《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第1章 余生六日 纪少微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的梦境。 梦醒后,她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身下是一张架子床,上面挂着青色的帐子。 床边是红漆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铜盆。 她撑着有些虚软的身子坐起,一块叠得方整的湿毛巾从额头上滑落。 之前似乎一直有人在用这个给她降温,她顺手将毛巾放在铜盆上。 只见靠墙处一张稍小些的榻,上面被褥整齐。 窗户是木格棂的,上面糊的纸有点儿发黄,透进朦朦胧胧的光。 这绝对不是她的房间,可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这时房间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棉布旗袍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苏韵见小女儿坐着,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乖囡,你可算醒过来了,姆妈都急死了!” 她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带着某些口音的方言,奇怪的是,这些话涌入少微耳中,少微居然能毫无障碍地理解,仿佛生来就懂。 她难得地怔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眼前妇人的脸,和梦境中少女的母亲重叠,少微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温热的被子。 苏韵利落地收走毛巾和水盆,朝外唤道:“阿瑶!阿微醒了,把灶上温的米粥端来。” 一阵细微的忙碌后,少微被喂了大半碗不稀不稠,煮的恰到好处的米粥。 又用温热的手巾擦了脸和手,换上干爽棉质的中衣,重新躺回被窝。 苏韵坐在床沿,伸手探了下女儿的额头:“总算退烧了,你父亲才去,我们母子四人,再不能有闪失了。” 少微一愣,还没等她说什么。 苏韵帮她盖好被子,“睡吧,别怕,有姆妈在。” 瑶光已经换好了寝衣,轻声道:“姆妈,你去歇歇,下半夜我来守。” 苏韵摸了摸瑶光的头:“你是个懂事的,也要照顾好自己,姆妈希望你们都好好的。”说完拖着略显疲乏的步子离开。 瑶光细心地为少微掖好被角,低头说:“妹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就叫我,阿姐在呢。” 看到妹妹点头,她才吹熄油灯,摸黑走向对面那张小榻。 屋内顿时陷入寂静黑暗。 少微睁开眼,有些不明白,不过是做了个梦,怎么就变成了梦中少女呢? 0秒投胎?胡思乱想之际,一行水蓝色的字幕出现在半空: 【检测到《浮生》尊敬的v16用户。】 【欢迎回来,纪少微。】 她整个人呆住! 《浮生流光记》…… 那不是她玩了两年、氪了不少钱的民国女性向游戏吗? 她记得那个游戏登录界面——昏黄的上海滩夜景,外滩的霓虹灯,以及最后氪的那笔648!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心脏病发作了? 【正在同步游戏数据……同步完成。】 【能量不足,原娱乐功能已全部关闭。】 什么游戏数据……有人在吗?有客服吗? 少微试探着在心底轻唤。 【你好,专属客服006号为您服务。】 “什么情况?这里是游戏世界?” 【尊敬的v16用户,由于您的身体发生了不可抗力情况,系统启动应急方案,将您的灵魂转移至游戏世界。】 “那这身体原本的主人呢?” 【关于原身纪少微:她感染风寒高烧不退,于昨日申时三刻离世。】 “那我还会像正常人一样老去吗?” 【这个世界是真实可触的,当然也有生老病死。不过用户你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不用考虑是指我还能换身份重开?”这倒是有点意思。 【身份无法变更,您的尊享月卡只剩6天,月卡到期,您的灵魂将会被世界抹杀。】 【请问是否消耗68流光玉,续费30天月卡?】 少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原来她只捡了半条命! 不,连半条都算不上。 六天! 她猛地攥紧了被子,哪怕本来没怎么想活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此刻也难免紧张起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想要是一回事,可没有,又是另外一回事。 充值!反正自己账户里还有+的流光玉,不用白不用。 【您的账户余额不足,扣费失败。】 “不可能啊,我账户里有很多玉的。”少微点了点游戏界面。 背包页面空空如也!她那么多的碎片,时装,珍稀道具都不见了! “你们居然黑我账号!” 【为维持用户灵魂稳定,账号内所有物品、流光玉已全部转化为传送能量。】 还以为自己捡了大漏,结果是靠以前的百万氪能力! “那如何充值?用银元可以吗?”原主手里有十几块银元的。 【原氪金通道已关闭,温馨提示您流光玉可通过日常签到,以及提升npc好感度获取。】 “npc指的是谁,明德三少吗?我出现在这里,那赵鸣珂还存在吗?” 纪少微玩的游戏名叫浮生流光记,是个民国背景的女性向游戏,游戏原本的主线,就是围绕女主赵鸣珂展开。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赵鸣珂为《浮生流光记》核心主角,目前存在于本世界,就读于明德高级中学。】 果然,少微盯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所以,她不是来替代谁的。 她是来……插队的? 眼前光幕一闪,一大排名字浮现: 【金立初】——好感0/100 【赵鸣珂】——好感0/100 【吴其煜】——好感0/100 【周书恒】——好感0/100 【陆合仪】——好感0/100 【陶愉生】——好感0/100 …… 【温馨提示:明德三少并非全部可攻略目标。完整npc列表已生成,宿主可随时查看。】 少微看着这长长一串名字,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自己不用和女主争抢,还是该腹诽这离谱的设定。 “恶毒女配和陶愉生这个背景板为什么也在上面?” 【凡原剧情提及之人,皆为世界核心节点,无高低主次之分。】 少微若有所思,难道因为她是外来户,需要原剧情人物的认可,才能被这世界容纳? 只是故事背景是上海啊,她如今在苏州,就算想破头,也接触不到一个npc。 “刚才说的签到呢?帮我签到。” 【恭喜您签到成功,获得流光玉*1,银元*2,粉晶手串*1,已存入背包。】 背包功能居然还在!她点击进去,只见右上角显示: 【流光玉:1|银元:2(可取现)】 轻点取出,那串粉晶随即落入手中,二十颗珠子通体粉嫩如桃花,煞是好看。 她又尝试把枕头收进背包又取出,成功了!虽然所有道具都清空了,但有这个功能就很赚啊。 更让人惊喜的是原娱乐功能关闭指的是抽奖池和各种氪金活动关了,可商城还在啊! 上等粳米:10斤= 1块 上等菜油:10斤= 1.6块 ... 林林总总包含衣食住行上千种物资。 “006,签到奖励是固定的吗?银元是用于商城消费的?” 【v16用户每日签到固定获得1玉、2银元,外加一份随机物品。银元可用于商城消费,也可取现,只收取1%手续费。】 1天1玉,根本不够续费,得立刻去上海! 第2章 陈家文熙 第二日少微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身体依然有些虚弱。 抬头一看,对面的阿姐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穿起床边那双绣花布鞋,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木门开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隐隐有说话声,掺杂着雨声,听不真切。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他看见少微,那双酷似苏韵的杏仁眼一亮,水汪汪的,加速向少微扑过来:“二姐,二姐,你没事太好啦。” 他冰凉的手指紧紧抓着姐姐:“开阳好怕……好怕……你像父亲一样,前两天母亲和长姐都在哭……” 开阳的话颠三倒四的,却带着儿童特有的稚嫩,听的人心软。 面对这样可爱的小人儿,少微不禁俯身,回握住他的小手:“嗯,二姐都好啦,不怕不怕。” 安抚住他以后,两人牵手往下走。 苏韵正坐在堂屋右边的厅角,见小女儿和儿子一起下来,连忙道:“乖囡醒了,饿不饿?” 没等女儿回答,转头吩咐下去:“张婶,给阿微煮碗小馄饨,放些青菜。” 少微乖乖地在桌旁坐下,馄饨是早就包好了的,炉火也是现成的。 不消片刻,张婶就煮好送上了桌。 说是馄饨,其实每颗包的都似有元宝那般大,肉馅不知道是怎么调的,喷香可口。 她吃了大半碗后,正想着如何说去上海的事,门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 “侄媳妇,在家吗?”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 “太太,他们又来了”张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努努嘴,低声说:“真是便宜没占够。” 少微轻轻放下碗筷,记忆里这些族亲是不怀好意的,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机会。 苏韵头疼地抚了抚额,自从丈夫乘飞机意外过世,豺狼虎豹便都跳了出来。 先前丧事五百银元尽数由她出,礼金却大半都被族亲私吞,这般还不够吗? 原想回娘家借力,不想大哥竟说铺子本是苏家购置,全然不提那是她的嫁妆。 自从爹娘去了,她就没娘家了。 苏韵咬咬牙,看了张婶一眼。 张婶把门打开,以纪洪伟为首,纪守义等几位族中男丁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堂屋,落在纪家几口人身上。 “都在呢。”纪洪伟施施然的坐在了厅堂正中的酸枝木椅子上。 见他如此不掩饰反客为主,苏韵撑直了身子,让张婶给上了茶。 纪洪伟捋着山羊胡,摆出一副悲悯姿态:“侄媳妇啊,明远这一走,你们孤儿寡母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苏韵客气有礼道:“谢过三叔公和族中关怀,我定会好好抚养开阳长大的。” “侄媳妇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打理铺子怕是多有不便。” “不如让守义去布庄做掌柜帮你迎来送往,你放心铺子出息定一分不少交给你。” 苏韵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为难:“这怕是不合适,铺子里都是经年用惯了的老人。” 纪洪伟眼皮一抬,慢悠悠的说:“外人哪有自家人可靠?侄媳妇,你可要想清楚。” 苏韵正想着怎么劝退这帮黑心的,此时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纪伯母,晚辈陈文熙前来拜访。”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学生装的陈文熙正站在门口。 他的到来,如石子投掷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纪洪伟与纪守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见自己未婚夫来了,纪瑶光忍不住看过去,片刻后又低下头。 “文熙,你来了……”看见女婿,苏韵心下松快几分。 有他在,族亲总不至于太过,毕竟陈家也是数得上的苏州大户。 陈文熙不明就里,但看此情景,也知纪家遇到了麻烦。 他笑着说起了场面话:“诸位长辈在此,不知有何要事商议?伯母与纪小姐近日悲痛过度,若有怠慢,还请海涵。” 纪洪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暗自思忖着陈家小子这态度,像是要护着纪家母女,难道陈家主也这么想? 他沉吟片刻,看向苏韵:“我今日所说都是为纪家好,你且好好想想,族里不会害你们。” 说完,他对着陈文熙略一点头,算是给他面子。 “既然陈少爷到访,我们不便多扰。” 他起身时,又淡淡扫了纪家众人一眼,不过是群孤儿寡母,改天再来就是。 纪洪伟一行人一走,堂屋内气氛缓和了下来。 苏韵招呼陈文熙坐下:“文熙,还好你来了,你不知道……” 说到一半,见陈文熙有些坐立难安,她随即止住了话头。 少微看得分明,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陈文熙手边:“陈大哥,喝口茶暖暖身子,有事慢慢说。” 陈文熙谢过,又静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了酸枝木茶几上。 “伯母,纪小姐,今日小侄前来,是……是有一事相告。” 陈文熙声音略低,带着些许愧疚,“我……已决定不日启程,赴法兰西求学。” 好好的,去什么法兰西?苏韵勉强道:“出国深造是好事,男儿志在四方……不过你和瑶光……” “不,伯母,”陈文熙知道纪伯母要说什么,于是加快了语速。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同学,出去之前家里打算让我们先订婚,实在不敢再耽误纪小姐。” “这是当年的定亲庚帖与信物金簪……文熙,对不住纪小姐,对不住伯母。” “当初陈家送来的定亲礼:两百块大洋、八匹绸缎,文熙分文不要,全都留给纪家,算是陈家对不住纪小姐的一点补偿!” 说完他深深一拜。 “你……你说什么?”苏韵猛地站起,指着陈文熙,“你可真是好样的!陈文熙…你可知女子退亲等于毁了名声!”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姆妈!”少微忙上前抱住苏韵的手臂。 纪瑶光心里十分痛苦,倒不是有多喜欢陈文熙,只是退亲理由如此,倒像是她不如旁人。 她看着陈文熙,直言道:“我究竟是哪里不好,叫你陈大少爷如此看不上?” 陈文熙满面羞惭,连连摆手:“纪小姐很好,只是我与那位同学志趣相投。对不住了…这是时代的错,包办婚姻本就不该存在。” “包办婚姻的错?呵!” 苏韵讽刺道:“你怎么不对陈家老爷说他错了?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天地君亲师,你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3章 决定退婚 陈文熙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发一言。 眼见场面僵持,少微开口:“陈大哥,请稍坐,我扶姆妈和长姐进去歇息片刻。”说完半扶半拉着母姊进了内室。 内室里纪瑶光静坐一旁,心下明白,退婚已成定局,父亲去了,陈家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所谓的志趣相投,难道是今天才发生的?她才不信。 少微看了一眼面有愠色的母亲,轻声说:“姆妈,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不痛快。可眼下族亲虎视眈眈,陈家又要退婚,我们总得想条出路。” 说着她又看向瑶光:“阿姐,陈文熙朝秦暮楚,为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 纪瑶光见小妹误解,也没解释,只问道:“阿妹说的出路在哪里?” “上海。” 少微肯定的说:“我们举家搬到上海去,届时没有难缠的族亲,阿姐也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上海可不是个好去处,才打过仗。”苏韵摇摇头。 “姆妈,你告诉我哪里不会打仗?自从南北对立,纷争就不断。到了上海,我们就去租界里住,打仗波及不到租界的。” 这话倒是真的,苏韵有些犹豫,可一想到要背井离乡,又有些抵触。 见姆妈面色犹疑,少微问道:“今日族亲尚能打发掉!但等陈家退了婚,姆妈觉得他们会如何?” 纪瑶光回过神,开始后怕:“我有个同学家里就是被吃绝户了,姆妈你也知道的,就是城东田家……” 田家?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家本是商贾,有些钱财,田橙正是女儿国中同学。 可惜国三那年父死,没多久田母也跟着去了,随后田橙就被送到乡下去了,至于铺子、田地听说都被伯父占了。 想到这里,苏韵下了决断:“那等变卖了家私,我们就去上海。” 少微接口道:“姆妈何必舍近求远,眼下不就有一个上好的人选。” “阿妹是说……陈文熙?”纪瑶光惊愕。 少微点点头:“陈文熙说起退亲时面有薄红,看上去对我们怀有愧疚之心,我们大可以把宅子和铺子,连同里面的家具摆设,全都卖给他!拿了钱,立刻收拾细软,远走上海!” ... 重回堂屋后,少微打开手边的锦盒放在茶几上:“陈大哥的来意,我们明白了,这婚约,纪家答应解除,这是当年的信物。” 陈文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只是,陈大哥,”少微目光澄澈地看着他,“你可知道,退婚一事,对我们纪家而言,却不亚于灭顶之灾。” 她将族亲如何三番两次上门,如何步步紧逼,冷静而详细地陈述了一遍。 “先前族亲暂退,是以为陈家仍是倚仗,倘若此时……” 说到这里她潸然泪下:“陈大哥,我们两家相交多年,你就算做不成我姐夫,我也是拿你当大哥看的。” “你忍心见我们一家孤儿寡母,流离失所、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吗?” “父亲若在天有灵,见妻女因他昔日看重的晚辈而遭此厄运,该是何等心痛?” 陈文熙冷汗涔涔,他只想着摆脱婚约,何曾想过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文熙实在不知……竟会如此!我……我绝非有意要害伯母与纪小姐!纪家若有任何我能弥补之处,文熙万死不辞!”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少微擦了擦眼泪,接着道:“苏州我们是待不下去了,陈大哥可否收下这座宅子,和山塘街那家铺子?” “等我们离开后,便对外宣称,陈家念及旧情,仁义出手,高价收下纪家产业,好妥善安置我们孤儿寡母。” “如此,既成全陈大哥,也保全了我们母女的生路,更全了陈家的名声,岂不三全其美?” 这法子好!陈文熙当即应下,对着苏韵和纪瑶光深深一揖。 “好!就依纪妹妹所言。此事是文熙亏欠纪家,价格就按市价十足支付,绝不让你们吃亏!” “我这就回去禀明家父,立刻筹措现款,尽快办理手续!” 少微起身盈盈一拜:“如此就交付给陈大哥了。” 陈文熙回去不过一刻钟,就说动了父亲,快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还不走,杵在这儿做什么?” 陈文熙迟疑地问道:“父亲,你不生气我退婚了?” “纪知远一去,他儿子又未长成,势必门庭凋敝,此时退婚本就是利大于弊,我为何要生气?” 陈伯渊看了一眼儿子:“何况你又想好了解决办法,有些长进。” 难得父亲夸赞,陈文熙却是实话实说:“这办法,是纪家二小姐所想。” 他把去纪家退婚的过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陈伯渊听了,赞道:“知远兄有个好女儿啊,可惜不是男儿身,不然纪家门庭兴盛指日可待!” “父亲,纪二小姐是有些聪慧,可这番夸赞也太过了吧……”陈文熙不以为意。 “你懂什么?纪家小姑娘这个年纪就能看清自家处境已是不易。” “在面对姻亲倒戈情况下还懂得以退为进,利用陈家完成一场借力打力,实在是聪慧不凡。” 说到这,陈伯渊叹了口气:“当初若订的是她,也不必退亲了。” “父亲,我和文莹……” 陈伯渊打断了儿子:“你那些话说给柳家小姑娘听就行,我且问你纪家产业市价几何?” 陈文熙心下一松,立即答道:“儿子已粗略让二掌柜估算过。” “纪家那栋宅子在山塘街附近,临河带小码头,还算不错,只是如今兵荒马乱,房产不比从前,估价约在三千一百大洋左右。” “至于铺子,布庄在山塘街后巷,约摸有四十个平方,有少量库存,估价在一千五百大洋。” “那宅子若非有码头,运输便利,三千大洋也嫌多,至于……后巷那铺子,做的是街坊生意,一千五百大洋算是公允。” 陈伯渊屈指敲了敲桌面,已然有了决断:“罢了。既然要全这份‘仁义’,就不必在些许银钱上斤斤计较。” “就按你所说,契税杂费我们一并出了,你立刻去账房支取。” “四千兑成上海也能通兑的银元券,另取六百现洋。务必要赶在纪家族人察觉之前,将此事办妥。” “再备两辆马车,挑两个嘴巴严、熟路的车夫,送她们一程。” 陈文熙连声应下,支取钱款以后,带着心腹再次登门。 苏韵屏退下人后,他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纪伯母,房子和铺子共折价四千六百大洋,这里是三百大洋,考虑到出行不便,剩下四千三是银元兑换券,上海那边能直接兑付的。” 大洋一听声就知道是上品,苏韵又看向手里的一沓银元券,是中国银行发行的,面额都是拾圆。 她知晓陈家有心了,丈夫的眼光也算不得错,奈何此一时彼一时了。 事情出奇地顺利。 地保、契税局一路绿灯,不过一个下午,那承载着纪家记忆的房契便更名易主,换成了陈家的名号。 出了契税局,陈文熙又递过来十张拾圆面值的银元券。 “伯母,明日凌晨四时,马车会在后门等候,另有两名得力可靠的随从护送你们前往。” “家中若有忠仆愿跟随,也可一同上路,盘缠费用皆由小侄来承担。” 苏韵并没拒绝,她知晓穷家富路的道理。 第4章 财不露白 回到家时天色渐暗,苏韵上二楼去找少微,不知不觉她开始有点依赖小女儿。 “姆妈是问我,家里佣人怎么处理?” 苏韵道:“张婶是我的乳母,不带上她我于心不忍,可带上她其他人怎么办?” 少微道:“不如晚些时候先问问大家,像张婶,福伯这种无儿无女愿意跟我们走的,就带上。 “不愿意走的就给一笔钱,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苏韵见小女儿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更觉她可靠:“你放心,我省得,我先带你盘算一下家里的钱。” “家中本有两千六百块,奈何丧仪花费都是我们自家出的,随礼收了有七百却大多被族中侵吞了!” 想起亡夫,她心里头有些难过,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后,才打开钱箱。 “办完丧仪后就剩这两千一百七十四块了,加上陈家给付的,家里现钱六千八百七十四块。” “不止哦,”少微有心缓和气氛,从她的荷包里倒出十六块银元,递给母亲:“喏,我的私房钱。” 苏韵道:“你这皮猴,自己收着吧。这儿还有一千块,是你父亲去后邮政赔付的。” 她说着从妆奁最底下取出一沓票据,票据上印着“中国银行”,中间写着“凭票即付拾圆”。 清点完后,苏韵轻轻打开妆奁里的首饰盒: 只见第一层里有:两串小颗珍珠项链,几对珍珠耳环,三枚幼童的银质平安锁,两支小巧金牙签。 第二层是一对二两重的实心龙凤金镯、几支金簪、戒指与耳环,还有一块银怀表,表盖里嵌着父亲的照片。 第三层则是两对品相尚可的翡翠玉镯。 “这些珠花、金器、怀表、玉镯,都是你父亲一件件给我添的,还说要把我这盒子装满。” “底下还有几匹上好的苏绣缎料、一套二十余件的银餐具、你父亲常用的端砚、紫砂茶具、几幅字画……” “书房里还有一些成套的细瓷赏瓶、茶盏,线装古书,拓本碑帖,值钱的多少也就这些了。”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去上海开销大,也不知够撑多久。” 少微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务之急是把这些钱妥善安置。” “姆妈,我们要不把长姐和小弟叫过来一起商量吧?” 苏韵看着坚毅的小女儿,收起了那些怅然,她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吧。 不过片刻,纪家四人齐聚一室。 “姆妈,阿姐,小弟,”少微低声道:“如今这外头什么人都有,咱们不能不留个心眼。” 瑶光面露忧色:“阿微说的是,这么多钱,带在身上,总是有些提心吊胆。” “俗话说财不露白,我们不能把所有钱财都放在一起,万一箱子丢了就麻烦了。” 少微说着取来一个针线篮子,率先拿起一张拾圆兑换券,对折后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将其包裹住,开始用针线细细地缝缀边缘。 “我们把家里的钱,取一部分像这样,缝在衣服的夹层里,如何?” 纪瑶光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思:“这个法子好,只是得小心点,可不能把券上的印章磨花了。” 少微道:“阿姐提醒的是,我们缝平整些,开阳那边也给他缝些。” “剩下的银钱,我们分装一些在几个随身的小包袱里,混在干粮、杂物中间,即便被翻捡,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少微一边说,一边借着分银钱的间隙,又悄无声息地将一摞银元兑换券,两支金簪收进了背包。 算是她留的最后一道后手,毕竟这个世道也不晓得安不安稳。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密的穿针引线声。 夜色渐深,烛火在墙壁上投下忙碌摇曳的影子,细软杂物已大致归拢。 苏韵召集家中仆役到前厅,她朗声道:“家中情形,你们也都知晓了,孤儿寡母难呐。” “我们不久将迁往外地投亲,前路茫茫,今日想问你们一声,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不愿意就上前领上一笔钱……明日以后就各寻出路吧。” 她示意少微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匣子,等待着人上前领取。 厨娘和小丫鬟们泪水涟涟,纪家实在是再也好不过的主家了,事不多,人也和气。 可她们家人都在苏州呢,于是都选择了领钱。 苏韵松了口气,毕竟她如今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少微给他们当场发放月钱,厨娘一个月五块银元,两个小丫鬟每个月二块银元。 少微给厨娘发了三个月合计十五块银元,小丫鬟们各得了六块银元。 厨娘和小丫鬟们含泪就要磕头。 少微连忙拦住他们,并告知他们现在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中午就可以离开。 唯张婶与福伯立着不动。 张婶噗通跪倒:“太太,您和小姐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福伯哑声道:“先生待我恩重,求您带上我,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苏韵原本也是准备带上张婶的,至于福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家里有个男人照应也好。 她上前扶起张婶,紧握她粗糙的手:“好,我们一道走。” 少微嘱咐福伯今晚一定守好门房,不要放走任何人。 第5章 初抵沪上 交代完所有事情,她才回了房间。 “006,签到。” 可能是客服的缘故,少微不开口的话,006从不主动出现。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珍珠*10。】 少微取出珍珠看了看,珠子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难得的是十颗都一般大小,色泽莹白,约摸也能值个几块银元,不错了。 她把珍珠收回背包,叹口气。 要不是那要命的倒计时,凭借她v16的每日签到就能躺平做个小富婆了。 次日凌晨四点,瑶光和少微坐在内客厅等马车,两人哈欠连天,相视一笑。苏韵眼下泛着青黑,只有开阳精神十足。 福伯像是一夜没睡,张婶已经在烧火烙饼。 众人简单吃了早饭,后门就被敲响,福伯连忙去开门,陈文熙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门外。 片刻后,两辆马车悄无声息驶离后门。 车厢里,苏韵紧搂着开阳,瑶光靠壁假寐,少微半躺在行李箱上闭目养神。 不过半个时辰便出了城,陈文熙勒住马车,朝苏韵拱手:“伯母,我就送到这里,祝你们一路顺遂。” 苏韵回头看了看被水雾笼罩的苏州城,不舍地挥了挥手道别:“好孩子,多谢你了。” 上午九点,马车驶入了上海地界,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电车铛铛驶过,汽车鸣笛不断,行人摩肩接踵,长衫旗袍与西装洋服交错。 扑面而来的喧嚣热闹,让刚离了苏州的几人都有些发怔。 少微吩咐道:“福伯,在前面的报摊停一下。” 她们这辆马车是由福伯驾驶的,车里只坐了她们一家四口,家里财物大头基本都放这辆马车上了。 另一辆马车由陈家兄弟轮流驾车,只坐了张婶,余下空间全堆着物资。 马车停稳,她迅速下车,花了1角5分钱买了一份当日的《申报》、《新闻报》,一份上海地图。 “阿母,阿姐,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安顿下来最要紧。”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扫过有关法租界的租赁信息,最终锁定一条信息: 海格路中段近霞飞路,新式两层里弄,三开间,水电煤气俱全。邻近明德中学,就学便利;弄堂清静,毗邻巡捕岗,安全无虞。月租面议。 每日上午9-11点,洽霞飞坊弄底第四家,王公馆面洽。 王公馆?看这落款,应当是房东直租。 少微与苏韵寻着地址在上午十点整敲响了“弄底第四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穿着干净长衫的中年男人。 “我们看到招租信息,来拜会王先生。”少微说明来意。 中年男人欠了欠身:“请稍后。” 不多时,佣人回身,请二人入内。 一位身着藏青绸衫、鼻梁架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已在客厅等候。 他只略一打量两人:“房子不在本宅,我让老李带你们过去看看,合意再谈。” 老李应声取了铜钥匙,引着少微与苏韵往出租的新式里弄去。 瑶光、开阳并陈家兄弟、张婶、福伯等人,则留在马车上等消息。 那新式里弄果然名副其实,就在霞飞坊隔壁弄堂,与巡捕房仅一墙之隔,环境确实清静安稳。 老李打开乌木大门,引领苏韵、少微进入门厅。 他朗声介绍道:“这房子没有传统天井,面积都用在了刀刃上。” 门厅前行三十来步,映入眼帘的是柳安木的落地长窗。 此时阳光正好,照亮了菱形拼花马赛克的地砖。 客厅中央空阔,只在窗边预留了位置,显然是沙发茶几而设。 “这便是客厅了,南向的落地窗直通花园,采光与景致俱佳。” 老李上前一步,推开其中一扇长窗,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花园不过二十来平,很明显被精心打理过,花木繁茂。 几株丁香开得正好,一串串雪白清雅,一旁的茉莉缠绕着花架,几丛栀子绿叶油亮。 院墙一侧几株茶花和晚樱争香斗艳,角落几株白兰、玉簪青叶舒展。 一旁还摆着一套铁艺桌椅。 “这院子……”苏韵轻声喃喃。连日压在心头的纷乱不安,似被这一方小院子暂时抚平。 穿过客厅拱门就是餐厅了,餐厅大约有二十来个平方。摆放了一张红木八仙桌和四张靠背椅子,边上还立着一个带玻璃拉门的碗橱。 老李推开餐厅侧后方的一扇门:“这里就是厨房了。” 少微只见厨房里面灶台锃亮,左侧有一个宽大的备餐台,底下还有两个储物柜。 “这是一楼佣人房,隔壁便是公用卫生间,洗漱淋浴皆可。” 他说着,走向厨房旁一条短过道,推开一扇小门。 说是房间,其实不过八平方米,堪堪放了一张单人木板床和一个小木箱。 看完一楼,老李引路,踏上柚木楼梯。他在楼梯口停下,特意推开一旁的小门:“这里另有一间佣人房。” 少微站在门口,望着这间和楼下一般狭小的屋子,深刻感受到上海居,大不易。 她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在苏州尚且宽宅大院。 到了这里,连家中忠仆能拥有一间独属的八平米,竟已算得上是“心思周到”的优厚待遇。 但这只是开始,往后打起仗来,法租界的房子何止寸土寸金,普通人根本租不到。 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次卧和书房。主卧二十五平,宽条木地板光洁。 屋内已安置了一张雕花双人木床、一个双门红木衣柜和一张带椭圆形镜子的梳妆台。 次卧十八平,书房约十五平。 次卧放了榉木架子床和三门衣柜,略显紧凑。 书房临窗摆了一张书桌,除此之外唯有一张小榻,倒显得宽敞。 二楼另有一个卫生间。 少微推门便是一怔:黑白棋盘格地砖之上,铸铁爪脚浴缸配着黄铜龙头。 在满墙白瓷砖的映衬下,散发着跨越时代的质感,令她恍惚间梦回现代。 楼梯顶再往上便是阁楼,她探头看了一眼,阁楼约莫二十平,角落还装了冷水盥洗盆。 “这房子煤气热水是现成的,随时能用。”老李的话里带着一份骄傲。 “我家老爷常说,住家过日子,舒心最要紧。您想,冬日里能随时洗个热水澡,这多方便。” 苏韵一眼就相中了这房子,她悄声问老李:“这房子月租多少?” 老李摆摆手:“这我可做不了主。” “那上一任租客月付多少?” 老李低声道:“上一任租客是个大学教授,因为调任搬走,他当时月付五十二大洋。” “不过……老爷最看重租客是否本分,合眼缘的人家,价钱可以再商量。” 五十二块大洋!苏韵心头一沉,她将少微拉到客厅角落:“乖囡,这房子一个月竟要五十二块大洋!要不还是看些便宜的吧……” 听到这个价钱,少微并不意外。 “姆妈,上海和苏州不一样的。我刚看报纸,一个六七平的亭子间,一个月都要八到十块。” “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最少也得寻个一上一下的房子。地段好些的,一个月四十块是跑不掉的,可能还没有煤气热水。” 苏韵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少微把母亲带到窗前:“何况这里是法租界,隔壁就是巡捕房,这地段千金难买。” 苏韵道:“这房子好是好,可……” 少微知道母亲已经被说动,趁势道:“这一带住的都是体面人家,我们初来乍到,总要选个没人敢欺生的地方。” “他说五十二块就五十二块了吗?我们可以跟他讲到四十五嘛。” “乖囡,你有把握吗?要是四十五块,倒也租得。” 第6章 沪上安家 苏韵心里对房子还是满意的,毕竟巡捕房在附近,看着就让人心安。 “以前或许不行,现在嘛,我有九分把握。” 少微说这话并不是吹嘘,实在是这个时候上海战争未定,人心浮动。 回到王公馆客厅,不过片刻,那位身着藏青绸衫的老先生便出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问道:“如今时局不稳,诸位为何偏偏选在上海租房?” 少微上前半步:“王先生好。家父纪明远早年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原在东吴大学任教。今年三月家父意外身故。” 她声音微顿:“谁料族中长辈便借此机会,想要强占家产。” “人离乡贱,我们实在是不得已,才来上海寻一条生路。万幸家父生前还有些同学旧友在此,总算能稍得照应。” 王之彦实在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小姑娘出来回话,看着不过十来岁模样,嘴皮子倒是还挺利索。 他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些许:“房子看过了?中意吗?” 【系统提示】:npc「王之彦」对你的遭遇心生怜惜,好感+5。 突如其来的字幕让少微一愣,她很快回过神:“房子很好。王先生,我们非常有诚意长租,如果价钱合适的话。” 王之彦微微颔首:“诸位女流之辈,出来奔波确实不易,这样吧,佣金就免了,月租五十块,押一付一。” 少微浅笑着行了个学生礼:“王先生果然仁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小女子斗胆问问这租金可否再降降?” “我们纪家也不是不知礼的人家,如果租金能降,我们愿意直接签三年合同。” 【系统提示】:npc「王之彦」觉得你谈吐有礼、不卑不亢,好感度+4。 王之彦道:“小姑娘倒是爽快。既然要签三年,那你说说看,打算出多少?” “四十块一月。” 闻言,王之彦摆摆手:“四十块可租不到我这么好的房子。” 被一口拒绝,少微并不意外。 她取出折叠整齐的申报:“先生,我知您也是个和善人,没跟我们多开价。” “这房子在太平年景能租五十五,但如今申报上,法租界空置的房屋何其多,光我今日就看到数十条。” “现在上海战争初停,那些富商华侨去了北平南京的,还不晓得回不回来呢。” “您看这条。”少微将报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一条广告上:“海格路两百八十九号,双开间新式里弄,房主急售,只要五千五百块。” “就算一年能有八个点回报,月租也就三十六块七角。我诚心长租,给到四十块已是看在这房子设施新、煤气热水齐全的份上了。” 王之彦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小姑娘,拿出售的房子比租金?人家急着变现,我又不着急。” 少微把报纸收好:“是晚辈冒失了,您这样的身份,自然看不上那些急着变现的。” “倘若您愿意在租金上稍作让步,我们也愿意加码,立时签下五年租约。” “租金半年一付,似我们这般长期又稳定的租客,在眼下这光景,想必也不多见。” 【系统提示】:npc「王之彦」发觉你为人机敏,好感度+6。 王之彦笑着拍了拍手,对苏韵说:“夫人,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这番账算得明白,话也说到点子上了。” 苏韵忙将少微往身后揽,谦逊道:“王老先生快别夸了,小孩子家家不懂规矩。” 又侧头轻声责备:“阿微,怎可这般与长辈讨价还价?没规矩。” 王之彦知道这是场面话,只道:“无妨,你这女儿虽年少,但甚聪慧。” 说着示意随侍的仆从取来租契,亲自提笔蘸墨。 “那我们就把条款写得再分明些。” 王之彦落笔之际,缓缓道:“租期五年,月租四十元,押租一月。租金半年一付,首期租金二百四十块现洋,于签约时付清。” “此后每一期租金,须于到期前五日缴清。若租客按期纳租、未损屋舍,租约期满之日,押金便如数奉还。” “但若中途违约,或损坏房屋器物,则押金扣除,契约作废。这样可否?” 少微快速扫过条款,确认无误后,对母亲微微点头。 苏韵会意,让瑶光去请福伯将钱箱搬来,樟木钱箱落在客厅八仙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韵取出两封用桑皮纸封好的银元,每封整一百枚,又另数出八十枚现洋散放于桌上。 王之彦见都是上等银元,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遂在租契上用了印:“走吧,我带你们去公董局备案。” 法租界的公董局相当于这里的市政厅,地产租赁都要在此登记。 接待的办事员见是王老先生亲至,立即起身相迎:“王先生来了。” 说话间已利落地取出登记簿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备案手续便已完成。 王之彦将钥匙递到苏韵手中:“纪太太,纪小姐,往后这便是府上的居所了,望居住安好。” 苏韵俯身行礼:“承蒙不弃,我们一定不负所托,当自家房屋看待。” 房子终于敲定,陈家兄弟帮忙卸下行李后向苏韵辞行:“少爷还在等我们兄弟复命,就不多留了。” 苏韵拿出四块银元,递给他们:“哎呀,家里乱糟糟的,没法开饭。这点零钱你们路上买点吃的,祝一路顺利。” 送走陈家兄弟,少微站在新家门口,望着那条安静的弄堂,这才有空点击游戏界面。 “006,这个王之彦是怎么回事?” 【尊敬的v16用户,很高兴为你解答。王之彦是c级npc,好感上限60,满额可获得青铜宝箱x1。】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是c级npc?” 【以下是完整的npc名单。】 ... 少微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我对王之彦这个人没有印象,他在游戏剧情里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王之彦登场于第三卷「寄居风波」章节,是长乐里租住房屋的房东。】 少微一呆,她想起来了!原剧情里是有这么个人,可游戏里他就叫“王房东”啊!这也行? “所以你说的什么核心npc节点,不分高低主次是句空话吗?” “实际上还是以赵鸣珂为视角的,不然怎么划分出来五个等级?” 【原剧情npc评级,基于两个维度:一、对赵鸣珂的影响力;二、npc自身对世界的贡献度。】 少微并不相信006的这套说辞。 但她翻出名单看了一下,却发现确实有个原剧情里背景板的人物居然是a级! “这个陶愉生原剧情就出场两次,按你的说法他对世界贡献度很大,所以被评为a级。那怎样算对世界有贡献呢?” 【请用户自行探索。】 什么叫自行探索?是身份地位、权力影响,还是人脉资源、未来潜力? 但无论怎么问,006都是那副说辞。少微放弃了。 关掉游戏前,她又看了一眼陶愉生的名字。 原剧情里的未来督察长。 第7章 安家定计 不同于纪少微的初战告捷。 苏州山塘街,天光大亮的时候,纪洪伟带着几个族中子弟晃到纪家宅子门口。 他昨天和老三几个商量好了,决定先下手为强,纪家与陈家虽有婚约,那把人提前嫁出去不就得了? 城中米粮铺的赵老爷正缺个填房,把纪瑶光送过去,不仅能收一笔聘礼,还能和赵家搭上关系,一举三得。 不,应该是四得,等纪瑶光一送出去,没了碍眼的陈家,纪家产业就是囊中之物。 他志得意满地想着,到时候木已成舟,想必陈家也不会为一个前未婚妻出头得罪赵家。 毕竟赵家论实力比陈家还强上两分。然而,刚拐进巷口,他就觉得不对劲。 纪家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此刻竟四敞大开,门内隐约传来陌生的吆喝声和搬动家具的沉闷响声。 他心头一跳,快步冲上前。 只见门内院子里,几个穿着短打的陌生力工,正抬着那张他觊觎已久的紫檀木八仙桌,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一旁指挥着:“小心点!这张桌子太太特意吩咐要送回公馆的!”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他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冲进去,拦在那些力工面前,“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纪家的宅子!” 陈管家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这位老先生,您恐怕弄错了。这处宅院,连同里面的家具陈设,昨日已被我家少爷买下。” “我们今日是奉命来清点、搬运物品的。” 纪洪伟如遭雷击,“谁买的?什么时候的事?”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自然是我。”陈文熙一身白西装倚在门框上,身旁站着一位穿洋装的女子。 纪洪伟怒不可遏:“你陈家手伸得未免太长!竟然公然侵吞我纪家产业!” 陈文熙不置可否,亮出契书:“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何来‘侵吞’一说?” “白纸黑字,合理合法。倒是洪伟叔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是帮小侄搬家的?” “她们人呢?”纪洪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契书——四千六百银元啊!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 “自然是拿着钱走了。”陈文熙轻蔑一笑,“至于去向……您这个本家都不清楚,我这个外姓人又哪里知道呢?” “你!”站在一旁的纪守义更沉不住气,神情几乎是要吃人。 柳文莹拉了拉陈文熙的衣袖:“文熙,何必多费口舌。” 陈文熙揽住她,对管家吩咐:“仔细清点。” 他笑着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纪家族亲,“这房子姓陈了,诸位请便。” 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只剩纪洪伟等人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面对着空荡的屋舍和忙碌的陈家伙计。 盘算彻底落空,愤怒与被陈家小儿看笑话的耻辱感一齐涌上来。 纪洪伟在空荡院中嘶吼:“去找!对!去码头车站!” 可人海茫茫,他们连方向都没有。这场争夺,败局已定。 --- 苏州那边的闹剧,纪氏母女一概不知,她们正说着房间分配的事。 少微语气轻快地说:“阿妈,我喜欢北面那间书房!清静,那榻我睡着也宽敞,正合适。” 瑶光秀眉微蹙,轻声反对:“北边那间小了,连个衣柜都没有。还是我住吧,我衣物少。” “可是书房只有小榻,没有床,而且我喜欢那个书桌。” 苏韵见两个女儿谦让不止,心中很是欣慰:“少微,你姐姐是心疼你身体素来弱些。那就这么定了。” “主卧我带开阳住,南次卧给少微,书房给瑶光。” “书房没床,明日就请木匠来打张新的,等床打好了,那张小榻挪到客厅正好。” 少微坚持:“那要把次卧的衣柜给姐姐。” 瑶光温柔的说:“那把书桌挪妹妹房里去吧。” 苏韵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难得你们姐妹互相体谅。” “张婶,明日和福伯把书桌挪到次卧去,衣柜再打一个新的就是了。” 张婶忙应下。 待张婶退去一楼,瑶光有些迟疑地开口:“姆妈,阿微,我有些不明白,白天说有栋新式里弄,五千五百银元,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买了那处?” 少微摇摇头:“五千五看起来便宜,可契税要八个点,四百四十银元,附加费五个点,两百七十五,再加洋行挂号费,大概八九十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工本费、印花税、测量费等杂费,差不多也要二十块。” “中人费按1个点算,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花六千三百七十银元,才能让那栋房子姓纪。” 瑶光瞪大眼睛:“这税费太高了!” 苏韵也很吃惊,她知道要交税,可并不知道契税如此高:“那确实买不了。开阳还小,手里得留够银钱。” 少微说出早已想好的打算:“姆妈,阿姐,我想过了,家里如今现银约摸还有七千五百七十四块。” “我们大可以放五千块存到中国银行,一年定期大约能得四百银元。” “剩下两千多块存活期,方便取用,一年下来也有八十银元,这样一来租金就出来了。” “等床打好了,书房那张小榻挪到阁楼去,我们再寻一位女租户。” “一个月多少也能补贴八块十块的,一年下来又能有一百银元进项,补贴嚼用。” 苏韵看向少微:“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想得这么周全。” “姆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夜深了,大家洗漱完各自回房。 “006,签到。”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3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红豆糕x1。】 少微点了取出,红豆糕出现在书桌上,还冒着热气。 过了半小时取出依然冒着热气,看样子背包能保鲜。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要命倒计时只剩三天了,居然还在关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大概是因为总觉得有些不真实,白天忙忙碌碌还好,此时万籁俱寂,那种不真实感又浮上来了。 她摇摇头,清空思绪,开始制定起明天的计划。 第8章 借手取物 次日天刚亮,张婶就提着篮子去了弄堂口的早点摊。 回来嘟囔道:“太太,你是不晓得,上海这地方,真是样样都贵!” “在苏州,粢饭糕顶多三个铜板一个,这里要四个铜板。” “甜豆浆要三个铜板,量还没苏州的满当。菜包子都要三个铜板一个,肉包则要四个铜板,都不过巴掌大!” 张婶一脸心疼:“统共买了四根油条、两块粢饭糕、两个菜包、五个肉包、三大碗甜豆浆,这么点东西就花了四十七个铜板!” 苏韵看了眼餐桌,四根油条切作了八段,粢饭糕煎得焦黄,轻声说:“上海滩的铜板是比苏州轻飘些。” 张婶垂手而立:“我待会儿就去买些面粉、鸡蛋、肉回来,明天自己做。” “那等我和你一道去。” 少微起来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个肉包,就出门了。 时间紧,任务重。她是玩过游戏,也攻略过四大守护,知道她们的喜好没错。 但在这里,她只知道一部分剧情以及npc们的名字。 为什么说是一部分?因为游戏剧情都是围绕女主赵鸣珂展开的。 而且那款游戏虽是民国国风写实画风,人物立绘精致贴近真人,可那终究只是屏幕里的呈现,并非npc在这个世界里的真实长相。 昨天遇到的房东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真人站在面前,她也根本认不出来。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花费二角,坐黄包车直奔城隍庙。 黄包车一路颠簸,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里十分热闹,摆满了各式小摊,有卖香烛纸钱的,叠银箔元宝的,还有现做现卖的馒头、生煎、赤豆糖粥。 纪少微目光在街角四处打量,很快在墙根下看见了一个缩在那里的小乞丐。 少微往他的破碗里放了十枚铜元。 想了想,又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连同纸包放进碗里。 小豆子忙把碗里的馒头往怀里藏:“谢谢小姐,小姐心地真好,祝小姐发财。” 少微被他逗笑:“跟你打听个事,你知道阿狸在哪儿吗?” 小豆子有点迟疑:“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就是认识的意思了,少微拍了拍手边的竹筐:“我是他表姐的朋友,他表姐托我给他送点东西。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你真是表姐的朋友?”小豆子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姐,她穿得这么好,可一点也不像是他们家的朋友。 他小声问了一句,“你不会是来抓他的吧?” 少微摊手:“你看我像是能抓他的人吗?” 小豆子犹豫了一下,暂且选择相信。 “那……那你跟我来。”小豆子带着少微左拐右绕,钻进一条潮湿的小巷。 停在一间破旧不堪的矮屋前,朝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你!” 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谁啊?烦不烦!” “是、是表姐的朋友来了!” 吱呀一声,那扇破败的木门被打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阿狸语带嫌弃地说:“你怎么不长记性又被骗?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表姐。” 一旁的小豆子愣了愣,慌慌张张藏到阿狸身后:“哥,她、她给了我十枚铜元,买了馒头,还说是表姐的朋友……我错了……” 少微没说话,只是掀开自己手边竹筐的布帘。 一瞬间,白花花的大米露了出来:“抱歉,实在是有事相托,才欺瞒了小豆子。” 阿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上好的大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米了:“你想让我干什么?” 少微低声说:“帮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枚平安结,红绳编的,上面坠着一小块白玉,平日里都挂在对方的衣襟上,很显眼。” “这东西不值钱,也不会惹上官司。” 阿狸问:“那人是谁?我去哪找他?” 少微轻声说:“明天下午五点,城南书局门口。” “那我怎么动手?” 少微反问:“这还用我教你?” 阿狸抿唇,他本就是街头乞儿,最擅长的便是借着乞讨靠近旁人,趁人不备时顺手取物。 “好,我帮你偷,但米得先留下一半。” 少微轻笑一声,把竹筐递过去:“5斤只是定金,事成以后,再给你们20斤大米,一样品质的。” “明天你只要拿到平安结,依旧来这里找我。剩下的米,我一分不少给你。”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见她走了,小豆子拽了拽阿狸:“哥,你不会真的要去吧?万一被抓到,又会挨打的。” 阿狸拍了拍小豆子的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你哥我身手好着呢。” “万一呢……” “只有一万,没有万一。如果真有万一……挨一顿打,换这五斤大米,也值得。” 最后半句非常轻,但小豆子却听见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哥哥了。 因为哥哥说的对,挨打是难受,可饿肚子也很难受…… 隔天小豆子在巷子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眼见五点多了还没看见哥哥回来,他有点担忧地出了巷子去寻。 少微见他走了,从隔壁巷子里走出来,取出从商城里花费2块银元买的二十斤大米,还好商城出品自带了粮袋。 其实她本就打算不管事成与否,大米都会送给阿狸和小豆子。 说来阿狸也是出场过的npc之一,不过原本他的出场不是这个时候,应该是明年冬天。 他偷女主赵鸣珂的荷包,被发现了。 不过赵鸣珂觉得他衣衫单薄很可怜,没有责备,反而时不时拿家里一些吃的救济他。 阿狸很感激她,后来赵鸣珂开了杂货铺,他就一直在店里干活,用自己的方式报答赵鸣珂。 “给,你要的平安结。”阿狸气喘吁吁地把平安结递到纪少微面前。 只见平安结红绳编得紧实细密,坠着一块温润的白玉小方牌,牌面正中浅浅刻着一个“煜”字,边缘被常年佩戴磨得圆润光滑。 不错,就是吴其煜那枚。 少微伸手接过,并指了指墙角那袋大米:“两清了。我先走了。” 没走出多远,便看到了眼前飘过的字幕: 【npc江黎「阿狸」对你心生感激】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5】 【该npc为d级npc,好感上限50,满额可获得木宝箱x1】 【npc江禾「小豆子」对你心生感激】 【好感度+10,获得流光玉x10】 【该npc为d级npc,好感上限50,满额可获得木宝箱x1】 是的,从一开始,她想的就是吴其煜的好感她要刷,阿狸的也要刷。 只是没想到,还多了个意外之喜。 第9章 两个世界 纪少微拿着那枚平安结,走到书局旁一棵柳树下。 没过多久,就见到一个清俊的少年在四下寻找什么。 她等他走近,才轻轻抬手,露出掌心温润的玉牌。 “小少爷,你是在找这个吗?” 吴其煜一抬眼就看见平安结,又惊又喜:“怎么会在你这里?” 少微道:“方才在路边捡到的。看它被磨得这样光滑,想来是谁的贴身之物,很是重要,于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不过小少爷说这是你的,可有什么标记?” “玉牌有个‘煜’字。” 少微指尖轻轻一转,将玉牌正面朝向他,那道浅刻的字清晰可见。 “看来真是你的,那便物归原主了。” 吴其煜伸手接过,摩挲了下平安结,语气温和却郑重:“多谢你,这对我很重要。” 少微只留下一句“举手之劳”,便转身离开了。 她当然知道这枚平安结对吴其煜很重要,不然为什么绕一圈当这个捡平安结的人呢? 【npc「吴其煜」觉得你拾金不昧,乐于助人】 【好感度+10,获得流光玉x40】 【该npc为s级,好感上限100,满额可获得钻石宝箱x1】 看到提示,少微才想起系统的npc等级是有倍率之分的:d级1倍,c级1倍,b级2倍,a级3倍,s级4倍流光玉。 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74 |银元 5.5 总算是凑够了,月卡可就只剩一天了,她找到签到页面,轻点。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5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小银笙扣x1。】 “006,帮我续费。” 【续费成功。当前月卡剩余:31天。剩余流光玉:7。】 终于到两位数了,少微松一口气,转身回家。 经过巷口与马路的交界时,各式摊贩沿着人行道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鸭胗干,鸭舌头!” “梨膏糖嘞,一铜板两块!” 菜摊前几个系着围裙的娘姨挎着竹篮,正和小贩讨价还价:“阿拉,这都下午了,菜都不新鲜了。” “阿姨,这本来就是当脚货卖,已经是便宜了两个铜板了。” 少微凑上前要了一斤青菜、半斤白豆干、五条小鲫鱼、一斤新土豆。 “一斤青菜三个铜元,半斤白豆干六个铜元,五条小鲫鱼二十个铜元,一斤新土豆三个铜元……统共三十二个铜元。” 摊主利落地把青菜用稻草扎好,白豆干用荷叶包起,小鲫鱼用草绳穿过鱼鳃串成一提。 见她两手空空,便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张厚实的荷叶:“新搬来的?这个送你包土豆。” 少微道谢后,接过荷叶,把土豆和几样菜包在一起,做成一个临时的包裹。 她拎着菜往前走,不久便听见一阵乐曲声,原是凯司令里的白西装乐手正在演奏。 橱窗里,拿破仑蛋糕标价是三角一块。 她想起方才巷口,一铜板两个的梨膏糖,只觉得这两个地方,明明只隔了不到两千米,却像是两个世界。 回到弄堂口时,一阵穿堂风将隔壁一件小囡的连衣裙吹落在地。少微顺手拾起,将它重新搭回矮墙的竹竿上。 邻居娘姨推门出来,正好看见:“哎呀,谢谢侬。” “举手之劳,阿姨不必客气,我们一家刚搬来,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哎呀,侬是新搬来的呀?我说怎么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阿妹。” 娘姨热情地道:“我夫家姓蔡,大家都叫我蔡阿姨,小阿妹怎么称呼呀?” 蔡阿姨看着和姆妈差不多年纪,小圆脸,很是和气。 少微客气有礼:“蔡阿姨好,我姓纪,名少微。” “好好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知会一声,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嘛。” “蔡阿姨说的是。” “那侬忙,摸先不打扰了。” 少微笑吟吟地应好,等蔡阿姨转身,才拎着荷叶包进门。 “张婶,我买了些菜,你拿回厨房吧。” 张婶道:“哦呦,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去买点菜,小姐你就给带回来了。怪不得太太最近老夸你懂事了。” “这鲫鱼活泛得很,正好给太太炖个汤。豆干和青菜也水灵,晚上做个豆干炒青菜,再炒个土豆烧腊肉,蒸个蛋卷,齐活。” 她说着已麻利地系上围裙:“小姐快歇歇,我这就去把鱼收拾了,保准一个钟头后就能开饭。” 约莫半个钟头后,虚掩的大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热情爽利的女声:“屋里厢有人伐?我是隔壁蔡家的,来叨扰一声!” 福伯忙要引蔡氏进门。 蔡氏把碗往福伯手里一塞:“自家做的四喜烤麸,给你们添个菜,看你们这两日忙进忙出的,我就先不打扰了。” 苏韵忙请她进来坐:“这怎么好意思呢……应该我们先去拜访的。” 瑶光见张婶还在做饭,便上前倒了茶。 “哎呦,谁先谁后哪里重要啦。这是侬家大女儿吗?侬好福气,两个女儿长得标致又懂事。” 苏韵谦逊道:“哪里哪里,蔡阿姐过奖了。” 蔡氏打量着收拾整齐的客厅,喝了口茶道:“纪太太,既然住下来了,我跟你们讲讲咱们这弄堂里的几户人家,以后也好往来。” 苏韵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蔡氏微微侧身,指了指斜对面一栋挂着“吴宅”铜牌的屋子:“那是吴医生家,吴医生那是没得说,医术好人也好。” 她努努嘴:“你家对面,是周先生家,他可是沪江大学的教授,文化人!周太太为人最是热心,就是……” 她笑道:“就是话多了些,这弄堂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至于我们家,当家的在十六铺开南北货行,专门做干货生意。儿子在明德高级中学念书,大女儿嫁到南市去了。” 苏韵道谢:“蔡姐家真是好福气,生意兴隆,令郎又在明德这样的好学校。” 蔡氏眉梢都扬了起来:“可不是嘛!我们这辈人吃苦受累,不就是为了儿女争气。” 说着凑近些,“纪太太要是需要海参、干贝这些滋补品,尽管开口,保证比外头便宜三成。” 苏韵连连应下,转头对瑶光说:“阿瑶,去把上午买的糕点拿来。” 瑶光应了一声,不多时,取下来一个油纸包。 “蔡阿姨,这是我姆妈今日特意买的松糕,本就是预备明天上你家拜访的。这会儿赶巧,您带回去尝尝。” 蔡氏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瑶光将糕点塞过去:“阿姨可得收下,有来有往嘛。” 接过松糕,蔡氏笑得更真切了:“那行,平日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啊。” 等她走了,苏韵笑笑:“是个爽快人。” 第10章 浮生六记 “太太,开饭啦!” 张婶将鲫鱼豆腐汤端上八仙桌,奶白色的汤里沉着金黄的煎蛋,几段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 少微带着开阳去洗手,瑶光将蔡阿姨送的烤麸摆在桌子中央。 四人围桌坐下,苏韵夹了块烤麸尝了尝:“蔡阿姐这手艺真不错,甜咸适中。” 瑶光小口吃着,轻声说:“这烤麸倒比单吃木耳有滋味。” 张婶忙接道:“大小姐喜欢?那明天我们也做一做。” 苏韵笑了笑:“福伯,张婶,你们也忙了一天了,这也没外人,一起用饭。” “这……这不合规矩,太太。”福伯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后退。 张婶也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围裙角,小声附和,“使不得,太太,我们在厨房里用些就好。” 眼见苏韵再三邀请,福伯和张婶推托不肯上桌。 少微拿出两副干净碗碟,将饭菜匀出两份,拉了拉苏韵衣角。 苏韵看向张婶和福伯:“你们实在不想一起,我也不强求。” “但往后做好的饭菜,必须先分出你们自己的,可不能捡剩饭吃。” 福伯和张婶对视一眼,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碗碟,声音有些哽咽:“是……多谢夫人体恤。” 福伯和张婶退去了厨房,这边母子四人也终于开饭了。 张婶将一块鱼肉夹到福伯碗里。 福伯推拒:“你吃你吃……” 张婶按住他的筷子:“你这几天跑前跑后出力最多,该补补。” 福伯叹了口气:“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就好……”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卖夜报的吆喝声。 张婶侧耳听了听:“倒是比苏州晚得多。” 福伯扒完最后一口饭:“我待会去把后门门闩检查检查。” 一夜无话。 周六下午少微去了城南书局, 她其实没有把握吴其煜会不会过来。 剧情里只提过,每周五下午他五点会来书局。 推门进去时,她观望了一番,吴其煜并不在店里,当下有些失望。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没一会儿她就从书架上找出一本《浮生六记》。 刚读了两行,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微回头,看见吴其煜站在几步之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她微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看书。 吴其煜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你也喜欢读这本?” “闲来翻翻。” 吴其煜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觉得如何?” 少微翻过一页:“‘布衣菜饭,可乐终身’,这种日子倒是难得。” 吴其煜怔了怔,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 他从没和人说过,每次读到这句,他都觉得心里很静。 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告诉他:日子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快活。 可眼前这个姑娘,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这一句。 他轻声说:“这一句,我也喜欢。” 少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吴其煜发现,眼前的少女笑起来,眼尾会弯成柔和的月牙,很是干净好看。 少微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吴其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翻开她刚刚读过的那一页。 又轻轻念了一遍。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 【npc「吴其煜」觉得你与他志趣相投】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20】 【当前好感:15/100】 看到好感增加,少微的心绪有些复杂。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这句话吴其煜曾在游戏里翻来覆去地念。 她用欺瞒的方式,这样刻意接近、迎合吴其煜,真的好吗? “小姐,你怎么了?” 少微回过神,原来是小豆子。 昨天那个小乞儿,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好奇和担忧,直直地望着她。 “我没事。” 小豆子不信,歪着脑袋打量她半天,忽然说:“是不是饿的?我哥说,人一饿就容易发呆。” 少微忍不住笑了:“你哥懂得还挺多。” “那当然!”小豆子拍拍胸口,“我哥可厉害了。” 少微目光落在小豆子身上,他似乎和开阳一般大,衣服补丁破洞不提,袖子短了半截,裤腿也是。 如今才四月初,正是倒春寒时候。 第11章 雪中送炭 少微俯身看着他说:“和你哥哥说,让他带着你明天下午三点在海格路中段,西洋钟表铺对面的石阶等我。” 小豆子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少微挥手跟他告别,归家去了。 她回家找出来两套开阳的旧衣服,瞧着小豆子能穿。 至于阿狸,她则是在成衣铺里买了两套,实在没办法,她家里没有阿狸能穿的。 第二天少微把衣服递给小豆子时,轻声说:“这是我弟弟穿过的衣服。你哥呢,我家里没有他能穿的,只能买了。” “小姐不用说的。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小豆子仰着小脸说。 一旁的阿狸则是摸着新衣服没有说话。这是他长到十二岁以来第一次收到新衣服。 【系统:npc江黎对你心存感念】 【好感度+10,获得流光玉x10】 【当前好感:15/50】 【系统:npc江禾对你心存感激】 【好感度+15,获得流光玉x15】 【当前好感:25/50】 “好了,别发呆了,拿着新衣服跟我走吧。” 少微说着,领着两个孩子一直往东走,走了三条街,到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 终于在公共租界一处巷子前停下。 “这里我帮你们租下来了。”她指着面前的小屋,对身后两个孩子说。 “月租两块大洋,我已经先替你们交了三个月。里面有灶台,能烧热水洗澡,后院有口井,房东说可以打水。” 她又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玻璃是好的,漏不进风。” 阿狸慢慢走进来,摸着那张木板床。 “小姐……”他心里一热,反倒说不出话来。 “明天早上九点你们依然在今天那个石阶那里等我,我有事交代你们去做。” 少微说着把小屋的钥匙和租契递了过来,又放下手里的包袱,“这里我就不再过来了,租契自己收好。” 阿狸连忙应下,接过钥匙和租契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读过几年书,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 江黎。 上面写的,是江黎。 交代完少微就离开了,只是还没有走出两百米,又收到了系统通知。 【系统:npc江黎对你感念于心】 【好感度+15,获得流光玉x15】 【当前好感:30/50】 【系统:npc江禾对你感激不尽】 【好感度+20,获得流光玉x20】 【当前好感:45/50】 果然还是小孩子容易感动。 她算是想明白了,都是攻略,不如给其中一些人切实的帮助。 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强。 周一早上,瑶光打开窗户,正好看见妹妹坐在花园里十指翻飞。 不过十来分钟,一个精致小巧的花篮就编好了。 她眼前一亮,连忙下楼来到花园。 细看之下,这花篮更好看了。 主花是两三枝粉嫩的晚樱,周围用细碎的茉莉花球和几片茶花叶子点缀,晚樱枝条被巧妙地编成弧形的提手,十分别致可爱。 瑶光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晚樱:“真好看。” 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阿姐,这花篮如果售卖的话,你愿意出多少钱买?” “这……十个铜板?”瑶光有点迟疑,“阿微,你要拿它们出去卖吗?” 少微摇摇头,将她遇到小豆子的事说了。 她隐去了昨天租房送衣服的事,只说两个孩子很可怜,想帮帮他们。 “我也不知道这花篮好不好卖,只编了两个,另外给他们摘了二十串晚樱,十串茉莉,十串混合的,看看他们能不能卖出去吧。” 瑶光听完,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花篮,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花串,沉默了一会儿。 “阿微。”她抬起头,“你自己才多大?何况咱们家现在……” 她没说下去。 但少微毕竟不是真的十四岁,她明白长姐是说自家都顾不过来,哪里还能有闲心顾别人。 少微一脸正色:“阿姐,我知道。花不是白给他们的,但真赚了钱肯定要收些花的本钱的。” 这倒不是说假话,虽然她有签到傍身,并不缺钱,但是待人好,不能一味地对人好。 帮人的时候要想得长远,不能让对方觉得理所当然。 见妹妹说得这样有条理,瑶光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阿姐去哪儿?” “给你找块布。”瑶光头也不回,“花串得盖着,太阳晒蔫了就没人要了。” 少微觉得有理,又去找了个竹筒,装了些清水。 等九点和阿狸、小豆子汇合时。 她看到两人穿上了新衣服,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免夸赞道:“这样整洁就很好,我这里有桩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她说着把两个花篮交到他们手里,细细交代:“晚樱八个铜板一串,茶花六个铜板,混合的……你们看着卖,七到八个铜板都行。” “至于花篮,试试看能不能卖到一角,不能就随意。” “鲜花不能暴晒,隔两个小时给花串洒点水。另外看到……算了,我不多说了,看人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懂。” 阿狸接过花篮,低头看着那些串得漂漂亮亮的花,又看了看竹筒里的清水,立即应下:“小姐,我们晓得的。” 两个孩子拎着篮子往海格路东边走去。 少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小豆子的声音:“哥,你说今天能卖多少?” “别废话,走快些。” “哦。” 四点左右,少微溜达着去了西洋钟表店对面的石阶。 没想到小豆子和小狸已经等在那里了。一看到少微,小豆子激动地喊道:“小姐小姐!卖光了!全卖光了!” “小点声。”阿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抿了抿嘴,“小姐,钱。一共卖了五百六十二个铜板。” 少微接过来,数出二百八十一个铜板,剩下的推回去:“这些你们自己收着,以后就给我一半就行。” 想了想她问:“花篮好卖吗?” 阿狸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豆子快言快语:“大家都嫌贵了。后来是在公园遇到了一个外国太太,她全要了。” 想来这花篮好卖,又不好卖。少微若有所思:“回去吧,明天九点在这里见。” 待她走远了,阿狸和小豆子还在原地。 “她真是个好人。”阿狸喃喃自语,他攥紧了布包,二百八十一个铜板,够他和小豆子吃一周饱饭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说,要不买两条爆鱼回去吧?” “两条要两角两分钱。哥,咱们明天不过了?”可想想爆鱼的香气,小豆子又忍不住咽口水。 “那……买一条吧,我们一人一半。” “好耶!”小豆子欢呼。 第12章 鸿运当头 【系统:npc江黎对你铭感五内】 【好感度+20,获得流光玉x20】 【当前好感:50/50】 【江黎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x1】 【系统:npc江禾对你由衷感激】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5】 【当前好感:50/50】 【江禾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x1】 【系统:是否开启木宝箱?】 她点了【开启】,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木宝箱x1】 【获得流光玉x100,小钱袋x1】 【系统:是否开启木宝箱x1?】 再点。 【获得:流光玉x100,小钱袋x1】 少微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两个小钱袋,上面写着:可随机开出8/18/38/58银元。 她好奇地点开一个。 【您获得了18银元!】 还行。 她随手点开第二个: 【恭喜您鸿运当头,获得了58银元!】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纪少微鸿运当头,开启小钱袋获得了58银元!】 ……这公告,会让她误以为自己还玩的是联网版手游,而不是现在的单机版现生游。 “006,签到。”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8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珍珠x10】 不愧是能开出鸿运当头的手,手气不错。 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315|银元89.5 前几天她的私房钱刚好都被她花用了,这就叫千金散尽还复来! “006,续费三个月。” 【续费成功。当前月卡剩余:119天。剩余流光玉:111】 暂时摆脱了生存危机,少微哼着歌,轻快地回了家。 刚上楼就被开阳拽住了:“二姐,什么是扫墓啊?” “你听谁说的?” “隔壁阿圆姐姐说的,她说她明天回乡下扫墓去了,不能陪开阳玩了。” 少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4月4号了,明天就是清明。 她想了想,对开阳说:“就是坐在亲人的墓前,跟他聊聊天,讲讲最近发生的事,说说对他的思念。” 开阳道:“那我们把父亲挖出来聊吗?” 少微摸了摸开阳的头:“不用挖,等到清明那天,我们对着父亲的照片说说话就好啦。” “嗯,开阳要跟父亲说,我们来了上海了,这边有很多好吃的,隔壁的阿圆姐姐也很好,就是开阳有些想他了……” 眼见小人儿有要哭的趋势,少微忙用手绢叠了个小兔子出来。 开阳瞪大眼睛,接过小兔子,翻来覆去的看,刚才那点难过早被抛到脑后。 少微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白丁香,若有所思。 --- 清明这天早上七点,纪家就开始祭奠。 祭奠完后,少微没回去补觉,去了花园里拿起泡了一夜的柳条,编起了花篮。 她用新鲜柳枝细细编出篮身,再撷下一簇簇细碎素白的丁香,用麻绳固定在提手两侧。 茶花叶子剪成小片,错落点缀其间,整个花篮素净里透着几分清雅。 到了九点,她去了一趟老地方,把阿狸和小豆子带了回来。 瑶光正在花园旁边的椅子上绣丝帕,看见两个半大孩子跟在妹妹身后,愣了愣。 “阿姐,”少微边走边说,“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小狸和小豆子,我让他们来学编篮子。” 小狸立即拉着小豆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姐姐好。” 小豆子跟着学,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 瑶光笑了:“快起来快起来,别这么客气。” 她去客厅取了些云片糕和炒花生出来,递到两个孩子面前:“快拿着吃,别拘束。” 阿狸看向少微,不知道该不该接。 少微道:“阿姐给的,拿着吧。” 阿狸这才接过盘子,又拉着小豆子道谢:“谢谢小姐。” 瑶光摆摆手,回客厅继续绣她的丝帕。 少微把柳条和竹条往桌上一放,朝阿狸招手:“来,我教你编。” 阿狸把点心盘子递给小豆子,快步走过来。 小豆子已经伸手抓了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少微开始教阿狸编篮底,柳条在她手指间穿梭,几下就有了形状。 “看清楚了吗?” 阿狸点点头,又摇摇头。 “来,你试试。”少微把编好的底子拆了,柳条递给他。 阿狸接过柳条,手指有点抖。第一根穿错了,第二根松了,第三根…… 少微道:“慢慢来,错了就拆,拆几次就会了。” 小豆子吃完第三块云片糕,凑过来看热闹:“哥,你编得好丑。” 阿狸头也不抬:“你去串花。” 小豆子瘪瘪嘴,被少微塞了一把晚樱和针线,乖乖坐到旁边石阶上串花去了。 开阳从客厅里跑出来,看见花园里多了两个人,睁大了双眼:“二姐,他们是谁呀?” “新朋友。”少微说,“阿狸和小豆子。” 开阳也不怕生,凑到小豆子旁边:“你在干什么呀?” “串花。”小豆子举起手里的晚樱,“小姐让我串的。” “我能帮你吗?” 小豆子看向少微,少微点点头:“让他串,坏了也不怕。” 开阳高兴地挤到小豆子旁边,两个小人儿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阿狸手里的柳条,渐渐有了形状。 一行人忙活到十点半,才编了十二个花篮,其中十个都是少微编的。 少微想了想,回房间取出一张道林纸,用钢笔以简洁线条勾勒出侧放的花篮,几簇细线轻缀出丁香的轮廓。 笔尖落下,写下: 中文:清明素篮 英文:solemn willow basket 右下方标注价格:贰角,接着一行清晰的斜体英文:price: 20¢ 她又找来一块薄杉木板,请福伯在顶端钻了两个小孔,将画好的招牌纸用熬好的稀米汤裱糊在木板正面。 米汤黏性足,干透后自会平整牢固。 她剪了两段结实的麻绳穿过小孔,试了试长短。 大功告成。 少微想好了,今天往八仙桥去。过了八仙桥便是外国坟山,去那里祭扫的都是中产阶级和外侨。 今天第一回去,她带着小狸和小豆子。出门时开阳也闹着要去,索性她好人做到底,带着三个小萝卜头坐电车去了。 还好姆妈跟张婶出去了,不然肯定不能让她们这么胡闹。 三个小萝卜头非常兴奋,尤其小豆子,这是他第一回坐电车! 电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 小豆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嘴里念念有词:“房子在跑,树也在跑……” 开阳挤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脸贴上去,两个小人儿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 阿狸坐在少微旁边,手里紧紧抱着装花篮的大竹筐,不断跟自己说,他十二岁了,不能像弟弟那样丢人。 第13章 四角四分 不过二十分钟,电车在八仙桥站停下,她牵着几个小萝卜头下了车。 过了桥,远远就能看见那片绿树掩映的墓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汽车,穿长衫的、着西装的、拎着素篮的,三三两两往里走。 少微没有走进那片规整肃穆的园林,只在门外不远处一株法国梧桐下站定。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进出的人们。 旁边已经有些纸钱的摊子,她寻了块空地,将蓝布铺在地上,又取出四个花篮依次摆好,安静地站在竹筐旁,双手交叠在身前。 白花、柳枝、素净的竹篮,和旁边那些摆摊卖锡箔、卖香烛的比起来,格外显眼。 小豆子小声问:“小姐,咱们能卖出去吗?”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摊前,少微抬头,见一位戴深灰礼帽的西洋绅士。 他目光扫过少微面前的招牌,轻笑:“cest toi qui les as faits?” 少微点头:“oui.”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几个硬币,挑出一枚双毫递过来。 少微接过,把那个素篮双手递过去。 第一单,成了! 少微的花篮摊前渐渐聚了些人。 她低头带着阿狸继续编花篮,摊前不知不觉聚了越来越多的人。 “这是洋文吗?” “瞧着像……你看那弯弯绕绕的。” “花头经真透……” 少微抬起头,迎着众人目光,声音清晰平和:“是英文,写的是‘肃穆柳篮’的意思。” “哦哟,还弄上洋文了,小阿妹本事不小。” 一位路过老太太咂咂嘴,注意力转回花篮本身,“这篮子倒是编得结实,白丁香也香。给我拿一个,祭奠我老头子,他生前就喜欢丁香。” 说着她从手帕包里数出正好两角,交易两清。 自古以来人爱看热闹是真的。 她没想到,不过弄了个招牌,被三五人围看只是个开始,因为人越来越多了。 这不,挤进来一个少年,指着价格那行英文问:“这个……‘2 dimes’,是美金算法?” 他说“美金”二字时,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知识般的、小小的兴奋。 少微点点头,简短答道:“是,为了方便有些客人。” 少年却像是得到了鼓励,又仔细看了看那简洁的钢笔画和工整的字体,低声对同伴说:“这肯定不是普通摆摊的,说不定是哪个女学生带着弟弟们出来体验生活……” 托大家都爱看热闹的福,花篮越卖越快。 “给我一个。” “我也要。” 递钱的手接连伸来。 少微负责收钱、递花篮,阿狸在一旁抓紧时间再编几个。 出门时她带了一些物料,丁香花期太短,不趁着清明卖了,落一地也是白落。 竹筐眼见着空下去。 一位穿绸衫的太太直接放下一枚银元,不等找零便提起四个篮子匆匆离去。 竹筐彻底空了。人聚得快,散得也快,不到片刻就都走完了。 小豆子蹲在空竹筐旁边,还盯着人群消失的方向发呆:“没了……都没了……” 开阳拽着他的袖子:“豆子哥,咱们卖完了?” “卖完了!”小豆子腾地站起来,嗓门亮得能传三条街,“全卖完了!” 阿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点声。”手上不停在编素篮,“还能再编两个呢。” 少微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倒是有做生意的头脑。 她看了一眼带来的物料,丁香花还剩一小把,柳条也够。 “行,再编两个。”她接过小狸手里的半成品,三两下把底子收好,又递回去,“你编,我串花。” 小狸点点头,接过篮子继续编。小豆子凑过来想帮忙,被少微塞了一把丁香花:“你把这些串起来,别串太紧。” 小豆子瘪瘪嘴,乖乖坐到一旁串花。开阳蹲在他旁边,两个小人儿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悠悠传来。原来已经十二点了,难怪墓园入口的人显得越发少了。 此时街角出现了一辆黄包车,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卖纸钱、锡箔、洋花的摊子,径直走向少微的花篮前。 “你这柳篮子,倒是别致。买给老头子,他应该喜欢。”后半句声音已经低不可闻。男人买走了最后两个花篮。 “收工!阿姐请你们下馆子好不好?” “好耶!”小豆子欢呼。 阿狸示意弟弟小声些,随后看向少微“小姐,我们下午不来了吗?” 少微对上阿狸期待的眼睛,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不来了。我们明天早点来,七点怎么样?” 其实少微比阿狸还可惜。 丁香也就这几天赶上好时候了,只是这年头交通不便,人们办事出门都早,下午过来祭拜的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 阿狸顿时也高兴起来。 少微带着三个小萝卜头,走了七八分钟,找了家街口干净的小饭馆。 “来一份油爆小河虾,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再来四碗米饭。” 伙计应了一声,上桌前倒了四杯茶水,转身往后厨去了。 小豆子趴在桌沿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盯着隔壁桌的菜,一会儿盯着伙计手里的托盘,嘴里小声念叨:“糖醋里脊……油爆小河虾……” 开阳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桌沿上。两个小人儿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等食的小狗。 阿狸坐得端正些,但眼睛也不住地往后厨瞟。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 油爆小河虾又香又脆,糖酥里脊酸甜可口,还有一道小孩基本都爱的番茄炒蛋。 四个人最后吃了五碗饭,少微只吃了半碗,阿狸吃了两碗半! 吃完饭,伙计过来算账:“油爆小河虾一角五分,糖醋里脊一角二分,番茄炒蛋八分,清炒时蔬四分,米饭五碗五分,一共四角四分。” 少微付过钱,牵着开阳,准备带他们坐电车回去。 小豆子突然仰着小脸问:“小姐,我们不坐电车,走回去。省下来的钱够明天来吃饭吗?” 少微忍俊不禁:“我们坐电车回去也可以明天来吃饭呀。” “真的?” “真的。” 小豆子眼睛亮亮的,透着期待:“那明天能多点一个菜吗?” 第14章 变了好多 阿狸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电车来了。” 少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个孩子挨挨挤挤地围在她身旁坐着。 “可以多点两个菜。” 小豆子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像突然放了烟花,阿狸见小豆子又要欢呼,赶忙捂住他嘴。 开阳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阿狸,又看向少微:“二姐,明天还会带上我吧。” “带带带,都带上。想点几个菜就点几个菜。” “那要是点太多吃不完怎么办?”开阳眨眨眼。 “吃不完?那就兜着走啊。” 开阳歪着脑袋,显然没听懂。 小豆子从窗户边扭过头,抢着解释:“兜着走就是……就是拿东西装起来带走!” “对,”少微点头,“让伙计拿油纸包好,带回家吃。” 开阳恍然大悟,眼睛亮亮的:“那明天能点六个菜吗?吃不完兜着走,后天还能吃!” 小豆子跟着起哄:“六个!六个!” 阿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六个什么六个?先把明天的花篮编出来再说。” 一路说笑,一行人到家时堪堪三点。 少微领着几人进了客厅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今天卖花篮得来的钱,放在桌上。 “今天一共卖了十六个花篮。有位太太多给了两角,一共得三元四角。来回电车钱花了一角二分,刚才吃饭花了四角四分,剩下两元八角四分。一人分一元四角二分。” 阿狸连连摆手:“小姐,太多了……我不能要这么多。花是你的,花篮大部分也是你编的,你还带着我们去……我只是跟着跑一趟,怎么能拿这么多。” “拿着。讲好了五五分成,就五五分成。等明天我们多编几个,能赚得更多。” 阿狸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却听见少微的弟弟发问。 “那开阳的呢?” 少微笑笑,取出两分钱,分别给了开阳和小豆子:“差点忘了还有你们两个小功臣。” 开阳喜滋滋地看着手里的一分钱。 小豆子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他把那分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又凑到开阳耳边小声说:“咱俩的攒一起,明天能多点半个菜。” 开阳使劲点头。 苏韵等人走了,开始叨叨:“开阳说侬带他坐了电车。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还带着弟弟乱跑。上海乱得很,侬让我怎么放心?” “阿狸他们是哪家的孩子?”她方才看着,那个小的身上穿着开阳的旧衣。 少微知道会有这一遭,早想好了说辞:“姆妈,阿狸和小豆子本来是租界边缘一个普通人家,父母在一月底不幸去世。” “无父无母……”苏韵声音软了些。 “可不是。我看小豆子怪可怜的,又和开阳年纪差不多大,就寻了两身旧衣服给他,又把花园里的花摘给他们卖。 “结果阿狸他们非要把卖的钱分一半给我,昨天分了我二百一十八个铜板呢。” 少微喝了口水,继续说:“昨天收了人家那些钱,又看花园里那些丁香怪可惜的,就想着做清明素篮这个生意。” “今天出去也是为了带他们去八仙桥认认路,他们都没坐过电车呢。那开阳闹着要去,我能怎么办呀?权当带他开阔开阔眼界了。” 苏韵听着女儿絮絮叨叨说这一通,脸上的表情从皱眉渐渐变成无奈。 “二百一十八个铜板?”她抓住了重点,“人家本来就怪可怜的,你就这么收了?” 少微眨眨眼:“人家非要给的嘛。我们今天赚了三块多呢,一人分了一块四角呢。” 苏韵方才也看见了,她有些迟疑的问:“这卖花篮这么赚钱?” “嗯。”少微点点头,“我拿一块,阿狸拿一块,剩下的今天吃饭坐车花掉了。” 苏韵沉默了,几个孩子花了一上午就赚了三块大洋。 她也有尝试在这边的旗袍店接些活,但一天下来不过四五角,这还是她女红娴熟精湛才能拿这么多。 少微看着母亲脸上的神情,有所猜测。 “姆妈,”她凑过去,“那是赶巧了,清明嘛,大家舍得花钱。而且丁香本来就是文人墨客的钟爱,过了这几天,就没这好事了。” “你是说……就这几天?” “嗯,前七后八嘛,顶多到十二号。”少微点点头,“到时候还得老老实实回来,吃姆妈做的饭,花姆妈的钱。” 苏韵望着她,眉头微锁:“可你终究是个闺秀,整天往外跑成什么样子。” 少微忙道:“姆妈,我都听您的,绝不叫您担心,只是方才已经约好了,我就再去一天成不成?” 苏韵看着她那张乖巧的脸,心知这小女儿主意大得很,可话说到这份上,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 “行了,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回房休息吧。”她摆摆手。 少微知道苏韵这是松了口,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苏韵笑了笑。 苏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第15章 说中国话 张婶从厨房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笑着问:“太太,二小姐惹您生气了?” “没有。”苏韵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孩子……变了好多。” 张婶道:“二小姐确实越来越能干了。今天那一上午赚的,顶我半个月工钱了。” 苏韵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 客厅传来瑶光、少微和开阳的说笑声。 变了就变了吧。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 第二天,少微是被开阳拍门吵醒的。也不知道小孩子怎么都这么有精力! “二姐!二姐!阿狸哥哥来了!” 少微认命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来了来了,别拍了。” 她穿上外衣,套上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开阳就凑了上来:“二姐!阿狸哥哥和小豆子来了!在花园里都等你半天了呢!” “小开阳,你知道半天是什么意思吗?”少微轻掐了一下开阳的脸颊。 “二姐。”开阳只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今天能去吗?” 少微才不给他断这官司:“你去问姆妈。” 开阳转身就往楼下跑,把木楼梯踩得咚咚响:“姆妈!二姐让我问你!” 少微站在房门口,听着那嗓门一路从二楼传到一楼,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回屋简单洗漱,收拾整齐才下楼。 厨房已经飘出粥香,苏韵被开阳拽着袖子晃。 “姆妈,我保证听话!真的!姆妈,好不好嘛~” 苏韵抬头看见少微下来,眼神里带着“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少微装作没看见,走到桌边倒水喝。 看见开阳那张写满“我要去”的小脸,苏韵叹了口气:“去可以,但要听话,不许乱跑。” 开阳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花园跑:“我去告诉阿狸哥哥!” 苏韵看着那个小背影,又看向少微。 “你倒是会推。” 少微笑吟吟:“阿妈也知道我的花篮推陈出新了。” “少给我装糊涂。”苏韵从厨房拿出个油纸包往少微手里塞,“刚蒸的馒头,你愿意带着就带着吧。早点回来,别让开阳乱跑。” 少微接过馒头,笑得更灿烂了:“晓得啦,姆妈最好了~” --- 花园里,柳条、丁香花、昨晚编好的素篮,整整齐齐码了两个竹筐。 阿狸蹲在旁边,继续编着篮子上的最后几道柳条,抬头看见少微出来,站起身。 “小姐,都好了。” 开阳正拉着小豆子,脑袋碰着脑袋,亲亲密密的。 少微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那两个竹筐,里面装得满满的,怕是有二十个没配花的底篮:“你昨晚没睡?” 她心里直呼:好家伙,活该你发财。 阿狸指尖微顿,闷闷地应了一声:“睡了的。” “行,走吧。”少微伸手想去拎一筐,却被他轻轻拦了回去。 “我来。” 话音刚落,他弯腰一使劲,两大竹筐全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也不让少微碰。 少微见状也不勉强,左手牵着开阳,右手牵着小豆子,一行人朝电车站走去。 还好电车站没多远。 阿狸把竹筐轻轻放下,这才直起腰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豆子凑过来,仰着脸问:“哥,你累不?” “不累。” “骗人,你脸上都是汗。” 阿狸没理他,只伸手把他衣领正了正。 开阳学着阿狸的样子,也伸手给小豆子正了正衣领。 两个小人儿互相看着,莫名其妙笑起来。 上车以后,少微主动多付了三分钱。 售票员接过钱,拿起票剪在票根上咔嗒一剪,抬眼扫了扫阿狸身上的两大筐篮子,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阿狸注意到这一幕,感觉他要从纪小姐身上学到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们到时还不到七点,公墓门口也没什么人。少微吃了半个馒头就开始编花篮。 又过去半个小时,一位穿着灰色长衫、像是教书先生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仔细看了看招牌,摸出一枚银元:“找得开么?” “找得开,找得开。”阿狸连忙接过,迅速找了八角银元并花篮,双手递给这位先生。 随着日头升高,来这附近摆摊的多了起来,有卖香烛纸钱的,也有卖锡箔元宝的,还有卖青团和时令鲜果的,相同的是大家都没有叫嚷。 不过可能是由于招牌的缘故,从八点开始,少微他们的生意就陆陆续续没见断过。 阿狸负责收钱找零,小豆子递花篮,开阳在旁边帮忙递花串给少微。 直到九点左右,少微才把阿狸昨夜赶出来的二十个素底篮,全数扎上丁香花串,做成了清明素篮。 不是她不想更快,只是中间接待过两位法国人,对着精巧素雅的清明篮子看得新奇。 少微用简单的法语同他们解释了几句,又比划了祭扫的意思。 那两位先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最后买了两个篮子,还多付了几个铜板当小费。 少微想歇歇,但一扭头就看见阿狸还在编底篮。 他旁边已经码了六个新编好的底篮,整齐摞在一起,合着这两小时人家也没停过手。 说真的,少微一直觉得自己在没来民国以前,从未像这么努力过。 结果一看阿狸,她突然觉得自己那点努力也不算什么了。 她是被时间追着跑。 阿狸是被日子推着走。 第16章 雨中解围 少微拿起一个刚编好的篮子,继续往上扎花。最勒手的活儿阿狸都做了,她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孩子吧。 丁香花串在她手里绕了一圈,细麻绳勒紧,又一只素篮成型。 她把它放进成品堆里,顺手理了理旁边摆着的几串花,拿那块蓝布盖好,免得晒蔫了。 最后两个篮子被一对英国母女买走了。 等人走远,小豆子问:“小姐,刚才你们在说啥?” “她夸篮子好看,多给了咱们五分钱。” 小豆子眨眨眼,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她家小姑娘会说中国话!” 纪少微轻轻笑了下:“以后说中国话的外国人,会越来越多的。” 收工后,她带着几个小萝卜头去昨天那家饭店吃饭,点了六个菜:糖醋排骨、糖醋里脊、蒸蛋卷、宫保虾球、土豆丝炒肉、香菇油菜。 三个孩子都很高兴。 菜上齐的时候,窗外飘起了细雨。这时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只见她头发半湿,神色局促,对伙计要了一碗清汤面。 面上的很快,妇人坐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街角晃过来,小腿磕在了板车角上。 “哎呦!”他捂着膝盖大叫,“谁的破车?瞎了眼了搁这儿堵着!” 妇人听见骂声连忙放下碗,跑过来:“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挪——” “挪?”那年轻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嗤了一声,“你大爷的撞着我了知道吗?” 妇人猝不及防,低声辩解:“我……我没撞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放屁!”年轻人嗓门一下子高了,“老子走得好好的,你车堵在这儿,还赖我?” 饭馆里吃饭的人纷纷扭头往外看。 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被骂得不敢抬头。 “对不住……”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这就挪,这就挪……” “挪就完了?”年轻人一把揪住她袖子,“赔钱!” 妇人慌了:“我……我没钱……” 年轻人一脚踹在板车轱辘上,车晃了晃,一筐春韭滚了下来:“原来是个种地的穷鬼。” 妇人不敢吭声,只弯腰去拢那筐菜。 年轻人骂了几句,见她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一巴掌扇过去。 “臭娘们,让你堵路!” 妇人捂着脸往后躲,踉跄着退进饭馆,年轻人追进来,又踢了一脚。 少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妇人被追着打,往这边躲,往那边躲,没人帮她。 伙计倒是劝了两句,没劝下也就作罢。 妇人的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灰褂子上。 这时雨中隐约传来一道声音:“长官里边请,雨大,喝杯热茶暖暖。” 少微抬头一看,街对面,茶寮门口,小二正哈着腰往里迎人,两个穿深青色制服的人刚进去。 此时妇人又挨了一脚,蹲在地上不敢动。 年轻人骂骂咧咧,抬脚还要踹。 没时间多想。 她低声道:“阿狸,看着他们,别乱跑。”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少微快步穿过街,走到茶寮门口。 往里一看,两个巡捕刚坐下,茶还没上。 她走进去,摸出两块银元往桌上一放:“今日天冷,不知道小女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两位长官喝杯热茶。” 年长的巡捕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元,又看了一眼她。 是个小姑娘,看衣裳是细棉布的,出身应该还不错:“怎么个事?” “回长官的话,对面街口的同福饭馆有人喝多了在打人呢,已经见了血。这些个小地痞净喜欢给长官们惹事,闹出人命多麻烦呀。” 两个巡捕对视一眼。 年长巡捕笑了,不动声色地将银元拢入袖中:“还有这等事,合该走一趟。” 少微站在茶寮门口,没跟过去。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巡捕穿过街,往饭馆门口走去。 很快,里头传来骂声,然后是扯声,然后是: “册那,谁啊?” “巡捕房的。” “老总,我……我……” “你什么你?”年轻巡捕一把揪住他领子,“当街打人,当我们是死的?” 年轻人被按在墙上,不敢动了。 妇人站在旁边,捂着脸,嘴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年长巡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板车下被踩得不成样的春韭:“你没事吧?” 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把人带回去。”年长巡捕摆摆手,“你,把车挪好,别堵路。” 年轻巡捕押着人往巡捕房方向走。 茶寮里,年长巡捕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丁,那边刚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没出去的巡捕问。 “没什么,一个地痞闹事,打一个卖菜的农妇。”年长巡捕随口说。 “那刚才那个小姑娘是她女儿?” 年长巡捕笑笑:“那可不是。人家说话好听,看上去家境不错,估计是看不过眼才帮了一把。” “像这样善良的富家小姐多来几个就好了,这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角落里,一个穿西装的人放下茶杯。 目光往外扫了一眼。 雨还在下,茶寮门口空荡荡的。 少微回到饭馆,在靠窗那张桌坐下。 小豆子凑过来:“小姐,你刚才去哪儿了?” 阿狸夹了一块排骨塞进他碗里:“是排骨不好吃了,还是虾球不好吃了?这都堵不上你的嘴?” 小豆子觉得哥哥说得有理,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啊呜。 少微结账时看见那个妇人把板车挪到檐下,蹲在那儿发呆。 想了想,取了两角钱让小豆子给她送过去。 等人回来,少微将竹筐倒扣过来,把盖花的布铺在上面。 “过来。” 阿狸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小豆子钻到竹筐底下。 开阳也跟着钻进去。 三个小萝卜头挤成一团,头上顶着那个倒扣的竹筐,布垂下来,勉强遮住雨。 少微拎着空篮子,带着三个顶着竹筐的小萝卜头往电车站走。 走过一条街,小豆子忽然冒出一句:“太气人了!那个坏人,凭什么打人!” 阿狸没说话。 开阳也跟着嘟囔:“就是,明明就是他自己笨,撞上了板车,他还打人!” 少微反问:“气有什么用?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坏种,没招惹他,他也要打人。像刚才那种情况,你们要是遇到了怎么办?” 阿狸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旁边那个切菜的师傅,有把刀。” 第17章 街角偶遇 街角,一把黑伞微微顿住。 雨声淅淅沥沥,但那几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陶愉生没回头,只是听着,继续往前走。 开阳说:“我像姐姐一样找巡捕!” 小豆子迟疑地说:“我……我跑!” 少微揉了揉开阳的头:“小机灵鬼。开阳和小豆子的方法都不错,阿狸的菜刀不可取。” “为什么?”阿狸睁大了眼睛。 少微想了想说:“其实今天那个婶婶的表现有些软弱。” “啊?”小豆子不解。 “你们回想一下,那个坏人是不是骂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回嘴,才动手的?” 少微慢慢地说:“坏人找事骂人,其实就两个心思:一是试探你,看你软不软、敢不敢反抗。你越缩,他越欺负你。二是拿你撒气,他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找个好惹的人发泄。” “我说拿菜刀不可取,是因为菜刀是利器。真打起来,一旦被对方抢过去,最后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但是阿狸有反抗的心是对的。大多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如果像刚才那个婶婶一样缩着不敢动,他就知道你好欺负,打得更狠。” 陶愉生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阿狸问:“那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少微说:“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跑。” 阿狸:“那……如果跑不掉呢?” “跑不掉,就制造事故。”少微指了指刚才那家饭馆。 “比如刚才,你要是把饭馆门口那摞碗砸了,或者把锅盆桌子全掀了,店老板和伙计能看着不管?” 阿狸呆住了。 少微说:“老板为了让你赔钱,多少也会拦着那个坏人。” “一乱起来,跑的机会不就来了。” 小豆子眼睛亮了:“哦!” 开阳也跟着“哦”,转瞬突然冒出一句:“那婶婶软弱,二姐为什么还要给她钱呀?” 少微叹道:“因为软弱又不是过错。她辛辛苦苦拖菜来卖,又经历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给她两角钱,一来补偿她菜的损失,二来也让她知道,这个世道也没那么坏,只是今天运气不好罢了。” 小豆子由衷地说:“她运气好所以遇到小姐,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黑伞下,陶愉生转过头,难得的对身后的少女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看清了那张脸。 小小的脸,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没怎么见过太阳。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亮。 都说相由心生,确实生得不错。 不过看起来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 这时电车叮叮当当开过来。 车门开了。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那几句话: “打不过,跑不掉,就制造事故。” “让她知道,这个世道也没那么坏,只是今天运气不好罢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人物信息已录入——陶愉生】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15。该npc为a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5/100,满额可获得黄金宝箱x1】 少微站在电车站,要等的车还没来。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果然多了一个名字: 陶愉生。 原着里的那个背景板?他在哪? 等上了电车,少微还在思索陶愉生的事。 之所以说他是背景板,是因为这个人只出场了一次。 按照书里的时间线,他第一次被提及,本该是在明年。 是赵鸣珂入校半年之后,她舅舅朱亚杰夜里喝多了酒,满嘴不服气地骂骂咧咧,才第一次吐出这个名字。 朱亚杰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嗤笑:“陶愉生?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背靠一个有权有势的义父吗?” “年纪轻轻,官升得快,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还敢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而第二次,游戏里陶愉生正式出场已经是两年之后。 那次是朱亚杰特意带着外甥女去饭局应酬,迎面撞上了陶愉生。 那时朱亚杰已经升到高级督察了,看到陶愉生时瞬间弯腰低头,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 “陶长官。” 也就是说陶愉生现在至少是个督察,三年后还能爬到督察长这个位置!厉害了!华人督察长可是稀有物种。 少微闭了闭眼,又复盘了刚才的事。 得出结论:这位未来的华人督察长多半就在刚才那间茶寮里,知道了她帮助农妇的事。 知道活生生错过了一个金大腿,她心情有点微妙。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起码他的人物画像可以加上“心地善良”? 殊不知已经坐上电车的陶愉生要是知道少微对他这个评价,多半会嗤笑。 第18章 明德录取 回到家的众人又到了分账时刻。 “今天一共卖出三十五个篮子,赚了七块五角五分。吃饭花了六角一分,来回电车加筐钱花了三角,扣掉花销,一共还剩六块六角四分。” 少微说着把四分钱平分给了开阳和小豆子,又分出三块三角推给阿狸。 “明天我就不跟你们出摊了。” 阿狸闻之一惊,手里的钱差点没拿住:“小姐……不出摊了?” 小豆子连忙问:“那我和哥还能来这儿吗?” 少微道:“能来呀,花和细麻绳之类的材料还是上这儿来拿,篮子你们自己编自己卖。分账也改改,两成怎么样?” 阿狸问:“为什么?” 这其实不算临时起意,也不是因为姆妈介意。 是因为她终于在今天的申报上等到明德中学的春招公告了。 以前民国学校多是三学期制,本就有春季招生的规矩。 后来虽改成了两学期,可不少学校还是把春招保留了下来。 她算过,那份攻略名单里,百分之六十的人都在明德中学,眼下春招就是最好的机会。 少微道:“明德中学要春招了,我打算明天去报名,接下来就要备考了。” “你现在编花篮、出摊都已经很熟练了,不用我跟着也能做得很好。” 阿狸低头看着手里那堆钱,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豆子紧张兮兮地攥着那两分钱,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小姐。 阿狸道:“小姐。两成太少了。您出花、出麻绳、出点子,教我们怎么卖,凭什么都是您做了,只拿两成?” “你听我说……” “不听。”阿狸难得打断她,“反正明天开始我自己去卖,卖多少回来跟您分。五成就是五成,您要是不收,那我也不卖了。” 小豆子跟着点头:“对对对!不卖了!” 开阳在旁边凑热闹:“不卖了不卖了!” 少微掐了掐他脸颊:“你瞎起什么哄。” 她看向阿狸,“阿狸,我希望你和小豆子以后都好好的,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你们还小呢。” 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阿狸从来没想过这些,自从祖母去了,他只想着今天能不能讨到一口剩饭,明天能不能躲过一顿打。 后来跟着小姐,有了房子住,有了新衣服穿,有了钱买吃的,已经觉得是做梦一样了。 “小姐,我……我这样的人……”还能继续读书吗? 少微懂他的未尽之意,只道:“为什么不能?” 小豆子眨眨眼:“那……那我能读书吗?” “你和你哥都能。”少微看向阿狸,“钱收好,带小豆子回去吧,明天老时间过来拿花,说好了两成啊。” 阿狸点点头,拉着小豆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小姐,我……我会好好干的。” 少微想起前天晚上,阿狸一个人编了二十来个底篮,这两天摆摊时手也没停过,指尖与指腹上全是细小的口子。 她倒是想说“别太拼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毕竟阿狸要负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小豆子的生计,最终她只挥了挥手。 ... 晚樱开始谢的时候,少微收到了明德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上写得清楚:纪少微,新生入学考核,名列第一。 成绩优异,准予学费全免,只需按月缴纳少许杂费与书本费。 苏韵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瑶光看完通知书,眼睛红红的。 开阳在一旁嚷嚷着:“二姐好厉害!” 少微本人倒还好,昨天放榜的时候,她就去学校看过了,还意外遇到了吴其煜。 原本她特地过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主角团。 意外的只是,吴其煜看到她以后,居然主动涨了两点好感度。 这让她又想起陶愉生,她还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子呢。 四月七号到四月十六号,她签到共获得了十个流光玉,二十块银元。 另有芡实糕、云片糕各两匣,宣纸一刀、群青蓝颜料一盒、小提琴松香一盒、袖珍音符银书签、水彩颜料一盒、茉莉花茶一罐。 她打开背包,二十个格子已经快满了,要扩容需要流光玉,50玉十格。 她可舍不得,于是找来一个梳妆盒,将二十颗珍珠、粉晶手串、小银笙扣、银书签收进盒中,尝试再放入背包,果然空出四格。 少微如法炮制,找来两个大竹篮。 一个专门装吃食,一个专门装颜料等物。这样背包就空出了十七格。 再抬眼看向右上角: 流光玉146,银元113.5 如果不是月卡只剩一百零七天,少微应该会更心满意足,毕竟她多少算是个小富婆了。 只是财富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另说阿狸那边,四月十号以前每天都能赚四五块。 十一号以后就算少微教了新的日常花篮,花篮也只能卖到一角一个,日常只能卖出六七个。 饶是这样,从四月七号到十六号,阿狸也挣了二十四块六角。 少微分得了四块九角二分,全是零碎银角子和铜板,堆了小半抽屉。 苏韵从最初的担心,渐渐变成了默许。 有时候阿狸来得早,她还会让张婶多盛一碗粥。 她说:“那两个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开阳走了隔壁蔡阿姨亲戚的关系,进了华山第二小学上学。 瑶光本来在苏州就读高二了,她坚持不读了,不肯给家里添负担。 三层的阁楼以每月八块的价格租给了一位女编辑,姓沈,人很安静。每月按时交租,从不多事,苏韵对此很满意。 四月十七号,星期天,早上六点。 阿狸拎着一包糯米糕,带着小豆子到了纪家。 苏韵心疼他的懂事,忙让张婶去冲糖水:“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该好好攒起来。” “小姐明日上学,讨个吉利也是好的。” “太太千万别忙,我们日日来摘花已经够麻烦您了。”阿狸说着,带着小豆子往花园去了。 阿狸摘了四十来串丁香,十朵晚樱,又顺手把那几朵茶花也摘了,又去花架旁的盆栽里剪了几枝纤细的文竹。 这两盆文竹还是纪小姐前两天特意买来的,说是往后插花也能用上,也好少薅那些鲜花的叶子。 小豆子跟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摘花,一会儿就摘了一小捧。 “哥,够了吗?” 阿狸看了一眼,道:“差不多了。” 他把花小心地放进竹筐,花香弥漫在空气里,他一手挎着竹筐,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豆子,往外走去。 快出巷口时,阿狸回头看了一眼,如今这像样的日子,全是纪小姐给的。 第19章 百货偶遇 纪少微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1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白玛瑙小坠x1。】 她扫了一眼,关掉界面,起身洗漱。 苏韵瞧见小女儿下来了,连忙道:“快来,阿狸一早送了糯米糕过来,说给你明日上学讨个吉利。” 少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甜。 准确说,不是很甜,淡淡的,只留一点回甘。 是她喜欢的口味。 说起来,苏州的吃食都好甜!上海也不遑多让,就连小笼包都有糖馅的。 但她一个现代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没那么甜”。 刚穿来那阵子,张婶做的糯米糕她都挑最小的拿,糖粥直接趁人不注意加白水。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毕竟纪家人口味都偏甜,她不想横生枝节。 没想到被阿狸发现了。 左右今天也无事,她准备出去逛逛,顺便给阿狸买两支擦手的。 她去了附近的开开百货,先在杂货铺区买了一个新式黄铜壳热水瓶,花费一块六角。 姆妈前两天念叨过,说家里那只沏茶都不够热。 想起最近蚊虫开始冒头,转去化妆品柜台选了瓶“双妹”牌花露水,花费八角。 这时期的花露水可不只是简单的驱蚊用品,更是兼具“香体、护肤、去味”的美妆好物。 临走时,店员热情推荐雪花膏和固本牌香皂。 想起姆妈和长姐,于是她又花费一块三角五买了三盒雪花膏、三块固本香皂。 经过食品柜时,她拿了一包冠生园水果糖,花费一角两分,想着买给开阳,他肯定开心。 家里人都有了,漏掉福伯和张婶不太合适。 她给福伯挑了一双棉线袜子,花费两角,给张婶买了一瓶梳头油,花费两角一分。 给福伯挑袜子的时候,少微忽然想起阿狸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破了。 她唤住店员,指着货架道:“麻烦拿两双原口粗布鞋,一双三十三码,一双三十码。” 末了,才从柜台里拣了两盒蛤蜊油。 店员利落地包好,报了账:“姑娘,鞋一双一角八分,两双三角六分,蛤蜊油四分,一共四角。” 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一共才花费四块六角八分。 少微很开心,尤其是这时候花钱都是现钱,非常爽。 结了账,店员用粗纸将香皂、雪花膏、花露水、水果糖一一包好。 布鞋、袜子、蛤蜊油、梳头油归在一个蓝布小兜里,最后统统放进一只百货公司的厚纸提袋里。 纪少微一手提着纸袋、一手拎着热水瓶,刚出了百货门口,就被叫住。 “小姐。” 她一回头,阿狸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背着那个熟悉的竹筐,衣裳上沾了些灰,袖口也扯开了一道口子。 一旁的小豆子得意地说:“哥,我就说是纪小姐!” 见二人如此狼狈,少微秀眉微颦:“发生什么事了?” 阿狸没说话,只低着头。 小豆子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说了出来:“我们本来在大影院附近卖花篮的,结果有人找我们收地盘钱,哥就拉着我跑了。” “很机灵,没挨打就好。” 少微把热水瓶放下,从纸袋里翻出那个蓝布小兜,把梳头油和袜子取了出来,剩下的递给阿狸。 “新鞋子,正好你们看看合不合适。” 阿狸低头打开布兜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两双新布鞋,还有两盒小小的蛤蜊油。 小豆子也看到了,兴奋地喊:“哥!是鞋!新鞋!” “小姐……”阿狸开口,话没说完。 少微就把纸袋和热水瓶递给他:“帮我拎着。”说着已经转身往前走。 小豆子拽了拽阿狸的袖子:“哥,走呀!” 阿狸把布兜小心地放进竹筐里,跟了上去。 到家后,少微把买的东西分好,转头问苏韵:“姆妈,蔡阿姨今天在店里吗?” 苏韵说:“这个时间应该在安和坊的铺子里。”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孩子,“怎么,要去找她?” “嗯,有点事问。”少微说,“一会儿就回来。” 开阳捧着自己的水果糖分给小豆子,听到出门连忙抬头:“二姐,我也要去。” “下次。”少微头也不回。 开阳瘪瘪嘴,被苏韵笑着拉了回去。 --- 安和坊,蔡家干货铺。 少微刚进门,就看见柜台边站着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正在往架子上码货。 蔡阿姨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见是少微,连忙招呼:“哟,小阿妹来了?听你姆妈说你考进明德了,还是第一名,可了不得!” 还没等少微接话,蔡阿姨又朝柜台边喊:“济川,过来认认人。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纪家小阿妹,以后就跟你一个学校了,多照应着点。” 蔡济川放下手里的货,转过身来,十五六岁模样,浓眉大眼。 “纪小姐好。”他规规矩矩地问候了一声。 少微连忙回礼:“蔡家哥哥好。” 蔡阿姨在一旁乐呵呵地说:“这就是我家济川,在明德念高一。以后一个学校的,有什么事只管找他。” 蔡济川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轻声应了句:“应该的。” “我这里还真有一桩事求蔡阿姨指点指点。”少微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阿狸和小豆子。 第20章 鸣珂自省 阿狸下意识把竹筐往身后藏了藏,小豆子往哥哥身边靠了靠,眼睛却忍不住往店里四处张望。 “这是?”蔡阿姨这才看见还有两个孩子。 少微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蔡阿姨人脉广,想找您问问,这地盘钱该交给谁,又是怎么个交法?” 蔡阿姨叹了口气:“唉,大影院那一带向来乱,混混多,巡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要按月交地盘钱,那就是个无底洞。你们几个小孩子,哪里交得起。” 蔡济川看了看阿狸和小豆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五六岁,衣裳还沾着灰。 “小孩子都欺负,不是人。” 他嘟囔了一句,看向母亲:“姆妈,赵鸣珂她舅不就是管这片巡捕的督察吗?要不我找鸣珂问问?” 蔡阿姨有些迟疑,她家是和赵鸣珂的舅舅有些来往。 家里几处铺子,平日里真遇上混混骚扰、地痞讹钱,也都是托赵鸣珂她舅舅打招呼。 只是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这点小事找……鸣珂那丫头不好吧?” 赵鸣珂?蔡阿姨居然认识剧情女主? 等下,蔡济川? 她真是昏了头了,连原剧情里女主的好朋友都没认出来。 《浮生流光记》里,赵鸣珂身边确实有个发小,姓蔡,家里有些钱,性格憨厚,一直默默护着她。 只是游戏里这人存在感不高,现在对上号了! “鸣珂人很好的,知道了肯定愿意帮。”蔡济川不以为意。 少微回过神,明白蔡阿姨的顾虑。 “蔡阿姨,您只管放心,只是劳烦蔡家哥哥帮忙牵个线。” “该备的礼数、该谢的心意,我都会自己备好,绝不让您和蔡哥哥为难。” 蔡济川摆摆手:“不需要准备什么,鸣珂那人心善。” 蔡阿姨看看自己家的憨儿子,再看看聪慧剔透的少微,只感叹真是货比货得扔。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家又不会欠人情,她也乐意卖个好:“济川,你回头寻个空,去找鸣珂说一声,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 “知道知道。”蔡济川应得爽快,又低头看向阿狸和小豆子,“你们别担心,这事肯定能解决。” 少微点头:“那就先谢谢蔡阿姨和蔡家哥哥了。” 事情说定了,少微也没再多留,带着阿狸和小豆子告辞出来。 走出干货铺,阿狸忽然开口:“小姐,那个蔡少爷……人挺好的。” 少微有点走神,她还在消化蔡济川就是女主发小这个信息。 这时眼前闪过一道金色字幕: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对你的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10。】 【该npc为b级npc,好感上限80,当前好感5/80,满额可获得白银宝箱x1。】 少微失笑,这算不算无心种柳? 小豆子面露疑惑:“那个叫鸣珂的姐姐,也会这么好吗?” “会的。” 少微语带肯定。 --- 此时的赵鸣珂正坐在街口一家粥铺里,把昨天的事讲给好友陈庭芝听。 “我们班有个同学,就因为得罪了金立初,昨天被劝退了。” 陈庭芝瞪大眼睛:“金立初?那个……” “就是那个。”赵鸣珂愤愤不平。 “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气人。那个吕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前一刻还在厉声说要严守校规,后一刻就逼着阿伟反省认错。” 她说着,手里的勺子戳着碗里的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有什么错,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不是看热闹的就是说风凉话的。” “怎么会这样?”陈庭芝诧异不已,“大家都把明德说得很好呢……” 赵鸣珂嗤了一声:“好什么好!金家是最大的校董,每年给学校捐一大笔钱。” “校长都得卖他们三分面子,吕主任这种人,自然是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着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扔。 “明德就跟金家的后花园一样。总之这学校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可我舅舅还非让我在这儿读!” 陈庭芝安静听完,轻轻叹了一句:“鸣珂……这一年多,你变了好多哦。”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邱峥嵘那个小胖子欺负你,你立马就把人堵在操场边上了。” 阿芝的话让赵鸣珂沉默了。是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与阿芝道别归家后,她一个人走回家。 路过巷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初二那年——有个同学被人堵在墙角。 她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那几个高年级的理论,吵到教导处来人,她也没怕过。 可现在呢? 阿伟被围在公告栏前的时候,她连帮他说句话都不敢。 “唯唯诺诺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比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又强在哪里?”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第21章 登门致谢 第二天课间,赵鸣珂趴在桌上发呆。 “鸣珂。” 她抬头,是蔡济川。 “怎么了?”她问。 蔡济川直言道:“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我认识两个小孩,在大光明戏院那边卖花,总被地痞欺负。” “你舅不是管巡捕的大官吗,你看能不能帮着递句话,让那些地痞别再找他们麻烦了?” 赵鸣珂呆了一下,她舅舅确实是督察,可她从来没用过这层关系。 “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一个十二三,一个五六岁,家里就他俩,怪可怜的。” 赵鸣珂没说话,她想起阿伟被退学那天,自己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做。 “行,我回家问问我舅。”她听见自己一口应了下来。 ... 回家后,赵鸣珂在舅舅下首坐下:“有件事想求舅舅帮忙。” 她把蔡济川说的事讲了一遍。 朱亚杰问道:“那两个小孩,跟你什么关系?” “是我同学的朋友。” 朱亚杰笑了一声:“鸣珂,你倒是心善。行,我知道了,明天让人递句话就是了。” 赵鸣珂问道:“递句话就行了吗?” 朱亚杰笑道:“鸣珂,我的好外甥女,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舅舅我是谁?堂堂法租界督察。大戏院那帮地痞我不找他们麻烦就不错了,他们还能跟我摆谱?” “这事明天保准解决。不过鸣珂,你记住,我送你去明德,不是为了让你管闲事的。” “那里面的人,随便认识一个,都比你在外头管那些破事强。” 赵鸣珂怔住了,原来这件事,只需要一句话。 她又想起阿伟,想起他攥着退学通知的手,想起他低着头往外走的背影。 金立初让阿伟退学,也是一句话的事。 她一直觉得这不公平,觉得金立初仗势欺人,觉得学校烂透了。 可她让舅舅帮那两个小孩,不也是仗势吗? 她忽然有些懂了。 这世界不是只有对错那么简单。 谁握着权力,谁就是对的。 校园里是这样,校园外也是这样。 “鸣珂回来了?吃梨。” 赵鸣珂回过神,原是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过来了。 朱亚杰看了一眼那盘梨,道:“梨子可不兴分着吃。我出去一趟,晚饭你们自己用吧。” 话音刚落,人已大步离开。 --- 周日早上,少微醒来以后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九连环*1,生活礼包*1。】 【是否使用生活礼包?】 还有礼包?她轻点确认。 【恭喜您获得:金丁香耳坠*1,宝成银楼如意银锁*1,白牡丹玉簪*1,素色绸缎*1匹,普洱小沱茶*1,棕牛皮钱夹*1,珍珠粉*1,茉莉香膏*1,琉璃发梳*1。】 “006,这礼包是每月都有的吗?” 【你是尊敬的v16用户,连续签到28天可获得生活礼包一份,内含随机物品。】 “那下次是56天?” 【是的。逢28的倍数用户均可获得生活礼包。】 原来是v16的月度福利。 少微看着满满登登的背包,心底琢磨着给赵鸣珂送礼的事。 阿狸他们的事前两天就解决了。 大光明戏院那边的地头叫马三,有朱亚杰的面子,谈好了每个月交一块大洋,就能安生地摆摊。 说到这个少微非常庆幸,那天拉着阿狸他们去找了蔡阿姨。 因为她都进明德好几天了,主角团的人是一个都没见着! 原因也很简单: 她在高一(1)班,身处东楼; 赵鸣珂在高二(4)班,远在西楼; 金立初在高二(2)班,自成一派; 只有吴其煜和周书珩,同在高二(1)班。 原剧情根本没有写这些!她玩游戏的时候,所有角色都在一个校园里晃荡,碰面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她哪知道原来高一和高二隔着一整栋楼?哪知道主角团根本不同班? 原剧情里倒是写过赵鸣珂和吴其煜常在天台相遇。 她前几日趁课间特意从东楼跑过去,气喘吁吁爬上西楼顶层,本来想跟两人制造个偶遇。 却看到天台的楼梯口挂着一把大大的锁! 连跑几趟,趟趟如此!谁能来给她解释一下? 她不是没想到既然打听到班级,直接去接近赵鸣珂就好。 可那样主动贴上去,容易被当成刻意攀关系。 况且实际出力的是朱亚杰,借着道谢上门,才更顺理成章。 少微带上准备好的礼物,出门去找蔡济川,以赵鸣珂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收贵重礼物,但朱亚杰却不是。 赵鸣珂十岁丧父,后来随母亲跟着舅舅一起生活。 在她眼里,是舅舅一直接济她们母女。 但在少微看来,这只是朱亚杰对赵鸣珂的一种投资。 从他非让外甥女上明德就知道了。 明德一学期学费要两百银元,朱亚杰一个督察愿意掏这个钱,图的难道是外甥女那张毕业证? ... 少微在蔡济川的陪同下,走到钜美里的一栋石库门前。 “少微妹妹,真的要进去吗?”蔡济川有些迟疑,“鸣珂那个人,可不喜欢这一套。” “济川哥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攀关系的。” 少微一脸认真地道:“先不说我能不能攀上,就说我一个学生,就算真攀上这层关系又有什么用呢?” “我和赵姐姐素不相识,她却善意相帮。我总不能装作若无其事,连句正经道谢都没有,你说呢?” 蔡济川一时被少微说懵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蔡济川没再说什么,上前叩了叩门环。 第22章 初见鸣珂 门被拉开,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佣探出头来。 “蔡家少爷来了?快进来。” 她笑着把门打开,又朝里头喊了一声,“先生,蔡少爷带朋友来了!” 蔡济川带着少微跨进门,穿过小天井,进了堂屋。 女佣端了茶上来,招呼他们坐下。 少微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个中年男子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济川来了?”朱亚杰看了一眼蔡济川,目光落在少微身上,“这位是?” “朱叔叔好。”蔡济川起身介绍:“这是我的邻居纪家小姐。” “前两天跟您提过的,马三那事就是她认识的孩子。” 朱亚杰点点头,在八仙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那两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少微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才开口:“朱督察好,那两个孩子是我同乡的后辈,父母都不在了,怪可怜的。” “多亏朱督察从中转圜,不然他们真不知怎么讨生活呢!” 朱亚杰听见这话,意味不明地笑笑:“没想到你也是个发善心的。” 少微听出他的嘲讽,从容笑道:“督察说笑了,您肯帮忙,不也是心善吗?”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将一条红锡包香烟、一盒普洱小沱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今日冒昧登门,主要是为了当面致谢督察,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朱亚杰看到桌上的东西,扫了一眼,烟加茶估摸值个四五块银元。 他脸色和缓了些:“你这孩子,倒是个知礼数的。一点小事,不必如此。” 少微摇头:“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事,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朱亚杰摆摆手,一旁侍立的女佣立刻会意,上前轻手轻脚将东西收了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的少女,穿着素色学生裙,慢慢从楼上走下来。 “舅舅。” 朱亚杰介绍道:“鸣珂,这是纪家妹妹,蔡家侄子带来的,特意过来道谢的。” 少微起身,敛衽轻轻一礼:“鸣珂姐姐好,我是纪少微。” “多谢姐姐与督察相助,那两个孩子如今已经能安稳做点小营生了。” 赵鸣珂看向少微,神情淡淡的:“我只是顺路说了句公道话,不算帮忙。” “姐姐心善,不觉得自己说句公道话有什么,可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是给了条活路呢。” 少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小锦袋,“我给姐姐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希望姐姐喜欢。” 赵鸣珂本来听见这位小姑娘的话,对她有了两分好感。 可一见她也要送礼,那点好感瞬间淡去:“我不收礼。” 少微噗嗤一笑:“鸣珂姐姐,你不知道,蔡家哥哥一路跟我说,你最不喜俗套人情。” “这不真叫他说中了。姐姐放心打开就是,要是不喜欢,我拿回去就是。” 赵鸣珂没想到这小姑娘是这种反应,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过去,慢慢解开袋口的细绳。 袋子打开是一枚打磨光滑、小巧趁手的黄铜九连环。 手指无意间拨了一下,环圈叮当响了一声。 是她误会了。 刚才那点反感与失望,像被这声轻响打散,再无踪影。 沉默片刻,赵鸣珂抬起头,看向少微。 “……谢谢。”她轻声说。 【系统:npc「赵鸣珂」觉得你真诚通透,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 【该npc为s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5/100,满额可获得钻石宝箱x1。】 从赵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少微从书袋里掏出两根香蕉,递给蔡济川。 “济川哥哥,这个给你。” 蔡济川接过来,咧嘴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少微没回答,只是说:“尝尝。” 蔡济川剥了一根,咬了一大口。 “甜!”他眼睛亮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蔡济川啃着香蕉,忽然开口:“小阿妹,你可真厉害。” 少微看他一眼:“怎么说?” “我第一次见鸣珂收东西。” 蔡济川语气里带着佩服,“她那人,平时谁送都不要,今天居然收了你的。” 少微莞尔:“那不是多亏了济川哥哥你嘛。” 蔡济川语气茫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济川哥哥一路提醒我鸣珂姐姐不爱俗套,我又怎么知道该送什么?” 少道:“这功劳合该算你一份。” 蔡济川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咬了一口香蕉。 “不过你还是厉害。”他嚼着香蕉,含糊不清地说,“鸣珂肯收,就是认你这个人。”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觉得你聪慧过人,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10,当前好感10/80。】 少微和蔡济川一同回了干货铺,郑重向蔡阿姨道过谢,才转身回家。 蔡济川把剩下那根香蕉递给姆妈。 蔡氏看了他一眼:“阿微给你带的?” “嗯,我方才吃了一根,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蔡氏笑了笑:“人家多聪明。” 蔡济川点点头:“确实聪明,鸣珂居然收了她送的东西,我真是头一回见。” 蔡氏见儿子不开窍,索性掰开了讲:“其实那天,我本来不想让你去找鸣珂帮忙的。” 蔡济川不明所以:“啊?妈,你不想我帮忙吗?为什么?” 蔡氏放下手里的算盘,拍拍儿子的手臂:“你个棒槌!那人情是这么用的吗?帮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值当不值当?” 蔡济川迟疑地问:“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蔡氏白了他一眼:“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记得她当时怎么说的?该备的礼数我自己来,不让你们为难。” 蔡济川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 “话都说这份上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再说了,人家办完事还记着回来谢咱们,年纪这么小,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卖个好准没错。” 蔡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柜台上多了两盒东西。 “什么时候送的?” “刚才走的时候。”蔡氏把那两盒点心往里收了收,“你啊,多跟人家学学!” 少微可不知道蔡阿姨正在夸自己,她正看着背包发呆。 其实她一直对签到礼物有所猜测,今天用九连环试探了一下,果然如此。 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金立初偏爱吃食,尤其最爱玫瑰云片糕,每次送他这个都能增加双倍好感度。 吴其煜偏爱音乐相关的东西,西洋小提琴、松香、琴弓、音乐唱片这类最合他心意。 赵鸣珂原剧情里没有提过,不过目前看起来是挺喜欢那个九连环的。 s级npc只剩下周书珩了,签到直接获取的物品里还没有归属的,只有珍珠、粉晶手串。 不对,少微扫了一眼背包,里面还有两盒国画颜料和一本《飞鸟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剧情里那个花花公子,会是喜欢泰戈尔诗集的那种人吗? 第23章 巷口护花 周一中午,少微刚下了课,便打算绕去西边教学楼一趟。 才刚转过拐角,就听见一声咆哮:“你他妈的瞎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人群围成一个圈,窃窃私语声嗡嗡的。 少微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生站在中间,脸色铁青,西装前襟上沾着糯米糕渍,脚边滚落着几块糯米糕。 他正嫌恶地用手帕擦着衣服。 “对、对不起!金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您擦,我马上给您擦!” 说着,她就要去碰男生的西装。 “滚开!” 金少爷? 少微若有所思,又看了那男生一眼。 眉眼周正,就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让人不舒服,下巴高扬,像是这学校是他家开的。 这是金立初?那对面那个就是赵鸣珂的好友于惜芸了? 只见金立初甩开于惜芸的手。 于惜芸摔坐在地,手肘磕在台阶上,疼得脸色惨白,却还是连滚带爬地起来,拼命鞠躬。 赵鸣珂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往前一步,将于惜芸死死护在身后,对着金立初沉声质问:“她已经道过歉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谁啊这是,敢惹金少?” “不知道,好像是高二的……” “那女生完了。” 金立初冷笑了一声:“道歉了我就要接受?你以为你谁啊?” 赵鸣珂胸口微微起伏,压着怒意开口:“错我们认,该赔我们也赔,但你不必这么咄咄逼人吧。” “怎么,你是出来唱戏的?”金立初语气轻蔑,“好一出姐妹情深啊。” 赵鸣珂回怼道:“你这种只会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家伙,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 金立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赵鸣珂:“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赵鸣珂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在跟一个仗势欺人、不讲道理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更多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跟金立初说话。 金立初脸色阴沉得近乎发黑,盯着赵鸣珂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有种!”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走。几个跟班赶紧跟上去,临走还不忘回头瞪她们一眼。 于惜芸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赵鸣珂扶住她:“走,我们去医务室。” 于惜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鸣珂……你疯了……你以后怎么办……” 赵鸣珂咬咬唇:“大不了不待了。” 于惜芸的眼泪瞬间落下:“你胡说什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少微退回东教学楼。 剧情开始了。 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西边那栋楼的方向,人群还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赵鸣珂”这个名字,开始在空气里飘。 有人惊叹,有人摇头,有人等着看笑话。 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机会。 按照原本的剧情线,金立初那群人已经在回自己地盘的路上,开始盘算第一轮报复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赵鸣珂如何被孤立、如何被人暗地里使坏的消息,像风一样从西楼吹到了东楼。 “听说了吗,高二四班那个赵鸣珂……” “胆子真大,连明德三少都敢得罪。” “她一早来,课本全被人翻出来,扔了一地。” “何止,连书桌都被人划得乱七八糟,笔墨洒了一身。” “现在明德里谁还敢跟她走得近,全都避着她。” 少微本来以为剧情开始了,赵鸣珂经历了于惜芸的沉默疏远,会很需要朋友。 她只要适时出现,好好蹭蹭就能刷上去。 可没想到的是,这几天她课间跑遍了南楼、北楼、实验楼、艺术楼,把全校能叫得上名的天台全都找了一遍,也没碰上赵鸣珂和吴其煜! 当初玩游戏的时候,点一下屏幕就瞬间切到现场,现实里跑断腿都找不到人。 少微比了个中指!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精准撞上剧情呢? 对了!照这个节奏往下走,下一件事,不就是赵鸣珂放学独自回家,被人堵在巷子里欺负,吴其煜及时出现救下她吗? 这也正是赵鸣珂对吴其煜暗心芳许的开始。 正好她去过赵鸣珂家!从明德出发到她家只有一条主巷——小曹家渡巷! 当天放学,少微就守在了小曹家渡巷附近。果然没多久,便看见了赵鸣珂独自走来的身影。 确认了目标和路线,少微接下来都自发地当起了护花使者。 周四傍晚,赵鸣珂走到巷子中段,两个男生突然从拐角窜出来。 “小美人,陪我们玩玩呗?” 赵鸣珂转身想往回走,却又被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装什么冷淡啊。” “识相点就乖乖过来,不然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两人嬉皮笑脸地逼近一步。 赵鸣珂吓得声音都在抖,又怕又急地往后躲:“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别过来。” 下一秒,两人同时上前,一个从身后扣住她胳膊,把她架得动弹不得;另一个伸手去扯她的衣领。 赵鸣珂反抗不了,带着哭音颤声喊着:“放开我!别碰我!有人吗?” 就在这时,纪少微攥紧肩上的布书袋,猛地冲上去。 不等那两人反应,她扬手就砸。 “嘭!” 一整袋课本沉甸甸地砸在其中一个男生背上。 “滚开!” 汤伟被砸得一懵,立刻恼了,恶狠狠回头:“哪来的小丫头,敢多管闲事!” 少微挡在赵鸣珂身前,握着书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见过你们,常围在金立初身边。” 胡凯林脸色猛地一变:“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少微亮了亮手中的校徽:“明天我就去问问金少,他身边怎么会有你们俩这种欺负女生的败类。” 第24章 秋窗听雨 胡凯林当场被戳得恼羞成怒,往前一步就要动手:“死丫头,你敢——” 他的狠话刚吼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 巷口,吴其煜轻抬下颌,朝巷外偏了偏头。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却像一句清清楚楚的命令:滚。 胡凯林和汤伟飞快对视一眼,随即狠狠瞪了纪少微一眼,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纪少微顺着他们视线看去,原来是英雄救美的原英雄来了。 很可惜,这次被她抢先了,不过作弊舞到正主面前,她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少微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秒,立刻转头,轻轻拉了拉还在后怕的赵鸣珂的衣袖:“鸣珂姐姐,你看。” 她提醒赵鸣珂注意身后。 赵鸣珂这才后知后觉转头,看见吴其煜,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纪少微故作疑惑地问:“这是吴少吧?是怕我们出事,特意在这里等我们吗?” 赵鸣珂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记得吴其煜,上周在天台她刚骂过他们明德三少,结果吴其煜听到了没有生气,反而还给她递了手帕。 今天……会是特意守在这里的吗? 她还没想明白,吴其煜已经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巷子。 赵鸣珂望着那道背影,怔了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鼻尖忽然一酸,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在此刻汹涌而出。 少微本来在捡刚才砸出去的书袋,听见她哭了,赶忙安慰道:“鸣珂姐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少微,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鸣珂姐姐……其实……” 赵鸣珂泪眼朦胧地问:“什么?” 少微的目光有些闪躲,她低声说:“其实我来明德上学,已经有好些天了。” “前两天我听说了你的事,有些担心你……我好几次想去你们西教学楼找你,真过去了又不敢跟你说话……” “纠结了两天,今天放学看你从学校出来才跟了上来,想跟你说说话。 “鸣珂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胆小了?” 她说着低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赵鸣珂愣住了。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躲她。 连于惜芸,她的那句“对不起”,也只敢写在纸飞机上给她,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可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担心着她。 “胆小?你刚才砸人的时候,可一点都不胆小。” “那是……那是急眼了。” 赵鸣珂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还有点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刚才砸人砸的。 赵鸣珂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走吧。”她说,“送我回家。” 【系统:npc「赵鸣珂」觉得你真诚坦率,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 【系统:npc「赵鸣珂」对你的救命之恩铭感于心,视你为可托付信任的好友,好感度+45,获得流光玉x180,当前好感60/100。】 一路无话,暮色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赵鸣珂始终没有松开少微的手。 直到推开院门,门扉即将合上的刹那,她忽然停住脚步。 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学校里,就当不认识我。” 少微独自立在原地。 赵鸣珂这个人,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她垂了垂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32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秋窗听雨》x1】 前几日签到,除了基础的4流光玉、 8银元之外,她还得了:藤黄颜料一盒、画板一块,银色宝塔牌口琴一只,玫瑰云片糕一盒。 口琴和唱片……大概是吴其煜喜欢的。 可她要用什么理由,才能顺理成章地送出去? 以现在他对自己这区区15点好感来讲,贸然送上门,只会显得唐突又刻意,像个挖空心思往上凑的人。 她是来续命的,不是来惹人嫌的。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把东西收进了书包。 当面送不行,那她就去音乐教室放唱片。 --- 次日午休时,少微溜达着去了西教学楼,就听见身边三三两两的学生压低了声音议论,内容翻来覆去都绕不开两个人。 “喂,你听说了吗?赵鸣珂今天一早,直接去找金少了!” “真的假的?她还敢主动送上去?” “你猜错了,我听人说,赵鸣珂可厉害了,她直接甩了金少一巴掌!” “然后呢?赵鸣珂还活着?” “岂止是活着,还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 “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 “西区都传遍了!有人亲眼看见,赵鸣珂打完人,金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怎么敢的啊?” “可能是活累了?” “你是不知道赵鸣珂最近多惨,被人从背后泼水、锁在厕所里、走路故意被绊倒。” “连饭菜都被人故意倒掉。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可金少反应也太奇怪了。” “这倒是……” 少微在心里轻啧一声。 金立初没还手才是对的,他原本只是让两个跟班去警告几句,哪里想到底下人竟敢做得那般出格越界。 以他的性子,理亏在先,这巴掌只能受着。 原剧情里他就是被这一拳打懵的,不是被打服,是被打“醒”——原来有人敢对他动手! 现在换成巴掌应该也差不多? 议论还在继续,少微没再多听,抱着唱片,悄悄往西楼的音乐室去了。 可她没想到音乐室已经有人了。 女生站在留声机旁边,侧对着她,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唱片。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少微一时怔住了。 陆合仪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学妹,原本不欲理会。 却看见她怀中的唱片,正是自己寻了很久的:“这张是《秋窗听雨》?” 少微有些意外地点点头。 “这是三年前的限定压片,整个沪上也没几张了,我托人找了大半年,一直没有消息。” 找了大半年这几个字,轻轻落在少微心上。 这张唱片对她而言,不过是拿来赌好感的一个物件。 可眼前这女孩,是真的费尽心思在找。 她沉默一瞬,轻轻把唱片递了过去。 “既然你找了这么久,我们今天又在这里遇见,合该是这唱片与你有缘。” 陆合仪目光瞬间划过了然。 她接过唱片,指尖轻拂过封套:“多谢。” 少微见她收下,礼貌点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女孩有些眼熟。 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 大概只是好看的人,总让人觉得在哪见过吧。 第25章 天台之上 五月六号,月考放榜。 林婉君看了眼公告,笑着道:“第一名,纪少微!你请客啊!” 少微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叫她:“纪少微。” 她回头——原来是那天遇见的学姐。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姐,那天走得急,忘了问你的名字。” 陆合仪看着眼前的小学妹,想起那天音乐室里。 她恰好出现,还恰好带着那张唱片,恰好递到自己手里。 巧合到很难让人不怀疑。 可她回去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这姑娘是从苏州过来的,插班到明德才两周。 想到这里,陆合仪眼底的那点探究轻轻散了。 她笑着伸出手:“陆合仪,高三(一)班。” 少微回握住她的手,也笑了笑:“纪少微,高一(一)班。” 陆合仪?这个名字好像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鸣珂被叫去教务处了!” “听说被人举报作弊……” “估计这次不是被记大过,就是要退学了!” 少微脸色一变,松开手就往教务处跑。 陆合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忙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心性纯粹,好感+20,获得流光玉x60。】 【该npc为a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20/100,满额可获得黄金宝箱x1。】 看到眼前字幕,少微一拍脑袋——陆合仪不就是吴其煜的表姐嘛! 难怪她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跑到了教务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赵鸣珂,你自己看看,这卷子上的字迹,和你作业根本对不上。” “这不是作弊是什么?明德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作弊被抓,轻则记大过,重则勒令退学。” 没时间多想,少微推门进去。 赵鸣珂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试卷,旁边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任。”少微走上前,“赵鸣珂不是那种会作弊的人。” “你懂什么……”主任钱德厚听到有学生出来回嘴,本来怒气冲冲,抬眼一看,是高一那个第一的纪什么来着。 他和缓了语气:“是纪同学啊,你是高一的孩子,哪里了解高二的事?” 少微还想说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金立初走了进来。 钱德厚立即站起来:“金少?你怎么来了?” 金立初没回答,直接拿起那张试卷,扫了一眼落款和笔迹,嗤笑一声。 “就这破题,还用抄?”他敲了敲卷面,“这字迹,根本不是她的。” 钱德厚愣住了。 金立初把试卷往桌上一扔,语气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栽赃到你头上,你就信?我说她没作弊,你听不懂?” 钱德厚脸上的肉狠狠抖了抖,最后挤出笑脸:“金少既然这么说了,那……那应该就是误会。” “赵鸣珂,你可以走了。” 赵鸣珂站在原地,没动。 少微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金立初忽然开口: “等等。” 赵鸣珂脚步顿住。 金立初下颌线紧绷,前两天在小花园被她甩的那一巴掌,他到现在还觉得窝火。 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本该恼她、厌她,可刚才看见她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的样子,他心里却莫名堵得厉害。 他金立初看不顺眼的人,只有他能折腾,旁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动她? “公告栏那儿我贴了张条,以后谁再找你麻烦,算我的。”话音刚落,人已经大步离开了。 少微和赵鸣珂走到公告栏前,那里果然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张扬潦草,一看就是金立初自己写的。 “赵鸣珂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找她麻烦,来找我。” 下面还画了个潦草的签名。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金少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护上了呗。” 有人低笑了一声:“你们说,金少是不是看上那姓赵的了?” “嘘——小点声,让她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金少自己写的条,又不是我们编的。” “我看那赵鸣珂也不怎么样啊,金少图什么?” “图新鲜呗,那种清高的,金少没见过。” “啧,这下有意思了。” 赵鸣珂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身就跑。 少微连忙追了上去。 赵鸣珂又气又恼,几乎是一路狂奔冲上艺术楼天台,风灌进衣领,她才狠狠刹住脚。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憋得发烫,对着空旷的天台,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吗?就凭一张破纸条,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谁要你假好心?金立初你这个神经病!你是不是有病!真以为全天下就你最能耐?” “我赵鸣珂用不着!我根本用不着你来可怜,用不着你来插手我的事!” 她喘了口气,火气稍稍散了些。 一回头,看见纪少微竟然还安安静静跟在身后。 赵鸣珂又急又无奈:“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学校里,就当不认识我。” “你还跟着过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 赵鸣珂刚想说到底是谁担心谁,毕竟她已经这样了,但一阵风突然从天台边缘吹过来,带着点午后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曾经的好朋友于惜芸见了她绕道走,连句话都不敢说。 蔡济川倒是没躲,可每次看见她,那眼神里都是欲言又止。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少微站在这里,说“我担心你”。 赵鸣珂别过脸:“……你知不知道,跟我走太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不怕。” 站在天台上的少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好家伙,艺术楼天台!原剧情里赵鸣珂和吴其煜的灵魂相会圣地! 我明明来过的!就是没赶上过! 但话说回来,这地方视野真好,风也舒服,难怪原剧情里他们老往这儿跑。 要是能在这儿偶遇吴其煜,顺便让他看见我在安慰赵鸣珂…… 等等,我在想什么!赵鸣珂还在旁边难过呢! 纪少微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了回去。 赵鸣珂恰好转头看过来,只见少微站在阳光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少微回过神,看着赵鸣珂还微微泛红的侧脸,以为她还在为公告前的流言生气。 “你别理他们说的,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背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安慰我,赵鸣珂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系统:npc赵鸣珂对你信赖有加,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当前好感70/100。】 少微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好感增加本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可她明明只是随口说了两句安慰的话,赵鸣珂就给她加了十点。 赵鸣珂是真真切切把她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 对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能做些什么呢? 第26章 十块银元 少微突然想起了陆合仪。 原剧情里陆合仪的家世才是最好的,陆家是顶级买办,在法租界有头有脸,比金家只强不弱。 更关键的是,陆合仪的二叔是陆竹轩。这位陆竹轩在上海滩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手下有人、租界有权、官场有路,连不少洋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黑白两道都要尊称一声“陆先生”,势力深不可测。 若是能请得动陆合仪帮忙,学校里那些针对赵鸣珂的流言、排挤、暗地里的刁难,说不定都能轻易压下去。 她只要能让赵鸣珂不再被人指指点点,不再被人孤立欺负,那就够了。 只是陆合仪那边才20好感。 她可能说不动陆合仪,毕竟陆合仪、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这四家是世交。 不过转念一想,金立初今天这个纸条说明了他已经被赵鸣珂吸引了。 所以她需要做的,只是帮赵鸣珂和陆合仪搭桥认识。 等鸣珂和陆合仪认识,甚至能参加陆合仪的生日宴…… 赵鸣珂问:“想什么呢?” 少微回过神,轻笑一声,她自己都不一定能得到陆合仪的生日邀请呢。 “我在想,等放假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逛,顺便吃个饭?” 赵鸣珂一时有些为难,如实回答:“可我跟好朋友,约好这周日去大光明了……” 好朋友?少微心里一动。 能被赵鸣珂叫“好朋友”的,除了现在的她,应该就是那个原剧情里的初中同学——陈庭芝! 大光明……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阿狸小豆子卖花那里?顺便可以见见他们。 少微眼珠轻轻一转,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我也想跟你一起去……我在明德,就只有鸣珂一个朋友呢。” 赵鸣珂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好是好,那我回去问问我朋友,看她方不方便。” “不急,那你先问问。”——不急才怪!一定要问清楚啊!陈庭芝,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那如果我朋友同意的话,那周日我去哪儿找你?” 少微报了个地址:“海格路安和坊十六号,我白天都在家。” “你家在蔡家隔壁?” “对呀。” “好,那我问好庭芝就告诉你。” 两人从天台下来,各自回了家。 少微揣着学校刚发的十块银元奖金,脚步轻快。 她走了没多远就闻到一阵浓郁的卤香。 一抬头,就看到街角一家熟食店橱窗里,挂着油光红亮的酱鸭、熏鱼,玻璃柜里码着各色卤味豆干。 热气裹着咸香阵阵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板,要半只酱鸭,斩块;一碟镇江肴肉,切薄些;再称一斤卤汁豆腐干,多舀点卤子。” 少微最喜欢卤豆干了,吸饱了汤汁,最是下饭。 老板手起刀落,咚咚地斩着酱鸭。 少微又看见旁边油锅里刚捞出来的、炸得金黄酥脆的爆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想着小弟开阳最爱这一口脆骨,便又添了一句:“再要两条爆鱼,挑大些的!” “好嘞!酱鸭半只四角五分钱、肴肉一碟三角钱、豆腐干一斤一角五分、爆鱼两条两角两分钱。” “小阿妹,一共一块一角两分,零头抹掉,你给一块一角就好!” 少微付过钱,谢过老板,接过四个香喷喷的油纸包,往家去了。 纪家今天的晚饭是香干马兰头、番茄炒鸡蛋、清炒白菜,加上少微带回来的卤菜,满满一桌十分丰盛。 “鸡丁呢?”开阳早早坐在餐椅上,迟迟没见自己的心头菜,连忙问,“姆妈,我的鸡丁呢?怎么还不端出来?” 原来还有一道酱爆鸡丁和荠菜肉片汤的,苏韵见卤菜够多,索性就让张婶没做了。 “鸡丁?”苏韵把盛着卤鸭的盘子往桌心一推,酱色的卤汁在盘底晃了晃。 “喏,鸡丁变鸭丁了,更大块。”她声音不高,带着点主妇的精明算计。 “你二姐带了现成的好菜回来,鸡丁就用盐酒腌了搁凉处,明儿一早炒了给你当早饭。” 一听鸡丁明儿还能吃,开阳扒着碗沿瞅着酱鸭,奶声奶气地说:“那明儿鸡丁配粥吃,今日先吃鸭丁,二姐买的鸭丁看着就香。” 瑶光正把爆鱼摆上桌,笑着说:“不仅有鸭丁,还有你喜欢的爆鱼呢,高不高兴?” 开阳正吃着卤豆干,闻言伸着小勺子要去够爆鱼。 “瞧瞧这皮猴,真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盘里的。” 苏韵笑着拦下他的小勺子,夹了一块爆鱼,又添了勺西红柿炒鸡蛋,一并放入开阳的小碟里。 少微拿起公筷,给姆妈夹了几片切得薄透的镇江肴肉,又给阿姐夹了块酱鸭腿肉。 这时有人敲门,福伯忙放下碗筷去开门,不一会儿回来说:“二小姐,阿狸来了,在客厅等着。” 少微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客厅。 阿狸把手里的布包打开:“小姐,这是这七天的分成。” “四月三十到五月六,总共挣了五块六角,按两成给您,是一块一角二。” 第27章 电影之约 苏韵从餐厅出来,招呼道:“来得正好,晚饭刚摆上,一起吃吧?” 阿狸连忙摇头:“不用了太太,我们这就走。” 小豆子忍不住往餐桌上看了一眼:酱鸭、肴肉、爆鱼、卤汁豆腐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咽口水,又低下头。 少微看见了,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干净的小竹篮,把桌上的卤菜每样夹了一些。 一条爆鱼、七八块卤汁豆腐干、几块酱鸭和肴肉,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里。 她把篮子递给阿狸:“晚上热一热吃。” 阿狸推辞:“小姐,这怎么行……” 少微指了指桌上:“今天我考了第一,有点太高兴了,买多了些,就当是帮我庆祝了。” 阿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小豆子很是高兴:“谢谢小姐,我帮小姐庆祝!” 阿狸这才把篮子接过来,低着头道谢。 少微摆摆手:“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阿狸应了一声,牵着小豆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豆子回头,使劲挥了挥手。 少微也挥了挥手。 苏韵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少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饭后,她把阿狸刚带来的那个布包里的零钱倒进抽屉,数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有十四块四角六分了。 看上去堆得满满一抽屉,可只有少微心里清楚,如今行情早已不比清明那会儿。 她和阿狸约定好了,每周五下午送一次分成就行。 这周、上周,再加上上周,阿狸每周收入不过五块大洋左右。 即便生意这般清淡,依旧守着约定,雷打不动分她两成。 再扣掉每月一块大洋的茶水钱……每个月两块大洋的房租…… 她伸手拨了拨那堆铜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只剩十三块,两个人,要吃饭、要穿衣……难怪他们身上依旧是自己送的衣服鞋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抽屉推回去。 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们多赚点钱呢? 她对着背包里这些天签到得的:龙井酥、狼毫角笔、君山银针、花青颜料、《新月集》、竹蜻蜓、松子百合糕和唱片《晚风遇蔷薇》。 看了半晌,实在没什么头绪。 总不能把签到礼拿给他们卖吧? 夜色渐深,思绪也慢慢沉了下去,直至入梦。 次日醒来,少微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1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玫瑰红茶x1。】 她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527|银元155.5 签到虽不能让她大富大贵,却也着实让她私房钱丰盈了不少。 她哼着歌洗漱完下楼。 纪家早饭果然是鸡丁配粥,嫩白的鸡丁混着葱花熬得软烂,旁侧还摆着碟张婶腌的芥菜。 开阳吃得头也不抬。 少微吃完早饭,拎着书袋出了门,一上午的课匆匆而过。 中午放学,她刚走出校门,准备去赵家问问情况。 身后有人叫她:“少微。” 她回头,赵鸣珂站在几步外,旁边还跟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眉眼干净清秀。 平心而论,赵鸣珂长得挺漂亮的,还是那种挺反差的漂亮。 她的长相明明是柔弱小白花挂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很有一种倔强。 但或许是今天这身素白旗袍,也或许是在好友面前,气质反而柔和起来。 赵鸣珂把陈庭芝往前轻轻一推:“这是我的好朋友陈庭芝。” 陈庭芝笑着冲少微挥手:“鸣珂说你请我们看电影,我就厚颜来啦!” 少微被她逗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厚颜什么呀,鸣珂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多少我都欢迎。” 陈庭芝笑着说:“阿微,你是不知道,昨天鸣珂跟我念叨了半天你多好多好,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赵鸣珂瞪她一眼:“陈庭芝。” 陈庭芝立刻捂嘴。 “庭芝姐姐,那等会儿看完电影,你可得跟我说说,鸣珂姐姐是怎么夸我的。” “阿微,你怎么也跟着庭芝胡闹。”赵鸣珂佯装生气,别过脸去不理她们。 陈庭芝笑得直不起腰,拉着两人往前走:“走走走,再不走电影要开场了。” 电车咣当咣当地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站台前。 三人依次上车,找了位置坐下,一路晃晃悠悠,不多会儿便到了大光明附近。 少微一眼就看见,阿狸正带着小豆子在不远处向客人兜售鲜花,小豆子也提着一只小花篮,里面装着几串扎好的花串。 “鸣珂姐姐,庭芝姐姐,你们等我一下,我碰见两个熟人。” 待二人应下,她才快步走到旁边的包子摊前,花了一角二分,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阿狸,小豆子。” 小豆子听到有人唤自己,转头一看是小姐,他高兴地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哥,是小姐!” 阿狸看见少微,当即一喜,拉着小豆子快步走过来。 “小姐。” 少微把油纸包递过去:“趁热吃。” 阿狸没接。 小豆子眼巴巴地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哥哥,没敢动。 “拿着。”少微把油纸包塞进阿狸手里,“刚出笼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狸紧紧捧着包子,小声说:“谢谢小姐。” 少微引着他们,走回赵鸣珂和陈庭芝面前,轻声介绍:“鸣珂姐姐,这就是你上次帮过的俩孩子。” 赵鸣珂低头看向他们。 那个半大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包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小的躲在他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正偷偷看她。 她没见过他们,但“帮过”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了那天舅舅随口应下的事。 阿狸怔住了,他看看少微,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素白旗袍的小姐,忽然明白过来。 他把油纸包给了小豆子,站直身子,认认真真朝赵鸣珂鞠了一躬。 “多谢小姐帮忙。” 说完,他从自己手里的花串中,取出两串扎得精致的丁香。 “小姐,这个……送给您和这位小姐。” 一串递给赵鸣珂,一串递给陈庭芝。 陈庭芝笑着接过来:“哎呀,真好看,谢谢你呀。” 她低头闻了闻,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鸣珂,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和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赵鸣珂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耳根微微泛红。 少微低声说:“都是些小事,等看完电影,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三人走到电影院门口,售票窗口前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票已售罄”。 陈庭芝愣住:“啊?卖完了?” 赵鸣珂皱了皱眉,看向少微。 少微正想说,要不买下一场吧,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明德那位‘小辣椒’吗?” 第28章 跑马厅前 陈庭芝顺着声音回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三个人。 她好奇的问:“他们是谁呀?” 少微轻声说:“个子最高那个是金立初,中间是吴其煜,另一个穿衬衣的应该是周书珩。” 陈庭芝双眼睁圆:“哦,我知道了,这就是鸣珂常说的那三个‘明德恶霸’?” 这时一个少年人跑过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袋,往赵鸣珂她们面前一递。 “金少给你们的。” 赵鸣珂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脸色警惕:“谁知道你这里面装了什么,我不要。” 金立初见她不收,十分恼火:“对,我在里面下了十斤砒霜,只等着毒死你!” 周书珩乐得不行:“阿初,你这也太不会骗人了,下毒的事还能提前说吗?” 金立初瞪他一眼:“你别说话。” 陈庭芝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少微站在旁边,看着金立初那副又恼又拿赵鸣珂没办法的样子,感叹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周书珩把油纸袋往陈庭芝手里一塞,朗声一笑:“他不大会说话,但东西没毒,看电影正是要边吃边看。” 陈庭芝抱着温热的爆米花,闻着甜香,再看看眼前三个模样周正、穿着体面的少年。 心里那点“恶霸”的畏惧瞬间淡了——长得这么好看,还特意送零嘴,哪里像坏人了。 她小声道:“我们……没买到票。” 周书珩打了个哈欠:“没买到就没买到,这电影一点也不好看,我们正要去下赛马,要不一起?” 赵鸣珂一口回绝:“没兴趣。” “怎么,怕输?”一旁的金立初走了过来,“放心,赢了你自己拿着,赌输了算我的。” 赵鸣珂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好人?显摆你有钱?还是觉得我赵鸣珂输不起?” 金立初气不打一处来:“我好心叫你去赛马,什么都替你担着,你句句都要跟我对着干?” 赵鸣珂瞪着他:“你一开口就是我输不起,摆明了看不起人,这算哪门子的好心?” 金立初脸都黑了:“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是你自己非要把人往坏处想!” “是你说话本来就惹人误会!” 赵鸣珂半点不让:“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换谁不会多想?” 金立初被冤枉得彻底炸毛,又躁又怒,冲她吼了一句:“不去拉倒!”说完转身就走。 赵鸣珂此时正吵得上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吼得比他还响:“我凭什么不去?我就去!” 话一出口,赵鸣珂自己也不由得一呆。她本意是想硬气地怼回去的…… 金立初的脚步倏地一停。 周书珩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阿初,你这激将法用得不错啊。” 金立初捶他一拳:“闭嘴。” 陈庭芝扯了扯赵鸣珂的袖子,小声道:“鸣珂……你说都说了……” 赵鸣珂瞪她一眼,陈庭芝立刻缩回去,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少微忽然想起原剧情是有这么回事,赵鸣珂去看电影结果遇上了明德三少,一番吵架之下去了赛马场。 到了赛马场以后,因为不懂赛马惹人笑话,金立初又不是个会说话的。 最后是吴其煜给解的围,加深了赵鸣珂对吴其煜的好感。 她默默地看着这两人背向而立——吵得惊天动地,结果谁都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周书珩笑着打破僵局:“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跑马厅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小辣椒,你们跟不跟来?” 少微轻轻推了推赵鸣珂。 赵鸣珂看看她,又看看满脸渴望的陈庭芝,深吸一口气,不服气地说:“走就走,谁怕谁。” 说完,她拉着少微和陈庭芝就往前走。 金立初站在原地,等她走出几步,才嗤了一声。 周书珩笑嘻嘻道:“阿初,还不跟上?” 金立初横了他一眼,但腿已迈了出去。 一行人往静安寺的跑马厅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 跑马厅门口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先生,有戴洋帽的太太,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 空气中飘着花生和瓜子的香气,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周书珩熟门熟路地买了票,回头冲她们招手:“发什么呆?进来啊。” 陈庭芝拉着赵鸣珂往里走,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好多人啊!那个旗子是什么,鸣珂你看那边,有人在骑马!” 赵鸣珂被她拽着,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眼神也忍不住往赛道上瞟。 少微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金立初站在看台边,正跟一个穿马褂的中年人说话,周书珩站在旁边。 吴其煜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一张赛马单。 第29章 合仪见证 看台上人声鼎沸。 陈庭芝兴奋地指着赛道:“鸣珂你看你看,那匹马好漂亮!” 赵鸣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口应了一声。 旁边传来一道嗤笑声。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斜了她们一眼,对身边的同伴说:“瞧瞧,又是两个不懂装懂的,连马都不认识就来看赛马。” 同伴笑道:“可不是,一看就是头一回来。” 陈庭芝脸色微变:“她们怎么这样……” 赵鸣珂没说话,拉着她就要走。 “别走啊。”那女子提高了声音,“来了就看看呗,又没人笑话你们不懂。”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赵鸣珂攥紧了拳头,正要说什么。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第三场那匹栗色马,是英国纯血马,去年香江赛马会的冠军。” 赵鸣珂循声望去。 吴其煜站在几步之外,正看过来。 刚才出声的女人见到吴少帮这几个土包子说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吴其煜走到赵鸣珂身边,把手里那张赛马单递过来:“上面有马的名字和赔率,看不懂可以问我。” 原来这里,也不是所有人都狗眼看人低的。 赵鸣珂接过赛马单,低声道谢。 吴其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周书珩吹了声口哨:“阿煜,难得见你这么热心啊。” 吴其煜只是淡淡一笑,继而耐心地在一旁,给赵鸣珂讲着赛马的门道。 赵鸣珂听得认真,脸颊微微泛着浅红,看向吴其煜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信赖与好感。 金立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沉沉的,莫名就有些不爽。 他等了又等,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来。 “怎么,光站着看?连下注都不会?” 少微正靠在栏杆边,目光扫过场内的马匹,心里默默过着原剧情的细节。 眼看赵鸣珂又要被金立初引爆,她看向金立初:“金少,敢不敢跟我赌一局?” 金立初的目光从赵鸣珂脸上移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他嗤了一声,“拿什么赌?” 少微从钱袋里数出十块银元。 金立初嘟囔道:“十块?你在跟我开玩笑?还不够我吃顿饭的。” “那加点别的。”少微轻笑一声:“若我赢了,金少赔我一百块加答应我一个条件,符合法律情理之内的。” “若我输了,我赔金少一百块,加答应金少两个条件,符合法律情理之内的。” 金立初怔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正要应下来。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哟,赌这么大?怎么不叫我一声?” 众人回头。 陆合仪穿着一身洋装,明艳张扬地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她走过来,目光在少微和金立初之间转了转:“小学妹,你这是要跟阿初过招?” 少微道:“是啊,陆学姐帮忙做个见证?” “好啊,我也看个热闹。”陆合仪看了金立初一眼,“省得有人赖账。” 金立初脸一黑:“谁赖过账了?” “阿初怎么又对号入座。”陆合仪摇摇头,看向少微,“阿微押哪匹?我让人去帮你下注。” 少微指了指场内:“下一场的六号。” 金立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嗤了一声:“六号?那匹新马,没跑过几场。” 少微揶揄道:“金少这是担心我赢?” 金立初一时语塞,只觉得眼前的人不愧是赵鸣珂的朋友,一样听不懂好话。 他别过脸:“随便你。” 陆合仪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阿贵,去帮小阿妹下注。六号,十块。” 那人应了一声,拿着钱转身去了。 金立初站在旁边,目光在少微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你这么有把握?” 少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赌一把。” “你那十块,怕是要打水漂了。” 陆合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她往少微身边凑了凑,低声说:“小学妹,你要是赢了,条件想好了吗?” 少微眨眨眼:“学姐对我这么有信心?” 陆合仪笑着说:“阿初这个人虽然性子直,不会说话了点,可赛马眼光还是很好的,鹿死谁手未可知。” 少微也笑了:“拭目以待。” 第30章 愿赌服输 场内的赛马已经开始入场。 闸口应声弹开。 下一瞬,数匹赛马如离弦之箭般齐齐冲了出去。 骑师们伏低身子,整个人与马融为一体。 马蹄重重踏在跑道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震得看台都似微微发颤。 “驾——!” “快!快啊!” 看台上瞬间炸开一片呐喊,男男女女纷纷探身出去,攥着马票嘶声呼喊,情绪被赛道上飞驰的身影彻底点燃。 风卷着草屑与尘土掠过,栗色、黑色、白色的马驹并肩狂奔,马鬃在风中扬成一片利落的弧线。 领跑的是最被看好的热门马,身姿矫健,一马当先。 身后几匹紧追不舍,距离咬得极近。 赵鸣珂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吴其煜立在她身侧,声音压过喧闹,温和清晰:“弯道是关键,看谁能抢到内道。” 话音刚落,弯道已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热门马会稳稳守住位置时,一道并不起眼的身影忽然从外侧斜斜切出。 正是少微选中的六号马。 它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气,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四蹄腾空,速度快得惊人,硬生生从缝隙里挤到最前。 “那匹!”陈庭芝失声低呼。 全场哗然。 金立初的眼神也瞬间凝住,原本散漫的神色一扫而空,死死盯着那匹逆势而上的马驹。 冲刺、压线、冲线! 六号马以半个头的优势,率先撞断终点彩带。 整个跑马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喧闹。 少微押的冷门马,赢了。 陈庭芝直接跳了起来,抓着赵鸣珂的胳膊又摇又喊:“赢了赢了!少微赢了!” 赵鸣珂被她晃得站不稳,眼睛却还盯着赛道。 六号马背上,骑师正勒住缰绳,向看台挥手致意。 陆合仪接过阿贵递来的票子,递给少微。 她笑吟吟地说:“十块赔六十,小学妹,你这眼光可以啊。” 少微接过那一沓钱票,轻声道谢后,转头看向金立初。 金立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信、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少微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票子: “金少,愿赌服输。” 金立初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数出一百块银元券拍在她手里:“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 少微的目光轻轻扫过,一脸不可思议的赵鸣珂。 她声音清亮,让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请金少,好好教鸣珂姐姐看懂一场赛马,不许凶,不许不耐烦。” 一句话落下。 赵鸣珂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金立初一怔,随即耳尖不易察觉地泛红,别扭地别开脸,却没拒绝。 “……知道了。” 陆合仪看着这一幕,唇角轻轻弯起,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陈庭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跟少微咬耳朵:“你这也太厉害了……一个条件换金立初给鸣珂当老师?” 少微只是笑盈盈地看向赵鸣珂。 赵鸣珂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惊讶、不解,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金立初打破了沉默。 他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站着干嘛?过来。” 少微重提了一遍要求:“金少,不可以凶,也不可以不耐烦。” 金立初双眼睁圆,瞪着少微。 少微不闪不避直视了回去,好像在说:愿赌服输。 金立初被她看得没脾气,嘟囔了一句:“这么麻烦。” 可转头还是重说了一遍:“鸣珂过来,我教你看赛马。” 赵鸣珂看了看金立初那张别扭的脸,又看了看一脸促狭的陈庭芝,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金立初也不看她,只盯着场内的马匹,介绍道:“下一场八号,英国纯血马,耐力好但起跑慢。” “你看它腿长,步子大,适合长距离……” 他说得磕磕绊绊,明显不擅长教人,但还真的一句没凶。 赵鸣珂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莫名有点……和谐。 周书珩低笑道:“小阿妹,你这招高啊,阿初这辈子估计没这么听话过。” “人只会听自己想听的话。” 第31章 再赌一局 一旁的吴其煜听到这句,看了少微一眼。 周书珩重复了一遍后随即笑出声:“啧,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不过小学妹,你更有意思,你叫什么?我们也来赌一场?” 少微莞尔一笑:“纪少微。学长想贴补,我岂有不应之理?第三场是障碍赛了,我看好九号。” 周书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么快。 “好!既然纪学妹这么有底气,那我便押热门三号。” “赌注就依你刚才的规矩,赢了我不要你条件,输了我赔你一百块,再欠你一个人情。” 这话一出,一旁的陆合仪当即笑着拍手:“有意思,今儿个跑马厅倒是比往常热闹多了。” 金立初刚耐着性子给赵鸣珂讲了两句赛马知识,闻言扫了纪少微一眼。 这姑娘到底是真有眼光,还是一味的胆大。 吴其煜缓步走到栏杆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两匹被选中的赛马。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栏杆,似在预判,又似在静观其变。 纪少微垂眸瞥了眼,掌心那叠十元银元券,方才那场六倍,得了六张。 金立初又给了一百,她此刻全部的筹码不过一百六。 够了。 她转身往投注区走去。 周书珩张大嘴巴:“她这是去投注?我怎么觉着有点大事不妙啊!” 陆合仪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阿珩,你这一百块,怕是要打水漂了。” 周书珩捂住心口:“合仪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陆合仪笑而不语。 此时少微已经走到投注窗口,把一百六十块递进去。 “九号,全部。” 窗口里的人有几分意外,看了她一眼——一个小姑娘,押这么多? “确定九号?” 少微点点头:“就九号。” 那人没再多问,收了钱,递出一张票子。 少微拿着票子走回看台。 周书珩凑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票子,小声嘀咕:“一百六……全押了?纪学妹,你这是要把家底都砸进去啊?” 少微语笑嫣然:“周少不是说我赢了你就欠我一个人情?” “那我总得让你觉得,这人情欠得值。” 周书珩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行行,你要是真赢了,这个人情我认。” 场内的马匹已经开始入场。 九号马慢悠悠地走到起跑线前,甩了甩尾巴,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三号马则精神抖擞,鬃毛飞扬,一看就是夺冠热门。 看台上响起一片议论声。 “三号肯定赢,赔率才一比一点五,稳得很。” “九号?那匹马从来没进过前三吧?” 周书珩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凑到少微身边,低声说:“小学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让你换……” 少微转头看他,笑了笑:“周少,愿赌服输。” 周书珩噎住,捂着心口退到一边。 陆合仪乐得在旁边补刀:“阿珩,你这心口,今天怕是要疼好几回。” 周书珩摸摸耳朵,没说话。 发令枪响。 三号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九号马起跑不快,落在中段。 周书珩松了口气,靠在栏杆上,嘴角噙着一抹笑。 “纪学妹,你这九号,好像不太……”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惊呼打断。 第一个障碍前,三号马犹豫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九号马却像是突然醒了,四蹄腾空,轻松越过障碍,顺势往前冲了几位。 这也行?周书珩张大了嘴巴。 第二个障碍,三号马又慢了。 九号马再次轻松越过,已经冲到了第三位。 看台上炸开了锅。 “九号!九号!” 最后一个障碍,九号马以一个漂亮的弧线越过,和三号马并驾齐驱。 冲刺时刻,两匹马齐头并进。 全场疯了一样地喊。 冲线! 九号马以半个马头的优势,率先撞线! 周书珩直接瘫在栏杆上:“这也行……” 陈庭芝在旁边欢呼:“赢了赢了!少微又赢了!” 少微拿着手里的票子,转身往兑奖窗口走去。 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她站在队尾,耐心等着。 陆合仪站在原地没动,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那个叫阿贵的年轻人立刻会意,几步跟到少微身边:“纪小姐,我们小姐让我来帮您,窗口人多,我熟。” 少微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贵已经接过她手里的票子,往前走了几步,跟窗口里的人打了个招呼。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过票子翻了翻,很快数出一沓银元券递出来。 阿贵接过,转身递给少微:“一百六赔四百八,纪小姐您数数。” 少微接过那厚厚一沓,低头看了一眼,笑着道谢。 阿贵摆摆手,退回到陆合仪身后。 少微走回看台。 周书珩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票子:“多少?” “四百八。” 周书珩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数出一百块拍在她手里。 他一脸生无可恋:“纪学妹,这个人情,我欠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陆合仪笑着调侃:“阿珩,你这一百块,加上今天输的,够请好几顿饭了。” 周书珩哀嚎一声:“合仪姐,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陆合仪放过他,转头看向少微:“一百六赔四百八。小学妹,你今天这是要发财啊。” “只是运气好罢了。” 周书珩在旁边嘟囔:“运气好?连赢两场叫运气好?那我这连输两场的叫什么……” 陈庭芝在旁边小声接话:“叫……运气不好?” 周书珩瞪她一眼。 陈庭芝立刻缩到少微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却弯弯的,明显在偷笑。 陆合仪看着少微气定神闲的模样,越看越是欣赏:“还有最后一场,也是障碍赛,小学妹还要继续吗?” 少微抬眸,望向赛道上方的公告牌:“自然要继续。” 周书珩一听她还要押,瞬间来了精神,也忘了心疼钱:“纪学妹,下一场你选哪匹?” “我不跟你对着干了,我跟你!你选哪匹我就押哪匹!” 陆合仪失笑:“刚才还信心满满,现在倒是彻底成她的跟班了。” 周书珩理直气壮:“能跟着纪学妹赢钱,不丢人!不过按纪学妹爱押冷门的偏好,这场买四号?” 少微唇角微扬,目光落在最新出场的马匹信息上,片刻后,轻轻吐出一个数字: “一号。” 周书珩一拍手:“果然……!我就知道你还得选冷门!” 他下意识就想招手叫随从帮自己下注,话刚到嘴边,猛地拍了下脑袋。 “咦,等等……小学妹你刚才说几号?一号?” 他慌忙抬头去看公告牌,又猛地转头看向纪少微,满脸不敢置信:“一号?那是大热门啊!你这次不押冷门,改押热门了?!” 第32章 分钱回家 陈庭芝轻轻拉了拉少微的衣袖,小声问:“少微,那我要不要也跟着买一点呀?” 少微歪了歪头:“两位姐姐信我,可以跟着买一点,输了我请客,赢了你们请我好不好。” 陈庭芝和赵鸣珂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陆合仪见状,轻笑一声,对身边的阿贵吩咐:“既然如此,阿贵,你辛苦一趟,帮我们大家都代买一下。” “是,小姐。” 陆合仪淡淡开口:“我押一百。” 金立初应声:“我押一百。” 周书珩立刻跟上:“我押一百!” 吴其煜只淡淡看了阿贵一眼,阿贵已然会意。 陈庭芝小小声说:“我……我押三块。” 赵鸣珂轻声说:“我押五块。” 纪少微将钱票尽数递了过去:“有劳,一号,全押。” 周书珩不可置信,脱口而出:“纪少微!你怎么又把所有钱都押上去了?!” 阿贵捧着众人的钱票,躬身退去办理投注。 少微眨眨眼:“当然是赛马场赚钱,赛马场花。” 周书珩还想说什么,看着已经重新布置好障碍的赛道,又咽了下去。 没多久,发令枪响。 数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闸口,蹄声如雷。 看台上一片惊呼呐喊,喧嚣冲天。 第一道矮障、第二道水障、第三道栏栅。 马匹们纷纷腾跃而起,身姿矫健,却也有几匹不慎打栏、步伐一乱。 一开始,一号马并不突出,落在中间位置,但每一次落地却稳得惊人。 周书珩急得直跺脚:“冲啊!跳起来啊!” 金立初眉尖微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栗色身影。 陆合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吴其煜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只安静看着跑道,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庭芝攥紧了手指,紧张问道:“一、一号马……跑得不快呀?” 赵鸣珂心里也有些打鼓,她一个月也不过六块零用钱。 输了的话,接下来大半个月怕是不能像今天这样出来玩了,但她还是拍了拍陈庭芝的手背以示安抚。 来到中段连续障碍区,一号马忽然发力。 起跳、腾空、落地,一气呵成,姿态利落得不像赛马,倒像受过严苛训练的战马。 它借着每一次落地的缓冲,一点点赶超,风一般越过一匹又一匹对手。 不过瞬息之间,它已冲到领头位! “领先了!领先了!”陈庭芝捂住嘴,又惊又喜。 赵鸣珂也睁大了眼睛,掩不住激动。 最后一道高栏,一号马仰头一跃,轻盈如燕,落地毫不停滞,直奔终点。 裁判旗帜挥下,一号马,第一。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浪几乎掀翻看台。 周书珩猛地一拍栏杆,大叫起来:“赢了!真的赢了!纪少微,你也太神了吧!这可是障碍赛啊!” 金立初看向少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讶异与欣赏。 陆合仪轻笑一声,低声赞叹:“你这眼光,倒是比马场的老手还要准。” 阿贵很快去兑了奖金回来。 “小姐,一号马大胜,奖金已经悉数兑清。” 陆合仪吩咐道:“按着各人投注的份,分好便是。” 阿贵捧着钱,一一分派,分毫不差: “陈庭芝小姐,本金三块,赔付后共六块。” 陈庭芝拿着钱,又惊又喜。 “赵鸣珂小姐,本金五块,赔付后共十块。” 赵鸣珂接过钱,指尖微微发烫。 “陆合仪小姐、金立初少爷、周书珩少爷、吴其煜少爷,四位各押一百块,赔付后每人两百块。” 周书珩喜滋滋地数着钱票:“稳赚!我两个月零花钱又回来了!” “纪学妹,哦不,财神爷,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一定要叫我!” 金立初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出息。” 周书珩不服气:“你有出息?你不也押了?” 金立初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阿贵分完众人,最后双手捧着一叠钱票,恭敬递到纪小姐面前,声音都多了几分敬重。 “纪小姐,您押了五百八十块,赔率一比二,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块,请您收好。” 无人知晓,他现在有多激动,他刚给自己也买了十块。 少微伸手接过,厚厚的一叠银元券。 周书珩看直了眼,咋咋呼呼道:“换了障碍的障碍赛都被你算得死死的!” “难怪你敢全推,早知道我也……” 一向淡漠的吴其煜,目光落在纪少微身上时,轻声道:“她不是赌。” 少微回望了吴其煜一眼,心道:我确实不是赌,不过是当初为了刷赛马场的隐藏成就,回溯了四五次剧情罢了。 陆合仪亲昵地拍了拍少微的肩膀:“今天这一趟,我算是开了眼。” “不过这天色不早了,身上带着这么多钱终究不妥,我先送你们仨回去?” 少微轻声道谢:“谢谢合仪姐。” 陈庭芝和赵鸣珂跟着道谢。 金立初不自觉的看向赵鸣珂,合仪姐的车可坐不了那么多人。 一旁的周书珩还在啧啧称奇,听到这里,忙凑过来问:“合仪姐,你那车能坐几个人?带我们一程呗?” 陆合仪瞥他一眼:“我那是五座车,你们三个大男人,自己想办法。” 金立初不自觉的看向赵鸣珂,又飞快移开视线,语气生硬的说:“我们自己有车。” 周书珩拆台:“哪有?咱们今天是一辆车来的,阿贵要送合仪姐回去,咱们仨不就没车了?” 金立初脸一黑,正要发作。 吴其煜淡淡开口:“叫出租车就是。” 周书珩一拍脑袋:“对,叫出租车!诶?阿初你瞪我干嘛?” 陆合仪懒得理他们,转身朝车子走去。阿贵早已打开车门候着。 “小学妹,上车。” 纪少微点点头,拉着陈庭芝和赵鸣珂一起上了车。 陈庭芝第一次坐这种车,小心翼翼地坐好,又忍不住四处看了看。 赵鸣珂倒是镇定些,但也多看了两眼车内的装饰。 陆合仪坐进副驾驶,朝窗外摆了摆手:“阿珩,自己叫车,别指望我。” 周书珩在后面跳脚:“合仪姐你偏心!” 车子缓缓启动,把他们的声音甩在后面。 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陈庭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小声嘀咕:“原来这就是坐汽车的感觉……” 陆合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唇角微扬,并未多言。 车子平稳驶过几条街道,很快停在了海格路。 “到了。”司机轻声提醒。 纪少微推开车门,看向副驾驶的陆合仪,认真道谢:“谢谢合仪姐。” 赵鸣珂和陈庭芝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能上车多半是因为少微的缘故,连忙跟着下来,朝车里挥了挥手。 车窗摇下,陆合仪冲她们点点头,车子缓缓驶离。 三人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暮色里。 赵鸣珂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陈庭芝摸着口袋里的六块钱,用力点头:“阿微,我们先走啦,今天真的太开心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嗯,路上小心。” 第33章 上交一百 “小姐回来了。”福伯看见她,忙冲里喊道,毕竟太太刚刚还念叨呢。 少微点点头,走过玄关,刚步入客厅就被迎面而来的苏韵叨叨。 “野丫头,侬还晓得回来。” “嘿嘿,这不是回来了嘛。” “中饭吃了伐?” “吃了吃了。” “嗯。”苏韵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女儿总归是大了,自有分寸,不必事事刨根问底。 少微上楼,推门进了自己房间,点开了游戏界面 眼前金光一闪,密密麻麻的提示涌了出来: 【系统提示】npc陈庭芝觉得你人美心善,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该npc为b级,好感上限80,当前10/80,满额可获白银宝箱x1。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不卑不亢,好感+10,获得流光玉x30。当前好感30/100。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通透豁达,好感+15,获得流光玉x60。该npc为s级,好感上限100,当前15/100,满额可得钻石宝箱x1。 【系统提示】npc赵鸣珂觉得你真诚仗义,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深藏不露,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该npc为s级,好感上限100,当前10/100,满额可得钻石宝箱x1。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眼光独到,好感+3,获得流光玉x12。当前好感20/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胆识过人,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25/100。 【系统提示】npc陈庭芝觉得你聪慧厉害,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金立初对你另眼相看,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当前好感2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从容大方,好感+10,获得流光玉x30。当前好感40/10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陈庭芝觉得你格外耀眼,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30/8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周书珩认为你财神附体,好感+15,获得流光玉x60。当前好感25/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冷静自持,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30/10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赵鸣珂觉得你眼光卓绝,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85/100。 她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959| 银元155.5 月卡剩余86天。 什么月卡余额?那就是生命余额! “006,续费两个月。” 【续费成功。当前生命余额:146天。剩余流光玉:823。】 少微从今天赢的一摞银元券,数出一千存进背包里。 剩下的一百一十六块,她取了一百下楼。 楼下餐厅里,瑶光正在摆碗筷,看见她下来:“正准备去叫你呢,饭好啦。” 纪家今天晚餐是红烧鱼块,芹菜豆干炒肉丝,三鲜汤,清炒菠菜,清炒豌豆苗。 苏韵盛了一碗汤递给少微,随口问道: “今天玩得开心吗?” 少微点点头:“开心。” 苏韵见她眉眼弯弯的,不由得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少微半真半假道:“姆妈,我今天去看赛马了。” “赛马?那地方不是……你怎么想起来去那儿?” “是明德高三的学姐带我去的,姓陆,家里在法租界很有名望。” 苏韵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跟高三的学姐这么熟了?” “都是一个学校的嘛,今天看电影碰巧遇上了,她人挺好的,还让司机送我回来呢。”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没乱花钱吧?” 少微眨眨眼,把准备好的银元券,轻轻放在桌上。 “赢了……一百来块。” 苏韵愣住了。 瑶光筷子都停了。 开阳嘴里还含着饭,也瞪圆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苏韵放下碗,声音都有点抖,“一百来块?” 少微把那沓银元券往前推了推。 “是呀,姆妈,今天运气太好啦!押了一匹冷门马,赔了6倍呢!” 苏韵好一会儿没说话。 瑶光小声问:“少微,你……你这是赢了多少人的钱?” 少微轻笑一声:“不过是赢得马场的钱罢了。” 苏韵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少微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姆妈,我下次不去了。这次就是图个新鲜,跟学姐去长长见识。” 苏韵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沓银元券推回去:“自己收着吧,别乱花。” 少微却执意把那一百块银元券推到苏韵面前:“姆妈收下吧。我这次一共赚了一百一十六块,自己手里还留着十六块,够用了。” 苏韵一怔,还是推辞道:“那也不用全拿出来……” 少微按住她的手:“我还有阿狸那边的分成呢。姆妈,我长大了,能赚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的。” 苏韵感动于女儿的懂事,她擦了擦眼角,把那沓票子收了起来:“行,姆妈给你攒着。” “二姐,明天你也带开阳去嘛!开阳也要赚钱!” 瑶光打趣道:“你个小不点,能赚什么钱?” 开阳不服气地反驳:“我会数数!数到一百!” 苏韵点点他的额头:“数到一百就想赚钱?先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再说。” 开阳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的半碗饭,瘪了瘪嘴,又拿起筷子猛扒起来。 少微给开阳夹了一筷子菜:“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开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明天带不带开阳?” “明天二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开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去哪儿去哪儿?” 少微想了想:“去城隍庙怎么样。” “二姐最好了!二姐最好了!” 苏韵笑着摇头:“你就惯着他吧。” 少微眨眨眼:“姆妈,明天我带他出去玩玩,反正放假。” “行,早点回来。” 瑶光道:“记得给他买点好吃的,别净惯着买玩具。” 开阳立刻挺起小胸脯:“我们明天先逛城隍庙,再吃小笼包!” 瑶光被他逗乐了:“哟,还安排上了?” 少微也跟着笑:“好好好,都听你的。” 开阳美滋滋地抱着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干净,一抹嘴就要往楼上跑。 “站住。”苏韵叫住他,“碗不收了?” 开阳乖乖跑回来,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又蹬蹬蹬跑上楼,一边跑一边喊:“二姐,明天早点叫我!别赖床!” “知道啦,小鬼头。” 第34章 糖画小羊 公历五月八日,上海。 晨雾刚散,风里裹着一丝潮润的凉意。 纪家花园里的四株栀子,满枝都是青白色的苞,只最顶上怯生生开了两朵,白瓣沾着露,风过才漏出极淡的甜香。 少微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华容道*1。】 等她洗漱完下楼时,正好瞧见瑶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起来了?张婶一早去买的,刚热好。” 少微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豆浆、油条、一碟脆嫩的酱黄瓜、几个茶叶蛋。 开阳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瑶光手里的小笼包,看见少微下来,立刻开心地喊: “二姐!今天不用去城隍庙也能吃到生煎包啦!” 少微打趣他:“那小笼包吃到了,城隍庙还去吗?” 开阳立刻急着点头:“去!当然去!” 苏韵擦了擦开阳的嘴角:“你这个孩子,慢点吃。” 开阳吃了四个小笼包,喝完豆浆,一抹嘴从椅子上滑下来。 “二姐,我吃好了!” 少微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上楼换了一身烟粉色立领小衬衣,下搭一条白色细褶长裙。 烟粉柔淡得像春日里的桃花瓣,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眉眼清软又温婉。 下楼时,开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个布袋——他的全部家当,两角三分钱。 “二姐,我有钱!”他晃了晃布袋,“待会可以给你买小糖人!” 少微接过来掂了掂:“这么大方?” 开阳挺起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姆妈,我带开阳出门了。” “嗯,早点回来。” 两人从巷弄出来,到了大马路。 少微站在路边招手,一辆黄包车很快跑过来,车夫穿着短褂,肩上搭着条毛巾,额头微微冒汗。 “去城隍庙,多少钱?” 车夫看她带着个孩子,便说:“小姐,二角四分。” 少微点点头,先扶着开阳上了车,自己再坐上去。 开阳趴在车沿上,左看右看,高兴得很。 车子一路穿街过巷。 经过八仙桥的时候,开阳指着路边一排摆摊的:“二姐,那边好多人!” 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旧货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旧家具、旧书、旧瓷器。 有人蹲在地上翻检,有人站着跟摊主讨价还价,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那是旧货摊。”少微说。 “旧货摊是做什么的?” “有人家里缺钱用,就把不用的东西拿出来卖。” 开阳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那咱们家有没有缺钱用?” 少微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没有,咱们家好好的。” 开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趴回车沿上看风景。 等到了地方停稳,少微便拿出二角四分小洋递了过去。 车夫接过去,笑着道了声谢,拉着车走了。 开阳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小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小声掰着指头算。 “二姐,一趟就要二角四分?我总共才两角三分钱,岂不是连车钱都不够?” 少微浅笑道:“算术学得还不错,奖励你不用付车钱了,你的钱留着买小糖人就好。” 说着牵起开阳的手,往九曲桥方向走去。 九曲桥蜿蜒在水面上,游人摩肩接踵。 桥下碧水轻摇,荷叶初展,偶有小鱼摆尾划过水面。 虽说今天是农历四月初三,非初一十五的香汛,城隍庙一带依旧人声鼎沸。 挑担的小贩穿梭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笼包——刚出笼的小笼包!” “梨膏糖哎——润喉止咳!” “五香豆!新炒的五香豆!” 吆喝一声叠着一声。 “二姐、二姐!”开阳拽了拽少微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雀跃,“你看那个!” 少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吹糖人的小贩,正捏着一根细管,轻轻一吹,一只圆滚滚的小老鼠就鼓了起来。 开阳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却没好意思直接说想要,只悄悄把手里的布袋攥得更紧了些。 少微看在眼里,轻声笑道:“不是说要给我买小糖人吗?那咱们先过去看看。” “好!” 两人走到糖画摊前,铜勺里的糖稀冒着甜香。 “老伯,小羊多少钱?” “一分钱一个。” 开阳在心里算了算,一分钱一个,他有两角三分钱,够买23个。 他点点头,从布袋里数出三枚铜板递过去:“我要一只小羊。” 小贩手腕轻转,温热的糖液在抹了油的石板上流淌开来:先是一对弯弯的羊角,再是圆滚滚的脑袋,四只小蹄子…… 不过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羊就卧在了石板上。 他取过竹签,垫上一张薄油纸,连糖羊一同递到开阳面前。 开阳双手捧着,小心递到少微跟前:“二姐,给你。” “真好看。” “二姐,你舍得吃吗?” 少微低头看他:“你想让我吃吗?” 开阳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舍不得。” “那我也不吃,带回去放着。” 开阳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油纸边的糖羊,生怕碰坏,又赶紧收回手。 少微牵着开阳往热闹处走。 路边套圈、捏泥人的小摊一字排开,开阳看得目不转睛。 “想玩吗?” 开阳正要开口,前方忽然涌来一群人,吵嚷声几乎盖过了街边的叫卖。 少微下意识停住脚步,顺着人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丝线摊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第35章 两面之缘 人群中心,一个卖丝线的女摊主扶着木架,急得眼圈通红。 “我就转身招呼了一句客人,不过眨眼功夫,摆在最前面那排的上好彩线全没了!那是我十来日的营生啊!” 两个巡捕站在旁边,皱着眉随意扫了一眼木架上那排空荡的位置,满脸不耐烦。 “丢了就丢了,喊什么喊?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谁知道被哪个顺手牵羊了?” 女摊主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央求着眼前两位巡捕:“老总,你们能不能帮忙问两句……我这实在是……” “问什么问?”巡捕粗暴打断她,“这满大街的人,我给你一个一个问?你当巡捕房是你家开的?” 另一个巡捕打了个哈欠:“不是我们不帮忙。这点小事,人多杂乱的,怎么查?” “再说你这儿不还有那么多吗?继续卖呗。” 女摊主吃了一硬一软两个钉子,心里瞬间凉透,今天注定是血本无归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排空荡荡的木架,暗自垂泪。 就在这时,原本拥挤的围观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行人从容走来。 走在正中的男子身着深色短风衣,腰侧配着枪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他步履沉稳,行走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威仪。 两个巡捕脸色猛地一收,刚才的散漫和不耐烦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随即改了口吻,对着摊主公式化道:“……行了,事情我们也明白了,先给你登记,有消息自会通知你。” “这里出了什么事?” 两名巡捕连忙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又慌张:“陶督察!” “是……是一件小的货物失窃案,属下正在处理。” 少微站在人群外侧,看得分明。 陶督察,这么年轻就能让巡捕怕成这样。 只有一个人。 陶愉生。 原着里那个只出场两次的背景板,三年后能爬到华人督察长位置的人。 少微压下心头激动,安静地将现场又细细看了一遍。 陶愉生看了眼空荡的木架,垂眸落泪的摊主,问道:“经过。” 巡捕连忙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另一个巡捕解释:“陶督察,这事我们已经登记了,只是小偷这会儿八成早跑出城隍庙了。” 就是现在!少微不赞成地开口:“小偷应该还在城隍庙西巷。” 这话一落,四周目光齐刷刷全都落在她身上。 方才说话的巡捕立刻皱眉:“这儿轮得到你说话?一边待着去。” 另一个巡捕也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你和那个偷丝线的认识不成?在这儿大言不惭放什么大话!” 少微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向木架:“木架边上有一道新鲜刮痕,方向朝西,是抽走丝线的时候向西带过去的。” 她又指向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落着一小截青灰色粗布条,质地粗糙,应该是窃贼走的时候被木架勾下来的。” “刚才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褂、肩上搭着布袋子的汉子往西边去了,青布短褂,正好对得上这布条的颜色。” 周围安静了几秒。 陶愉生看着她:“你怎么确定那布条是贼留下的?” 少微指了指木架:“木架上的刮痕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白,就是这一两刻钟的事。” “布条落的位置正好在刮痕正下方——要是之前就有的,早就被摊主扫走了。” “最重要的是,摊主的衣裳是蓝灰色的,不是青灰。” 先前说话的巡捕脸上挂不住,立刻反驳:“就算真有这么个人,又知你所说又如何,城隍庙人多眼杂,怎么查!” “你说什么还在西巷,简直是笑话!” 少微没恼,只是朗声说道:“事发不过片刻之前,有人亲眼看见他往西边去了。” “这一片往西边去,唯一能走的地方就只有西巷。” 旁边一个巡捕嗤了一声:“西巷通着外边马路,这会儿早跑没影了。” 少微没理他,继续说:“西巷出口今天有巡捕设卡查烟土,进出的都得盘查。” “就如这位老总所说,他现在已经跑到了出口,这会儿也还在卡口等着接受检查,根本没过去!”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半拍。 另一个巡捕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围观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附和:“对啊!我刚才也看见那个人了!” “这姑娘看得真仔细!说得太有理了!” 陶愉生目光落在少微身上。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 他见过的人里,有心善的,也有聪慧的,但聪慧又心善的可不多见。 “往西搜。”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身侧的几个巡捕不敢耽搁,立刻拔腿往西巷口追去。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押着一个汉子挤了回来,汉子怀里还藏着一捆捆没来得及藏好的彩线,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摊主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围观百姓见状,顿时炸开了议论,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呐,真给抓住了!这姑娘也太神了!” “可不是嘛,方才那两位还说抓不着,这不就给拿下了吗?” “这姑娘心思细,胆子也大,敢在这些老总面前说话!” “这位陶督察真是明事理!办事也利落!” “是啊,是啊,今儿总算是遇上肯办实事的了。” 陶愉生淡淡吩咐巡捕把人带回所里,便准备转身离开。 走过少微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纪少微。” 陶愉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灰青色的背影穿过人群,那几个巡捕押着人跟在后头,很快就消失在街角。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开阳拽了拽少微的手,兴奋道:“二姐好厉害!那些人都凶凶的,你一点都不怕!而且一下子就找到坏人啦!” “那个大官也听你的话耶!”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二姐最厉害!” “他不是听我的话,他听的是道理。” 第36章 银锁入梦 开阳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那个大官是好人吗?” “是,只有好人才会跟你讲道理。” 开阳一本正经:“那我也是好人!” 少微揶揄道:“我们小开阳也是好人呀!” “我讲道理呀!”开阳理直气壮。 “昨天我跟阿圆一起玩,大姐给了我们一人一颗糖。” “我想要两颗,二姐说只能吃一颗,我就乖乖听话了,这不是讲道理吗?” 少微失笑。 这时摊主走了过来,拿着几束彩线往少微手里塞:“小姑娘,今天多亏了你……这点线你收着,是我一点心意……” 少微往后退了一步:“不用,您留着卖。” 摊主还要再塞,她已经牵着开阳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开阳问:“二姐,那个婶婶给你线,你为什么不要呀?” “那几束线能卖钱,给她自己留着。” 开阳疑惑:“那二姐今天帮了她,什么也没拿到,亏不亏呀?” “谁说什么也没拿到?” 开阳眨眨眼睛,一脸茫然。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冰雪聪明,好感+10,获得流光玉x30,当前好感15/100。 少微看完消息提示,顺手关上了游戏界面:“你不是要套圈吗,还去不去了?” 开阳连声说:“要去!要去!” 不远处的套圈摊前正围了几个孩童,摊主高声吆喝:“套圈嘞!一分钱两个圈,套中什么拿什么!” 地上的物件摆得极有章法。 最前排尽是些玻璃弹珠、泥哨、碎糖块; 往后一排是小木陀螺、彩纸风车、小泥人、小铁哨; 越往后越贵重,到了最后一排,赫然摆着一只錾着“长命百岁”的小银锁片,旁侧配着一枚温润小玉坠。 开阳瞬间被那银锁片勾住了。 “二姐,那个……亮亮的……” 摊主乐呵呵地接话:“小阿弟眼光好,那是平安锁,讨吉利的东西。” “想套那个可得加把劲儿,一分钱两个圈,但那是最远的,不好套。” 开阳扭头看二姐。 少微买了十个竹圈,放到开阳手里:“去试试。” 开阳接过圈,站在线外,眯着眼瞄准那银锁片。 但孩子手浅,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要么偏了,要么擦着边缘弹开,连边都没碰着。 十个竹圈尽数扔完,开阳又看向二姐。 少微又买了十个圈。 开阳深吸一口气,这回瞄得更认真了。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圈全扔完了,最接近的一次也只是碰了一下锁片的边,弹开了。 他眼圈红了,蹲在那儿不说话。 少微蹲下来,看着他:“还想套?” 开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想要那个……” 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枚银锁片一闪一闪的。 她站起来,花了两分钱买了四个圈。 站到线外,她眯着眼瞄了瞄,手一扬,第一个圈飞出去,偏了。 第二个圈落下去,砸在锁片边上,弹开了。 第三个圈,少微轻轻一扔,竹圈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下去,正好套中那枚银锁片——开阳刚要喊。 那圈却在锁片上晃了两晃,又弹起来,滚了两圈,最后落在了小玉坠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发出一阵轻呼。 摊主笑着喊了声:“小姐好手气!这小玉坠,归你了!” 开阳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二姐!中了!我们中了!” 少微看了看手里还剩的最后一个竹圈,也没再刻意瞄银锁,随手轻轻一抛。 竹圈慢悠悠落下,套中了第三排的一只铁皮青蛙。 摊主上前将那只玉坠子和青蛙取了下来。 开阳宝贝似的接过,一手拿着铁皮青蛙,一手拿着小玉坠,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 两人准备离开时,少微想起什么,转头又看了一眼银锁。 开阳把剩下的几个摊子挨个看了一遍,又在桥头看了一会儿人家喂鱼。 直到那只糖羊被他舔得只剩一根竹签,两人才坐电车回家。 少微回了自己房间后,从系统背包里取出那枚宝成楼银锁。 只见锁片上錾着精致花纹,和摊子上那一枚,竟有七分相似。 她拿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开阳房间。 开阳已经睡着了。 少微轻轻把银锁片放在他枕头边,也回房午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敲门声吵醒。 “二姐!二姐!那个锁片!它、它在我枕头边!” 少微拉开门,懒洋洋地道:“是吗?可能是你做梦套中的吧。” 开阳懵了,小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回忆:“做梦……套中的?真的吗?” “真的。” 开阳拿起锁片认真看了看,又看看二姐,小脸上慢慢绽开笑:“那……那这是我的了?” “你的了。” “哇!” 开阳把锁片往胸口一捂,转身就往楼下跑。 少微倚在门边,听见他在楼下大喊:“姆妈你看!我套中的!二姐帮我套中的!” 她心想小孩子真好骗,脸上却浮现浅浅地笑意。 第37章 五月九日 清晨六点半,少微被窗外的电车声吵醒。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3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象牙七巧板*1。】 少微取出来一看——七块象牙片,半透明的,隐隐能看见纹路。 “006,这个值多少钱?” 【尊敬的v16用户,民国象牙制品属贵重物件,这套七巧板保存完好,市价约20块银元。】 少微想起小时候在博物馆见过的象牙雕,标签上写着“禁止交易”。 这个时代,象牙就是象牙,不是什么犯法的东西。 她把七巧板收进背包,洗漱出门。经过老大昌时,想起同桌林婉君上周嚷嚷请客的事,遂推门进去。 店员见有人来,笑着招呼:“小姐买点什么?奶油小方和俄甜小面包刚出炉,还热着。” 俄甜小面包是没有馅儿的,她不太喜欢:“火腿面包来一个,奶油小方包来三个,肉馅煎饺来五个,牛奶一杯。” 店员应了一声,拿油纸一样一样包好:“火腿面包一角二分,奶油小方包一个七分,三个两角一分。” “煎饺四分一个,五个二角,牛奶八分,杯子押金两分,一共六角三分。” 少微付了钱,店员把几个纸包和一杯牛奶递过来。 牛奶是温的,装在一只厚实的瓷杯里,杯口盖着一层油纸。 少微把煎饺吃完,一口气喝完了牛奶,拿回了两分钱的押金,拎着纸包,往学校走去。 进了校门后,她习惯性地往操场走——明德周一早上都是先集合再上课。 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主席台上,校长张学儒一身长衫,面色凝重。 少微心里一跳,赶紧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猫着腰挤过去,在固定位置站好。 张学儒开始讲话,声音沉沉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空气里: “……二十一条,国耻莫忘……” 二十一条? 少微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历史知识。 1915年,日本向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要求侵占山东、南满、东蒙……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可今天,校长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张学儒还在继续讲,声音越来越沉:“五月九日,是国耻日。当年袁世凯政府屈服于日本,接受二十一条,我四万万同胞,人人痛心……” 少微听着听着,忽然反应过来。 今天是五月九日。 在她的世界里,五九是个普通的日子,顶多有人在网上发几句“勿忘国耻”的帖子,然后刷过去就忘了。 可在这里——她看了看周围,平时爱说话的林婉君站得笔直,眼睛红红的盯着主席台。 就连平时几个最闹腾的男生,也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人玩闹,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偷偷看手表。 她忽然明白: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亲身背负的家国沉痛。 张学儒的声音还在继续:“……今日之纪念,非为仇恨,是为自强。” “诸君都是读书人,日后都是国家栋梁,望你们记住今日,记住这份耻辱,也记住——国弱则无外交,国弱必受欺凌!” 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开。 各班整队带回,脚步声杂沓,却没什么人说话。 ... 到了中午,少微照旧和同桌往食堂去,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怎么了?淞沪一战,你们就是打不赢,只能乖乖签字认输!有本事你反驳啊!” 食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中间,对面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日本学生。 郑子安脸涨得通红:“谁打输了?!签个字就是输了?你他妈的倒是打赢了给我们看看啊!” 日本学生下巴微扬,满是不屑:“输了就是输了,协定就是证据!” 欧洋吼道:“协定是你们逼着签的!战场上没打赢,就在谈判桌上耍赖,这叫赢了?” “你们增兵四次,三易主帅,24小时拿下上海?拿哪儿呢?” 日本学生冷笑一声,语气极尽轻蔑:“才刚签完字四天!你们中国军队,已经撤离上海了,这叫没输? “跟我在这儿喊有什么用,要喊,去南京喊。” 周围一片哗然。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冲突起来,金立初上前,对日本学生喝道:“这里是法租界,要找事,滚回你们虹口。”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赵鸣珂看在眼里,也成了她对金立初改观的开始。 原先少微走这段的时候只当是剧情,此时亲身经历却觉得十分愤慨。 愤慨的是,那两个日本学生说的是真的! 愤慨的是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到头来却连在上海驻军的资格都没有! 愤慨的是,这屈辱还远不是尽头! 这时候的日本真的是个很疯狂的国家,已经疯到连自己的首相都保不住了。 一瞬间,少微好像抓住了什么。 犬养毅? 她在历史课本里读过,日本首相犬养毅不久便会死于“五一五事件”。 他死后,日本政党内阁对军部的最后一点制约就消失了。 犬养毅此人主张协调外交,反对直接军事占领、武力吞并东北。 因为他更倾向以政治、经济手段隐蔽控制,维持形式上的中国主权、事实上的日本利益。 但他确实在压制军部,确实想从东北撤军,只要有他在,军政两党就会争论不休。 可他六天后就会被刺杀。 如果他没死呢?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般在她心底炸开! 如果犬养毅活着,那些激进分子至少还要跟文官政府扯皮内耗,军费、政策,对外扩张的步子,不可能像后来那般肆无忌惮。 热河战役、长城抗战、华北危机——那些她在课本里背过无数遍的屈辱节点,会不会因为日本内部多了这一股掣肘之力,而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她能告诉谁?她跟谁说“六天后日本首相会被刺杀”? 第38章 制造情报 少微的思绪飞速翻涌,一连串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 赵鸣珂?她舅舅是督察。 不行,原剧情里,朱亚杰可是整天想着怎么让外甥女嫁个好人家,给自己铺路。 陶愉生? 原剧情里的背景板,未来华人督察长,对租界格局有重要影响的人物。 他既然未来能爬那么快,手里肯定有门路。 如果陶愉生愿意帮忙,这个消息说不定真能递到日本去。 可怎么跟他说?她轻蹙着眉。 “少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林婉君拽了拽她的袖子。 少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食堂门口。 “没什么,”她摇摇头,“想点事情。” 林婉君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追问,拉着她往里走。 两人打了饭菜,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林婉君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刚才那场冲突。 少微低着头扒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来历,必须编织一个天衣无缝、连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的谎言。 突然灵光一闪,有了! 当天放学以后,她出现在法租界一家日本高级料亭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借着整理裙摆的空档在路边站了片刻。 不多时,两名身着便服、腰间微微隆起(像是藏了配枪)的日本男人推门而入。 确认目标后,少微才从容走进店中。 “麻烦给我包两盒樱饼,还有一罐宇治抹茶。” 她用流利的日语对侍者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这家店的常客。 在侍者去备货的间隙,她刻意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对侍者说要去洗手间。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错”了方向,径直走向了男宾洗手间。 进去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少微拿着打包好的点心,正常结了账,离开了料亭。 出了料亭以后,她又再三确认好自己一会儿的说辞,才站到霞飞路巡捕房门口。 她给了门口巡捕两块银元:“警官先生,我想问下陶督察在吗?” 说着,她轻轻抬了抬手,将手里那盒包装精致的日式樱饼露了半分出来。 门口巡捕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银元,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倒是不差,手里还提着点心礼盒。 “找陶督察?”他把银元往袖子里一拢,“你叫什么?我进去给你问问。” “明德的纪少微。” 不多时,那巡捕出来了,朝她招招手:“跟我来吧。” 少微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两人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前停下,巡捕敲了敲门:“督察,人带到了。” 他说完示意少微进去,自己转身走了。 陶愉生正坐在桌后翻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纪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少微反手把门关上,开门见山道:“陶督察能否换个地方说话?” 陶愉生的眼里划过一丝讶异。 不过想起前两次的见面,他站起身,引着人走到内侧一间小小的会客室。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这里安全了。” 少微直截了当:“今天下午放学,我去法租界那家日本料亭买点心。” “等点心时去了一趟洗手间,但我走错了方向,进了男宾洗手间,听到了两个日本人对话。”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用流利的日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段“编造”过的对话。 陶愉生眉头微微皱起,他听懂了一些词:首相、撤兵、萱野长知、十五,但具体是什么意思,需要确认。 “翻译一遍。” 少微道:“第一个人在发牢骚,说首相太软弱了,非要逼他们撤兵回国,还派萱野长知这个老东西在这儿看着他们。第二个人让他小声点。” “第一个却笑着说‘国内会有人收拾局面的’。” “第二个人问什么意思,第一个人说‘十五的月亮真圆啊’。” 陶愉生听完,看向少微,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你知道萱野长知是谁吗?” 少微摇头:“不认识,但应该是日本协调派的人。” 陶愉生有些意外:“你知道什么叫协调派?” 少微淡淡道:“《申报》上不都写着吗?日本如今军政不合——军部要打,首相要和,首相就是协调派的。” 陶愉生看着她,回想起前几次见面的场景,神色松动。 也是,这姑娘本来就冰雪聪明。 他指尖轻轻抵了抵眉骨,带着些试探:“那你觉得那两个日本军官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少微没有半分犹豫:“有人要刺杀犬养毅!就在五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之间!” 陶愉生瞳孔微微一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少微却没退却:“他们骂首相软弱、逼他们撤兵,又说‘国内会有人收拾局面’,那不就是除掉碍眼的人?” “不说犬养毅,就是国内高官遇到的刺杀还少吗?” 陶愉生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女,心绪复杂。 寻常人遇到这种事,不一定听得懂。 就算听得懂对话,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直奔而来,将这般泼天的隐秘直言相告。 他们两个也就见过两次面?不知道该说她胆大包天,还是该夸她聪颖绝伦。 陶愉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你可知,刺杀首相是何等大事?这话一旦传出去,别说你,便是我,都性命难保。” 少微直直看向他:“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陶督察也不必试探我。” “犬养毅在如今乱局中分量几何,你比我更清楚。” “至于我为什么来找你,是我相信在城隍庙愿意为一个小商贩出警的督察,会是一个好官。” “退一步说,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不是更好吗?” 陶愉生看着她,少女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无畏。 第39章 夜访萱野 陶愉生眉峰微挑,句句锐利:“那你凭什么断定是十五到二十之间,又确定我能把消息传过去?” 少微道:“他们口中的‘十五’,我并不清楚到底是指五月十五,还是真正的月圆五月二十。” “正因为拿不准,我才把时间推断在五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之间。” 她看向陶愉生:“至于您能不能把消息传过去,您是霞飞路的督察,如果您都没办法,那我就更一筹莫展了。” 陶愉生指尖轻抵下颌,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悠悠地说,“万一我的‘门路’,跟那帮想杀首相的人是一条线呢?” 少微不答反问:“那能怎么办?我和督察一起进拘留所?” 陶愉生笑着站起身:“你既然东西丢了,就去前面做个笔录吧。” 少微立刻会意,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偷了我的钻石领针! “那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陶督察你可一定得帮忙找找!” 陶愉生看她瞬间入戏,摇摇头,领着人往外走。 大约是督察亲自带来的人,笔录做了半个多钟头。 年轻警员问得很细:什么时间丢的、在哪儿丢的、领针长什么样、值多少钱、有没有怀疑的人。 少微一一编着答,说到“父亲留给我的”的时候,还特意挤出点难过的表情。 年轻警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我们会留意的,有消息通知你。” “那有劳您了。” 少微起身推开笔录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陶愉生已经不在了。 她想了想,折回去把手里的樱饼盒子与宇治抹茶给了年轻警员,托他转交给陶愉生,这才出了巡捕房,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她刚进门,鞋还没换好,苏韵就走到了玄关:“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姆妈,学校今天有事,活动结束得晚,忘记让人捎个话回来了。” 苏韵没再追问,只关切道:“吃过了吗?给你留了饭。” 少微摆摆手:“吃过了。” 她也是在回来路上,才想起来早上买的奶油小方忘记给林婉君了,就自己吃掉了。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蕙质兰心,好感+20,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35/100。 她看完好感,关掉面板,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叮铃铃声。 少微进入梦乡的时候,并不知道,同一片夜色下,霞飞路巡捕房的灯还亮着。 陶愉生的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记录:法租界那家料亭的消费单据、店员的询问笔录,还有纪少微这几天的行踪。 “她今天下午的确去了法租界的那家店,时间、样貌都对得上。” 心腹低声汇报:“店员记得她,买了樱饼和抹茶,说是给家里人带的。” 陶愉生点了点头。 “她提到的那几个人呢?” 心腹摇摇头:“那家店本就是日方军官常去的地方,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一时查不清是哪几位。” “不过我们的人已经确认,萱野长知确实还在上海,就住在霞飞路附近。” 陶愉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盒还没拆开的樱饼上。 “备车。”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霞飞路一栋日式宅邸门口。 陶愉生整了整衣领,按响了门铃。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进了书房。 萱野长知已经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麻痕。 他穿着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茶刚沏好,热气袅袅升起。 “陶督察?”萱野的中文很流利,“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陶愉生没有坐下。 他看着这位犬养毅的亲信,把那段话说了一遍。 萱野的脸色变了。 “……你从何处听来?” 陶愉生没有回答,只是说:“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兹事体大,不可轻忽。” 萱野沉默了许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十五……”他喃喃道。 陶愉生没有多留,转身告辞。 萱野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他临时中断了在上海的所有事务,乘船赶回日本。 这一切,睡梦中的少微浑然不知。 她只是翻了个身,梦里林婉君正拉着她的手,指着老大昌的柜台喊:“奶油小方!说好的请客呢?” 第40章 同桌婉君 第二天一早,少微又去了老大昌,要了三块奶油小方,一盒奶油泡芙、一杯纯牛奶。 奶油泡芙一盒四角八,一盒装了六个。 今日早餐花费七角七,说实话挺贵的,这笔钱够寻常人家买上两天的米面油盐。 但泡芙香气实在诱人,她忍不住咬了一口。外皮酥松轻盈,咬开瞬间,绵密的香草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真是好吃,难怪即便价格不菲,大家依然趋之若鹜。 林婉君落座时,一眼就瞥见了少微桌角的牛皮纸袋。 “哟,老大昌的点心!瞅着这包装就认得,你也太舍得啦!” “特意给你带的。”少微取出那包奶油小方。 “这玩意多贵,你自己吃吧……”林婉君推拒着,恰好上课铃声响起。 少微不由分说把奶油小方放进了林婉君的抽屉,昨夜梦里,她可是被念叨了一晚上。 林婉君“哎——”了一声,还想把奶油小方拿出来,老师已夹着讲义走进了教室,她只得作罢。 课间铃一响,她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奶油小方:“那我真吃了?” “到底是谁嚷嚷着让我请客的?怎么饭都送嘴边了,还问啊?” 林婉君嘻嘻一笑,低头咬了一口奶油小方,绵软的面包裹着香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她忍不住眯眼夸赞:“绝了!这钱花得值,难怪那么多人宁愿攒钱也要来买。” “喜欢吃下次还给你带。” “什么家庭呀?”林婉君嘟囔道:“不过我表姐倒是天天去它家吃早餐。” “听起来你这表姐挺有钱。”毕竟同桌两周了,少微也知道林婉君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家境一般。 当然这个“一般”是针对明德的多数学生来讲的,实际上这个时期能读得起书的女孩子,家里没有很穷的。 她听婉君说过,他们家杂货铺生意挺好,一月下来也有个七八十块。 “人家何止是家里有钱,长得也比我好看,她比我大一岁,在明德读高二呢。” 林婉君叹了口气道:“就连成绩也比我好。” “你俩年级都不一样,怎么比成绩?” “怎么不能比?”林婉君语气蔫蔫的。 “上个月片区联考搞了学科专项测评啊,不分年级的。就说英文,我表姐考了全区第十八名,我呢,六十名开外了。” “还有学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都有排名,她一直是年级前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油小方,语气更蔫了:“我当初也是靠减免学费进来的,入学时候年级前五呢……现在都快掉出前十了。” 林婉君咬了一口面包,眼眶有点红:“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少微道:“你表姐读高二,你读高一,她比你多读一年书,英文考得比你好不是正常?” 林婉君呆了一下,抬头看她。 “再说了,年级前五掉到前十,那不还是前十吗?” 林婉君眨眨眼,好像也对? “前十还有减免吧?” “……有是有。” 林婉君轻声说:“但有时候我真希望她爸妈突然把她接走……” “接走?你表姐住你家?”少微诧异地问。 “对啊,我没说吗?她爹去广东开厂,把她放我家都四个月了。” “上次我妈对表姐说贴身衣物要自己洗,表姐居然说‘婉君的不也是姨妈你洗吗’,我妈只好帮她洗。” “还有家里的水果,我妈洗得干干净净拿给她。她还抱怨,说以前在家里,佣人都会切好插着牙签的” 林婉君愤愤不平道:“在她眼里,我妈就是她的佣人!” “她家一个月给多少钱?” “三十块。” 三十块银元?足够让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过上两个月。 少微暗道难怪:“那你表姐提出这些要求的时候,是理所当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理直气壮,好像天经地义就该这样。” “那有没有可能她不是针对你们家,只是习惯了那种被服务的生活模式?” “你要是实在心里不舒服,跟母亲商量商量,家里请个佣人呢?” “请佣人?”林婉君下意识打起了算盘,请一个“娘姨”专门照顾表姐的起居,或许十块,不,七八块就够了。 这样表姐满意,又解放了她妈。 “阿微,你真是我的救星!”林婉君语气里满是兴奋,“这主意太绝了!我回去就跟我妈说!” 少微只笑笑,没说话,主意虽是她出的,但她却隐约觉得不会顺利。 毕竟那位表姐都住了四个多月了,不是吗?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为人大方,好感+8,获得流光玉*8。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句句在理,好感+1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23/50。该npc属于d级npc,上限5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突如其来的提示让少微十分意外。 “006,林婉君在原剧情里什么时候出现过?” 【尊敬的v16用户,林婉君于第五卷退婚风波登场。】 “退婚风波?金立初和未婚妻章敏之退婚那场?没有一个叫林婉君的呀!” 【经核实,林婉君确实于第五卷退婚风波登场。】 少微冥思苦想,还是没印象,总不能是006出错了吧? 第41章 食堂偶遇 周三早上,林婉君一到学校,就没精打采的。 少微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是不是你妈没同意?” “何止是没同意。” 林婉君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我妈给我上了一课,一堂‘人情世故经济学’。 “我妈说,她受点累没什么,走出去,她还是‘敏之的姨妈’。可请了佣人,就等于承认表姐不是“来自家借住的亲戚”。” “长辈身份,是她万万不能放手的。” “对不住啊,婉君,是我考虑不周。”少微沉默着听完。 她想,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有记忆,也无法彻底融入。 “怎么说这个。”林婉君摇摇头,反而握住了少微的手。 “你的主意其实没错,只是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家里铺子的货源都是靠表姐家拿的。” “那三十块钱,不仅捆着两家的人情、利益,还有我们家的‘体面’。” 她说着叹口气:“其实……我挺感激你的。要不是这么一遭,我可能永远都看不明白我妈心里扛着多重的担子。” “现在我知道……我妈在守什么,我也试着帮她守一守。” 少微看着林婉君,只觉一夜之间,她似乎褪去了一层稚气的壳。 “你会做得很好的。”她说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确信。 林婉君笑了笑:“谢谢你,阿微。有些话,跟别人没法说,她们指不定觉得我们家占了多大便宜。” 少微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忽然灵光一闪!她知道林婉君是原剧情里的谁了! “你表姐是章敏之?”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敏之’两个字。再结合长得漂亮、家里有钱、成绩年级前十这些特点——也就高二一班的章敏之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章敏之——金立初的未婚妻! 林婉君就是章敏之的表妹!少微默默把这条信息归档。 林婉君愤懑道:“我妈说表姐从小被惯坏了,让我别跟她计较……可我觉得她分明是故意的。” 少微有点想笑,别看现在吐槽表姐的是你,以后冲出去为她骂人的也是你。 她开始了不走心的安慰:“你妈说的对。” “你也觉得我说的对是吧……等等,阿微你方才说的是——我妈说的对?” 林婉君瞪大双眼。 少微一摊手:“你妈不是说你表姐被惯坏了嘛,这话没错啊。” 实际上依她看,章敏之算不上很坏。 原剧情里她带着跟班欺负赵鸣珂,是因为金立初那张纸条惹的祸。 她本来就是金立初的未婚妻,大小姐脾气,哪里能忍受这种羞辱! 而且原剧情里,章敏之对自己的跟班也挺好的。 “你、你之前不是还帮我出主意吗?怎么转头就站我妈那边了?” 少微莞尔一笑:“我帮你出主意,又不代表你妈说的不对,两回事。” 林婉君瞪着她:“你这个叛徒!” 她气得想捶人,但手抬起来只是戳了戳同桌的酒窝:“笑什么笑!” 少微笑得更大声了。 林婉君又戳了两下,自己也没绷住,“噗”地笑了出来:“行行行,你们都对,就我不懂事。” “对了,我妈让我中午请你吃饭。” “啊?” 林婉君讪讪一笑:“我妈说我不该吃你的奶油小方,还吃了三个!” “就这?” 林婉君耸耸肩:“我妈说人家给你带点心是情分,你不能当理所当然。让我必须请回来。” “那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林婉君一咬牙:“食堂二楼!小炒!” “这么大方?” “那当然!”林婉君挺起胸脯,“本姑娘说到做到!” 上午放学铃一响,两人就往食堂跑。 食堂在校园东侧,一栋两层高的洋楼,拱形窗框刷着白漆。 一楼是大众餐窗口,窗口挂着简单的木牌菜价:一荤一素一角四分,两荤一素二角。 学生们端着搪瓷餐盘排队打饭,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响。 林婉君拉着少微上了二楼。 二楼安静很多,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校园里的梧桐树。 最里头是一圈皮质沙发卡座,软垫厚实,坐着舒服。 二楼除了中式小炒之外,还有海派西餐,炸猪排、罗宋汤、土豆色拉都有,口味比楼下大锅菜精致不少,就是价钱贵些。 不过明德有钱学生还是多,此时放学不过三四分钟,已经落座一半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婉君拿起油印菜单一看:红烧肉三角五、狮子头三角、溜鱼片四角、清炒豆苗一角五……比楼下贵出一倍! “要不……咱们还是去一楼?二楼确实有点……” 这时一道清朗男声响起。 “财神爷吃饭怎么不叫上我?”话音刚落,周书珩已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吴其煜跟过来,在少微对面坐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金立初迟疑了两秒,也走了过去,在吴其煜旁边坐下。 明德三少,齐了。 林婉君手里的菜单差点掉在桌上。 第42章 不会说话 “叫上你可以,能给我换个称呼吗?” 周书珩笑道:“怎么,财神爷这名儿不好听?”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吉利。” 少微歪了歪头,假装在思考:“学长,我刚才给你想了个大吉大利的名字。” “‘招财’!听听,多有寓意!” 林婉君大气都不敢出,拼命给少微使眼色,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周书珩盯着少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你敢叫,我就敢应。” 少微眉眼一扬:“那说好了,招财学长。” 周书珩嘴角抽了抽:“成。那你以后也别想让我改口了,财神爷。” “彼此彼此,招财。” 金立初“嗤”了一声,满脸嫌弃:“你们两个,够了。” 周书珩扭头看他:“怎么,你也想要个吉利名儿?” 金立初冷冷扫他一眼,没说话。 吴其煜微微垂眼,嘴角似乎动了动。 林婉君扯了扯同桌衣角,这什么修罗场!她想撤啊! 少微看了她一眼,介绍道:“这是林婉君,我同桌。” 林婉君机械地点头:“周、周学长好,吴学长好,金、金学长好……” 周书珩笑着应了一声,随后招招手。 一位穿白制服的侍者立刻小跑过来:“周少,今天吃点什么?” 周书珩把菜单往少微面前一推:“你先点。” 少微也不客气,随意点了四道:“炒河虾、狮子头、溜鱼片、清炒豆苗。” 周书珩看向众人:“你们呢?” 林婉君已经石化了,她能有什么意见。 吴其煜摇摇头:“我随意。” 金立初面无表情:“家里送来了。” 周书珩加了一道糖醋排骨、一道蟹粉豆腐后,对侍者说:“记我账上。” 侍者应了一声,忙往后厨去了。 呆了好一会儿,林婉君回过神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 “说来话长。” “那长话短说啊!” 少微想了想,道:“赛马的时候赢过周书珩的钱。” 林婉君眼睛睁圆,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侍者已经端着托盘开始上菜了。 炒河虾油亮鲜嫩,溜鱼片裹着一层晶亮的芡汁,点缀着几段青葱。 糖醋排骨、蟹粉豆腐、狮子头、清炒豆苗也相继上桌,热气腾腾,看着就好吃。 林婉君看着这一桌子菜,悄悄咽了咽口水。 没一会儿,一个佣人打扮的人拎着食盒上来。 他从盒子里端出几个小碟:酱牛肉、蒸藕饼、银鱼煎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摆在少爷面前。 金立初拿起筷子,淡淡说了句:“一起吃。” 林婉君看看那几碟菜,又看看金立初,没敢动。 少微夹了一个藕饼,咬了一口:“好吃!” 金立初没接话,只是看了纪少微一眼。 林婉君埋头吃菜,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疯狂尖叫:同桌到底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人?! 不过从始至终,她没夹金立初那边的菜。 她自觉是个细心的人,同桌也就一开始夹了个藕饼而已。 吃完饭,侍者拿着账单过来,正好站在少微和周书珩之间。 少微扫了一眼: · 炒河虾:0.40元 · 狮子头:0.30元 · 溜鱼片:0.40元 · 清炒豆苗:0.15元 · 糖醋排骨:0.42元 · 蟹粉豆腐:0.50元 · 米饭6碗:0.18元(0.03元/碗) 一共两块三角五,她掏出荷包准备买单。 周书珩伸手拦住:“不行!哪有让女生买单的?” 少微轻笑:“就当是我给招财学长的改口费。” 周书珩听见这话,更不同意了:“改口费这么少?我周书珩不要面子的?” “啰嗦。” 金立初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往侍者手里的托盘上一放:“我买。” 侍者低头一看,三块银元。 他看看金立初,又看看周书珩,笑着问:“金少爷,这多的……” 金立初没说话。 侍者反应极快,立即转向周书珩:“周少爷,多的给您记账上?” 周书珩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行啊。” 少微看着这一幕,感觉这侍者还挺聪明。 明面上是问“多的给记账”,实际是问周书珩能不能让金立初买单。 林婉君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眼见单也买完了,她赶紧拉着同桌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跟赵鸣珂很熟吗?” 少微回过头。 金立初站在十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微不答反问:“金少和周少熟吗?” 金立初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少微又说话了:“金少其实想说的是,赵学姐为什么不理你吗?” 金立初嘴硬道:“我才不关心那女人怎么想呢!” “因为你不会说话。” 金立初:“……” 周书珩“噗”地笑出声。 金立初瞪了他一眼,又凶巴巴地看着少微:“你说谁不会说话?” “说你啊。”少微半点不怵。 “你刚才那样,‘喂’,‘你跟赵鸣珂很熟吗?’你觉得这语气谁会想搭理你?” 周书珩笑得更大声了,走过来搭着金立初的肩:“阿初,纪学妹说得对啊,你这张嘴,也就我和阿煜受得了。” 金立初冷眼打量她片刻,语气生硬地扔下一句:“关你什么事?” 少微耸耸肩:“是不关我事,那你别问啊。” 金立初一时语塞。 好一会儿,他“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头都没回,扔下一句:“废话真多。” 说完大步流星下楼了。 第43章 布克布克 “阿初等等我啊!”周书珩顾不上看热闹了,连忙追了上去。 吴其煜最后走的,路过少微身边时,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清润温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三个人转瞬消失在楼梯口。 林婉君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人都走远了,才拽着少微的袖子小声说:“他刚才……是在笑吧?” 少微想了想:“应该是。” “笑什么?” “笑金立初。” 林婉君回想了一下,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问:“不过阿微,你怎么敢跟金立初那样说话?那可是金立初!明德三少!” 少微拍了拍林婉君的肩膀:“少女,不要对任何人有滤镜。” “滤镜?什么意思?” “就是……别把人想得太高,金立初也是人,也会说错话,也会被人怼。” 林婉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往楼下走。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梧桐树上,叶子油亮亮的。 林婉君忽然问:“你说金立初会不会生气啊?” “生什么气?” “你怼他啊。” 少微想了想:“应该不会。” “你怎么知道?” “金立初是个不会掩饰自己想法的人。他要是真不高兴,早就直接发火了,不会等到现在。” 林婉君偏了偏头:“是这样吗?少微你不是才来明德没多久吗?” “识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时间。” 林婉君一怔,只觉同桌身上似乎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从容,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 “感觉少微厉害又可靠,就连我也不自觉地想跟你分享心事。” 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林婉君,少微把心里那句“识人有时候靠的是剧本和道具”的吐槽悄悄埋了。 “那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之间分享心事不是很正常?” 林婉君眨眨眼,忽然笑了:“那当然啦!” 她挽住少微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你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那我以后可不跟你客气了。” 少微点点头:“行,别客气。” “那我先问你个问题。” “行啊。” 林婉君小声道:“金立初到底为什么找你问赵鸣珂?他俩什么关系啊?” 少微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啊,他一会儿说‘关你什么事’,一会儿又说‘废话真多’,这到底是想问还是不想问啊?” “想问,但不好意思说。” “那他到底喜不喜欢赵鸣珂?” 少微不答反问:“你希望他喜欢赵鸣珂吗?” 林婉君摇摇头:“当然不,他跟我表姐可是有婚约的。” “那不就是了。” 少微岔开话题:“该回去了。” 林婉君却没消停,一路走一路问:“所以赛马是怎么回事?周书珩为什么叫你财神爷?” “你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赵学姐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活脱脱十万个为什么。 少微被她问得头疼,简单说了下赛马,又挑了赵鸣珂帮了阿狸和小豆子的事讲了讲。 林婉君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走到教学楼门口,她才回过神:“阿微,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精彩了。”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林婉君“噗”地笑出声:“还天下第三?那第一第二是谁?” “当然是……”少微本来想说“当然是赵鸣珂和金立初了”。 可看着林婉君好奇的目光,临时改了口,“当然是暂时空缺,等你来争了。” 林婉君大笑:“阿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贫?” “现在发现也不晚。” ... 放学归家后,少微推开自己房门,坐到桌前。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5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水晶印章x1。】 她顺手点开之前的系统通知: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率直敢言,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0/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妙语连珠,好感+1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洞察人心,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真诚可靠,好感+12,获得流光玉*12。当前好感40/50。 少微盯着林婉君那行看了两秒——40了。 这丫头,涨得还挺快,不枉费今天回答了她那么多问题。 她关掉游戏界面,洗漱完往床上一躺。 窗外传来瑶光教开阳读英文的声音。 “pencil——铅笔。” “喷…喷搜?”开阳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不对不对,pen-cil,两个音,舌头要放平。” “喷——搜!” 瑶光忍不住笑了:“差不多吧,继续。book——书。” “布克!” “对了对了!这个念得好!再念一遍!” “布克!布克!” 开阳得意地喊起来,明显是在炫耀。 瑶光笑着夸他:“开阳真聪明!” 少微想起赢了赛马奖金那天晚上,她找瑶光谈过。 那天她推开瑶光的房门,开个门见山:“姐,我那天赢的钱,不止一百。大概有一千。” 瑶光正细细地给旗袍绲滚边,听到这话也没抬头,只说:“这么多?” “嗯。”少微看着她,“姐,你拿这些钱回去读书吧。” 瑶光笑着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阿微,你不能因为我们家出身好、你那些同学的出身好,就觉得女孩子读书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少微说不出反驳的话。 明明在她看来,女孩子读书本就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瑶光的声音轻轻的:“我有个同学,叫阿珍,小时候跟我一起玩大的。” “她比我大一岁,十四岁那年嫁人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现在想想,当时没有反驳,可能是因为——瑶光没有错。 她也没有错。 她们只是活在不同的认知里。 第44章 请帖之分 少微醒时闻到了一股栀子香气,她起身开窗,果然楼下花园里的栀子又开了些许。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青金石颜料*1。】 又是颜料?她背包里的颜料越来越多了。 青金石、石绿、藤黄、花青、群青蓝……整整五盒。 光青色就有三种:青金石、花青、群青蓝。 “006,这几种青色有什么不一样?” 【尊敬的v16用户,青金石为天然矿物颜料,色泽沉稳;群青蓝同为矿物颜料,偏亮;花青为植物颜料,透明度高,多用于水墨渲染。】 “反正都是国画颜色呗,值钱吗?” 【青金石颜料:6银元/两】 【群青蓝颜料:5银元/两】 【藤黄颜料:10银元/两】 【花青颜料:1银元/两】 少微低头看着那几盒颜料,眼神变了。 藤黄那一小盒,十块钱,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了! “怎么这么贵!” 【这些颜料均为天然矿物颜料,民国时期属中高端画材。尤其藤黄,曾作为周书珩母亲收藏的画材出现。】 “周书珩的母亲?收藏画材?” 【周母善工笔,家中藏有各类名贵颜料。周书珩自幼耳濡目染,对颜料品质颇有了解。】 【尊敬的v16用户,你不是通关了原剧情吗?】 隔着游戏界面,少微都感受到了006的嘲讽。 通关了吗?通关了。 走完三条线了吗?走完了。 可那是怎么走的?吴其煜的线,她认认真真玩下来的,每一个剧情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立初的线更别说,那是官配男主,不记得十成也有九成。 周书珩的线?剧情没细看,道具随便送,他的喜好自然也就没往心里去。 “……通关了。”她答得有点底气不足。 这些颜料,原来是给周书珩准备的。 “可是这么值钱,我怎么舍得往他那儿送啊!” 【用户是否在向系统寻求情感支持?】 “……” 【系统提示:好感道具赠送后可获得流光玉回报,流光玉可兑换生命天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颜料套不着周书珩。】 少微:“……等等,006你的意思是,道具在这个世界赠送出去也是有效的?能提升好感度的?” 【是的,道具本身承载的‘心意值’会被系统转化为好感度数值。】 “这也行?这不是真实世界的吗?” 【您对‘真实世界’存在认知偏差。】 少微:“……” 【温馨提示:真实世界中,赠送他人喜欢的礼物,同样能增进关系。】 好像……也对?她给林婉君带老大昌那次,林婉君就给了她八点好感度。 “那只要不停送礼,好感就能刷满?” 【温馨提示:同一类道具首次赠送效果最佳,后续递减,过度馈赠可能适得其反。】 少微明白了,现实送礼不是游戏里那种无脑刷,得讲究时机、分寸、心意。 但理论再好还得实践,她又去了一次老大昌,花了五角二买了一盒西番尼带到学校。 刚进教室,林婉君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阿微,你知道吗?陆合仪学姐这周六过生日,我表姐收到邀请了。” 少微“哦”了一声,把西番尼往林婉君手里一塞:“给。” 林婉君十分心动,但随即又摆摆手:“不行不行,上次你请我吃奶油小方,我还没还回去呢!” “这次算你帮我试吃,看看这个和奶油小方哪个好吃。” 林婉君犹豫两秒,打开纸盒取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外层轻薄巧克力微甜,内里花生酱绵密浓郁,咸香与甜香在口中慢慢化开。 “唔——好吃!比奶油小方还香!这花生酱的味道也太绝了!” 林婉君边吃边道:“你是不知道,我表姐从收到请帖就开始显摆了!” “显摆什么?” “显摆陆学姐亲自给她写的请帖呗。” 林婉君如鹦鹉学舌般复述自己表姐的话:“陆家和金家是世交,陆合仪跟金立初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我这个未来的金家少奶奶当然要客气点。” 这话少微不好接。 毕竟人家是嫡亲表姐妹,林婉君可以吐槽,她却不能跟着说。 再说了,原剧情里林婉君还为表姐退婚骂了金立初呢。 她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以前跟着你表姐没见过金立初吗?你是他未婚妻的表妹,怎么上次吃饭表现得那么怕他?” “明德谁不怕他?我表姐在家提起他都咬牙切齿的,说什么‘脾气大架子大,要不是家里安排谁愿意嫁给他’。”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纪少微在吗?” 少微应了一声,一个高个子女生走了过来。 “陆学姐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林婉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等那个女生走远,她才拽着少微的袖子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认识陆学姐的?!” “两周前?” 少微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字迹清秀端正: 纪少微学妹: 本周五月十四日是我生日,下午六点在霞飞路老宅办了个小小的茶会,请了几位朋友一起坐坐。 你若得空,盼来一聚。 ——陆合仪 林婉君凑过来一看,有些惊讶:“这字……跟我表姐那张好像啊!阿微,你和陆学姐关系那么好啊?” 还没等少微回答,她就煞有介事地说:“不过就算你现在跟我说你认识咱们大上海首富虞和德,我都不觉得意外。” 少微哭笑不得:“上哪去认识?不过你是哪里看出来交情好的?就因为字迹?” “当然了,不然我表姐显摆什么?” 林婉君不假思索地道:“陆家这种人家,请帖分好几等,重要的客人亲自写,一般的客人让下人写。” 第45章 我在等你 少微思忖:不过才40的好感度,也算不得很好吧?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西番尼纸盒,忽然问:“对了,你说陆学姐喜欢吃什么?” 林婉君有点懵:“不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嘛?” 少微没解释,只是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吃一个?” 林婉君立刻把刚才的问题忘了,美滋滋地又取了一个。 少微趁林婉君吃得开心,悄悄看了游戏界面一眼: 【npc林婉君觉得你出手大方,好感+2,获得流光玉*2。当前好感42/50。】 她想起006说的话——同一类道具首次赠送效果最佳,后续递减。 果然,第一次带奶油小方,加了8点;这次西番尼,就只有2点了。 按这个规律,下次再带老大昌的点心,估计连2点都没有了。 多送几次,搞不好还要倒扣。 这年头送礼都有风险了! 林婉君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问陆学姐喜欢吃什么……你想送她礼物啊?” “是啊。” “我表姐说陆学姐很喜欢音乐,尤其是绝版唱片,她打算淘一张来送。” “还有什么吗?”少微问得十分认真。 她也知道陆合仪喜欢唱片,但已经送过唱片了啊。 “还有什么……我想想啊,我表姐念叨过,说陆学姐好像还喜欢……”她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对了!她喜欢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卡住了。 “哪个?” 林婉君皱着脸想了半天,最后讪讪一笑:“我忘了。” 少微:“……” 林婉君赶紧补救:“反正肯定不是吃的!我表姐说陆学姐对那些点心啊零食啊都不太感兴趣。” 少微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阿微,既然你也收到了请帖,那到了宴会上,我们就凑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好啊。” 林婉君满意了,这才坐回自己位置,翻开课本。 但没过两秒,她又凑过来:“阿微,你说我去的时候穿什么比较好?” “我有一条蓝色的裙子,但是有点旧了……要不要让我妈给我做条新的?” 少微看她一眼:“你又不是主角,穿那么隆重干嘛?” “话不能这么说!”林婉君一脸认真,“那可是陆家的生日宴,去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 “我虽然是小跟班,但也不能给表姐丢人啊。” 少微想了想:“那你那条蓝色的裙子洗洗干净,配个白衬衫,应该就行。” 林婉君点点头,又皱起眉:“可是白衬衫我也有点旧了……” “那去买件新的?” “哪有钱啊……”林婉君嘟囔着。 “对了,我妈上周给我做了一件新罩衫,浅粉色的,还没穿过!配蓝裙子应该好看!” “那应该不错。” 林婉君美滋滋地开始盘算,嘴里念念有词:“还得配双袜子……我的袜子都起球了……” 少微听着她絮絮叨叨,直到上课铃响起。 放学后,她又去了赵鸣珂回家必经的小曹家渡巷。 没多久,赵鸣珂就出现了。她看到少微有些开心:“阿微,好巧哦。” “不巧,我在等你。” 少微快人快语:“我在这里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收到金立初送的衣服,不想穿,也不要送人。” “啊?你怎么知道?” “正好看到了。” 少微打了个马虎眼。 她不可能跟赵鸣珂说:我是从原剧情里知道的,你没穿这件衣服,还送给了好友于惜芸。 结果于惜芸因为穿了这件衣服被金立初羞辱,从此恨上了你。 不久便加入了章敏之和王映秋这两个恶毒千金二人组,开始不断抹黑你! 赵鸣珂垂下眼:“我不想穿。” 少微看着怏怏不快的赵鸣珂,连忙安抚:“你不想跟他有瓜葛,我懂。” 赵鸣珂看向少微,有些感动。 这些天一直有人疯传她是心机女、在勾引金立初,阿微是唯一说自己不想跟他有瓜葛的,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 少微看着赵鸣珂,斟酌着措辞:“你送人,是想帮别人。” “可金立初那个狗脾气,看到了原本送给你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会怎么样?” 少微的话在赵鸣珂耳畔炸响。 是啊,她怎么光想着帮惜芸,没想过金立初肯定也会去宴会的。 “那我明天还给他。”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阿微,你怎么这么好!”赵鸣珂快感动死了。 “我们是好朋友,这不是应该的嘛。走吧,我送你回家。” 赵鸣珂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微,”走了一段,赵鸣珂忽然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送我衣服?” “有没有可能金立初对你有好感?” 赵鸣珂用一种“怎么可能”的眼神看向少微:“还记得上次这条巷子那回吗?你也说了那两个就是他的跟班!” “我都快被他欺负死了,你居然说他对我有好感?我看啊,他就是明着不行来暗的,送我衣服就是为了拉拢我、摆布我。” 少微没有反驳,反正她说了赵鸣珂也不会信。 再说了,其实她也觉得人赵鸣珂说得对啊! 换做是她,遇上一个把自己往死里欺负的男生,还说什么喜欢自己,她只会觉得那人有病! 送完赵鸣珂,少微就回家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离开没多久,于惜芸就上门了。 于惜芸进赵鸣珂房间后,一眼就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那条鹅黄色西式连衣裙。 v领配大翻领,领边绣着雏菊,缀着珍珠串与蝴蝶结。 灯笼袖口系着同色缎带,三层荷叶边裙摆每一层都滚着细蕾丝,软纱料子垂着轻透的柔光。 “好漂亮的裙子!哪里买的?” “别人送的,明天就还回去了。” 于惜芸一怔:“还回去?这么好的裙子……” “嗯。”赵鸣珂没有多说,“对了,你怎么来了?” 于惜芸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鸣珂,我听说你收到陆学姐的请帖了?明天……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赵鸣珂一口答应下来:“好啊,周六下午六点,陆家老宅门口,我带你进去。” 第46章 一场空等 于惜芸眼眶微微泛红:“鸣珂,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当初要不是我……”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特别过意不去,没想到你还愿意这样帮我……” 看着她一副自责又愧疚的模样,赵鸣珂安慰道:“都过去了,我们是朋友嘛,本来就该互相帮忙的。” ...这对话有点熟悉,好像片刻之前她和阿微说的话。 不过当时阿微说的是“我们是好朋友嘛”,而她刚才说的是“我们是朋友嘛”。 原来在自己心里,惜芸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原来嘴上说着不怪,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于惜芸满怀欣喜地说:“那明天六点,我一定准时在门口等你,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啊!” “嗯,我记得。” 离开前,于惜芸又看了一眼那件洋裙,心里满是羡慕与惋惜。 这么好看的裙子,居然要还回去。 --- 五月十四日傍晚,霞飞路迈尔西爱路的国泰大戏院霓虹灯初亮,对面陆家老宅的铁门敞开,汽车一辆接一辆驶入。 草坪上摆了白色圆桌,紫藤架下留声机放着轻音乐。 二楼阳台垂下彩旗,门房穿着长衫站在路口迎客。 于惜芸站在国泰大戏院门口,看了一眼外墙大钟——五点四十分。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没到六点。 她今天提前一个钟头就出来了,只是等电车花了不少时间。 此时陆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那辆黑色的是凯迪拉克,去年刚出的新款,上海滩总共没几辆。 旁边那辆深蓝色的是别克,八缸的,虽然不如凯迪拉克气派,但也得七八千块! 于惜芸收回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进明德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家还不错。 父亲一个月八十块,在洋行做事;母亲在布庄帮工,每月也能挣上十来块。 家里还请了一个婆子帮忙料理家务,她平日里想要什么,姆妈也从来没短过她。 进了明德才知道,什么叫“还不错”。 班上同学家里不是做买办的、就是开洋行的,甚至还有不少当官的。 随便哪一家,家里的佣人都比她姆妈挣得多。 起初她还会在心里算账:同学的一件衣服、一双皮鞋,顶她三个月零花。 后来算多了,也就懒得算了。反正怎么算,都追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是淡蓝色短款收腰布衫,配着一条白色百褶裙。 上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别针——黄豆大小的养珠,不算名贵,却也花了五块多,是去岁生日姆妈给她买的。 脚上的皮鞋是去年买的,六块八,出门前她特意擦了鞋油,擦得亮亮的。 明明出门前觉得还不错的。 但站在这里,看着对面那扇铁门,看着那些从汽车里下来的人,她感觉自己好像站错了地方。 可她不能走,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姆妈在家反复同她说,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结识一二,对她将来都是好的。 为着这个,她还厚着脸皮去找了鸣珂。 她咬了咬唇,把那点局促不安强压下去,只在原地静静等着。 五点五十分,于惜芸往前走了几步,立在陆家铁门旁的廊下。 她想着待会儿鸣珂来了,一眼就能看见她。 一旁侍立的佣人眼风淡淡扫过,没说什么,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不多时,便有三位衣饰华贵的女客结伴经过,语声轻软,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梧桐本是栖凤地,哪儿来的小雀儿,偏要守在这儿不肯走。” 一个穿烟灰色旗袍的立即会意,笑着说:“我听说陆家最近要添几个使唤的人,该不会是今天在这儿挑吧?” “那也不能站在门口挑啊。”最后一人掩着嘴笑,“多难看。” “也是。”那烟灰色旗袍的女人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于惜芸,“要找使唤的人,该走后门才是。” 一个说她是麻雀,一个说她是佣人。 于惜芸攥紧了拳头。她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六点整,国泰大戏院的大钟敲响了。 于惜芸往路口张望——没有赵鸣珂的影子。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鸣珂可能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六点过五分,门房开始往里面走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又看了一眼于惜芸,没说话,只是往门边站了站——那意思是,快关门了。 于惜芸知道该走了,可她迈不动步子。 她想起自己去找鸣珂时,那种难以启齿的感觉——她从来没求过人,那是第一次。 又想起那件洋裙——系着缎带、还缀着珍珠,好看得她移不开眼! 鸣珂却说,那是别人送的,要还回去。 还回去!多好的衣服啊!如果今天穿在自己身上,那些人还会叫她“麻雀”吗? 六点过八分,先前进去的那几个女客,不知为何又出来了,站在廊下说笑。 其中一个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她。 “哟,”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还站在这儿呢。” 几个人一齐看过来:“真的诶,这都多久了?” “怕是以为站久一点,就能进来了吧。” 烟灰旗袍的娇笑一声:“有的人就是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笑声细细碎碎的,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围过来。 于惜芸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等回过神来,已经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弄堂。 她靠在墙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恨那些人的目光,恨那些话! 可她更恨赵鸣珂! 赵鸣珂嘴上说着“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之类的话,心里是恨她的对吧? 不然她为什么迟迟不出现? 是不是早就进去了,故意不带她? 昨天她就该想到的!她那时候看了那条裙子那么多次,赵鸣珂都没说借给她穿一天! 于惜芸是一路哭着回家的,越走越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快到家时,她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强装出平静的样子。 母亲正在收拾衣物,看见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在那儿多认识点人吗?” 于惜芸没有说话,回了房间,盯着天花板。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把赵鸣珂当作朋友了。 第47章 敏之映秋 六点十五分,街口驶来一辆黄包车,下来一个穿浅紫色软缎旗袍的女孩子。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阿微?” 她一回头,只见赵鸣珂刚从另一辆黄包车上下来。 今日赵鸣珂穿了一身素净的浅杏色布旗袍,样式简单大方,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斜斜插着一根素银簪。 “鸣珂姐姐,好巧。那我们一块进去吧?” 赵鸣珂四处张望:“惜芸呢?她来了吗?” “惜芸是谁?”少微以为劝阻了赵鸣珂送衣服的事,于惜芸是不会出现的,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赵鸣珂怔了一下:“忘记了,你没见过她。” “于惜芸跟我一个班的,昨天我答应带她进来的,约好了六点在门口等。” “可我出门的时候在巷口遇见一位外地来的老太太,提着包袱,问路却说不清要去的地方。我连比带划确认了地址……然后就来晚了。” 她说着,又往路口张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我去问问门房。”赵鸣珂说完就往门口走去,少微跟了上去。 “请问,”赵鸣珂走到门房跟前,“刚才有没有一个女孩子在这儿等人?跟我差不多高的。” 门房想了想:“是有一个,站了好一会儿,走了快十分钟吧。” “走了?她说什么了吗?” 门房摇摇头:“没说话,就一直站那儿,后来转身就走了。” 赵鸣珂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包。 少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进去吧。”赵鸣珂的声音有点哑,“她可能……可能有事先回去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因为进场这么晚,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少微今天戴了一支白牡丹玉簪,是上次生活礼包里开出来的。 白玉雕成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簪在乌黑的发髻上,衬得整个人都清润了几分。 配着那身浅紫色软缎旗袍,站在人群里,倒也不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太太小姐们逊色许多。 可赵鸣珂不一样,她那身浅杏色布旗袍太素了,料子也只是棉布。 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宾客中间,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白玉兰。 不断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然后移开。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捂嘴笑。 赵鸣珂神色未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少微说:“走啊。” 少微看了她一眼,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像是一点都没听见、一点都没看见。 也对,这可是赵鸣珂! 赵鸣珂怎么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呢? 两人往里走,穿过人群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赵鸣珂浑不在意,指着不远处的点心台说:“那点心看着不错。” 少微顺着看过去,长台上摆着精致的小饼干、酥点、水果杯,琳琅满目。 她想起了同桌婉君,可这会儿人太多,四下看了看,没找到人。 “我也觉得,肯定很好吃!” 另一边,周书珩跳完一曲,正和人说笑。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看见纪少微和赵鸣珂两人继续站在角落里,像两株移栽错了地方的植物。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朝这边走来。 “赵小姐,”他走到面前,唇角噙着笑伸出手,“赏个脸?” 赵鸣珂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金立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把周书珩的手拨开,看着赵鸣珂,冷硬地扔出三个字:“跟我跳。” 周书珩朗笑出了声:“阿初,你什么时候学的截胡?” 金立初没理他,只是盯着赵鸣珂,等着。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过来。 金少和周少,居然同时邀请一个穿布旗袍、头上只有一根素银簪的女孩子跳舞! 赵鸣珂沉默了一秒,把手里的茶放下:“周学长先来的。” 金立初脸色沉了沉。 周书珩笑得更大声了,也不客气,直接伸出手:“赵小姐,请。” 赵鸣珂把手搭上去,两人走向舞池。 周书珩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更得意了。 金立初站在原地,脸上阴云密布。 少微端着一杯果汁,闲闲看戏,冷不防被人拍了肩膀。 “阿微!你怎么在这儿!”林婉君手里端着一碟蛋糕出现在身后。 “我找你好半天了!” 她嘴里还含着蛋糕,说话含糊不清的。 少微道:“我今天来得有点晚,你怎么一个人,你表姐呢?” 林婉君指了指人群另一边:“我表姐在那儿呢,穿香槟色洋裙那个就是了。” 少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旁边那个玫红的?” “我表姐的朋友,王映秋。” 很好,恶毒千金二人组,齐了! 此时章敏之正看着舞池方向,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映秋看出她心情不佳:“你看赵鸣珂那副样子……”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周书珩也就罢了,金立初都……” “行了。”章敏之打断她,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 四下无人时,二人才停了下来。 章敏之冷然道:“我看她很不顺眼。” 王映秋连忙附和:“这个赵鸣珂确实太讨厌了,一个人居然和明德三少跳了个遍,她还拿乔让金少等,狐媚子!” 她轻声说,“敏之,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主意。” 章敏之侧过脸看她。 王映秋附耳过去。 章敏之听完,沉默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这样妥当吗?那毕竟是金漱玉的表,会不会得罪她?” 王映秋轻声一笑:“整场就金漱玉的表最值钱,放心,我又不会真的弄丢。” “顶多让赵道个歉,名声坏一坏而已。她不是喜欢出风头吗?那就让她出个够。”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回人群里。 王映秋明白,她这是默认了。 第48章 金表疑云 八点整,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是陆合仪走到了厅台中央,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绣着银线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泛光。 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饱满的东珠。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各位今日赏光。”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柔和,“大家不必拘束,尽兴就好。” 话音落下,管家推着一辆银质小推车从侧门进来,车上是一座五层高的奶油蛋糕。 每一层都裱着精致的糖花,最顶上插着一支精美的蜡烛。 少微正要拉着林婉君和赵鸣珂往前,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正好看见王映秋转身往人群另一侧快步走去。 所有人都朝着蛋糕台围拢,唯独她逆行而去,显得格外扎眼。 “快走快走,去蛋糕那里呀!”林婉君语气轻快,满心都在等着切蛋糕。 三人顺着人流走近时,陆合仪刚好伸手点燃了蛋糕顶端的蜡烛。 侍者们随即熄灭主灯,大厅里灯光骤暗,只剩下几盏壁灯和蛋糕上的烛光摇曳。 陆合仪轻轻吹熄蜡烛,整个大厅人们的笑声、掌声、唱生日歌声混成一片。 侍者重新点亮主灯,大厅骤然恢复明亮。 陆合仪执起银质蛋糕刀,轻轻切下第一刀。 管家带着人上前接手,迅速分切、装盘,往各位宾客手里递去。 少微也分到了一块,她吃了一口,奶油绵软,蛋糕胚松软香甜,好吃!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我的表呢?”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错愕。 少微抬头看去。 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几步开外,穿一件湖蓝色旗袍,料子看着就很讲究。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眉头微皱。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人围了过去。 “漱玉,怎么了?” “表丢了?什么表?” 金漱玉道:“不知道谁,好大的胆,偷到我金漱玉头上了!” 少微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金漱玉,金立初的姐姐。 周围的人已经议论开了。 “漱玉,可是你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那块?” “是啊,价值一千二百块大洋那块金表?全上海也没几块。” “那可得好好找找,刚才灯暗的时候人多手杂的……” 王映秋站在人群中,忽然开口:“刚才灯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人往金小姐那边挤。” 她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鸣珂身上。 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把周围人的视线一并带了过去。 “是她吗?” “你看她穿的那身,全场也没几个穿成这样的吧?” “是啊,这人怎么进来的?保不齐就是来浑水摸鱼的。” 人群议论纷纷时,突然响起一道反驳的声音:“她不会。” 众人循声望去——金立初站在那儿,脸色发沉。 周书珩道:“阿初,你少说两句……” 金立初没理他,只是盯着王映秋,那眼神冷得能杀人。 金漱玉看了金立初一眼,淡淡道:“阿初,我来处理。” 金立初没动。 金漱玉又看了他一眼。 他“啧”了一声,终于不再说话,但还是站在那儿盯着王映秋。 王映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攥紧手袋,往前走了一步,看向赵鸣珂:“赵小姐,刚才灯暗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鸣珂目无表情看着她:“就在这儿。” “那金小姐丢表的时候,你身边有没有人?” 赵鸣珂不想把少微也牵扯进来,只道:“整个大厅不都是人吗?你们身边难道没人?” 王映秋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既然赵小姐不肯说清楚,不如让我们看一看你的手袋,以证清白?” 王映秋看向金漱玉,“金小姐,你说呢?”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对啊,看看就清白了!” “又不是搜身,看看包而已!” 金漱玉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 王映秋已经走到赵鸣珂面前。 “赵小姐,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伸向赵鸣珂的手袋——翻开,往下一倒。 一块劳力士金表掉出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漱玉脸色沉了下来。 赵鸣珂平静陈述:“不是我拿的。” “从你包里掉出来的,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王映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赵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真看不出来啊……” “眼皮子浅呗,那表多值钱。” “瞧她一身行头连十块大洋都不到,这笔钱够她舒舒服服花销好几年了!” “金小姐也是倒霉,好好的生日宴遇上这种事……” 赵鸣珂攥紧了手袋,指节发白。 “我没拿,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包里。” 金立初周身气压骤降,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摆明了要当场护到底。 周书珩一看势头不对,伸手想去拦。 金立初手臂一挣,直接把他甩到一边。 就在他要迈步的刹那,金漱玉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阿初。”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独有的震慑力。 金立初动作一顿。 胸口起伏,怒意未消,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没再上前,只死死盯着王映秋,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剐了:“最好是真的。” --- 【小剧场·假如表会说话】 那块劳力士金表被倒出来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它躺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想:又来了。 作为一块见过大世面的表,它简直不要太熟悉这种戏码。 每次宴会都要被偷一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某个倒霉姑娘的包里。 就不能换个剧本吗? 它记得自己今晚明明好端端戴在金漱玉腕上,灯一黑,被人摸走,塞进一个浅杏色布旗袍姑娘的手袋里。 啧,这姑娘穿得素净,倒是挺好看的。 现在满厅的人都在看她,她的脸涨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表心里着急: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旁边那个穿浅紫色衣服的小姑娘,对,就是你,别光看戏了! 还有那个一脸要杀人的少爷,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倒是挺帅,但能不能先帮她把表捡起来?地上怪凉的。 算了。 它只是一块表。 一块价值一千二百块大洋、命运不由自己做主的、可怜的表。 第49章 少微揭破 王映秋被他盯着十分不适,可听着人群的议论,心里又安稳起来。 “胆子真大,偷金家头上了!” “今天能偷表,明天还不知道偷什么呢!” “这种人不送巡捕房,以后谁还敢请客?金小姐,不能就这么算了!” 金漱玉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看向赵鸣珂:“赵小姐,这块表从你包里掉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拿。”赵鸣珂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它怎么进来的。” 有人嗤笑道:“那它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金漱玉沉默了两秒,开口道:“赵小姐,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说实话,这事我可以私下处理。” “等闹到巡捕房,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事了。” 赵鸣珂迎着她的目光道:“我说的是实话,没做过的事,我赵鸣珂不认。” “这里有电话吧?现在就可以报案。” “她还真敢……”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还报什么案?” 陆合仪见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略一思忖往后退了几步。 管家跟了上来,微微侧身,低下头。 陆合仪吩咐道:“去书房请我二哥过来,就说这边出了点事。” 她说的“二哥”——是叔父的义子陶愉生,真要闹到巡捕房去报案,倒不如请他来看看。 管家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这时王映秋又说话了:“赵小姐,东西都从你包里搜出来了,何必嘴硬呢?” “金小姐也没怪你,你给她诚心诚意道个歉、赔个礼,这事不就过去了?等真进了巡捕房,那可就……” “是啊,人家金小姐也没说要怎么着她……” “巡捕房那是什么地方?姑娘家进去名声都毁了……” 听着人群的附和,王映秋心里更加得意。 她上前叹道:“你这又是何必,性子太倔可没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王小姐,你倒是挺会替人着想。”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浅紫色软缎旗袍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赵鸣珂身边。 纪少微看着王映秋:“不过方才你审了赵鸣珂,我也想审审你。” 她说着,不等王映秋开口,劈头就问:“你可知刚才大厅熄灯了多长时间?” 王映秋被问懵了:“这……总得有个二三十秒吧?” 纪少微看向一旁的服务生:“16秒。方才灯亮那一瞬,你正在看怀表,我说的对不对?” 一旁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一怔,立刻点头:“是,小姐,确实是16秒。” 纪少微走向金漱玉:“金小姐,我可否看看这块表?” 金漱玉把表递给她。 少微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表带:“金小姐这块表是蝴蝶扣的,蝴蝶扣需要双手才能解开。” 她说着把表举起来,对着灯光让大家看清楚。 “假设赵鸣珂挤过人群,双手解开扣子、取下表。王小姐,你觉得这需要多少秒?” 王映秋高昂着下巴:“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偷的,你去问偷表的人啊?” 少微轻笑:“正在问呢,方才众人都在往蛋糕台走时,我看到王小姐逆着人流,从南侧往北侧方向走。” “金小姐,熄灯时你是否站在北侧呢?” 金漱玉点头:“是,我那时候站在北侧,靠近烛台的位置。” “那当时王小姐在哪儿?” 金漱玉回想了一下:“就站在我旁边。” 王映秋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赵鸣珂站的地方到金小姐这边,至少隔着七八个人,十六秒的时间她根本没法做到。” 少微一字一顿,“但王小姐你不用挤,伸手就行。” 王映秋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利:“你凭什么污蔑我?我站在金小姐旁边,就是我偷的?” “照你这么说,当时站在金小姐旁边的七八个人,都是贼?” 少微没理她,目光落在她手袋上:“打开看看。” 王映秋往后退了一步:“凭什么?” “不是王小姐说的?看看手袋又不是搜身,怕什么?” 周围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王映秋咬着牙,把手袋摔在桌上。 少微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巧的金属镊子:“这是什么?” 王映秋厉声斥道:“修指甲的,谁家小姐没有?少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少微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你指甲修得挺干净,可你这玫红洋裙的袖口,为什么沾上了杏色的纤维呢?” 众人顺着少微的目光看去——王映秋袖子上那缕浅杏色的丝绒,在玫红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王映秋气得指尖发颤,几乎要失态。 她死死瞪着纪少微:“我不过是刚才碰过她的包,沾到一点东西有什么稀奇?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确实是赵鸣珂手袋的颜色。”少微看着她,“那你碰的是手袋外面,还是里面?” “……我记不清了。” 少微浅笑着向众人求证:“正巧我这个人记性很好,王小姐搜赵鸣珂手袋的时候,是直接把东西倒出来的,对吧?” “是啊,直接倒的……” “没见她把手伸进去……” 她转回来看向王映秋:“王小姐,你碰的是外面,怎么会蹭上里面的丝绒?” 王映秋被问得哑口无言。 少微却没放过她:“金小姐的表一直戴在手上,试问,如果真的有人双手解表,金小姐又怎能不发现呢?”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王小姐,你用这把镊子先挑松了金小姐的表带,趁熄灯时取下她的表。 “又趁乱塞进赵鸣珂的手袋里,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搜’出来,栽赃给她。” 少微举起手中的金镊子:“王小姐,这镊子——就是你的作案工具。” 第50章 贼喊捉贼 “精彩,精彩,原来是贼喊捉贼。”周书珩鼓了鼓掌,走到少微面前,“纪学妹不仅会相马,还会破案呢!” 金漱玉瞪了他一眼:“阿珩。” “书珩哥说得对啊。”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 金漱玉回眸一看,陆泽钦手里叉着一块蛋糕,懒洋洋靠在门框上。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凑什么热闹?” “漱玉姐,这是我家。” 陆泽钦咬了口蛋糕,含含糊糊地说:“我在家里看看热闹还不行啊?” “看谁的热闹?” 这话可不好接,陆泽钦转了转眼珠,看着王映秋道:“我看……这位王小姐的热闹。” “那你倒说说,看出什么了?” 陆泽钦眨眨眼:“这位王小姐演技不太行啊。” 金漱玉冷笑一声:“王映秋,听见了吗?不要把所有人当成傻子!” 王映秋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金小姐,刚才是我鬼迷了心窍,是我不对。” 她说着,开始扇自己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映秋却顾不得那么多,她看向金漱玉。 “求您原谅我这一回……”她说着,又要扇下去。 “行了。”金漱玉的声音不大,却让王映秋的手停在半空,“在我这儿演什么苦肉计?” 王映秋脸上红白交错。 金漱玉没再看她,转向赵鸣珂:“赵小姐,她是冲你来的。你想怎么处理?” 赵鸣珂看着王映秋,目光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敏之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映秋……” 王映秋没看她,只愤声说:“看不惯你,这个理由够吗?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还敢天天围着明德三少!学校里这样,学姐的生日宴会也这样! “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赵鸣珂!”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平静:“金小姐要怎么处置,我都认。” 章敏之站在旁边,想说什么,被王映秋一个眼神制止了。 人到无语时真的会笑。 金漱玉本来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搞了半天,是两个中学生争风吃醋,还是为了那几个弟弟。 她看了一眼金立初,又看了一眼周书珩和吴其煜的方向,蓦地笑出声。 “赵小姐。”金漱玉转向赵鸣珂,“这事受委屈的是你,你怎么说?” “送巡捕房。” “巡捕房”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无数涟漪。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议论,目光在王映秋身上扫来扫去。 王映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章敏之担心金漱玉真的把人送巡捕房,情急之下劝说道:“漱玉姐,事情已然查清,你的手表也完好寻回,并未有什么损失。” “不过是场误会,何必闹到巡捕房去,劳师动众、徒惹是非?不如就让映秋当面给你和赵小姐赔个罪,就此作罢吧。” 金漱玉有些犹豫。 她虽然欣赏眼前这位赵小姐的不卑不亢,可真要把一位小姐送进巡捕房,还是有些不忍的。 之前说要送赵鸣珂进去,也不过吓一吓她罢了。 再者章敏之毕竟是未来弟媳,既开口了,多少卖她点面子。 只是还没等金漱玉说什么,赵鸣珂却脸色微冷,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章小姐觉得是误会,可在我这里,不是一句误会就能算了的。” 章敏之见赵鸣珂不依不饶,转而看向陆合仪。 陆合仪接收到章敏之的眼神,略一思考,跟着开了口:“鸣珂,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今日毕竟是我的生辰宴。” “闹去巡捕房,往后旁人提起,只当我这里容不下人和事。这次便饶过她这一回,可好?” 赵鸣珂沉默片刻,目光直直落在王映秋身上:“今日可以放过你,但你必须真心实意地当着众人面跟我道歉。” 王映秋喉头微哽,压下心底的不甘,开口道歉:“对不起,金小姐,赵小姐,是我一时糊涂。” 金漱玉扫了她一眼:“今日便到此为止,再有下次,谁来说情都没用。” 金立初冷眼瞧完整场,“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书珩随即追上去:“阿初!等等我!” 吴其煜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赵鸣珂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陆合仪看着这场闹剧终于收场,轻轻吐了口气,笑着道:“二哥,本想请你来断案的,结果让个学妹抢了先。” “怎么样,她是不是很聪明?” 陶愉生点点头:“确实聪明。” 陆合仪怔住了,她本来只是随口打趣,没想到他真会接话。 “难得听你夸人,怎么,二哥认识?” “帮我跟义父说一声,我先走了。”陶愉生并未回答,反而推门出去了。 陆合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这个便宜哥哥,话少得很。 能让他说出“聪明”,可真是难得。 第51章 剧情偏差 出了场闹剧,少微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她整个人有些怏怏的,剧情发生了改变。 原本是没有这一出栽赃陷害的。 原剧情里,赵鸣珂不过是被王映秋泼了红酒,毁了衣服。 因祸得福,陆合仪带着她去了二楼换了身装扮,再出来时惊艳了众人,明德三少纷纷邀请她跳舞才对。 今天虽然也跳了,但摆明了是周书珩看她们两个在角落种蘑菇,才邀请的。 这难道是她阻止赵鸣珂把衣服送给于惜芸,带来的反噬? 【006。】 【尊敬的v16用户,我在。】 “你说,是我帮拦那件衣服拦错了吗?” 【006无法判断对错,但今晚赵鸣珂好感快满了。】 少微呆了一下——赵鸣珂好感快满了?她赶紧点开游戏界面: 【系统提示】npc赵鸣珂对你视若知己,好感+1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95/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聪慧机敏,好感+1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4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聪明果敢,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50/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洞察入微,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40/100。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率直果敢+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聪慧过人+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47/50。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冰雪聪明,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45/100。 “陶愉生今晚也在?” 【尊敬的v16用户,陶愉生在您破案后到场。彼时人群尚未散去,他站在人群边缘观看了全过程。】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 【陶愉生父亲为霞飞路巡捕房前督察,因公殉,他自幼被陆合仪二叔收养,与陆合仪是兄妹关系。】 “等一下,我记得陆合仪的二叔不是陆竹轩吗?” 【是的。】 少微恍然大悟。 难怪赵鸣珂的舅舅在原剧情里说“陶愉生不就是背靠一个有权有势的义父吗”。 陆竹轩那可不是一般的有权有势! 江北大佬、青帮巨头,手握闸北码头与人力车行,门徒上万。 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面子,连租界当局、豪门世家都不敢轻易得罪,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有这么个义父,也难怪朱亚杰在背地里酸溜溜的嘲讽。 少微想起城隍庙的遇见,忽然觉得多这样一位华人督察长是件好事。 她收回思绪,看向最后一条通知。 【系统提示】npc欧洋觉得你逻辑清晰,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 【该npc为a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10/100,满额可获得黄金宝箱*1。】 欧洋?她回想了一下原剧情,他应该是高三的,很欣赏赵鸣珂。 原来这两人已经认识了吗? “006,欧洋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今晚怎么没看见他?” 【欧洋全程在场,你破案时,他站在人群东南角,离蛋糕台约五步远,穿一身灰蓝色西装。】 少微回想了一下……完全没印象。 “行吧,006,今天多谢你告诉我熄灯了16秒。” 【为你服务是006的职责。】 【006只是说了熄灯时间,你为什么那么确信赵鸣珂一定是被冤枉的?】 “因为那是赵鸣珂啊。” 少微莞尔一笑:“而且王映秋的举止太奇怪了,一上来就精准锁定目标,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哪里像意外失窃,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栽赃陷害。” 【那为什么在你站出来之前,除了金立初,没有一个人说赵鸣珂是被冤枉的?】 “一来,是因为她穿得寒酸。‘人靠衣装’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穿得太差,别人看你的眼光就低三分,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这种人能干得出来’。” “二来,在场的人要么忙着明哲保身,要么顾着看热闹,谁也不想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人,去得罪王映秋和她身后的人。” 【你是说章敏之?】 看着006的这句问话,少微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明白为什么原剧情里,王映秋只是泼了一杯红酒给赵鸣珂,今天却是栽赃陷害了!” “她是在交投名状!王映秋在王家过得并不好,她想讨好章敏之。” “原剧情里她没这么做,大概是没机会。金立初看见自己送的裙子,被于惜芸穿着,气炸了,不仅羞辱了她,还跟赵鸣珂吵了一架。” “后来两人虽然也跳了舞,那也是换了裙子、宴会都快到尾声的时候了。” “那时候章敏之就算心里不快,也掀不起太大波澜。”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今天于惜芸没来,金立初一直盯着赵鸣珂看,章敏之心情差到极点。王映秋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抓住了差点把自己送进巡捕房的机会?】 少微噗嗤一笑:“006,前面我就说过了,王映秋做得并不高明。” “现在想想,这么拙劣仓促的构陷,一是因为没时间,二是她也不需要。” 【不需要?】 “成了,赵鸣珂名声扫地,王映秋是头号功臣;败了的话也没关系——章敏之这人最护短,能看着她不管?” 【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成败,王映秋都能从这件事里获利?】 她语带肯定:“不止是获利,心黑一点,可以当做把柄一直威胁章敏之。” 【用户是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化了?】 少微双手枕头,没再说那些弯弯绕绕:“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金银花茶*1。】 签到后,她终是没忍住轻叹一声,喃喃道:“以前以为王映秋是朵霸王花,原来竟是一朵菟丝花。” 懒得再深想这些人心的算计,她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52章 月圆之夜 【5月15日,东京下午5点整】 首相官邸,书房。 萱野长知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还亮着,几只鸟从庭院里飞过。 他转过身,关切地提醒:“首相,五点了。” 犬养毅放下手里的文件,笑了笑:“又到换班的时候了?” 萱野长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忧:“军方那边,近来对您的意见颇大,态度越发强硬。” “虽不知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难,但这几日,您务必多加小心。” 犬养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我知道,他们都不理解我,可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 “换班便换班吧,不必太过紧张。” 萱野长知立刻上前一步:“首相,我护送您从侧门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从官邸后侧的密道迅速撤离。 与此同时,官邸外的暗巷中。 一群身着便服、气息冷硬的少壮派军人蛰伏在墙角。 领头者低头瞥了眼怀表,指针恰好落在五时整。 他语气冷厉如铁:“行动开始!进去后直奔书房,就地击杀目标,无需多言,勿听辩解。” “收到!” “今日,必须成事。” 话音落下,一行人如黑影般窜出巷子,迅猛地撞开首相官邸侧门,一路直扑书房。 皮鞋踏过地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砰——!” 领头者一脚踹开书房木门,所有人瞬间举枪对准书桌方向。 可下一秒,所有人动作齐齐僵住。 书桌整洁,座椅空凉。 而桌角那只白瓷茶杯,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茶水微烫,余温未散。 “人呢?!”领头者瞳孔骤缩,厉声低吼,一把抓过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犬养毅去哪了?!” 手下立刻四下搜查,片刻后脸色惨白地回头:“队长……书房空无一人,他早就走了!” 领头者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走!快撤!” 可为时已晚,屋外骤然响起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厉声喝止。 无数宪兵与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枪口齐齐对准书房之内。 灯光大亮,退路全封。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少壮派众人脸色骤然大变,这才惊觉——他们从踏入官邸的那一刻,便已踏入死局。 精心策划的刺杀,最终沦为一场自投罗网的围剿。 消息传回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点。 负责坐镇后方的军官猛地攥紧手中的电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铁青可怖:“失手了?!” 他猛地抬眼,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周密布置,卡准换班时辰,居然连犬养毅的衣角都没碰到?!” “废物!一群废物!” 军官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嗡嗡响。 旁边一人迟疑着开口:“长官,我们的时间、路线、地点全是绝密,他怎么可能刚好在五点换班离开?” 军官闻言,周身戾气骤然暴涨,猛地一拍桌案:“查!所有接触过计划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不管是谁,不管背后站着谁,我都要把这个内鬼,连根拔起!犬养毅这一次能侥幸脱身,不代表他次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下一次,我要他插翅难飞!” --- 与此同时,刚从旧书铺出来的少微打了个寒噤。 开阳仰起头:“二姐,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少微揉了揉鼻子,她就是没由来的忽然感觉有点冷。 叮铃铃……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少微回头一看,一个穿水红色小洋裙的女孩子骑着自行车从霞飞路上经过。 车杠上缠着几根彩色藤条,风一吹,那些细长的彩条就跟着飘起来,在她手边轻轻晃动,像几道流动的虹。 女孩的裙摆处有一只银色的小夹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亮亮的,像是特意配这身衣服的小物件。 车轮轧过梧桐叶的影子,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开阳拽拽二姐的手:“那个亮亮的是什么?” “小金属夹,骑车的时候夹住裙子,免得绞进轮子里。” “哦。”开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姐,你也买一辆自行车吧,我也想坐。” 买自行车?她倒是想。 在明德上学的人——除了金立初那样家里有汽车接送的,还有不少自己骑车的。 至于少微自己是坐电车出行,但电车总要等,而且人多体验感并不好。 她很多时候都是走过去的,每次都要走二十多分钟,偶尔坐坐黄包车。 她早就想买辆自行车出行了。 一辆普通的英国“蓝牌”或者日本“富士”大概七八十块。 另外买了车,得先去工部局登记,给车打钢印、领牌照,每年还要缴税——上海这边自行车捐是每年两块大洋。 这些费用她倒是都承担得起,可买了车,怎么跟姆妈解释? 少微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那天赛马赢了一千一百一十六,她怕吓到姆妈,只说赢了一百一十六,还上交了一百…… 或许买辆全新的,跟姆妈说是同学不要的二手的?还是说去旧货栈里淘的? 果然,一个谎言开始,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算了,自行车的事先放一边吧,等她有了过明路的钱再说。 “二姐?”开阳见她不说话,晃了晃她的手,“你是不是没钱了?” “对啊,”少微顺着他的话说,“二姐没那么多钱。” 开阳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毫,往她手里塞:“二姐,我有!给你!” 少微莞尔一笑:“这样的一角要七百个才够哦。” 开阳小嘴微微张成圆圆的o型,小小声惊叹:“七百个?那得……那得摞成一座小山了吧!” “差不多,能堆这么高。”少微比了个与开阳齐腰的高度。 开阳盯着那个高度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那枚孤零零的单毫,小眉头皱成一团:“那……那我以后每天都攒一个!攒够七百个就给二姐买!” 少微呆了一下,她没想到开阳是这种反应——他一天的零花钱也不过一角。 果然还是孩子可爱,心思纯粹又直接,从不怕问题,只想着怎么帮你、怎么一起凑。 第53章 一枚单毫 少微语气柔和:“好,二姐等着。” 开阳满意地点点头,把那枚单毫递了过来:“那这个先给二姐,算第一个!” 少微收下那枚单毫,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归家以后,她往书桌前一坐,把那枚单毫放在桌角,翻出纸笔,开始画衣样。 刚才骑车女孩穿的那件水红色洋裙,让她想起昨天在陆合仪生日宴上,那些太太小姐穿的小洋裙一件比一件好看。 而她的衣柜里多是旗袍、学生装,一件小洋裙都没有! 刷刷刷,她很快画好了四张。 第一套是简约小翻领,像后世干净的小衬衫领。 配收腰剪裁,腰侧缀一枚同布小扣,裙摆是微伞形,日常上学、出门都合适。 第二套是小v领收腰长裙,领口压一道极细的同色滚边,下面是垂顺的小a字摆,袖子是短短的小飞袖。 第三套是西装领连衣裙,领子是小小的平驳领,袖子是长袖,袖口翻出一截白色。 腰配一条细腰带,裙摆是直筒的,长度到脚踝上方。 第四套领子是方方正正的水手领,后面垂着一小块,领边镶三道白线。 袖子是短袖,裙摆是a字型的,长度到小腿。 想了想,她又给姆妈画了一套改良旗袍——保留了旗袍的领子和盘扣,但裙摆放宽了,不再是紧身的,长度到脚踝。 给瑶光画了身娃娃领连衣裙,领子边缘镶着细细的蕾丝,袖口缀着蝴蝶结。 最后给开阳画了身小背带裤。背带可以调节长短,胸口有个大口袋,裤长到膝盖下方。 画完以后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之前礼包里得的那匹素色绸缎取了出来。 自行车买不成就算了,小裙子今天就要做! 苏韵听见噔噔噔的下楼声,一抬头,见女儿抱着一匹绸缎下来了。 她问道:“阿微,这样好的料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学姐送的。”少微把布料往八仙桌上一放,“昨天不是去她家过生日吗?走时候给我的。” 苏韵回想了一下——昨晚小女儿回来的时候她没留意,倒是福伯今早念叨了一句,说二小姐昨儿个带回来一匹布,他帮着搬上去的。 她摸了摸那匹绸缎,手感滑软,确实是好东西。 “姆妈,您帮我看看,这几张画样子如何?” 苏韵接过来,一张一张翻过去——收腰的、散摆的、蕾丝边的、蝴蝶结的,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这是你画的?” “对呀,昨晚回来画的。姆妈,你是不知道,昨天我那个学姐的生日宴,好多人穿小洋装,可好看了,给我羡慕坏了!” 瑶光过来看了一眼,两眼放光:“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阿微,给我也做一件呗?” “这个本来就是给阿姐画的。”少微指了指娃娃领那张稿纸,“要不我们再去买两匹回来?我画了好些图呢!” 瑶光高兴地把那张稿纸看了又看:“我正喜欢这套!” 苏韵看着那匹素色绸缎,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少微看见了,把改良旗袍那张挑出来:“姆妈,我给你画了身旗袍,你瞅瞅?” “我?我都这岁数了……” “您才多大啊?”少微拿起笔,“您是不是不喜欢这套?我再给您画?” 苏韵被她问笑了,把图纸拿走细看:“这个就成,挺好!” 开阳本来趴在茶几边上玩,听见动静也跑过来,踮着脚往桌上看:“二姐,你画的什么呀?” “衣服样子。”少微把他抱起来,让他看清楚。 开阳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问:“二姐,哪个是我的?” 少微指了指那张小背带裤:“这个是你的。” 开阳看了看,眨眨眼睛:“就一张呀?” 瑶光在旁边笑:“你一个小男孩,要那么多干嘛?” “小男孩就不能要两套衣服了吗?”开阳不服气。 少微莞尔:“好,再给你画一张。” 她把开阳放下来,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纸,拿起笔,画了套短袖小衬衫配短裤,利落凉快。 开阳满意了,把两张图纸都拢到自己面前。 瑶光看着眼热:“阿微,你也再给我画一张呗。” “行啊。”少微拿起笔,画了件海军领连衣裙。 领子方方正正,后面垂着一小块,领边镶三道白线,跟刚才给自己画的那件水手领有点像,但裙摆改成百褶的。 瑶光接过去,美滋滋地看了又看。 苏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少微却意会:“姆妈还想要什么样的?” 苏韵想了想:“刚才那件旗袍就挺好,再画一件短袖的,夏天穿。” 少微拿起笔,又画了一张短袖改良旗袍。 画完这三张,她没停手。 又画了两张——一张是方领泡泡袖连衣裙,袖子蓬起来,裙摆到小腿,活泼俏皮; 一张是衬衫领背心裙,无袖,领子是小翻领,裙摆直筒,外面可以配小开衫。 五套都画完了,少微把图纸一收,站起来往外走。 瑶光不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买布啊。” 苏韵摇摇头:“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一匹布够做多少件衣裳?” 她指着那匹素色绸缎:“这一匹,少说能给你做十几身裙子了!” “再说开阳小孩子家家的,用家里的细棉布做就是了。” 少微倒是不知道一匹布能做这么多衣服。 瑶光道:“我那儿还有半匹水蓝色湖绉呢和几丈碎花洋布呢。” 少微道:“那我去找裁缝?” 苏韵问道:“你知道现在外面做一件手工费要多少钱吗?” “五角到一块?” 苏韵摇摇头:“小洋装的话,起码四五块。旗袍也得两三块手工费。” 瑶光在旁边跟着算:“我的两件、姆妈两件、阿微六件、开阳两件……十二件,最便宜也要四十多块了。” 确实有点贵。 “那也得做,我的心已经飞了!最迟后天我就想穿到小洋裙!” 第54章 钻石领针 苏韵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好好,做,都给你做。” 她把图纸放下,“不过找什么裁缝?我跟你姐就会做。” 瑶光接口道:“是啊,我跟姆妈就行啦,你这图又不难。” “可是姆妈两件、姐姐两件、我六件,还有开阳的两件——这么多,你们要做到什么时候?” 苏韵语气慢悠悠的:“我们先做你的,放心,不耽误你穿。” 开阳凑热闹,举着自己的小手:“先紧二姐,我的不急!” 瑶光也在旁边点头:“对,先紧着你。阿微,你别急,我和姆妈一天给你做一套,三天就完事了。” 少微呆了一下。 一天一套?六件洋裙,三天就能做完? 她有点恍惚——在现代社会,找裁缝做件衣裳,要量尺寸、选布料、等工期。 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拿不到。 “阿姐,”她试探着问:“你说的一天一套,是要做几个钟头啊?” 瑶光道:“早上起来裁布,下午缝,晚上收边。” “快的话六七个钟头,慢的话八九个钟头。” 八九个小时?那不就是相当于一整天低着头? 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她赶紧摆摆手:“姐,不急不急,真不急!” “夏天还早呢,现在才五月,七八月才热起来。” “我这几件裙子又不赶着穿,你慢慢做,一天做两三个小时就行,别累着。” 瑶光笑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最迟后天就想穿吗?” 少微脸一红:“那是刚才……刚才头脑发热,现在冷静了,冷静了。” 苏韵笑着道:“你这孩子,一会儿一个样。” 开阳举着小手道:“大姐,我的背带裤,也不着急。” 瑶光从少微手里接过图纸,一张张摊在桌上,轻声说:“行了,我知道了,不赶工期,慢慢做。” 瑶光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念念有词:“你这张水手领的用碎花布,西装领的用素色绸缎……” 少微凑过去:“姐姐你能分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瑶光指了指,“你看,碎花布活泼,配水手领正好;绸缎有光泽,做西装领显稳重。” 少微听着,觉得姐姐比她懂多了。 “那我那张方领泡泡袖的呢?”她问。 瑶光想了想:“那个用月白细布吧。泡泡袖本来就蓬,用太软的料子撑不起来,月白细布挺括,做出来好看。” 少微点点头,又指指自己那张衬衫领背心裙:“这个呢?” “这个是无袖的,得有点垂感才行,用湖绉最好。” 苏韵附和:“对,湖绉软,做无袖的垂感好,领子也服帖。”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不过阿微,人家做什么要送你这么贵的绸缎?这匹差不多要四五十块银元了!” 这么值钱?少微心里一跳,还没说话。 一旁的张婶跟着感叹:“哦呦,这么贵的布料说送就送!二小姐,你那个学姐家里是开洋行的吧?” 少微眼珠子一转,半真半假地说:“就是我上次说的陆学姐呀,上次赛马她跟着我押注,赚了不小一笔钱。” “她说要对半分我,那我怎么可能收呢,姆妈你说对伐?” 苏韵听到这里,神色松了下来,笑着点头:“看来是你这学姐换个法子还你人情。” 少微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她坚持要给这绸缎,那我只能收下了,不然显得我多不领情似的。” 而且陆学姐平时出入都是小汽车,几十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苏韵问:“你这学姐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少微说:“听说是汇丰银行买办。” 苏韵十分意外,女儿的朋友来头这么大:“能做买办的,都是跟洋人打了多年交道的,手眼通天的人物。” 她轻轻一叹,“既是买办世家出身,倒也不奇怪了。见多识广,行事大方,这姑娘是个懂礼数的。” “往后与她相处,真诚自然就好,不必拘谨,也不必见外。” 少微听着母亲的提点,有些心虚,低着头应下。 瑶光听了一耳朵,问道:“阿微,你那个陆学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少微促狭道:“跟阿姐一样好看,花容月貌的。” 瑶光被她说得脸一红,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就会拿我打趣。” 少微撅起小嘴:“我说真的嘛,这年头怎么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开阳连忙举手:“开阳信,二姐说的都是真话!” 少微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看,开阳都信我。” 苏韵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行了行了,别闹了。阿瑶,把图纸收好。” 瑶光应了一声,把桌上的图纸一张张叠起来,又想起什么:“姆妈,明儿个先做阿微那件水手领的,我一早就裁布。” “行,”苏韵点点头,“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忙活。” 瑶光拿着图纸上楼了。 开阳玩起了铁皮青蛙。 少微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心虚慢慢散了。 管它是不是编的呢,反正姆妈开心,阿姐开心,开阳也开心。 她上楼转身进了浴室,花洒里的热水哗哗落下来,从头冲到脚。 少微站在洗脸台前,对着墙上那方镶框水银玻璃镜,一边慢慢梳理湿发,一边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娃娃脸,桃花眼——这张脸和穿越前一模一样,却又稚嫩了些许。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镜子里那个女孩也抬起手,点了点。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等到头发大半干时,房门被敲响。 张婶道:“二小姐,福伯说门口有人找你。” 少微还以为是阿狸,一边拿毛巾擦着发尾一边下楼。 走到大门口,一个穿深灰色短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纪小姐,您那个案子有眉目了。” 案子?少微还没反应过来,年轻男人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这是追回来的赃物,您看看对不对。” 少微打开一看,竟是一枚钻石领针! 银白色的底托,透着几分冷冽的贵气,镶着一圈碎钻,正闪着细碎的流光! 第55章 满月如银 这是她的? 不对,少微突然想起是有那么回事——那天报案的时候,随口编了一枚钻石领针,父亲遗物什么的。 她把领针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纪”字。 天衣无缝! 她信口胡说的一个东西,陶愉生居然让人照着她描述的做了一枚,以“结案”的名义送回来。 这样以后谁问起来,她都可以说:“我的领针找回来了。” 年轻男人还在等,小声问:“纪小姐,是这件吧?” “……是这件。谢谢。” “东西既然送到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人走了好一会儿,少微才回过神。 既然陶愉生敢送,她就敢收。就当……就当她提供消息的酬劳。 说起来,今天是15号了吧?他挑这个时间送过来——是刺杀已经发生了? 见小女儿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苏韵问道:“谁来了?” “阿狸托人送的分成。” 苏韵没有追问,只叮嘱道:“头发还没干透,别着凉了。” 少微应了一声回房。 关上门,她看着手里那枚领针,忍不住问:“006,犬养毅……活下来了吗?” 【正在查询……】 【最新消息:日本首相犬养毅于今日下午5时遭遇刺杀,刺客潜入官邸后,发现书房空无一人,所有刺客已被当场擒获。】 少微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领针——所以这既是结案,又是报酬? “006,这个值多少钱?” 【正在估价……】 【材质:pt950铂金底托,质地纯白坚硬,不易磨损变色。】 【主钻:圆形明亮式切割天然白钻,重约2克拉,颜色为h色,净度vs1,火彩璀璨。依据当前国际钻石市场行情,单此一颗主钻估价280-320银元。】 【配钻:总重约1.6克拉,共12颗,均匀镶嵌于铂金底托两侧,颜色净度与主钻匹配,火彩一致。配钻估价120-150银元。】 【镶嵌工艺:采用民国时期顶级银楼手工微镶技术,每颗钻石均用四爪镶嵌固定,爪尖打磨圆润不刮衣物。工艺费约40-50银元。】 【综合估价:440-520银元。】 是真金白钻的人情啊! 少微开心了:“姓陶的还算大方。” 【用户也太容易满足了。】 【你把这条消息给他,陶愉生亲自联络萱野长知,卖给日本政界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脉与政治资本,未来能给他带来的实际利益、职位升迁、租界便利,折算下来至少值几十万银元,岂是这一枚四百多块的领针能比的。】 “那你说……他原本没有这件事,都能做到华人督察长。” “如今有了这份筹码,是不是……还能再往上一步?” 【用户倒是心大,人家拿你换了天大的前程,只回你一枚四百大洋的领针,你反倒替他盘算起来了?】 少微莞尔:“怎么,006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消息能递出去,萱野长知能回去,犬养毅能活下来,便能让日本军政持续牵制、内斗不休。” “哪怕……只能稍稍拖住他们将来扩张的脚步,拦下一场战乱,那就是我最大的收获,也是所有中国人天大的幸事!” 【用户格局打开得很快。】 少微又看了一眼那枚钻石领针:“再说陶愉生这个人,前几次见面能看出来,他是个心底正直、守底线的人。” “这样的人,在法租界里爬得越高,对中国人会越有利。而且一个未来大佬的人情,也很珍贵,不是吗?” 【所以用户是在投资未来?】 “这叫大小兼顾。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没有小家,又何来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对你青眼有加,好感+25,获得流光玉*75,当前好感70/100。 少微看到这条提示,唇角轻扬:“还算不错,心里还记着这份好,没有转头就忘。” 【用户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夸自己眼光好?】 “都夸,不行吗?”少微说着把领针收进首饰盒,指尖轻点签到页。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银质音符胸针*1。】 “还行,比昨天好。” 【用户真是不识货,昨天获得的那罐明前龙井属于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有价无市?那是多少钱?” 【明前龙井是清明节前采摘的茶叶,产量极少。】 【昨天那一罐半斤装的,放茶叶店里至少值八块银元,而且有价无市。】 “那这枚胸针呢?” 【小巧的八分音符造型,通体纯银打造,重约4钱,边缘做了细腻的磨砂处理,音符尾部还缀着一粒极小的珍珠点缀。】 【按照现在市面的银价与工艺费折算,这枚胸针价值二块银元。】 少微转了转黑亮的眼珠:“你说的对啊,我实在是太没眼光啦!” “那能不能拜托你,以后签到时为不识货的我顺便报出物品的估值呢?” 【用户倒是会提要求,默认设置仅提供物品名称。】 【不过鉴于用户是尊贵的v16,可享受专属服务。签到估值播报功能,已为用户开启。】 “006,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你记错了,《浮生流光记》是一款民国女性向攻略养成游戏,并没有登基环节。】 少微不和它争辩,酒窝浅浅地陷在脸颊上:“006,晚安啦。” 窗外天际悬着一轮满月,银辉匀净如水,漫过檐角与街巷。 --- 【小剧场·一枚领针的误会】 我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形状,铂金底托,2克拉主钻,十二颗碎钻围成一圈。背面刻着一个“纪”字,刻得很深。 我猜我叫纪领针。 做我的师傅把我放在丝绒垫子上,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我拿起来,塞进一个小布包。 布包! 怎么我不配装盒子吗?师傅那儿的钻石不都是装丝绒盒子的吗?怎么就本领针没有排面?! 他拎着我穿过好几条街,停在一扇门前,没多久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 “纪小姐,您那个案子有眉目了。这是追回来的赃物,您看看对不对?” 赃物?!本领针宝宝刚出生就成赃物了! 那个女孩子把我翻过来,手指停在那个“纪”字上,她好像笑了一下。 “是这件,谢谢。” 门关上了,她把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说:“姓陶的还算大方。” 陶??我不姓纪吗? 第56章 樟下偶遇 五月十六日,周一,少微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5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八音盒*1。】 【估值播报功能已启动。】 【八音盒:木制外壳,铜质机芯,发条驱动,奏《致爱丽丝》。市价6银元。】 新功能真好用!她轻快地起身洗漱、出门去老大昌奖励自己。 走进教室时,林婉君正趴在桌上,眼神放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早起上学真不是人干的事”的气息。 少微安静坐下。 林婉君侧过头,用一种“你欠我一个解释”的眼神盯着她。 “怎么了?” 林婉君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少微捂住胳膊:“你干嘛!” 林婉君正要开口,前排张德惠突然整个身子转过来:“纪少微!昨天陆家宴席上,揭穿王映秋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林婉君话被堵在半路,表情幽怨。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排的李道清接话道:“听说陆学姐生日宴出了一个金表案,那个纪少微是你吧是你吧?” 张德惠一把拨开林婉君还悬在半空的手:“别打岔!纪少微你说话!” 林婉君看了看自己被拨开的手,张了张嘴,最后选择趴在桌上:“……明明是我先问的。” 没人听见。 少微被两双眼睛一前一后夹击,点点头道:“是我。” 张德惠倒吸一口凉气。 李道清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就知道!” 江先生正好走进来。 李道清那一巴掌收势不及,拍完才发现全班都安静了,他的手还贴在桌面上。 江先生道:“李道清同学,你这是在给桌子把脉吗?” 李道清讪讪一笑:“先生,我在擦桌子。” 全班哄笑,江先生走到讲台,敲敲桌面:“开始上课。” 江先生这个人,性子好,学生们私下都敢跟他开玩笑。 可他要是板起脸,如此刻,教室里便没人敢出声。 下课铃一响,张德惠立刻转身,李道清立刻弹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少微围住。 “那个丝绒是怎么回事,她袖口怎么沾上的?” “赵鸣珂什么反应?” “金立初是不是真的说了‘最好是真的’?” 林婉君郁闷的趴在桌子上,心道:明明是我先问的,明明我离她最近,为什么现在变成她们在问? 少微一个一个回答,末了看了林婉君一眼,对张德蕙和李道清说:“剩下的你们问婉君吧,她也在现场,都看见了。” 张德蕙和李道清立刻转向林婉君。 林婉君精神一振,她清了清嗓子:“那我跟你们说啊,当时王映秋那个表情——” 少微靠在椅背上,听着林婉君绘声绘色地讲着昨晚的事。 讲完了,林婉君道:“你们说王映秋胆子怎么这么大?金漱玉的表她也敢动?” 张德惠道:“这谁知道呢,不过这人真行,听说今早还来上学了。” 林婉君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坐直身子。 少微翻开课本,空气里油墨味、粉笔灰、旧木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谁能想到,她大学没读完又来念高中了,人生果然是个轮回。 只是这边的课程不大相同,“党义”课和“公民”课就不说了,一个讲三民主义,一个讲国民守则,听得她直打瞌睡。 但少微最讨厌的还是“修身课”——走路要挺、坐要直、笑不露齿、话不高声,一套一套的,比后世的形体课还严格。 最意外的是“家政课”,她本来以为是干家务、做手工什么的。 结果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账本,讲怎么管理家庭开支:“每月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诸如仆人的工钱、日常采买、应酬往来,每一笔都要心中有数。” “虽然记账是管家的事,但你们需要看得懂账目。” 少微在心里默默翻译:就是当财务总监,不用自己动手。 后来又有几节课,讲的是怎么安排仆人工作、怎么招待客人、怎么筹备宴会。 还有一节是讲怎么写信——给不同身份的人写信,用词、格式都不一样。 先生还特意强调:“给长辈写信,要用敬语;给晚辈写信,要温和但不可太随意。” 少微听着,忽然觉得这门课还挺实用。 只有一次,先生讲到“如何挑选合适的仆妇”时,她实在没忍住,小声跟林婉君嘀咕了一句:“这是在教我们怎么当资本家吗?” 林婉君噗嗤一笑:“我姆妈也懂这些,就是没先生讲得这么细。” 中外地理也挺有意思的,先生会指着《坤舆万国全图》里沈阳讲述去年“九一八”的国耻,也会分析欧美的工业与殖民。 她正回想着,林婉君拉了拉她的手:“发什么呆呀,该去上体育课了。” 民国的体育课可不像后来那样总是被语数外三科老师占用,体育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意义——身体强健就是爱国。 这时流行三段教学法。 刚做完队列训练,成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练习,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篮球、皮球在空中乱飞,少年们三五成群地追跑。 郑子安拒绝了同学扔过来的球,他把欧洋等几人拉到双杠旁的僻静处:“今天的报上说‘满洲国’已经内定了刘长庚,要他代表那个伪政权去洛杉矶!” “刘长庚是咱奉天人!‘九一八’后家都回不去,他能干这认贼作父的事?”欧洋第一个表示不信。 郑子安有些犹疑:“可这白纸黑字……” “报纸上说的话也不见得都是可信的。”余有恒推了推眼镜,“他要是真想当汉奸,早就回大连享福了,何必躲在北平?” 欧洋嗤了一声:“我看就是日本人单方面造谣,硬往人身上扣帽子。” 第57章 借声破局 风掠过操场边的香樟树,卷起几片落叶。 少微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着双杠那边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两个好像是那天和日本学生争执的。 隐约听见“刘长庚、满洲国、奥运会”什么的,她没太在意,收回目光。 林婉君不知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 “看什么呢?”她顺着少微的视线看过去,“哦,高三的,欧洋他们。” 欧洋?这么巧!少微问道:“那里面……哪个是欧洋?” 林婉君有些意外,还是抬手指了指,低声道:“个子最高那个就是欧洋,在学校可出名了,家里开银楼的,成绩好,人也出众。” “他左边那个是郑子安,性子直,爱打球;右边戴眼镜那个是余有恒,这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 少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侧着脸听旁边的人说话,眉眼清俊。 欧洋原来长这样,她拍了拍林婉君的胳膊:“我去那边一下。” 没等林婉君回答,少微就朝双杠那边走过去。 走到近前,几个男生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郑子安皱着眉:“你谁啊?” 少微没理他,目光落在欧洋身上:“刘长庚不会去的。” 郑子安冷笑:“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少微道:“我不认识,但我知道,张景明将军不会不管他。” 郑子安脱口而出:“张景明?少帅?” 余有恒连忙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少微看向他,不答反问:“你们刚才也说了,刘长庚在北平。你觉得他跑去北平是为了见谁呢?” 欧洋眉梢微挑:“算你说得在理,日本人那套鬼话,也就骗骗外行。” 少微没再多留,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郑子安小声嘀咕:“她谁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欧洋抱着胳膊,语气拽拽的:“陆合仪生日宴上那个,破案的。” “就是上午大家说的那个王映秋那事?” 余有恒回想了一下:“这人好像叫纪少微?” 郑子安回头往香樟树那边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王映秋不是跟章敏之走得近吗?这个高一的,胆子不小。” 欧洋漫不经心地说:“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 他说着看了一眼郑子安,“总比某些人,只会跟着报纸瞎起哄强。” 郑子安被怼了一句,声音小了三分:“我那不是关心国事吗?” 余有恒无声的扬了扬嘴角,他可千万不能笑出声。 欧洋往香樟树那边看了一眼,拍拍手道:“走了,集合。” 香樟树下,林婉君一把拽住少微的胳膊:“少微,你刚才说的话好有道理哦!” 林婉君道:“我爸在家也念叨这事,说日本人这一手太阴了。” “万一刘长庚顶不住压力……但我刚才听你一说,忽然觉得他肯定顶得住!” 少微听着林婉君这番话,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原本明德中学在她心里确实学风散漫——除了那些靠减免学费进来的绩优生,其他人多是随性度日。 但那天的“五九纪念日”,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所学校不一样的地方。 那些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学生,站在操场上,没有一个交头接耳。 便是往常只知吃点心、看热闹的林婉君,此刻也满是在意,被她一句话说得满目生辉。 少微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低了这些人。 下课时,两人一起去操场边的水池洗手,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水声和笑骂声混在一起。 水池边站着几个男生,其中一个捏着橡皮水管,正对着另一个人的领口往里滋水。 林婉君义愤填膺道:“哇,这个金克伦又在欺负人,真是好过分!” 刚好被滋的那个人偏过头,用手挡了一下脸,水流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校服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是蔡济川! 少微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洗手池另一端还有三五个女生,正低着头匆匆关上水龙头离开,看起来是不想多事。 操场另一边,几个男生正在低头收器材,斜对角开外,成先生正站在器材室门口。 少微拽了一下林婉君的袖子,指了指器材室的方向:“看见成先生没有?我们喊他一下。” 林婉君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水池边浑身湿透的蔡济川,立即会意。 两个人同时开口:“成先生好!” 成先生循声望去,见洗手池旁站着两位身姿端正的女学生,他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女儿家贞静要紧,他最不吃这套,说话跟蚊子声一样,听着就费劲!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多好!学生就该有这样的精气神。 此时那几个正要走的女生,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收器材的几个男生也停下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 金克伦瞪了那两个多事的女生一眼,把水管往地上一扔,金属头弹了一下,水花溅在少微的玛丽鞋上。 “走。”他说完转身离开,另外两个男生低着头快步跟上,像怕被谁叫住。 少微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蔡济川讷讷地再三道谢,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林婉君小声问道:“他为什么被欺负?” 少微说:“这得问金克伦了。” 林婉君连连摆手:“那就算了,我可不想跟他说话。” 二人并肩往教室走去,林婉君嘟囔道:“你说金家人怎么都这副德行,金立初是,金克伦也是……” 少微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有听见。 开阳上学的事是蔡阿姨帮忙走的关系,她之前能顺利去赵家拜访赵鸣珂,蔡济川也是帮了大忙的。 今天虽帮他解了围,但金克伦不会就这样算了。 林婉君不满地拽了拽她:“想什么呢?” 少微回过神:“抱歉,我刚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帮蔡济川。” “蔡济川?谁啊” “刚才那个。” “咦,阿微你认识他啊?”林婉君睁大眼睛:“你刚才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啊。” 林婉君被噎了一下,也没再纠结,转而问道:“那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少微摇摇头,现在还没有。不过办法嘛,想想总会有的! - 第58章 破局办法 一早被闹钟吵醒的少微,怨念丛生。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5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复古铜制乐谱夹*1。】 【复古铜制乐谱夹:紫铜制,长方形,盖面刻花卉纹样,内可夹乐谱。市价3.5银元。】 昨天刚塞给她一块进口羊毛擦琴布,今天又来个铜制乐谱夹。 这种钢琴零碎,大概只有吴其煜才会喜欢吧。 少微嘀咕了一句,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篮。 那是她昨儿放学在霞飞路上一个小铺子里花了两角钱买的,约莫六寸见方、三寸高,带一道圆润的细提手。 周一之后她有打听过,原来金立初之前那张纸条只是不让别人欺负赵鸣珂了。 他见赵鸣珂同蔡济川相处融洽,心里极度不痛快,没少刁难赵鸣珂。 至于蔡济川,那就更惨了,她那天看到的被灌水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背包里已经攒了很多东西,光点心就有五盒,可系统的送礼机制偏又古怪——第二次送同类就减弱了,甚至多送还会倒扣。 正好赵鸣珂的好感还没满,可以用来试试第二次送多件物品的效果。 少微将昨晚准备好的四份礼物一一包好,放进竹篮里后收进背包,快出巷子时才取出来,挎在右手上。 下了第二节课以后,她直接去了艺术楼。 推开天台的门,风一下子灌进来。 赵鸣珂果然站在栏杆边,听见动静回过头。 天台另一侧,吴其煜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阿微?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呀。” 少微道:“我想请你和金立初他们吃顿饭,大家坐下来谈一谈。” 赵鸣珂眉头轻皱:“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谈的……” 少微往旁边看了一眼。 吴其煜还站在原地,书翻着,目光落在她们这边。 赵鸣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尴尬改口:“我说的是跟金立初那种人。” 少微轻笑:“我明白的,鸣珂姐姐。” “可我昨天路过洗手池,看见蔡家哥哥被人按在那里灌水。” 赵鸣珂语带怒意:“谁干的?” “不认识,三五个男生。” 少微打了个马虎眼,她总不能再激化冲突:“其实仔细想想,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何不坐下谈谈,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呢?” 赵鸣珂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 “你叫吧,反正那种人,也不会来。” 少微道:“那鸣珂姐姐这是答应我咯。” 说完她看向天台另一侧:“学长,拜托你跟金立初、周书珩他们说一下,今天中午食堂二楼清和包厢,我请吃饭。” 吴其煜没说话。 少微眨眨眼:“当然啦,学长,你也一定要来呀!” 吴其煜微微垂眼,过了一会儿,才应下:“好。” 少微冲赵鸣珂挥了挥手:“鸣珂姐,中午见!” 赵鸣珂“嗯”了一声,没回头。 少微推门下了天台。 风还在吹,吹得吴其煜手里的书页哗哗响,他低头看着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赵鸣珂还靠在栏杆边,盯着楼下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中午,少微早早便来到清和包厢。 先将竹篮放在桌边,悄悄从背包里取了两斤香蕉,轻轻铺在竹篮最上面,再把盖子虚虚盖好。 门被推开了。 周书珩第一个进来,眉眼带笑环顾一圈:“哟,财神爷今天发财了?” 吴其煜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坐下。 金立初最后一个进来,扫了一眼屋里,在吴其煜旁边坐下。 赵鸣珂和蔡济川还没到。 少微看了周书珩一眼:“有招财学长在,发财那不是一定的?” 周书珩笑着拿起菜单:“既然今天财神爷请客,那我不客气了。” 他点了四个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莼菜汤。 吴其煜没看菜单,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少微接过菜单,又加了四个菜:八宝鸭、粉蒸排骨、蜜汁藕片、清炒卷心菜。 金立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耐烦地往外看了一眼:“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赵鸣珂走进来,身后跟着蔡济川。 蔡济川低着头,缩着肩膀,进门就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赵鸣珂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人,面无表情。 金立初看见她,呆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周书珩笑着打圆场:“人到齐了,开吃开吃!” 服务员开始上菜。 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莼菜汤,一道接一道摆上桌。 八宝鸭、粉蒸排骨、蜜汁藕片、清炒时蔬也跟着上来,把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周书珩拿起筷子,第一个夹了块鱼:“嗯,不错,咱们二楼的松鼠鳜鱼确实地道。” 吴其煜夹了一筷子卷心菜,慢慢吃着,不说话。 金立初也没说话,闷头吃菜,时不时往赵鸣珂那边瞟一眼。 赵鸣珂压根不看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蔡济川夹一筷子菜。 蔡济川腼腆一笑。 少微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有点想笑。这哪像是吃饭,倒像是来开会的。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竹篮拎起来,放到桌上。 “我给大家准备了点小礼物。” 周书珩立刻捧场道:“还有礼物?” 少微打开竹篮的盖子,把里面的礼物一份份拿出来,第一份,递给周书珩,算是谢过他的捧哏。 周书珩扬眉:“哟,这包装够讲究的,缎带系得还挺好看。” 第二份给了金立初,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浅色彩纸,细缎带,跟其他人的一模一样。 第三份——吴其煜,吴其煜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桌上。 第四份——赵鸣珂,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最后,少微把整个竹篮推到蔡济川面前:“这是给你的。” 蔡济川眼里带着点茫然:“……我也有。” ”当然啦,一个都不能少。”少微在心里加了句,你们可都是我的续命指标! 蔡济川看了看那个竹篮,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轻轻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四根香蕉,还带着一点儿青色的果柄。 第59章 清和之宴 这时周书珩已经拆开了自己的礼物:花青颜料、《飞鸟集》、狼毫毛笔。 他拿起那本《飞鸟集》翻了翻,又拿起颜料对着光看了看:“哟,纪学妹也觉得我是才子?” 少微道:“我可没夸你。” 周书珩挑眉:“哦?那学妹是什么意思?” 少微一本正经地说:“是泰戈尔觉得——诗人与画家,本就该是一路人。” 周书珩一怔,随即失笑:“纪学妹这张嘴,真是让人没法反驳。” 吴其煜看了看自己的:进口羊毛擦琴布、复古铜制乐谱夹和一张唱片。 唱片封套印着“schubert: serenade”,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serenade”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舒伯特的小夜曲,他忽然有些好奇,纪少微到底是从哪里了解的自己。 这时金立初也已经拆了礼物,是三包点心:玫瑰云片糕、龙井酥和枣泥酥。 周书珩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阿初,你的礼物看着好普通哦。” 金立初冷冷扫他一眼:“要你管。” 他把三包点心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随后看向了赵鸣珂,她还没拆。 金立初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喂,你不拆?” 赵鸣珂头都没抬:“要你管。” “哈,阿初你也有今天。”周书珩笑出了声。 金立初冷冷扫他一眼,周书珩立刻收了声。 赵鸣珂拆开彩纸——里面是一个华容道、一盒木质跳棋,还有一个西洋镜。 她把那个西洋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镜筒里映出小小的彩色图案,一转就变一幅。 金立初偷偷瞟了一眼,微微皱眉,她那份都是什么破烂玩意。 周书珩看了看赵鸣珂那堆小玩意儿,又看了看金立初那三包点心,笑嘻嘻地说:“阿初,你这点心比她那堆玩意儿值钱多了。” 金立初得意地哼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又停住了。 他看了赵鸣珂一眼,忽然伸手把自己那三包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生硬:“换。” 赵鸣珂把点心推回去:“不换。” 金立初被她一口回绝,气不打一处来:“你那堆破玩意儿有什么用?” 赵鸣珂摆弄着手里的西洋镜:“关你什么事。” “你!” 周书珩见金立初炸毛,赶紧拉住他:“阿初阿初,坐下坐下。” 金立初被他拽着坐回去,脸还黑着,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鸣珂。 赵鸣珂压根不看他。 气氛僵了几秒,少微语笑盈盈道:“金少,你那三包点心,你自己喜不喜欢?” 金立初皱着眉看她:“什么意思?” “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金立初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三包点心,都是他爱吃的。 他别扭地点了点头:“还行。” 少微道:“你喜欢的点心,你舍不得换给周学长。那鸣珂姐姐喜欢的东西,她为什么要换给你?” 周书珩“啧”了一声:“纪学妹这话,听着像绕口令,但还挺有道理。” 金立初拧着眉,赵鸣珂竟然喜欢那堆破烂儿?! 少微放下筷子:“行了行了,饭也吃了,礼物也拆了,点心也推来推去好几回了。” 她眼波一转,语气俏皮地说,“各位少爷小姐,是不是该给我个面子,化干戈为玉帛啦?” “哪怕就今天这一顿饭的工夫呢?好歹让我这顿饭请得值当一点嘛。” 周书珩笑出声来:“行啊,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拿起茶杯,朝少微举了举。 吴其煜没说话,但端起茶杯,也跟着抿了一口。 金立初别着脸,没动。 少微也不催,就笑吟吟地看着他。 金立初偷偷看了一眼赵鸣珂,她已经举起杯子了,还对自己怒目而视! 他抿了抿唇,终究举杯了。 周书珩道:“齐了齐了,今天这顿饭圆满了。” 少微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成了,谢谢各位赏面儿。” 周书珩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气氛松快不少,一时只剩碗碟碰撞和说话声。 饭吃到尾声,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切成片的西瓜和香瓜。 周书珩第一个伸筷子:“终于有水果了,渴死我了。” 吴其煜夹了一片西瓜。 蔡济川抱着怀里的竹篮,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道:“少微……这个篮子,我……我能带回去吗?” 少微转头看他:“本来就是给你的,当然能带回去。” 蔡济川点点头,拿起一片西瓜吃了起来。 赵鸣珂见了,微微一笑。 金立初看见了那个笑容,莫名火气上涌!他取了一块香瓜,咬得很响。 周书珩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打趣道:“阿初,你吃瓜还是吃醋啊?” 金立初瞬间脸一黑:“谁吃醋了?” “你。” “滚。” 周书珩立刻笑着往后缩了缩,不再撩拨他。 “好了,吃完瓜该回去了。”少微说着,很自然地拿起小碟,夹了一片清甜的香瓜,轻轻推到赵鸣珂面前。 赵鸣珂看了少微一眼,拿起一片西瓜,小口吃了起来。 金立初下颌线绷紧,又取了一片西瓜,咬的格外用力。 少微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去结账。” 周书珩立刻来了精神:“财神爷慢走,我等着你回来送我们出门。” 第60章 四块一角 掌柜报了账:“清炒虾仁五角,松鼠鳜鱼六角五,蟹粉豆腐四角五,莼菜汤一角八,八宝鸭七角五。” “粉蒸排骨四角,蜜汁藕片一角八,清炒时蔬一角二,米饭茶水一角二,果盘两角五——加上包厢费五角,一共四块一。” 少微结完账往回走,刚到包厢门口,就听见周书珩的声音:“阿初,你那枣泥酥到底还吃不吃?不吃给我尝尝。” “滚。” “我就尝一小块~” “滚。” “阿煜你看他……” 吴其煜慢悠悠地道:“你自己招惹他,我管不了。” 周书珩正想说没兄弟情,见少微进来,忙问道:“结完账了?多少钱?” “四块。” 周书珩吹了声口哨:“财神爷大气。” 赵鸣珂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随后轻轻推了推面前那个西洋镜,往少微那边滑了一点。 西洋镜在桌上转了半圈,镜筒对着她。 少微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镜筒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彩色图案,是朵花。 “好看。”她笑着把西洋镜放回去。 周书珩站起来,边走边伸懒腰:“饱了饱了,纪学妹,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少微看他一眼:“下次你请。” 周书珩笑笑,不以为意:“行行行,我请我请。” 吴其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少微一眼。 金立初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把一包枣泥酥放赵鸣珂面前,什么也没说,又大步走了。 周书珩还没走远,探头回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但笑声飘了进来。 蔡济川道:“少微,我……我也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赵鸣珂犹豫了一下,把那包枣泥酥一并拿上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阿微,谢谢你今天做这些……为我,”说罢就推门离开了。 少微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组这个局,可不全是为了赵鸣珂和蔡济川,那些礼物都是精心挑选为了刷好感的。 可赵鸣珂不知道——在她眼里,这就是朋友为她做的一切。 少微心绪有些复杂:“006,我这样对赵鸣珂是不是不公平?” 【尊敬的v16用户,赵鸣珂今天的好感度涨幅,有4点是来自“真心感知”。这种特殊情绪值,通常出现在被攻略者感受到纯粹善意时。】 “真心感知?” 【对。您刚才的迷茫,也属于“真心感知”范畴。】 “006,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问了。】 少微语塞,她的手指划过好感面板: 【系统提示】npc欧洋觉得你言之有物,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15/100。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见识通透,好感+3,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已满。 【林婉君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木宝箱?】 少微指尖轻点,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木宝箱,获得:流光玉*100,小钱袋*1。】 她顺手点开小钱袋。 【您获得了38银元!】 很不错!她没记错的话,这小钱袋只能开出8/18/38/58银元。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觉得你赤诚勇敢,好感+2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0/80。 【系统提示】npc赵鸣珂对你倍感珍视,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100/100。 【赵鸣珂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钻石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钻石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彩色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钻石宝箱,获得:流光玉*5000,大钱袋*1。】 少微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大钱袋,上面写着:可随机开出588/688/888/1288银元,顺手点开。 【恭喜您鸿运当头,获得了1288银元!】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纪少微鸿运当头,开启大钱袋获得了1288银元!】 发财了!她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果然一物降一物,钱能降万物!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心意独到,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50/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深知我意,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静水流深,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对你心存感激,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40/80。 前三条是周一加的,剩下的都是今天的。 少微看着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6744|银元1503.5。生命余额:135天。 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生不过三万天。 可她如果想要活到三万天,起码需要的流光玉! “三万天……”她轻声自嘲,“也真敢想。” 【用户不必焦虑,一日一签到,一月一续费,积少成多,三万天并非遥不可及。】 “这碗鸡汤灌得人有些饱呀,不过谢谢你的安慰。” 【006不过是陈述客观事实。】 少微准备关掉界面,目光却落在那句“一日一签到”上。 “这个签到是会一直保留的吗?签到获得的物品,是不是和npc的喜好有关?” “赵鸣珂好感满了,还会出现和她喜好相关的物品吗?” 【物品池会根据您当前可攻略的npc群体调整,当某位npc好感达到上限,与其相关的物品出现概率将降为0。】 “那如果我把所有npc都刷满了呢?” 少微想了想,又问:“之前你说满28倍数有礼包,那等我把所有人刷满了,礼包功能还有吗?” 【礼包是v16专属特权,即便好感度全部刷满,该功能照常保留。】 【根据用户权益说明,好感刷满后,日签到奖励将会调整为:每日流光玉*1,银元*2,普通商城随机物品*1。】 “普通商城?” 【用户打开商城页面就可以看见。】 第61章 不言之情 少微点开那个久违的商城图标,页面加载出来,分类清楚明了。 日用杂货、时令果蔬、文具用品、厨房用具、照明燃料、家用电器、个人护理、布料辅类、儿童用品、五金工具、交通工具…… 她在时令果蔬类看到了:樱桃0.3元/斤(时令),葡萄0.25元/斤,梨0.12元/斤。 果断买了两斤樱桃。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0.6元。物品已存入背包,可随时取用。】 少微继续往下翻,在个人护理类看到了卫生巾:高洁丝进口,0.35元/包(12片装)。 这具身体月事还没来……不过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家用电器里看到了电风扇:华生牌,12寸台扇32/台,16寸落地扇45/台。 交通工具里看到了自行车:英国蓝牌,28寸男式78元/辆,日本富士26寸女式坤车65元/辆。 以及自行车配件:内胎1.2元/条,外胎2.8元/条,车铃0.3元/个。 “006,我在商城里买的自行车,还需要去登记上牌照吗?” 【商城购买会自动生成交易凭证,可打印发票,与租界各大百货商场的发票格式一致。】 【用户凭发票去公董局办理登记、打钢印,每年缴纳捐税2银元。】 倒也合理,她继续往下看,在医疗用品里看到了:体温计(水银式)0.35元/支,碘酒0.2元/瓶,纱布0.1元/卷,棉花0.1元/包。 还有一些感冒用药、肠胃药和跌打损伤类的紫药水、红花油…… “怎么只有这些基础的?盘尼西林呢?磺胺呢?” 【普通商城不包含管制类西药。】 少微思忖:普通商城没有……那是不是有别的商城? 她转了转眼珠子:“006,我记得以前充值满一万的时候解锁了一个典藏商城,还有对应的限定礼包。” “现在氪金通道关闭了,那也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不让氪。” 她理所当然道:“那我账户里的流光玉超过,你们是不是应该把典藏商城和礼包给我开了?” 【正在查询……上报处理中。】 【友情提示:当前生命余额135天,距活到三万天的目标,还差99.55%。典藏商城若开放,99%可能需要用流光玉购买。】 少微一时语塞,她满打满算也就6744流光玉,想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早了,只是下意识想敲一下游戏方。 不过看006的意思,开放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暂时先不续费了,如果真开放了新的商城和礼包,再视情况而定。 打定了主意,少微又吃了两片瓜,才回了教室。 她刚坐下,林婉君又开始了今日的十万个为什么:“怎么样怎么样?他们都去了吗?” “你们吃了什么呀?吃饭谁结的账?不会真的是阿微你吧?” “你不是还给她们准备了礼物,都送出去了?劝和成功了吗?” 少微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都来了,就在食堂二楼简单吃了个炒菜。嗯,我买的单。劝和效果怎么样,这两天看了才知道了。” 林婉君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礼物呢?现在能说了吗?” 少微打开抽屉,假装在书袋里翻找——实际点开商城,在个人护理类找到发卡区:水钻小夹一角,玳瑁花纹的两角,带蝴蝶结的细铁夹八分,赛璐珞小花五分。 她选了一枚银水钻发夹,三角,确认购买。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0.3元。物品已存入背包。】 她从背包里取出来,然后从书袋里抽出手:“差点忘了。” 她把手摊开,一枚水钻小夹躺在掌心里,“早上带来给你的。” “我也有?”林婉君十分意外。 “当然啦!”少微站起身,绕到她身后,“来,我给你戴上。” 林婉君乖乖坐着没动,任由少微把她耳侧那缕碎发拢起来,用那枚小夹轻轻别住。 “好了。” 林婉君从书袋里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水钻在镜子里一闪一闪的。 她转过头冲少微笑了笑:“谢谢阿微。” 不一会儿,江先生进教室了,林婉君赶紧把铜镜收进书袋,坐直身子。 江先生本名学淳,四十来岁,进门时手里只夹着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没急着翻开,先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项脊轩志》上节课讲了一半,今天不往下讲,你们先把上节课学的,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 随机点了几个人后,他才翻开书,开始讲。 讲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句,他把这一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问:“你们觉得,这句话好在哪里?” 扫了一圈无人应答,他才讲:“好在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不言之情。 “归有光不写他怎么想念妻子,只写枇杷树长大了,你们想想,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他妻子刚死。” “现在树长大了,他妻子已经死了多少年?” 少微呆了一下,这篇课文她学过。 当时老师讲“细节描写”、“情感表达”,讲得明明白白,可从来没人问过她:这棵树长了多少年? 先生继续说:“文章里没有一句说他想念妻子,但你们读到这里,觉得他想不想?” 底下有人小声说:“想。” 先生点点头:“这就是文章该有的样子。”他合上书,没再多讲。 --- 【小剧场·两斤樱桃的等待】 我们是被纪少微从商城里买回来的两斤樱桃。 背包里,我们两斤樱桃挤在一起,你挨我我挨你。 “她买我们干嘛?” “吃吧。” “那为什么还不吃?” “可能……在等我们变甜?” “我们已经很甜了!” 这时背包口透进来一线光,纪少微的声音传进来:“差点忘了。” 我们两斤樱桃屏住呼吸,一只手伸进来,取走了我们隔壁的那枚水钻小夹。 光灭了。 “她不是来拿我们的。” “睡吧,明天可能就想起来了。” 第62章 洋梧桐下 五月的晚风穿窗拂过书页,这一日的课业到了尾声。 少微收拾好书本,和林婉君在“下次家政课可怎么办”的嘀咕声中道了别。 走到海格路中段,她停了下来。路边有个老妇人摆了个竹筐,筐里堆着枇杷,黄澄澄的,用几片桑叶盖着。 见有人驻足,老妇人忙热情招呼道:小阿妹,买枇杷?今早刚摘的,白沙枇杷,甜得很。 少微蹲下来看了看,枇杷不大,皮上带着细小的绒毛和芝麻样的斑点,蒂头还泛着青。 她想起江先生黑板上那四个字——不言之情。 “多少钱一斤?” 一角二分。 少微拣了几颗,放进一旁的小筐里:称两斤。 老妇人扯了张桑叶垫在秤盘上,枇杷倒进去,秤杆一翘:两斤二两,算两斤。 少微取出三角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露出豁了的牙,连声道谢。 她多扯了几片桑叶,将枇杷仔细地包好,用细麻绳扎了个活结,叮嘱道:“小阿妹,回去早些吃,这果子娇气,不经放的。” “晓得了,谢谢阿婆。” 她走到支弄口时,看见开阳和阿圆蹲在拐角的墙根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阿圆是蔡阿姨的小女儿,和开阳一般大。 上次姆妈托蔡阿姨的关系,把开阳送进了阿圆读的华山第二小学,两人不仅同班还是同桌呢。 “看什么呢?” “二姐,刚才一只鸟飞过去了,不晓得它要到哪里去。” 少微随口道:“回家了吧。” “那它家在哪儿?” 阿圆顺着总弄的方向指了指巷口那棵洋梧桐:“会不会在那里?” 开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麻雀的家,方才飞过去的那只,可不是麻雀。” 阿圆看着空荡荡的天:“那它家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开阳道:“它飞那么远,脚会不会酸?” 阿圆认真想了想:“鸟的脚不会酸。” “为什么?” “因为它不用走路。” 开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天空:“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飞呢?” 阿圆道:“我们没有翅膀,飞不了的。” 开阳踮起脚尖,两只胳膊使劲往上一扬。 阿圆看着他:“你干嘛?” “我试试。”开阳又踮了一次,“万一呢。” “什么万一?” 开阳一脸认真道:“万一我其实有翅膀,只是我自己不晓得呢。” 阿圆十分肯定的说:“你没有。” “你也没见过你自己的后背,你怎么晓得你没有?” 阿圆信誓旦旦地说:“我姆妈说,人类是没有翅膀的。” “你姆妈见过所有人的后背吗?” 阿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虽然她觉得开阳说得不对:“你等着。” 少微瞧着阿圆是要去找蔡阿姨问个明白,忙从桑叶包里取了四颗枇杷,递给开阳:“去跟阿圆分着吃。” 开阳立即把人类有没有翅膀的问题丢到九霄云外,捧着枇杷跑到阿圆跟前:“我二姐买的!” 阿圆看了一眼枇杷,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先说了一句:“谢谢纪姐姐。” 少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推门进去了。 身后传来开阳清脆的声音:“你两个,我两个,这个大一点的给我——是我二姐买的,所以我要做这个主。” 阿圆道:“谢谢你了。” “不用谢。”开阳剥了皮后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等我找到翅膀了,飞到洋梧桐上头去,摘好多好多枇杷给你吃。” 阿圆一本正经道:“枇杷不是长在梧桐树上的。” 开阳道:“那长在什么树上?” “枇杷树上。” “那枇杷树长什么样?” 阿圆也说不上来,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陷入了新的困惑。 ... 次日一早,少微醒来,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5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琉璃笔洗*1。】 【琉璃笔洗:仿古琉璃,荷叶造型,口径约8cm。市价2银元。】 她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 柜子里挂着三件新裙子:简约小翻领收腰微伞裙、水手领连衣裙、方领泡泡袖及膝裙。 今天穿哪件好呢?少微左看右看,犯了难。 “要不……先穿水手领?”毕竟是第一件做好的。 心念一转,她抬手取下了那件水手领连衣裙换上。 对着镜子照了照——月白布挺括,领口三道白线镶得端端正正,裙摆微微散开,刚好到小腿。 她满意地点点头,拎起书袋下楼。 瑶光正在餐桌前喝粥,抬头看她一眼,夸赞:“这件好看!” 少微理所当然道:“姐姐做的,当然好看。” 开阳举着勺子,也跟着说:“二姐好看!” 苏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确实合身,快吃饭吧。” 少微点点头,坐下吃饭。 今天纪家的早餐是南瓜小米粥、菠菜花生仁、水煮蛋、蒸山药段。 早饭后,她照旧走着去学校。 不一样的是,新裙子穿在身上,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动,她的心情也跟着轻盈几分。 路过老大昌时, 她依然花八分钱买了一杯牛奶,喝完了才离开。 少微偷偷量过,她才145!第一次量的时候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过细想一下也算正常,她才14,又发育晚。 只是她在明德上高一,同学大多15、16岁,甚至还有几个17岁的,站起来都比她高十公分左右。 就林婉君站她旁边,都比她高小半个头。 必须得多喝牛奶! 说曹操曹操到,前面那个不是林婉君是谁。 第63章 水晶玄学 “阿微!新裙子?”林婉君快步跑过来,绕着少微转了一圈,“这也太好看了吧!哪里做的?” 少微如实以告:“我阿姐做的。” 林婉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在明德这样的学校里,姑娘们的衣裳大多是洋裁店定制或是大百货买来的,极少是家里人做的。 她随即夸赞道:“那你姐手艺也太好了吧!比我姆妈还厉害!” 少微调侃道:“你这话让你姆妈听见了可得挨打!” 林婉君摆摆手:“没事,我姆妈自己都这么说,她做衣裳只会缝缝补补,做不出这种款式的。” 一路上,林婉君的问句就没停过。 一会儿问裙子做了多久,一会儿问布料在哪里买的…… 快到教室门口,她才期期艾艾地问:“阿微,要是……我请你阿姐做一件,会不会有些冒昧?” 少微见她一反常态、变得小心翼翼,心里明白林婉君是怕伤自己自尊。 可她并不觉得帮同学做衣服有什么,做与不做,应该看阿姐瑶光的意愿:“我回去帮你问问。” “真的吗?你可千万别为难。” “要是你姐姐忙不过来也没关系……钱我照给,布料我自己出,你让她帮忙把衣样画给我就行。” 少微轻笑一声:“你要样子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画给你。” 林婉君颇为意外:“啊?你自己画的?” 少微坐下,找了一个画稿本子,刷刷刷,不过片刻工夫,一张简单的水手裙款式小稿便画好了。 林婉君接过来看了几秒,迟疑道:“你说,我要是做成小圆领,会不会也好看?” 她说完又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这个不好看!就是……我想跟你一样,又不太一样。” 少微了然,这是不想撞衫的意思。 她握着铅笔,在画稿旁随手添了几笔:“除了水手领,还能做小圆领、小方领、小翻领、娃娃领。” “这几种都干净,配你说的这个版型都好看,你看看更喜欢哪一种?” 林婉君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指着娃娃领那款:“这个。” 少微把画稿改好递给她。 林婉君接过画稿,小心地折好,收进书袋里:“谢谢阿微!今天去二楼吃小炒,我请你!” 少微眉眼一弯:“好啊。” 只是不知道该说林婉君运气好,还是该说林婉君运气坏。 等两人中午到食堂以后,又遇上了金立初三人组。 “哟,纪学妹今天换新裙子了?”周书珩走过来,笑着夸赞,“水手领、收腰、散摆,可以可以,比上次那件好看。” 少微斜睨他一眼:“周学长还会看衣服?” “那当然。”周书珩在她对面坐下,“三道白线镶得这么正,这手艺可以啊,哪家裁缝做的?” “自家人做的。” 周书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伯母手艺这么好?回头帮我做件呗,我给钱。” 少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谁穿?如果是给学长穿的话,我不要钱,倒贴料子都行。” 周书珩刚想笑,忽然反应过来,瞪了少微一眼:“纪学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少微揶揄道:“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觉得周学长穿上肯定好看。” 周书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金立初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说了句:“活该。” 周书珩横了他一眼:“阿初你闭嘴!” 林婉君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少微:“他们怎么来了?” 少微耸耸肩:“二楼就这么大,遇上也很正常啊。” 吴其煜在周书珩旁边坐下。 金立初见状,也坐下了。 周书珩干咳一声,拿起菜单,看向少微:“学妹,今天这顿我请,谢谢你上次的礼物。” 林婉君小声抗议:“可今天我说好了要请阿微吃饭的……” 周书珩摆摆手:“下次你请,今天算我的。” 林婉君还想说什么,少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们就等着吃大户了!” 周书珩已经招人过来点菜了:“椒盐排条、脆皮鸡、油爆虾、蚝油牛肉。” 一口气点了四道菜,他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少微不客气地点了两道:“西芹百合,蒸藕饼。” 林婉君在偷偷打量金立初——她对这个未来表姐夫着实有些好奇。 金立初被她看得不耐烦,抬眼看过来。林婉君立刻把目光缩回去,低头盯着桌面。 周书珩看到这一幕,笑着问:“林学妹,你想吃什么?” 林婉君正在装鹌鹑,没想到周书珩会问自己:“我……我随便。” 周书珩笑着把菜单推过来:“随便可不行,点菜就得点自己想吃的。” 林婉君接过菜单,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少微。 少微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自己决定。 “那……我要宫保鸡丁。” 周书珩促狭地瞥她一眼:“哟,林学妹口味挺重啊。” 林婉君被他这一说,脸红了:“我……我就是喜欢吃辣的。” “喜欢就喜欢,脸红什么?”周书珩笑着把菜单收回去,“行,宫保鸡丁一份。” 周书珩又看向金立初和吴其煜。 金立初惜字如金:“随意。” 吴其煜微微点头:“瑶柱冬瓜汤。” 周书珩把菜单递给伙计,往椅背上一靠,眼尾一挑:“纪学妹,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喜好?送得那么准。” 少微轻睨了他一眼:“算出来的。” 周书珩讶异:“算出来的?怎么算?五行周易还是麻衣相法?” 少微看了他一眼,忽然从书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这是她刚才在商城里花了两块大洋买的,就是为了给他们一点西方玄学的震撼! --- 【小剧场·水晶球的待业时光】 大家好,我是纪少微花两块大洋买回来的水晶球。在被她从商城里捞出来之前,我在货架上躺了很久。 货架上有很多好卖的东西——华生牌电风扇,一上架就被买走,嗡嗡地转;高洁丝,每个月都有人抢;樱桃最气人,时令价,红不过几天,走得比谁都快。 只有我,最滞销,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 自行车内胎说:“至少你不会被塞进车轮里。” 樱桃说:“至少你没被忘记。” 这安慰听起来一点也不走心。 直到今天,我听见了一道心声:“给他们一点西方玄学的震撼。” 西方玄学!原来我是西方玄学!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厉害! (不过到底什么是西方玄学啊?) 第64章 水晶箴言 阳光穿窗而入,照在水晶球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书珩看了那个水晶球三秒,朗声笑道:“纪学妹,你这是……玻璃球?” 金立初面无表情:“无聊。” 少微一脸高深莫测:“这是西洋的水晶占卜,能通过去,晓未来。” 周书珩在一旁笑得不行:“哦?既是西洋秘术,那纪大师倒是看看,这‘玻璃球’里,藏着我什么未来?” 少微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侧脸,明暗交错,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盯着水晶球,眉头微微蹙起。 周书珩见状,笑着问道:“怎么了?” “周学长,你明明知道那是水晶,它很珍贵,偏偏要当做寻常玻璃,是怕自己配不上,还是怕碎了没法收场?” 周书珩浑不在意道:“纪学妹这话说得……我差点当真了。” 少微目光轻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他,又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心藏半分怯,终成陌路人。” 周书珩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微,不过一瞬,又被他惯有的轻佻掩去。 他低笑一声:“纪大师可真会吓唬人。” 少微却没再看他,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至于周书珩这次还会不会错过连珠琴,她觉得依然会。 金立初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故弄玄虚。” 吴其煜唇角微扬:“水晶本无心,看人自扰之。” “学长这么说,我倒要给你看上一看。” 没等他回答,少微已闭上眼,指尖覆上水晶球。 吴其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却没阻拦。 林婉君紧张地放轻了呼吸。 过了几秒,少微睁开眼睛看向吴其煜,目光游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学长,你等的人近日会回来。” “……你说什么?”吴其煜素来平静的眼底,翻起波澜。 “我说,你等的人,会回来。” 少微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微光,轻声道:“只是她回来,终究还是会离开。” 吴其煜没说话,周书珩看看吴其煜,又看看少微,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少微看着吴其煜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执于旧影,便误了新光。” 说罢,她把水晶球收回书袋里,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此时侍者端着菜上来了,椒盐排条、脆皮鸡、油爆虾、百合西芹、蒸藕饼、蚝油牛肉…… 周书珩率先夹了一块脆皮鸡,笑着道:“吃饭吃饭,占卜的事回头再说。” 金立初嗤了一声,他才不信什么占卜。 林婉君偷偷看了少微一眼,小声问:“阿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算什么回答嘛……” 周书珩听见了,手中筷子一顿,轻声道:“纪学妹,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随即,他又笑了:“算了,当我没问。” 少微却没放过他:“害怕和胆怯,本来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只是不该让还没发生的恐惧,弄丢了不想错过的人。” 周书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纪学妹这话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少微夹了一只虾,看向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周学长你刚才夹了三次脆皮鸡,一次都没送到嘴里。” 周书珩低头一看——筷子上的那块脆皮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回了盘子里。 金立初一脸不耐地开口:“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吃饭?” 周书珩扭头看他:“阿初,你这是在关心我?” 金立初白他一眼:“我嫌你烦。” 周书珩不以为意,夹起一块脆皮鸡,终于送进了嘴里:“行行行,吃饭吃饭。” 二楼食堂另一侧的卡座里,章敏之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糖醋小排。 王映秋撇了撇嘴角,低声道:“敏之,你看那边。” 章敏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纪少微、林婉君,五人正一起吃饭,气氛看起来还挺融洽。 章敏之的目光在林婉君身上停了一瞬,金立初跟谁吃饭,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林婉君是她表妹,跟一个曾当众下她面子的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映秋瞄了章敏之一眼,小声嘀咕:“婉君怎么也跟她们混一块儿了?那个纪少微,上次生日宴的事,我可记着呢。” 章敏之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三分不耐:“记着有什么用?” 王映秋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低头扒拉了两口饭。 余光扫到旁边的于惜芸——这人最近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们,也不知道是真跟赵鸣珂闹翻了,还是想借她们这边往上爬。 上次她在陆家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进去,被那帮人当笑话传了好几天,现在倒是有脸往这儿凑。 王映秋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带出个笑:“惜芸,你那个好姐妹赵鸣珂,最近跟纪少微走得很近吧?” 于惜芸的筷子停了一瞬。 王映秋接着道:“人家现在有新朋友了,哪还记得你?” 于惜芸依旧只安静吃饭,并未接话。 王映秋等了两秒,见她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觉得没意思。 她转头看向章敏之:“敏之,那个纪少微到底什么来头?怎么金少他们……” 章敏之没等她说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王映秋和于惜芸对视一眼,赶紧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第65章 叶子相邻 于惜芸走到楼梯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书珩不知说了什么,林婉君笑得捂住了嘴,纪少微低着头吃饭,侧脸安静而美好。 于惜芸手握成拳,她又想起那天在陆家门口的半个多小时,想起那些人鄙夷的目光、嘲笑的神情,想起赵鸣珂始终没有出现。 而现在,赵鸣珂有了新朋友,一个帮她说话、护着她、能跟明德三少谈笑风生的新朋友。 而她呢?她只能跟在章敏之和王映秋身后,当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王映秋的话在耳边响起:“人家现在有新朋友了,哪还记得你?” 于惜芸知道,王映秋说这句话不安好心,是在挑拨她,可她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凭什么赵鸣珂有纪少微帮她?凭什么纪少微就能轻松走进那个圈子,好像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着,连凑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甘心。 “惜芸,发什么呆?”王映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于惜芸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食堂内侧的卡座,少微夹起最后一块藕饼,放进嘴里。 林婉君小声嘀咕:“阿微,我刚才好像看见我表姐她们了……” 少微反问:“那不是很正常?” 林婉君一呆,意识到自己犯傻了。主要是她以前大多在一楼大厅吃饭,偶尔也会带饭。 是少微老送这送那、她过意不去想请人吃饭,才来二楼的。 虽然到现在她都没请成功! 林婉君想起刚才的三人,语气略有不屑:“那个王映秋也真是的,她怎么还好意思在学校出现啊?” 少微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姑娘真单纯。 林婉君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表姐也真是的,怎么跟这种人玩在一起。” 周书珩看着一脸单纯直白的林婉君,调侃道:“这话要是让你表姐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了呗,我又没说错。”林婉君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周书珩笑着看向金立初:“听听,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勇的?” 金立初斜瞥他一眼,语气懒淡又带着点不耐:“关我什么事。” 周书珩被怼了也不恼,继续逗林婉君:“林学妹,你表姐要是生气了,你可别哭。” 林婉君想了想,认真地说:“她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不会在意我说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林婉君仿佛没有察觉,低头把宫保鸡丁吃了个干净。 周书珩没再逗她,转而和金立初拌起嘴来。 一顿饭吃完,出了食堂门,林婉君才道:“阿微,你刚才那个水晶球……真的好厉害。” “那是。”少微心想,偶尔搞搞人设,也挺有意思的。 “那你给我也看看呗?” “不看。” “为什么呀?” “天机不可泄露。”少微心道:给你看了,我还怎么稳住新人设。 林婉君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少微把水晶球,塞到她手里:“自己看。” 林婉君捧着水晶球,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我的未来……嗯……我会发财……会嫁个好人……” 少微强忍着没笑出声。 身后却传来周书珩的声音:“林学妹,看出来了吗?你未来夫君姓什么?” 林婉君脸一红,把水晶球塞回少微手里,快步往前走:“不理你们了!” ... 下午最后一节是家政课,两人拎起书袋说说笑笑往家政教室走。 刚穿过走廊,就看见同学们都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林婉君诧异道:“今天不去家政教室?” 少微道:“可能换了地方?” 两人跟着人流走进烘焙室。 烘焙室里正飘着一股淡淡的麦香,讲台上摆着案板、面粉、黄油、糖粉,还有几套做饼干的模具。 林婉君轻声问道:“阿微,你会做饼干吗?” 少微摇了摇头——她只会吃。 两人面面相觑,找了个倒数三排的位置坐下。 先生走了进来,穿着白围裙,身后跟着两个助手。 助手们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已经切好的黄油和面粉。 先生道:“今天我们来学习——黄油饼干的制作。” 林婉君小声哀嚎:“完了,真要动手。” 先生拿起一块黄油,开始讲解:“黄油要室温软化,不能加热;面粉要过筛,不然会有颗粒;糖要分次加……” 她一边讲,助手们一边动手示范,和面、擀皮、压模,动作行云流水。 讲完,先生擦了擦手:“好了,现在把这些放进烤炉。” 助手们端起烤盘,送进墙边那排铁制的烤炉里。 先生开始讲烤制的温度和时间,什么“中层、一百八十度、一刻钟”之类的。 林婉君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松了口气,看来不用自己做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烤炉打开,浓郁的黄油香味飘满全屋。 助手们把烤好的饼干端出来,一人分了两块。饼干卖相很好,色泽均匀,边缘微微焦黄。 少微咬了一口,酥脆,奶香浓郁,甜度刚好。 先生笑着说:“这就是你们今天做的成品,下课。” 少微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些用过的模具,合着她们就是走个过场,围观一下,然后当个吃众? 两人带好自己的饼干往外走。 林婉君嘀咕道:“下次不会真要咱们动手吧,我动手能力可不太行。” 少微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婉君苦着脸:“可我没将也没土……” 少微玩笑道:“有兵和水也行啊。” “阿微,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林婉君想了想:“就是不会担心、好像什么都难不到你的样子……” 少微眨眨眼:“因为我有一个小秘密。” 林婉君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少微道:“遇到难事的时候,我就先假装自己能解决,装着装着,就真的解决了。” 林婉君道:“可……我还是觉得,你跟我们都不太一样。” 她想了一下措辞:“我跟姆妈说了很多你的事,我姆妈说你是个很有决断的人,我觉着也是。” 少微看见不远处一片香樟叶落下,轻声道:“据说,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林婉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那我就当你这片叶子,刚好长在我旁边啦。” 第66章 坚果秘方 周日,少微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签到。 【恭喜您连续签到5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彩色玻璃镇纸*1,生活礼包*1。】 【彩色玻璃镇纸:圆形,内嵌蝴蝶花卉图案。市价1.6银元。】 【是否使用礼包?】 她轻点确认。 【恭喜您获得:坚果大礼包*1,奶油味坚果秘方*1……】 【坚果大礼包:纸盒装,内含奶油薄壳山核桃、焦糖杏仁、五香花生、山核桃瓜子、焦糖瓜子各一小袋,每袋约50g。市价1.2银元。】 【奶油味坚果秘方:习得“奶油味山核桃”制法】 【五香味坚果秘方:习得“五香味花生”制法】 【焦糖瓜子秘方:习得“焦糖瓜子”制法】 【山核桃味瓜子秘方:习得“山核桃味瓜子”制法】 【甘草味瓜子秘方:习得“甘草味瓜子”制法】 【话梅味瓜子秘方:习得“话梅味瓜子”制法】 【黄油:进口洋货,马口铁罐装,半磅。市价0.6银元。】 【奶粉:进口奶粉,铁罐装约450g。市价1.2银元。】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两天她正为阿狸他们发愁呢。 晚樱早就谢了,丁香也过了季节,栀子和茉莉还没到盛放的时候。 前两天阿狸送过来这周的分成,不过六角。她倒不是嫌少,只是觉得阿狸他们一个月赚十来块该怎么生活? 现在好了!少微精神一振,洗漱完就带着小开阳出门了,没办法,这小孩一听她要出门,非得跟着。 二人去老大昌花费三角二,买了两杯纯牛奶、一个火腿面包、一个小甜面包。 火腿面包,烤得金黄油亮,中间一道裂口露出里面咸香的火腿丁,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配热牛奶正好。 少微和开阳分吃了两个面包后,去了杂粮行。 杂粮行柜台后面站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堆起笑脸:“小阿妹,买点啥?” “生瓜子三斤,生花生三斤,白糖来一斤,菜籽油一斤,花生油一斤。”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从麻袋里舀瓜子。秤杆一抬:“生瓜子一角二一斤,三斤便是三角六。生花生一角五一斤,三斤四角五。” “白糖一角。”老板分装好后问:“油给你装哪儿?我这儿有油瓶。” 少微道:“就用你店里的油瓶。” 老板应了声,取过两只粗陶小油瓶,分别灌上菜籽油与花生油。 “菜籽油一角五一斤,花生油两角五一斤,两样油合计四角。这两只瓶子,每只要收两分押金,回头空瓶拿回来,押金退你。” 少微应了一声,随即指了指盐罐,“盐来半斤?” “盐四分钱一斤,半斤两分。”老板捏了一小把盐,用纸包好。 “黄粗纸有吗?” “有有有。”老板从架子上拿下两刀纸,“一刀两分,你要几刀?” “来三刀,牛皮纸也来三刀。” “牛皮纸贵点,一刀五分,三刀一角五。” 老板拿算盘拨拉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总共一块五角四,再加两个油瓶押金四分,一共一块五角八。” 少微问:“黄油有吗?” 老板笑了:“黄油?那是洋人吃的东西,我这小店没有,小阿妹可以去洋货行看看。” 少微谢过老板,带着小弟去了附近药铺,花了两分钱买了半斤甘草,又在南货店花费两角买了半斤山核桃碎。 开阳小声道:“二姐,你花了好多钱……” 少微揶揄道:“心疼了?” 开阳摇摇头:“二姐的钱,二姐自己花。” 少微摸了摸他的头:“姐姐带你去找阿狸和小豆子好不好?” “好!” 少微一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一手牵着开阳走到街口。 正巧有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见有客,连忙招呼道:“小姐去哪儿?” “大光明戏院。” 车夫打量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开了个价:“两角。” 从海格路到大光明往日不过一角五,不过今天她带着开阳,加上这么多东西,也算公道。 少微扶着开阳上了车,自己再坐上去,车速很稳当,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 “小姐!”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阿狸提着个竹筐,站在不远处。 小豆子开心地迎了上来:“小姐。” 少微道:“走吧,带我去你家。” 小豆子下意识地看向哥哥。 阿狸道:“小姐……花还没卖完呢。” “先不卖了,我教你们炒花生瓜子。” 这时已经快十点,为了赶时间,少微叫了两辆黄包车。 然而到了阿狸家,她才发现厨房有些小了——准确说是灶小。 上次匆匆忙忙租的房,后来她也没再来过。 这会儿站在屋里,才看清那灶台也就比小板凳高一点,上头架着一口锅,估摸着一次只能炒一斤。 一斤就一斤吧,先试试水。 少微原以为自己是来教阿狸的,实际上她只动了动嘴——是的,她连烧火都不会。 火是小豆子烧的,开阳也不会,他只能坐在一旁,当个美食家。 第67章 小试商途 第一锅炒的甘草味,阿狸按小姐说的,瓜子下锅后小火慢烘,等热透了才把甘草水淋进去。 “刺啦”一声,白气冒起来,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阿狸翻炒了好一会儿:“小姐,这样行吗?” 少微也不是很确定, 她看了看时间后说:“两分钟后出锅。” ... 出锅了,阿狸将瓜子倒进竹匾摊开,他顾不得烫,直接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小姐,这个味儿……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少微尝了尝,虽然火候还差点,但滋味很是不错。 “继续,焦糖的,这次用花生油。” 阿狸应了一声,把锅洗净擦干,重新热锅。 小豆子往灶里添了把柴,好奇地问:“小姐,花生油和菜籽油有什么不一样?” 少微道:“花生油香醇,能托住焦糖和山核桃的味。” “锅热,放入6钱白糖,炒出糖色,再加3钱黄油。” 白糖下锅以后,糖色慢慢化开,泛起琥珀色的光泽,甜香立刻裹着油香漫了满屋。 开阳吸吸鼻子:“二姐,这个比刚才那个还香!” 少微道:“一会儿我们带几包回去慢慢嗑。” 开阳喜滋滋地点头。 第三锅是山核桃瓜子,山核桃碎一下锅,再放一小块黄油,香味又变了——带着坚果的油润气和奶香。 阿狸一边看着锅,一边翻动着木铲。 瓜子炒完炒花生,花生比瓜子难炒,容易糊,他盯得眼睛都不敢眨。 两个钟头后,竹匾里摊着六堆成品:甘草瓜子、焦糖瓜子、山核桃瓜子、甘草花生、焦糖花生、山核桃花生。 色泽油亮,香气各异。瓜子不烫以后,阿狸带着小豆子开始分装。 少微负责分纸和掌秤,每一包都称足一两六钱。 开阳要过来帮忙。 少微给他几张裁坏的纸,让他包着玩。 开阳一本正经地学着阿狸的样子,折来折去,最后包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他举到二姐面前:“我包的!” 少微忍着笑道:“包得真好。” 开阳乖巧的去包下一个。 半小时后分装完毕,她清点了一遍:瓜子三种口味、花生三种口味,每种各九包,一共五十四包。 甘草味的瓜子和花生用的黄粗纸包,焦糖和山核桃用的牛皮纸,一眼就能分出档次。 阿狸问道:“小姐,这些怎么卖呢?” 少微随手取了一包甘草瓜子:“每包都是一两六钱,瓜子本钱是一角二一斤,一两六就是一分二厘。” “加上甘草、油盐燃料、黄粗纸,这一包的成本一分七左右,我们卖三分钱。” 阿狸低头在纸包上标了个“3”。 小豆子指着一包着焦糖的:“这个呢?” “瓜子、白糖、花生油、黄油加起来二分,牛皮纸五厘,这包卖四分。” 末了,她拿起一包山核桃的瓜子,道:“这包加了山核桃碎,黄油也放的多,算起来要两分五,加上牛皮纸就是三分,这包得卖五分。” 阿狸标记完瓜子后,问:“那花生呢?” “花生每斤价格比瓜子高三分,用料也高20%,每种口味得加一分钱。” 阿狸把账本找了出来,他平日卖花也是有记账的。 “小姐,我都记好了,这些一共能卖两元四角三分。” 少微应了一声,随后取了八角钱出来,买了十六包花生瓜子——八包焦糖、八包山核桃的。 她超爱这两种口味。 阿狸不肯拿:“小姐,哪能……要你的钱?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少微浅浅一笑:“一码归一码,想吃就该按价付钱,今天买这些东西一共花了两块三角,卖了钱慢慢补给我就是了。” 在商言商,她把黄油的钱也算进去了。 阿狸收下了那八角钱:“小姐,分成也改改吧。” “炒货的方子是你的,本钱也是你出的,往后我……只拿四成,可以吗?” 少微道:“先卖卖看吧。” 卖瓜子这事,如果真的卖的好,阿狸往后可能拿不到四成。 阿狸松了口气,从前卖花已是小姐提携,如今这般分法,总算没再让她吃亏。 少微道:“今天只是试卖,想要一直做这个生意,得换个房子,多垒两个灶。” 阿狸顺着小姐的目光看过去,确实。 今天炒六斤就花了快两个小时,要是往后生意好了,一天卖二十多斤,这灶台哪跟得上? “换房子……”他喃喃重复。 少微道:“对,租个大点的,最好在大光明附近,最好带个像样的厨房。” “再砌两口大灶,锅也换大的,一锅能出四斤货,两口灶同时炒,既不耽误工夫,也能免得口味串杂。” 阿狸道:“现在才两点多,不如我和小豆子先去卖卖看,这两天卖得好就换大房子!” “你拿主意就行。”少微说着,从包里抽出两包瓜子、两包花生,往他怀里一塞,“自己不吃,怎么知道卖的是什么东西。” 阿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微问:“你们打算怎么吆喝?” “啊?”阿狸被问得措手不及,“就……就喊‘卖瓜子’呗?” 少微摇摇头:“电影院门口那么多卖瓜子的,你得一句话让人家知道你这瓜子特别。” 阿狸眨眨眼,没听懂。 少微给他示范了一下:“你想吃焦糖味香瓜子吗?” “山核桃味瓜子,大上海独一份!” 阿狸跟着念了一遍:“你想吃焦糖味香瓜子吗?” 小豆子跟着学,声音比阿狸还大。 少微道:“就这两句,翻来覆去喊。如果有人嫌价钱贵,你可以说我们真材实料,吃过的都知道。” 阿狸点点头,表示自己 记下了。 看他神色认真,少微又叮嘱了一句:“也不用叫卖得那么大声,容易伤嗓子。” 阿狸一怔,随即心里一暖,小声说:“我知道了,小姐。” 小豆子乖乖闭紧了刚要扯开的嗓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微道:“去吧,早些去,早些回来。我们也该走了。” 四人一起出了巷子,到了路口才分开。 阿狸带着小豆子往大光明方向去了。 少微牵着弟弟的手,慢慢往家走去。 路过上次那家卤味店时,意外看到今天有卤牛肉,于是买了三斤,另要了半只卤鸡、半斤卤豆干。 这时候牛肉比猪肉便宜,三斤卤牛肉也不过花了一块零五分,半只卤鸡五角钱,卤豆干七分五。 老板给抹了零,实际花费一块六角。 到手四个油纸包,少微特意让老板把卤牛肉分开装了。 她有预感,阿狸傍晚就会找过来。 --- 【何为美食家】 开阳刚进弄堂,就去敲蔡家的门。 “阿圆,我今天当美食家了!” “什么叫美食家?” “就是只负责吃,不负责干活。” “那你有给钱吗?” “……我二姐给了。” “那是你二姐的钱。” “不如我们合伙,明天你出钱,我出嘴。” “那我想吃怎么办?” 开阳想了想:“你可以看我吃。” 阿圆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第68章 明日可期 阿狸来得比她想得还要早,不到五点就到了。 “小姐,全都卖完啦!今天一共卖了两块四角八分钱!” 开阳从客厅跑了出来:“阿狸哥哥!小豆子!你们来啦!二姐买了卤牛肉!” 阿狸和小豆子皆是一怔。 少微道:“来餐厅,正好有事跟你们说。” 两人跟了进去,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卤香味。 餐桌上摆着几个盘子,中间那叠是切好的卤牛肉,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先吃点东西。”她把那盘卤牛肉往桌中间推了推,“垫垫肚子。” 小豆子盯着卤牛肉,眼睛都直了,却没敢动,抬头看向了哥哥。 阿狸道:“小姐,我……我们来是想跟你说,瓜子卖得这么好,咱们是不是该换房子了?” 少微道:“你们去看房子,先问清租金,再看看厨房大小,有合适的便记下来。等我抽空过去瞧瞧,没问题就直接定下。” 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待会儿带回去。” 阿狸双手接了过来。他知道,小姐是真心实意希望他和小豆子能过得好的。 就如小姐那天说的,能吃饭,能穿衣,能读书……为了这个,连吃食方子都直接教给了他。 小豆子站在他旁边,眼睛偶尔往桌上那盘切好的牛肉瞟。 开阳人小却机灵,跑过去取了一片,塞进小豆子嘴里。 小豆子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阿狸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 只接着道:“小姐教的那句话很有用,一开始喊不出口,后来喊顺了,人就围过来了。” “瓜子比花生好卖,焦糖、山核桃两种都抢着要,尤其山核桃瓜子,走得最快!” 阿狸高兴地说,“有个穿长衫的先生,尝了山核桃的瓜子,一口气买了五包!还多给了五分钱。” 少微道:“那明天可以多备些瓜子,少备些花生。” “阿狸,那五分是人家给你的,不用算进账里,以后额外给的都不用算。” “我且考考你,今日这六斤成本是多少?” 阿狸不假思索道:“一块两角九分。” 他一路上算了很多遍,今日盈利了一块一角九,虽然小姐说那五分不算。 “这两天卖花卖了六角,您拿三成,是一角八分。” “一共是八角九分四厘。” 他说着把两笔分红推到小姐跟前,想了想,又从剩下的钱里取出两块三,单独放在一边:“这是小姐的本钱。” 少微没有推拒,只说:“黄油用完了,记得去洋行当天现买,这东西放不住。另外需要买点油布。” 小豆子不解:“油布是啥?” “防水用的。”少微指了指窗外,“万一下雨,瓜子受潮就全完了。裁几块油布,出摊的时候盖上,卖的时候再掀开。” 她说着,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他,“洋行的地址、黄油的价钱、油布在哪儿买,都写上了。明天一早先去把这些置办齐了,再去卖货。” 阿狸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小豆子问:“哥哥,那咱们明天还卖花吗?” 少微没等阿狸回答,便道:“不卖了。这时节没多少花,编花篮费时又费力。” “你们早晨愿意来一趟的话,可以过来摘点,遇到大方的客人,可以送他们一两朵花。” 阿狸眼睛一亮:“送花?” 少微道:“花园里的栀子,可以摘几朵开了的搁篮子里,看着好看,闻着也香。” “买得多的人家,顺手递一朵,花不了什么钱,人家记你个好。” 阿狸认真地点点头,把小姐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那小姐,我们明天先去洋行买黄油和油布,顺便看看大光明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等找到合适的,再过来告诉您。” 少微道:“好,你们快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 阿狸站起来,把那包牛肉小心地放进竹筐里,又把今天卖货的家当收拾好。 小豆子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开阳挥了挥手:“开阳再见!” “小豆子哥哥再见!”开阳也挥挥手。 ... 二人走出安和坊时,天光未晚,晚风还带着白日里残留的暖意。 小豆子忽然道:“哥,我好羡慕开阳哦。” “他家有那么漂亮的花园,每天都有那么多好吃,他还有个这么好的姐姐。” 阿狸道:“你有个哥哥。” 小豆子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那不一样!你是我哥,又不是我姐。” 阿狸沉默了一瞬,忽然弯腰把竹筐卸下来,往小豆子怀里一塞。 “行,那从明天起,你卖货,我当弟弟。” 小豆子抱着竹筐,瞪大了眼睛:“真的?” “假的。”阿狸把竹筐拎回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又骗我!”小豆子追了上去:“你走慢一点呀。” 阿狸没回应,但脚步悄悄放慢了一点。 天还没黑透,明天已经在路上了。 第69章 流言蜚语 阿狸和小豆子每天都能卖出十来斤炒货,黄油用完了就去洋行现买,油布也裁好了,下雨天也不怕。 第三天,少微就去大光明附近定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阿狸把新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口大灶砌好,一次能出八斤货。 小豆子负责烧火,阿狸掌勺,兄弟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瓜子生意上了正轨,少微便没再天天盯着,生活又回到了上学的节奏里。 ... 周四这天,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景泰蓝小碗*1对。】 【景泰蓝小碗:老天利制,外壁绘缠枝花卉纹,高约5cm,口径约9cm。市价6银元。】 一大早就开了个好头!她轻快地洗漱出门。 今日运气实在不错,竟赶上了最后几份限量供应的牛肉煎饺。 外皮焦黄酥脆,轻咬一口汤汁满满,牛肉馅鲜嫩紧实。 少微一口气吃了八个,又照旧要了一杯热牛奶,一共花费四角。 这点钱现在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她毫不心疼。 她一路脚步轻快,直到踏进校门。 走廊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见她过来,立刻噤声。 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打量与好奇。 等她擦肩而过、往前走了几步,身后才又飘来细碎模糊的说话声:“就是她?高一那个?” “不会是搞错了吧,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像隔壁国中的……” 隔得有点远了,少微只听清“是不是她,不是她……”这是在说什么? 她没太在意,继续往教室走。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整个上午都有人打量她,发生了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鸣珂找了过来。 今天林婉君非要请吃饭,少微应了,却体贴地把地点换成了食堂一楼。 两人刚打好饭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就看见赵鸣珂拿着饭盒站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阿微。” “鸣珂姐,好巧哦。” 赵鸣珂在她旁边坐下:“不巧,我来这儿寻你的。”她说着看了林婉君一眼。 少微以为她有什么不方便让人听到的,于是笑着对婉君说:“我看食堂今天那个免费菜汤挺不错的,婉君能帮我打一份吗?” 林婉君道:“那打两份吧?给赵学姐也打一份?” 不等少微回应,林婉君已经转身往汤桶那边去了。 赵鸣珂见林婉君走了才坐下,轻声道:“阿微,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少微一怔:“知道什么?” 赵鸣珂见她一脸茫然,又气又急,却又怕被旁人听见,只凑近了些,语气直白又实在:“学校里已经有人在乱传闲话了,说你……说你故意接近金立初他们,天天想着攀高枝。” 她语气急切,满是维护:“我一听就知道是胡说八道!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肯定是有人看你最近日子好过了,故意在背后嚼舌根、泼脏水!” 少微回想起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赵鸣珂见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急了:“什么叫‘原来是这样’?你知道是谁传的吗?” 少微道:“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算了?” 她玩笑道:“那不然呢?我去把传闲话的人揪出来打一顿?” 赵鸣珂见她还有心情说笑,刚想说什么,林婉君端着两碗汤回来了。 少微拍了拍赵鸣珂的手背:“先吃饭吧。” 赵鸣珂皱着眉,又气又无奈:“都这样了,我哪儿还吃得下啊。” 林婉君不明所以,小声问:“怎么了?” 少微道:“没什么,就是学校里有人传了我几句闲话。” “闲话?传你什么呀?” 赵鸣珂已经憋了半天,见阿微如此坦然,也不再刻意遮掩,直白地说了出来:“还能是什么,一群人吃饱了撑的。” “居然说阿微故意接近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他们,想攀高枝!” 林婉君一听,满脸气愤:“谁造的谣?” 她说着拉住少微的手,像只护崽的小兽,义愤填膺道:“他们肯定是嫉妒你,才乱讲的!阿微你别往心里去。” 少微看着两人一急一气的模样,反倒笑了:“我没往心里去,你们千万也别为我生气,那我才会不开心呢。” 她把菜汤往赵鸣珂面前一推,“真的没事,先吃饭吧,刚婉君特意给你打的呢。” 说着她一拍脑袋:“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位是赵鸣珂学姐,人特别好,一直很照顾我。” “这位是我的同桌,林婉君。” 赵鸣珂对着林婉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婉君连忙回了一句:“赵学姐好!阿微在我面前老提起你。” 赵鸣珂道:“……阿微提我干嘛。” 林婉君没察觉她的不自在,自顾自地继续说:“阿微说,你是她很重要的朋友。” 赵鸣珂下意识看向少微,对方正安静地吃着饭,一副全然不把流言放在心上的模样。 她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倔强,却还是乖乖拿起了筷子:“行,听你的。但你记住,要是有人敢当面欺负你,你千万别忍着,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婉君也举起筷子,响应道:“还有我!我也在!” 少微看着两人一脸认真的模样,笑着说:“知道了,两位护法。” 林婉君一脸茫然:“护法?什么护法?” “就是保护我的意思。” “这词倒是贴切。” 赵鸣珂没再说话,三人安静吃饭。 食堂里人来人往,偶尔有目光往这边飘,落在少微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少微权当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 --- 【小剧场·梳妆盒的新邻居】 大家好,我是纪少微的梳妆盒。专门装珠宝的,别问我为什么一个梳妆盒能装这么多东西,问就是背包系统的格子不够用。 我里面住着二十颗珍珠、一串粉晶手串、一枚小银笙扣、一枚银书签…… 本来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直到今天忽然进来一对景泰蓝小碗。 “新来的?”珍珠们同时转向门口。 景泰蓝小碗自我介绍:老天利制,缠枝花卉纹,市价6银元一对。语气里带着官窑的底气。 银书签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音符纹:“6银元?那还行。” 粉晶手串比较热情,问它们从哪来。 景泰蓝小碗说签到得的,今天主人连续签到60天。 小银笙扣在旁边插了一句:“60天?那挺久了,我都不记得我是第几天来的了。” 珍珠们叽叽喳喳开始数自己的签到天数,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因为它们是一次十颗一起到的。 景泰蓝小碗在珍珠堆里坐下来,问它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最老的那颗珍珠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只知道一直没被拿出来过。 “所以我们就在这儿一直等着?”景泰蓝小碗问。 粉晶手串说:“也不是,主人每天早晨签到的时候,会打开盒子看一眼。” 景泰蓝小碗沉默了片刻,问:“那她看的是谁?” 珍珠们齐声回答:不知道,但我们都觉得,她在看我们。 第70章 讲台之上 次日体育课,少微中途回教室喝水,走到楼梯转角,忽然听见几道女声正在说自己坏话。 吕京蔓道:“那个纪少微,真是看不出来。” “平日里装得一副安分守己、清冷寡言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尽往明德三少那里凑,心思深着呢。” 庄令伟轻哼一声:“这种姑娘我见多了,只是还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有心机的。” 孟美如接道:“是啊,听说才14岁,也不知道她家里怎么教的?” 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近了。 楼梯转角处,吕京蔓正说得起劲:“指不定就是她姆妈教的。如今都已废除妻妾制了,还有人一门心思想给人做小、攀高枝,真是不知廉耻……” 话没说完,她一抬头——正对上少微的目光。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纪……纪少微……” 就在这时,楼梯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君冲了上来,小脸瞬间气得通红,高声质问:“你们胡说!阿微才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你们凭什么在背后这样糟践人!” 楼梯转角处,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吕京蔓被林婉君这一嗓子吼得愣住,脸上挂不住,随即嘴硬道:“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说。” 孟美如附和道:“对,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们说了?” 林婉君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刚才明明……” “刚才什么?”庄令伟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林婉君,“纪少微,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吗?” 少微直直地看向她:“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 “只是背后议论旁人,还牵扯家中长辈,庄令伟,体面二字你是不打算要了?” 庄令伟脸色瞬间爆红,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人交换眼神,孟美如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赶紧走。 少微没再看她们,侧过身,让出楼梯通道。 三人如蒙大赦,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楼梯上方。 等人走远了,林婉君才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少微的袖子:“阿微!你刚才那话说得太好了!你看她们那个脸,都气红了!” “刚才还生气呢,这就高兴了?” 林婉君还在兴奋:“‘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这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太绝了!” “听别人说的。”少微拍拍她的手,“走吧,体育课还没结束。” 林婉君点点头,跟着她往下走。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问:“少微,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她们那么说你。” “本来不生气的,但看你这么气,我也有点生气了。” 林婉君拉住少微的手,小声又认真地说:“阿微,你怎么这么好。” “害得你生气,还好啊?” “那不一样……”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两人提前回了教室。 少微让林婉君先回座位,自己走到讲台前,站定。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回来。 庄令伟三人走进来,看见她站在讲台上,互递了一个眼色,才各自往自己座位走。 等人差不多齐了,少微才开口:“耽误大家两分钟。”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听说大家都在议论我。”底下一时无人说话。 “说我请明德三少吃饭,给他们送礼,想巴结他们。”她停顿一瞬,“对,是真的。” 教室里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地承认。 少微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讲台,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我是请他们吃了饭,也送了礼。人往高处走,我想跟他们做朋友,怎么了?” 她环视了一圈道:“你们父母把你们送进明德,没交代过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尤其是家里有背景、又出色的同学。” “你们难道不想和明德三少交朋友?真不想的,只管站出来让我瞧瞧。” “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说我,说我心机重也好、势利也罢。” 她侧过脸,看向庄令伟等人,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后背发凉,“但请有个度,不得牵连家人。” “不然,我也不保证我这个‘心机女’、‘势利小人’会对你们做些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吕京蔓的脸已经白了。 少微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才有人陆续回过神来,低头翻书的翻书,整理笔记的整理笔记。 但那些目光,时不时还往少微这边飘,有惊惧的,有复杂的,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林婉君悄悄塞过来一张纸条:“阿微,你刚才太厉害了!” 少微看了一眼,轻轻把纸条压到课本下,用眼神朝她示意了一下讲台方向——先上课。 林婉君会意,乖乖坐直身子,可眼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讲台发言以后,原先绕着她窃窃私语的人少了,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也淡了下去。 至少整个下午,再没人当着她的面指指点点。 第71章 蚂蚁搬家 周六,傍晚六点,陆公馆。 陆合仪靠在沙发上看书,落地灯的光晕笼在她身侧,把影子拉得柔和。 一阵脚步声从玄关传来,由远及近。 陆泽钦推门进来,网球拍随手往墙边一靠。 他走到对面沙发坐下,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 “姐,我听说你们明德高一有个女生挺有意思的。” 陆合仪翻了一页书,没抬头:“谁?” “少微……”陆泽钦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对,纪少微。” 陆合仪抬起头,看向弟弟。 陆泽钦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姐你认识?” 陆合仪不答反问:“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啊。”陆泽钦来了兴致,坐直身子,“说她在班里发表了演讲——直接承认请明德三少吃饭送礼,还说‘人往高处走’,是不是真的啊?” 陆合仪道:“大家?你们圣约翰附中的学生,议论我们明德的?” 陆泽钦被她问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那当然,明德离我们那么近,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知道啊。” “而且昨天放学,我亲耳听见你们学校的人在议论。” “说的可难听了。”陆泽钦皱皱眉,“什么‘心机女’、‘攀高枝’。” “现在女孩子讲话都这么难听的吗?我觉得倒不如那个纪少微可爱,至少人家敢直截了当承认。” 陆合仪轻哼一声:“说闲话的不是嫉妒就是蠢,真以为我们连谁是真心相交、谁是刻意攀附都看不出来?” “就是就是,一个个自以为手段高明,实则一眼就能看穿,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 陆泽钦连声附和,他才十五岁,就已经见过太多试图跟他“做朋友”的人。 “上个月,王参事家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子,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喜欢跑马,非要请我去跑马厅。” “结果整场都在跟我讲他家绸缎庄的生意经,话里话外想攀洋行的关系。” 陆合仪道:“你怎么说?” “我说不懂生意,不如玩两把。”陆泽钦眼里闪过狡黠,“专挑赔率最低、最贵的马下注。” 陆合仪笑道:“他掏钱了?” 陆泽钦嘿嘿一笑:“我说我还小,零花钱有限,王兄既然请客,不如好人做到底?众目睽睽,他能不掏?” “然后呢?” 陆泽钦道:“那马跑了个倒数第二,输了精光。然后我就说,哎呀,运气不好,今天兴致也没了,找他要钱回来了。” 陆合仪唇角微扬:“他脸都绿了吧?” 陆泽钦道:“何止是绿,后来在别的场合遇见,他都绕着我走。” “不过话说回来,姐你是不是认识纪少微?我听你这话音,对她有几分维护呀。” 陆合仪没说赛马赢钱的事,只道:“你见过她。” “啊?什么时候?” “上次我生日宴,就是她揭破了王映秋栽赃。” 陆泽钦语气里带着恍然:“原来是她啊!难怪我总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那她这人怎么样?” 陆合仪垂眸,语气轻而带着肯定:“坦荡,聪明,不卑不亢。” “这么高评价?”陆泽钦靠在沙发上,懒懒道,“那下次有机会,你帮我引荐引荐呗?” “上次光顾着看热闹,对她都没什么印象了。” 陆合仪斜睨了他一眼。 陆泽钦立即解释道:“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 陆合仪收回目光:“她又不是拿来引荐的物件,你想认识自己去找,找我干什么?” 陆泽钦一时语塞,往后一靠,又咬了口苹果。 “对了姐,那个王映秋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学校,低调了不少。” 陆泽钦“啧”了一声:“这种人,换我早待不下去了。” 陆合仪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华灯初上,晚风轻起,把落地窗的纱帘吹得微微晃动。 ... 同一片暮色底下,安和坊的纪家花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微正蹲在院子里,看着开阳和阿圆研究蚂蚁搬家。 瑶光想起昨天刚好教了蚂蚁这个英文单词,便问道:“开阳,蚂蚁怎么说?” 开阳呆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些忙忙碌碌的小黑点,认真思考了几秒,回答:“蚂蚁……什么也没有说呀。” 少微噗嗤一声笑出来。 开阳被笑得莫名其妙,眨眨眼,看看大姐,又看看二姐:“开阳说错什么了吗?” 瑶光笑着摇摇头:“是姐姐问错了。开阳,蚂蚁的英文单词怎么说呀?” 开阳摸摸脑袋,答道:“ant。” 一旁的阿圆睁大眼睛:“开阳好厉害!居然知道蚂蚁的名字!” “ant!ant!”阿圆开心地重复喊了几次后,一脸困惑地问,“它怎么不理我?” 开阳歪了歪头:“因为它不认识你呀。” “那它认识谁?” “认识它妈妈吧。”开阳指了指一只个头稍大的蚂蚁,“那只可能是它妈妈。” 阿圆点点头,又对着那只“妈妈蚂蚁”喊了一声:“ant妈妈!” 蚂蚁头也没回,继续往前爬。 阿圆有点失望:“它也不理我。”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少微乐得不行:“它们忙着搬家呢。” “搬家?为什么要搬家呀?” 少微看了看天色和蚁群行进的方向,笑着说:“可能是要下雨了。为了避免雨水淹没蚁穴,蚂蚁就搬家啦。” 开阳道:“蚂蚁怎么会知道要下雨呢?它们又没看过天气预报。” “因为它们的触角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湿气。你们自然课本里有的……吧?”这个时候的自然课文里有吗?少微有些不确定。 开阳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好奇地问:“二姐,那蚂蚁搬家搬到哪里去呀?” 少微指了指墙根的方向:“喏,往那边搬呢。你看它们爬的方向,顺着墙根,往花坛那边去了。” “那边地势高,就算下雨也淹不着。” 开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蚂蚁队伍正往花坛方向爬。 “那它们的新家是什么样子的呀?” 少微努力回忆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应该……有很多小房间吧。” 她比划着:“有专门放食物的房间,有专门养小宝宝的房间,还有专门给蚂蚁皇后住的房间。” 阿圆眼睛睁得大大的:“蚂蚁还有皇后?那有蚁王吗?” “没有蚁王哦,就跟蜜蜂一样,这群里个头最大的就是蚁后,是整个蚁群的首领。” 阿圆好奇地问:“那蚁后也一起搬家吗?” 少微道:“应该吧,估计被工蚁们保护在中间呢。” 两个小孩立刻低头去找,可惜蚂蚁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哪只是蚁后。 开阳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拉着阿圆的手说:“那我们跟着它们,看看皇后长什么样!” 两个小家伙真的跟在蚂蚁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往花坛那边挪。 少微看他们走远,手撑在膝盖上正要站起来,却听见长姐轻轻叹了口气。 瑶光道:“还是小时候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少微道:“阿姐有什么烦心的?让我来为你分忧。” 瑶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也没什么,就是有时候会想,咱们家不比从前了。” 第72章 檐下落雨 瑶光道:“姆妈每天做绣活,做得手指通红。” “你看你,读书好、又会交朋友、还能帮姆妈分忧。我呢?只会做点针线活……” 少微心头一震:“怎么会……” 瑶光道:“怎么不会?姆妈没给你看过家里账本,我们一大家子一个月吃喝都要三十六块。福伯和张婶虽是老仆,每个月也得各发五块月钱的。” “水电煤卫一个月差不多也要五块。阿微你成绩好没要学费,杂费也没看你问家里开口,就不算了。” “可开阳呢,借读费三块、学杂费一块,不算校服等支出,算下来每月至少也要一块了。” 少微想说家里不是还有存款吗。 却听瑶光接着道:“姆妈从前在苏州哪里做过这些,旗袍领子、袖口滚边、团扇绣面,刘太太那店里来什么做什么…… “每天做四五个钟头的针线,一个月下来不过十七八块。” “我帮着做些,一个月也就八九块。” “阁楼租出去一个月也不过八块,算下来每个月至少亏空十八块,你说姆妈怎么会不急?她只恨店里没有那么多活让她接……” 少微听了,心头十分酸涩。她今天早饭就花了三角钱,她有钱的,游戏背包里的,加上赛马赢的。 她手里握着两千多块现洋。 她也以为家里是有钱的,当初搬过来时候光现钱就有七千五,还有金银细软。 但她完全忽略了姆妈会焦虑,会担忧日子还长、开阳还小。 瑶光注意到妹妹的沉默,以为她是在为家里的生计担心,有点懊恼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别往心里去,家里有姆妈跟我呢。走吧,该回去吃饭了。” 少微被瑶光带着往餐厅走,脑子却是混乱一片。 她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应该把瓜子炒方教给张婶,这样家里也能多一份收入。 可真那么做了,谁去售卖?又怎么解释她有瓜子秘方的事? 她想得头疼,人已经被瑶光按在了饭桌前。 开阳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跟母亲讲蚂蚁搬家的故事:“姆妈你知不知道,蚂蚁有皇后!二姐说的!皇后最大,工蚁们都保护着她!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但是二姐说肯定在队伍中间!” 苏韵笑着给他夹菜:“是吗?那下次找到了告诉姆妈。” 少微的目光梭巡在饭桌上:红烧鱼块用的是中等大小的河鲫鱼,比海鱼便宜。 芹菜豆干炒肉丝里,肉丝大概约有二两,豆干和芹菜才是主角;三鲜汤里的蛋饺和鱼丸显然是自家做的;两盘时蔬更是当下最贱价的菠菜和豌豆苗。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姆妈她到底是怎样绞尽脑汁维持住这“四菜一汤”的体面? “阿微?”苏韵见小女儿没吃多少,关切地问,“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姆妈。”少微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菜很好吃。” 她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怎么跟家里说瓜子分成的事。 要说方子是她的,姆妈肯定会问哪里来的,为什么又给了外人。 可一想到姆妈每日熬五个钟头的针线,再看一眼这桌精打细算凑出来的四菜一汤,她就如鲠在喉。 晚饭后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 少微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心底忽然觉得十分寂寞。 她不过是个异世人,偏偏这个秘密谁也不能说。 “006,我还有可能回去吗?” 【尊敬的v16用户,您的问题已超出006权限范围。】 少微开了窗,手指触碰到落雨。 穿过来的这些日子,她忙着刷好感、忙着续命、忙着交朋友、忙着帮阿狸想出路,她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想这个问题。 可能也是出于逃避,知道想了也没用。 ...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檐水还在滴滴答答。 “阿微,”瑶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站这儿发什么呆?下雨天凉。” 她把茶杯塞进少微手里。 “谢谢阿姐。” 瑶光在她身边站定,也望向窗外:“想什么呢?” 少微脱口而出:“在想怎么让姆妈和阿姐不那么辛苦。” 瑶光轻声说:“白天跟你说那些,不是要你操心,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少微握着茶杯,忽然道:“阿姐,我手里有一千块。” 瑶光笑笑:“我知道,你上次说过。” “可那是你的钱,我花你的钱去读书,算什么呢?” 少微道:“阿姐,我……” 瑶光打断了她:“阿微,我不去念书,不仅是因为家里坐吃山空了。” “阿爸很开明了吧?从小就教我们学英文,还供养我们上了高中,可你见姆妈去工作了吗?” 少微握着茶杯,手指慢慢收紧。 她以前觉得是自己和瑶光的认知不同,现在才发现,是自己错的离谱。 长姐分明比她清醒的多。 如今这世道,嫁了人之后,“出去工作”这件事,已经不是女子一人能决定的。 她低下头,轻声道:“阿姐,对不起。” 瑶光怔了一下:“什么?” 少微羞愧地道:“我……从来没有理解过你,也没有理解过姆妈。” 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认知来解读这个世界,所以她从没想过姆妈会焦虑,也从未看清过长姐的通透。 瑶光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要做的事。姆妈不是因为你每天做针线,我也不是因为你而失学。” “成长,本来就是件不如意的事。” 瑶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了。 窗外雨声渐歇。 --- 作话:不想看的略过就好。 之前收到了一条长评,她说瑶光很可怜,说她辍学后基本查无此人,说还不如干脆不写这个人物。 这完全是在用自己的臆想,曲解瑶光的初衷。 更过分的话这里就不赘叙了。故事有前有后,瑶光虽然是个配角,但依然有她个人的成长线。 瑶光是理智的,退婚时那句:难道所谓的志趣相投是今天才发生的吗?她才不信。 可见一斑。 在她的选择里:长女的承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知晓继续读书,既没有看得见的收益,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 就算读完高中,也不可能工作,因为苏韵根本不可能放一个16-17岁的女儿出去工作。 嫁人前是这样,嫁人后依然如此。 她是少有的那个时代里已经觉醒了认知的女子。 我喜欢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少微、瑶光……王映秋,因为她们都不完美。 瑶光是很多老大的缩影。 她选择不读了,是因为她清楚明白学历对自己而言,不过是点缀,而并非基石。 但她大可以不用帮扶家里,这也正是她不完美的地方。 养家明明不是她的责任,她却不忍看见母亲辛苦,共同承担。 许多长女都是如此。 只是我个人并不赞同,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谁理应承担的。 人生这么短,每个人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够了。 何况一个人要承担怎样的义务,就该享有对应的权益; 要扛起多大的责任,就该得到相应的回报与保障。 如果只一味要求女儿牺牲、付出、帮扶家庭。 资源好处却全留给别人,那这种要求就太苛刻、也太不公平了。 纪家真的穷吗?远远谈不上,那纪母这么辛苦,为的是谁?或者说家里的财产会给儿子,还是两个女儿? 在我的书里当然是三人各有一份,但现实里呢? 如瑶光一样的女子很多,而如书里纪母这样选择的又能有几个? 在我心里,瑶光就算花上两千块去读书也是应该,哪怕无法工作。 毕竟读书本身就是件美好的事。 可一来:瑶光自己,绝对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二来:不管是民国还是现在,这么多年,时代过去了,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过。 最后想说,瑶光的确是可怜的,但她的可怜,绝不是出自我的笔下,而是人世间。 你可以心疼她,却不能说她认知不行。 她不过是犯了许多长女犯过的错——心软。 第73章 新宅算账 周日下午,少微去大光明电影院找阿狸。 自从开始卖瓜子后,她就不让阿狸每周五去家里送分成了。 一个半大孩子拿那么多钱,再走上二十来分钟到纪家,总归不是很安全。 她提点阿狸:每次卖完一场的空隙,把这一场的钱先拿回家放好,再回来卖下一场,别等收摊了怀里揣着几十块到处跑。 都说小孩子眼睛尖,是没错的。 少微一来,小豆子便看见了。 此时三点半,看电影的都已经进场了,三人一起回了新租的房子里。 这是她第二次来,进门便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子不大,十来平,堆着几袋煤球和一堆柴火。 一楼是一间客厅与一间正房,格局方正,收拾得十分整洁。 厨房足有二十来个平方,空间开阔,灶上砌着三眼灶台,两口大锅一口小锅,锅沿擦得发亮。 油盐糖罐摆得很是齐整,地上码着一些没拆封的生瓜子和花生。 二楼另有两间房,只放了简单的床、桌、柜,不算讲究,却被阿狸收拾得干干净净。 整套房子地段好、屋子大、带独厨还有天井,离大光明附近不过七百米,月租金要十二块银元。 阿狸把账本,连同周一到周六已经算好的分成一并取出来,递了过去。 “小姐,这是账本,还有周一到周六的份子,都在这里了。” 少微接过,低头慢慢翻看。 阿狸站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您先看着,我来算一下今天的。” 她刚将账本看完,阿狸已经把今日的钱和账算清楚了,轻轻推到她面前。 “小姐,今日卖了:六斤焦糖味瓜子,八斤山核桃味瓜子,四斤甘草味瓜子,三斤焦糖味花生,三斤山核桃味花生。” 阿狸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算:“焦糖瓜子一斤的利润是两角,山核桃瓜子一斤的利润是两角六,甘草瓜子一斤的利润是一角六。” “甘草花生卖不动,早不做了,焦糖花生一斤的利润是两角五,山核桃花生一斤的利润是三角。” 他现在算起来账来得心应手:“加起来,今天总利润是五块五角七分。” 少微有些意外:“怎么利润高了这么多?” 她记得上次算的一斤毛利润不过四成,当然了,是扣除了进货成本和调料、燃料的毛利润,房租、人工、损耗都没算。 但阿狸这通算下来,毛利到了五成一。 阿狸道:“小姐,现在成本降下来了。我现在让人每周送一百四十斤瓜子、四十斤花生上门。” “瓜子从一角二降到一角,花生从一角五降到一角二,白糖、油、纸都便宜了两成。” 一周小二百斤,少微:“你每天都能卖二十来斤出去?” 阿狸憨憨一笑:“打从周三换了这新房子,一天比一天卖得多——周四、周五,每天都能卖出二十三斤。” “周六不一样,电影院平时就三场:两点半、五点半、九点。” “昨天多排了一场中午的,一天四场。我从十二点卖到了九点多,一口气卖了二十九斤。” 阿狸说着,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小姐您坐着,我再去炒两锅。现在才三点,后头还有两场,能多卖点。” 少微连忙抬声叫住他:“你别去了,今天卖了二十四斤,可以了。” 阿狸以为小姐是担心自己辛苦,忙解释:“我这活儿一点也不累。现在货都是人家送上门,平时我都一点半才出工去影院,就昨天和今天十一点出的工。” 他嘿嘿一笑:“而且二十四斤一点也不多,我不到一个钟头就炒出来了。 “今儿个天儿好,剩下两场估摸还能卖出去七八斤呢。” 少微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先坐下,我给你算笔账。” “账本里记下了:这周星期一到星期六共卖了一百一十五斤,总利润是二十四块九角六,算上今天,这周你给我的分成就有十八块三。” 阿狸忙问道:“是我给小姐的分成算少了吗?” 少微严肃道:“恰恰相反,是我们赚得太多了。” 赚多了?阿狸不解地道:“小姐,你是担心有人盯上我们?可……我们背后不是有人照拂吗?” 少微摇摇头,索性掰开了揉碎了讲:“以前咱们卖花,一天不过几角钱收入,一个月顶多十几二十块。” “人家不放在眼里,收你一块茶水费,还能顺手卖赵督察一个好。” “可今儿光利润就有五块五,一日流水十多块,一月流水得三百来块!那群刀尖过日子的,谁还卖赵督察的面子?” 阿狸脸色苍白,一旁的小豆子也不敢说话。 少微继续道:“赵督察如果知道我们这营生一月能赚得小两百大洋,怕是他第一个就要张口,到时候两边都跑不掉。”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小豆子期期艾艾的问:“那这火……还烧不烧了?”毕竟柴火也是要花钱的。 少微道:“不烧了,今天别去了。明天开始,每天只卖两场,卖完两场,卖多卖少都走。” “如果有人问起生意如何,放机灵点,就说每日不过卖上七八斤,本小利薄,刚够糊口。” 阿狸重重点头,小豆子也跟着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少微看着这两个垂头丧气的模样,宽慰道:“刚才说得严重了点,这几天我想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从阿狸那里出来。 瓜子这营生,手握山核桃和焦糖秘方肯定是能做起来,可少微没想到火爆得这么快。 毕竟阿狸他们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只靠着提篮卖。 而这周她因为准备月考,还没来得及给这门生意找靠山! 是的,她一早就知道,卖瓜子不似卖花,凭自己肯定保不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她只拿了三个方子出来。 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还好——她在明德,攻略对象就是顶级人脉。 第74章 天赐良机 周一放学,少微去了西教学楼,她准备找周书珩谈谈瓜子生意。 一来周书珩本来就欠自己一个人情,二来周家本来就是开洋货商行的,专业也算对口;三来周书珩好感也有六十了,说动他的把握比较大。 她刚拐进西教学楼的走廊,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陆合仪也看见了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学妹今天这身裙子挺好看的。” 少微今天穿的是方领泡泡袖及膝裙。 “学姐喜欢?” 陆合仪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她:“在哪儿做的?” 少微坦白:“自家做的。” 陆合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家还会做这个?” 少微道:“我姐会,她手巧,我画样子她做。” 见陆合仪对裙子十分喜欢的样子,她投其所好:“要不我给学姐也设计一款?” 陆合仪闻言,眸底微亮:“你还会设计?” 少微玩笑道:“试试呗,反正画坏了又不收钱。” 陆合仪也笑了:“行,那就试试。” 她看了看走廊那头,又看看手表:“现在有空?” 少微略一思忖,周书珩可以,陆合仪当然更行,便暂时放下了去找他的念头。 “有空。” 陆合仪指了指阳台的方向:“那儿光线好,去那边画?” 少微颔首,跟着她往阳台走去。 阳台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两人在桌边坐下。 少微从书袋里掏出纸笔:“学姐想要什么样的?” 陆合仪笑着说:“我喜欢你这个袖子和领子。” 少微画得很快,先是勾勒出裙子的轮廓:收腰、及膝、方领。 随后她停下来,看了看——陆合仪容貌明艳,直接照搬泡泡袖,会不会过分甜腻,不合她的气质? 少微想了想,把方领保留下来,明艳的人穿方领,会更好看。 泡泡袖改成了微喇的喇叭袖,袖口微微张开,走动时自带风流。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草图推过去:“学姐看看,这个样子行不行?” 陆合仪看了看,笑着道:“这个跟你那个袖子不一样。” 少微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学姐请等一下。” 她抽出一张新纸,重新落笔。 这一次,画的是宫廷感的及地长裙:蓬松的泡泡袖,裙摆层层叠叠,领口还是方领,但加了细细的蕾丝边。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新草图推过去:“学姐再看看这个。” 陆合仪接过画稿,目光落在裙摆上:“这裙摆倒是别致,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好看。” 她低头又看了看画稿,指着腰线:“这儿再收一点?” 少微接过笔,添了两笔。 “裙摆能不能再蓬一点点?” 少微又改了几笔。 一来一回,改了几处,陆合仪终于满意了。 她把画稿仔细折好,放进手袋里,玩笑着说道:“以后我要做衣裳,可就赖上你了。” 少微道:“求之不得。” 陆合仪被她这爽快劲逗笑了,看了看天色:“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刚出教学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次见过的阿贵拉开车门,两人依次落座。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陆合仪侧头看向窗外:“先绕去大光明戏院,那边新出了些好吃的,正好买些回去。” 车子很快停在影院旁热闹的街口。 陆合仪带着少微走进了凯西令西点铺,挑了一个两盒太妃糖、一个草莓奶油蛋糕、两盒巧克力曲奇和一盒新鲜出炉的蛋挞。 又去了不远的西药房拿了两罐进口奶粉、两罐麦乳精。 店员把奶粉和麦乳精仔细包好,陆合仪接过来,转身一并递给了少微。 少微两只手已经拎满了,西点的纸袋、奶粉罐子、麦乳精盒子,摞得高高的,差点挡住视线。 “学姐,你这是要把我当货郎使啊?” 陆合仪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谁让你手小,拿不了多少。” 她抬手叫了个路边擦车的半大孩子,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帮忙拎着东西往车边走。 少微跟在后头,正要松口气,却见陆合仪脚步一转,往街角的方向走去。 “学姐?”少微跟上去,“是忘了买什么?” 陆合仪没回头:“这边有个卖瓜子的,挺好吃。” 她走到街边,停在那个挎着竹篮的少年面前。 阿狸正低头装瓜子,一抬头见到小姐,还以为她不放心自己,忙道:“小姐,我这边挺好的。” 陆合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 “认识?”她问。 少微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四个字:天赐良机! 陆合仪没多问,只道:“焦糖味的和山核桃的各来五包。” “一共四角五分钱。” 阿狸快速把十包瓜子装进一个大牛皮纸袋里,双手递过去。 陆合仪给了三枚双毫:“不用找了。” 阿狸下意识看向小姐。 少微道:“看我干嘛,还不谢谢陆小姐。” 阿狸接过钱,连连道谢:“谢谢陆小姐!” 陆合仪拎着纸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少微跟上去,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街口。 陆合仪靠在椅背上,随手拆开一包瓜子,剥了一颗送进嘴里。 “放了黄油。”她笑了笑,“上次来看电影随手买了一包,回去吃着就觉得跟别家不一样。” 少微正想着怎么开口,饭已经喂到了嘴边。 “学姐,其实这瓜子方子是我的。”她听见自己说。 第75章 天下熙熙 陆合仪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的?” 她把瓜子放下,笑道:“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少微斟酌着开口:“不知道学姐对瓜子这门小生意有没有兴趣。毕竟这口味,目前全上海独此一家。” 陆合仪眉梢微挑:“独此一家的方子,你愿意分出来与人合伙?” 少微苦笑:“方子再好,也得有能让它铺满上海的路子。我空有独家方子,却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 陆合仪玩笑道:“铺满上海?纪少微,你野心不小嘛。” 少微迎上她打趣的眼神,一脸认真:“如果陆大小姐加入,有什么不可能?” “山核桃的配方只有我有,若是真的做起生意,核桃、杏仁、腰果、松子、香榧子、开心果……都能做出独一份的味道。” 陆合仪听她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数出七八样,笑道:“行了行了,你这是卖瓜子还是开洋货行?” 少微道:“学姐,炒货怎么就不能开洋货行了?” 陆合仪思忖了片刻道:“行,志气不小。” “铺子我有,位置顶好,就是小了点,不过二十个平方,不过卖卖炒货也够了。” “不过这分成怎么算?” “房租怎么算?” 陆合仪被她这先问房租、再谈分成的直白弄得一怔,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认真:“那间铺子正挨着大光明入口处,每月租金六十块大洋。” “学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合仪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房租我若不收你的,这分成怎么算,若收你的,分成又怎么算?” 少微不闪不避,迎着陆合仪的目光:“不收房租的话五成,收房租只能四成了。” 陆合仪指尖一顿,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少微道:“我给学姐透个准话,上周毛利是三十二块七角五。 “还没有放开了卖,就有这等进项。要是有学姐的铺子,再增加点品类,月净利翻上一番,并不难。” 陆合仪道:“翻上一番也不到三百块,我这铺子租金都能占两成利润了。” 少微道:“陆学姐这样算也没错,可这铺子租出去不过得六十,跟我合作可以得至少一百四。” 陆合仪笑了笑,纪少微这人让她想起了小弟,一样鬼精鬼精的。 说得好听,什么四成五成的,按方才说的月利润大概就二百八十块。 她收房租,一个月得一百四十八块。 不收房租,一个月也不过一百四。 八块钱够干嘛的?左右她也不亏。 “房租就不收了。”她靠在椅背上,“周末铺子空出来,你过来看看。账房我找个人,每天对对账,月钱……” 少微立刻接话:“月钱铺子里去。只是我打算拿出半成的总利润,专门给店里的人发奖金,这账房我分还是不分呢?” 陆合仪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舍得。” 少微道:“干得好多拿,干不好没有,这样大家才有奔头嘛。” 陆合仪道:“那个卖瓜子的少年呢,你打算给他分多少?” 少微早有准备,迎上她的目光:“阿狸拿二成,毕竟活儿是他干,店是他守,货是他炒。” 陆合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成?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善人。” 少微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阿狸年纪是小了点,却肯从早守到晚,炒货、看店、算账样样不落。给他应得的,他才会尽心,店才能长久稳当。” 陆合仪闻言轻轻一哂:“随你。只要账不乱,我不管你怎么分,账房那边你看着办吧。” 车子在安和坊路口停下。少微正要下车,陆合仪道:“那些东西,你带回去。” 少微道:“……给我?” “不然呢?我买一路,你在旁边干看着?回头怎么好意思找你画样子。” 陆合仪真是个大方爽朗的性子,少微索性没有推拒:“谢谢学姐。” 陆合仪摆摆手,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少微拎着大包小包刚走到门口,福伯就从门房里迎了出来:“二小姐回来了,哎哟,怎么拎这么多?放着我来拿。” 他说着已经把最大的两个纸袋接过去了。 “谢谢福伯。” “二小姐跟我还客气。”福伯拎着东西走在前面。 少微推开乌木门,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瑶光正在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阿微回来了?” 话音刚落,开阳从楼梯上冲下来:“二姐二姐!” 福伯把纸袋放到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开阳一头扑到少微身上:“二姐,你可算回来啦!” 他吸吸鼻子:“二姐,你是不是买好吃的了?” 少微取出一个纸袋打开:“鼻子好灵啊你。” 开阳两眼放光:“蛋挞!” 他伸手就要拿,瑶光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洗手去。” 开阳乖乖往盥洗室跑。 苏韵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桌上堆得满当,问道:“阿微,这是……?” 少微眼珠子一转,想了个好主意:“姆妈,你之前不是和阿姐一起帮我做了好几条新裙子嘛。” “结果去了学校大受欢迎,给钱的、给东西的都有。你看今天我给陆学姐画了两件裙子,她就给我买了这么些东西呢。” 苏韵的目光在桌上那些东西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两罐奶粉上。 她担忧地道:“收人这么贵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少微道:“这些东西都是她带着我买的,买完了就说要送给我,怎么推拒都没用。” 苏韵讶异道:“你看着人家买的?那你怎么不拦着点?” 少微道:“姆妈,我当时都不知道是给我买的,人家花钱,我哪有资格拦着?” “再说了明德是什么地方,一学期学费就要两百块!除了像我这种减免学费的,其他的学生都非富即贵的。” 苏韵不赞同地说:“人家有钱你也不应该收。” 少微道:“姆妈,先听我说完嘛。像陆学姐这样的有钱人,她们特别怕欠人情,怕将来有人求上门,不好拒绝。” 瑶光在旁听了一耳朵,忍不住道:“你学姐是不想欠人情,才要送你这么多东西的?” 少微道:“是啊,我那个学姐平时做一件裙子就要二三十块,她不过是按市价把画样钱给我罢了。” 苏韵听完这话,怔了一下。 少微趁热打铁道:“一开始我推辞了她们的谢礼好几回,人家不高兴,都不要画样了。” “还是一个关系好的姑娘提醒,我才转过弯来。目前画了七八张,基本上每张都给了三块,已经赚了二十来块了。” 第76章 代偿心理 苏韵望着小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不想姆妈每天都做针线,也不想姐姐那么累!” 少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赚钱我可以的,画个衣样对我来说很简单。” “不过三五分钟,就算她们有要求,要修改顶多也就十来分钟。” 苏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微,姆妈做针线……是做惯了的……” 少微打断了她:“姆妈骗人,你从前手指不会发红的。” “姆妈,我长大了,我也可以养家了。以后我每个月给家里交三十块,你和姐姐不要那么辛苦,好不好?” 瑶光小声说:“可是你还要读书……” 少微道:“读书又不耽误,课间十分钟就能画两张。” 苏韵知道赚钱的事没有小女儿说的那么容易,但转头看着小女儿黑葡萄似的眼珠里写满了期待,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小女儿素来是个主意大的,她叹道:“罢了罢了,今天也让你做了一回我的主。不过赚多赚少,不是你说了算的。” 少微眨眨眼,心道:我每个月六十块可是旱涝保收的! 苏韵看着她那副乖巧模样,就知道她心里肯定还在盘算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先把这些东西收好。” “点心放柜子里,奶粉和麦乳精搁厨房,明天早上再吃。” 瑶光应了一声,把点心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收,拿起那盒草莓蛋糕时,少微道:“姐,这个打开吧。” 瑶光道:“现在?” 少微道:“嗯,这盒是蛋糕。” 那确实不能放,瑶光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奶油香气飘了出来。 开阳刚吃了一个蛋挞,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闻到香味立刻凑过来:“这是什么?好香!” “草莓蛋糕。”瑶光笑着切了一块递给他,“慢点吃。” 她又切了两块递给苏韵和少微,最后给自己也切了一小块。 开阳吃得满嘴都是,还不忘嘟囔:“好吃!真好吃!” 苏韵笑着拿帕子给他擦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少微咬了一口草莓蛋糕,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十分香甜。 吃完蛋糕她就上楼洗漱了。 洗漱完往床上一躺,今天解决了两件大事,她心里十分松快,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一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紫竹笔杆*1】 【紫竹笔杆:上等紫竹制成,配狼毫笔头,市价:2银元。】 这些随机物品也值些钱的。 少微挺想跟姆妈和阿姐说,她完全养得起她们,可她知道不能。 她叹口气,点开好感界面,不出所料,陆合仪对她好感涨了很多。 【系统提示】:a级npc陆合仪觉得你心灵手巧,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坦荡聪慧,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格局开阔,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70/100。 不过意外的是欧洋居然对她也涨了好感,他们最近有见过吗?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别具一格,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金克伦觉得你坦荡磊落,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10/50,该npc属于d级npc,上限5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006,这两个怎么回事啊?” 【尊敬的v16用户,这两位都听说了你在讲台上的发言,很是欣赏你。】 “啊?就因为我承认自己请客送礼,他们就……欣赏我?” 什么神奇的脑回路?? 【用户那天的发言,确实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有些人觉得你心机重,有些人觉得你脸皮厚,但也有些人觉得你敢作敢当,挺难得的。】 【金克伦是金立初的堂弟,因为家里一直要求他给金立初做跟班。】 【虽然他做了,但其实心里一直觉得丢人,直到用户你的发言,他觉得……自己不丢人了。】 少微愕然道:“我就摆烂坦白了一句,还能顺便给别人找回尊严?” 这是什么奇妙的心理代偿? 【金克伦看见的是出身还不如他的,年纪也比他小的女孩子,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却没有躲,也没有哭。】 【只是站在讲台上把那些不中听的话,一句句顶回去,然后问:“你们不想吗?”】 【他不曾做到的事,用户做到了。】 少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原来如此……” 心里那点荒唐好笑的情绪,消失无踪。 她微微一笑:“那我就当,是替你也站了一回。” 第77章 渠华登场 周二放学,少微和林婉君刚出校门,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福特小轿车。 周书珩正靠在车门上,眉开眼笑地跟旁边的金立初说着什么。 吴其煜则看向身旁的佳人,眼神专注。 那女子个子挺高,约有168,鹅蛋脸,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角永远带着一点弧度,像一直在笑。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波点洋装,外搭一件同色系短袖小披肩,面料带着细腻的暗纹,温婉又得体。 林婉君拉了拉少微的袖子:“那谁啊?好漂亮……” 少微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猜测,就见周书珩笑着冲她招手:“纪学妹,听说你最近干了件大事啊!” 没懂他的意有所指,她轻笑着说:“我每天就三件大事: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学长指的哪件?” 周书珩看她不似伪,随即笑出了声:“你是当真不知道?你这个‘心机女’、‘势利小人’的名声已经全校皆知了。” 少微有些意外,她以为的风平浪静,原来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大家不忙着备考,净有心思传这些?” 周书珩道:“那可不,你这番话可比什么八卦都精彩。” “现在整个明德都在讨论,说高一有个学妹,站在讲台上当众承认自己就是心机女,就是想攀高枝。” 周书珩挑眉问,“学妹你是怎么想的?” 少微淡然道:“很高兴娱乐到你?” 周书珩呆了一下,他没想到对面会是这么个反应,随即乐不可支地道:“高兴!太高兴了!学妹你这张嘴,真是……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笑够了他才道:“那如果她们还编排你家人呢?学妹你会做些什么?” 少微扫了一眼金立初,慢悠悠地道:“那就请金学长帮我贴个条子喽。” 周书珩一拍手,随即看向金立初:“对呀!阿初,这活儿你熟啊!” 金立初瞪了周书珩一眼:“无聊。” 周书珩笑着道:“你看看这事儿,阿初不答应怎么办?” 少微莞尔一笑:“那不是还有你嘛,周学长贴想必也是一样的。” 周书珩耸耸肩:“学妹这是把我当替补了?” 少微眨眨眼:“哪能啊,周学长是王牌。只是王牌一般压轴出场,所以先请金学长打头阵。” 金立初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暗贬了,心情十分不爽,他冷哼一声:“想贴条子,你自己上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又是王牌又是替补的。” 少微道:“谁不知道明德三少的条子一贴见效?我贴个十贴,八贴的也有不见得有人买账。” 温渠华听到这忍不住笑了,她曼声道:“阿珩,这么风趣的姑娘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周书珩一拍脑袋,连忙为两人介绍道:“渠华姐,这位是纪少微,明德新晋风云人物。” “纪学妹,这位大美人是温渠华,刚从香港回来。” 吴其煜轻声接了一句:“高一(1)班。” 温渠华笑着看了他一眼,走过来,伸出手:“我是温渠华,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少微身上,笑意温和,带着几分从容的好奇。 少微伸手回握:“温小姐好,我是纪少微。” 温渠华好奇地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 周书珩道:“就是学校里起了一些纪学妹的流言蜚语,她刚才说若有传得过分的,就让阿初帮忙贴条子,还把我当替补!” 温渠华道:“难得见阿煜他们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 她轻笑一声,目光轻轻从周书珩和金立初身上掠过,“这几个从小就不太喜欢和女孩子玩的。” 周书珩立即抗议:“渠华姐,这话我不爱听,我对女孩子一向很友好!” 温渠华毫不留情地戳破:“是吗?那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见着女孩子就跑?” 周书珩立时闭嘴。 金立初落井下石:“他跑是因为嘴欠被人追着打。” 周书珩:“阿初!” 吴其煜轻笑着看二人拌嘴。 温渠华语气温和道:“少微,你能跟他们说到一块儿,挺难得的,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少微打趣道:“能和大美人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 温渠华抿嘴一笑:“说好啦,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咯。” 她刚转身,吴其煜已经拉开了车门。 周书珩冲少微挥挥手:“纪学妹,回见啊,贴条的事咱再议。” 黑色福特缓缓驶离。 林婉君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住少微的袖子:“阿微!我们见到温渠华了诶!” “我表姐以前提过她,说长得特别好看,今天一见,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 她深吸一口气:“阿微你还跟人家握手了!她刚才说的‘下次一起吃饭’是真的还是客套?我能不能也去?” 少微无奈地看她一眼:“多半是客套。” 林婉君脸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万一不是客套呢?万一她真的想跟你交朋友呢?” “阿微你这么厉害,温姐姐肯定也看出来了!” 少微被她这逻辑逗乐了:“她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反正你是看出来了。” 林婉君不明所以,她正处在兴奋头上:“万一人家真请你吃饭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穿的裙子在哪儿买的?她用的什么香水?还有她那个珍珠耳坠……” “停!你这么喜欢她,她要真请我吃饭,我定带你一起去,你自己问。” 林婉君一脸雀跃,抱着少微的手晃了晃:“我就知道阿微最好了!” “明天见!”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系统提示】npc温渠华觉得你率真可爱,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10/60,该npc属于c级npc,上限6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5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杏仁酥*1。】 【杏仁酥:采芝斋精制,苏式糕点,一盒四枚。市价0.4银元。】 聊胜于无。 她轻轻抬眸,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 温渠华,终于出场了。 --- 【小剧场·林婉君的汇报】 林婉君一回家就冲进厨房:“姆妈!我今天见到温渠华了!” 林母正在盛汤:“温渠华?就是你表姐提过的那个温家大小姐?” “对对对!她本人比照片还好看!穿的裙子也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 林母把汤碗放下:“你在哪儿见到的?” “校门口!她跟明德三少一起坐黑色福特来的!她还跟阿微握手了!” 林婉君兴奋地道:“她说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林母:“请你?” “……请阿微。” “那你高兴什么。” 林婉君不假思索地道:“阿微说了,要是她真请吃饭,就带我一起去!” “到时候我就能问温小姐裙子在哪儿买的、香水什么牌子、珍珠耳坠是不是香港带的……” 林母沉默片刻:“你不如先想想后天的月考。” 林婉君:“……” 第78章 立契之日 周四下午的中外历史,少微提前了半小时交卷。 今天是约好立契的日子,她出了学校直奔大光明戏院而去。 陆合仪的铺子位置极巧,就挨着大光明大戏院的入场口侧边。 来看电影的人买好票往里走,人人都得从他们店门口经过,想不留意都难。 阿狸立在门边,望着戏院入口出了会儿神,喃喃道:“小姐,这地方……真好。” 少微道:“位置是不错,不过最重要的是东家是陆大小姐,这才是最关键的。” 阿狸应了一声,在铺子里转了转,又问:“小姐,那炒货在哪儿炒?” 少微道:“还在你那儿炒。方子是独门的,你可得守好了。以后买白糖黄油那些原料也是,多跑几家买,别让人摸清了。” 阿狸连忙道:“我记下了,小姐。” 少微看了他一眼:“阿狸,分成要从四成降到两成,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怕他心里有落差,得先说清楚了。 分成虽然降了一半,但有了店铺,有了陆大小姐的名头,从此不必害怕有人找麻烦不说,日营收至少是能翻上一番的。 这样实际拿到手里的钱,只会比从前更多,她想好了说辞,才起了个头。 就听阿狸吞吞吐吐地道:“小姐,我懂得……这生意没个靠山做不下去……前两天已经有人找我了。” 少微道:“找你?怎么没听你说过?” 阿狸垂下眼,慢慢说起那天的事:“我一直记着小姐的话,每天只卖两场,只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周一傍晚,我和小豆子收摊回家,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短褂,叼着烟卷,说要收二十块茶水费,给我三天期限。不交的话,就不能在这一片卖了。我原想着……” 少微道:“你原想着不给我添麻烦,自己扛?” 阿狸支支吾吾地道:“我……” “你什么……兴许你还觉得二十块不多,可以自己垫下去?” 阿狸没说话,但微微垂下去的眼皮算是默认了。 少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这孩子太过实心眼。 “那你想没想过,交完这二十,他们下个月涨价呢?” “或是他们看你好欺负,三天两头来要钱呢?又或者他们不只是要钱,还想抢你的方子呢?” 阿狸被问得哑口无言。 小豆子小声道:“哥哥不让说……哥哥说小姐已经很忙了,不能让小姐操心……” 少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不容置疑。 “往后再有事,不准自己藏着掖着,立即来告诉我。” 阿狸连忙应下:“以后不会了。” 说罢,他才轻声说:“小姐,我去门口迎一迎陆小姐,看看她到了没有。” 见小姐颔首,他才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不远处的路口,几道人影忽然从旁边巷口窜出,径直将他拦了下来。 为首的短褂青年吐掉嘴里的烟蒂,抬眼扫到阿狸,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小崽子,正找你呢。今天第三天了,钱准备好没有?”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阿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没钱……” 男人伸手就要去揪阿狸的衣领,眼神骤然阴狠下来:“你别给我装傻充愣!这一片的地界,我说你不能卖,你就一口都别想卖出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铺子门口。 车门打开,陆合仪来了。 她抬眸望来,淡淡的道:“你们在这儿,拦着我的人做什么?” 为首的青年看清来人衣着气度,眼神闪了闪。 “这位小姐,这是我们跟这小崽子的私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阿狸直言道:“陆小姐,他们找我收茶水费。” 陆合仪一哂:“怎么,如今这茶水费收到我头上了?” 不等她再开口,身后的司机上前一步,语气低沉道:“这位是陆大小姐,整个城西好几条街,都是陆家的地盘。” 几个地痞脸色瞬间白了。 短褂青年捏着拳头,心里又怕又不甘,却再也不敢放肆,讪讪收回手:“原是……原是陆小姐,我们不知道这孩子是您的人,误会,都是误会。” 陆合仪语调平缓,却不容置喙地说:“给你们主子带句话,陆家管的地界,这家店你们动不得,这个孩子,也不准再招惹。” 青年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还不走?” 几人如蒙大赦,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钻进巷子里跑了。 阿狸脸色有些发白,却上前欠了欠身:“谢谢陆小姐。” 小豆子从铺子里探出脑袋,见门口已经没了那些坏人,才怯生生地跑过来,躲在阿狸身后,偷偷地看陆合仪。 陆合仪目光轻落,只一瞥便移开。 少微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笑着夸赞:“陆大小姐威风哦。” 陆合仪瞪她一眼:“胆子大了,敢打趣我。” 说完侧过身,朝身后示意了一眼。 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司机旁还立着一位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模样斯文,神色严谨,一看便是常年管账的老手。 陆合仪道:“这是账房老郑,往后每日来对账。往后店里账目他管,你们只管安心做生意。” 她说着往里走:“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办正事。” 阿狸连忙应下,牵着弟弟,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店。 铺子里,陆合仪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契书,放在柜台上。 “签吧。” 阿狸看着那张契书,手心有点出汗。 少微看过契书没问题,轻声道:“按手印也行。” 阿狸摇摇头,取了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陆合仪把契书收好,拍了拍手:“行了,从今天起,这间铺子就是你的了。” 阿狸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只会说:“谢谢陆小姐……谢谢小姐……” 陆合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后,看向老郑。 老郑看向阿狸,神色严肃道:“店里账本以后每日一记,进货多少、卖出多少、存货多少,都要写清楚。月底拢账,按契书分账。” “我每日傍晚过来一趟,对账、清钱、登记入账,不耽误你日间做生意。银钱你自己经手,每日收摊的时候清点妥当,等我来核对即可。” 阿狸一一应下。 见事情都交代清楚了,陆合仪语气干脆:“我还有事,不多留。” 她拎起皮包,目光扫过少微,又落在阿狸身上:“铺子既然给了你,就好好守着。真有解决不了的事,告诉少微。”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司机早已候在门外,老郑也合上账本,对着几人微微颔首,跟着一道离开。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驶远,阿狸还僵在原地,一颗心怦怦直跳。 少微看出他紧张:“别慌了,我既然把铺子交给你,便是信你。” 阿狸不由得问道:“小姐,我、我真的能做好吗?” “你当然能做好。” 少微忽然想起剧情后半段时赵鸣珂带着母亲开了一家烟纸店,里里外外全靠阿狸张罗。 那赵鸣珂到时候要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没事,还有时间。 赵鸣珂跟金立初现在还在欢喜冤家阶段,离被金家压制还早。等真到了那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总不会让赵鸣珂走投无路。 第79章 彼时童工 少微收回思绪,问道:“招人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阿狸道:“小姐,我找了……几个城隍庙的朋友……” 少微问道:“多大年龄?”城隍庙出身的,怕是没成年。 阿狸道:“一个十四,一个跟我差不多,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女孩。” 少微听到“八九岁的女孩”这几个字,便沉默了下去。 阿狸以为小姐是不乐意,连忙道:“他们都不要工钱的,给口饭吃就成。” 少微摇摇头:“阿狸,这几个孩子年纪有些小了。” 阿狸眼神暗淡下去。 少微道:“十四岁那个让他留店,搬东西,一个月给他三块薪水。” “另一个就挎篮子去大光明影院门口叫卖,一个月也是三块。” “八岁那个就给你们做做饭,帮忙打包瓜子,每个月两块。但有一点,你不能把他们领回家,得另外找地方安置。” 阿狸有点迟疑:“可我和小豆子房子还空了两间……” 少微一脸正色道:“阿狸,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方子是最重要的,你回头买个推车自己拉货。” 阿狸立即应下:“好,我会另寻地方安置他们的。推车我一会儿就去买,我自己拉,自己看,绝不叫旁人沾手。” 少微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别担心我会亏了谁,他们的房租都走店里账。另外,我每个月会拿出半成利润,作为激励奖金,平分给他们。” 阿狸道:“小姐,这怎么行……那是你自的……” 少微摆摆手:“不是给你的,是给店里干活的,店里生意好,大家都该分一份。” “你也别觉得亏,他们拿的是奖金,你拿的是二成分红。生意做大了,你比他们拿得多得多。” 阿狸听得心头一热:“我晓得轻重,小姐放心,我绝不会眼红。” 少微见他通透,便不再多说:“你回去试试炒西瓜子。” “西瓜子?” 少微道:“市面上卖西瓜子的少,它成本比葵花籽还低,按焦糖味、甘草味、山核桃味,一样炒一点,用小袋子分装好。” “开业时候既可以售卖,又可以拿来当赠品。” 阿狸问道:“那……小姐,西瓜子咱们卖多少钱合适?” 少微眼尾轻扬:“如今你是掌柜的,你说了算。” 阿狸认真点头:“好,那我先去进货,试炒过后算清成本,再来定售价和送多少。” 少微看了看天色:“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了,开张的事,你自己张罗,有问题就来找我。” 阿狸连忙应下:“小姐慢走。” 少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以后每天老郑查完账,你跟他一起去钱庄,把钱存上。” 阿狸立即应道:“我记下了,一定照做。” 少微走了,铺子里只剩下阿狸和小豆子。 小豆子兴奋地说:“哥哥,咱们要有铺子了?” “是陆小姐的铺子……” 小豆子又问道:“那花儿姐以后是不是能天天来跟咱们玩了?” 阿狸道:“能的。她来店里帮忙,你也不能光想着玩,大家都要干活的。” 小豆子道:“在这里干活就是玩嘛!” 他欢呼一声:“小豆子现在每天都好开心!” 阿狸看着小豆子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tip:可略过。 为什么少微会说怕是没成年,因为成年男性大多就离开城隍庙了。 民国时,十六岁有独立经济来源,可视为成年。 能去钱庄开户,可以签合同:租房子、订契书、和人合伙做生意,不需要家长出面,自己签就认。 立票据:可以自己出面赊账、写借条、开支票(如果钱庄认)。 婚姻自主:虽然法定婚龄是男18女16,但16岁有经济能力的人在外地结婚、脱离家庭,事实上很难被干涉。 做工当正徒:工厂、店铺收学徒,16岁能拿正式工钱,不再是“只管饭”的童工待遇。 民国童工指的是12-15岁,童工和正式工的差距不仅是钱,更是身份和生存质量的巨大鸿沟。 有一句行内话:“学徒学徒,三年为奴。” 童工在民国大致分为三等: 第一等叫学相公:熟人举荐、体面活、管吃管住配衣物、有压岁钱,是当时底层孩子最好的出路; 第二等是学徒苦力:只供饭、极少鞋袜钱、一年微薄收入、手艺不轻易传授,对应老话“学徒学徒,三年为奴”; 第三等是野孩子:无依附、无契约、无保障、生死全看东家心情,完全就是民国流浪孤儿的真实写照。 第80章 夏日放课 周六收卷铃声一响,最后一科也考完了。 卷子一交上去,教室立即响起了哀嚎声。 前桌张德惠哭丧着脸:“完了,我这回英文肯定要被先生骂。那几个单词我看着都认识,一到卷子上就跟我装陌生人。” 林婉君深以为然:“我作文写到后面都开始重复句子了,实在想不出新词,只能颠来倒去地写。” 李道清接过话头:“你俩那算什么,我翻译题直接靠想象力。看不懂就绕着写,反正答满了字写整齐,先生说不定以为我都会。” 张德惠被他逗笑:“先生又不瞎。” “万一他改卷改累了呢?”李道清老神在在地说。 张德惠道:“那你不如指望明天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不管他打哪头出来,反正我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 后排的男生听见李道清这话,顺口接了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德惠第一个笑出声:“哪里来的话,挺新鲜。” “杂志里萧红女士说的。” 李道清瞪他一眼:“人家报上杂志里写这话,是叫你警醒惜时,不是拿来这儿咒我的!” “我没咒你啊,我就是顺嘴一说。” 李道清气得想翻桌子。 这时吴先生从门口经过,敲了敲门框:“考完了就早点回家,别在教室里吵。” 教室里立时安静了些。等他走远,又嗡嗡地热闹起来。 少微站起来:“走吧,放学了。” 林婉君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也不知道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少微:“你想早点出来还是晚点?” 林婉君嘟囔:“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既然决定不了,想它做什么。” 林婉君被噎了一下。 两人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操场上欧洋、郑子安、余有恒三个人正往这边走。 郑子安眼尖,一眼看见少微,立即招手道:“纪学妹!” 少微有些意外,她和这位郑学长不过是上次体育课简单说了几句,怎么这么热情? 三人走近,郑子安也不客套,开口就问:“今天《申报》看了吗?刘长庚发布声明了!” 少微还没看,不过她大概知道登了什么。 “是那个‘我是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绝不代表伪满洲国’的声明?” 郑子安连连点头:“是啊,刘长庚这话说得硬气!听说今天好多报纸都在转。” 欧洋轻哼一声:“转有什么用?报纸喊得再响,国民政府倒是给人拨点经费啊。听说他训练连双像样的跑鞋都没有,也不知道去不去的成了!” 郑子安急了:“怎么会去不成?他都发了声明了!肯定能代表中国去参赛的!” 余有恒道:“要真没钱,咱们给他募捐。” 少微莞尔一笑:“我记得去年‘九一八’之后,东北大学就迁到北平了。刘长庚是东北大学的学生,学校那边应该不会不管。” 郑子安道:“那万一学校也没钱呢?” 欧洋斜睨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点好?” 余有恒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子安也是担心。” 欧洋没再理郑子安,转头看向少微:“纪学妹,你消息倒是灵通。东北大学的事,一般人可不知道。” “谢谢学长夸奖。” 欧洋一哂,不过也没反驳。 郑子安还在那儿嘀咕:“我就是担心嘛……他发了声明,得罪了日本人,万一学校真不管他,那他可怎么办?” 余有恒道:“东北大学是张景明将军办的,他应该不会不管自己的学生。” 少微道:“其实不用太担心,刘长庚发这个声明,不是光给咱们看的。” 郑子安忙问:“什么意思?” 少微耐心解释:“伪满洲国想让他代表参赛,他说中国人不替伪满洲国跑。这态度摆出来,不管是政府还是民间,总得有人接这个话。” “我个人是倾向于张校长会资助的,不过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郑子安精神一振:“你是说,肯定能去成?” 少微肯定道:“九成九。” 余有恒若有所思:“照这么说,刘长庚这一步走得挺险,但也走得挺对。” “险什么险。”欧洋把手插回兜里,语气漫不经心,“他话都撂下了,日本人还能把他吃了?这是在北平,又不是在东北。” 郑子安难得赞同他一次,连连点头:“对对对,在北平就不怕他们。” 他越想越振奋,恨不得当场就去打听消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一个人絮絮叨叨了两分钟后被欧洋一把拽住。 欧洋“行了,回头再说。” 三人组往校外方向走去。 郑子安边走边回头:“纪学妹,要是有什么新消息,记得告诉我们啊!” 三人走远了,他的嚷嚷声还飘在空中。 林婉君在旁边听了一路,这时候才开口:“他们说的是那个跑步的刘长庚吗?他真能去成奥运会?” 少微道:“应该能。” “那到时候报纸上会不会登他的照片?” “会的。” 林婉君高兴地道:“那我要剪下来贴本子上!” 少微浅浅一笑,原来追星这种事,竟是不分时代、不分年月的,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第81章 窃窃私语 傍晚,王公馆。 王映秋正安安静静守在嫡姐身边,看她整理家中的账册。 自那日知道自己“不过是外室女”的身份后,她便收了所有棱角,温顺地跟在嫡姐身后。 嫡姐近日在学管家,她就在一旁端茶递水,顺便学点本事。 账本翻到某一页时,她目光忽然怔住。 “安和坊16号,月租四十,租户姓纪,苏州人氏。” 王映秋不动声色地往下看去。 “交租记录”那一栏写着:4月1日,预付半年房租,计二百四十元。 4月1日。 纪少微是4月中旬考进明德的。 王映秋垂下眼,装作随口问道:“姐,这家人什么时候搬来的?” 王芷兰翻了一页账本,漫不经心地答:“上面不是有吗?就今年四月,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映秋笑了笑,“就是随口问问。苏州那边过来的,也不知怎的想到上海来讨生活。” 王芷兰道:“男人没了,苏州待不下去呗。这年头,孤儿寡母的,在哪儿都不好过。” 孤儿寡母,从苏州来,姓纪。 王映秋觉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怎么会突然想起学校里那个纪少微。 她也是从苏州来的,穿得挺好,请明德三少吃饭送礼,一副不缺钱的样子。 会是她吗?可不是她的话,怎么都是四月从苏州来的? 王映秋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她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是周日。 王映秋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小洋裙,拿上小手袋,急忙出了门。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梧桐树影一片片从她脸上掠过。 王映秋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安和坊是一条安静的弄堂,两边是新式里弄房子,红砖墙,乌木门。 王映秋在弄堂口下了车,没急着进去,先在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盯着16号那扇门。 大约九点多,门开了。 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手里拎着菜篮子,往弄堂口走,应该是去买菜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短褂的老头儿搬了把椅子出来,在门口坐下。 王映秋等了又等,终于看见了纪少微。 她穿着水手领的洋裙,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晒着太阳翻了几页。 真的是她! 原来在学校里穿得体面、出手阔绰的纪少微,不过是租她们王家房子住的破落户。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心想着周一怎么去学校揭穿她。 这时纪少微弄堂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映秋立即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着,看着纪少微没有折返,反而往大光明寺附近的小巷走去,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前,推门走了进去。 王映秋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半大的男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和纪少微说着话。 这一男一女隔着院门低声说话,姿态熟稔自然,半点不避嫌。 她躲在巷口拐角处,将这一幕看得明明白白,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租着她们王家的房子,在学校装出身好也就罢了,竟还在外面私会不明少年,躲在这般偏僻隐蔽的地方来往。 她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事,什么站在讲台上承认请客送礼,“我就是请他们吃饭了怎么了”。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脸皮真厚。 现在想来,分明就是心里有鬼,才故意摆出那副坦荡无畏的样子。 --- 周一早上,明德中学的走廊里,窃窃私语像野草一样疯长。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纪少微,家里其实穷得很,房子都是租的。” “租的?那她拿什么钱请客送礼?” “谁晓得,说不定就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放学就往大光明寺那边跑,钻进一个男孩子屋里,那男孩还一口一个‘小姐’叫她,亲近得很。” “平日里装得那么清高体面,原来钱是这么来的……” 好话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一上午的工夫,整个学校都听见了风声。 王映秋在座位上轻轻翻开书本,扬起唇角。 装得再坦荡又如何。 流言一起,再清白的人,也会被沾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少微一走进教室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跟她打招呼的几个同学,今天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快了几分,像是怕沾上什么。 她没在意,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林婉君还没来。 她翻开课本,等着上课铃响。余光里,庄令伟等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 又发生了什么? 第一节下课,她陪婉君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讥诮:“有些人啊,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威风得很。我还以为多有骨气呢。” 是庄令伟。 吕京蔓接话道:“骨气能当饭吃?人家要的是钱。” 庄令伟道:“啧,也不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少微走了进去,庄令伟看见她,也不闪躲,反而抬着下巴,目光直直地往她身上扫,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 她道:“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婉君听见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正要说什么。 少微挡在前面开了口:“我以前总不相信,世上真有人主动凑上来让人打脸,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庄令伟猛地站起身:“纪少微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敢说你请客吃饭那些钱来路干净吗?” “干净啊,那不然呢?”纪少微抬眼,语气平淡,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副平静到近乎无所谓的模样,反倒更刺得对方恼羞成怒。 “干净?”庄令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你一个从苏州来的转学生,无亲无靠,租着别人的弄堂房子。穿得比谁都体面,花得比谁都大方,你跟我说你的钱干净?” “谁不知道你天天往大光明寺那边跑?鬼鬼祟祟的,真当没人看见?” 旁边吕京蔓跟孟美如立即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又刻薄:“我看她就是心虚了,才故意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之前在讲台上威胁我们的时候不是很横吗?怎么一提到钱就不敢说实话了?”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敢说!怕我们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整个教室的目光全都黏在纪少微身上,探究、鄙夷、看热闹、等着看她崩溃。 少微嘲讽道:“不要搞得好像人越多,说话声越大就越有理一样,巡捕办案都得有证据,你们比巡捕还厉害!” “没凭没据的事情都能传得满城风雨,你们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造谣的?” “我就一句话,有证据我退学,没证据你们道歉加退学,敢吗?” 第82章 碗筷轻响 方才的议论声骤然消散,教室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庄令伟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吕京蔓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的声音虽小,可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少微轻轻一哂:“算了?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赌还是不赌?” 庄令伟脸色僵了一瞬,想说谁要跟你赌,可又觉得说出来像在示弱…… 少微接着道:“我知道谣言不是你们起的,但是同为女孩子,你们传这种谣言,不是蠢就是坏。” “你们觉得呢?” 这话一出,庄令伟脸色煞白低下头,吕京蔓装作看向别处,孟美如咬着嘴唇没说话。 少微不再看她们,垂眸翻着手里的书,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反倒越叫人无地自容。 林婉君已经无法表达她对同桌的敬意,于是决定请阿微吃饭。 只是中午,二人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周书珩靠在廊柱上,笑着冲她们招手。 “纪学妹,正等你呢。” 少微走过去:“周学长有事?” 周书珩道:“有啊,大事。今天二楼小炒,我请客,赏脸不?” 少微侧眸看了周书珩一眼。 周书珩笑出声来:“别这么看我,就是听说你今天早上干了件大事,想请你吃顿饭,顺便听听故事。”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吴其煜和金立初。 “阿初,阿煜,都去。” 少微眨眨眼:“学长们是特意为了给我撑腰吗?” 周书珩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笑意。 “是啊,让某些人看看,明德三少跟纪学妹关系好着呢,那些有的没的,少传。” 金立初冷冷开口:“你话真多。” 周书珩耸耸肩:“那阿初你来说?” 金立初懒得理他。 吴其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微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就谢谢三位学长了。” 林婉君:“……” 她已经无话可说,反正她每次请客必遇上周书珩,对吗? 一行人在食堂门口碰上了赵鸣珂。 赵鸣珂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抿了抿唇:“我跟你一起。” 少微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担心,一眼便懂她是放心不下自己,轻声应下:“好。” 周书珩看了看阿初,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几个人往楼上走。 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看见明德三少和纪少微走在一起,后面还跟着赵鸣珂,目光都忍不住往这边飘。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偷偷交换眼色,也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上楼。 二楼的包间里,几个人刚点完菜。 周书珩就忍不住了:“学妹,说说呗,今天早上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跟人对赌退学?” 少微道:“周学长消息挺快。” “那可不,你现在可是明德的名人,有点风吹草动全校都知道。” “不过说真的,那几个人背后有人吧?不然没凭没据的,她们敢这么传?” 金立初语气带着三分不耐:“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周书珩一摊手:“我好奇啊。” 吴其煜看了少微一眼,忽然轻声说:“你说回来的人,终究会走。” 少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吴其煜垂下眼,没再说话,甚至没跟桌上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忽然站起身,推门、离开,一气呵成。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 金立初皱了皱眉,一脸莫名其妙:“他又发什么神经。” 周书珩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透着几分了然,笑着圆了场:“别管他,老样子了,想起什么就去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他看向少微,语气轻松地把话题拉回来:“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说说早上教室里,你到底是怎么把那群人堵得没话说的?” 林婉君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我来说我来说!” 她把教室里那群女生如何造谣、如何阴阳怪气、少微如何冷静回击。 最后直接赌退学逼得对方哑口无言的经过,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周书珩听完,先是微怔,随即低笑出声。 “同为女生,传这种谣言,不是蠢就是坏,”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颇感玩味,“学妹,你这话,够锋利。” 赵鸣珂不赞同地说:“哪里锋利了,女孩子本就不该这样为难女孩子。” 金立初皱着眉嗤了一声,语气冲得理所当然:“本来就是一群无聊至极的人,烦死人。” 周书珩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失笑,也不再打趣:“好好好,你们说得都对,是我嘴欠。” 话音刚落,服务员陆续将菜端上桌,热气轻轻漫开,包间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下来。 赵鸣珂安安静静坐在少微身边,时不时替她添些茶水。 金立初瞥了两眼,别开脸,却把自己面前不辣的菜往赵鸣珂那边推了推。 包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第83章 上等客礼 下午第二节课后,陆合仪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她本没在意,可耳尖掠进几个零碎字眼,步履不由慢了下来。 “……纪少微……大光明……男人……” 陆合仪停下来,转身看向那几个女生:“说什么呢?” 几个女生一抬头,看见是她,不由得噤声变了脸色。 陆合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为首的女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陆学姐,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陆合仪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聊什么,说来我听听。” 几人脸色越发局促,对视一眼后,方才开口的女生不敢再隐瞒,只得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地回话:“是……是有人在传,说高一那个纪少微,钱来路不明。” “她还……总往大光明那边去,进过一个男孩子的屋子……我们也就是刚才听别人说起,随口跟着议论了两句。” 陆合仪听完,淡淡一哂:“怎么什么破事儿都有,你们说的那个男孩,我认识。” 几人脸上的慌乱霎时凝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大光明旁边新开了家炒货铺,纪少微隔三差五往那边跑,是去对账的。” 陆合仪不疾不徐地说:“那铺子,是我跟她合开的。” “那个男孩是店里的伙计,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陆合仪道:“往后再乱传这些闲话,先掂量掂量后果。”说完,她转身离开。 刚才传闲话的几个女生眼底满是惊惶。 “没、没想到……那铺子竟然是陆学姐和她一起开的……” “我们刚才……会不会太过分了?” “以后这种话,再也不敢乱说了……” 几人低声议论几句,匆匆散开,方才那股嚼舌根的劲头,早已荡然无存。 少微还不知道陆合仪帮她澄清了流言,她正在听姆妈和长姐讨论,端午送节礼的事。 端午?节礼?多好的机会啊! 一来可以感谢赵鸣珂、林婉君、周书珩等人的维护之意。 二来蔡家有蔡济川,赵家有赵鸣珂、赵母和朱亚杰,陆家有陆合仪,金家有金立初、金漱玉和金父、金母,主打一个广撒网。 但这节礼到底送什么,她有些犯难。 想了想她点开商城,翻了翻,果然在“节日特供”里看到了端午礼包。 特惠礼包售价1.5银元:大英牌香烟一盒,采芝斋什锦蜜饯一盒(青梅、金橘饼、桃脯、蜜枣),绍兴陈年黄酒两瓶,杏花楼绿豆糕一盒。 尊享礼包售价2.88银元:陈年花雕酒两瓶,稻香村精制蜜饯一盒(内含冰糖杨梅、九制陈皮、糖莲子、蜜红果),采芝斋端午糕饼一盒,古田上等银耳一盒。 臻选礼包售价6流光玉:张裕金奖白兰地两瓶,上等西洋参片礼盒装,精选干贝一封,稻香村端午特制糕点礼盒,沙利文铁听什锦饼干,白沙地枇杷一筐。 “006,我姆妈说时下端午亲戚邻居之间送些粽子、咸蛋、绿豆糕、时令水果(枇杷、杨梅),选两三样不就够了吗?怎么商城上架的礼包都和粽子无关啊……” 【尊敬v16用户,商城礼包按民国上海送礼规矩配置,特惠是“四色礼”入门,尊享是升级版,臻享是顶配。粽子不在礼包里,用户可单独购买散装。】 也对,自古以来过节是过节,送礼是送礼,真拿着粽子皮蛋送到陆周吴金家那才奇怪吧。 “那节礼归节礼,我能不能在节礼之外给其他人单独备份礼,比如说金立初、陆合仪、吴其煜……” 【当然可以,节礼是面上的规矩,人人均等,应节而已;单独备礼,是私下的心意厚薄,二者互不干涉、互不冲突。】 少微看了好一会儿礼包,又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6862|银元 1536.6 还是下定决心买了四份尊享礼包,四份特惠礼包。 臻选虽然更好,但要让她花玉,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是玉吗?分明是她的命!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17.52,余额1519.08。物品已存入背包。】 今天还没签到,想到这里少微轻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7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西洋小八音铃*1】 【西洋小八音铃:铜镀金,铃身雕花,底座带发条,上弦后自动旋转奏乐。市价2.5银元。】 她想起来前几天签到还得了一个铜制手摇小风铃,不如把这两个单独包起来,就算是送给吴其煜和温渠华的。 少微把两个铃铛摆在桌上,八音铃精致,风铃古朴,放在一起倒挺般配。 收拾好要送的礼物,她把隔壁蔡家的留下,其他的送去给了阿狸,托他明天早上找人送过去。 …… 金立初一回来,管家便道,有位明德的纪少微早上差人来送节礼。 之前他和周书珩、吴其煜私下讨论过,结果发现纪少微从未在私底下约过他们三个任何一个人,无论是送礼还是请客都是明面上来的。 这倒是挺难得的,跟平时那些死皮赖脸黏过来的女人并不一样。 赵鸣珂跟她关系也很是要好,想到这里,金立初问:“她送了什么?” “绍兴陈年花雕酒两瓶,稻香村精制蜜饯一盒,上等银耳一封、杏花楼杏仁酥一盒,杏仁霜一罐,沙利文巧克力一盒。” 又是甜食居多,倒是合他口味。说起来纪少微上次送他的三包点心也挺好吃的,不晓得从哪里买的。 金立初说:“把杏仁酥和杏仁霜拿到我房间里,另外找人给纪家回个礼,按上等客礼备。” 管家躬身应下。 金立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赵家那边,礼送去了吗?” 管家道:“已经送去了。” “那她……她家有没有说什么?” 管家看了自家少爷一眼道:“赵家人很是高兴。” 赵家人除了高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少爷跟她家的关系,这话就不用说了。 金立初嘴角微微上扬,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高兴就好。” --- tip: 当时端午送礼,数量上有个最基本的规矩:宜双不宜单。 两样、四样、六样、八样都可以,唯独不能送三样、五样、七样。单数在节庆和喜事中被视为不吉,有“形单影只”的晦气寓意。 普通人家之间送两样,粽子配红糖,或咸蛋配绿豆糕,是弄堂里最朴素的礼数。 体面些的人家送四样,讲究搭配。郑重其事的送六样,八样则是极高规格,通常用于长辈或大恩之人。 送酒,必须以黄酒为正宗,且必须两瓶一对,取“好事成双”之意。若只送单瓶,在老派人看来有如咒人“形单影只”,是极失礼的。 送粽子,必须成双成对,绝不能送单数。四只家常,六只体面,八只以上才算正式礼数。 若是自家包的粽子,要在竹篮底垫新鲜粽叶,上盖红纸,再压一根艾草,寓意“辟邪纳福”。 第84章 门庭若市 第二天一早,纪家两个孩子刚出门去上学,就开始有人登门。 一位穿着体面的帮佣拎着沉甸甸的双层礼篮上门,说是金府少爷回的节礼。 没等苏韵问清楚是哪个金家,又有两拨人上门,或是送节礼,或是递礼盒,都说是各家少爷小姐的节下心意。 张婶看着门口一趟趟来人,忍不住问:“太太,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家往咱们府上送节礼?还都是体面人家的人。” 苏韵摇摇头,她也不知晓啊。 然而这只是开始,临近中午时,她们家已经收到足足七份节礼,其中四份都是精致礼篮。 又以金家回的这份最为厚重体面:上好碧螺春一提、干贝一封、精拣莲子一盒,沙利文奶油饼干一罐、府中自制端午粽子一屉,新鲜荔枝一筐。 其次是陆、陶两家。陆家礼篮里有:梅林号上等龙井一罐、冠生园精制奶油蛋糕一盒、杏花楼豆沙酥点一盒、采芝斋蜜饯一封、香菇干货一盒、水蜜桃一筐。 陶家则是:祁门上等红茶一罐、杏花楼椒盐酥一盒、采芝斋果脯一封、百合干一盒、银耳一封、白沙樱桃一筐。 苏韵让瑶光细细登记好各家送的节礼。 这时隔壁蔡氏也上门了:“我早想过来坐坐,顺带瞧瞧你,可今儿你们家客人一拨接一拨,门庭热闹得很。” “我总不好凑上来打搅,这才瞅着空儿过来了。” 苏韵赶紧起身迎她:“怕什么,想来就来。上午那些也不是什么客人,不过是阿微的同学家来送节礼的。” 蔡阿姨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客厅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节礼,啧啧两声:“哦呦,这还有荔枝呢!这一筐不得两三块大洋呢。” “不过也难怪,明德的学生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的。” 苏韵道:“我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这孩子今日出门前,半句没提会有这么多人家上门送礼,回来我还得好好问问她该如何回礼。” 蔡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问也是白问,孩子大了,在学校里结交朋友,哪里事事都同家里说。阿微这孩子素来是个有成算的,保不齐她已经给这些人家送过礼了。” “今儿早上她跑我家送了节礼,还特意给我家济川带了香蕉和樱桃,给他高兴得不行。” “济川之前跟我念叨过,说是阿微这孩子人缘儿好,朋友多呢。” 说罢她放下手中提篮:“这是我们家的节礼,不值什么,你别嫌弃。” 苏韵接过提篮,笑着说:“你太客气了。” 蔡氏摆摆手:“自家东西,没什么稀罕的。”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苏韵亲自送到门口,转身回来,对着那一堆节礼发愁。 瑶光在旁边把蔡家的礼篮打开,看了一眼说道:“姆妈,蔡家这份也不轻呢。香菇、木耳都是干货,葡萄和枇杷也新鲜。” “你蔡阿姨是个体面人,记上吧。” 瑶光应了一声,拿笔在本子上写:蔡家——香菇一封、木耳一封、银耳一封、采芝斋绿豆糕一盒、葡萄两斤、枇杷两斤。 “姆妈,”瑶光合上登记簿,眼底带着几分不安,“这些礼都太重了,咱们往后……可怎么还得过来?” “还不过来也得记着。”苏韵看着分门别类码好的节礼,叹了口气,“等阿微回来,我问问她,这些同学家里都是什么情形。” “姆妈别担心,妹妹向来有分寸的。” 苏韵沉默片刻,她素来觉得小女儿聪慧懂事,也听说过明德中学的名声,可直到这次节礼才体会到什么是非富即贵。 孤身处在那样的圈子里,旁人越是厚待,她反倒越要替女儿提着心。 …… 少微一回家便接收到母亲和长姐的拷问。 苏韵把登记簿推到她面前:“跟姆妈说说,这些节礼都是谁家送的?金家、陆家、陶家……都是些什么人家?你怎么跟人家交上朋友的?” 少微翻了翻登记簿,一页一页写得清清楚楚:蔡家、赵家、林家、陶家、陆家、周家、吴家、金家。 想了想,她决定以陆合仪为切入点解释这件事:“陆家就是之前同你们说过的那个学姐,家里做买办的,人可大方了。” “陶家是学姐的义兄,她二叔的儿子。金家和周家都是和陆学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世交,我和陆学姐玩得好,自然跟他们走得也近了。” 苏韵听完,指着登记簿问:“那林家、赵家呢?” 少微道:“赵家姐姐和隔壁济川哥哥是从小就认识的,蔡家哥哥介绍我们认识的。” 苏韵道:“竟这么巧!” 少微点点头:“就是这么巧。姆妈别担心,这几家我昨日都上门送过礼了,这些回礼您安心收下就是了。” 苏韵忍不住问:“你送了金家什么,人家回这么厚?” 少微半真半假地说:“就一罐杏仁霜、一盒蜜饯、一盒杏仁酥、两斤樱桃。他家听说也是做买办的,家里有钱,平时都是小汽车接送呢,这些回礼算不得什么。” 苏韵摇摇头:“再有钱也不可能这么回,这些大户人家回礼都有好几等呢。阿微,你老实跟姆妈说,你是不是跟金家那孩子有什么?” 第85章 姆妈盘问 少微哭笑不得:“姆妈,你别乱想了。他喜欢赵姐姐,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去。” 苏韵道:“赵家?” 少微道:“对,就是赵鸣珂学姐。金立初喜欢她,学校好多人都知道。” “他给我回这么厚的礼,多半是因为我跟赵学姐关系好,想让我在赵学姐面前替他说好话。” 苏韵听完,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瑶光听了,却问:“那你帮他说了吗?” 少微摊摊手:“我才不管呢,赵学姐又不是东西,能送来送去的。他要是真心喜欢,自己不会追啊?” 苏韵瞪了她一眼:“说话没个轻重。” 少微趁机把登记簿推回去:“姆妈你看,金家这份礼,是冲赵学姐的面子,不是冲我。你就安心收着吧,回头我照着他家单子回一份就是了。” 苏韵脸色转晴,细心叮嘱女儿:“那你记着,人家感情的事,你别搅和进去。” 少微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姆妈。” 苏韵道:“行了,你去写功课吧。” 少微眉眼一松,快步回了房间。她本来只是想趁端午刷波好感,没想到被姆妈盘问半天。 不过这会儿点开好感界面,只觉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敏锐通透,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40/100。 【系统提示】npc郑子安觉得你见解独到,好感+5,获得流光玉*5。该npc属于d级npc,上限50,当前好感5/5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系统提示】s级npc金立初觉得你礼数周全,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s级npc周书珩觉得你心思细致,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5/100。 【系统提示】s级npc吴其煜觉得你冰雪聪明,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a级npc陆合仪觉得你贴心周到,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a级npc陶愉生感念你记挂于心,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b级npc蔡济川觉得你待人实在,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45/80。 【系统提示】c级npc温渠华觉得你心思细腻,好感+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25/60。 【系统提示】npc朱浣月觉得你待人真诚,好感+2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20/60。该npc属于c级npc,上限6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系统提示】npc朱亚杰觉得你礼数周全,好感+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5/60。该npc属于c级npc,上限6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郑子安和欧洋是上周就增加了的,估计还是关于刘长庚那段谈话。 只是郑子安对她好感有点低啊。那天操场上,最先开口问“纪学妹今天申报看了吗”的是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也是他。 临走回头喊“有新消息记得告诉我们”的还是他,结果好感只有5! 下次有消息才不告诉他!少微愤愤的想着,指尖轻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7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蛤白颜料*1。】 【蛤白颜料:姜思序堂制,瓷盒装,适合画白花、雪景、人物肤色。市价1.4银元。】 她刚把颜料放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二姐,下去吃荔枝了!”开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雀跃。 少微应声下楼。客厅里,苏韵正拿着一把黄铜小剪,一颗一颗地剪荔枝枝。 红艳艳的果子在桌上滚来滚去。 开阳趴在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珠子跟着荔枝转来转去,十分可爱。 见小女儿下来了,也剪了两三斤了,苏韵就停下了:“小馋猫,去洗手吃荔枝了。” 说着她给福伯和张婶装了一碟荔枝让他们拿着吃。 开阳洗手回来,面前碟子里已经有了好几颗剥好的荔枝。 瑶光看着那碟荔枝,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姆妈也是这样剥荔枝给她和阿微吃的。 那时荔枝上市的时候,父亲总会买一大筐回来,姆妈和张婶坐在院子里剥,她和阿微在旁边等着吃。 瑶光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姆妈嘴边。 苏韵张嘴吃了,她笑着说:“这荔枝真甜,就是放不住。还有一筐水蜜桃、一筐樱桃都是放不住,这可怎么办?” 瑶光说:“要不给邻居们送些过去?” 苏韵道:“这每筐都有七八斤,哪送得完?” 少微随口说:“一会儿我拿一些送去给阿狸,剩下的做果酱呗。” 苏韵问:“果酱?” 少微道:“这荔枝带枝叶,明天再分些给邻居也剩不下多少了。水蜜桃和樱桃不如做成酱,抹面包吃,或者泡水喝,能放好久。” 瑶光笑着赞同:“这个主意好,樱桃还能拿糖腌了做蜜饯,我小时候见张婶做过樱桃蜜饯,可好吃了。” 苏韵夸了一句:“还是你们姐俩有主意,那就水蜜桃做酱,樱桃做蜜饯。明天我和张婶一起做。” 开阳听见了,连忙嚷着:“姆妈,我要吃樱桃酱!” 苏韵笑着给他擦嘴:“少不了你的。” 少微拿起一颗白沙樱桃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爆开,好吃!樱桃和荔枝不愧是她的最爱。 --- 【小剧场·国画颜料的派系之争】 大家好,我是小白。 今天一进木盒,我就发现这里分两派。左边藤黄和花青,是植物派,姜思序堂出身,跟我一个师门。 右边石绿和群青蓝,则是矿物派。 藤黄悄悄拉拢我:“小白,你是我们姜思序堂的人,别跟隔壁矿物派走太近。它们连个正经店铺都没有,不知道主人从哪儿捡来的。” 花青纠正道:石绿是云南来的,群青蓝是阿富汗来的,都是好东西,只是出身不同。 藤黄:好东西是好东西,但总觉得不够正统。 群青蓝听见了,冷哼一声:“在欧洲中世纪,我们群青蓝比黄金还贵!只有画圣母玛利亚的袍子才配用我们。” 石绿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是从云南矿山里出来的,小门小户的,确实比不得你们……” 石绿的话还没说完,藤黄就啧了一声,说你别这样,搞得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花青:你就是欺负它。 藤黄急了:我哪有,我就是陈述事实,姜思序堂是有匾额的,乾隆年间就挂上了,你们矿物派连个包装盒上的字号都没有。 群青蓝冷冷地开口:字号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颜色看的。我在阿富汗青金石矿脉里躺了几千万年,你们姜思序堂才三百年。 群青蓝又说:石绿,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开口都说自己小门小户,你是云南绿松石里挑出来的,入过《芥子园画谱》的颜料,支棱起来好吗! 石绿的盒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挺直了腰。 藤黄不服:我也上过《芥子园画谱》的。 青金石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躺了几千万年了,我们青金矿脉被开采的时候,人类还没发明‘正统’这个词呢。” 藤黄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木盒里怎么还有比群青蓝资历更老的……” 花青:叫你说人家不正统,矿物派都是老祖宗。 藤黄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小白瑟瑟发抖,它这个几百年出道的被秒成渣,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 将来主人作画,随便一笔都是几千万年的时光。 第86章 风向已变 校园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你们听说了吗,大光明旁边那家炒货铺,是陆合仪和纪少微一起开的。” “原来是这样……那之前那些话,全是假的?” “谁知道呢,瞎传的吧。” “可能是有人嫉妒她跟明德三少走得太近了?” 王映秋在人群里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纪少微,她怎么那么好命! 如果此时于惜芸听到王映秋的心声,定会与她心有戚戚。 明明之前得罪金立初的人都被退学了,就连上次在食堂他怼过的两个日本学生都已经离开学校了! 怎么赵鸣珂就相安无事,而且明眼人都看得见金立初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一般了。 于惜芸亲眼看见赵鸣珂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金立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伸手把她差点掉落的书本扶了一下。 动作随意,却格外刺眼。 金立初对赵鸣珂越是另眼相看,于惜芸心里的不甘和嫉妒越翻涌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眼尾一扫,看见了一道纤细又怯懦的身影。 是隔壁三班的钟沁,她身上一件蜜合色真丝缎面收腰长裙,领口边缘,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于惜芸认出她,心里邪火更是往上冒。 一个两个都这么好命!赵鸣珂是!钟沁也是! 不过一个外室女,凭什么也穿得这么光鲜体面! 于惜芸冷睨着钟沁那一身精致的装扮,想起陆合仪生日宴那晚被人堵在门口时的难堪,想起那些人上下打量的目光。 她抬脚走了过去,停在钟沁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钟沁,天天穿得这么光鲜亮丽,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了?” 钟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讥讽吓得后退了半步,长睫微颤,神色惊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有……” “没有?”于惜芸往前逼了一步,语气更加刻薄,“你一个外室女,穿得比正经嫡出小姐还要讲究,真当没人知道你的底细?”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同学往这边看了过来。 钟沁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自从大家知道她外室女的身份,就开始排挤她,可她又有什么错呢? 这些衣服首饰不过是父亲发了话让太太置办的,为的不过是不丢他的脸,以及打扮得好点,更能卖得上价。 钟沁知道她外室女的身份是嫡姐捅破的,或者说是太太示意的,太太想得跟父亲可不一样。 太太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女儿,更不配找个好人家。 于惜芸见她这副怯懦模样,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更盛,抬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 “你够了。” 王映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钟沁往后拉了一步。 “你先回去。” 钟沁眼眶里的泪差点掉下来,慌忙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于惜芸一怔,对上王映秋的目光,气焰莫名矮了一截:“我……就是看不惯她……明明出身那样,还穿得这么招摇。” “出身如何,也轮不到你在这儿当众为难人。” 王映秋直接戳破她的心思:“你少拿旁人当出气筒。” 于惜芸讷讷应声:“知道了。”心底却不服气,平时也没见你少欺负人,怎么这会儿倒是出来做好人! 王映秋看她一眼,扔下一句:“别仗我们的势,给我们丢人。” 说完转身走了。 于惜芸站在原地,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难堪与怨怼齐齐涌了上来。 王映秋说得对,她就是仗着跟她们走得近,才敢这么对钟沁。 可王映秋自己呢?她不也是仗着章敏之的势到处欺负人? 可她不敢反驳,她的家世比王映秋都差很远,更别提章敏之了。 而章敏之待王映秋可比待她好得多,她不过是连跟班都算不上的边缘人。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刚才那声“你够了”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王映秋可不知道于惜芸的愤懑,她刚回教室就被章敏之的话震惊到了。 “敏之,你说要给那个纪少微送礼?她可是……” 章敏之微偏过头,指尖轻点着下颌,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映秋:“可是什么?” 她可是……在生日宴揭露过我栽赃,得罪过我们的……这话在王映秋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这些事章敏之再清楚不过了,用得着她来提醒?她不过是个跟班,得看清自己位置。 想了想她开口:“可是我之前才散布过她的流言……” 章敏之微微仰着下颌,语气轻缓:“先前觉得她是个不入流的角色。” “但现在,她跟金立初他们交好,有陆合仪帮着说话,还跟陆合仪合伙做生意。这样的人,为什么不交好。” 她没说的是,据管家所说,今年端午金家、陆家、吴家、周家都给纪家送了节礼。 审时度势,是她祖母教会她的第一课。 王映秋一时哑口无言,她心里清楚,章敏之不是在商量,是通知。 章敏之侧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 王映秋站在原地,神色复杂难辨,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回到自己座位。 第87章 王二小姐 周五这天,少微看到林婉君递过来的匣子十分意外。 “你方才说是你表姐给我的?” 林婉君道:“嗯,表姐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紫檀木的匣子,雕花细致,分量不轻。 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巧的翡翠耳坠,玉质温润,淡绿匀净,银镶素雅。 她看向林婉君。 林婉君摊手:“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反正东西给你了,要不要是你的事。” 少微合上匣子。第一波流言起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毕竟大多说的是事实,大家看不惯她,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她的确处心积虑地接近明德三少,甚至流言还少说了好些人呢。 但第二波流言来势汹汹,让她警觉,自己应该是被盯上了。 那天周书珩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她正盘算着自己近来得罪过的人,满打满算就两个人。 王映秋和章敏之。 那天生日宴上自己拆穿了王映秋的栽赃,不管她是不是刻意谋划了那场不甚高明的算计,差点进了巡捕房这事就够她耿耿于怀。 而且自己没记错的话,她家租的房子,房东是王之彦,两人都姓王,说不得有什么关联。 不然流言为什么言之凿凿说纪家一家孤儿寡母。 少微正预备说周末时候去王公馆拜访一下,探一探。 可眼下收到章敏之这礼,让她确认了,造谣的人果然就是王映秋! 她把匣子往书袋里一收,站起身就往外走。 林婉君问道:“阿微?你去哪儿?” “有点事。” 少微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出了教室。 林婉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少微在西教学楼走廊里拦住了王映秋。 彼时正值第二节课课间,人来人往。王映秋刚从洗手间出来,拐过走廊,就看见纪少微站在前面。 她脚步一停,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纪少微来干什么? 可转念一想,不过一个破落户,自己怕她做什么? 王映秋脸上扬起一抹轻慢的笑:“纪少微,你挡道了。” 话音刚落,一巴掌已经落在她脸上。 清脆,响亮。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了。 “挡路的人是你,你说呢?筱玉。” 筱玉两个字低不可闻,王映秋却听清了,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少微。 少微却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才有人小声惊呼起来。 “刚才……纪少微打了王映秋?” “我看到了,一巴掌,响得很……” “她们俩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王映秋却无暇顾及,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方才那点强装的嚣张与轻慢碎得一干二净。 纪少微怎么会知道? 怎么可能知道! 她都是到了十五岁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太太的女儿。 她的生母叫筱玉,不过是父亲从前身边的贴身丫鬟,太太进门后觉得碍眼,赶了出去。 可生母出了门才发现有了她,生下来以后托人给父亲递了话。 可能是有情分,也有可能是觉得她是个女孩,父亲把她抱了回来,养在太太名下。 这些事她本是不知道的,她多想自己一辈子不知道! 只是十五岁时开始家里给她议亲,太太拿了几个人家的帖子给她看。她左挑右捡,不是嫌这个年纪大,就是嫌那个长得不好,家世不够出挑。 太太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劝,后来终于忍不住了,遣散了屋里的下人,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丫鬟生的外室女。” “能用王家小姐身份嫁到这样的人家,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后来她偷偷去看过那个女人。 王映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永远忘不了那扇半开的木门,忘不了那个女人站在门里,隔着门缝看她时的眼神。 温柔又决绝。 她说:“不要再来了。” 王映秋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生母,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那天回来以后,她安静流泪到半夜。 从那以后,她就收敛了所有脾气,在学校里尽量捧着章敏之,在家里捧着嫡姐。 事实证明确实有用,靠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章敏之开始愿意带她出入,嫡姐对她也少了些白眼。 可现在怎么办? 这个秘密一旦捅破,王二小姐她就做不成了。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都疼。 可过了许久,她忽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不对,纪少微没公开。 她打了自己一巴掌,说了那个名字,就走了。 纪少微为什么不说?她是想留着把柄以后再用?还是警告自己安分? 王映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不管纪少微要什么,她都给。 既然那个女人想让她好好地做王二小姐,那她就一定要做好这个王二小姐。 既是为她,也是为自己! --- 【小剧场·首饰盒价格体系崩坏事件】 首饰盒被拉开一道缝,光照了进来。 钻石领针大声喊道:“都醒醒,人来了,按身价排座次!” 金丁香耳坠一骨碌滚到正中间:“足金!按克卖!主席台归我。” 白牡丹玉簪懒懒道:“羊脂白,够买你十对,找零还能再买一个你。” 金丁香:“找零这种话没必要说。” 白牡丹玉簪:“我实事求是。” 金丁香:“你还说上瘾了?!” 白牡丹玉簪:“找零。” 眼见要金玉掐架,杨庆和银梳干咳一声:“论招牌,杨庆和,两百年老银楼,两百年什么概念?你们俩岁数加一块再乘十。” 琉璃发梳把七宝烧珠子转得哗哗响:“两百年?民国传世在这儿呢。有市无价,贵到没法标。” 金丁香:“那就是没价。” 琉璃发梳:“没价是因为太贵!” 白牡丹玉簪慢悠悠地补刀:“也可能是卖不出去。” 琉璃发梳噎住了,珠子不转了。它扭头找友军钻石领针:“你克拉计价的,你说句话。” 钻石领针看着翡翠耳坠说:“新来的,报身价。” 翡翠耳坠小声说:“不要钱,别人送的。” 首饰盒安静了五秒。 金丁香声音都劈了:“不要钱?!那你直接登基!白送在消费主义体系里属于bug,bug无敌!” 银梳长叹一声:“两百年老字号,让一个不要钱的给卷了。” 翡翠耳坠小声说:“我也没想卷……” 金丁香往绒布上一瘫:“你不用想。你存在本身就卷。” 钻石领针沉默片刻,语气忽然沧桑:“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嗯?” “我也是别人送的。” 全场死寂。 金丁香颤声问:“那……你怎么给自己定的价?” 钻石领针:“我按市价自己标的。” 银梳震惊了:“还能这样?” 琉璃发梳的珠子又开始转了,越转越快,最后啪地一声,一颗七宝烧珠子掉了下来。它低头看了看,说:“别管我,我在重组世界观。” 第88章 夏日游艇 周六中午放学,二人刚出教学楼,林婉君就用手肘抵了她一下:“阿微,你看那边。” 少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 温渠华今天穿着一身奶白色洋装,正笑着冲她招手。 少微有几分意外,快步走过去:“温姐姐?” 温渠华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请柬,递给她:“想问问你明天有空吗?家里长辈的游艇,叫了几个朋友出海玩一天。” 少微双手接过请柬:“温姐姐特意邀请,我肯定是要去的。” 林婉君急忙拽了拽少微的袖子。 少微轻笑一声,问道:“温姐姐,我可以带个朋友吗?” 温渠华看了林婉君一眼,了然地笑了笑:“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小姐。” 少微回头,就看见赵鸣珂站在几步之外。 温渠华道:“鸣珂也来了,正好想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出海,有朋友的话也可以带上。” 赵鸣珂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少微。 少微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去。 赵鸣珂收回目光,轻声应了一声,算是应下了邀约。 温渠华见两人都答允,也不多留,冲众人摆摆手,转身上了黑色轿车。 车子缓缓驶离。 林婉君兴奋地说:“阿微!温家的游艇!我居然能上游艇!” “这么高兴?”少微把请柬收好。 林婉君道:“当然高兴啊!游艇诶!我都没上过游艇。” “还是听我表姐说过一次,她说上面什么都有,点心是老大昌的,饮料是派克弄那边特调的……” 少微见她这般雀跃,眼底也染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赵鸣珂站在旁边,似乎还没回过神。 少微看向她:“鸣珂姐,怎么了?” 赵鸣珂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那位温小姐……人挺好的。” 林婉君重重点头:“是啊,温小姐人长得好,家世好,性子也好,真是完美极了!” 赵鸣珂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道:“是啊,完美极了。” 少微听出了她语气的失落,却并不打算宽慰。 一来少女心事被人当众戳破会有些难堪,二来赵鸣珂有自己的心路历程要走。 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赵鸣珂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她走在林婉君后面,落后了小半步。 少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半步,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林婉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阿微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好?那条蓝裙子行不行?会不会太素了?要不要配我那串珍珠项链?” 她丝毫没察觉出什么,脸颊因兴奋泛着浅浅的红:“听说游艇上风大,要不要再披一条小披肩?可别到时候失礼了……” 少微道:“蓝裙子配珍珠项链就挺好,应该不用披肩,顶多晚上八九点就该散了。” “说的也是。”林婉君又开始琢磨别的,“那我们空着手去合适吗?之前我也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少微道:“温姐姐没提,应该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林婉君道:“真的?那万一别人都带了,就我们空着手……” “那就到时候看情况。”少微说,“要是真有人带东西,你就说是我让你别带的。” 林婉君乐了:“这借口好!到时候温姐姐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赵鸣珂瞧着两人嬉闹的模样,心头那点郁气散了些许,也跟着轻轻笑了笑。 林婉君瞧见了,立马看向她:“鸣珂姐你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吧?反正有阿微顶着,天塌下来她先扛。” 赵鸣珂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笑。 少微调侃:“你就这点出息。” “那不然呢?”林婉君半点不心虚,“好不容易有个能扛事的朋友,不得好好用着?”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直到路口才分开。 …… 周日下午,少微选了一套淡青色连衣裙,这是上周瑶光刚给她做的,娃娃领配泡泡袖,下身是轻盈的小百褶裙摆。 料子是用的进口洋纱,轻薄柔软,透着一点水光。瑶光也有一件,不过她的是粉色,少微倒是更喜欢淡青色,更显白。 她给自己梳了个后世流行的公主头,从头顶取一小束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绕到后面用一枚水晶发卡固定。 剩下的头发披散着,没有再搭其他配饰,她拿上钱夹就出门了。 一点三刻,少微到了外滩码头。她坐黄包车来的,花费四角。 温家的游艇已经泊在岸边,遮阳篷下站了几个人,服务生正往桌上摆点心和饮料。 “阿微!”林婉君从舷梯上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 她今天穿了那条蓝裙子,配着珍珠项链,头发上还系了条同色系的丝带。 少微走上舷梯,游艇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甲板上铺着深色木地板,摆着几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好看!”林婉君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这裙子哪儿做的?还是瑶光姐的手艺?你转一圈我看看。” 少微由着她拽着转了一圈,笑着说:“你这件也好看。” “真的?” “珍珠项链配得好。” 林婉君十分高兴,拉着少微往甲板上走。 赵鸣珂已经到了,站在栏杆边,穿了一件米白色半袖旗袍,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别针。 一旁还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个子比赵鸣珂矮一点,长相清秀。 少微眉眼弯弯,上前打招呼:“鸣珂姐,庭芝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赵鸣珂说。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都到了?上来坐,别站着。” 少微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温渠华。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配一顶同色系的小檐帽。 旁边的吴其煜手里也拿着一顶帽子,和温渠华的帽子颜色接近。 “温姐姐。”几人齐齐叫人。 温渠华目光在少微身上轻轻掠过:“这裙子好看,看着雅致灵动,哪儿做的?” 少微道:“自家姐姐做的,温姐姐喜欢的话,我可以画几个类似的款。” 温渠华柔声道:“那我可就当真厚着脸皮等你的图样了。” 说完她侧身让开半步:“这儿热,我们往船舱走。” 第89章 游戏开始 船舱里十分宽敞,一圈真皮沙发,一张大理石面的小吧台,角落里还有一台留声机,正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吧台那边摆着各种玻璃瓶,装着颜色透亮的饮料,一个穿白制服的侍者站在旁边。 当然,给他们的不是酒,是加了冰的汽水。几台落地扇轻轻转着,角落的冰桶里镇着大块冰块。 周书珩瘫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橘子水。 金立初坐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 吴其煜在另一边坐下,手里那顶草帽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茶几上摆着茶点,沙利文酒心巧克力、老大昌奶油小方、柠檬挞、奶油泡芙、杏仁酥、黄油曲奇…… 林婉君整个人都拘谨起来,拽着少微的袖子小声说:“阿微,这儿也太好了……” “放松点,”少微拍拍她的手,“你是来玩的。” 船慢慢开了,江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柴油味。 周书珩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副牌,招呼众人打牌:“来来来,打牌打牌。” 金立初靠在沙发上看他一眼:“你就知道打牌。” 周书珩反问道:“不打牌那你说干什么?钓鱼?你有鱼竿吗?” 金立初懒得理他。 吴其煜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渠华笑着打圆场:“干坐着确实没意思,要不就打打桥牌,带点彩头,一块一局,怎么样?” “行啊。”周书珩第一个响应,“怎么分组?” 温渠华看了看在场的人,开始点数:“我、阿煜、你、立初、鸣珂、庭芝、婉君、少微……正好八个人。” “抽签吧,公平。” 周书珩往后一靠,懒懒地说:“抽什么签,我跟你一队。” 温渠华睨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最后还是抽签,林婉君紧张兮兮地伸手去摸,展开一看,眼睛亮了:“阿微!我跟你一队!” 赵鸣珂展开自己的签,表情微妙。 金立初瞥了一眼,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唇角微扬。 林婉君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看就乐了:“鸣珂姐你跟金立初一队啊?” 赵鸣珂没说话,两人各自别开眼,一副“谁稀罕跟你一队”的样子。 剩下两组自然揭晓,温渠华和吴其煜一队,周书珩和陈庭芝一队。 陈庭芝脸颊微红,她小声说:“我……我不太会打……” 周书珩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输了算我的。” 牌局开始。 第一局,少微这边坐庄,林婉君小声说:“阿微,我其实只会打升级……” 少微安抚道:“没事,你听我的就行。” “真的?” “真的。我让你出什么你就出什么。” 林婉君立刻有了底气,坐直了身子,一副“我是高手”的架势。 少微算牌,林婉君出牌,配合得意外顺畅。 第一场赢了,林婉君不敢相信地看着桌上的钱:“阿微!我们赢了!” “嗯,下一局继续。” 另一边,赵鸣珂和金立初这组,画风完全不同。 金立初问道:“你出这张?” 赵鸣珂不以为然:“有问题?” 金立初带着三分恼:“当然有问题!你出了这张我手里怎么接?” 赵鸣珂道:“那是你的事。” 林婉君在旁边小声跟少微咬耳朵:“他们俩……是来打牌的还是来吵架的?” 少微摇摇头,没说话。 第二局,金立初出了一张牌。 赵鸣珂指尖一顿,不得不承认这张出得挺妙,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出了自己的牌。 第三局,两人配合终于顺了一点,赢了一局,金立初把赢来的一块钱推到她面前。 赵鸣珂问:“干嘛?” 金立初道:“你赢的。” 赵鸣珂强调:“咱俩一组,一人一半。” 金立初皱眉:“麻烦。” 赵鸣珂也不客气,把那块钱收进自己钱包:“那下场给你。” 温渠华和吴其煜那组是最默契的,偶尔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要出什么。 几局下来,赢得最多。 少微和林婉君这组赢了两局,赚了两块。 赵鸣珂和金立初那组赢了一局,赚了一块。 最惨的是周书珩和陈庭芝这组,八局一局没赢,输了八块。 陈庭芝低着头,不敢看周书珩。 周书珩倒没什么,把输的钱付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牌嘛,输赢正常。” 陈庭芝小声说:“对不起……” 周书珩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奶油小方,递给她:“吃点甜的,别想了。” 陈庭芝捧着奶油小方,微微低下头,小口吃着,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周书珩。 台扇慢悠悠转着,冰桶里的冰块化了小半,侍者收走牌具,换上一碟碟点心与冰汽水。 闲聊了一会儿,温渠华让人腾出船舱中间一片宽敞的地方。 侍者们很快在空地上摆好几排玻璃汽水瓶,又拿来一叠彩色套圈。 “这是要玩什么?”林婉君好奇地问。 “套圈啊。”温渠华笑着拿起一个圈,“一人一次扔一个,轮流来。套中了就可以指定在场任何一个人做一件事,唱歌、讲笑话、跑腿拿点心都行。” “这规则有意思。”周书珩来了兴趣。 林婉君第一个举手:“我先来我先来!” 她接过一个彩色套圈,站在划线处,瞄准最近的一排瓶子。扔出去,偏了。 “哎呀!”她气得跺脚。 周书珩轻笑一声,走过去随手一扔,藤圈稳稳落在瓶口,转了两圈才停下。 林婉君瞪大眼睛:“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周书珩随意扔出第二个圈:“这是运气?” 又中了!林婉君没说话,人家连中两次,她还能说什么。 周书珩拍拍手,看向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庭芝身上。 第90章 橘子汽水 陈庭芝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周书珩漫不经心的说:“那就请……庭芝帮我拿杯橘子汽水吧。” 陈庭芝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就往吧台跑。 轮到金立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圈,扔出去,中了,他随即看向赵鸣珂。 赵鸣珂警惕地瞪着他,直觉这人又要为难自己:“看我干嘛?” 金立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林婉君都着急了:“金少你快说啊!让她做什么?跑腿?唱歌?还是讲笑话?” 金立初想了想,把手里的圈往赵鸣珂那边递过去:“你扔下一个。” 周书珩嘁了一声:“阿初,你这算什么惩罚,人家本来就要扔下一个。” 金立初瞪他一眼:“要你管?” 赵鸣珂松了口气,接过圈,站到划线处,瞄准,扔出去,没中。 倒是后面的吴其煜中了。 吴其煜请温渠华弹了一首曲子,温渠华中了以后让吴其煜帮她剥了个橘子。 吴其煜剥橘子剥得很是仔细,他甚至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 两人靠得很近,温渠华掰下一瓣送进嘴里,吴其煜侧头看着她,眉眼间是那种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温柔。 少微下意识看向赵鸣珂——赵鸣珂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便垂下眼睫,收回视线。 林婉君过来拍了拍少微的肩膀:“阿微,该你了,发什么呆啊” 少微回过神,拿起圈,随手一扔,中了。 林婉君比她还开心:“阿微!你中了!快指定!指定周书珩唱歌!” 周书珩人在沙发座,祸从天上来:“关我什么事?” 少微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林婉君:“那就婉君唱一个吧。” 林婉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阿微?!你怎么这样?!” 少微眨眨眼:“你刚才不是喊得最响吗?我以为你会很想唱。” 周书珩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林婉君被推到场中央,脸涨得通红,最后硬着头皮唱了两句“毛毛雨”。 “宫商角徵羽,倒是都占了,就是没一个在调上!”周书珩这话一出,船舱里顿时笑倒一片。 连吴其煜都没忍住笑出声。林婉君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冲过去就要打周书珩:“你闭嘴!” 周书珩往沙发里一缩,笑得不行:“我说的是实话!” 几人热闹玩到四点,温渠华让服务生把相机拿出来,招呼大家去甲板拍照。 这时林婉君又不生气了,第一个冲过去:“我和阿微先拍!” 她拉着少微靠在栏杆边,温渠华对焦,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阿微你笑一笑!”拍了五六张,林婉君才满意。 温渠华又招呼其他人:“鸣珂、庭芝,你们也来拍几张。” 赵鸣珂和陈庭芝站在栏杆边,温渠华按了几张。陈庭芝笑得有点紧张,赵鸣珂倒是自然。 “你们几个男生也来拍!”温渠华朝周书珩他们招手。 周书珩懒洋洋地走过去,金立初跟在后面,吴其煜也从船头走过来。 三个男生站成一排,表情各异:周书珩似笑非笑,金立初面无表情,吴其煜眉眼温和。 温渠华按了快门:“再来一张!自然一点!” 周书珩忽然伸手,把金立初的领带拽歪了。金立初瞪他,周书珩笑,快门正好按下。 拍完照,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没那么晒了。几个人散开,各自找地方待着。 林婉君拉着少微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遍。 赵鸣珂倚在栏杆边看江,金立初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她旁边,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陈庭芝一个人坐在遮阳篷下,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目光却时不时往船舱那边飘。 温渠华和吴其煜站在船头,两人靠得很近,吴其煜不知说了什么,温渠华笑了一下,轻轻拍了他一下。 六点整,服务生过来请大家入席。船舱里的茶几已经被挪到一边,中间摆了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 桌中央搁着一只细白瓷瓶,插着几支淡粉玫瑰与绿叶,两侧各立着一盏银质烛台,烛光柔和。 温渠华安排座位:她自己坐主位,吴其煜在她右手边。 周书珩和陈庭芝被安排在一边,赵鸣珂和金立初被安排在另一边。 林婉君和少微坐在一起,正好挨着赵鸣珂。 菜一道道端上来:现烤餐包、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菲力牛排、香煎鳕鱼排、土豆泥,最后上了焦糖布丁、鲜切草莓与青提。 林婉君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小声跟少微点评:“这个汤好喝,这个鱼排也好好吃……” 少微深以为然,她以前一直觉得西餐难吃,原来只是没吃到好吃的。 陈庭芝没吃过牛排,握着刀叉左右看了看,想悄悄照着旁人的样子切,却有些手足无措。 周书珩看出她的窘迫,伸手将她的牛排端过来,把自己那份切得大小均匀的牛排推到她手边,动作随意又自然。 陈庭芝脸颊一热,垂下眼帘:“谢谢你……” 她没再乱动,安静地拿起叉子,吃着已经切好的牛肉,心跳却快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暗,江面上亮起点点灯光。 第91章 约会之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收下名片 船是八点靠岸的。 温渠华站在船舱出口旁的甲板边,与大家一一道别。 少微拿着刚画好的样子走上前:“温姐姐,这是下午答应给你的画样。” 温渠华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伸手接过,是一件洋装的设计稿。 领口是低弧度的西洋方领,比常见的圆领多了几分端庄。肩头缀着微蓬的宫廷泡泡袖,袖型收拢有致,腰身处收得纤细合度,下摆是舒展的大伞裙。 她微笑着问:“你什么时候画的?” 少微眨眨眼:“方才听她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我就把稿子赶出来了,你看看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温渠华心里有些感动,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画稿,才仔细收好放进手袋里。 “我很喜欢,谢谢你。” 温渠华目光落在少微脸上,忽然问:“少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来香港?” “啊?”少微猝不及防。 “眼下时局不稳,上海租界也不见得安生。香港那边还算太平,你的画样很有灵气,来这边或许会有更好的发展。” 温渠华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这里有我的地址,以后想来了,随时写信给我。” 少微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温渠华,德昌贸易行副经理,香港九龙弥敦道。 “谢谢温姐姐。”她把名片收进钱夹里。 两人简单道了别,少微转身想同赵鸣珂商量怎么回去,就见周书珩朝这边走了过来。 “纪学妹,你们怎么回去?” 少微刚要说话,林婉君从旁边冒出来:“我们坐电车!” 周书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个点了,电车不好等,也不太安全。” 他转头看向金立初:“阿初,你车不是空着?” 金立初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周书珩道:“我车坐不下,你车大,你送。” 金立初看了一眼赵鸣珂,没有说话。 周书珩明白他这是默许的意思了,于是问林婉君等人:“你们都住哪?” 几人报了地址后,周书珩说:“那我送婉君,你们三个顺路,阿初送。” 金立初没说话,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鸣珂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不走?”金立初问。 少微左手拉着赵鸣珂,右手带着陈庭芝,赶紧跟上。 几人一路沉默,不过二十分钟少微就到家了。 “谢谢金学长。” 金立初睁开眼,心想这个纪少微人倒是聪明,会看眼色。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回家洗漱以后,少微才点开游戏界面,查看好感。 【系统提示】c级npc温渠华觉得你心思灵巧,好感+15,获得流光玉x15,当前好感 30/60。 少微视线停在这行,温渠华马上要走了,甚至没多久吴其煜也要走了……就没法刷好感了。 算了,反正温渠华只是个c级,吴其煜早晚得回来。 往下一滑,竟还有一条,是周五的。 【系统提示】npc章敏之觉得你值得结交,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该npc为b级,上限80,当前10/80,满额可获得白银宝箱x1。 “006,章敏之为什么给我送礼啊?” 【她大概是觉得用户你有价值。】 “有价值?”少微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反派有些可爱,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往外送礼那个,为了刷好感。 章敏之不仅送她礼物,还主动给她涨好感?什么恶毒女千金,简直是刻板脸谱化的胡说八道! 以后谁再说章敏之是恶毒千金,她跟谁急! 少微想了想,开口问:“那章敏之喜欢什么?” 【请用户自行探索。】 她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我签到的物品里,除了出现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他们喜欢的之外,会出现陆合仪、陶愉生、章敏之喜欢的么?” 【npc好感主动触发概率一览】 s级 npc:60% a级 npc:25% b级 npc:10% c级 npc:4% d级 npc:1% s级占了六成,难怪她最近老刷出金立初他们喜欢的东西。 不过这样一来……在刷够好感以前随机物品不能轻易动用了,说不好哪件物品就是某位npc的心头所爱。 少微想起赵鸣珂,又问:“那这个概率会变吗?你上次说过好感满的npc不会再出现相关物品,赵鸣珂满了,s级60%的概率是下降还是不变?” 【赵鸣珂好感已满,其个人物品将从签到池中移除。剩余s级三人:金立初、吴其煜、周书珩,共同分配60%触发概率,每人平均20%。】 少微算了算,20%一个人,比之前的15%还高了一点,难怪最近不是书画颜料就是吃食,或者音乐相关的。 “那要是金立初他们也满了呢?” 【s级npc全部满好感后,60%概率将重新分配给a级npc,以此类推。】 “所以是往下顺延?” 【是。】 看来她只有通过自己细心观察才能了解其他人喜欢什么了。 a级已知陆合仪喜欢绝版唱片,不过她已经送过一次,虽然是无意的。 后来陆合仪生日她送了一个樱桃红的玛瑙手镯,颜色漂亮,成色也好。但没见她涨好感,估计是不太喜欢。 a级还有陶愉生、欧洋。 “006,我背包里有没有a级npc喜欢的物品?” 【请用户自行探索。】 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靠自己,她轻点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77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奶油椰丝球*1】 【奶油椰丝球:老大昌出品,西式点心,一盒六枚。市价:0.35银元。】 少微淡然地关了游戏界面,今天约会场景已经让她小富了一把,签到物品平平无奇就平平无奇吧。 第93章 整理背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美女棒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阿狸过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寻猫启事 少微回家以后,把那日章敏之给的盒子寻了出来。 她将两个盒子并排摆放,居然能前后收到两位女反派的礼,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王映秋的仔细想想,是在情理之中。 但章敏之所谓的有价值是什么意思?少微不甚明白,她随手打开那只深蓝色丝绒盒。 是一条细银锁骨链,链子纤细干净,坠着一颗小小的浅绿玉珠,样式素净却很好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盒子,忽然道:“006,快帮我这个没眼光的看看,这两个值多少钱呢?” 【锁骨链:细银链身,饰简约小祥云纹,坠一颗浅绿翡翠圆珠,玉质通透有水头。市价:22银元。】 【翡翠耳坠:翡翠玉质温润,淡绿匀净,银托嵌珠,市价:35银元。】 还挺值钱,想到这里她打开好感界面。 没有,最上面那条还是温渠华。不过王映秋没有加好感也正常,毕竟她那声“学姐”又不是刷好感的道具,只是随口一叫。 话说陆合仪的好感已经80了,努努力会应该是第二个满的吧? …… 与此同时,陆公馆。 陆合仪无意间看见小弟的皮书袋外侧,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 她抽出来一看,是张寻猫启事。 上面写着:寻猫:名叫大黄,公,六岁,走丢时戴着红色项圈。有知情者请告知圣约翰附中高一三班陆泽钦。 正好看见他从楼上下来,陆合仪便问他:“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陆泽钦不满地道:“姐,你怎么翻我东西?” 陆合仪扬了扬那张启事:“露在外面的,自己掉的。” 陆泽钦走过去,想把纸抽回来,陆合仪手一缩,没让他得逞。 他支支吾吾地说:“……没养,这是我们英文先生的猫。” “哦,你帮先生寻猫?”陆合仪可不觉得自家小弟有这么热心。 陆泽钦有点尴尬地说:“也不算吧……” “就是……先生养了六年的猫,上周丢了,昨天猫自己回来了。” “他高兴得不行,在班上问‘谁帮我找过猫’,我见他这么高兴,就举手了!” “昨儿中午……我就画了这只猫,贴在他家附近,确保他看见了以后,才揭下来带回来。” 陆合仪看着他:“所以,猫根本不是你找回来的,你只是事后补了张启事,骗先生的感激?” 陆泽钦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就是想让先生开心一下。” 陆合仪了然道:“先生一开心,就给你加了日常分,对不对?” 陆泽钦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五分。” 陆合仪把那张启事拍回小弟手里,又敲了他脑门一下:“惯会投机取巧。” 陆泽钦捂着脑门,小声嘟囔:“我错了,当时就是想让先生高兴嘛。” 陆合仪斜睨了他一眼,事情虽小,却不能惯着他。 “下次再让我知道你耍这种小聪明,扣你零花钱。” 陆泽钦连忙点头,抱着那张启事往楼上跑。 他跑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问了一句:“姐,听说你们学校那个纪少微又被造谣了?这回传得更难听,什么她的钱来路不明,什么往大光明那进男人屋子。” “结果又反转,你居然站出来说那铺子是你跟她合开的,姐,你什么时候跟她合伙开店了?” 陆合仪不答反问:“我做事还要跟你汇报?” 陆泽钦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那句不是蠢就是坏,形容得恰如其分。” 陆合仪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泽钦嘿嘿一笑:“那可不,你们明德离圣约翰附中才多远,有点风吹草动我们那边立刻就知道了。” “姐,那你跟她合伙开店是真的?开的什么店?卖什么的?” 陆合仪漫不经心的道:“卖瓜子。” “瓜子?”陆泽钦随即笑出声,“姐你居然去卖瓜子,哈哈哈……” 陆合仪扫了他一眼:“有问题?” 陆泽钦立刻收住笑,连连摆手:“没没没,没问题!卖瓜子好,卖瓜子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跑,一口气跑回房间,锁了门。 这才坐在书桌前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寻猫启事,上面那只大黄猫画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但先生当时是真的高兴啊,他摸摸被姐姐敲过的脑门,小声嘟囔:“五分也是分啊……” 第97章 沐猴而冠 周一,明德高级中学教师办公室。 卫先生坐在靠窗的榆木办公桌前,批改着上周收上来的课业。 课业题目是据成语“沐猴而冠”创作两到三幅画,需把握精髓。 他翻开最上面两张,是班长沈景行画的。第一幅,一只猴子身穿圆领官服,头戴乌纱帽,正襟危坐在公堂之上,头顶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第二幅,另一只猴子穿着长衫马褂,手里摇着折扇,装出一副文人模样,旁边还画了几竿竹子。这画中规中矩,点墨不乱,一看就是照着课本释义规规矩矩画的。 卫先生点点头,提笔蘸了蘸红墨,在画角批了个“甲”。 第三张,第四张,学委李道清的,他画了张猴子在朝堂上作揖,旁边还题了“衣冠楚楚”四个字; 另一只猴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卷书,眉头皱成一团,装出苦读的样子。 卫先生在画角批了个“乙上”。 第五张,第六张……都是正常路子:猴子穿官袍、猴子戴员外巾、猴子扮秀才。 卫先生一路批下来,红墨在纸上画圈,偶尔添两句“切题”“尚可”。 直到翻到第八张,他的手停住了。 这只猴子所戴之“冠”,不是乌纱帽,也不是秀才方巾,而是一顶时髦的宽檐淑女帽,帽檐上缀着一朵绢花,斜斜地扣在猴子脑袋上。 猴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收腰的旗袍式洋装,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巧的西式手提包,包上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整只猴子歪着脑袋,姿态竟有几分像月份牌上那些摩登女郎。 卫先生皱了皱眉,没批,翻到下一张。 第九张,猴子身穿一袭挺括的浅色西装,打着领结,脚蹬锃亮的尖头皮鞋,右手拄着一根文明杖,左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姿态矜持而倨傲。 画旁还画了一扇旋转门,门后隐约可见“某某洋行”的字样。 第十张更绝。猴子不仅衣冠楚楚,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博士袍,领口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领带,鼻梁上还架着一片单片眼镜。 画旁题了一行端正的小楷:“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卫先生把这三张画翻到背面看名字。 纪少微。 他记得,上个月课业是画“松竹梅”。别人画的全是正经的岁寒三友,她倒好,在松树上画了只松鼠,在竹子下画了只啃竹笋的熊猫,在梅花旁边画了只探头探脑的喜鹊。 当时他就觉得这学生的画里带点促狭,但好歹还算切题。 这回倒好,直接翻了天。 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三只猴子看了半晌。 旁边教国文的江先生见他出神,探过头来:“怎么了?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了?” 卫先生没说话,把画推过去。 江先生看完,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纪少微有意思。” “有意思?”卫先生指着画,手指头在那顶淑女帽上点了点,“‘沐猴而冠’是骂人虚有其表,她倒好,把上海滩时髦人物画了个遍。” 江先生不以为意,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批?” 这话问到要害上了,批“荒谬”?这画里透着一股灵气劲儿,他看得出来。 批“切题”?这三个猴子明显跟课本上说的“虚有其表”不是一回事。 卫先生拿起笔,悬在纸上半天,还是搁下:“先放着吧,我再想想。” 他把这三张画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那摞《美术概论》上面。 继续往下批,后面几张倒都正常了,有画猴子上朝拜官的,有画猴子坐堂审案的,还有画猴子吟诗作对的。 有一个学生画得不错,猴子在月下独酌,旁边还题了句“举杯邀明月”,卫先生批了个“乙中”。 还有个学生画了张猴子穿了龙袍坐在金銮殿上,虽然笔墨稚嫩,但气势倒是出来了,卫先生给了个“乙上”。 一路批下来,他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可眼角余光老往桌角那三张画上瞟。 下课铃响的时候,香樟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一片,扑棱棱地掠过拱窗,在彩色玻璃上投下几道急速闪过的影子。 卫先生把纪少微叫到了办公室。 他把那三张画摊开:“你自己说说,这画的是什么?”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忍住笑道:“三只猴子。” “我知道是三只猴子。”卫先生指了指第一只,“这只呢?” “摩登女郎。” “这只?” “洋行买办。” “这只?” “留洋博士。” 卫先生两手一摊:“那‘沐猴而冠’四个字,跟这三只猴子有什么关系?” 少微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道:“先生,‘沐猴而冠’不是说猴子戴帽子装人、虚有其表吗?” 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日历——上面印着“壬申年”三个字:“先生,今年是猴年。我就想,猴子要是来上海滩,看见满大街的摩登女郎、洋行买办、留洋博士,它会不会也想学?” 卫先生不动声色地道:“学什么?” 少微眼神清亮,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说不清是天真还是促狭的东西:“学戴淑女帽,学穿西装,学披博士袍。它学得像不像另说,反正就是跟风赶时髦呗。” “就跟现在有些人一样,穿个洋装就觉得自己洋气了,留过几天洋就觉得自己学贯中西了。” 她指了指第三张画上那行小楷,“所以我写了这个。” 卫先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八个字,字迹清秀,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讽刺。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学生在画什么了。 旁边江先生探过头来:“卫先生,这纪少微是在画世相啊。” 卫先生瞪他一眼:“你是教国文的还是教画的?” 江先生不服气道:“怎么啦,不会画画还不能评判啦?你难道每日吃的饭食都是自己做的?” 卫先生被噎了一下,这话听着不讲理,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行了,回去吧。” 纪少微走后,他拿起那三张画又看了半天。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校长张学儒亲自来了教师办公室。 他看完了画,爽朗一笑:“有意思,有意思。将这三张画,拿到小礼堂去,办个展览。” 卫先生十分意外:“校长,这……” 张学儒道:“就叫‘壬申新象·人物写生观摩展’,这画的是猴子,照的是世相,好得很呐。” 他想了想,又做了两个决定:“体育课的成先生那里,我去说,让他参考猿猴的灵动劲儿,编一套新的健身操。” “再让学生搞个研习会,叫‘现代生活美术研习会’,专门画新派的东西。” 卫先生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卫先生,你这个学生教得好。” 卫先生心道:这跟我教的有什么关系? 画展办起来那天,小礼堂里围了不少人。 纪少微的那三张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不知谁贴了一张小纸条,纸边上毛毛糙糙的,像是临时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三行字: “无冠之猴,是为野猴。” “有冠之猴,可谓俗猴。” “能效仿文明、与时俱进之猴,方为摩登之猴。” 有人看了笑,说这猴子画得促狭,有人看了摇头;有人站在前面看了半天不说话。 第98章 众说纷纭 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樟木的涩味和操场那边隐约的喧闹声。 小礼堂的人络绎不绝,时而有人伸出手指指点点,又很快收回去,像是怕在画纸上戳出个窟窿。 赵鸣珂是课间来的,她没像别人那样挤在最热闹的那几张前面凑热闹。 而是从进门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看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每落到一张画上,都会停上几秒。 一直走到那三张画前,她停住脚步。 这三只猴子,十分传神不说,还各有各的气质。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同学:“这是谁画的?” “听说是那个高一的纪少微。” 赵鸣珂莞尔一笑,又转回去看那三只猴子。 目光从淑女帽移到文明杖,再到那副单片眼镜,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有意思。”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陈庭芝。 “你看这只,”她指着那只戴淑女帽的,“像不像南京路上那些小姐?” 陈庭芝凑近了仔细端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这帽子的戴法,这腰身……哎,你看那个手提包,上面还画了个蝴蝶结呢,画得还挺细。” “还有这只穿西装的,”赵鸣珂指了指第二只,“像不像……” 她没说下去,但陈庭芝已经笑出声了:“像金立初?” 赵鸣珂白她一眼:“我可没说。” 两个人笑成一团。 金立初是被周书珩拽来的。 “你拉我干什么?”金立初被他从走廊一路拽到小礼堂门口,终于不耐烦了,甩开手整了整袖口。 “看热闹啊。”周书珩兴致勃勃地双手往他肩上一搭,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到画前面, “你看看,这是不是画的你?” 金立初抬起头,猝不及防跟那只穿西装的猴子打了个照面。 猴子穿着挺括的浅色西装,打着领结,下巴微微扬起,姿态矜持而倨傲。 他盯着看了三秒,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向周书珩。 周书珩立马举手:“不是我画的,是纪少微画的。” 金立初又转回去看画,那只猴子活灵活现的……真的是一副人模猴样的派头。 旁边还提着一行小楷:“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周书珩在旁边笑得直抖:“阿初,你别说,这领结打得跟你上次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滚。” “真的,我当时就想说了,那个领结的颜色……” “滚,我又没留过洋。” “阿煜你看他……”周书珩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可那边空空荡荡的,哪有人。 也对,阿煜都离开九天了…… 他摸摸鼻子,三人行变成二人行,真是有些不习惯啊。 不过这落寞也就一瞬的事。他转头看见金立初那张冷脸,又笑眯眯地凑上去,换了个角度继续逗他。 欧洋是跟郑子安、余有恒一起来的。 三个人站在画前,指指点点。 余有恒道:“你们看这只穿西装的,像不像外滩那些买办?” “就是那种站在洋行门口,见谁都微微点头,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透着‘体面’两个字。” “像!”郑子安拍了一下大腿,“尤其是那个文明杖,我上回去外滩接我爹,看见一个买办就拄着这么一根,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余有恒接着道:“你看这门还画了旋转门,这不是外滩的洋行是什么?这细节,绝了。” 郑子安点着头,目光移到第三张画上,忽然问道:“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余有恒想了想:“或许都有吧,夸他留洋有学问,骂他忘了本。” “那到底是夸还是骂?”郑子安追问道。 欧洋道:“笨!就是让你自己想的那种。” 郑子安又看了一眼画,那只猴子好像得意洋洋地扶了扶单片眼镜。 “反正我觉得是骂。”他嘟囔了一句。 于惜芸也来了,跟着章敏之和王映秋一起。 三人在展厅中央站定,章敏之看了好一会儿画,忽然问:“这谁画的?” “纪少微。”王映秋秀眉微颦,一想起那日,她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于惜芸看了看那三张画,嘀咕道:“这纪少微什么来头?还有一周就期末考了,校长还为她心思搞这些……”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映秋却知道,她是嫌于惜芸话太多了。 她开口道:“你比校长还懂“全人教育”?画展本身就是一种学业成果的展示与考核。” “考前一周办展是明德常有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于惜芸想说你怎么帮她说话,可她看了看章敏之的脸色,又看了看王映秋,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章敏之没再看那三张画,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金克伦是跟几个高二的一起来的。他站在画前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个纪少微,有点东西。” “什么意思?” 金克伦没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穿西装的猴子——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根文明杖。 他好像在那根文明杖上认出了什么,唇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走了。”话音刚落,人已经离开了。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站在画前,一会儿凑近看笔触,一会儿退后看构图,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旁边的同学问他:“你到底看什么呢?” 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分析这猴子为何如此神气。” 同学愣了一下:“那你分析出来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分析出来了……这猴子比我还会穿衣服。” 同伴大笑,又连忙捂嘴。 蔡济川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到底算画得好还是不好?” 他又看了一会儿,决定回头问问赵鸣珂。 张校长站在不远处,看着礼堂里三三两两看画的学生,面带笑意。阳光从拱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学生们的肩上和画纸上,光影交错。 有教员跟在他身后,斟酌了再三,低声开口:“校长,这画……是不是有点太新派了……” 张校长看他一眼:“新派怎么了?” “怕有人说闲话。” 张校长爽朗一笑:“办教育,要是怕人说闲话,那就别办了。” 教员不敢再说什么,讪讪退下。 傍晚的时候,看画的人渐渐散了。小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三张画还挂在墙上。 第99章 漫画画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寻人不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开始放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骄阳似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巧记换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购得风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一家饭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晨间插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领成绩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盛夏人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六月分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夏日傍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申办电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巷口偶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你说的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分吃蛋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认真的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回头一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越给越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风是一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不大靠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一探究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工人祝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好懂得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国泰周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南京戏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暗自较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牛奶豆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有些心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又见金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解释不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说变就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烤梨玉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你去看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格外漫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九九重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开始分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一言既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好想长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七上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试探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银镶蝶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当我没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敏之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对不上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反目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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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原来如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星蟾戏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深不可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萝卜丝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桂花拉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甜蜜烦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立冬之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那又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盲婚哑嫁 少微摇摇头:“她只跟我说,看姆妈你的意思。” 苏韵舒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她心里有疙瘩。” “可是姆妈,你这样多方相看,合适吗?” 苏韵翻了个白眼:“什么相看,我们就是去买东西,碰见了,打个招呼罢了。平时看你挺灵光,怎么到大事上这么轴。” 她说着点点女儿的眉心:“女子后半生,托付给什么样的人,是天大的事。既然是大事,自然不能只听一家之言,只看一个人选。” “庄广德有庄广德的好,自己开店,收入稳当,人也算知根知底,就是家世薄了些。” “你蔡阿姨提的那个邮政所的,吃公家饭,旱涝保收,听着是更好些,但年纪比小庄大了两岁,家里三世同堂,不比庄家清净。” 姆妈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少微熟悉的、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静。 苏韵接着道:“你以为姆妈是老古板,守着‘一女不许二家’的旧规矩,吊死在一棵树上等消息?” “前些天旗袍铺的刘太太,就是我常接绣活那家,也跟我提过她一个表侄,在洋行做账房……” 少微听的目瞪口呆。 苏韵可不知道小女儿在想什么,反正说都说了,她就索性说明白些:“多看几个,多打听打听,总没有坏处。” “人品、家世、营生、性情、家里婆母是否和善、有没有难缠的兄弟姊妹……这些都要慢慢摸清楚。” 她说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教女儿:“譬如说庄广德。他连你阿姐的面都没见过,就肯借‘给开阳送钢笔’这个由头上门,说明对这件事上心。” “来了以后,我没收,他也没硬塞,更没拉下脸。这叫有礼有节,知进退。” “至于家资……”苏韵声音低了几度,“我让福伯借着去买东西,特意绕到他那间‘广德文具店’门口看过几回。” “他那铺子大概有个五六十平,货架整齐,玻璃窗擦得干净明亮。早上开门比别家早一刻钟,晚上七八点打烊,是他自己一块块上排门板,上得严丝合缝。” “隔壁烟纸店的老板娘说,这小庄先生生意做得公道,对学生尤其耐心。他母亲常来送饭,看着是个和善瘦弱的老太太,见了邻居都笑着点头。” “家里就母子二人,还有个姐姐,嫁到爱文义路去了。听说她婆家是开洋货铺子的,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人口简单,是非就少。” 姆妈竟然在心里列了个名单!还分门别类分析了优缺点! 少微不由得问道:“那……那什么蒋礼呢?” 苏韵道:“那个叫蒋礼的,你蔡阿姨说他吃公家饭稳定。可他去年才考进去,还在试用期,一月不晓得薪水几何,够不够养家。” “我且让她再细问问,一月到底有多少大洋,另外除了薪水,有没有别的进项?”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听说他们一家子,祖父母、父母、他,还有一个在念中学的弟弟,都挤在南市那边一个石库门楼下的前客堂加一个后厢房里。” “虽说是自家房子,可听着就逼仄。何况他那个弟弟还小,长嫂如母,可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那是实实在在的辛苦!我听着就不大妥当,先放一放。” “至于刘太太提的那个洋行账房,我也得再琢磨。他家倒是住在法租界的新式里弄,听着光鲜,可刘太太那人说话一向爱夸大,几分真几分假还得再探探。” 她看向小女儿,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这些事,姆妈心里都有本账。你阿姐的终身,是咱们家眼下的头等大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现在知道了,也就放在心里,姆妈自会替你阿姐打算好。” 少微听完一堂“择婿经济学”的课,忽然感觉有些羞愧,因为她盲目自大了。 她是不是兀自在心里给姆妈和长姐贴过标签,旧式妇女,被规矩捆住手脚,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抱歉,姆妈,是我不懂事,我以为……” “你以为姆妈在做什么?在替阿瑶碰运气?” 苏韵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二十二年前,你外祖父替我做这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少微一怔。 “你外祖父那个人,做了一辈子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摸底’。” 苏韵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相中你爹,可不是见一面就定了。” “那时候你爹在东吴大学当助教,你外祖父找人打听到:纪先生为人端正,同僚里人缘不差。” “后来你大堂舅绕弯子找到他一个同乡,把纪家老宅的情况摸了一遍。家里开着一个杂货铺,你曾祖父是举人,就你爹一根独苗。” “你外祖父又装成茶叶贩子,去吴县纪家村住了七八天,跟你祖母的左邻右舍全混熟了,回来跟我说,你祖母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 “而且纪家就他一根独苗,你嫁过去没有妯娌姑嫂的麻烦,他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于学问上有恒心,长远看,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你爹活着的每一日,都证明你外祖父没有看走眼。所以到了你阿姐这里,我也一样。”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比你外祖父,差远了。我没有他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有他那么广的人脉。只能托这个问问,托那个看看,再一点一点地打听。” 少微握住母亲的手:“姆妈,那个洋行账房,你要是信不过刘太太的话,我找人帮着打听打听。” 苏韵看了她一眼:“姆妈再教你一个乖,你姐的事,你别插手。” “你是妹妹。妹妹替姐姐打听男人,这事传出去,不晓得多难听。” “就算你不在乎闲言碎语,将来成与不成,你阿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膈应。你们姐妹往后几十年的情分,犯不上为这个结疙瘩。” 少微哑然半晌,才低声说:“姆妈,我知道了。” 苏韵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替阿姐着急,这份心是好的。但有些事,不是好心就能办的。你阿姐的终身,姆妈自会尽心尽力的。” 少微点头,苏韵便不再说这个,转身上楼了。 弄堂里不知谁家已经开始炸爆鱼,油锅的滋滋声和油香一道飘进来。 少微的心思却没完全收回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桩旧闻。 说是有个研究清史的人,在故纸堆里翻到过一封晚清年间的家书。 写信的是个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的父亲,收信的是他迟迟未嫁的女儿。 那女儿一直没有裹脚,在当时,一个不裹脚的姑娘,是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娶的。 族里长辈来劝过,媒婆来骂过,说这当爹的糊涂,由着女儿任性。 那父亲却在信里写道:“吾女既不肯折骨以求容,吾宁养之终身。” 旧闻虽不可查证,可清末地方县志、乡土笔记里,记录过不少终身未嫁的天足女子,背后都有一个不肯妥协的父亲。 那么起初,她为何刻板认为,这时候的父母都是不顾子女,直接按头盲婚哑嫁的呢? 第162章 如何背调 少微一时想不明白,或许是自幼和父母关系疏远,也或许是过去看的影视剧情为了冲突不是盲婚哑嫁,就是棒打鸳鸯。 甚至在一些文学作品里父母都成了反对的‘代名词’,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似只有冲突和至死不渝的爱才值得歌颂。 却没有什么文学记载那些爱女儿的父母,是如何给女儿的婚嫁做背调的。 少微觉得有些荒诞,因为她的认知竟然是取决于阅读的。 可阅读里的文学本来就是夸张的,戏剧的,甚至非人的。 一段正常、平和、顺遂的婚嫁,是不会被人写成传奇的。 算择婿经济账的母亲,扮成茶叶贩子去摸未来女婿家底的祖父,太寻常了,寻常到不值得被写进书里。 少微忽然想,这跟她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每天刷视频号,刷碎片化的文章,看那些被算法推到眼前的、最耸动的内容。 她也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面貌。可那些被挑出来的,也从来不是大多数人的一生。 只是最极端的那一部分,最吵的那一部分,最能让人停下来多看几秒的那一部分。 或许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盲婚哑嫁。而她的刻板印象,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盲?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滴滴答答地拍打着窗。 少微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五月落雨时瑶光递给她的那杯茶。 姆妈说现在只是相看,挑选。可相看,挑选以后呢?只怕一两年以后就要出嫁了。 她有些伤感,还能为阿姐做点什么呢? 少微思量了几日,终于有了主意。 这天晚饭后,开阳被张婶领去洗脸,苏韵上楼收拾屋子。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姐妹两个。 瑶光靠在沙发上,手边摊着一本最新一期的《玲珑》。 她翻到“妇女与装饰”那一页便停住了,手指沿着上面几款夏装图样慢慢划过去,正看得入神。 少微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觉得时机刚好,于是上前道:“阿姐,你手这么巧,做衣服的本事放在家里多可惜,有没有想过投投稿?” 瑶光怔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投稿?我不行的。虽然会些剪裁刺绣,但那些时装图样……我琢磨不出来。” 少微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把那些做过的裙子:翻领衬衫、改良旗袍、荷叶边裙子……做法一步一步画出来,再配几句裁剪的文字说明,就是一篇教人做衣裳的稿子了。” 她说着翻出一张《申报》,找到副刊里的《家庭周刊》,指着一则豆腐干大的启事:“阿姐你看这儿——‘本栏征求各地读者投寄家庭工艺做法,凡裁剪、刺绣、编织等实用技艺均可,附图配文,录用即奉稿酬。’” 瑶光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铅字,手指在“附图配文”四个字上轻轻划过,似有意动。 少微再接再厉道:“阿姐,你平时裁衣服之前不是要画裁片图样吗?刺绣之前不是要用粉线在布上打稿吗?这就是画样子,稍微整理一下就能投。不需要画得多花哨,只要能让人照着做就行。” 瑶光摇摇头:“这怕是不妥。这些裁片图样,大半是姆妈教给我的。” “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外祖母学的,一笔一画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才传到我手里。我要是把它印到报纸上,让满上海的人都学了去,姆妈会怎么想?”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的绒面:“再说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要是人人都会了,谁还会花钱做衣服。” 少微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她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 瑶光这番话里有二层意思:一是姆妈传下来的手艺不能随便外传,二是教会别人等于砸了自己饭碗。 其实也好办,少微开口道:“有闲钱订《申报》还识文断字的主妇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多是家境殷实的人家。这些人家里本就是请裁缝制衣的,真要自己做还嫌落面子,是与不是?” 瑶光微微一愣。 少微接着道:“真有那些家境穷苦的,通过报纸看画就能学会裁衣,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姆妈传下来的画样子留着就留着,但这做衣的法子又不像是画样子或是刺绣,左不过是些经验和巧思,也算不得独家秘技吧。”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有些绣法是秘技那又如何?倘若大家都敝帚自珍,往后谁来传承呢?” 瑶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抚了抚手中的报纸才道:“就算是姆妈同意,这些法子也投不了几篇……” 少微听出她已经松动了,趁热打铁道:“阿姐,这一千字稿就有一块银元,再加上配图起码得约有两块了。” “要嫌自己手里的存货少,这就更好办了。每期去买几本《玲珑》《良友》《时代画报》回来翻翻,看看上头那些新样子。” “挑一些能拆解出来教人的,照着它的款画成裁片图,不就又是一篇?” 瑶光抬起眼,看她一眼:“人家登出来的样子,我拿过来拆解了再投稿,这算不算抄?” “你可以加上出处啊,”少微回答得很快,“再说画报登出来的只是市面风行的衣裳样子,本就是公开的潮流,并非哪一家铺子锁起来的秘版。你把一件成衣拆成裁片图,那是你自己的分析。” “图画是你自己画的,文字是你自己写的,教的是你自己的裁剪经验。时装样子千千万,教人怎么裁的却没几个,这怎么叫抄呢?” 按她的想法,只要瑶光走上这条路,迟早能画出自己风格的画样。 到时不论是去店里卖画样,还是给杂志画固定的时装插图专栏,都是条不错的出路。 最重要的是,适合她。 既不用出去抛头露面,在家画了就投,投了就等着收稿费。 姆妈不会觉得丢份儿,以后嫁了人,婆家也说不出什么。 女人,一旦经济上有了支撑,再有几分清醒,生活自不会太过于受掣肘。 瑶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申报》上楼去了。 少微估摸着阿姐是找姆妈去了,她没有跟上去。 瑶光是个心性坚定的人,有了决断她自然能说服姆妈的。 第163章 不见下文 苏韵正在整理抽屉,听见敲门声回过头来,原来是阿瑶站在门口:“门不是开着的吗?进来就是了。” 瑶光开门见山道:“姆妈,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 瑶光把小妹的话拣了要紧的说了,她说得慢,一边说一边留意姆妈的神情。 苏韵的眉头紧锁:“这怎么能行,印到报纸上去,岂不是让不相干的人都看了去?” 瑶光接过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方才同小妹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苏韵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瑶光继续道:“不过小妹说得也有理,能识文断字的大多数也不会自己动手做衣服。而且姆妈,我写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法。” 她翻开报纸,指着那则启事下面几行小字:“您看,这里写着‘凡裁剪、刺绣、编织等实用技艺均可’。我想过了,那些绣法花样,我当然一个字都不会写。可是咱们自己做衣裳,总归攒下了好些省布料的法子。” 苏韵的眉头舒展开来,微微侧过头,等着她说下去。 “譬如上个月给您改那条裙子,腰头拆下来重新折了一道,放出来两寸宽窄,穿上去就不紧了,外头一点看不出改过的痕迹。” “还有之前你给开阳做那件棉袍子,把裁片倒过来排,不是足足省出一尺半的布头?” 她说着,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好像在布料上划线:“还有譬如裁斜襟的衫子,怎么下剪子能让布边不毛、怎么拼接能让碎布头也派上用场……” “人家阔太太自然不会看这些。可要是家里不宽裕的主妇,买不起整匹整匹的好料子,能省出一寸两寸来,不知多高兴呢。”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你既然想清楚了,就试试吧,能帮到人也好。” “但只能教怎么省布料、怎么改旧衣、怎么做新衣……绝不能教苏绣的针法,也不能把咱家那些画样登在报纸上。” “那是肯定的。”瑶光郑重地应下。 话说到这里,苏韵的神情已经完全松下来,甚至隐隐有些好奇的样子:“你打算投哪一家?” “申报的《家庭周刊》,就是少微平常看的那一份。”瑶光把报纸递过去,“她说这一千字稿就有一块银元,要是配了图,只怕更多。” “一块银元?”苏韵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则启事,忽然问道:“那配图你打算怎么画?” 瑶光道:“阿微让我把裁片图样画下来,就是裁衣服之前画在纸上那个样子。” “再把每片怎么拼、先缝哪道边、留多少缝份,一步一步画出来写下来。只要让人能照着做就行。” 苏韵道:“画这个费功夫得很,画错一笔整张都废了。” 瑶光笑着道:“姆妈提醒的是,到时我先用铅笔打稿,画好了再用钢笔描一遍。要是画错了,就拿橡皮擦掉重来。” 苏韵听到这里,抬手轻轻把女儿鬓角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你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好好做。裁片画好了先拿来给我看看,姆妈给你把把关。” 瑶光用力点头:“好,谢谢姆妈。” 从苏韵房里出来,瑶光下楼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少微还在客厅里翻那本《玲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瑶光的脸色便笑了:“阿姐打算先写什么?” “你知道姆妈会同意?” 瑶光在她对面坐下,把报纸搁在茶几上。 少微把杂志合上,眨眨眼:“我相信阿姐啊。” 瑶光抿嘴一笑:“我打算写一篇领子的改法。立领、翻领、方领、圆领,什么脸型配什么领子,怎么裁怎么上,连带着领围怎么量、衬布怎么烫,都一步步写清楚。” 少微附和道:“那挺好,实用得很,什么衣服用什么布料也可以写写。” 瑶光夸赞道:“嗯,这个主意好,我记一下。另外我还打算写一篇怎么教人省布,就是把裁片翻过来倒过去排,一件短袄能省出小半尺布。再教人怎么把碎布拼成贴边和袋布。” 少微真心实意地道:“这两篇能帮助不少人呢。” 瑶光点点头,她已经不再说“我不行”了。 第二日,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铺开纸笔开始画裁片图样。 开阳被张婶带着在楼下玩积木,苏韵照常做自己的事。 少微则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个信封、几支炭笔和一块橡皮。 瑶光这一画就画了三天。 她画得慢,每一张裁片图都先用铅笔勾出轮廓,反复改了三四遍,才用钢笔描定。 领子那篇配了六幅图,省布那篇配了四幅,每幅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说明。 写完了自己念一遍,念着不顺的地方就撕掉重写,废纸团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画好之后她先拿去给姆妈看。 苏韵把每一张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末了只说了一句:“这倒是你的真本事。” 少微当即拿出信封,鼓励瑶光把稿子连同图样一起,用挂号信寄出去。 瑶光提笔在信封上端正的写下“申报《家庭周刊》编辑部收”。 寄件人那一栏,瑶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真名“瑶光”上去。 寄出去之后,瑶光反倒不怎么惦记了。 少微倒是比她上心,每天早上取了报纸就先翻副刊,只是翻了好几天,也没见下文。 第164章 走过的路 少微也不着急,依旧每天不落的买报纸。 瑶光提醒她:“若真是中了,起码会回信的。” 少微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瑶光梨窝浅浅:“或许是关心则乱了吧。”她才不会说,难得见妹妹犯蠢,索性多看了几天。 少微把报纸搁在桌上,转身去翻信箱,终于在两天后看到一封来自申报的来信。 “阿姐!阿姐!” 少微拿着信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编辑来信了!” 瑶光接过信封,拆得极小心,沿封口的边齐齐撕开,只见里面有一张信纸、一张汇款单,还有一份叠得整齐的样刊。 编辑的字迹很工整,大意是说《领子的裁法与改法》、《裁衣省布法》二文已录用,将分别刊登于明天和下周的《申报·家庭周刊》。稿费随信汇出,注意查收。 瑶光迫不及待的打开样刊!真的登出来了!那篇《领子的裁法与改法》占了小半个版面,六幅裁片图样印得清清楚楚,旁边署着她的名字。 编辑还在文末加了一行按语:“本文所授之法简便实用,颇见作者匠心,欢迎读者继续投寄此类稿件。” 瑶光拿着报纸看了又看,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可手里的稿费单是切切实实的,两篇文章,带配图,编辑给了三块银元。 瑶光取了钱,交了一块给姆妈,想了想又拿了一块给小妹,说要还她买纸笔的钱。 少微不要,瑶光坚持,最后她只得收了。 苏韵取过那张样刊细细看了起来,开阳见姆妈在看报纸,他也凑过来要看。 苏韵把报纸摊平了指给他瞧:“喏,这个是你阿姐写的。” 开阳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开阳知道,这上面有阿姐的名字!” “哦,在哪里?” 开阳指着“瑶光”两个字,大声念了出来:“瑶——光——!” 瑶光道:“对,这就是阿姐的名字。” 开阳得意地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瑶光,忽然道:“那阿姐,你以后是不是会一直登报纸呀?你要是登好多好多,我就把每一张都剪下来,贴满我房间。” 苏韵笑着打趣:“你阿姐才登了两篇,你就惦记着贴满房间了?” 开阳毫不犹豫道:“那怎么了,以后还有第三篇、第四篇呢。” 瑶光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谢谢开阳的祝福啦。” 开阳像个小大人般摆摆手:“无妨,应该的。” 少微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你跟谁学的这副腔调。” 开阳嘿嘿一笑:“戏文里的大侠都这么说!” “好啦,大侠该去沐浴了。”苏韵笑着带他上楼洗漱,只是等儿子睡了,她发了好一会儿呆。 瑶光的名字印在铅字里,看得久了,倒有些陌生,又叫人有些羡慕。 次日一早,苏韵下楼就看见瑶光正趴在桌上画一幅新的裁片图,这一回画的是冬装短袄的三种领型,连裁带写的稿纸摊了半张桌面。 苏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面前一张废弃的草稿拈起来,正面反面都瞧了瞧,说:“你这领口的弧线,画得太陡了些。到时候上领子,后颈要起皱的。” 瑶光一愣,低头看了看,果然弧度画得急了。 她拿起橡皮擦掉重画,一边擦一边说:“还是姆妈眼睛尖。” 苏韵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道:“阿瑶,你投的那两篇,我都仔细看了。一篇讲领子,一篇讲省布,写的那些法子……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写成字的。” 瑶光一时不知姆妈要说什么。 苏韵抿了抿唇道:“其实要说省布料的法子,我这里也有几样。” “从前在苏州的时候,家里做衣裳讲究,料子都是挑好的贵的,裁起来反倒要比寻常布料多算几遍。” “你外祖母手把手教过我一些窍门:怎么借料、怎么拼花、怎么在不起眼的地方接一道缝,外头是一点都瞧不出来的。” 她声音小了些,像是商量一件不大好意思开口的事:“你看……姆妈要是也把这些法子整理出来,投给报馆,不知行不行?” 瑶光微微一怔,随即眼睛就亮了。 她放下笔转过身来,语带肯定道:“当然行!姆妈的法子肯定比我多,随便拿出几样来都是好东西。” 苏韵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窘,小声道:“我就是问问。你想啊,我一个年轻太太……去投稿教人过日子,叫人家知道了,会不会笑话?” “怎么会笑话?”瑶光认真道,“《家庭周刊》上投稿的,本来就是像姆妈这样会持家又有见识的人。再说又用笔名,谁知道是谁。” 苏韵微微点头,身子往桌前探了探:“那你帮我看看,我先想出三个题目来,你听听成不成。” 瑶光立即把面前的稿纸翻过一面,拿起铅笔。 苏韵屈指数着:“头一个,是呢料子的缩水算法。呢料落水要缩,缩多少分,先在纸样上放出来,裁好了再过水,缝起来才不走样。” “这个法子是我姆妈教的,苏州那边做冬衣的人家都晓得这个道理,可外头成衣铺子未必个个都给你算得这么仔细。” 瑶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第二个,”苏韵说着,语气放松了些,“是旧冬衣翻新的门道。男人的绸面棉袍穿旧了,磨光了肘部和领口,怎么把面子拆下来里外对调,再重新滚一道边,换一层新棉花,又是一件新衣裳。” 瑶光笔下不停。 “第三个,你去布店里扯料子,看着都挺括鲜亮,买回去一落水就走了样。” “棉布有没有上浆,呢料掺没掺人丝,毛料是不是旧货翻弹的……这些诀窍,普通主妇没人教,全凭上当吃亏攒出来。” “我要是把它写成一篇,教人怎么用眼睛看、用手捻、用火烧一根线头闻味道来辨好坏,不比教人裁一件衣裳用处小。” 瑶光听到这里,赞了一声好:“这篇文章写出来,我得先看看。” 苏韵被她逗笑了:“你不用如此给姆妈捧场。” 瑶光不依道:“这哪里是捧场,是跟着姆妈学本事呢。” 苏韵道:“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倒没把这些当一回事,如今倒成了本事。” 姆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描淡写的,但眼睛却是奕奕有神的。 瑶光看着她,一脸正色道:“姆妈这三个题目都好。您口述,我帮您整理成文字,图样要配的话我来画。到时候用您的笔名投出去。” “不如……你把纸和笔给我找一份来。我先自己试试,写不好再找你。” 苏韵说着抿嘴一笑。 瑶光依言递过纸笔,看着姆妈在客桌前写字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先前阿微劝自己投稿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犹豫、这么不自信,如今姆妈正走着她刚走过的路。 有些事情,只要你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旁人的眼光,是心底那层不敢尝试的胆怯。 第165章 吴门苏氏 苏韵花了两天功夫,把第一篇《料子的缩水法》整理了出来。 她许久不写字了,刚开始落笔还有些生涩,写到后面便越写越顺。 瑶光替她画了两幅示意图,一幅是真丝落水前纸样放量的标注,一幅是缩水后缝线走向的修正。 图样简单明了,苏韵看了又看,觉得比市面上那些成衣书上的图还要清爽。 她欢喜地将稿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轻轻折好。 午饭后,她没去歇午觉,又坐到桌前。瑶光从楼上下来倒水,见姆妈正在客厅的桌前写着什么,她走近看了看,是《旧衣翻新》的开头。 “姆妈,你这是一口气写三篇?” 苏韵头也没抬:“趁着手热,先都写出来。” 她语气淡淡的,可瑶光知道,姆妈是放下了针线,又拿起了笔,心里放不下了。 母女两人花了几天功夫,把剩下两篇稿子陆续整理了出来。 苏韵又誊了一遍,瑶光检查了一遍后问:“姆妈,你的笔名想好了吗?” 苏韵想了一会儿,道:“就叫‘吴门苏氏’好了。吴门是苏州的旧称,我娘家姓苏,简简单单,也不加别的花哨字眼。” “吴门苏氏。”瑶光念了一遍,点头道,“这个好,大方,又有来历。” 三篇稿子一同寄出,头两篇登得很快。 真丝缩水法那一篇,编辑换了个标题叫《裁绸先算缩——真丝落水不短寸》。旧衣翻新那一篇也照登了,篇幅不大,两篇加起来三块银元的稿酬。 只有第三篇迟迟不见登。 这一篇苏韵写得最慢,因为她要写的不是某一门的窍门,是一整套辨料的本事。 从棉到丝,从毛到麻,再到市面上那些以次充好的人造丝混纺货,每一样都拆开来讲。 她口述了好几回,瑶光帮着记了又改,改了又誊,最后定稿足足写了一千五百字。 瑶光替这篇稿子配了六幅图。光是画各种纤维烧过之后灰烬的样子,就费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棉烧完是细灰,真丝烧完结成黑褐色的小球,一捻就碎;人丝烧完却结成硬块,捻都捻不动。 她把每一种灰烬的形状、颜色、触感都尽量画得分明。 还有两幅是料子纹理的放大示意,一幅是怎么用手捻线头辨软硬的姿势图。 迟迟没有动静,苏韵心里有些打鼓。她觉得写得太多了,怕编辑嫌啰嗦,又觉得讲的都是笨法子,怕人家看不上。 过了一周,这篇稿子才登出来。 倒不是编辑不看好,恰恰相反,编辑给了它整整一个版面,连那一千五百字都几乎没怎么删。 六幅图全登了,还破例在标题旁边加了个花边小框,里面写着四个字:“特约来稿”。 苏韵那天早上翻开报纸,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把报纸放平在桌上。 少微一字一顿地念:“特——约——来——稿,好家伙,姆妈,这是编辑把你当专门作者看了。” 苏韵将按语看了两遍。这次按语写得比前两次都长,末了两句说:“本文所举鉴别诸法,简便而确凿,非深谙衣料门道者不能道也。本刊今后倘能多得此种切实有用之文字,则于读者家庭生活裨益匪浅。” 她唇角微扬,把报纸递给瑶光,曼声道:“瞧这个编辑,讲话倒是公道。” 瑶光点点头,接过报纸把那篇按语看了一遍,心里比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还高兴。 她笑着道:“姆妈这是真功夫,不是谁都能写的。” 苏韵摆摆手,心里那点儿不踏实到此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过了几天稿费条子到了。这一篇因为图多,又是特约,编辑给了四块银元,比前两篇加起来还多。 张婶在一旁笑着道:“能上报纸的都是文曲星。” 开阳一听鼓起掌来:“姆妈是文曲星!阿姐也是文曲星!” 苏韵抿嘴一笑,起身去厨房盛汤了。 晚饭后开阳翻出瑶光废弃的稿纸,在背面画了一排小人,每个小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有的领子高,有的袖子宽,有的腰间扎了条带子。 他拿去给苏韵看,苏韵问他画的是什么。 开阳一本正经地说:“开阳画的是阿姐和姆妈文章里讲的那些衣裳,以后你们写到哪件,我就画哪件。” 苏韵打趣道:“那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插图画家了。” 开阳用力点头,又问:“插图画家是什么?拿工钱吗?” 苏韵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跟你二姐一个样。” 少微一脸无辜:“我可没教他。” 开阳却笑嘻嘻的道:“像二姐好啊,二姐又聪明又会赚钱。” 瑶光打趣道:“怎么,大姐就不聪明啦?” 开阳被问住了,眼珠子转了转,大声道:“大姐也聪明!大姐还会投稿赚钱,姆妈也会投稿赚钱,就我不会!” 少微浅浅一笑:“不会你还这么大声?” 开阳凑了过来,小手拉着少微的手卖乖道:“好二姐,教教我。” 少微看着他乌黑的眼珠,道:“教你什么?教你投稿还是教你赚钱?” “都教!”开阳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又道,“先教赚钱。投稿太难了,我字都认不全。” 少微点了点他额头:“实在又贪心的小家伙。” 开阳一脸茫然的眨眨眼睛:“二姐是在夸我吗?” 苏韵道:“夸你?你二姐是说你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开阳不服气:“我会走!我还会跑呢!” “那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开阳当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跑了一个来回后,站在苏韵面前:“看,我会跑!” 瑶光噗嗤一笑。 苏韵拉过他去洗手:“好啦好啦,洗手吃饭了,有你喜欢的蛋卷。” 开阳一听有蛋卷,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乖乖跟着苏韵去洗手。 这顿晚饭吃得比平时久一些。饭桌上开阳的话格外多,一会儿问姆妈下一篇写什么,一会儿又问阿姐的画的图能不能给一张给他照着描。 苏韵给他夹了三回菜才堵住他的嘴。 饭后张婶收拾碗筷,开阳被苏韵带去洗脸。 少微上楼回房看书。屋子里渐渐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的黄包车铃铛声。 第166章 渐渐变化 夜里瑶光洗过澡,去客厅拿画报。发现姆妈正坐在客桌前翻着前几期的《家庭周刊》,手边还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零零碎碎记了些字。 她凑近一看,写的都是些短句子:“碧螺春染的法子对不对”“草木染怎么固色”“香云纱的薯莨味怎么保养”一条一条的,像是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姆妈怎么不睡?” 苏韵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躺下去也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下一个题目。” 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指给女儿看:“我算了算,光是料子和染织这一块,能写的东西就多了去了。” “真丝固色写了一篇,去渍写了一篇,辨料子写了一篇。可还有怎么分辨生丝熟丝、怎么挑香云纱、怎么保养提花缎……” 她说着蓦然一笑:“这么一想,从前在铺子里那几年倒也没白待。” 瑶光记得小时候她常被姆妈带着去铺子里玩,那时候柜台上永远摊着半匹刚拆开的料子。 账房先生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后头天井里晾着刚染好的样布,满院子都是染料和真丝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姆妈进了铺子就不像个太太了,能跟师傅们站在柜台前为一批杭纺的缩水率争上半天。 后来铺子转给了陈家,她们也来了上海…… “姆妈,”瑶光坐下来,“你那些年经手的料子,怕比寻常裁缝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苏韵笑了笑,倒没谦虚:“多不多不好说,好坏倒是真能摸出来。有一回进货,对方把二茧柞蚕丝充作上等白厂丝往铺子里送。师傅还没上手,我远远看了一眼就退回去了,光泽不对。” “我投稿是一个题目想半天,”瑶光看着她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姆妈倒好,题目多得要拿本子记。” 苏韵把钢笔帽拔下来又旋回去,低声道:“阿瑶,姆妈跟你说句实话。从前在苏州,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读过书、也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 “后来嫁了人,你外祖母疼我,给我陪嫁了间铺子,我便打理着,虽然忙,倒也做得有滋有味。” 她怅然道:“今年铺子一转手,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最不好受的倒不是钱,是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先前接那些针线活有一半原因是不想家里坐吃山空,另一半也是觉着无事可做。” “这回投稿,起先是想试试你走的那条路。写到后来才发觉,那几年在铺子里攒下来的一肚子蚕丝棉麻、染料配方,原来也能有个去处。” 瑶光没说话,只把手覆在姆妈手背上。 苏韵回过神笑着把把笔记本往瑶光面前一推:“不说这些了。你帮我拿个主意,下一篇是先写草木染,还是先写怎么挑香云纱?” 瑶光想了想,说:“草木染吧。现在夏秋之交,花草多,读者自己在家就能试着染。而且……碧螺春染出来那个茶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苏韵双眼一亮,女儿一提,她也想起来啦,那次染色是她自己在家试出来的。 用泡过两道的碧螺春茶叶再煮水,把白棉布浸进去慢慢染,染出来是极淡的茶褐色,比市面上卖的棕色素雅得多。 后来她拿这法子染了一批手帕放在铺子里搭着卖,销路竟意外地好。 她还记得有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学生,买了一条回去,隔天又带了三个同学来。 几个姑娘趴在柜台上挑花色,叽叽喳喳地争论茶色和杏色哪个更配阴丹士林布…… 铺子转手之后,这个方子倒没有旁人知道。 “好,就写草木染。”苏韵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略一沉吟,“先写茶叶染和栀子染,这两种最家常。往后还可以写靛蓝、茜草、槐米……够写一个系列了。” 窗外月色正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苏韵关了灯回房间躺下,脑子里还在想草木染那一篇该怎么开头:先写选茶叶,再写煮水,再写浸布的火候和时间。 茶叶要泡过几道的才不浪费,水温不能滚,要小火温着慢慢染,颜色才吃得匀。 栀子染更简单些,新鲜栀子皮捣碎了煮水,滤干净渣滓再下布,染出来是带一点黄的象牙色。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从前临睡前想的都是明天的菜钱、开阳换季缺什么衣裳,如今倒好,临睡前想的是茶叶水怎么染布。 这感觉,真不坏。 * 这天少微放学回来,家里照旧是静悄悄的。她知道,姆妈和长姐估计又在写稿子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客桌前,姆妈正在写的是“苏绣基础针法之滚针与套针的应用”。 少微唇角漾出一个酒窝,她就知道,投稿赚钱这事会上瘾。 她静静看了会儿,待姆妈收笔才打趣道:“姆妈,你之前不是说……针法这些东西,不能往外传吗?” 苏韵点点头:“之前是这么想的。后来投了几篇,收到几封读者来信。有个太太说照着我的法子改了她丈夫一件旧棉袍,省了做新衣裳的钱,给女儿多买了一双皮鞋。” “还有一个小姑娘写信来,说她阿娘走得早,没人教她这些,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料子要这么挑、衣服要这么改。” 她的语气有些不忍:“我就想,这些东西捂在我手里,也就是我一个人知道。写出去了,能帮一个是一个。左右不过是些基础针法。”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姆妈的稿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滚针宜细不宜粗,起针藏于线内,收针不可露尾。套针之要,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须留一线空隙,以便第三层嵌入……” 她有种直觉,姆妈往后投稿的针法可能会越来越多,说不定还会收上几个弟子。 第167章 圣诞福袋 法租界的梧桐叶逐渐落尽了,空气也变得冷冽。 张婶一早起来就把客厅的炭盆点上了,火星子在灰里明明灭灭,烤得茶几上的橘子皮微微发卷。 四号这天又是周末,少微一觉睡到了十点。醒来也不大想起床,她懒懒地点了一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5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铜墨盒*1,生活礼包*1。】 【铜墨盒:黄铜制,盒盖刻兰草图,内衬丝棉。市价:1.5银元。】 又有礼包了,她轻点开启: 【恭喜您获得如意金戒指*1、如意金手链*1,如意金吊坠*1……】 【“如意连绵”金戒指:足金,6g,戒面錾刻如意云纹,老凤祥制。市价:22银元。】 【“如意连绵”金手链:足金,11g,链身由如意形金片连缀而成,间饰云纹,老凤祥制。市价:40银元。】 【“如意连绵”金吊坠:足金,16g,老凤祥制。市价:58银元。】 【淡紫斜襟长袄:羊绒混纺,淡紫色,斜襟,兔毛滚边,襟上缀同色盘扣。市价:32银元。】 【淡紫鱼尾长裙:羊绒混纺,高腰鱼尾,及踝。市价:20银元。】 【珍珠手拎包:白珠串制,镂空桶形,细链肩带。市价:12银元。】 【绒线手套:细绒线针织,保暖贴合,不耽误写字。市价:0.8银元。】 【清肌露:玻璃瓶,玉兰鲜花蒸馏面露,清润养颜。市价:1.6银元。】 【杏仁滋养香膏:描金瓷罐,南洋杏仁油调配。市价:2银元。】 哦豁~三金! 少微翻身坐起,把金戒指、金手链、金吊坠收进背包的首饰盒里。 末了,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 流光玉:7943 · 银元:1874.08 · 月卡:27天 目前的流光玉足够续费十七年了,不知道为什么,陆合仪的好感一直卡在了95,偏生她又没什么专属道具。 而金立初、吴其煜、周书珩三人。周书珩利用信物可以满,吴其煜还差五点,金立初别提了,他的好感来的最晚,目前约会场景还差两次。 以防万一,少微想着等三个人都到了好感的临界点再使用信物。 “006,续费十二个月。” 【续费成功,剩余流光玉7127,月卡392天。】 起身走到衣橱前,里头已经站了一整排“陆学姐送的”衣服。 她伸手把衣服拨了拨,腾出一点空,把新衣服挂上,关上橱门。 快速洗漱完就出门了,昨天跟周书珩和吴其煜约好了,今天一起商议圣诞礼盒的事。 是的,圣诞节这会儿就已经流行了。上海法租界的洋行、教堂、百货公司,一到十二月就开始布置圣诞树、挂彩灯、摆橱窗。 推开周记的门时,周书珩和吴其煜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桌上摊着纸笔。 “抱歉,来晚了。”少微脱下大衣交给阿兰,在两人对面坐下。 “不晚,我们也刚到。喝点什么?” “肉桂苹果茶。”这是上周她和负责饮品的阿芷一起调制的。 当然了,她就负责品鉴和提意见,上周一共调制了四款饮品:姜撞奶、珍珠奶茶、陈皮红豆沙和肉桂苹果茶。 她最喜欢的就是肉桂苹果茶和陈皮红豆沙了。 阿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吧台。 周书珩和吴其煜对视一眼,把十月的分红拿给了少微。 十月由于卖了一波礼盒,周记净利966.19,按理少微分红是289.86,但周书珩直接备了二百九十块的银元兑换券,算那一毛几分的没什么意思。 吴记十月净利503.2,吴其煜给了一百五十的银元券加一块银元。 少微轻点后笑着谢过。 见她把钱收好,周书珩才递过一张稿纸,道:“阿微,关于圣诞礼盒,这是我和阿煜刚罗列的,可以作为礼盒出售的物品,你看看。” 少微接过,只见上面已经列了十几样东西:洋酒、巧克力、姜饼人、羊毛围巾、真丝手帕、圣诞贺卡、挂饰、红纸包鲜果…… 雪花膏和真丝手帕被划掉了,圣诞布丁那里打了个问号。 “问号是什么意思?” 周书珩看了一眼那个问号:“有分歧的意思,我觉得圣诞节应该卖布丁,英国人过年都吃这个。” “可是阿煜说,布丁这东西,放铁盒里嫌脏,放玻璃瓶里,成本又太高。” 少微道:“布丁可以放在周记堂食菜单上,让后厨多做几种口味,比如牛奶味、巧克力味和水果味。” 周书珩道:“好主意,阿微,还得是你。” 他指着稿纸上的“姜饼人”三个字:“这个要不要留?我做主留了,阿煜说再想想。” 吴其煜不紧不慢的说:“那玩意多难吃,要是我才不买。” 周书珩道:“要的就是一个仪式感啊,姜饼人是多经典的圣诞节甜点。” 少微想了想,她在现代吃过的姜饼人,确实也不怎么样。 超市里塑料包装的那种,咬一口全是生姜和肉桂粉的味道,饼干本身又干又硬,吃完得灌半杯水。 “其实也不用死磕传统姜饼人。”少微指尖在纸上点了点,“我们可以主打雪花造型、星星造型的黄油曲奇,再撒点糖珠、描一点彩色糖霜。取名圣诞雪饼,仪式感不就有了?” 周书珩听得两眼放光:“还有呢,还有呢?” 少微不答反问:“你们知道其他家的圣诞礼盒都有些什么吗?” 所谓百战百胜,不过是知己知彼。 吴其煜放下笔,从旁边拿出几个已经拆开的硬纸盒,上面印着“永安”、“先施”等百货公司的烫金字样:“这是我和阿珩这几天搜罗来的,几大洋行和百货公司的礼盒样板。” 少微看了看,永安的礼盒是传统的“红绿配”,丝绒裱面,里面分两层,上层是一瓶白兰地、一盒巧克力、一罐曲奇。 下层是一套骨瓷咖啡杯、两条羊毛围巾,角落还塞着几张印了公司logo的贺卡。 先施的则更偏女士,用粉蓝绸带系着,里面是一瓶雪花膏、一条真丝方巾、一小瓶法国香水、几块香皂,外加一盒包装精美的太妃糖。 “大同小异。”周书珩撇撇嘴,“要么是酒、巧克力、糖果老三样,要么是雪花膏、手帕、香皂女士套装。” 他嗤笑道:“永安这套酒是最便宜的三星白兰地,外面卖四块,他敢标六块。” “杯子是江西瓷,围巾摸着也就值三块钱。加上点巧克力饼干,成本撑死十块钱,套个丝绒盒子就敢卖十六块!真当我们都是冤大头?” 少微拿起永安礼盒里那张贺卡,只见上面印着圣诞老人的简笔画和“merry christmas”的花体字,下面一行小字是“永安百货敬贺”。 她笑着道:“确实挺贵。那先施的什么价?” 周书珩道:“先施也好不到哪儿去,成本撑死了七块,居然敢卖十一块八角八!” “也就惠罗公司的‘儿童礼盒’还算不错,三块八角八,里头是姜饼人、糖果、一只赛璐珞娃娃。” 赛璐珞娃娃?盲盒?少微忽然有了灵感:“我们做圣诞福袋怎么样?” 第168章 瞬间期待 “福袋?”周书珩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显然还在“圣诞礼盒”的轨道上没拐过来。 “阿微,你是说……像城隍庙年初一卖的那种,一块红纸包着,里头可能是块糕,也可能是颗糖的……福袋?” 他怎么也想不出这玩意还能跟圣诞挂钩。 “是也不是。”少微指着稿纸上剩下的品类,道:“这些东西,大家都在卖,可我们既没有永安、先施的名气,也拼不过惠罗的产品供应链。” “既然如此,人家为什么要来我们一个炒货店买礼盒呢?” 周书珩摇摇头:“阿微,你怎么涨他人志气啊!阿初可是铆足了劲等着和我们比圣诞这一波呢。” 少微淡淡一笑:“我的意思是,要做,就做差异化!” “人们花钱买东西,有时候买的不是东西本身,是‘拆开那一瞬间的期待’。” “永安、先施、惠罗的礼盒,一眼看到底,没了这份期待。” “而圣诞福袋,比如说售价一块八角八的,里头有一小袋长寿坚果、一个苹果、四块圣诞雪饼、一条羊毛围巾,甚至还有一块银元!” 周书珩听到“一块八角八”和“双毫”,脑子里的算盘立刻噼啪作响,脱口而出:“一块八角八,还放一块大洋?” “一条羊毛混纺围巾就要卖到1块五角了!你还要往里放一块大洋!阿微,你是要去抢钱庄,还是钱庄抢了你?!” 少微道:“那就放羊毛混纺的好了,假设围巾成本八角,苹果我问过了,一筐大概四十斤,批发价三块五,单个算成本九分。” “雪饼我们自己做,四块成本控制在八分,加上坚果不到7分的成本,算上纸盒包装,这一共也就一块零六分罢了。” “可是阿微,你还要往里放一块银元啊。”周书珩皱着眉头,“这放一块,那放一块,成本就不对了……” 他说到一半,猛地抬头,看向少微,眼神锐利:“这大洋……不是袋袋都有,对不对?” “对,也不对。”少微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节日,又要给人希望,最好能做到近乎一半有奖才好。” “设置阶梯制,假设一等奖一块银元概率5%,那二等奖双毫概率10%,三等奖单毫概率15%,四等奖三枚铜元概率20%。” 吴其煜一直安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这个福袋就像是……用买一份礼物的钱,买一个‘可能会得到更多’的盼头?” 周书珩兴奋地拍手:“妙啊!年节下,人都爱讨个好彩头。一半人中奖!这消息放出去,门槛都得被踩烂!我这就去算……” 吴其煜道:“阿珩等等,一等奖5%,二等奖10%……这些概率,是对外宣传的概率,还是我们内部实际放置的概率?” 周书珩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了一些,他皱了皱眉,显然没太理解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说多少,放多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少微不答反问:“难道你们只想卖这一票?” 吴其煜勾了勾唇,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怎么杜绝内部人员作弊呢?” 周书珩一愣:“作弊?” 吴其煜道:“福袋是侍者们封装的吧?难保不会有人偷偷捏一捏、掂一掂,把有彩头的挑出来自己留着,或者留给相熟的客人。” 周书珩若有所思:“或者我们可以印刷一批兑奖券?” 吴其煜淡淡道:“兑奖券你能印,别人也能印。” 少微摇摇头:“福袋还是当场拆出彩头比较有惊喜感,至于防作弊可以采用三方协作。” “比如说侍者阿娴她们五个负责分装封袋,过后由领班打乱顺序,最后掌柜再一次打乱摆上橱窗。” “客人购买以前,所有人都不能再碰,所有侍者以及家人都不得购买福袋,一经发现,做辞退处理。” 周书珩听完,把整个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滴水不漏。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这主意好,掌柜基本上都是经年老人了,最后一次把关交由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少微想了想,道:“另外还是照例一个福袋提成五分,不拘规格。” 吴其煜道:“既堵且疏,他们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只是不拘规格什么意思?” 少微道:“我想设计三款福袋,都是纸盒装,只是东西不同。比如一块八角八的,叫它平安福袋。” “中档的叫锦绣福袋,再来一个如意金袋,你们觉得如何?” 吴其煜道:“卖一个福袋,不论价钱,侍者都得五分。那他们有何动力,去多费口舌,向客人推荐更贵的?” 少微胸有成竹道:“我们为何要让他们主动推荐?只要让客人觉得值,心动自然想买。” 永安、先施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庞大的客户群体玩节日收割,那她就偏偏反其道行之。 周书珩道:“客人心动?”这几个字他都认识,怎么凑一起有些怪怪的。 少微解释道:“是的,客人心动。方才学长说羊毛混纺围巾要卖到一块五,而一个苹果售价在一角五、四块雪饼售价一角五、一袋薄壳核桃售价一角。” “合计这个福袋就值一块九角,买了福袋还有可能得一块大洋,这就是超值!” “倘若三块八角八的中档福袋里,我们放上一个货真价实的银苹果呢?一个6克的银苹果,外面银楼售价怎么也得一到两块了,再放一条纯羊毛围巾和雪饼那些呢?” 她笑着问:“再增加足银戒指、足银耳环的彩头,你们觉得买得起三块八的还会选择一块八角的吗?” 周书珩笑道:“这听着十分有吸引力,真的,我都想买了!毕竟才三块八角八的福袋,运气好点拆出来东西值四五块了。” “这就叫——不推而销。” 吴其煜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造词了?” 周书珩不假思索:“刚学的。” “不过阿微,银苹果加纯羊毛围巾成本差不多都要两块五了,你再算上苹果、雪饼、坚果、纸盒……” 他心算了一下:“还有提成,这成本怎么也得两块八一个,你还放大洋和银戒指?” 少微摇摇头:“一枚标准银元重量约26.8克,含银量89%,即一枚银元含纯银约23.9克,一克银料不过四分钱罢了。” 周书珩道:“可是银料价格和首饰价是两回事……”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自己找人打?” 少微理所当然道:“当然要拒绝中间商赚差价,我们找几个银匠加学徒,订一批模具,差价自己赚不好吗?” “好!太好了!”周书珩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记来了很多人,排着队买锦绣福袋…… 等等,“那如意金袋里放什么?” “当然是——金苹果了!” 第169章 树根蛋糕 商定妥当后,三人把圣诞福袋礼盒方案定了下来,并进行了分工。 周书珩负责去找围巾和苹果的供应商,吴其煜去找银匠,少微负责研发圣诞雪饼和布丁。 忙起来以后,时间过得很快,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撕下,只剩薄薄的几张了。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27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浮生六记》*1。】 【初版《浮生六记》:光绪三年上海申报馆活字铅印本,全四卷,纸质泛黄,扉页钤“申报馆印”朱文方印。市价:4银元。】 这礼物很有指向性了。 少微关掉签到界面,拎着书袋出了门,经过老大昌的时候照例进去要了一杯热牛奶。 柜台上新摆出来的圣诞布丁上嵌着一颗糖渍樱桃,看着挺漂亮。 旁边还有一块不知名的蛋糕,形状像一截木头,表皮划着粗糙的纹路,上头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像落了雪。 柜员见她多看了一眼,笑着招呼道:“小姐,这是圣诞新品——树根蛋糕,早上刚出炉的。要不要带一块尝尝?外头是巧克力,里头卷着奶油,甜而不腻。” “多少钱?” “整块的话一块二角,切块的话只要三角。” “给我切一块。” 柜员利索地切了一块,用油纸托着放在白瓷碟里,又给她搭了一把小叉子。 少微端着碟子在高脚凳上坐下,叉子切下去,巧克力外壳轻轻裂开,露出里头层层卷着的奶油和蛋糕。 她尝了一口,奶油细腻,蛋糕松软,巧克力微苦,跟甜奶油刚好中和。 好吃啊!周记的师傅不晓得能不能做这个,今天都23号了…… 不过没关系,虽然它叫树根蛋糕,但本质上就是巧克力奶油蛋糕卷嘛。 大不了圣诞过了,她换个名字继续卖,年轮蛋糕卷这个名字就不错! 打定了主意,少微三两口吃完剩下的蛋糕,抽了张柜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拎着书袋推门出去。 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婉君正和前桌的张德惠说着话。 “你知道吗,最近有个圣诞福袋,超级火的!” 张德惠道:“福袋?城隍庙年初一卖的那种?” 林婉君道:“不是那种。我表姐上周买了一个锦绣福袋,里头有一条羊毛围巾,还有一个银苹果和一枚银戒指呢!” 张德惠道:“真金白银啊!这福袋多少钱?” 林婉君道:“三块八角八!” 后排李道清听了,嗤笑道:“那银苹果和银戒指怕不是铜包银吧?” 林婉君反驳道:“我表姐去银楼看过了,那银苹果有六克重呢,银楼师傅说做工也好,单独买怎么也要一块多。还有那枚银戒指,也是足银的,上面还錾了如意云纹,精致得很!” 张德惠问道:“那个银苹果和银戒指难道每个福袋都有?” 林婉君摇头:“我表姐拆出来的那枚银戒指是彩头。三块八的福袋里标配是银苹果、羊毛围巾、苹果、圣诞雪饼和薄壳核桃。彩头是银元、戒指、耳环、银角子。” 李道清:“可永安一条羊毛围巾也差不多要三块了,这福袋这样卖岂不是亏本生意,还是说中奖的人万中只一?” 张德惠道:“你这账算的,让簿记课的程老师知道了,准得批你一顿。售价能跟成本是一回事?进口羊毛围巾成本也不到两块,本地的那就更便宜了。” 林婉君附和道:“就是就是,人家店门口贴了红榜,拆到一块大洋和银戒指的人,名字都写在上头。” 李道清被两人连珠炮似的怼了一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把胳膊往桌上一搭,摆出一副“反正我不信”的架势,但耳朵却还竖着。 张德惠问道:“那个福袋在哪儿卖?我也想去买一个。” 林婉君如数家珍:“听说有三个位置都能买,大光明的陆记炒货,国泰底商的周记炒货,还有一家兰心的吴记炒货。” 李道清忍不住插话:“这越听越不靠谱,炒货铺子卖圣诞福袋,笑都笑死了。” 张德惠却下意识地看向纪少微——上次那个侍者可是说了,她也是周记炒货的老板呢。 林婉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自己忽略了同桌:“阿微,我跟你说,最贵的福袋叫如意金袋,里头有个纯金的苹果!五克足金!要价十六块六角六呢。” “我表姐说银楼里一个金苹果吊坠要卖十八到二十块呢,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买吧?” 少微摇摇头:“你们去吧。”她当然是不能买的,那个规定可不单单侍者要守。 李道清笑着说:“看来人纪少微也觉得这福袋不靠谱。” 林婉君瞪了李道清一眼:“你少曲解阿微的意思,她不去自然有她的道理,轮得到你替她编?” 少微解释道:“婉君说的对,我不是不想买,是买不了。这福袋有个规矩,老板和侍者的亲朋好友,都不能买。” 林婉君忙问道:“那你是认识他们老板?是谁啊?” 少微道:“你问哪一家?” 林婉君道:“什么意思,难不成背后老板还不一样?” 张德惠接口道:“看店名就该晓得不一样了。” 林婉君道:“你别打岔,阿微你说啊。” 少微看她一眼,正要说话,上课铃响了。 走进教室的是杨先生,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墨绿色呢子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虽是冬日,教室里生了洋炉子,暖意融融,杨先生进来便解了围巾搭在讲台边。 “同学们早。” “先生早!” 杨先生在美丽国留过学,教学风格新派活泼,对课堂里轻微的骚动并不严厉。 林婉君趁着先生转身写课题时,飞快地撕了张纸条过来。 「周记老板是谁?」 少微提笔写下:「周书珩。我是二老板,帮我保密。」 “周书珩”三个字让林婉君心头一跳。 “我是二老板”这五个字,更像一颗小石子,咚一声砸进她心湖,漾开一圈比一圈大的涟漪。 阿微,什么时候跟他是那种关系了? 第170章 花名在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婉君还在发呆,她满脑子都是阿微和周书珩什么时候谈的朋友?! 是常一起吃饭吃出的感情吗?!虽然这时候,男女交朋友听起来很时髦,可周书珩他花名在外啊!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阿微和这么个浪子在一起! 少微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婉君一眼,要换做平时,她早就开始没完没了的问句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林婉君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在心底给自己打了个气,不错,就应该这么问! 什么时候开始?少微回想了一下,答道:“暑假。” “什么?”林婉君没控制好音量,眼见前后左右的人都看过来,她立马消声,埋头写起了字条:「都这么久了,你居然谁都没说,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好像还真不是,这么说婉君肯定要炸毛。 少微写下:「张德惠是最先知道的,不过是她自己去周记看见的,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 林婉君盯着纸条,心绪复杂。张德惠居然早就知道?!还是自己看见的? 她瞬间脑补出张德惠在周记撞破两人“甜蜜互动”的场景,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这种事,阿微居然没主动告诉她,还要靠别人“撞见”! 她再次提笔,字迹郑重:「他家里人知道吗?有没有为难你?」 少微回想了下,周书珩的父亲刚开始确实不同意,把好好的咖啡店改成炒货店,不过为难谈不上。 因为她压根没见过周父。 于是她写下:「家里人知道,没有为难。」 林婉君的心砰砰的跳,家里人知道?没有为难?这怎么听都像是——见过了?而且过了父母那关?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周书珩领着少微进周家公馆的画面,周父、周母坐在太师椅上,少微端端正正地敬茶。 她摇摇头,不对不对,阿微才十五岁,高中还没读完,哪来的敬茶。 可“家里人知道”这四个字,实在让她没法不多想,难道周书珩这次是认真的? 可浪子回头还是浪子啊! 林婉君拿起笔,手指有点抖:「那……他带你见过他朋友吗?就是那种,很正式的朋友聚会?」 少微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周书珩的朋友,不就是金立初和吴其煜吗? 她回道:「我们有时候会跟吴其煜一起谈些事情,这算朋友聚会吗?」 林婉君不可置信地看着字条。 “我们”。这个词像蜜糖,又像毒药。阿微已经如此自然地用“我们”来指代她和周书珩了! 她愤笔写下:「那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事,就是那种他跟别人不一样的事?」 跟别人不一样?周书珩很信任她算不算,当时说合伙开店,他就是第一个答应并立即执行的。 少微写下:「让他开炒货店,他二话没说就把咖啡馆改了,执行力拉满。」 林婉君觉得不可思议,周书珩那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居然能为阿微做到这个地步? 她写下:「所以你是因为他信任你,才对他……也有好感的?」 少微认真思考了一下,信任? 算吧。毕竟她知道周书珩对她好感已经过了80。至于她,对周书珩和吴其煜当然也是有好感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人与人之间的好感与善意当然也是流通的。 不过攻略的事不便说,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当然要有,不然没法共事。」 林婉君看着共事这个词,觉得这个词有点奇怪,但转瞬被阿微承认了,她对周书珩有好感,还觉得他们能长久共处的想法给淹没。 她写下:「那你以后还会跟别人也这样共事吗?」 少微写道:「看情况,如果条件合适,再开一家也不是不行。」 林婉君看了,心里更酸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已经在计划“以后”了? 她继续写:「所以你跟他是要长期的了?」 她觉得自己今晚回家要睡不着了。 这是什么问题?少微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上顿了两秒,回想了一下对话。 她好像终于明白林婉君在问什么了。 她忽然起了玩心,装作没看懂,继续写道:「当然要长期了,他铺面位置好,人也好说话,分红也准时。」 林婉君看着纸条,急得冒火。 分红!周书珩居然给阿微“分红”!阿微还收了?还评价“准时”?! 她怎么能……她怎么会…… 不对,阿微不可能是那样的人,而且分红这个词也太正式了吧? 如果两个人是在交朋友,阿微应该说他给我花钱,或者……给钱吧,哪有说分红的。 难不成是她误会了? 林婉君回顾了一下两人的聊天:二老板、执行力、共事、铺子…… 她看了一眼少微。 少微的眼睛清澈见底,林婉君一拍脑袋,方才自己竟然想歪了! 该打!林婉君一下子羞红了脸,她居然用那么肮脏的想法,去揣测阿微和周书珩之间…… 她咬咬唇道:“对不住,阿微,我方才……” 少微眨眨眼:“你方才跟我说,不认识周记的老板,这很好啊,正好可以买福袋。” 林婉君怔了怔,她看着阿微弯弯的眉眼,忽然就明白了,阿微在给她台阶下。 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顺着台阶往下走:“对对对,我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 她顿了顿,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告诉周学长。” 少微闻言笑道:“你方才说什么了,我只记得你问铺面位置。” 林婉君的脸颊微红,她把桌上那团纸条往笔盒深处塞了塞,轻声道:“那我明天真的去买了?” “嗯。” “那我买锦绣福袋?” 少微不以为意道:“随你,你就是买三个都行。” 林婉君用力点头,拍了拍前排张德惠的肩:“德惠,明天中午放学,我们一起去买吧?” 第171章 爱神故事 张德惠立即应道:“成啊,我要买金苹果!你听过那个爱神的故事吗?” 林婉君摇头:“什么爱神的故事?” 张德惠把身子转过来,手肘撑在少微的桌沿上,难得露出一点八卦的表情:“古希腊神话里,有个凡人英雄叫珀琉斯,他要娶海洋女神忒提斯为妻。” “婚礼十分盛大,天神宙斯、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太阳神阿波罗……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出席了。” “唯独漏了一个人:不和女神厄里斯。厄里斯感觉被羞辱了,于是不请自来,往宴席上扔了一个金苹果,上面刻着一行字——“献给最美的女神。” 林婉君问道:“然后呢?” “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还有爱神阿芙洛狄忒,都觉得自己最美,抢着要那个金苹果。” “她们争执不下,最后找了个凡人王子帕里斯来评理,三个女神都贿赂他,赫拉说给他权势,雅典娜说给他智慧,阿芙洛狄忒说把世上最美的女人嫁给他。” “那个王子选了哪个?” “选了爱神。” 张德惠道:“爱神把斯巴达的王后——海伦,许给了他。” 林婉君觉得荒谬:“什么意思?海伦不是王后了吗,怎么许?” 张德惠解释道:“书上是说爱神亲自带着帕里斯去了斯巴达,海伦被爱神所蛊惑,跟着帕里斯走了。随后希腊和特洛伊打了十年仗,死伤无数。” 林婉君不可思议道:“这海伦岂不是成了爱神的活道具?” 少微道:“确实如此,金苹果是争端之始,可握着苹果、做出选择、引发战火的,从来不是苹果本身,也不是被迫成为奖赏的海伦。” 张德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林婉君道:“阿微你是说,王子自己选了爱神,仗也是希腊人打的,不能怪到海伦头上?” 张德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之前为这事我还跟我姐起了口角,我姐说海伦是祸水,我坚持海伦是被爱神蛊惑的。不过我现在觉着阿微你说的更有道理。” 少微正色道:“祸水这个词,本来就是世人编出来推卸责任的。杨玉环倒是担了祸水的名声,可当初那个糟老头子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林婉君小声道:“糟老头子……”她没想到阿微会这么形容玄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说错。 张德惠附和道:“唐玄宗确实是个老不羞,纳杨玉环时都五十五了,而且人杨玉环当时都是王妃了。” “我姐常说,读史可以明鉴,我看鉴来鉴去都是那几个老男人在犯同样的错。” 林婉君道:“对!不管是希腊还是大唐,打完仗怪女人,亡了国也怪女人。男人把天捅了个窟窿,就拿女人当补丁。” 后排的李道清听了一耳朵,不乐意了,课本往桌上一拍:“林婉君,请注意你的用词哦,你可以说唐明皇老不羞没担当。” “也可以说特洛伊那个凡人王子帕里斯是个滚蛋,明知道海伦是别人的王后,还是选了爱神的贿赂。” “可不能说男人如何如何,那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吗?” 林婉君被李道清一“杠”,非但没生气,反而有种“看吧,被我说中了”的小得意。 她冲李道清做了个鬼脸,揶揄道:“我们说的是那些‘管不住自己、还爱推卸责任’的老男人。” “不包括你这种——嗯,未来可期的好少年!” 她这话说得促狭,把“未来可期”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引得张德惠也抿嘴笑了笑。 李道清被她这么一堵,想反驳又觉得掉价,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不过说真的,你们女子讨论起这些来,架势可真吓人。” “从金苹果一路杀到马嵬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开女子参政议事会呢。” “女子参政怎么了?”林婉君立刻挺起胸膛:“英国早就有女议员了!咱们现在也能上学读书,将来未必不能做一番事业!” “是是是,林议员,您说得对。”李道清举手做投降状,他可不想再引火烧身。 他眼珠一转,又把话题拽了回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所以,两位未来的女杰,讨论了半天神话历史,这金苹果你们还去不去买了?” 林婉君立刻忘了刚才的“男女之争”:“去!当然去!我要去买银苹果,德惠你呢?” 张德惠道:“我想买金苹果,听上去很划算!” 林婉君倒吸一口气:“十六块六角六呢,你真舍得。” 张德惠道:“少买件衣服就是了,金子是硬通货,放十年还是金子。衣服穿两年就旧了,也不想穿了。” 林婉君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她其实有十八块私房钱呢,要不干脆也买金的? 不过这些钱可是攒了近两年,要真花了挺舍不得的,算了这个问题明天再想。 她看向李道清:“你去不去?” 李道清想都没想拒绝:“不去。” 林婉君笑着道:“你不会是怕了吧?怕亲眼看到银苹果金苹果,证明你早上说的都是错的?” 这拙劣的激将法对李道清这种半大少年却异常管用。 他“切”了一声,一拍桌子:“去就去!小爷我还非得亲眼看看,这周记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挂羊头卖狗肉!” “要是真的,我……我请你们喝奶茶!要是假的,林婉君,你得在班上大声说三遍‘李道清英明’!” 林婉君一口应下:“一言为定!” 李道清下巴微扬:“一言为定。” 林婉君转头对张德惠说:“德惠作证!” 张德惠点点头:“好,我作证,反正奶茶有我的一杯。” 她可是很相信纪少微的。 此时上课铃响了,三个人各自转回去坐好。 少微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她也有金苹果,在首饰盒里。 虽然说她们不能买福袋,但金苹果和银苹果刚做出来,她就各留了五个。 这可是难得的成本价,金苹果只要十二块二、银苹果就更便宜了,四角五一个,找机会送给长姐和小弟也不错。 第172章 会云多云 周六半天课结束,明德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林婉君把课本往书袋里一塞,催促道:“德惠!快点快点!” 张德惠不紧不慢地把钢笔盖上笔帽:“急什么,周记又不会长腿跑了。” “好彩头可是不等人!”林婉君拽着她袖子就往外走。 路过李道清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李道清正把书包甩上肩膀,看她们过来,下巴微扬。 “走吧,小爷今天倒要看看,这福袋到底有什么名堂。” 三人一起出了校门,林婉君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招了两辆黄包车。 “国泰电影院。”林婉君坐上去,回头冲车夫说了句,“快些快些!”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法租界的街道。 梧桐枝光秃秃的,沿街店铺的橱窗里都摆上了圣诞装饰,红的绿的,倒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约摸一刻钟,国泰电影院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就出现在眼前。 刚到周记,林婉君就被门口的“喜报红榜”吸引了目光: 【十二月二十四日】 *王李氏喜得银元一枚! *张学生喜得银戒指一枚! …… 墨迹犹新,记录着幸运儿们最简单的快乐,她看得心头发热,仿佛自己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上头。 她一把扯住张德惠的袖子:“德惠你看!今天又有人中银元了!” 张德惠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人运气真好,一块八角八拆出一块大洋。” “我们肯定也能中!”林婉君信心满满,拉着张德惠就推开了周记的玻璃门。 李道清跟在后面,目光在红榜上快速扫过,撇了撇嘴,没说话,心里却想,这周记花样还挺多。 店内温暖明亮,空气中飘着炒货的焦香、咖啡的微苦,还有隐约的圣诞乐曲。窗台上还摆了几盆小冬青,红果子衬着绿叶,格外打眼。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个长长的玻璃柜台,台面下,带锁的玻璃格子里堆满了纸盒。 纸盒都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胡子红帽子的圣诞老人,绸带却有三种:绿色、红色和金色。 李道清看着柜员道:“听说你们这儿有金苹果?长什么样?真的是袋袋都有?” 自上了圣诞礼盒以后,阿凤每日不知听了多少这样的询问。 她淡淡一笑,取出一盒样品,并解释道:“是袋袋都有的,足金五克,老凤祥出来的师傅亲手打的。” “每只金苹果都打了我们周记的戳记,还有编号。柜台上有试金石和金对牌,可自取,真金不怕验。” 李道清看了一眼那枚金灿灿的小苹果,心中摇摆不定。 他没想到周记炒货竟是这么个铺子,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卖炒货的。 事实上,也不是炒货店,他都看见有人在喝咖啡了! 铺子约有九十来个平方,人流也不错,看着不大像是来卖假货的。 姑且一试好了,“给我拿个如意金的。” 阿凤微笑道:“先生可去前台开单,凭单子从金色绸带里选一个,我帮您取。” 还能自己挑?这规矩不错,李道清很快就前台交了钱,选了个左手第四个,四可是他的幸运数字! 阿凤仔细看了看单子,收好以后才把礼盒取了出来。 李道清看着面前的礼盒,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万一是假的呢?十六块六角六可是他大半个月的零花钱。 不如现在就来测上一测! 他解开金绸带,掀开盒盖。有一枚红彤彤的苹果,两个纸袋。还有一枚漂亮的金苹果。 他拿起柜台的试金石,对着金苹果划了一道,又拿起金对牌在旁边并排划了一道。 两道金痕躺在黑色石面上,蜜黄温润,分毫不差。 他把金苹果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只见蒂头背面刻着“周记”,296。 第二百九十六个?卖出这么多了! 林婉君看得目瞪口呆:“你连试金石都用上了?” 她还在纠结买哪个呢? 李道清一本正经道:“不试试怎么行,这可是我大半个月零花钱呢!” 话说回来姆妈最喜欢金饰了,逢年过节父亲送她一对金镯子,她能高兴一整个月。 要是把这个金苹果带回去,说是特意给她买的,姆妈定会欢喜。 此时张德惠已经开单回来了:“哟,你都开了?怎么样有彩头吗?” 李道清一拍脑袋,他都忘了有彩头的事。 可纸盒一目了然,苹果、雪饼、坚果,没见有彩头啊,我不会是……没中奖吧! 阿凤见他把礼盒翻了个遍,忙指了指坚果:“先生,彩头是放在坚果里的,您再看看?” 李道清干脆把坚果倒了出来,一枚闪亮的单毫随之掉了出来。 张德惠笑着道:“运气不错。别人十六块六买的,你只花了十六块五。” 李道清本来正觉着这奖励小气,不能匹配他的幸运数字,可听张德惠这么一说,又高兴起来。 果然有时候人的快乐就是对比而来。 他笑着道:“会说多说点。” 张德惠白了他一眼,自去选礼盒了。 第173章 厚此薄彼 张德惠把票递给柜员,指了指第一排第一个。 阿凤小心地捧出礼盒,放在柜台上。 张德惠拆开金绸带,把金苹果收进书袋里,她才懒得验,真有问题她就去找纪少微! 她学着李道清把坚果倒了出来——空的。 什么也没中,不行!她还没玩够呢,她又去开了张票,拿给阿凤,“帮我拿第九个。” 她最喜欢的数字就是一跟九,霸气! 林婉君睁大眼睛:“你还买?” “金的,银的我都想要!”张德惠接过红绸带福袋,拆开来——羊毛围巾叠得十分齐整,银苹果正闪闪发亮。 一回生二回熟,坚果袋一倒,一枚银戒指滚落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当场就套在了指上。 羡慕这两个字,林婉君真的是说倦了…… 她从小就是羡慕着表姐长大的,来了明德后……羡慕的人就更多了! 羡慕阿微冰雪聪明,张德惠从容大方,李道清家境宽裕…… 每天都在目睹——什么叫“金钱带来的、无需犹豫的快乐”。 张德惠可以因为“想要银苹果”就随手再花三块八,而自己,却要为是否花掉那三块八而辗转反侧。 她摇摇头,不能这么想。人比人,命比命,气成病。 自己已经过得很好了,自家弄堂里,读过书的女孩子就四个。 但她是唯一一个读到高中的,其他的大多上了三年就算了,这还是因为市立小学前四年学费便宜的缘故。 张德惠道:“婉君,发什么呆呢?” 林婉君回过神:“这不是被你的好运气震撼到了嘛!我这就去开票。” 她很快开了票回来,站在玻璃柜台前,对着众多礼盒点兵点将。 “真的好难选,德惠不如你帮帮我!” 张德惠把银戒指转了转,倒是没推辞:“好啊,我帮你挑。” 她没有像之前给自己挑时那么快,反而看得更仔细了些,仿佛真在分辨哪个盒子“运气”更好。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中间一排,靠右数第三个盒子上。 那个盒子看起来和其他并无二致,但红色绸带系得格外端正,盒角也毫无磨损。 “就那个吧,”她指着那个盒子对阿凤说,“中间这排,右数第三个。” 阿凤看了看林婉君,等她点头才取出放在柜台上。 张德惠将礼盒递给林婉君:“给,希望这个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林婉君接过盒子,心里莫名多了几分郑重和期待。 她走到一张空闲的桌边,对着盒子看了又看。 李道清等得有些不耐烦,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大小姐,您这仪式感也太足了,快拆吧。” “急什么!”林婉君瞪他一眼,到底加快了速度,解下那根被张德惠“钦点”过的红色绸带,随后,掀开盒盖。 银苹果上面錾了如意云纹。 好看,不比金苹果差。 她伸手在坚果袋子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红纸包。 拆开,是一枚单毫。 “中了!”她转头冲张德惠举着单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德惠笑道:“幸不辱命。” “谢谢德惠。” 林婉君把银苹果收进书袋里,又把那枚单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 她低头看了看书袋里的银苹果,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拿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道清从桌边站起来,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阿兰瞧见了,她把托盘的咖啡妥帖地放在隔壁桌上,这才转过身来,微笑着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李道清道:“你们这儿有热奶茶吗?” “有的。”阿兰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菜单,双手递过来,“热饮都在这儿,您看一下。” 李道清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玉米汁 0.08/杯 桂花藕粉 0.10/杯 热奶茶 0.10/杯 珍珠奶茶 0.12/杯 柚子乌龙茶 0.15/杯 热奶茶加炼乳 0.15/杯 肉桂苹果茶 0.15/杯 珍珠奶茶加炼乳 0.16/杯 松子杏仁茶 0.18/杯 核桃热可可 0.20/杯 大红袍奶盖 0.25/杯 …… “来两杯奶茶,加炼乳。”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婉君和张德惠,“愿赌服输,一人一杯。” 林婉君看了一眼菜单道:“我就不要炼乳了,我想尝尝那个珍珠奶茶,这名字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行,张德惠你呢?”李道清一口应下。 张德惠毫不客气:“我要珍珠炼乳。” “总不能厚此薄彼,那就来两杯珍珠炼乳,再来一杯肉桂苹果茶。” 阿兰记下,收起菜单,微微欠身:“好的,三杯热饮,马上给您送来。” 林婉君低下头,刚才她说要珍珠奶茶,一是这个名字确实好听,二是因为珍珠奶茶比炼乳的便宜三分钱。 可没承想,转瞬给升级成珍珠炼乳了。 这会儿再开口,未免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算了算了。 第174章 有点贪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热度顶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周氏兵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圣诞快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足金如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十盒八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见好就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新新礼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六神无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天井矮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我敢要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毫不留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重新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红枣姜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人心复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掉落信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瓶装牛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替她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纪家课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复合课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甜度超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不止热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岁岁平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情感衔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担心吃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春卷肉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万象更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冰凉清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奶油饼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四喜烤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春圆贡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北京果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腊味合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白糖发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没有章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窗外麻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蝴蝶效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陈皮山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准备物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塌棵去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糖水莲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前三有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余生六日 纪少微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的梦境。 梦醒后,她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身下是一张架子床,上面挂着青色的帐子。 床边是红漆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铜盆。 她撑着有些虚软的身子坐起,一块叠得方整的湿毛巾从额头上滑落。 之前似乎一直有人在用这个给她降温,她顺手将毛巾放在铜盆上。 只见靠墙处一张稍小些的榻,上面被褥整齐。 窗户是木格棂的,上面糊的纸有点儿发黄,透进朦朦胧胧的光。 这绝对不是她的房间,可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这时房间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棉布旗袍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苏韵见小女儿坐着,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乖囡,你可算醒过来了,姆妈都急死了!” 她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带着某些口音的方言,奇怪的是,这些话涌入少微耳中,少微居然能毫无障碍地理解,仿佛生来就懂。 她难得地怔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眼前妇人的脸,和梦境中少女的母亲重叠,少微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温热的被子。 苏韵利落地收走毛巾和水盆,朝外唤道:“阿瑶!阿微醒了,把灶上温的米粥端来。” 一阵细微的忙碌后,少微被喂了大半碗不稀不稠,煮的恰到好处的米粥。 又用温热的手巾擦了脸和手,换上干爽棉质的中衣,重新躺回被窝。 苏韵坐在床沿,伸手探了下女儿的额头:“总算退烧了,你父亲才去,我们母子四人,再不能有闪失了。” 少微一愣,还没等她说什么。 苏韵帮她盖好被子,“睡吧,别怕,有姆妈在。” 瑶光已经换好了寝衣,轻声道:“姆妈,你去歇歇,下半夜我来守。” 苏韵摸了摸瑶光的头:“你是个懂事的,也要照顾好自己,姆妈希望你们都好好的。”说完拖着略显疲乏的步子离开。 瑶光细心地为少微掖好被角,低头说:“妹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就叫我,阿姐在呢。” 看到妹妹点头,她才吹熄油灯,摸黑走向对面那张小榻。 屋内顿时陷入寂静黑暗。 少微睁开眼,有些不明白,不过是做了个梦,怎么就变成了梦中少女呢? 0秒投胎?胡思乱想之际,一行水蓝色的字幕出现在半空: 【检测到《浮生》尊敬的v16用户。】 【欢迎回来,纪少微。】 她整个人呆住! 《浮生流光记》…… 那不是她玩了两年、氪了不少钱的民国女性向游戏吗? 她记得那个游戏登录界面——昏黄的上海滩夜景,外滩的霓虹灯,以及最后氪的那笔648!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心脏病发作了? 【正在同步游戏数据……同步完成。】 【能量不足,原娱乐功能已全部关闭。】 什么游戏数据……有人在吗?有客服吗? 少微试探着在心底轻唤。 【你好,专属客服006号为您服务。】 “什么情况?这里是游戏世界?” 【尊敬的v16用户,由于您的身体发生了不可抗力情况,系统启动应急方案,将您的灵魂转移至游戏世界。】 “那这身体原本的主人呢?” 【关于原身纪少微:她感染风寒高烧不退,于昨日申时三刻离世。】 “那我还会像正常人一样老去吗?” 【这个世界是真实可触的,当然也有生老病死。不过用户你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不用考虑是指我还能换身份重开?”这倒是有点意思。 【身份无法变更,您的尊享月卡只剩6天,月卡到期,您的灵魂将会被世界抹杀。】 【请问是否消耗68流光玉,续费30天月卡?】 少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原来她只捡了半条命! 不,连半条都算不上。 六天! 她猛地攥紧了被子,哪怕本来没怎么想活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此刻也难免紧张起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想要是一回事,可没有,又是另外一回事。 充值!反正自己账户里还有+的流光玉,不用白不用。 【您的账户余额不足,扣费失败。】 “不可能啊,我账户里有很多玉的。”少微点了点游戏界面。 背包页面空空如也!她那么多的碎片,时装,珍稀道具都不见了! “你们居然黑我账号!” 【为维持用户灵魂稳定,账号内所有物品、流光玉已全部转化为传送能量。】 还以为自己捡了大漏,结果是靠以前的百万氪能力! “那如何充值?用银元可以吗?”原主手里有十几块银元的。 【原氪金通道已关闭,温馨提示您流光玉可通过日常签到,以及提升npc好感度获取。】 “npc指的是谁,明德三少吗?我出现在这里,那赵鸣珂还存在吗?” 纪少微玩的游戏名叫浮生流光记,是个民国背景的女性向游戏,游戏原本的主线,就是围绕女主赵鸣珂展开。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赵鸣珂为《浮生流光记》核心主角,目前存在于本世界,就读于明德高级中学。】 果然,少微盯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所以,她不是来替代谁的。 她是来……插队的? 眼前光幕一闪,一大排名字浮现: 【金立初】——好感0/100 【赵鸣珂】——好感0/100 【吴其煜】——好感0/100 【周书恒】——好感0/100 【陆合仪】——好感0/100 【陶愉生】——好感0/100 …… 【温馨提示:明德三少并非全部可攻略目标。完整npc列表已生成,宿主可随时查看。】 少微看着这长长一串名字,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自己不用和女主争抢,还是该腹诽这离谱的设定。 “恶毒女配和陶愉生这个背景板为什么也在上面?” 【凡原剧情提及之人,皆为世界核心节点,无高低主次之分。】 少微若有所思,难道因为她是外来户,需要原剧情人物的认可,才能被这世界容纳? 只是故事背景是上海啊,她如今在苏州,就算想破头,也接触不到一个npc。 “刚才说的签到呢?帮我签到。” 【恭喜您签到成功,获得流光玉*1,银元*2,粉晶手串*1,已存入背包。】 背包功能居然还在!她点击进去,只见右上角显示: 【流光玉:1|银元:2(可取现)】 轻点取出,那串粉晶随即落入手中,二十颗珠子通体粉嫩如桃花,煞是好看。 她又尝试把枕头收进背包又取出,成功了!虽然所有道具都清空了,但有这个功能就很赚啊。 更让人惊喜的是原娱乐功能关闭指的是抽奖池和各种氪金活动关了,可商城还在啊! 上等粳米:10斤= 1块 上等菜油:10斤= 1.6块 ... 林林总总包含衣食住行上千种物资。 “006,签到奖励是固定的吗?银元是用于商城消费的?” 【v16用户每日签到固定获得1玉、2银元,外加一份随机物品。银元可用于商城消费,也可取现,只收取1%手续费。】 1天1玉,根本不够续费,得立刻去上海! 第2章 陈家文熙 第二日少微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身体依然有些虚弱。 抬头一看,对面的阿姐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穿起床边那双绣花布鞋,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木门开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隐隐有说话声,掺杂着雨声,听不真切。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他看见少微,那双酷似苏韵的杏仁眼一亮,水汪汪的,加速向少微扑过来:“二姐,二姐,你没事太好啦。” 他冰凉的手指紧紧抓着姐姐:“开阳好怕……好怕……你像父亲一样,前两天母亲和长姐都在哭……” 开阳的话颠三倒四的,却带着儿童特有的稚嫩,听的人心软。 面对这样可爱的小人儿,少微不禁俯身,回握住他的小手:“嗯,二姐都好啦,不怕不怕。” 安抚住他以后,两人牵手往下走。 苏韵正坐在堂屋右边的厅角,见小女儿和儿子一起下来,连忙道:“乖囡醒了,饿不饿?” 没等女儿回答,转头吩咐下去:“张婶,给阿微煮碗小馄饨,放些青菜。” 少微乖乖地在桌旁坐下,馄饨是早就包好了的,炉火也是现成的。 不消片刻,张婶就煮好送上了桌。 说是馄饨,其实每颗包的都似有元宝那般大,肉馅不知道是怎么调的,喷香可口。 她吃了大半碗后,正想着如何说去上海的事,门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 “侄媳妇,在家吗?”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 “太太,他们又来了”张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努努嘴,低声说:“真是便宜没占够。” 少微轻轻放下碗筷,记忆里这些族亲是不怀好意的,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机会。 苏韵头疼地抚了抚额,自从丈夫乘飞机意外过世,豺狼虎豹便都跳了出来。 先前丧事五百银元尽数由她出,礼金却大半都被族亲私吞,这般还不够吗? 原想回娘家借力,不想大哥竟说铺子本是苏家购置,全然不提那是她的嫁妆。 自从爹娘去了,她就没娘家了。 苏韵咬咬牙,看了张婶一眼。 张婶把门打开,以纪洪伟为首,纪守义等几位族中男丁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堂屋,落在纪家几口人身上。 “都在呢。”纪洪伟施施然的坐在了厅堂正中的酸枝木椅子上。 见他如此不掩饰反客为主,苏韵撑直了身子,让张婶给上了茶。 纪洪伟捋着山羊胡,摆出一副悲悯姿态:“侄媳妇啊,明远这一走,你们孤儿寡母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苏韵客气有礼道:“谢过三叔公和族中关怀,我定会好好抚养开阳长大的。” “侄媳妇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打理铺子怕是多有不便。” “不如让守义去布庄做掌柜帮你迎来送往,你放心铺子出息定一分不少交给你。” 苏韵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为难:“这怕是不合适,铺子里都是经年用惯了的老人。” 纪洪伟眼皮一抬,慢悠悠的说:“外人哪有自家人可靠?侄媳妇,你可要想清楚。” 苏韵正想着怎么劝退这帮黑心的,此时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纪伯母,晚辈陈文熙前来拜访。”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学生装的陈文熙正站在门口。 他的到来,如石子投掷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纪洪伟与纪守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见自己未婚夫来了,纪瑶光忍不住看过去,片刻后又低下头。 “文熙,你来了……”看见女婿,苏韵心下松快几分。 有他在,族亲总不至于太过,毕竟陈家也是数得上的苏州大户。 陈文熙不明就里,但看此情景,也知纪家遇到了麻烦。 他笑着说起了场面话:“诸位长辈在此,不知有何要事商议?伯母与纪小姐近日悲痛过度,若有怠慢,还请海涵。” 纪洪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暗自思忖着陈家小子这态度,像是要护着纪家母女,难道陈家主也这么想? 他沉吟片刻,看向苏韵:“我今日所说都是为纪家好,你且好好想想,族里不会害你们。” 说完,他对着陈文熙略一点头,算是给他面子。 “既然陈少爷到访,我们不便多扰。” 他起身时,又淡淡扫了纪家众人一眼,不过是群孤儿寡母,改天再来就是。 纪洪伟一行人一走,堂屋内气氛缓和了下来。 苏韵招呼陈文熙坐下:“文熙,还好你来了,你不知道……” 说到一半,见陈文熙有些坐立难安,她随即止住了话头。 少微看得分明,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陈文熙手边:“陈大哥,喝口茶暖暖身子,有事慢慢说。” 陈文熙谢过,又静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了酸枝木茶几上。 “伯母,纪小姐,今日小侄前来,是……是有一事相告。” 陈文熙声音略低,带着些许愧疚,“我……已决定不日启程,赴法兰西求学。” 好好的,去什么法兰西?苏韵勉强道:“出国深造是好事,男儿志在四方……不过你和瑶光……” “不,伯母,”陈文熙知道纪伯母要说什么,于是加快了语速。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同学,出去之前家里打算让我们先订婚,实在不敢再耽误纪小姐。” “这是当年的定亲庚帖与信物金簪……文熙,对不住纪小姐,对不住伯母。” “当初陈家送来的定亲礼:两百块大洋、八匹绸缎,文熙分文不要,全都留给纪家,算是陈家对不住纪小姐的一点补偿!” 说完他深深一拜。 “你……你说什么?”苏韵猛地站起,指着陈文熙,“你可真是好样的!陈文熙…你可知女子退亲等于毁了名声!”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姆妈!”少微忙上前抱住苏韵的手臂。 纪瑶光心里十分痛苦,倒不是有多喜欢陈文熙,只是退亲理由如此,倒像是她不如旁人。 她看着陈文熙,直言道:“我究竟是哪里不好,叫你陈大少爷如此看不上?” 陈文熙满面羞惭,连连摆手:“纪小姐很好,只是我与那位同学志趣相投。对不住了…这是时代的错,包办婚姻本就不该存在。” “包办婚姻的错?呵!” 苏韵讽刺道:“你怎么不对陈家老爷说他错了?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天地君亲师,你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3章 决定退婚 陈文熙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发一言。 眼见场面僵持,少微开口:“陈大哥,请稍坐,我扶姆妈和长姐进去歇息片刻。”说完半扶半拉着母姊进了内室。 内室里纪瑶光静坐一旁,心下明白,退婚已成定局,父亲去了,陈家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所谓的志趣相投,难道是今天才发生的?她才不信。 少微看了一眼面有愠色的母亲,轻声说:“姆妈,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不痛快。可眼下族亲虎视眈眈,陈家又要退婚,我们总得想条出路。” 说着她又看向瑶光:“阿姐,陈文熙朝秦暮楚,为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 纪瑶光见小妹误解,也没解释,只问道:“阿妹说的出路在哪里?” “上海。” 少微肯定的说:“我们举家搬到上海去,届时没有难缠的族亲,阿姐也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上海可不是个好去处,才打过仗。”苏韵摇摇头。 “姆妈,你告诉我哪里不会打仗?自从南北对立,纷争就不断。到了上海,我们就去租界里住,打仗波及不到租界的。” 这话倒是真的,苏韵有些犹豫,可一想到要背井离乡,又有些抵触。 见姆妈面色犹疑,少微问道:“今日族亲尚能打发掉!但等陈家退了婚,姆妈觉得他们会如何?” 纪瑶光回过神,开始后怕:“我有个同学家里就是被吃绝户了,姆妈你也知道的,就是城东田家……” 田家?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家本是商贾,有些钱财,田橙正是女儿国中同学。 可惜国三那年父死,没多久田母也跟着去了,随后田橙就被送到乡下去了,至于铺子、田地听说都被伯父占了。 想到这里,苏韵下了决断:“那等变卖了家私,我们就去上海。” 少微接口道:“姆妈何必舍近求远,眼下不就有一个上好的人选。” “阿妹是说……陈文熙?”纪瑶光惊愕。 少微点点头:“陈文熙说起退亲时面有薄红,看上去对我们怀有愧疚之心,我们大可以把宅子和铺子,连同里面的家具摆设,全都卖给他!拿了钱,立刻收拾细软,远走上海!” ... 重回堂屋后,少微打开手边的锦盒放在茶几上:“陈大哥的来意,我们明白了,这婚约,纪家答应解除,这是当年的信物。” 陈文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只是,陈大哥,”少微目光澄澈地看着他,“你可知道,退婚一事,对我们纪家而言,却不亚于灭顶之灾。” 她将族亲如何三番两次上门,如何步步紧逼,冷静而详细地陈述了一遍。 “先前族亲暂退,是以为陈家仍是倚仗,倘若此时……” 说到这里她潸然泪下:“陈大哥,我们两家相交多年,你就算做不成我姐夫,我也是拿你当大哥看的。” “你忍心见我们一家孤儿寡母,流离失所、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吗?” “父亲若在天有灵,见妻女因他昔日看重的晚辈而遭此厄运,该是何等心痛?” 陈文熙冷汗涔涔,他只想着摆脱婚约,何曾想过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文熙实在不知……竟会如此!我……我绝非有意要害伯母与纪小姐!纪家若有任何我能弥补之处,文熙万死不辞!”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少微擦了擦眼泪,接着道:“苏州我们是待不下去了,陈大哥可否收下这座宅子,和山塘街那家铺子?” “等我们离开后,便对外宣称,陈家念及旧情,仁义出手,高价收下纪家产业,好妥善安置我们孤儿寡母。” “如此,既成全陈大哥,也保全了我们母女的生路,更全了陈家的名声,岂不三全其美?” 这法子好!陈文熙当即应下,对着苏韵和纪瑶光深深一揖。 “好!就依纪妹妹所言。此事是文熙亏欠纪家,价格就按市价十足支付,绝不让你们吃亏!” “我这就回去禀明家父,立刻筹措现款,尽快办理手续!” 少微起身盈盈一拜:“如此就交付给陈大哥了。” 陈文熙回去不过一刻钟,就说动了父亲,快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还不走,杵在这儿做什么?” 陈文熙迟疑地问道:“父亲,你不生气我退婚了?” “纪知远一去,他儿子又未长成,势必门庭凋敝,此时退婚本就是利大于弊,我为何要生气?” 陈伯渊看了一眼儿子:“何况你又想好了解决办法,有些长进。” 难得父亲夸赞,陈文熙却是实话实说:“这办法,是纪家二小姐所想。” 他把去纪家退婚的过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陈伯渊听了,赞道:“知远兄有个好女儿啊,可惜不是男儿身,不然纪家门庭兴盛指日可待!” “父亲,纪二小姐是有些聪慧,可这番夸赞也太过了吧……”陈文熙不以为意。 “你懂什么?纪家小姑娘这个年纪就能看清自家处境已是不易。” “在面对姻亲倒戈情况下还懂得以退为进,利用陈家完成一场借力打力,实在是聪慧不凡。” 说到这,陈伯渊叹了口气:“当初若订的是她,也不必退亲了。” “父亲,我和文莹……” 陈伯渊打断了儿子:“你那些话说给柳家小姑娘听就行,我且问你纪家产业市价几何?” 陈文熙心下一松,立即答道:“儿子已粗略让二掌柜估算过。” “纪家那栋宅子在山塘街附近,临河带小码头,还算不错,只是如今兵荒马乱,房产不比从前,估价约在三千一百大洋左右。” “至于铺子,布庄在山塘街后巷,约摸有四十个平方,有少量库存,估价在一千五百大洋。” “那宅子若非有码头,运输便利,三千大洋也嫌多,至于……后巷那铺子,做的是街坊生意,一千五百大洋算是公允。” 陈伯渊屈指敲了敲桌面,已然有了决断:“罢了。既然要全这份‘仁义’,就不必在些许银钱上斤斤计较。” “就按你所说,契税杂费我们一并出了,你立刻去账房支取。” “四千兑成上海也能通兑的银元券,另取六百现洋。务必要赶在纪家族人察觉之前,将此事办妥。” “再备两辆马车,挑两个嘴巴严、熟路的车夫,送她们一程。” 陈文熙连声应下,支取钱款以后,带着心腹再次登门。 苏韵屏退下人后,他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纪伯母,房子和铺子共折价四千六百大洋,这里是三百大洋,考虑到出行不便,剩下四千三是银元兑换券,上海那边能直接兑付的。” 大洋一听声就知道是上品,苏韵又看向手里的一沓银元券,是中国银行发行的,面额都是拾圆。 她知晓陈家有心了,丈夫的眼光也算不得错,奈何此一时彼一时了。 事情出奇地顺利。 地保、契税局一路绿灯,不过一个下午,那承载着纪家记忆的房契便更名易主,换成了陈家的名号。 出了契税局,陈文熙又递过来十张拾圆面值的银元券。 “伯母,明日凌晨四时,马车会在后门等候,另有两名得力可靠的随从护送你们前往。” “家中若有忠仆愿跟随,也可一同上路,盘缠费用皆由小侄来承担。” 苏韵并没拒绝,她知晓穷家富路的道理。 第4章 财不露白 回到家时天色渐暗,苏韵上二楼去找少微,不知不觉她开始有点依赖小女儿。 “姆妈是问我,家里佣人怎么处理?” 苏韵道:“张婶是我的乳母,不带上她我于心不忍,可带上她其他人怎么办?” 少微道:“不如晚些时候先问问大家,像张婶,福伯这种无儿无女愿意跟我们走的,就带上。 “不愿意走的就给一笔钱,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苏韵见小女儿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更觉她可靠:“你放心,我省得,我先带你盘算一下家里的钱。” “家中本有两千六百块,奈何丧仪花费都是我们自家出的,随礼收了有七百却大多被族中侵吞了!” 想起亡夫,她心里头有些难过,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后,才打开钱箱。 “办完丧仪后就剩这两千一百七十四块了,加上陈家给付的,家里现钱六千八百七十四块。” “不止哦,”少微有心缓和气氛,从她的荷包里倒出十六块银元,递给母亲:“喏,我的私房钱。” 苏韵道:“你这皮猴,自己收着吧。这儿还有一千块,是你父亲去后邮政赔付的。” 她说着从妆奁最底下取出一沓票据,票据上印着“中国银行”,中间写着“凭票即付拾圆”。 清点完后,苏韵轻轻打开妆奁里的首饰盒: 只见第一层里有:两串小颗珍珠项链,几对珍珠耳环,三枚幼童的银质平安锁,两支小巧金牙签。 第二层是一对二两重的实心龙凤金镯、几支金簪、戒指与耳环,还有一块银怀表,表盖里嵌着父亲的照片。 第三层则是两对品相尚可的翡翠玉镯。 “这些珠花、金器、怀表、玉镯,都是你父亲一件件给我添的,还说要把我这盒子装满。” “底下还有几匹上好的苏绣缎料、一套二十余件的银餐具、你父亲常用的端砚、紫砂茶具、几幅字画……” “书房里还有一些成套的细瓷赏瓶、茶盏,线装古书,拓本碑帖,值钱的多少也就这些了。”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去上海开销大,也不知够撑多久。” 少微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务之急是把这些钱妥善安置。” “姆妈,我们要不把长姐和小弟叫过来一起商量吧?” 苏韵看着坚毅的小女儿,收起了那些怅然,她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吧。 不过片刻,纪家四人齐聚一室。 “姆妈,阿姐,小弟,”少微低声道:“如今这外头什么人都有,咱们不能不留个心眼。” 瑶光面露忧色:“阿微说的是,这么多钱,带在身上,总是有些提心吊胆。” “俗话说财不露白,我们不能把所有钱财都放在一起,万一箱子丢了就麻烦了。” 少微说着取来一个针线篮子,率先拿起一张拾圆兑换券,对折后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将其包裹住,开始用针线细细地缝缀边缘。 “我们把家里的钱,取一部分像这样,缝在衣服的夹层里,如何?” 纪瑶光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思:“这个法子好,只是得小心点,可不能把券上的印章磨花了。” 少微道:“阿姐提醒的是,我们缝平整些,开阳那边也给他缝些。” “剩下的银钱,我们分装一些在几个随身的小包袱里,混在干粮、杂物中间,即便被翻捡,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少微一边说,一边借着分银钱的间隙,又悄无声息地将一摞银元兑换券,两支金簪收进了背包。 算是她留的最后一道后手,毕竟这个世道也不晓得安不安稳。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密的穿针引线声。 夜色渐深,烛火在墙壁上投下忙碌摇曳的影子,细软杂物已大致归拢。 苏韵召集家中仆役到前厅,她朗声道:“家中情形,你们也都知晓了,孤儿寡母难呐。” “我们不久将迁往外地投亲,前路茫茫,今日想问你们一声,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不愿意就上前领上一笔钱……明日以后就各寻出路吧。” 她示意少微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匣子,等待着人上前领取。 厨娘和小丫鬟们泪水涟涟,纪家实在是再也好不过的主家了,事不多,人也和气。 可她们家人都在苏州呢,于是都选择了领钱。 苏韵松了口气,毕竟她如今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少微给他们当场发放月钱,厨娘一个月五块银元,两个小丫鬟每个月二块银元。 少微给厨娘发了三个月合计十五块银元,小丫鬟们各得了六块银元。 厨娘和小丫鬟们含泪就要磕头。 少微连忙拦住他们,并告知他们现在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中午就可以离开。 唯张婶与福伯立着不动。 张婶噗通跪倒:“太太,您和小姐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福伯哑声道:“先生待我恩重,求您带上我,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苏韵原本也是准备带上张婶的,至于福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家里有个男人照应也好。 她上前扶起张婶,紧握她粗糙的手:“好,我们一道走。” 少微嘱咐福伯今晚一定守好门房,不要放走任何人。 第5章 初抵沪上 交代完所有事情,她才回了房间。 “006,签到。” 可能是客服的缘故,少微不开口的话,006从不主动出现。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珍珠*10。】 少微取出珍珠看了看,珠子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难得的是十颗都一般大小,色泽莹白,约摸也能值个几块银元,不错了。 她把珍珠收回背包,叹口气。 要不是那要命的倒计时,凭借她v16的每日签到就能躺平做个小富婆了。 次日凌晨四点,瑶光和少微坐在内客厅等马车,两人哈欠连天,相视一笑。苏韵眼下泛着青黑,只有开阳精神十足。 福伯像是一夜没睡,张婶已经在烧火烙饼。 众人简单吃了早饭,后门就被敲响,福伯连忙去开门,陈文熙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门外。 片刻后,两辆马车悄无声息驶离后门。 车厢里,苏韵紧搂着开阳,瑶光靠壁假寐,少微半躺在行李箱上闭目养神。 不过半个时辰便出了城,陈文熙勒住马车,朝苏韵拱手:“伯母,我就送到这里,祝你们一路顺遂。” 苏韵回头看了看被水雾笼罩的苏州城,不舍地挥了挥手道别:“好孩子,多谢你了。” 上午九点,马车驶入了上海地界,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电车铛铛驶过,汽车鸣笛不断,行人摩肩接踵,长衫旗袍与西装洋服交错。 扑面而来的喧嚣热闹,让刚离了苏州的几人都有些发怔。 少微吩咐道:“福伯,在前面的报摊停一下。” 她们这辆马车是由福伯驾驶的,车里只坐了她们一家四口,家里财物大头基本都放这辆马车上了。 另一辆马车由陈家兄弟轮流驾车,只坐了张婶,余下空间全堆着物资。 马车停稳,她迅速下车,花了1角5分钱买了一份当日的《申报》、《新闻报》,一份上海地图。 “阿母,阿姐,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安顿下来最要紧。”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扫过有关法租界的租赁信息,最终锁定一条信息: 海格路中段近霞飞路,新式两层里弄,三开间,水电煤气俱全。邻近明德中学,就学便利;弄堂清静,毗邻巡捕岗,安全无虞。月租面议。 每日上午9-11点,洽霞飞坊弄底第四家,王公馆面洽。 王公馆?看这落款,应当是房东直租。 少微与苏韵寻着地址在上午十点整敲响了“弄底第四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穿着干净长衫的中年男人。 “我们看到招租信息,来拜会王先生。”少微说明来意。 中年男人欠了欠身:“请稍后。” 不多时,佣人回身,请二人入内。 一位身着藏青绸衫、鼻梁架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已在客厅等候。 他只略一打量两人:“房子不在本宅,我让老李带你们过去看看,合意再谈。” 老李应声取了铜钥匙,引着少微与苏韵往出租的新式里弄去。 瑶光、开阳并陈家兄弟、张婶、福伯等人,则留在马车上等消息。 那新式里弄果然名副其实,就在霞飞坊隔壁弄堂,与巡捕房仅一墙之隔,环境确实清静安稳。 老李打开乌木大门,引领苏韵、少微进入门厅。 他朗声介绍道:“这房子没有传统天井,面积都用在了刀刃上。” 门厅前行三十来步,映入眼帘的是柳安木的落地长窗。 此时阳光正好,照亮了菱形拼花马赛克的地砖。 客厅中央空阔,只在窗边预留了位置,显然是沙发茶几而设。 “这便是客厅了,南向的落地窗直通花园,采光与景致俱佳。” 老李上前一步,推开其中一扇长窗,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花园不过二十来平,很明显被精心打理过,花木繁茂。 几株丁香开得正好,一串串雪白清雅,一旁的茉莉缠绕着花架,几丛栀子绿叶油亮。 院墙一侧几株茶花和晚樱争香斗艳,角落几株白兰、玉簪青叶舒展。 一旁还摆着一套铁艺桌椅。 “这院子……”苏韵轻声喃喃。连日压在心头的纷乱不安,似被这一方小院子暂时抚平。 穿过客厅拱门就是餐厅了,餐厅大约有二十来个平方。摆放了一张红木八仙桌和四张靠背椅子,边上还立着一个带玻璃拉门的碗橱。 老李推开餐厅侧后方的一扇门:“这里就是厨房了。” 少微只见厨房里面灶台锃亮,左侧有一个宽大的备餐台,底下还有两个储物柜。 “这是一楼佣人房,隔壁便是公用卫生间,洗漱淋浴皆可。” 他说着,走向厨房旁一条短过道,推开一扇小门。 说是房间,其实不过八平方米,堪堪放了一张单人木板床和一个小木箱。 看完一楼,老李引路,踏上柚木楼梯。他在楼梯口停下,特意推开一旁的小门:“这里另有一间佣人房。” 少微站在门口,望着这间和楼下一般狭小的屋子,深刻感受到上海居,大不易。 她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在苏州尚且宽宅大院。 到了这里,连家中忠仆能拥有一间独属的八平米,竟已算得上是“心思周到”的优厚待遇。 但这只是开始,往后打起仗来,法租界的房子何止寸土寸金,普通人根本租不到。 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次卧和书房。主卧二十五平,宽条木地板光洁。 屋内已安置了一张雕花双人木床、一个双门红木衣柜和一张带椭圆形镜子的梳妆台。 次卧十八平,书房约十五平。 次卧放了榉木架子床和三门衣柜,略显紧凑。 书房临窗摆了一张书桌,除此之外唯有一张小榻,倒显得宽敞。 二楼另有一个卫生间。 少微推门便是一怔:黑白棋盘格地砖之上,铸铁爪脚浴缸配着黄铜龙头。 在满墙白瓷砖的映衬下,散发着跨越时代的质感,令她恍惚间梦回现代。 楼梯顶再往上便是阁楼,她探头看了一眼,阁楼约莫二十平,角落还装了冷水盥洗盆。 “这房子煤气热水是现成的,随时能用。”老李的话里带着一份骄傲。 “我家老爷常说,住家过日子,舒心最要紧。您想,冬日里能随时洗个热水澡,这多方便。” 苏韵一眼就相中了这房子,她悄声问老李:“这房子月租多少?” 老李摆摆手:“这我可做不了主。” “那上一任租客月付多少?” 老李低声道:“上一任租客是个大学教授,因为调任搬走,他当时月付五十二大洋。” “不过……老爷最看重租客是否本分,合眼缘的人家,价钱可以再商量。” 五十二块大洋!苏韵心头一沉,她将少微拉到客厅角落:“乖囡,这房子一个月竟要五十二块大洋!要不还是看些便宜的吧……” 听到这个价钱,少微并不意外。 “姆妈,上海和苏州不一样的。我刚看报纸,一个六七平的亭子间,一个月都要八到十块。” “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最少也得寻个一上一下的房子。地段好些的,一个月四十块是跑不掉的,可能还没有煤气热水。” 苏韵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少微把母亲带到窗前:“何况这里是法租界,隔壁就是巡捕房,这地段千金难买。” 苏韵道:“这房子好是好,可……” 少微知道母亲已经被说动,趁势道:“这一带住的都是体面人家,我们初来乍到,总要选个没人敢欺生的地方。” “他说五十二块就五十二块了吗?我们可以跟他讲到四十五嘛。” “乖囡,你有把握吗?要是四十五块,倒也租得。” 第6章 沪上安家 苏韵心里对房子还是满意的,毕竟巡捕房在附近,看着就让人心安。 “以前或许不行,现在嘛,我有九分把握。” 少微说这话并不是吹嘘,实在是这个时候上海战争未定,人心浮动。 回到王公馆客厅,不过片刻,那位身着藏青绸衫的老先生便出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问道:“如今时局不稳,诸位为何偏偏选在上海租房?” 少微上前半步:“王先生好。家父纪明远早年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原在东吴大学任教。今年三月家父意外身故。” 她声音微顿:“谁料族中长辈便借此机会,想要强占家产。” “人离乡贱,我们实在是不得已,才来上海寻一条生路。万幸家父生前还有些同学旧友在此,总算能稍得照应。” 王之彦实在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小姑娘出来回话,看着不过十来岁模样,嘴皮子倒是还挺利索。 他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些许:“房子看过了?中意吗?” 【系统提示】:npc「王之彦」对你的遭遇心生怜惜,好感+5。 突如其来的字幕让少微一愣,她很快回过神:“房子很好。王先生,我们非常有诚意长租,如果价钱合适的话。” 王之彦微微颔首:“诸位女流之辈,出来奔波确实不易,这样吧,佣金就免了,月租五十块,押一付一。” 少微浅笑着行了个学生礼:“王先生果然仁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小女子斗胆问问这租金可否再降降?” “我们纪家也不是不知礼的人家,如果租金能降,我们愿意直接签三年合同。” 【系统提示】:npc「王之彦」觉得你谈吐有礼、不卑不亢,好感度+4。 王之彦道:“小姑娘倒是爽快。既然要签三年,那你说说看,打算出多少?” “四十块一月。” 闻言,王之彦摆摆手:“四十块可租不到我这么好的房子。” 被一口拒绝,少微并不意外。 她取出折叠整齐的申报:“先生,我知您也是个和善人,没跟我们多开价。” “这房子在太平年景能租五十五,但如今申报上,法租界空置的房屋何其多,光我今日就看到数十条。” “现在上海战争初停,那些富商华侨去了北平南京的,还不晓得回不回来呢。” “您看这条。”少微将报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一条广告上:“海格路两百八十九号,双开间新式里弄,房主急售,只要五千五百块。” “就算一年能有八个点回报,月租也就三十六块七角。我诚心长租,给到四十块已是看在这房子设施新、煤气热水齐全的份上了。” 王之彦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小姑娘,拿出售的房子比租金?人家急着变现,我又不着急。” 少微把报纸收好:“是晚辈冒失了,您这样的身份,自然看不上那些急着变现的。” “倘若您愿意在租金上稍作让步,我们也愿意加码,立时签下五年租约。” “租金半年一付,似我们这般长期又稳定的租客,在眼下这光景,想必也不多见。” 【系统提示】:npc「王之彦」发觉你为人机敏,好感度+6。 王之彦笑着拍了拍手,对苏韵说:“夫人,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这番账算得明白,话也说到点子上了。” 苏韵忙将少微往身后揽,谦逊道:“王老先生快别夸了,小孩子家家不懂规矩。” 又侧头轻声责备:“阿微,怎可这般与长辈讨价还价?没规矩。” 王之彦知道这是场面话,只道:“无妨,你这女儿虽年少,但甚聪慧。” 说着示意随侍的仆从取来租契,亲自提笔蘸墨。 “那我们就把条款写得再分明些。” 王之彦落笔之际,缓缓道:“租期五年,月租四十元,押租一月。租金半年一付,首期租金二百四十块现洋,于签约时付清。” “此后每一期租金,须于到期前五日缴清。若租客按期纳租、未损屋舍,租约期满之日,押金便如数奉还。” “但若中途违约,或损坏房屋器物,则押金扣除,契约作废。这样可否?” 少微快速扫过条款,确认无误后,对母亲微微点头。 苏韵会意,让瑶光去请福伯将钱箱搬来,樟木钱箱落在客厅八仙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韵取出两封用桑皮纸封好的银元,每封整一百枚,又另数出八十枚现洋散放于桌上。 王之彦见都是上等银元,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遂在租契上用了印:“走吧,我带你们去公董局备案。” 法租界的公董局相当于这里的市政厅,地产租赁都要在此登记。 接待的办事员见是王老先生亲至,立即起身相迎:“王先生来了。” 说话间已利落地取出登记簿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备案手续便已完成。 王之彦将钥匙递到苏韵手中:“纪太太,纪小姐,往后这便是府上的居所了,望居住安好。” 苏韵俯身行礼:“承蒙不弃,我们一定不负所托,当自家房屋看待。” 房子终于敲定,陈家兄弟帮忙卸下行李后向苏韵辞行:“少爷还在等我们兄弟复命,就不多留了。” 苏韵拿出四块银元,递给他们:“哎呀,家里乱糟糟的,没法开饭。这点零钱你们路上买点吃的,祝一路顺利。” 送走陈家兄弟,少微站在新家门口,望着那条安静的弄堂,这才有空点击游戏界面。 “006,这个王之彦是怎么回事?” 【尊敬的v16用户,很高兴为你解答。王之彦是c级npc,好感上限60,满额可获得青铜宝箱x1。】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是c级npc?” 【以下是完整的npc名单。】 ... 少微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我对王之彦这个人没有印象,他在游戏剧情里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王之彦登场于第三卷「寄居风波」章节,是长乐里租住房屋的房东。】 少微一呆,她想起来了!原剧情里是有这么个人,可游戏里他就叫“王房东”啊!这也行? “所以你说的什么核心npc节点,不分高低主次是句空话吗?” “实际上还是以赵鸣珂为视角的,不然怎么划分出来五个等级?” 【原剧情npc评级,基于两个维度:一、对赵鸣珂的影响力;二、npc自身对世界的贡献度。】 少微并不相信006的这套说辞。 但她翻出名单看了一下,却发现确实有个原剧情里背景板的人物居然是a级! “这个陶愉生原剧情就出场两次,按你的说法他对世界贡献度很大,所以被评为a级。那怎样算对世界有贡献呢?” 【请用户自行探索。】 什么叫自行探索?是身份地位、权力影响,还是人脉资源、未来潜力? 但无论怎么问,006都是那副说辞。少微放弃了。 关掉游戏前,她又看了一眼陶愉生的名字。 原剧情里的未来督察长。 第7章 安家定计 不同于纪少微的初战告捷。 苏州山塘街,天光大亮的时候,纪洪伟带着几个族中子弟晃到纪家宅子门口。 他昨天和老三几个商量好了,决定先下手为强,纪家与陈家虽有婚约,那把人提前嫁出去不就得了? 城中米粮铺的赵老爷正缺个填房,把纪瑶光送过去,不仅能收一笔聘礼,还能和赵家搭上关系,一举三得。 不,应该是四得,等纪瑶光一送出去,没了碍眼的陈家,纪家产业就是囊中之物。 他志得意满地想着,到时候木已成舟,想必陈家也不会为一个前未婚妻出头得罪赵家。 毕竟赵家论实力比陈家还强上两分。然而,刚拐进巷口,他就觉得不对劲。 纪家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此刻竟四敞大开,门内隐约传来陌生的吆喝声和搬动家具的沉闷响声。 他心头一跳,快步冲上前。 只见门内院子里,几个穿着短打的陌生力工,正抬着那张他觊觎已久的紫檀木八仙桌,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一旁指挥着:“小心点!这张桌子太太特意吩咐要送回公馆的!”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他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冲进去,拦在那些力工面前,“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纪家的宅子!” 陈管家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这位老先生,您恐怕弄错了。这处宅院,连同里面的家具陈设,昨日已被我家少爷买下。” “我们今日是奉命来清点、搬运物品的。” 纪洪伟如遭雷击,“谁买的?什么时候的事?”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自然是我。”陈文熙一身白西装倚在门框上,身旁站着一位穿洋装的女子。 纪洪伟怒不可遏:“你陈家手伸得未免太长!竟然公然侵吞我纪家产业!” 陈文熙不置可否,亮出契书:“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何来‘侵吞’一说?” “白纸黑字,合理合法。倒是洪伟叔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是帮小侄搬家的?” “她们人呢?”纪洪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契书——四千六百银元啊!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 “自然是拿着钱走了。”陈文熙轻蔑一笑,“至于去向……您这个本家都不清楚,我这个外姓人又哪里知道呢?” “你!”站在一旁的纪守义更沉不住气,神情几乎是要吃人。 柳文莹拉了拉陈文熙的衣袖:“文熙,何必多费口舌。” 陈文熙揽住她,对管家吩咐:“仔细清点。” 他笑着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纪家族亲,“这房子姓陈了,诸位请便。” 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只剩纪洪伟等人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面对着空荡的屋舍和忙碌的陈家伙计。 盘算彻底落空,愤怒与被陈家小儿看笑话的耻辱感一齐涌上来。 纪洪伟在空荡院中嘶吼:“去找!对!去码头车站!” 可人海茫茫,他们连方向都没有。这场争夺,败局已定。 --- 苏州那边的闹剧,纪氏母女一概不知,她们正说着房间分配的事。 少微语气轻快地说:“阿妈,我喜欢北面那间书房!清静,那榻我睡着也宽敞,正合适。” 瑶光秀眉微蹙,轻声反对:“北边那间小了,连个衣柜都没有。还是我住吧,我衣物少。” “可是书房只有小榻,没有床,而且我喜欢那个书桌。” 苏韵见两个女儿谦让不止,心中很是欣慰:“少微,你姐姐是心疼你身体素来弱些。那就这么定了。” “主卧我带开阳住,南次卧给少微,书房给瑶光。” “书房没床,明日就请木匠来打张新的,等床打好了,那张小榻挪到客厅正好。” 少微坚持:“那要把次卧的衣柜给姐姐。” 瑶光温柔的说:“那把书桌挪妹妹房里去吧。” 苏韵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难得你们姐妹互相体谅。” “张婶,明日和福伯把书桌挪到次卧去,衣柜再打一个新的就是了。” 张婶忙应下。 待张婶退去一楼,瑶光有些迟疑地开口:“姆妈,阿微,我有些不明白,白天说有栋新式里弄,五千五百银元,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买了那处?” 少微摇摇头:“五千五看起来便宜,可契税要八个点,四百四十银元,附加费五个点,两百七十五,再加洋行挂号费,大概八九十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工本费、印花税、测量费等杂费,差不多也要二十块。” “中人费按1个点算,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花六千三百七十银元,才能让那栋房子姓纪。” 瑶光瞪大眼睛:“这税费太高了!” 苏韵也很吃惊,她知道要交税,可并不知道契税如此高:“那确实买不了。开阳还小,手里得留够银钱。” 少微说出早已想好的打算:“姆妈,阿姐,我想过了,家里如今现银约摸还有七千五百七十四块。” “我们大可以放五千块存到中国银行,一年定期大约能得四百银元。” “剩下两千多块存活期,方便取用,一年下来也有八十银元,这样一来租金就出来了。” “等床打好了,书房那张小榻挪到阁楼去,我们再寻一位女租户。” “一个月多少也能补贴八块十块的,一年下来又能有一百银元进项,补贴嚼用。” 苏韵看向少微:“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想得这么周全。” “姆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夜深了,大家洗漱完各自回房。 “006,签到。”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3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红豆糕x1。】 少微点了取出,红豆糕出现在书桌上,还冒着热气。 过了半小时取出依然冒着热气,看样子背包能保鲜。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要命倒计时只剩三天了,居然还在关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大概是因为总觉得有些不真实,白天忙忙碌碌还好,此时万籁俱寂,那种不真实感又浮上来了。 她摇摇头,清空思绪,开始制定起明天的计划。 第8章 借手取物 次日天刚亮,张婶就提着篮子去了弄堂口的早点摊。 回来嘟囔道:“太太,你是不晓得,上海这地方,真是样样都贵!” “在苏州,粢饭糕顶多三个铜板一个,这里要四个铜板。” “甜豆浆要三个铜板,量还没苏州的满当。菜包子都要三个铜板一个,肉包则要四个铜板,都不过巴掌大!” 张婶一脸心疼:“统共买了四根油条、两块粢饭糕、两个菜包、五个肉包、三大碗甜豆浆,这么点东西就花了四十七个铜板!” 苏韵看了眼餐桌,四根油条切作了八段,粢饭糕煎得焦黄,轻声说:“上海滩的铜板是比苏州轻飘些。” 张婶垂手而立:“我待会儿就去买些面粉、鸡蛋、肉回来,明天自己做。” “那等我和你一道去。” 少微起来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个肉包,就出门了。 时间紧,任务重。她是玩过游戏,也攻略过四大守护,知道她们的喜好没错。 但在这里,她只知道一部分剧情以及npc们的名字。 为什么说是一部分?因为游戏剧情都是围绕女主赵鸣珂展开的。 而且那款游戏虽是民国国风写实画风,人物立绘精致贴近真人,可那终究只是屏幕里的呈现,并非npc在这个世界里的真实长相。 昨天遇到的房东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真人站在面前,她也根本认不出来。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花费二角,坐黄包车直奔城隍庙。 黄包车一路颠簸,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里十分热闹,摆满了各式小摊,有卖香烛纸钱的,叠银箔元宝的,还有现做现卖的馒头、生煎、赤豆糖粥。 纪少微目光在街角四处打量,很快在墙根下看见了一个缩在那里的小乞丐。 少微往他的破碗里放了十枚铜元。 想了想,又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连同纸包放进碗里。 小豆子忙把碗里的馒头往怀里藏:“谢谢小姐,小姐心地真好,祝小姐发财。” 少微被他逗笑:“跟你打听个事,你知道阿狸在哪儿吗?” 小豆子有点迟疑:“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就是认识的意思了,少微拍了拍手边的竹筐:“我是他表姐的朋友,他表姐托我给他送点东西。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你真是表姐的朋友?”小豆子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姐,她穿得这么好,可一点也不像是他们家的朋友。 他小声问了一句,“你不会是来抓他的吧?” 少微摊手:“你看我像是能抓他的人吗?” 小豆子犹豫了一下,暂且选择相信。 “那……那你跟我来。”小豆子带着少微左拐右绕,钻进一条潮湿的小巷。 停在一间破旧不堪的矮屋前,朝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你!” 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谁啊?烦不烦!” “是、是表姐的朋友来了!” 吱呀一声,那扇破败的木门被打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阿狸语带嫌弃地说:“你怎么不长记性又被骗?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表姐。” 一旁的小豆子愣了愣,慌慌张张藏到阿狸身后:“哥,她、她给了我十枚铜元,买了馒头,还说是表姐的朋友……我错了……” 少微没说话,只是掀开自己手边竹筐的布帘。 一瞬间,白花花的大米露了出来:“抱歉,实在是有事相托,才欺瞒了小豆子。” 阿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上好的大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米了:“你想让我干什么?” 少微低声说:“帮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枚平安结,红绳编的,上面坠着一小块白玉,平日里都挂在对方的衣襟上,很显眼。” “这东西不值钱,也不会惹上官司。” 阿狸问:“那人是谁?我去哪找他?” 少微轻声说:“明天下午五点,城南书局门口。” “那我怎么动手?” 少微反问:“这还用我教你?” 阿狸抿唇,他本就是街头乞儿,最擅长的便是借着乞讨靠近旁人,趁人不备时顺手取物。 “好,我帮你偷,但米得先留下一半。” 少微轻笑一声,把竹筐递过去:“5斤只是定金,事成以后,再给你们20斤大米,一样品质的。” “明天你只要拿到平安结,依旧来这里找我。剩下的米,我一分不少给你。”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见她走了,小豆子拽了拽阿狸:“哥,你不会真的要去吧?万一被抓到,又会挨打的。” 阿狸拍了拍小豆子的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你哥我身手好着呢。” “万一呢……” “只有一万,没有万一。如果真有万一……挨一顿打,换这五斤大米,也值得。” 最后半句非常轻,但小豆子却听见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哥哥了。 因为哥哥说的对,挨打是难受,可饿肚子也很难受…… 隔天小豆子在巷子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眼见五点多了还没看见哥哥回来,他有点担忧地出了巷子去寻。 少微见他走了,从隔壁巷子里走出来,取出从商城里花费2块银元买的二十斤大米,还好商城出品自带了粮袋。 其实她本就打算不管事成与否,大米都会送给阿狸和小豆子。 说来阿狸也是出场过的npc之一,不过原本他的出场不是这个时候,应该是明年冬天。 他偷女主赵鸣珂的荷包,被发现了。 不过赵鸣珂觉得他衣衫单薄很可怜,没有责备,反而时不时拿家里一些吃的救济他。 阿狸很感激她,后来赵鸣珂开了杂货铺,他就一直在店里干活,用自己的方式报答赵鸣珂。 “给,你要的平安结。”阿狸气喘吁吁地把平安结递到纪少微面前。 只见平安结红绳编得紧实细密,坠着一块温润的白玉小方牌,牌面正中浅浅刻着一个“煜”字,边缘被常年佩戴磨得圆润光滑。 不错,就是吴其煜那枚。 少微伸手接过,并指了指墙角那袋大米:“两清了。我先走了。” 没走出多远,便看到了眼前飘过的字幕: 【npc江黎「阿狸」对你心生感激】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5】 【该npc为d级npc,好感上限50,满额可获得木宝箱x1】 【npc江禾「小豆子」对你心生感激】 【好感度+10,获得流光玉x10】 【该npc为d级npc,好感上限50,满额可获得木宝箱x1】 是的,从一开始,她想的就是吴其煜的好感她要刷,阿狸的也要刷。 只是没想到,还多了个意外之喜。 第9章 两个世界 纪少微拿着那枚平安结,走到书局旁一棵柳树下。 没过多久,就见到一个清俊的少年在四下寻找什么。 她等他走近,才轻轻抬手,露出掌心温润的玉牌。 “小少爷,你是在找这个吗?” 吴其煜一抬眼就看见平安结,又惊又喜:“怎么会在你这里?” 少微道:“方才在路边捡到的。看它被磨得这样光滑,想来是谁的贴身之物,很是重要,于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不过小少爷说这是你的,可有什么标记?” “玉牌有个‘煜’字。” 少微指尖轻轻一转,将玉牌正面朝向他,那道浅刻的字清晰可见。 “看来真是你的,那便物归原主了。” 吴其煜伸手接过,摩挲了下平安结,语气温和却郑重:“多谢你,这对我很重要。” 少微只留下一句“举手之劳”,便转身离开了。 她当然知道这枚平安结对吴其煜很重要,不然为什么绕一圈当这个捡平安结的人呢? 【npc「吴其煜」觉得你拾金不昧,乐于助人】 【好感度+10,获得流光玉x40】 【该npc为s级,好感上限100,满额可获得钻石宝箱x1】 看到提示,少微才想起系统的npc等级是有倍率之分的:d级1倍,c级1倍,b级2倍,a级3倍,s级4倍流光玉。 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74 |银元 5.5 总算是凑够了,月卡可就只剩一天了,她找到签到页面,轻点。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5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小银笙扣x1。】 “006,帮我续费。” 【续费成功。当前月卡剩余:31天。剩余流光玉:7。】 终于到两位数了,少微松一口气,转身回家。 经过巷口与马路的交界时,各式摊贩沿着人行道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鸭胗干,鸭舌头!” “梨膏糖嘞,一铜板两块!” 菜摊前几个系着围裙的娘姨挎着竹篮,正和小贩讨价还价:“阿拉,这都下午了,菜都不新鲜了。” “阿姨,这本来就是当脚货卖,已经是便宜了两个铜板了。” 少微凑上前要了一斤青菜、半斤白豆干、五条小鲫鱼、一斤新土豆。 “一斤青菜三个铜元,半斤白豆干六个铜元,五条小鲫鱼二十个铜元,一斤新土豆三个铜元……统共三十二个铜元。” 摊主利落地把青菜用稻草扎好,白豆干用荷叶包起,小鲫鱼用草绳穿过鱼鳃串成一提。 见她两手空空,便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张厚实的荷叶:“新搬来的?这个送你包土豆。” 少微道谢后,接过荷叶,把土豆和几样菜包在一起,做成一个临时的包裹。 她拎着菜往前走,不久便听见一阵乐曲声,原是凯司令里的白西装乐手正在演奏。 橱窗里,拿破仑蛋糕标价是三角一块。 她想起方才巷口,一铜板两个的梨膏糖,只觉得这两个地方,明明只隔了不到两千米,却像是两个世界。 回到弄堂口时,一阵穿堂风将隔壁一件小囡的连衣裙吹落在地。少微顺手拾起,将它重新搭回矮墙的竹竿上。 邻居娘姨推门出来,正好看见:“哎呀,谢谢侬。” “举手之劳,阿姨不必客气,我们一家刚搬来,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哎呀,侬是新搬来的呀?我说怎么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阿妹。” 娘姨热情地道:“我夫家姓蔡,大家都叫我蔡阿姨,小阿妹怎么称呼呀?” 蔡阿姨看着和姆妈差不多年纪,小圆脸,很是和气。 少微客气有礼:“蔡阿姨好,我姓纪,名少微。” “好好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知会一声,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嘛。” “蔡阿姨说的是。” “那侬忙,摸先不打扰了。” 少微笑吟吟地应好,等蔡阿姨转身,才拎着荷叶包进门。 “张婶,我买了些菜,你拿回厨房吧。” 张婶道:“哦呦,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去买点菜,小姐你就给带回来了。怪不得太太最近老夸你懂事了。” “这鲫鱼活泛得很,正好给太太炖个汤。豆干和青菜也水灵,晚上做个豆干炒青菜,再炒个土豆烧腊肉,蒸个蛋卷,齐活。” 她说着已麻利地系上围裙:“小姐快歇歇,我这就去把鱼收拾了,保准一个钟头后就能开饭。” 约莫半个钟头后,虚掩的大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热情爽利的女声:“屋里厢有人伐?我是隔壁蔡家的,来叨扰一声!” 福伯忙要引蔡氏进门。 蔡氏把碗往福伯手里一塞:“自家做的四喜烤麸,给你们添个菜,看你们这两日忙进忙出的,我就先不打扰了。” 苏韵忙请她进来坐:“这怎么好意思呢……应该我们先去拜访的。” 瑶光见张婶还在做饭,便上前倒了茶。 “哎呦,谁先谁后哪里重要啦。这是侬家大女儿吗?侬好福气,两个女儿长得标致又懂事。” 苏韵谦逊道:“哪里哪里,蔡阿姐过奖了。” 蔡氏打量着收拾整齐的客厅,喝了口茶道:“纪太太,既然住下来了,我跟你们讲讲咱们这弄堂里的几户人家,以后也好往来。” 苏韵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蔡氏微微侧身,指了指斜对面一栋挂着“吴宅”铜牌的屋子:“那是吴医生家,吴医生那是没得说,医术好人也好。” 她努努嘴:“你家对面,是周先生家,他可是沪江大学的教授,文化人!周太太为人最是热心,就是……” 她笑道:“就是话多了些,这弄堂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至于我们家,当家的在十六铺开南北货行,专门做干货生意。儿子在明德高级中学念书,大女儿嫁到南市去了。” 苏韵道谢:“蔡姐家真是好福气,生意兴隆,令郎又在明德这样的好学校。” 蔡氏眉梢都扬了起来:“可不是嘛!我们这辈人吃苦受累,不就是为了儿女争气。” 说着凑近些,“纪太太要是需要海参、干贝这些滋补品,尽管开口,保证比外头便宜三成。” 苏韵连连应下,转头对瑶光说:“阿瑶,去把上午买的糕点拿来。” 瑶光应了一声,不多时,取下来一个油纸包。 “蔡阿姨,这是我姆妈今日特意买的松糕,本就是预备明天上你家拜访的。这会儿赶巧,您带回去尝尝。” 蔡氏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瑶光将糕点塞过去:“阿姨可得收下,有来有往嘛。” 接过松糕,蔡氏笑得更真切了:“那行,平日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啊。” 等她走了,苏韵笑笑:“是个爽快人。” 第10章 浮生六记 “太太,开饭啦!” 张婶将鲫鱼豆腐汤端上八仙桌,奶白色的汤里沉着金黄的煎蛋,几段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 少微带着开阳去洗手,瑶光将蔡阿姨送的烤麸摆在桌子中央。 四人围桌坐下,苏韵夹了块烤麸尝了尝:“蔡阿姐这手艺真不错,甜咸适中。” 瑶光小口吃着,轻声说:“这烤麸倒比单吃木耳有滋味。” 张婶忙接道:“大小姐喜欢?那明天我们也做一做。” 苏韵笑了笑:“福伯,张婶,你们也忙了一天了,这也没外人,一起用饭。” “这……这不合规矩,太太。”福伯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后退。 张婶也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围裙角,小声附和,“使不得,太太,我们在厨房里用些就好。” 眼见苏韵再三邀请,福伯和张婶推托不肯上桌。 少微拿出两副干净碗碟,将饭菜匀出两份,拉了拉苏韵衣角。 苏韵看向张婶和福伯:“你们实在不想一起,我也不强求。” “但往后做好的饭菜,必须先分出你们自己的,可不能捡剩饭吃。” 福伯和张婶对视一眼,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碗碟,声音有些哽咽:“是……多谢夫人体恤。” 福伯和张婶退去了厨房,这边母子四人也终于开饭了。 张婶将一块鱼肉夹到福伯碗里。 福伯推拒:“你吃你吃……” 张婶按住他的筷子:“你这几天跑前跑后出力最多,该补补。” 福伯叹了口气:“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就好……”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卖夜报的吆喝声。 张婶侧耳听了听:“倒是比苏州晚得多。” 福伯扒完最后一口饭:“我待会去把后门门闩检查检查。” 一夜无话。 周六下午少微去了城南书局, 她其实没有把握吴其煜会不会过来。 剧情里只提过,每周五下午他五点会来书局。 推门进去时,她观望了一番,吴其煜并不在店里,当下有些失望。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没一会儿她就从书架上找出一本《浮生六记》。 刚读了两行,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微回头,看见吴其煜站在几步之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她微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看书。 吴其煜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你也喜欢读这本?” “闲来翻翻。” 吴其煜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觉得如何?” 少微翻过一页:“‘布衣菜饭,可乐终身’,这种日子倒是难得。” 吴其煜怔了怔,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 他从没和人说过,每次读到这句,他都觉得心里很静。 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告诉他:日子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快活。 可眼前这个姑娘,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这一句。 他轻声说:“这一句,我也喜欢。” 少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吴其煜发现,眼前的少女笑起来,眼尾会弯成柔和的月牙,很是干净好看。 少微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吴其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翻开她刚刚读过的那一页。 又轻轻念了一遍。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 【npc「吴其煜」觉得你与他志趣相投】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20】 【当前好感:15/100】 看到好感增加,少微的心绪有些复杂。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这句话吴其煜曾在游戏里翻来覆去地念。 她用欺瞒的方式,这样刻意接近、迎合吴其煜,真的好吗? “小姐,你怎么了?” 少微回过神,原来是小豆子。 昨天那个小乞儿,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好奇和担忧,直直地望着她。 “我没事。” 小豆子不信,歪着脑袋打量她半天,忽然说:“是不是饿的?我哥说,人一饿就容易发呆。” 少微忍不住笑了:“你哥懂得还挺多。” “那当然!”小豆子拍拍胸口,“我哥可厉害了。” 少微目光落在小豆子身上,他似乎和开阳一般大,衣服补丁破洞不提,袖子短了半截,裤腿也是。 如今才四月初,正是倒春寒时候。 第11章 雪中送炭 少微俯身看着他说:“和你哥哥说,让他带着你明天下午三点在海格路中段,西洋钟表铺对面的石阶等我。” 小豆子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少微挥手跟他告别,归家去了。 她回家找出来两套开阳的旧衣服,瞧着小豆子能穿。 至于阿狸,她则是在成衣铺里买了两套,实在没办法,她家里没有阿狸能穿的。 第二天少微把衣服递给小豆子时,轻声说:“这是我弟弟穿过的衣服。你哥呢,我家里没有他能穿的,只能买了。” “小姐不用说的。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小豆子仰着小脸说。 一旁的阿狸则是摸着新衣服没有说话。这是他长到十二岁以来第一次收到新衣服。 【系统:npc江黎对你心存感念】 【好感度+10,获得流光玉x10】 【当前好感:15/50】 【系统:npc江禾对你心存感激】 【好感度+15,获得流光玉x15】 【当前好感:25/50】 “好了,别发呆了,拿着新衣服跟我走吧。” 少微说着,领着两个孩子一直往东走,走了三条街,到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 终于在公共租界一处巷子前停下。 “这里我帮你们租下来了。”她指着面前的小屋,对身后两个孩子说。 “月租两块大洋,我已经先替你们交了三个月。里面有灶台,能烧热水洗澡,后院有口井,房东说可以打水。” 她又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玻璃是好的,漏不进风。” 阿狸慢慢走进来,摸着那张木板床。 “小姐……”他心里一热,反倒说不出话来。 “明天早上九点你们依然在今天那个石阶那里等我,我有事交代你们去做。” 少微说着把小屋的钥匙和租契递了过来,又放下手里的包袱,“这里我就不再过来了,租契自己收好。” 阿狸连忙应下,接过钥匙和租契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读过几年书,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 江黎。 上面写的,是江黎。 交代完少微就离开了,只是还没有走出两百米,又收到了系统通知。 【系统:npc江黎对你感念于心】 【好感度+15,获得流光玉x15】 【当前好感:30/50】 【系统:npc江禾对你感激不尽】 【好感度+20,获得流光玉x20】 【当前好感:45/50】 果然还是小孩子容易感动。 她算是想明白了,都是攻略,不如给其中一些人切实的帮助。 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强。 周一早上,瑶光打开窗户,正好看见妹妹坐在花园里十指翻飞。 不过十来分钟,一个精致小巧的花篮就编好了。 她眼前一亮,连忙下楼来到花园。 细看之下,这花篮更好看了。 主花是两三枝粉嫩的晚樱,周围用细碎的茉莉花球和几片茶花叶子点缀,晚樱枝条被巧妙地编成弧形的提手,十分别致可爱。 瑶光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晚樱:“真好看。” 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阿姐,这花篮如果售卖的话,你愿意出多少钱买?” “这……十个铜板?”瑶光有点迟疑,“阿微,你要拿它们出去卖吗?” 少微摇摇头,将她遇到小豆子的事说了。 她隐去了昨天租房送衣服的事,只说两个孩子很可怜,想帮帮他们。 “我也不知道这花篮好不好卖,只编了两个,另外给他们摘了二十串晚樱,十串茉莉,十串混合的,看看他们能不能卖出去吧。” 瑶光听完,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花篮,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花串,沉默了一会儿。 “阿微。”她抬起头,“你自己才多大?何况咱们家现在……” 她没说下去。 但少微毕竟不是真的十四岁,她明白长姐是说自家都顾不过来,哪里还能有闲心顾别人。 少微一脸正色:“阿姐,我知道。花不是白给他们的,但真赚了钱肯定要收些花的本钱的。” 这倒不是说假话,虽然她有签到傍身,并不缺钱,但是待人好,不能一味地对人好。 帮人的时候要想得长远,不能让对方觉得理所当然。 见妹妹说得这样有条理,瑶光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阿姐去哪儿?” “给你找块布。”瑶光头也不回,“花串得盖着,太阳晒蔫了就没人要了。” 少微觉得有理,又去找了个竹筒,装了些清水。 等九点和阿狸、小豆子汇合时。 她看到两人穿上了新衣服,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免夸赞道:“这样整洁就很好,我这里有桩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她说着把两个花篮交到他们手里,细细交代:“晚樱八个铜板一串,茶花六个铜板,混合的……你们看着卖,七到八个铜板都行。” “至于花篮,试试看能不能卖到一角,不能就随意。” “鲜花不能暴晒,隔两个小时给花串洒点水。另外看到……算了,我不多说了,看人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懂。” 阿狸接过花篮,低头看着那些串得漂漂亮亮的花,又看了看竹筒里的清水,立即应下:“小姐,我们晓得的。” 两个孩子拎着篮子往海格路东边走去。 少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小豆子的声音:“哥,你说今天能卖多少?” “别废话,走快些。” “哦。” 四点左右,少微溜达着去了西洋钟表店对面的石阶。 没想到小豆子和小狸已经等在那里了。一看到少微,小豆子激动地喊道:“小姐小姐!卖光了!全卖光了!” “小点声。”阿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抿了抿嘴,“小姐,钱。一共卖了五百六十二个铜板。” 少微接过来,数出二百八十一个铜板,剩下的推回去:“这些你们自己收着,以后就给我一半就行。” 想了想她问:“花篮好卖吗?” 阿狸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豆子快言快语:“大家都嫌贵了。后来是在公园遇到了一个外国太太,她全要了。” 想来这花篮好卖,又不好卖。少微若有所思:“回去吧,明天九点在这里见。” 待她走远了,阿狸和小豆子还在原地。 “她真是个好人。”阿狸喃喃自语,他攥紧了布包,二百八十一个铜板,够他和小豆子吃一周饱饭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说,要不买两条爆鱼回去吧?” “两条要两角两分钱。哥,咱们明天不过了?”可想想爆鱼的香气,小豆子又忍不住咽口水。 “那……买一条吧,我们一人一半。” “好耶!”小豆子欢呼。 第12章 鸿运当头 【系统:npc江黎对你铭感五内】 【好感度+20,获得流光玉x20】 【当前好感:50/50】 【江黎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x1】 【系统:npc江禾对你由衷感激】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5】 【当前好感:50/50】 【江禾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x1】 【系统:是否开启木宝箱?】 她点了【开启】,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木宝箱x1】 【获得流光玉x100,小钱袋x1】 【系统:是否开启木宝箱x1?】 再点。 【获得:流光玉x100,小钱袋x1】 少微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两个小钱袋,上面写着:可随机开出8/18/38/58银元。 她好奇地点开一个。 【您获得了18银元!】 还行。 她随手点开第二个: 【恭喜您鸿运当头,获得了58银元!】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纪少微鸿运当头,开启小钱袋获得了58银元!】 ……这公告,会让她误以为自己还玩的是联网版手游,而不是现在的单机版现生游。 “006,签到。”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8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珍珠x10】 不愧是能开出鸿运当头的手,手气不错。 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315|银元89.5 前几天她的私房钱刚好都被她花用了,这就叫千金散尽还复来! “006,续费三个月。” 【续费成功。当前月卡剩余:119天。剩余流光玉:111】 暂时摆脱了生存危机,少微哼着歌,轻快地回了家。 刚上楼就被开阳拽住了:“二姐,什么是扫墓啊?” “你听谁说的?” “隔壁阿圆姐姐说的,她说她明天回乡下扫墓去了,不能陪开阳玩了。” 少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4月4号了,明天就是清明。 她想了想,对开阳说:“就是坐在亲人的墓前,跟他聊聊天,讲讲最近发生的事,说说对他的思念。” 开阳道:“那我们把父亲挖出来聊吗?” 少微摸了摸开阳的头:“不用挖,等到清明那天,我们对着父亲的照片说说话就好啦。” “嗯,开阳要跟父亲说,我们来了上海了,这边有很多好吃的,隔壁的阿圆姐姐也很好,就是开阳有些想他了……” 眼见小人儿有要哭的趋势,少微忙用手绢叠了个小兔子出来。 开阳瞪大眼睛,接过小兔子,翻来覆去的看,刚才那点难过早被抛到脑后。 少微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白丁香,若有所思。 --- 清明这天早上七点,纪家就开始祭奠。 祭奠完后,少微没回去补觉,去了花园里拿起泡了一夜的柳条,编起了花篮。 她用新鲜柳枝细细编出篮身,再撷下一簇簇细碎素白的丁香,用麻绳固定在提手两侧。 茶花叶子剪成小片,错落点缀其间,整个花篮素净里透着几分清雅。 到了九点,她去了一趟老地方,把阿狸和小豆子带了回来。 瑶光正在花园旁边的椅子上绣丝帕,看见两个半大孩子跟在妹妹身后,愣了愣。 “阿姐,”少微边走边说,“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小狸和小豆子,我让他们来学编篮子。” 小狸立即拉着小豆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姐姐好。” 小豆子跟着学,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 瑶光笑了:“快起来快起来,别这么客气。” 她去客厅取了些云片糕和炒花生出来,递到两个孩子面前:“快拿着吃,别拘束。” 阿狸看向少微,不知道该不该接。 少微道:“阿姐给的,拿着吧。” 阿狸这才接过盘子,又拉着小豆子道谢:“谢谢小姐。” 瑶光摆摆手,回客厅继续绣她的丝帕。 少微把柳条和竹条往桌上一放,朝阿狸招手:“来,我教你编。” 阿狸把点心盘子递给小豆子,快步走过来。 小豆子已经伸手抓了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少微开始教阿狸编篮底,柳条在她手指间穿梭,几下就有了形状。 “看清楚了吗?” 阿狸点点头,又摇摇头。 “来,你试试。”少微把编好的底子拆了,柳条递给他。 阿狸接过柳条,手指有点抖。第一根穿错了,第二根松了,第三根…… 少微道:“慢慢来,错了就拆,拆几次就会了。” 小豆子吃完第三块云片糕,凑过来看热闹:“哥,你编得好丑。” 阿狸头也不抬:“你去串花。” 小豆子瘪瘪嘴,被少微塞了一把晚樱和针线,乖乖坐到旁边石阶上串花去了。 开阳从客厅里跑出来,看见花园里多了两个人,睁大了双眼:“二姐,他们是谁呀?” “新朋友。”少微说,“阿狸和小豆子。” 开阳也不怕生,凑到小豆子旁边:“你在干什么呀?” “串花。”小豆子举起手里的晚樱,“小姐让我串的。” “我能帮你吗?” 小豆子看向少微,少微点点头:“让他串,坏了也不怕。” 开阳高兴地挤到小豆子旁边,两个小人儿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阿狸手里的柳条,渐渐有了形状。 一行人忙活到十点半,才编了十二个花篮,其中十个都是少微编的。 少微想了想,回房间取出一张道林纸,用钢笔以简洁线条勾勒出侧放的花篮,几簇细线轻缀出丁香的轮廓。 笔尖落下,写下: 中文:清明素篮 英文:solemn willow basket 右下方标注价格:贰角,接着一行清晰的斜体英文:price: 20¢ 她又找来一块薄杉木板,请福伯在顶端钻了两个小孔,将画好的招牌纸用熬好的稀米汤裱糊在木板正面。 米汤黏性足,干透后自会平整牢固。 她剪了两段结实的麻绳穿过小孔,试了试长短。 大功告成。 少微想好了,今天往八仙桥去。过了八仙桥便是外国坟山,去那里祭扫的都是中产阶级和外侨。 今天第一回去,她带着小狸和小豆子。出门时开阳也闹着要去,索性她好人做到底,带着三个小萝卜头坐电车去了。 还好姆妈跟张婶出去了,不然肯定不能让她们这么胡闹。 三个小萝卜头非常兴奋,尤其小豆子,这是他第一回坐电车! 电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 小豆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嘴里念念有词:“房子在跑,树也在跑……” 开阳挤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脸贴上去,两个小人儿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 阿狸坐在少微旁边,手里紧紧抱着装花篮的大竹筐,不断跟自己说,他十二岁了,不能像弟弟那样丢人。 第13章 四角四分 不过二十分钟,电车在八仙桥站停下,她牵着几个小萝卜头下了车。 过了桥,远远就能看见那片绿树掩映的墓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汽车,穿长衫的、着西装的、拎着素篮的,三三两两往里走。 少微没有走进那片规整肃穆的园林,只在门外不远处一株法国梧桐下站定。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进出的人们。 旁边已经有些纸钱的摊子,她寻了块空地,将蓝布铺在地上,又取出四个花篮依次摆好,安静地站在竹筐旁,双手交叠在身前。 白花、柳枝、素净的竹篮,和旁边那些摆摊卖锡箔、卖香烛的比起来,格外显眼。 小豆子小声问:“小姐,咱们能卖出去吗?”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摊前,少微抬头,见一位戴深灰礼帽的西洋绅士。 他目光扫过少微面前的招牌,轻笑:“cest toi qui les as faits?” 少微点头:“oui.”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几个硬币,挑出一枚双毫递过来。 少微接过,把那个素篮双手递过去。 第一单,成了! 少微的花篮摊前渐渐聚了些人。 她低头带着阿狸继续编花篮,摊前不知不觉聚了越来越多的人。 “这是洋文吗?” “瞧着像……你看那弯弯绕绕的。” “花头经真透……” 少微抬起头,迎着众人目光,声音清晰平和:“是英文,写的是‘肃穆柳篮’的意思。” “哦哟,还弄上洋文了,小阿妹本事不小。” 一位路过老太太咂咂嘴,注意力转回花篮本身,“这篮子倒是编得结实,白丁香也香。给我拿一个,祭奠我老头子,他生前就喜欢丁香。” 说着她从手帕包里数出正好两角,交易两清。 自古以来人爱看热闹是真的。 她没想到,不过弄了个招牌,被三五人围看只是个开始,因为人越来越多了。 这不,挤进来一个少年,指着价格那行英文问:“这个……‘2 dimes’,是美金算法?” 他说“美金”二字时,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知识般的、小小的兴奋。 少微点点头,简短答道:“是,为了方便有些客人。” 少年却像是得到了鼓励,又仔细看了看那简洁的钢笔画和工整的字体,低声对同伴说:“这肯定不是普通摆摊的,说不定是哪个女学生带着弟弟们出来体验生活……” 托大家都爱看热闹的福,花篮越卖越快。 “给我一个。” “我也要。” 递钱的手接连伸来。 少微负责收钱、递花篮,阿狸在一旁抓紧时间再编几个。 出门时她带了一些物料,丁香花期太短,不趁着清明卖了,落一地也是白落。 竹筐眼见着空下去。 一位穿绸衫的太太直接放下一枚银元,不等找零便提起四个篮子匆匆离去。 竹筐彻底空了。人聚得快,散得也快,不到片刻就都走完了。 小豆子蹲在空竹筐旁边,还盯着人群消失的方向发呆:“没了……都没了……” 开阳拽着他的袖子:“豆子哥,咱们卖完了?” “卖完了!”小豆子腾地站起来,嗓门亮得能传三条街,“全卖完了!” 阿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点声。”手上不停在编素篮,“还能再编两个呢。” 少微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倒是有做生意的头脑。 她看了一眼带来的物料,丁香花还剩一小把,柳条也够。 “行,再编两个。”她接过小狸手里的半成品,三两下把底子收好,又递回去,“你编,我串花。” 小狸点点头,接过篮子继续编。小豆子凑过来想帮忙,被少微塞了一把丁香花:“你把这些串起来,别串太紧。” 小豆子瘪瘪嘴,乖乖坐到一旁串花。开阳蹲在他旁边,两个小人儿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悠悠传来。原来已经十二点了,难怪墓园入口的人显得越发少了。 此时街角出现了一辆黄包车,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卖纸钱、锡箔、洋花的摊子,径直走向少微的花篮前。 “你这柳篮子,倒是别致。买给老头子,他应该喜欢。”后半句声音已经低不可闻。男人买走了最后两个花篮。 “收工!阿姐请你们下馆子好不好?” “好耶!”小豆子欢呼。 阿狸示意弟弟小声些,随后看向少微“小姐,我们下午不来了吗?” 少微对上阿狸期待的眼睛,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不来了。我们明天早点来,七点怎么样?” 其实少微比阿狸还可惜。 丁香也就这几天赶上好时候了,只是这年头交通不便,人们办事出门都早,下午过来祭拜的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 阿狸顿时也高兴起来。 少微带着三个小萝卜头,走了七八分钟,找了家街口干净的小饭馆。 “来一份油爆小河虾,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再来四碗米饭。” 伙计应了一声,上桌前倒了四杯茶水,转身往后厨去了。 小豆子趴在桌沿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盯着隔壁桌的菜,一会儿盯着伙计手里的托盘,嘴里小声念叨:“糖醋里脊……油爆小河虾……” 开阳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桌沿上。两个小人儿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等食的小狗。 阿狸坐得端正些,但眼睛也不住地往后厨瞟。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 油爆小河虾又香又脆,糖酥里脊酸甜可口,还有一道小孩基本都爱的番茄炒蛋。 四个人最后吃了五碗饭,少微只吃了半碗,阿狸吃了两碗半! 吃完饭,伙计过来算账:“油爆小河虾一角五分,糖醋里脊一角二分,番茄炒蛋八分,清炒时蔬四分,米饭五碗五分,一共四角四分。” 少微付过钱,牵着开阳,准备带他们坐电车回去。 小豆子突然仰着小脸问:“小姐,我们不坐电车,走回去。省下来的钱够明天来吃饭吗?” 少微忍俊不禁:“我们坐电车回去也可以明天来吃饭呀。” “真的?” “真的。” 小豆子眼睛亮亮的,透着期待:“那明天能多点一个菜吗?” 第14章 变了好多 阿狸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电车来了。” 少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个孩子挨挨挤挤地围在她身旁坐着。 “可以多点两个菜。” 小豆子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像突然放了烟花,阿狸见小豆子又要欢呼,赶忙捂住他嘴。 开阳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阿狸,又看向少微:“二姐,明天还会带上我吧。” “带带带,都带上。想点几个菜就点几个菜。” “那要是点太多吃不完怎么办?”开阳眨眨眼。 “吃不完?那就兜着走啊。” 开阳歪着脑袋,显然没听懂。 小豆子从窗户边扭过头,抢着解释:“兜着走就是……就是拿东西装起来带走!” “对,”少微点头,“让伙计拿油纸包好,带回家吃。” 开阳恍然大悟,眼睛亮亮的:“那明天能点六个菜吗?吃不完兜着走,后天还能吃!” 小豆子跟着起哄:“六个!六个!” 阿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六个什么六个?先把明天的花篮编出来再说。” 一路说笑,一行人到家时堪堪三点。 少微领着几人进了客厅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今天卖花篮得来的钱,放在桌上。 “今天一共卖了十六个花篮。有位太太多给了两角,一共得三元四角。来回电车钱花了一角二分,刚才吃饭花了四角四分,剩下两元八角四分。一人分一元四角二分。” 阿狸连连摆手:“小姐,太多了……我不能要这么多。花是你的,花篮大部分也是你编的,你还带着我们去……我只是跟着跑一趟,怎么能拿这么多。” “拿着。讲好了五五分成,就五五分成。等明天我们多编几个,能赚得更多。” 阿狸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却听见少微的弟弟发问。 “那开阳的呢?” 少微笑笑,取出两分钱,分别给了开阳和小豆子:“差点忘了还有你们两个小功臣。” 开阳喜滋滋地看着手里的一分钱。 小豆子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他把那分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又凑到开阳耳边小声说:“咱俩的攒一起,明天能多点半个菜。” 开阳使劲点头。 苏韵等人走了,开始叨叨:“开阳说侬带他坐了电车。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还带着弟弟乱跑。上海乱得很,侬让我怎么放心?” “阿狸他们是哪家的孩子?”她方才看着,那个小的身上穿着开阳的旧衣。 少微知道会有这一遭,早想好了说辞:“姆妈,阿狸和小豆子本来是租界边缘一个普通人家,父母在一月底不幸去世。” “无父无母……”苏韵声音软了些。 “可不是。我看小豆子怪可怜的,又和开阳年纪差不多大,就寻了两身旧衣服给他,又把花园里的花摘给他们卖。 “结果阿狸他们非要把卖的钱分一半给我,昨天分了我二百一十八个铜板呢。” 少微喝了口水,继续说:“昨天收了人家那些钱,又看花园里那些丁香怪可惜的,就想着做清明素篮这个生意。” “今天出去也是为了带他们去八仙桥认认路,他们都没坐过电车呢。那开阳闹着要去,我能怎么办呀?权当带他开阔开阔眼界了。” 苏韵听着女儿絮絮叨叨说这一通,脸上的表情从皱眉渐渐变成无奈。 “二百一十八个铜板?”她抓住了重点,“人家本来就怪可怜的,你就这么收了?” 少微眨眨眼:“人家非要给的嘛。我们今天赚了三块多呢,一人分了一块四角呢。” 苏韵方才也看见了,她有些迟疑的问:“这卖花篮这么赚钱?” “嗯。”少微点点头,“我拿一块,阿狸拿一块,剩下的今天吃饭坐车花掉了。” 苏韵沉默了,几个孩子花了一上午就赚了三块大洋。 她也有尝试在这边的旗袍店接些活,但一天下来不过四五角,这还是她女红娴熟精湛才能拿这么多。 少微看着母亲脸上的神情,有所猜测。 “姆妈,”她凑过去,“那是赶巧了,清明嘛,大家舍得花钱。而且丁香本来就是文人墨客的钟爱,过了这几天,就没这好事了。” “你是说……就这几天?” “嗯,前七后八嘛,顶多到十二号。”少微点点头,“到时候还得老老实实回来,吃姆妈做的饭,花姆妈的钱。” 苏韵望着她,眉头微锁:“可你终究是个闺秀,整天往外跑成什么样子。” 少微忙道:“姆妈,我都听您的,绝不叫您担心,只是方才已经约好了,我就再去一天成不成?” 苏韵看着她那张乖巧的脸,心知这小女儿主意大得很,可话说到这份上,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 “行了,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回房休息吧。”她摆摆手。 少微知道苏韵这是松了口,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苏韵笑了笑。 苏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第15章 说中国话 张婶从厨房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笑着问:“太太,二小姐惹您生气了?” “没有。”苏韵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孩子……变了好多。” 张婶道:“二小姐确实越来越能干了。今天那一上午赚的,顶我半个月工钱了。” 苏韵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 客厅传来瑶光、少微和开阳的说笑声。 变了就变了吧。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 第二天,少微是被开阳拍门吵醒的。也不知道小孩子怎么都这么有精力! “二姐!二姐!阿狸哥哥来了!” 少微认命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来了来了,别拍了。” 她穿上外衣,套上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开阳就凑了上来:“二姐!阿狸哥哥和小豆子来了!在花园里都等你半天了呢!” “小开阳,你知道半天是什么意思吗?”少微轻掐了一下开阳的脸颊。 “二姐。”开阳只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今天能去吗?” 少微才不给他断这官司:“你去问姆妈。” 开阳转身就往楼下跑,把木楼梯踩得咚咚响:“姆妈!二姐让我问你!” 少微站在房门口,听着那嗓门一路从二楼传到一楼,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回屋简单洗漱,收拾整齐才下楼。 厨房已经飘出粥香,苏韵被开阳拽着袖子晃。 “姆妈,我保证听话!真的!姆妈,好不好嘛~” 苏韵抬头看见少微下来,眼神里带着“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少微装作没看见,走到桌边倒水喝。 看见开阳那张写满“我要去”的小脸,苏韵叹了口气:“去可以,但要听话,不许乱跑。” 开阳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花园跑:“我去告诉阿狸哥哥!” 苏韵看着那个小背影,又看向少微。 “你倒是会推。” 少微笑吟吟:“阿妈也知道我的花篮推陈出新了。” “少给我装糊涂。”苏韵从厨房拿出个油纸包往少微手里塞,“刚蒸的馒头,你愿意带着就带着吧。早点回来,别让开阳乱跑。” 少微接过馒头,笑得更灿烂了:“晓得啦,姆妈最好了~” --- 花园里,柳条、丁香花、昨晚编好的素篮,整整齐齐码了两个竹筐。 阿狸蹲在旁边,继续编着篮子上的最后几道柳条,抬头看见少微出来,站起身。 “小姐,都好了。” 开阳正拉着小豆子,脑袋碰着脑袋,亲亲密密的。 少微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那两个竹筐,里面装得满满的,怕是有二十个没配花的底篮:“你昨晚没睡?” 她心里直呼:好家伙,活该你发财。 阿狸指尖微顿,闷闷地应了一声:“睡了的。” “行,走吧。”少微伸手想去拎一筐,却被他轻轻拦了回去。 “我来。” 话音刚落,他弯腰一使劲,两大竹筐全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也不让少微碰。 少微见状也不勉强,左手牵着开阳,右手牵着小豆子,一行人朝电车站走去。 还好电车站没多远。 阿狸把竹筐轻轻放下,这才直起腰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豆子凑过来,仰着脸问:“哥,你累不?” “不累。” “骗人,你脸上都是汗。” 阿狸没理他,只伸手把他衣领正了正。 开阳学着阿狸的样子,也伸手给小豆子正了正衣领。 两个小人儿互相看着,莫名其妙笑起来。 上车以后,少微主动多付了三分钱。 售票员接过钱,拿起票剪在票根上咔嗒一剪,抬眼扫了扫阿狸身上的两大筐篮子,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阿狸注意到这一幕,感觉他要从纪小姐身上学到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们到时还不到七点,公墓门口也没什么人。少微吃了半个馒头就开始编花篮。 又过去半个小时,一位穿着灰色长衫、像是教书先生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仔细看了看招牌,摸出一枚银元:“找得开么?” “找得开,找得开。”阿狸连忙接过,迅速找了八角银元并花篮,双手递给这位先生。 随着日头升高,来这附近摆摊的多了起来,有卖香烛纸钱的,也有卖锡箔元宝的,还有卖青团和时令鲜果的,相同的是大家都没有叫嚷。 不过可能是由于招牌的缘故,从八点开始,少微他们的生意就陆陆续续没见断过。 阿狸负责收钱找零,小豆子递花篮,开阳在旁边帮忙递花串给少微。 直到九点左右,少微才把阿狸昨夜赶出来的二十个素底篮,全数扎上丁香花串,做成了清明素篮。 不是她不想更快,只是中间接待过两位法国人,对着精巧素雅的清明篮子看得新奇。 少微用简单的法语同他们解释了几句,又比划了祭扫的意思。 那两位先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最后买了两个篮子,还多付了几个铜板当小费。 少微想歇歇,但一扭头就看见阿狸还在编底篮。 他旁边已经码了六个新编好的底篮,整齐摞在一起,合着这两小时人家也没停过手。 说真的,少微一直觉得自己在没来民国以前,从未像这么努力过。 结果一看阿狸,她突然觉得自己那点努力也不算什么了。 她是被时间追着跑。 阿狸是被日子推着走。 第16章 雨中解围 少微拿起一个刚编好的篮子,继续往上扎花。最勒手的活儿阿狸都做了,她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孩子吧。 丁香花串在她手里绕了一圈,细麻绳勒紧,又一只素篮成型。 她把它放进成品堆里,顺手理了理旁边摆着的几串花,拿那块蓝布盖好,免得晒蔫了。 最后两个篮子被一对英国母女买走了。 等人走远,小豆子问:“小姐,刚才你们在说啥?” “她夸篮子好看,多给了咱们五分钱。” 小豆子眨眨眼,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她家小姑娘会说中国话!” 纪少微轻轻笑了下:“以后说中国话的外国人,会越来越多的。” 收工后,她带着几个小萝卜头去昨天那家饭店吃饭,点了六个菜:糖醋排骨、糖醋里脊、蒸蛋卷、宫保虾球、土豆丝炒肉、香菇油菜。 三个孩子都很高兴。 菜上齐的时候,窗外飘起了细雨。这时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只见她头发半湿,神色局促,对伙计要了一碗清汤面。 面上的很快,妇人坐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街角晃过来,小腿磕在了板车角上。 “哎呦!”他捂着膝盖大叫,“谁的破车?瞎了眼了搁这儿堵着!” 妇人听见骂声连忙放下碗,跑过来:“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挪——” “挪?”那年轻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嗤了一声,“你大爷的撞着我了知道吗?” 妇人猝不及防,低声辩解:“我……我没撞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放屁!”年轻人嗓门一下子高了,“老子走得好好的,你车堵在这儿,还赖我?” 饭馆里吃饭的人纷纷扭头往外看。 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被骂得不敢抬头。 “对不住……”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这就挪,这就挪……” “挪就完了?”年轻人一把揪住她袖子,“赔钱!” 妇人慌了:“我……我没钱……” 年轻人一脚踹在板车轱辘上,车晃了晃,一筐春韭滚了下来:“原来是个种地的穷鬼。” 妇人不敢吭声,只弯腰去拢那筐菜。 年轻人骂了几句,见她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一巴掌扇过去。 “臭娘们,让你堵路!” 妇人捂着脸往后躲,踉跄着退进饭馆,年轻人追进来,又踢了一脚。 少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妇人被追着打,往这边躲,往那边躲,没人帮她。 伙计倒是劝了两句,没劝下也就作罢。 妇人的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灰褂子上。 这时雨中隐约传来一道声音:“长官里边请,雨大,喝杯热茶暖暖。” 少微抬头一看,街对面,茶寮门口,小二正哈着腰往里迎人,两个穿深青色制服的人刚进去。 此时妇人又挨了一脚,蹲在地上不敢动。 年轻人骂骂咧咧,抬脚还要踹。 没时间多想。 她低声道:“阿狸,看着他们,别乱跑。”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少微快步穿过街,走到茶寮门口。 往里一看,两个巡捕刚坐下,茶还没上。 她走进去,摸出两块银元往桌上一放:“今日天冷,不知道小女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两位长官喝杯热茶。” 年长的巡捕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元,又看了一眼她。 是个小姑娘,看衣裳是细棉布的,出身应该还不错:“怎么个事?” “回长官的话,对面街口的同福饭馆有人喝多了在打人呢,已经见了血。这些个小地痞净喜欢给长官们惹事,闹出人命多麻烦呀。” 两个巡捕对视一眼。 年长巡捕笑了,不动声色地将银元拢入袖中:“还有这等事,合该走一趟。” 少微站在茶寮门口,没跟过去。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巡捕穿过街,往饭馆门口走去。 很快,里头传来骂声,然后是扯声,然后是: “册那,谁啊?” “巡捕房的。” “老总,我……我……” “你什么你?”年轻巡捕一把揪住他领子,“当街打人,当我们是死的?” 年轻人被按在墙上,不敢动了。 妇人站在旁边,捂着脸,嘴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年长巡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板车下被踩得不成样的春韭:“你没事吧?” 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把人带回去。”年长巡捕摆摆手,“你,把车挪好,别堵路。” 年轻巡捕押着人往巡捕房方向走。 茶寮里,年长巡捕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丁,那边刚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没出去的巡捕问。 “没什么,一个地痞闹事,打一个卖菜的农妇。”年长巡捕随口说。 “那刚才那个小姑娘是她女儿?” 年长巡捕笑笑:“那可不是。人家说话好听,看上去家境不错,估计是看不过眼才帮了一把。” “像这样善良的富家小姐多来几个就好了,这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角落里,一个穿西装的人放下茶杯。 目光往外扫了一眼。 雨还在下,茶寮门口空荡荡的。 少微回到饭馆,在靠窗那张桌坐下。 小豆子凑过来:“小姐,你刚才去哪儿了?” 阿狸夹了一块排骨塞进他碗里:“是排骨不好吃了,还是虾球不好吃了?这都堵不上你的嘴?” 小豆子觉得哥哥说得有理,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啊呜。 少微结账时看见那个妇人把板车挪到檐下,蹲在那儿发呆。 想了想,取了两角钱让小豆子给她送过去。 等人回来,少微将竹筐倒扣过来,把盖花的布铺在上面。 “过来。” 阿狸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小豆子钻到竹筐底下。 开阳也跟着钻进去。 三个小萝卜头挤成一团,头上顶着那个倒扣的竹筐,布垂下来,勉强遮住雨。 少微拎着空篮子,带着三个顶着竹筐的小萝卜头往电车站走。 走过一条街,小豆子忽然冒出一句:“太气人了!那个坏人,凭什么打人!” 阿狸没说话。 开阳也跟着嘟囔:“就是,明明就是他自己笨,撞上了板车,他还打人!” 少微反问:“气有什么用?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坏种,没招惹他,他也要打人。像刚才那种情况,你们要是遇到了怎么办?” 阿狸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旁边那个切菜的师傅,有把刀。” 第17章 街角偶遇 街角,一把黑伞微微顿住。 雨声淅淅沥沥,但那几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陶愉生没回头,只是听着,继续往前走。 开阳说:“我像姐姐一样找巡捕!” 小豆子迟疑地说:“我……我跑!” 少微揉了揉开阳的头:“小机灵鬼。开阳和小豆子的方法都不错,阿狸的菜刀不可取。” “为什么?”阿狸睁大了眼睛。 少微想了想说:“其实今天那个婶婶的表现有些软弱。” “啊?”小豆子不解。 “你们回想一下,那个坏人是不是骂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回嘴,才动手的?” 少微慢慢地说:“坏人找事骂人,其实就两个心思:一是试探你,看你软不软、敢不敢反抗。你越缩,他越欺负你。二是拿你撒气,他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找个好惹的人发泄。” “我说拿菜刀不可取,是因为菜刀是利器。真打起来,一旦被对方抢过去,最后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但是阿狸有反抗的心是对的。大多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如果像刚才那个婶婶一样缩着不敢动,他就知道你好欺负,打得更狠。” 陶愉生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阿狸问:“那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少微说:“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跑。” 阿狸:“那……如果跑不掉呢?” “跑不掉,就制造事故。”少微指了指刚才那家饭馆。 “比如刚才,你要是把饭馆门口那摞碗砸了,或者把锅盆桌子全掀了,店老板和伙计能看着不管?” 阿狸呆住了。 少微说:“老板为了让你赔钱,多少也会拦着那个坏人。” “一乱起来,跑的机会不就来了。” 小豆子眼睛亮了:“哦!” 开阳也跟着“哦”,转瞬突然冒出一句:“那婶婶软弱,二姐为什么还要给她钱呀?” 少微叹道:“因为软弱又不是过错。她辛辛苦苦拖菜来卖,又经历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给她两角钱,一来补偿她菜的损失,二来也让她知道,这个世道也没那么坏,只是今天运气不好罢了。” 小豆子由衷地说:“她运气好所以遇到小姐,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黑伞下,陶愉生转过头,难得的对身后的少女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看清了那张脸。 小小的脸,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没怎么见过太阳。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亮。 都说相由心生,确实生得不错。 不过看起来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 这时电车叮叮当当开过来。 车门开了。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那几句话: “打不过,跑不掉,就制造事故。” “让她知道,这个世道也没那么坏,只是今天运气不好罢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人物信息已录入——陶愉生】 【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15。该npc为a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5/100,满额可获得黄金宝箱x1】 少微站在电车站,要等的车还没来。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果然多了一个名字: 陶愉生。 原着里的那个背景板?他在哪? 等上了电车,少微还在思索陶愉生的事。 之所以说他是背景板,是因为这个人只出场了一次。 按照书里的时间线,他第一次被提及,本该是在明年。 是赵鸣珂入校半年之后,她舅舅朱亚杰夜里喝多了酒,满嘴不服气地骂骂咧咧,才第一次吐出这个名字。 朱亚杰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嗤笑:“陶愉生?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背靠一个有权有势的义父吗?” “年纪轻轻,官升得快,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还敢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而第二次,游戏里陶愉生正式出场已经是两年之后。 那次是朱亚杰特意带着外甥女去饭局应酬,迎面撞上了陶愉生。 那时朱亚杰已经升到高级督察了,看到陶愉生时瞬间弯腰低头,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 “陶长官。” 也就是说陶愉生现在至少是个督察,三年后还能爬到督察长这个位置!厉害了!华人督察长可是稀有物种。 少微闭了闭眼,又复盘了刚才的事。 得出结论:这位未来的华人督察长多半就在刚才那间茶寮里,知道了她帮助农妇的事。 知道活生生错过了一个金大腿,她心情有点微妙。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起码他的人物画像可以加上“心地善良”? 殊不知已经坐上电车的陶愉生要是知道少微对他这个评价,多半会嗤笑。 第18章 明德录取 回到家的众人又到了分账时刻。 “今天一共卖出三十五个篮子,赚了七块五角五分。吃饭花了六角一分,来回电车加筐钱花了三角,扣掉花销,一共还剩六块六角四分。” 少微说着把四分钱平分给了开阳和小豆子,又分出三块三角推给阿狸。 “明天我就不跟你们出摊了。” 阿狸闻之一惊,手里的钱差点没拿住:“小姐……不出摊了?” 小豆子连忙问:“那我和哥还能来这儿吗?” 少微道:“能来呀,花和细麻绳之类的材料还是上这儿来拿,篮子你们自己编自己卖。分账也改改,两成怎么样?” 阿狸问:“为什么?” 这其实不算临时起意,也不是因为姆妈介意。 是因为她终于在今天的申报上等到明德中学的春招公告了。 以前民国学校多是三学期制,本就有春季招生的规矩。 后来虽改成了两学期,可不少学校还是把春招保留了下来。 她算过,那份攻略名单里,百分之六十的人都在明德中学,眼下春招就是最好的机会。 少微道:“明德中学要春招了,我打算明天去报名,接下来就要备考了。” “你现在编花篮、出摊都已经很熟练了,不用我跟着也能做得很好。” 阿狸低头看着手里那堆钱,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豆子紧张兮兮地攥着那两分钱,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小姐。 阿狸道:“小姐。两成太少了。您出花、出麻绳、出点子,教我们怎么卖,凭什么都是您做了,只拿两成?” “你听我说……” “不听。”阿狸难得打断她,“反正明天开始我自己去卖,卖多少回来跟您分。五成就是五成,您要是不收,那我也不卖了。” 小豆子跟着点头:“对对对!不卖了!” 开阳在旁边凑热闹:“不卖了不卖了!” 少微掐了掐他脸颊:“你瞎起什么哄。” 她看向阿狸,“阿狸,我希望你和小豆子以后都好好的,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你们还小呢。” 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阿狸从来没想过这些,自从祖母去了,他只想着今天能不能讨到一口剩饭,明天能不能躲过一顿打。 后来跟着小姐,有了房子住,有了新衣服穿,有了钱买吃的,已经觉得是做梦一样了。 “小姐,我……我这样的人……”还能继续读书吗? 少微懂他的未尽之意,只道:“为什么不能?” 小豆子眨眨眼:“那……那我能读书吗?” “你和你哥都能。”少微看向阿狸,“钱收好,带小豆子回去吧,明天老时间过来拿花,说好了两成啊。” 阿狸点点头,拉着小豆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小姐,我……我会好好干的。” 少微想起前天晚上,阿狸一个人编了二十来个底篮,这两天摆摊时手也没停过,指尖与指腹上全是细小的口子。 她倒是想说“别太拼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毕竟阿狸要负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小豆子的生计,最终她只挥了挥手。 ... 晚樱开始谢的时候,少微收到了明德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上写得清楚:纪少微,新生入学考核,名列第一。 成绩优异,准予学费全免,只需按月缴纳少许杂费与书本费。 苏韵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瑶光看完通知书,眼睛红红的。 开阳在一旁嚷嚷着:“二姐好厉害!” 少微本人倒还好,昨天放榜的时候,她就去学校看过了,还意外遇到了吴其煜。 原本她特地过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主角团。 意外的只是,吴其煜看到她以后,居然主动涨了两点好感度。 这让她又想起陶愉生,她还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子呢。 四月七号到四月十六号,她签到共获得了十个流光玉,二十块银元。 另有芡实糕、云片糕各两匣,宣纸一刀、群青蓝颜料一盒、小提琴松香一盒、袖珍音符银书签、水彩颜料一盒、茉莉花茶一罐。 她打开背包,二十个格子已经快满了,要扩容需要流光玉,50玉十格。 她可舍不得,于是找来一个梳妆盒,将二十颗珍珠、粉晶手串、小银笙扣、银书签收进盒中,尝试再放入背包,果然空出四格。 少微如法炮制,找来两个大竹篮。 一个专门装吃食,一个专门装颜料等物。这样背包就空出了十七格。 再抬眼看向右上角: 流光玉146,银元113.5 如果不是月卡只剩一百零七天,少微应该会更心满意足,毕竟她多少算是个小富婆了。 只是财富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另说阿狸那边,四月十号以前每天都能赚四五块。 十一号以后就算少微教了新的日常花篮,花篮也只能卖到一角一个,日常只能卖出六七个。 饶是这样,从四月七号到十六号,阿狸也挣了二十四块六角。 少微分得了四块九角二分,全是零碎银角子和铜板,堆了小半抽屉。 苏韵从最初的担心,渐渐变成了默许。 有时候阿狸来得早,她还会让张婶多盛一碗粥。 她说:“那两个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开阳走了隔壁蔡阿姨亲戚的关系,进了华山第二小学上学。 瑶光本来在苏州就读高二了,她坚持不读了,不肯给家里添负担。 三层的阁楼以每月八块的价格租给了一位女编辑,姓沈,人很安静。每月按时交租,从不多事,苏韵对此很满意。 四月十七号,星期天,早上六点。 阿狸拎着一包糯米糕,带着小豆子到了纪家。 苏韵心疼他的懂事,忙让张婶去冲糖水:“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该好好攒起来。” “小姐明日上学,讨个吉利也是好的。” “太太千万别忙,我们日日来摘花已经够麻烦您了。”阿狸说着,带着小豆子往花园去了。 阿狸摘了四十来串丁香,十朵晚樱,又顺手把那几朵茶花也摘了,又去花架旁的盆栽里剪了几枝纤细的文竹。 这两盆文竹还是纪小姐前两天特意买来的,说是往后插花也能用上,也好少薅那些鲜花的叶子。 小豆子跟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摘花,一会儿就摘了一小捧。 “哥,够了吗?” 阿狸看了一眼,道:“差不多了。” 他把花小心地放进竹筐,花香弥漫在空气里,他一手挎着竹筐,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豆子,往外走去。 快出巷口时,阿狸回头看了一眼,如今这像样的日子,全是纪小姐给的。 第19章 百货偶遇 纪少微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1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白玛瑙小坠x1。】 她扫了一眼,关掉界面,起身洗漱。 苏韵瞧见小女儿下来了,连忙道:“快来,阿狸一早送了糯米糕过来,说给你明日上学讨个吉利。” 少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甜。 准确说,不是很甜,淡淡的,只留一点回甘。 是她喜欢的口味。 说起来,苏州的吃食都好甜!上海也不遑多让,就连小笼包都有糖馅的。 但她一个现代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没那么甜”。 刚穿来那阵子,张婶做的糯米糕她都挑最小的拿,糖粥直接趁人不注意加白水。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毕竟纪家人口味都偏甜,她不想横生枝节。 没想到被阿狸发现了。 左右今天也无事,她准备出去逛逛,顺便给阿狸买两支擦手的。 她去了附近的开开百货,先在杂货铺区买了一个新式黄铜壳热水瓶,花费一块六角。 姆妈前两天念叨过,说家里那只沏茶都不够热。 想起最近蚊虫开始冒头,转去化妆品柜台选了瓶“双妹”牌花露水,花费八角。 这时期的花露水可不只是简单的驱蚊用品,更是兼具“香体、护肤、去味”的美妆好物。 临走时,店员热情推荐雪花膏和固本牌香皂。 想起姆妈和长姐,于是她又花费一块三角五买了三盒雪花膏、三块固本香皂。 经过食品柜时,她拿了一包冠生园水果糖,花费一角两分,想着买给开阳,他肯定开心。 家里人都有了,漏掉福伯和张婶不太合适。 她给福伯挑了一双棉线袜子,花费两角,给张婶买了一瓶梳头油,花费两角一分。 给福伯挑袜子的时候,少微忽然想起阿狸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破了。 她唤住店员,指着货架道:“麻烦拿两双原口粗布鞋,一双三十三码,一双三十码。” 末了,才从柜台里拣了两盒蛤蜊油。 店员利落地包好,报了账:“姑娘,鞋一双一角八分,两双三角六分,蛤蜊油四分,一共四角。” 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一共才花费四块六角八分。 少微很开心,尤其是这时候花钱都是现钱,非常爽。 结了账,店员用粗纸将香皂、雪花膏、花露水、水果糖一一包好。 布鞋、袜子、蛤蜊油、梳头油归在一个蓝布小兜里,最后统统放进一只百货公司的厚纸提袋里。 纪少微一手提着纸袋、一手拎着热水瓶,刚出了百货门口,就被叫住。 “小姐。” 她一回头,阿狸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背着那个熟悉的竹筐,衣裳上沾了些灰,袖口也扯开了一道口子。 一旁的小豆子得意地说:“哥,我就说是纪小姐!” 见二人如此狼狈,少微秀眉微颦:“发生什么事了?” 阿狸没说话,只低着头。 小豆子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说了出来:“我们本来在大影院附近卖花篮的,结果有人找我们收地盘钱,哥就拉着我跑了。” “很机灵,没挨打就好。” 少微把热水瓶放下,从纸袋里翻出那个蓝布小兜,把梳头油和袜子取了出来,剩下的递给阿狸。 “新鞋子,正好你们看看合不合适。” 阿狸低头打开布兜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两双新布鞋,还有两盒小小的蛤蜊油。 小豆子也看到了,兴奋地喊:“哥!是鞋!新鞋!” “小姐……”阿狸开口,话没说完。 少微就把纸袋和热水瓶递给他:“帮我拎着。”说着已经转身往前走。 小豆子拽了拽阿狸的袖子:“哥,走呀!” 阿狸把布兜小心地放进竹筐里,跟了上去。 到家后,少微把买的东西分好,转头问苏韵:“姆妈,蔡阿姨今天在店里吗?” 苏韵说:“这个时间应该在安和坊的铺子里。”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孩子,“怎么,要去找她?” “嗯,有点事问。”少微说,“一会儿就回来。” 开阳捧着自己的水果糖分给小豆子,听到出门连忙抬头:“二姐,我也要去。” “下次。”少微头也不回。 开阳瘪瘪嘴,被苏韵笑着拉了回去。 --- 安和坊,蔡家干货铺。 少微刚进门,就看见柜台边站着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正在往架子上码货。 蔡阿姨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见是少微,连忙招呼:“哟,小阿妹来了?听你姆妈说你考进明德了,还是第一名,可了不得!” 还没等少微接话,蔡阿姨又朝柜台边喊:“济川,过来认认人。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纪家小阿妹,以后就跟你一个学校了,多照应着点。” 蔡济川放下手里的货,转过身来,十五六岁模样,浓眉大眼。 “纪小姐好。”他规规矩矩地问候了一声。 少微连忙回礼:“蔡家哥哥好。” 蔡阿姨在一旁乐呵呵地说:“这就是我家济川,在明德念高一。以后一个学校的,有什么事只管找他。” 蔡济川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轻声应了句:“应该的。” “我这里还真有一桩事求蔡阿姨指点指点。”少微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阿狸和小豆子。 第20章 鸣珂自省 阿狸下意识把竹筐往身后藏了藏,小豆子往哥哥身边靠了靠,眼睛却忍不住往店里四处张望。 “这是?”蔡阿姨这才看见还有两个孩子。 少微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蔡阿姨人脉广,想找您问问,这地盘钱该交给谁,又是怎么个交法?” 蔡阿姨叹了口气:“唉,大影院那一带向来乱,混混多,巡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要按月交地盘钱,那就是个无底洞。你们几个小孩子,哪里交得起。” 蔡济川看了看阿狸和小豆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五六岁,衣裳还沾着灰。 “小孩子都欺负,不是人。” 他嘟囔了一句,看向母亲:“姆妈,赵鸣珂她舅不就是管这片巡捕的督察吗?要不我找鸣珂问问?” 蔡阿姨有些迟疑,她家是和赵鸣珂的舅舅有些来往。 家里几处铺子,平日里真遇上混混骚扰、地痞讹钱,也都是托赵鸣珂她舅舅打招呼。 只是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这点小事找……鸣珂那丫头不好吧?” 赵鸣珂?蔡阿姨居然认识剧情女主? 等下,蔡济川? 她真是昏了头了,连原剧情里女主的好朋友都没认出来。 《浮生流光记》里,赵鸣珂身边确实有个发小,姓蔡,家里有些钱,性格憨厚,一直默默护着她。 只是游戏里这人存在感不高,现在对上号了! “鸣珂人很好的,知道了肯定愿意帮。”蔡济川不以为意。 少微回过神,明白蔡阿姨的顾虑。 “蔡阿姨,您只管放心,只是劳烦蔡家哥哥帮忙牵个线。” “该备的礼数、该谢的心意,我都会自己备好,绝不让您和蔡哥哥为难。” 蔡济川摆摆手:“不需要准备什么,鸣珂那人心善。” 蔡阿姨看看自己家的憨儿子,再看看聪慧剔透的少微,只感叹真是货比货得扔。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家又不会欠人情,她也乐意卖个好:“济川,你回头寻个空,去找鸣珂说一声,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 “知道知道。”蔡济川应得爽快,又低头看向阿狸和小豆子,“你们别担心,这事肯定能解决。” 少微点头:“那就先谢谢蔡阿姨和蔡家哥哥了。” 事情说定了,少微也没再多留,带着阿狸和小豆子告辞出来。 走出干货铺,阿狸忽然开口:“小姐,那个蔡少爷……人挺好的。” 少微有点走神,她还在消化蔡济川就是女主发小这个信息。 这时眼前闪过一道金色字幕: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对你的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10。】 【该npc为b级npc,好感上限80,当前好感5/80,满额可获得白银宝箱x1。】 少微失笑,这算不算无心种柳? 小豆子面露疑惑:“那个叫鸣珂的姐姐,也会这么好吗?” “会的。” 少微语带肯定。 --- 此时的赵鸣珂正坐在街口一家粥铺里,把昨天的事讲给好友陈庭芝听。 “我们班有个同学,就因为得罪了金立初,昨天被劝退了。” 陈庭芝瞪大眼睛:“金立初?那个……” “就是那个。”赵鸣珂愤愤不平。 “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气人。那个吕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前一刻还在厉声说要严守校规,后一刻就逼着阿伟反省认错。” 她说着,手里的勺子戳着碗里的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有什么错,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不是看热闹的就是说风凉话的。” “怎么会这样?”陈庭芝诧异不已,“大家都把明德说得很好呢……” 赵鸣珂嗤了一声:“好什么好!金家是最大的校董,每年给学校捐一大笔钱。” “校长都得卖他们三分面子,吕主任这种人,自然是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着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扔。 “明德就跟金家的后花园一样。总之这学校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可我舅舅还非让我在这儿读!” 陈庭芝安静听完,轻轻叹了一句:“鸣珂……这一年多,你变了好多哦。”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邱峥嵘那个小胖子欺负你,你立马就把人堵在操场边上了。” 阿芝的话让赵鸣珂沉默了。是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与阿芝道别归家后,她一个人走回家。 路过巷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初二那年——有个同学被人堵在墙角。 她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那几个高年级的理论,吵到教导处来人,她也没怕过。 可现在呢? 阿伟被围在公告栏前的时候,她连帮他说句话都不敢。 “唯唯诺诺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比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又强在哪里?”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第21章 登门致谢 第二天课间,赵鸣珂趴在桌上发呆。 “鸣珂。” 她抬头,是蔡济川。 “怎么了?”她问。 蔡济川直言道:“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我认识两个小孩,在大光明戏院那边卖花,总被地痞欺负。” “你舅不是管巡捕的大官吗,你看能不能帮着递句话,让那些地痞别再找他们麻烦了?” 赵鸣珂呆了一下,她舅舅确实是督察,可她从来没用过这层关系。 “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一个十二三,一个五六岁,家里就他俩,怪可怜的。” 赵鸣珂没说话,她想起阿伟被退学那天,自己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做。 “行,我回家问问我舅。”她听见自己一口应了下来。 ... 回家后,赵鸣珂在舅舅下首坐下:“有件事想求舅舅帮忙。” 她把蔡济川说的事讲了一遍。 朱亚杰问道:“那两个小孩,跟你什么关系?” “是我同学的朋友。” 朱亚杰笑了一声:“鸣珂,你倒是心善。行,我知道了,明天让人递句话就是了。” 赵鸣珂问道:“递句话就行了吗?” 朱亚杰笑道:“鸣珂,我的好外甥女,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舅舅我是谁?堂堂法租界督察。大戏院那帮地痞我不找他们麻烦就不错了,他们还能跟我摆谱?” “这事明天保准解决。不过鸣珂,你记住,我送你去明德,不是为了让你管闲事的。” “那里面的人,随便认识一个,都比你在外头管那些破事强。” 赵鸣珂怔住了,原来这件事,只需要一句话。 她又想起阿伟,想起他攥着退学通知的手,想起他低着头往外走的背影。 金立初让阿伟退学,也是一句话的事。 她一直觉得这不公平,觉得金立初仗势欺人,觉得学校烂透了。 可她让舅舅帮那两个小孩,不也是仗势吗? 她忽然有些懂了。 这世界不是只有对错那么简单。 谁握着权力,谁就是对的。 校园里是这样,校园外也是这样。 “鸣珂回来了?吃梨。” 赵鸣珂回过神,原是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过来了。 朱亚杰看了一眼那盘梨,道:“梨子可不兴分着吃。我出去一趟,晚饭你们自己用吧。” 话音刚落,人已大步离开。 --- 周日早上,少微醒来以后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九连环*1,生活礼包*1。】 【是否使用生活礼包?】 还有礼包?她轻点确认。 【恭喜您获得:金丁香耳坠*1,宝成银楼如意银锁*1,白牡丹玉簪*1,素色绸缎*1匹,普洱小沱茶*1,棕牛皮钱夹*1,珍珠粉*1,茉莉香膏*1,琉璃发梳*1。】 “006,这礼包是每月都有的吗?” 【你是尊敬的v16用户,连续签到28天可获得生活礼包一份,内含随机物品。】 “那下次是56天?” 【是的。逢28的倍数用户均可获得生活礼包。】 原来是v16的月度福利。 少微看着满满登登的背包,心底琢磨着给赵鸣珂送礼的事。 阿狸他们的事前两天就解决了。 大光明戏院那边的地头叫马三,有朱亚杰的面子,谈好了每个月交一块大洋,就能安生地摆摊。 说到这个少微非常庆幸,那天拉着阿狸他们去找了蔡阿姨。 因为她都进明德好几天了,主角团的人是一个都没见着! 原因也很简单: 她在高一(1)班,身处东楼; 赵鸣珂在高二(4)班,远在西楼; 金立初在高二(2)班,自成一派; 只有吴其煜和周书珩,同在高二(1)班。 原剧情根本没有写这些!她玩游戏的时候,所有角色都在一个校园里晃荡,碰面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她哪知道原来高一和高二隔着一整栋楼?哪知道主角团根本不同班? 原剧情里倒是写过赵鸣珂和吴其煜常在天台相遇。 她前几日趁课间特意从东楼跑过去,气喘吁吁爬上西楼顶层,本来想跟两人制造个偶遇。 却看到天台的楼梯口挂着一把大大的锁! 连跑几趟,趟趟如此!谁能来给她解释一下? 她不是没想到既然打听到班级,直接去接近赵鸣珂就好。 可那样主动贴上去,容易被当成刻意攀关系。 况且实际出力的是朱亚杰,借着道谢上门,才更顺理成章。 少微带上准备好的礼物,出门去找蔡济川,以赵鸣珂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收贵重礼物,但朱亚杰却不是。 赵鸣珂十岁丧父,后来随母亲跟着舅舅一起生活。 在她眼里,是舅舅一直接济她们母女。 但在少微看来,这只是朱亚杰对赵鸣珂的一种投资。 从他非让外甥女上明德就知道了。 明德一学期学费要两百银元,朱亚杰一个督察愿意掏这个钱,图的难道是外甥女那张毕业证? ... 少微在蔡济川的陪同下,走到钜美里的一栋石库门前。 “少微妹妹,真的要进去吗?”蔡济川有些迟疑,“鸣珂那个人,可不喜欢这一套。” “济川哥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攀关系的。” 少微一脸认真地道:“先不说我能不能攀上,就说我一个学生,就算真攀上这层关系又有什么用呢?” “我和赵姐姐素不相识,她却善意相帮。我总不能装作若无其事,连句正经道谢都没有,你说呢?” 蔡济川一时被少微说懵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蔡济川没再说什么,上前叩了叩门环。 第22章 初见鸣珂 门被拉开,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佣探出头来。 “蔡家少爷来了?快进来。” 她笑着把门打开,又朝里头喊了一声,“先生,蔡少爷带朋友来了!” 蔡济川带着少微跨进门,穿过小天井,进了堂屋。 女佣端了茶上来,招呼他们坐下。 少微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个中年男子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济川来了?”朱亚杰看了一眼蔡济川,目光落在少微身上,“这位是?” “朱叔叔好。”蔡济川起身介绍:“这是我的邻居纪家小姐。” “前两天跟您提过的,马三那事就是她认识的孩子。” 朱亚杰点点头,在八仙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那两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少微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才开口:“朱督察好,那两个孩子是我同乡的后辈,父母都不在了,怪可怜的。” “多亏朱督察从中转圜,不然他们真不知怎么讨生活呢!” 朱亚杰听见这话,意味不明地笑笑:“没想到你也是个发善心的。” 少微听出他的嘲讽,从容笑道:“督察说笑了,您肯帮忙,不也是心善吗?”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将一条红锡包香烟、一盒普洱小沱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今日冒昧登门,主要是为了当面致谢督察,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朱亚杰看到桌上的东西,扫了一眼,烟加茶估摸值个四五块银元。 他脸色和缓了些:“你这孩子,倒是个知礼数的。一点小事,不必如此。” 少微摇头:“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事,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朱亚杰摆摆手,一旁侍立的女佣立刻会意,上前轻手轻脚将东西收了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的少女,穿着素色学生裙,慢慢从楼上走下来。 “舅舅。” 朱亚杰介绍道:“鸣珂,这是纪家妹妹,蔡家侄子带来的,特意过来道谢的。” 少微起身,敛衽轻轻一礼:“鸣珂姐姐好,我是纪少微。” “多谢姐姐与督察相助,那两个孩子如今已经能安稳做点小营生了。” 赵鸣珂看向少微,神情淡淡的:“我只是顺路说了句公道话,不算帮忙。” “姐姐心善,不觉得自己说句公道话有什么,可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是给了条活路呢。” 少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小锦袋,“我给姐姐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希望姐姐喜欢。” 赵鸣珂本来听见这位小姑娘的话,对她有了两分好感。 可一见她也要送礼,那点好感瞬间淡去:“我不收礼。” 少微噗嗤一笑:“鸣珂姐姐,你不知道,蔡家哥哥一路跟我说,你最不喜俗套人情。” “这不真叫他说中了。姐姐放心打开就是,要是不喜欢,我拿回去就是。” 赵鸣珂没想到这小姑娘是这种反应,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过去,慢慢解开袋口的细绳。 袋子打开是一枚打磨光滑、小巧趁手的黄铜九连环。 手指无意间拨了一下,环圈叮当响了一声。 是她误会了。 刚才那点反感与失望,像被这声轻响打散,再无踪影。 沉默片刻,赵鸣珂抬起头,看向少微。 “……谢谢。”她轻声说。 【系统:npc「赵鸣珂」觉得你真诚通透,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 【该npc为s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5/100,满额可获得钻石宝箱x1。】 从赵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少微从书袋里掏出两根香蕉,递给蔡济川。 “济川哥哥,这个给你。” 蔡济川接过来,咧嘴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少微没回答,只是说:“尝尝。” 蔡济川剥了一根,咬了一大口。 “甜!”他眼睛亮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蔡济川啃着香蕉,忽然开口:“小阿妹,你可真厉害。” 少微看他一眼:“怎么说?” “我第一次见鸣珂收东西。” 蔡济川语气里带着佩服,“她那人,平时谁送都不要,今天居然收了你的。” 少微莞尔:“那不是多亏了济川哥哥你嘛。” 蔡济川语气茫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济川哥哥一路提醒我鸣珂姐姐不爱俗套,我又怎么知道该送什么?” 少道:“这功劳合该算你一份。” 蔡济川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咬了一口香蕉。 “不过你还是厉害。”他嚼着香蕉,含糊不清地说,“鸣珂肯收,就是认你这个人。”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觉得你聪慧过人,好感度+5,获得流光玉x10,当前好感10/80。】 少微和蔡济川一同回了干货铺,郑重向蔡阿姨道过谢,才转身回家。 蔡济川把剩下那根香蕉递给姆妈。 蔡氏看了他一眼:“阿微给你带的?” “嗯,我方才吃了一根,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蔡氏笑了笑:“人家多聪明。” 蔡济川点点头:“确实聪明,鸣珂居然收了她送的东西,我真是头一回见。” 蔡氏见儿子不开窍,索性掰开了讲:“其实那天,我本来不想让你去找鸣珂帮忙的。” 蔡济川不明所以:“啊?妈,你不想我帮忙吗?为什么?” 蔡氏放下手里的算盘,拍拍儿子的手臂:“你个棒槌!那人情是这么用的吗?帮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值当不值当?” 蔡济川迟疑地问:“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蔡氏白了他一眼:“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记得她当时怎么说的?该备的礼数我自己来,不让你们为难。” 蔡济川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 “话都说这份上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再说了,人家办完事还记着回来谢咱们,年纪这么小,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卖个好准没错。” 蔡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柜台上多了两盒东西。 “什么时候送的?” “刚才走的时候。”蔡氏把那两盒点心往里收了收,“你啊,多跟人家学学!” 少微可不知道蔡阿姨正在夸自己,她正看着背包发呆。 其实她一直对签到礼物有所猜测,今天用九连环试探了一下,果然如此。 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金立初偏爱吃食,尤其最爱玫瑰云片糕,每次送他这个都能增加双倍好感度。 吴其煜偏爱音乐相关的东西,西洋小提琴、松香、琴弓、音乐唱片这类最合他心意。 赵鸣珂原剧情里没有提过,不过目前看起来是挺喜欢那个九连环的。 s级npc只剩下周书珩了,签到直接获取的物品里还没有归属的,只有珍珠、粉晶手串。 不对,少微扫了一眼背包,里面还有两盒国画颜料和一本《飞鸟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剧情里那个花花公子,会是喜欢泰戈尔诗集的那种人吗? 第23章 巷口护花 周一中午,少微刚下了课,便打算绕去西边教学楼一趟。 才刚转过拐角,就听见一声咆哮:“你他妈的瞎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人群围成一个圈,窃窃私语声嗡嗡的。 少微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生站在中间,脸色铁青,西装前襟上沾着糯米糕渍,脚边滚落着几块糯米糕。 他正嫌恶地用手帕擦着衣服。 “对、对不起!金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您擦,我马上给您擦!” 说着,她就要去碰男生的西装。 “滚开!” 金少爷? 少微若有所思,又看了那男生一眼。 眉眼周正,就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让人不舒服,下巴高扬,像是这学校是他家开的。 这是金立初?那对面那个就是赵鸣珂的好友于惜芸了? 只见金立初甩开于惜芸的手。 于惜芸摔坐在地,手肘磕在台阶上,疼得脸色惨白,却还是连滚带爬地起来,拼命鞠躬。 赵鸣珂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往前一步,将于惜芸死死护在身后,对着金立初沉声质问:“她已经道过歉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谁啊这是,敢惹金少?” “不知道,好像是高二的……” “那女生完了。” 金立初冷笑了一声:“道歉了我就要接受?你以为你谁啊?” 赵鸣珂胸口微微起伏,压着怒意开口:“错我们认,该赔我们也赔,但你不必这么咄咄逼人吧。” “怎么,你是出来唱戏的?”金立初语气轻蔑,“好一出姐妹情深啊。” 赵鸣珂回怼道:“你这种只会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家伙,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 金立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赵鸣珂:“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赵鸣珂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在跟一个仗势欺人、不讲道理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更多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跟金立初说话。 金立初脸色阴沉得近乎发黑,盯着赵鸣珂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有种!”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走。几个跟班赶紧跟上去,临走还不忘回头瞪她们一眼。 于惜芸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赵鸣珂扶住她:“走,我们去医务室。” 于惜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鸣珂……你疯了……你以后怎么办……” 赵鸣珂咬咬唇:“大不了不待了。” 于惜芸的眼泪瞬间落下:“你胡说什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少微退回东教学楼。 剧情开始了。 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西边那栋楼的方向,人群还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赵鸣珂”这个名字,开始在空气里飘。 有人惊叹,有人摇头,有人等着看笑话。 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机会。 按照原本的剧情线,金立初那群人已经在回自己地盘的路上,开始盘算第一轮报复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赵鸣珂如何被孤立、如何被人暗地里使坏的消息,像风一样从西楼吹到了东楼。 “听说了吗,高二四班那个赵鸣珂……” “胆子真大,连明德三少都敢得罪。” “她一早来,课本全被人翻出来,扔了一地。” “何止,连书桌都被人划得乱七八糟,笔墨洒了一身。” “现在明德里谁还敢跟她走得近,全都避着她。” 少微本来以为剧情开始了,赵鸣珂经历了于惜芸的沉默疏远,会很需要朋友。 她只要适时出现,好好蹭蹭就能刷上去。 可没想到的是,这几天她课间跑遍了南楼、北楼、实验楼、艺术楼,把全校能叫得上名的天台全都找了一遍,也没碰上赵鸣珂和吴其煜! 当初玩游戏的时候,点一下屏幕就瞬间切到现场,现实里跑断腿都找不到人。 少微比了个中指!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精准撞上剧情呢? 对了!照这个节奏往下走,下一件事,不就是赵鸣珂放学独自回家,被人堵在巷子里欺负,吴其煜及时出现救下她吗? 这也正是赵鸣珂对吴其煜暗心芳许的开始。 正好她去过赵鸣珂家!从明德出发到她家只有一条主巷——小曹家渡巷! 当天放学,少微就守在了小曹家渡巷附近。果然没多久,便看见了赵鸣珂独自走来的身影。 确认了目标和路线,少微接下来都自发地当起了护花使者。 周四傍晚,赵鸣珂走到巷子中段,两个男生突然从拐角窜出来。 “小美人,陪我们玩玩呗?” 赵鸣珂转身想往回走,却又被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装什么冷淡啊。” “识相点就乖乖过来,不然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两人嬉皮笑脸地逼近一步。 赵鸣珂吓得声音都在抖,又怕又急地往后躲:“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别过来。” 下一秒,两人同时上前,一个从身后扣住她胳膊,把她架得动弹不得;另一个伸手去扯她的衣领。 赵鸣珂反抗不了,带着哭音颤声喊着:“放开我!别碰我!有人吗?” 就在这时,纪少微攥紧肩上的布书袋,猛地冲上去。 不等那两人反应,她扬手就砸。 “嘭!” 一整袋课本沉甸甸地砸在其中一个男生背上。 “滚开!” 汤伟被砸得一懵,立刻恼了,恶狠狠回头:“哪来的小丫头,敢多管闲事!” 少微挡在赵鸣珂身前,握着书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见过你们,常围在金立初身边。” 胡凯林脸色猛地一变:“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少微亮了亮手中的校徽:“明天我就去问问金少,他身边怎么会有你们俩这种欺负女生的败类。” 第24章 秋窗听雨 胡凯林当场被戳得恼羞成怒,往前一步就要动手:“死丫头,你敢——” 他的狠话刚吼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 巷口,吴其煜轻抬下颌,朝巷外偏了偏头。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却像一句清清楚楚的命令:滚。 胡凯林和汤伟飞快对视一眼,随即狠狠瞪了纪少微一眼,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纪少微顺着他们视线看去,原来是英雄救美的原英雄来了。 很可惜,这次被她抢先了,不过作弊舞到正主面前,她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少微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秒,立刻转头,轻轻拉了拉还在后怕的赵鸣珂的衣袖:“鸣珂姐姐,你看。” 她提醒赵鸣珂注意身后。 赵鸣珂这才后知后觉转头,看见吴其煜,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纪少微故作疑惑地问:“这是吴少吧?是怕我们出事,特意在这里等我们吗?” 赵鸣珂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记得吴其煜,上周在天台她刚骂过他们明德三少,结果吴其煜听到了没有生气,反而还给她递了手帕。 今天……会是特意守在这里的吗? 她还没想明白,吴其煜已经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巷子。 赵鸣珂望着那道背影,怔了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鼻尖忽然一酸,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在此刻汹涌而出。 少微本来在捡刚才砸出去的书袋,听见她哭了,赶忙安慰道:“鸣珂姐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少微,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鸣珂姐姐……其实……” 赵鸣珂泪眼朦胧地问:“什么?” 少微的目光有些闪躲,她低声说:“其实我来明德上学,已经有好些天了。” “前两天我听说了你的事,有些担心你……我好几次想去你们西教学楼找你,真过去了又不敢跟你说话……” “纠结了两天,今天放学看你从学校出来才跟了上来,想跟你说说话。 “鸣珂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胆小了?” 她说着低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赵鸣珂愣住了。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躲她。 连于惜芸,她的那句“对不起”,也只敢写在纸飞机上给她,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可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担心着她。 “胆小?你刚才砸人的时候,可一点都不胆小。” “那是……那是急眼了。” 赵鸣珂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还有点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刚才砸人砸的。 赵鸣珂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走吧。”她说,“送我回家。” 【系统:npc「赵鸣珂」觉得你真诚坦率,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 【系统:npc「赵鸣珂」对你的救命之恩铭感于心,视你为可托付信任的好友,好感度+45,获得流光玉x180,当前好感60/100。】 一路无话,暮色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赵鸣珂始终没有松开少微的手。 直到推开院门,门扉即将合上的刹那,她忽然停住脚步。 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学校里,就当不认识我。” 少微独自立在原地。 赵鸣珂这个人,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她垂了垂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32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秋窗听雨》x1】 前几日签到,除了基础的4流光玉、 8银元之外,她还得了:藤黄颜料一盒、画板一块,银色宝塔牌口琴一只,玫瑰云片糕一盒。 口琴和唱片……大概是吴其煜喜欢的。 可她要用什么理由,才能顺理成章地送出去? 以现在他对自己这区区15点好感来讲,贸然送上门,只会显得唐突又刻意,像个挖空心思往上凑的人。 她是来续命的,不是来惹人嫌的。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把东西收进了书包。 当面送不行,那她就去音乐教室放唱片。 --- 次日午休时,少微溜达着去了西教学楼,就听见身边三三两两的学生压低了声音议论,内容翻来覆去都绕不开两个人。 “喂,你听说了吗?赵鸣珂今天一早,直接去找金少了!” “真的假的?她还敢主动送上去?” “你猜错了,我听人说,赵鸣珂可厉害了,她直接甩了金少一巴掌!” “然后呢?赵鸣珂还活着?” “岂止是活着,还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 “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 “西区都传遍了!有人亲眼看见,赵鸣珂打完人,金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怎么敢的啊?” “可能是活累了?” “你是不知道赵鸣珂最近多惨,被人从背后泼水、锁在厕所里、走路故意被绊倒。” “连饭菜都被人故意倒掉。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可金少反应也太奇怪了。” “这倒是……” 少微在心里轻啧一声。 金立初没还手才是对的,他原本只是让两个跟班去警告几句,哪里想到底下人竟敢做得那般出格越界。 以他的性子,理亏在先,这巴掌只能受着。 原剧情里他就是被这一拳打懵的,不是被打服,是被打“醒”——原来有人敢对他动手! 现在换成巴掌应该也差不多? 议论还在继续,少微没再多听,抱着唱片,悄悄往西楼的音乐室去了。 可她没想到音乐室已经有人了。 女生站在留声机旁边,侧对着她,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唱片。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少微一时怔住了。 陆合仪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学妹,原本不欲理会。 却看见她怀中的唱片,正是自己寻了很久的:“这张是《秋窗听雨》?” 少微有些意外地点点头。 “这是三年前的限定压片,整个沪上也没几张了,我托人找了大半年,一直没有消息。” 找了大半年这几个字,轻轻落在少微心上。 这张唱片对她而言,不过是拿来赌好感的一个物件。 可眼前这女孩,是真的费尽心思在找。 她沉默一瞬,轻轻把唱片递了过去。 “既然你找了这么久,我们今天又在这里遇见,合该是这唱片与你有缘。” 陆合仪目光瞬间划过了然。 她接过唱片,指尖轻拂过封套:“多谢。” 少微见她收下,礼貌点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女孩有些眼熟。 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 大概只是好看的人,总让人觉得在哪见过吧。 第25章 天台之上 五月六号,月考放榜。 林婉君看了眼公告,笑着道:“第一名,纪少微!你请客啊!” 少微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叫她:“纪少微。” 她回头——原来是那天遇见的学姐。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姐,那天走得急,忘了问你的名字。” 陆合仪看着眼前的小学妹,想起那天音乐室里。 她恰好出现,还恰好带着那张唱片,恰好递到自己手里。 巧合到很难让人不怀疑。 可她回去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这姑娘是从苏州过来的,插班到明德才两周。 想到这里,陆合仪眼底的那点探究轻轻散了。 她笑着伸出手:“陆合仪,高三(一)班。” 少微回握住她的手,也笑了笑:“纪少微,高一(一)班。” 陆合仪?这个名字好像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鸣珂被叫去教务处了!” “听说被人举报作弊……” “估计这次不是被记大过,就是要退学了!” 少微脸色一变,松开手就往教务处跑。 陆合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忙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心性纯粹,好感+20,获得流光玉x60。】 【该npc为a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20/100,满额可获得黄金宝箱x1。】 看到眼前字幕,少微一拍脑袋——陆合仪不就是吴其煜的表姐嘛! 难怪她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跑到了教务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赵鸣珂,你自己看看,这卷子上的字迹,和你作业根本对不上。” “这不是作弊是什么?明德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作弊被抓,轻则记大过,重则勒令退学。” 没时间多想,少微推门进去。 赵鸣珂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试卷,旁边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任。”少微走上前,“赵鸣珂不是那种会作弊的人。” “你懂什么……”主任钱德厚听到有学生出来回嘴,本来怒气冲冲,抬眼一看,是高一那个第一的纪什么来着。 他和缓了语气:“是纪同学啊,你是高一的孩子,哪里了解高二的事?” 少微还想说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金立初走了进来。 钱德厚立即站起来:“金少?你怎么来了?” 金立初没回答,直接拿起那张试卷,扫了一眼落款和笔迹,嗤笑一声。 “就这破题,还用抄?”他敲了敲卷面,“这字迹,根本不是她的。” 钱德厚愣住了。 金立初把试卷往桌上一扔,语气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栽赃到你头上,你就信?我说她没作弊,你听不懂?” 钱德厚脸上的肉狠狠抖了抖,最后挤出笑脸:“金少既然这么说了,那……那应该就是误会。” “赵鸣珂,你可以走了。” 赵鸣珂站在原地,没动。 少微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金立初忽然开口: “等等。” 赵鸣珂脚步顿住。 金立初下颌线紧绷,前两天在小花园被她甩的那一巴掌,他到现在还觉得窝火。 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本该恼她、厌她,可刚才看见她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的样子,他心里却莫名堵得厉害。 他金立初看不顺眼的人,只有他能折腾,旁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动她? “公告栏那儿我贴了张条,以后谁再找你麻烦,算我的。”话音刚落,人已经大步离开了。 少微和赵鸣珂走到公告栏前,那里果然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张扬潦草,一看就是金立初自己写的。 “赵鸣珂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找她麻烦,来找我。” 下面还画了个潦草的签名。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金少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护上了呗。” 有人低笑了一声:“你们说,金少是不是看上那姓赵的了?” “嘘——小点声,让她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金少自己写的条,又不是我们编的。” “我看那赵鸣珂也不怎么样啊,金少图什么?” “图新鲜呗,那种清高的,金少没见过。” “啧,这下有意思了。” 赵鸣珂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身就跑。 少微连忙追了上去。 赵鸣珂又气又恼,几乎是一路狂奔冲上艺术楼天台,风灌进衣领,她才狠狠刹住脚。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憋得发烫,对着空旷的天台,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吗?就凭一张破纸条,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谁要你假好心?金立初你这个神经病!你是不是有病!真以为全天下就你最能耐?” “我赵鸣珂用不着!我根本用不着你来可怜,用不着你来插手我的事!” 她喘了口气,火气稍稍散了些。 一回头,看见纪少微竟然还安安静静跟在身后。 赵鸣珂又急又无奈:“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学校里,就当不认识我。” “你还跟着过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 赵鸣珂刚想说到底是谁担心谁,毕竟她已经这样了,但一阵风突然从天台边缘吹过来,带着点午后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曾经的好朋友于惜芸见了她绕道走,连句话都不敢说。 蔡济川倒是没躲,可每次看见她,那眼神里都是欲言又止。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少微站在这里,说“我担心你”。 赵鸣珂别过脸:“……你知不知道,跟我走太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不怕。” 站在天台上的少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好家伙,艺术楼天台!原剧情里赵鸣珂和吴其煜的灵魂相会圣地! 我明明来过的!就是没赶上过! 但话说回来,这地方视野真好,风也舒服,难怪原剧情里他们老往这儿跑。 要是能在这儿偶遇吴其煜,顺便让他看见我在安慰赵鸣珂…… 等等,我在想什么!赵鸣珂还在旁边难过呢! 纪少微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了回去。 赵鸣珂恰好转头看过来,只见少微站在阳光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少微回过神,看着赵鸣珂还微微泛红的侧脸,以为她还在为公告前的流言生气。 “你别理他们说的,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背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安慰我,赵鸣珂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系统:npc赵鸣珂对你信赖有加,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当前好感70/100。】 少微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好感增加本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可她明明只是随口说了两句安慰的话,赵鸣珂就给她加了十点。 赵鸣珂是真真切切把她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 对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能做些什么呢? 第26章 十块银元 少微突然想起了陆合仪。 原剧情里陆合仪的家世才是最好的,陆家是顶级买办,在法租界有头有脸,比金家只强不弱。 更关键的是,陆合仪的二叔是陆竹轩。这位陆竹轩在上海滩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手下有人、租界有权、官场有路,连不少洋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黑白两道都要尊称一声“陆先生”,势力深不可测。 若是能请得动陆合仪帮忙,学校里那些针对赵鸣珂的流言、排挤、暗地里的刁难,说不定都能轻易压下去。 她只要能让赵鸣珂不再被人指指点点,不再被人孤立欺负,那就够了。 只是陆合仪那边才20好感。 她可能说不动陆合仪,毕竟陆合仪、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这四家是世交。 不过转念一想,金立初今天这个纸条说明了他已经被赵鸣珂吸引了。 所以她需要做的,只是帮赵鸣珂和陆合仪搭桥认识。 等鸣珂和陆合仪认识,甚至能参加陆合仪的生日宴…… 赵鸣珂问:“想什么呢?” 少微回过神,轻笑一声,她自己都不一定能得到陆合仪的生日邀请呢。 “我在想,等放假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逛,顺便吃个饭?” 赵鸣珂一时有些为难,如实回答:“可我跟好朋友,约好这周日去大光明了……” 好朋友?少微心里一动。 能被赵鸣珂叫“好朋友”的,除了现在的她,应该就是那个原剧情里的初中同学——陈庭芝! 大光明……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阿狸小豆子卖花那里?顺便可以见见他们。 少微眼珠轻轻一转,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我也想跟你一起去……我在明德,就只有鸣珂一个朋友呢。” 赵鸣珂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好是好,那我回去问问我朋友,看她方不方便。” “不急,那你先问问。”——不急才怪!一定要问清楚啊!陈庭芝,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那如果我朋友同意的话,那周日我去哪儿找你?” 少微报了个地址:“海格路安和坊十六号,我白天都在家。” “你家在蔡家隔壁?” “对呀。” “好,那我问好庭芝就告诉你。” 两人从天台下来,各自回了家。 少微揣着学校刚发的十块银元奖金,脚步轻快。 她走了没多远就闻到一阵浓郁的卤香。 一抬头,就看到街角一家熟食店橱窗里,挂着油光红亮的酱鸭、熏鱼,玻璃柜里码着各色卤味豆干。 热气裹着咸香阵阵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板,要半只酱鸭,斩块;一碟镇江肴肉,切薄些;再称一斤卤汁豆腐干,多舀点卤子。” 少微最喜欢卤豆干了,吸饱了汤汁,最是下饭。 老板手起刀落,咚咚地斩着酱鸭。 少微又看见旁边油锅里刚捞出来的、炸得金黄酥脆的爆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想着小弟开阳最爱这一口脆骨,便又添了一句:“再要两条爆鱼,挑大些的!” “好嘞!酱鸭半只四角五分钱、肴肉一碟三角钱、豆腐干一斤一角五分、爆鱼两条两角两分钱。” “小阿妹,一共一块一角两分,零头抹掉,你给一块一角就好!” 少微付过钱,谢过老板,接过四个香喷喷的油纸包,往家去了。 纪家今天的晚饭是香干马兰头、番茄炒鸡蛋、清炒白菜,加上少微带回来的卤菜,满满一桌十分丰盛。 “鸡丁呢?”开阳早早坐在餐椅上,迟迟没见自己的心头菜,连忙问,“姆妈,我的鸡丁呢?怎么还不端出来?” 原来还有一道酱爆鸡丁和荠菜肉片汤的,苏韵见卤菜够多,索性就让张婶没做了。 “鸡丁?”苏韵把盛着卤鸭的盘子往桌心一推,酱色的卤汁在盘底晃了晃。 “喏,鸡丁变鸭丁了,更大块。”她声音不高,带着点主妇的精明算计。 “你二姐带了现成的好菜回来,鸡丁就用盐酒腌了搁凉处,明儿一早炒了给你当早饭。” 一听鸡丁明儿还能吃,开阳扒着碗沿瞅着酱鸭,奶声奶气地说:“那明儿鸡丁配粥吃,今日先吃鸭丁,二姐买的鸭丁看着就香。” 瑶光正把爆鱼摆上桌,笑着说:“不仅有鸭丁,还有你喜欢的爆鱼呢,高不高兴?” 开阳正吃着卤豆干,闻言伸着小勺子要去够爆鱼。 “瞧瞧这皮猴,真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盘里的。” 苏韵笑着拦下他的小勺子,夹了一块爆鱼,又添了勺西红柿炒鸡蛋,一并放入开阳的小碟里。 少微拿起公筷,给姆妈夹了几片切得薄透的镇江肴肉,又给阿姐夹了块酱鸭腿肉。 这时有人敲门,福伯忙放下碗筷去开门,不一会儿回来说:“二小姐,阿狸来了,在客厅等着。” 少微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客厅。 阿狸把手里的布包打开:“小姐,这是这七天的分成。” “四月三十到五月六,总共挣了五块六角,按两成给您,是一块一角二。” 第27章 电影之约 苏韵从餐厅出来,招呼道:“来得正好,晚饭刚摆上,一起吃吧?” 阿狸连忙摇头:“不用了太太,我们这就走。” 小豆子忍不住往餐桌上看了一眼:酱鸭、肴肉、爆鱼、卤汁豆腐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咽口水,又低下头。 少微看见了,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干净的小竹篮,把桌上的卤菜每样夹了一些。 一条爆鱼、七八块卤汁豆腐干、几块酱鸭和肴肉,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里。 她把篮子递给阿狸:“晚上热一热吃。” 阿狸推辞:“小姐,这怎么行……” 少微指了指桌上:“今天我考了第一,有点太高兴了,买多了些,就当是帮我庆祝了。” 阿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小豆子很是高兴:“谢谢小姐,我帮小姐庆祝!” 阿狸这才把篮子接过来,低着头道谢。 少微摆摆手:“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阿狸应了一声,牵着小豆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豆子回头,使劲挥了挥手。 少微也挥了挥手。 苏韵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少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饭后,她把阿狸刚带来的那个布包里的零钱倒进抽屉,数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有十四块四角六分了。 看上去堆得满满一抽屉,可只有少微心里清楚,如今行情早已不比清明那会儿。 她和阿狸约定好了,每周五下午送一次分成就行。 这周、上周,再加上上周,阿狸每周收入不过五块大洋左右。 即便生意这般清淡,依旧守着约定,雷打不动分她两成。 再扣掉每月一块大洋的茶水钱……每个月两块大洋的房租…… 她伸手拨了拨那堆铜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只剩十三块,两个人,要吃饭、要穿衣……难怪他们身上依旧是自己送的衣服鞋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抽屉推回去。 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们多赚点钱呢? 她对着背包里这些天签到得的:龙井酥、狼毫角笔、君山银针、花青颜料、《新月集》、竹蜻蜓、松子百合糕和唱片《晚风遇蔷薇》。 看了半晌,实在没什么头绪。 总不能把签到礼拿给他们卖吧? 夜色渐深,思绪也慢慢沉了下去,直至入梦。 次日醒来,少微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1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玫瑰红茶x1。】 她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527|银元155.5 签到虽不能让她大富大贵,却也着实让她私房钱丰盈了不少。 她哼着歌洗漱完下楼。 纪家早饭果然是鸡丁配粥,嫩白的鸡丁混着葱花熬得软烂,旁侧还摆着碟张婶腌的芥菜。 开阳吃得头也不抬。 少微吃完早饭,拎着书袋出了门,一上午的课匆匆而过。 中午放学,她刚走出校门,准备去赵家问问情况。 身后有人叫她:“少微。” 她回头,赵鸣珂站在几步外,旁边还跟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眉眼干净清秀。 平心而论,赵鸣珂长得挺漂亮的,还是那种挺反差的漂亮。 她的长相明明是柔弱小白花挂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很有一种倔强。 但或许是今天这身素白旗袍,也或许是在好友面前,气质反而柔和起来。 赵鸣珂把陈庭芝往前轻轻一推:“这是我的好朋友陈庭芝。” 陈庭芝笑着冲少微挥手:“鸣珂说你请我们看电影,我就厚颜来啦!” 少微被她逗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厚颜什么呀,鸣珂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多少我都欢迎。” 陈庭芝笑着说:“阿微,你是不知道,昨天鸣珂跟我念叨了半天你多好多好,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赵鸣珂瞪她一眼:“陈庭芝。” 陈庭芝立刻捂嘴。 “庭芝姐姐,那等会儿看完电影,你可得跟我说说,鸣珂姐姐是怎么夸我的。” “阿微,你怎么也跟着庭芝胡闹。”赵鸣珂佯装生气,别过脸去不理她们。 陈庭芝笑得直不起腰,拉着两人往前走:“走走走,再不走电影要开场了。” 电车咣当咣当地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站台前。 三人依次上车,找了位置坐下,一路晃晃悠悠,不多会儿便到了大光明附近。 少微一眼就看见,阿狸正带着小豆子在不远处向客人兜售鲜花,小豆子也提着一只小花篮,里面装着几串扎好的花串。 “鸣珂姐姐,庭芝姐姐,你们等我一下,我碰见两个熟人。” 待二人应下,她才快步走到旁边的包子摊前,花了一角二分,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阿狸,小豆子。” 小豆子听到有人唤自己,转头一看是小姐,他高兴地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哥,是小姐!” 阿狸看见少微,当即一喜,拉着小豆子快步走过来。 “小姐。” 少微把油纸包递过去:“趁热吃。” 阿狸没接。 小豆子眼巴巴地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哥哥,没敢动。 “拿着。”少微把油纸包塞进阿狸手里,“刚出笼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狸紧紧捧着包子,小声说:“谢谢小姐。” 少微引着他们,走回赵鸣珂和陈庭芝面前,轻声介绍:“鸣珂姐姐,这就是你上次帮过的俩孩子。” 赵鸣珂低头看向他们。 那个半大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包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小的躲在他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正偷偷看她。 她没见过他们,但“帮过”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了那天舅舅随口应下的事。 阿狸怔住了,他看看少微,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素白旗袍的小姐,忽然明白过来。 他把油纸包给了小豆子,站直身子,认认真真朝赵鸣珂鞠了一躬。 “多谢小姐帮忙。” 说完,他从自己手里的花串中,取出两串扎得精致的丁香。 “小姐,这个……送给您和这位小姐。” 一串递给赵鸣珂,一串递给陈庭芝。 陈庭芝笑着接过来:“哎呀,真好看,谢谢你呀。” 她低头闻了闻,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鸣珂,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和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赵鸣珂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耳根微微泛红。 少微低声说:“都是些小事,等看完电影,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三人走到电影院门口,售票窗口前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票已售罄”。 陈庭芝愣住:“啊?卖完了?” 赵鸣珂皱了皱眉,看向少微。 少微正想说,要不买下一场吧,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明德那位‘小辣椒’吗?” 第28章 跑马厅前 陈庭芝顺着声音回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三个人。 她好奇的问:“他们是谁呀?” 少微轻声说:“个子最高那个是金立初,中间是吴其煜,另一个穿衬衣的应该是周书珩。” 陈庭芝双眼睁圆:“哦,我知道了,这就是鸣珂常说的那三个‘明德恶霸’?” 这时一个少年人跑过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袋,往赵鸣珂她们面前一递。 “金少给你们的。” 赵鸣珂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脸色警惕:“谁知道你这里面装了什么,我不要。” 金立初见她不收,十分恼火:“对,我在里面下了十斤砒霜,只等着毒死你!” 周书珩乐得不行:“阿初,你这也太不会骗人了,下毒的事还能提前说吗?” 金立初瞪他一眼:“你别说话。” 陈庭芝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少微站在旁边,看着金立初那副又恼又拿赵鸣珂没办法的样子,感叹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周书珩把油纸袋往陈庭芝手里一塞,朗声一笑:“他不大会说话,但东西没毒,看电影正是要边吃边看。” 陈庭芝抱着温热的爆米花,闻着甜香,再看看眼前三个模样周正、穿着体面的少年。 心里那点“恶霸”的畏惧瞬间淡了——长得这么好看,还特意送零嘴,哪里像坏人了。 她小声道:“我们……没买到票。” 周书珩打了个哈欠:“没买到就没买到,这电影一点也不好看,我们正要去下赛马,要不一起?” 赵鸣珂一口回绝:“没兴趣。” “怎么,怕输?”一旁的金立初走了过来,“放心,赢了你自己拿着,赌输了算我的。” 赵鸣珂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好人?显摆你有钱?还是觉得我赵鸣珂输不起?” 金立初气不打一处来:“我好心叫你去赛马,什么都替你担着,你句句都要跟我对着干?” 赵鸣珂瞪着他:“你一开口就是我输不起,摆明了看不起人,这算哪门子的好心?” 金立初脸都黑了:“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是你自己非要把人往坏处想!” “是你说话本来就惹人误会!” 赵鸣珂半点不让:“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换谁不会多想?” 金立初被冤枉得彻底炸毛,又躁又怒,冲她吼了一句:“不去拉倒!”说完转身就走。 赵鸣珂此时正吵得上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吼得比他还响:“我凭什么不去?我就去!” 话一出口,赵鸣珂自己也不由得一呆。她本意是想硬气地怼回去的…… 金立初的脚步倏地一停。 周书珩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阿初,你这激将法用得不错啊。” 金立初捶他一拳:“闭嘴。” 陈庭芝扯了扯赵鸣珂的袖子,小声道:“鸣珂……你说都说了……” 赵鸣珂瞪她一眼,陈庭芝立刻缩回去,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少微忽然想起原剧情是有这么回事,赵鸣珂去看电影结果遇上了明德三少,一番吵架之下去了赛马场。 到了赛马场以后,因为不懂赛马惹人笑话,金立初又不是个会说话的。 最后是吴其煜给解的围,加深了赵鸣珂对吴其煜的好感。 她默默地看着这两人背向而立——吵得惊天动地,结果谁都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周书珩笑着打破僵局:“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跑马厅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小辣椒,你们跟不跟来?” 少微轻轻推了推赵鸣珂。 赵鸣珂看看她,又看看满脸渴望的陈庭芝,深吸一口气,不服气地说:“走就走,谁怕谁。” 说完,她拉着少微和陈庭芝就往前走。 金立初站在原地,等她走出几步,才嗤了一声。 周书珩笑嘻嘻道:“阿初,还不跟上?” 金立初横了他一眼,但腿已迈了出去。 一行人往静安寺的跑马厅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 跑马厅门口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先生,有戴洋帽的太太,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 空气中飘着花生和瓜子的香气,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周书珩熟门熟路地买了票,回头冲她们招手:“发什么呆?进来啊。” 陈庭芝拉着赵鸣珂往里走,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好多人啊!那个旗子是什么,鸣珂你看那边,有人在骑马!” 赵鸣珂被她拽着,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眼神也忍不住往赛道上瞟。 少微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金立初站在看台边,正跟一个穿马褂的中年人说话,周书珩站在旁边。 吴其煜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一张赛马单。 第29章 合仪见证 看台上人声鼎沸。 陈庭芝兴奋地指着赛道:“鸣珂你看你看,那匹马好漂亮!” 赵鸣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口应了一声。 旁边传来一道嗤笑声。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斜了她们一眼,对身边的同伴说:“瞧瞧,又是两个不懂装懂的,连马都不认识就来看赛马。” 同伴笑道:“可不是,一看就是头一回来。” 陈庭芝脸色微变:“她们怎么这样……” 赵鸣珂没说话,拉着她就要走。 “别走啊。”那女子提高了声音,“来了就看看呗,又没人笑话你们不懂。”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赵鸣珂攥紧了拳头,正要说什么。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第三场那匹栗色马,是英国纯血马,去年香江赛马会的冠军。” 赵鸣珂循声望去。 吴其煜站在几步之外,正看过来。 刚才出声的女人见到吴少帮这几个土包子说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吴其煜走到赵鸣珂身边,把手里那张赛马单递过来:“上面有马的名字和赔率,看不懂可以问我。” 原来这里,也不是所有人都狗眼看人低的。 赵鸣珂接过赛马单,低声道谢。 吴其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周书珩吹了声口哨:“阿煜,难得见你这么热心啊。” 吴其煜只是淡淡一笑,继而耐心地在一旁,给赵鸣珂讲着赛马的门道。 赵鸣珂听得认真,脸颊微微泛着浅红,看向吴其煜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信赖与好感。 金立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沉沉的,莫名就有些不爽。 他等了又等,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来。 “怎么,光站着看?连下注都不会?” 少微正靠在栏杆边,目光扫过场内的马匹,心里默默过着原剧情的细节。 眼看赵鸣珂又要被金立初引爆,她看向金立初:“金少,敢不敢跟我赌一局?” 金立初的目光从赵鸣珂脸上移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他嗤了一声,“拿什么赌?” 少微从钱袋里数出十块银元。 金立初嘟囔道:“十块?你在跟我开玩笑?还不够我吃顿饭的。” “那加点别的。”少微轻笑一声:“若我赢了,金少赔我一百块加答应我一个条件,符合法律情理之内的。” “若我输了,我赔金少一百块,加答应金少两个条件,符合法律情理之内的。” 金立初怔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正要应下来。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哟,赌这么大?怎么不叫我一声?” 众人回头。 陆合仪穿着一身洋装,明艳张扬地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她走过来,目光在少微和金立初之间转了转:“小学妹,你这是要跟阿初过招?” 少微道:“是啊,陆学姐帮忙做个见证?” “好啊,我也看个热闹。”陆合仪看了金立初一眼,“省得有人赖账。” 金立初脸一黑:“谁赖过账了?” “阿初怎么又对号入座。”陆合仪摇摇头,看向少微,“阿微押哪匹?我让人去帮你下注。” 少微指了指场内:“下一场的六号。” 金立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嗤了一声:“六号?那匹新马,没跑过几场。” 少微揶揄道:“金少这是担心我赢?” 金立初一时语塞,只觉得眼前的人不愧是赵鸣珂的朋友,一样听不懂好话。 他别过脸:“随便你。” 陆合仪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阿贵,去帮小阿妹下注。六号,十块。” 那人应了一声,拿着钱转身去了。 金立初站在旁边,目光在少微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你这么有把握?” 少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赌一把。” “你那十块,怕是要打水漂了。” 陆合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她往少微身边凑了凑,低声说:“小学妹,你要是赢了,条件想好了吗?” 少微眨眨眼:“学姐对我这么有信心?” 陆合仪笑着说:“阿初这个人虽然性子直,不会说话了点,可赛马眼光还是很好的,鹿死谁手未可知。” 少微也笑了:“拭目以待。” 第30章 愿赌服输 场内的赛马已经开始入场。 闸口应声弹开。 下一瞬,数匹赛马如离弦之箭般齐齐冲了出去。 骑师们伏低身子,整个人与马融为一体。 马蹄重重踏在跑道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震得看台都似微微发颤。 “驾——!” “快!快啊!” 看台上瞬间炸开一片呐喊,男男女女纷纷探身出去,攥着马票嘶声呼喊,情绪被赛道上飞驰的身影彻底点燃。 风卷着草屑与尘土掠过,栗色、黑色、白色的马驹并肩狂奔,马鬃在风中扬成一片利落的弧线。 领跑的是最被看好的热门马,身姿矫健,一马当先。 身后几匹紧追不舍,距离咬得极近。 赵鸣珂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吴其煜立在她身侧,声音压过喧闹,温和清晰:“弯道是关键,看谁能抢到内道。” 话音刚落,弯道已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热门马会稳稳守住位置时,一道并不起眼的身影忽然从外侧斜斜切出。 正是少微选中的六号马。 它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气,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四蹄腾空,速度快得惊人,硬生生从缝隙里挤到最前。 “那匹!”陈庭芝失声低呼。 全场哗然。 金立初的眼神也瞬间凝住,原本散漫的神色一扫而空,死死盯着那匹逆势而上的马驹。 冲刺、压线、冲线! 六号马以半个头的优势,率先撞断终点彩带。 整个跑马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喧闹。 少微押的冷门马,赢了。 陈庭芝直接跳了起来,抓着赵鸣珂的胳膊又摇又喊:“赢了赢了!少微赢了!” 赵鸣珂被她晃得站不稳,眼睛却还盯着赛道。 六号马背上,骑师正勒住缰绳,向看台挥手致意。 陆合仪接过阿贵递来的票子,递给少微。 她笑吟吟地说:“十块赔六十,小学妹,你这眼光可以啊。” 少微接过那一沓钱票,轻声道谢后,转头看向金立初。 金立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信、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少微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票子: “金少,愿赌服输。” 金立初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数出一百块银元券拍在她手里:“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 少微的目光轻轻扫过,一脸不可思议的赵鸣珂。 她声音清亮,让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请金少,好好教鸣珂姐姐看懂一场赛马,不许凶,不许不耐烦。” 一句话落下。 赵鸣珂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金立初一怔,随即耳尖不易察觉地泛红,别扭地别开脸,却没拒绝。 “……知道了。” 陆合仪看着这一幕,唇角轻轻弯起,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陈庭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跟少微咬耳朵:“你这也太厉害了……一个条件换金立初给鸣珂当老师?” 少微只是笑盈盈地看向赵鸣珂。 赵鸣珂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惊讶、不解,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金立初打破了沉默。 他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站着干嘛?过来。” 少微重提了一遍要求:“金少,不可以凶,也不可以不耐烦。” 金立初双眼睁圆,瞪着少微。 少微不闪不避直视了回去,好像在说:愿赌服输。 金立初被她看得没脾气,嘟囔了一句:“这么麻烦。” 可转头还是重说了一遍:“鸣珂过来,我教你看赛马。” 赵鸣珂看了看金立初那张别扭的脸,又看了看一脸促狭的陈庭芝,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金立初也不看她,只盯着场内的马匹,介绍道:“下一场八号,英国纯血马,耐力好但起跑慢。” “你看它腿长,步子大,适合长距离……” 他说得磕磕绊绊,明显不擅长教人,但还真的一句没凶。 赵鸣珂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莫名有点……和谐。 周书珩低笑道:“小阿妹,你这招高啊,阿初这辈子估计没这么听话过。” “人只会听自己想听的话。” 第31章 再赌一局 一旁的吴其煜听到这句,看了少微一眼。 周书珩重复了一遍后随即笑出声:“啧,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不过小学妹,你更有意思,你叫什么?我们也来赌一场?” 少微莞尔一笑:“纪少微。学长想贴补,我岂有不应之理?第三场是障碍赛了,我看好九号。” 周书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么快。 “好!既然纪学妹这么有底气,那我便押热门三号。” “赌注就依你刚才的规矩,赢了我不要你条件,输了我赔你一百块,再欠你一个人情。” 这话一出,一旁的陆合仪当即笑着拍手:“有意思,今儿个跑马厅倒是比往常热闹多了。” 金立初刚耐着性子给赵鸣珂讲了两句赛马知识,闻言扫了纪少微一眼。 这姑娘到底是真有眼光,还是一味的胆大。 吴其煜缓步走到栏杆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两匹被选中的赛马。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栏杆,似在预判,又似在静观其变。 纪少微垂眸瞥了眼,掌心那叠十元银元券,方才那场六倍,得了六张。 金立初又给了一百,她此刻全部的筹码不过一百六。 够了。 她转身往投注区走去。 周书珩张大嘴巴:“她这是去投注?我怎么觉着有点大事不妙啊!” 陆合仪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阿珩,你这一百块,怕是要打水漂了。” 周书珩捂住心口:“合仪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陆合仪笑而不语。 此时少微已经走到投注窗口,把一百六十块递进去。 “九号,全部。” 窗口里的人有几分意外,看了她一眼——一个小姑娘,押这么多? “确定九号?” 少微点点头:“就九号。” 那人没再多问,收了钱,递出一张票子。 少微拿着票子走回看台。 周书珩凑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票子,小声嘀咕:“一百六……全押了?纪学妹,你这是要把家底都砸进去啊?” 少微语笑嫣然:“周少不是说我赢了你就欠我一个人情?” “那我总得让你觉得,这人情欠得值。” 周书珩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行行,你要是真赢了,这个人情我认。” 场内的马匹已经开始入场。 九号马慢悠悠地走到起跑线前,甩了甩尾巴,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三号马则精神抖擞,鬃毛飞扬,一看就是夺冠热门。 看台上响起一片议论声。 “三号肯定赢,赔率才一比一点五,稳得很。” “九号?那匹马从来没进过前三吧?” 周书珩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凑到少微身边,低声说:“小学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让你换……” 少微转头看他,笑了笑:“周少,愿赌服输。” 周书珩噎住,捂着心口退到一边。 陆合仪乐得在旁边补刀:“阿珩,你这心口,今天怕是要疼好几回。” 周书珩摸摸耳朵,没说话。 发令枪响。 三号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九号马起跑不快,落在中段。 周书珩松了口气,靠在栏杆上,嘴角噙着一抹笑。 “纪学妹,你这九号,好像不太……”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惊呼打断。 第一个障碍前,三号马犹豫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九号马却像是突然醒了,四蹄腾空,轻松越过障碍,顺势往前冲了几位。 这也行?周书珩张大了嘴巴。 第二个障碍,三号马又慢了。 九号马再次轻松越过,已经冲到了第三位。 看台上炸开了锅。 “九号!九号!” 最后一个障碍,九号马以一个漂亮的弧线越过,和三号马并驾齐驱。 冲刺时刻,两匹马齐头并进。 全场疯了一样地喊。 冲线! 九号马以半个马头的优势,率先撞线! 周书珩直接瘫在栏杆上:“这也行……” 陈庭芝在旁边欢呼:“赢了赢了!少微又赢了!” 少微拿着手里的票子,转身往兑奖窗口走去。 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她站在队尾,耐心等着。 陆合仪站在原地没动,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那个叫阿贵的年轻人立刻会意,几步跟到少微身边:“纪小姐,我们小姐让我来帮您,窗口人多,我熟。” 少微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贵已经接过她手里的票子,往前走了几步,跟窗口里的人打了个招呼。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过票子翻了翻,很快数出一沓银元券递出来。 阿贵接过,转身递给少微:“一百六赔四百八,纪小姐您数数。” 少微接过那厚厚一沓,低头看了一眼,笑着道谢。 阿贵摆摆手,退回到陆合仪身后。 少微走回看台。 周书珩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票子:“多少?” “四百八。” 周书珩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数出一百块拍在她手里。 他一脸生无可恋:“纪学妹,这个人情,我欠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陆合仪笑着调侃:“阿珩,你这一百块,加上今天输的,够请好几顿饭了。” 周书珩哀嚎一声:“合仪姐,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陆合仪放过他,转头看向少微:“一百六赔四百八。小学妹,你今天这是要发财啊。” “只是运气好罢了。” 周书珩在旁边嘟囔:“运气好?连赢两场叫运气好?那我这连输两场的叫什么……” 陈庭芝在旁边小声接话:“叫……运气不好?” 周书珩瞪她一眼。 陈庭芝立刻缩到少微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却弯弯的,明显在偷笑。 陆合仪看着少微气定神闲的模样,越看越是欣赏:“还有最后一场,也是障碍赛,小学妹还要继续吗?” 少微抬眸,望向赛道上方的公告牌:“自然要继续。” 周书珩一听她还要押,瞬间来了精神,也忘了心疼钱:“纪学妹,下一场你选哪匹?” “我不跟你对着干了,我跟你!你选哪匹我就押哪匹!” 陆合仪失笑:“刚才还信心满满,现在倒是彻底成她的跟班了。” 周书珩理直气壮:“能跟着纪学妹赢钱,不丢人!不过按纪学妹爱押冷门的偏好,这场买四号?” 少微唇角微扬,目光落在最新出场的马匹信息上,片刻后,轻轻吐出一个数字: “一号。” 周书珩一拍手:“果然……!我就知道你还得选冷门!” 他下意识就想招手叫随从帮自己下注,话刚到嘴边,猛地拍了下脑袋。 “咦,等等……小学妹你刚才说几号?一号?” 他慌忙抬头去看公告牌,又猛地转头看向纪少微,满脸不敢置信:“一号?那是大热门啊!你这次不押冷门,改押热门了?!” 第32章 分钱回家 陈庭芝轻轻拉了拉少微的衣袖,小声问:“少微,那我要不要也跟着买一点呀?” 少微歪了歪头:“两位姐姐信我,可以跟着买一点,输了我请客,赢了你们请我好不好。” 陈庭芝和赵鸣珂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陆合仪见状,轻笑一声,对身边的阿贵吩咐:“既然如此,阿贵,你辛苦一趟,帮我们大家都代买一下。” “是,小姐。” 陆合仪淡淡开口:“我押一百。” 金立初应声:“我押一百。” 周书珩立刻跟上:“我押一百!” 吴其煜只淡淡看了阿贵一眼,阿贵已然会意。 陈庭芝小小声说:“我……我押三块。” 赵鸣珂轻声说:“我押五块。” 纪少微将钱票尽数递了过去:“有劳,一号,全押。” 周书珩不可置信,脱口而出:“纪少微!你怎么又把所有钱都押上去了?!” 阿贵捧着众人的钱票,躬身退去办理投注。 少微眨眨眼:“当然是赛马场赚钱,赛马场花。” 周书珩还想说什么,看着已经重新布置好障碍的赛道,又咽了下去。 没多久,发令枪响。 数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闸口,蹄声如雷。 看台上一片惊呼呐喊,喧嚣冲天。 第一道矮障、第二道水障、第三道栏栅。 马匹们纷纷腾跃而起,身姿矫健,却也有几匹不慎打栏、步伐一乱。 一开始,一号马并不突出,落在中间位置,但每一次落地却稳得惊人。 周书珩急得直跺脚:“冲啊!跳起来啊!” 金立初眉尖微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栗色身影。 陆合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吴其煜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只安静看着跑道,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庭芝攥紧了手指,紧张问道:“一、一号马……跑得不快呀?” 赵鸣珂心里也有些打鼓,她一个月也不过六块零用钱。 输了的话,接下来大半个月怕是不能像今天这样出来玩了,但她还是拍了拍陈庭芝的手背以示安抚。 来到中段连续障碍区,一号马忽然发力。 起跳、腾空、落地,一气呵成,姿态利落得不像赛马,倒像受过严苛训练的战马。 它借着每一次落地的缓冲,一点点赶超,风一般越过一匹又一匹对手。 不过瞬息之间,它已冲到领头位! “领先了!领先了!”陈庭芝捂住嘴,又惊又喜。 赵鸣珂也睁大了眼睛,掩不住激动。 最后一道高栏,一号马仰头一跃,轻盈如燕,落地毫不停滞,直奔终点。 裁判旗帜挥下,一号马,第一。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浪几乎掀翻看台。 周书珩猛地一拍栏杆,大叫起来:“赢了!真的赢了!纪少微,你也太神了吧!这可是障碍赛啊!” 金立初看向少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讶异与欣赏。 陆合仪轻笑一声,低声赞叹:“你这眼光,倒是比马场的老手还要准。” 阿贵很快去兑了奖金回来。 “小姐,一号马大胜,奖金已经悉数兑清。” 陆合仪吩咐道:“按着各人投注的份,分好便是。” 阿贵捧着钱,一一分派,分毫不差: “陈庭芝小姐,本金三块,赔付后共六块。” 陈庭芝拿着钱,又惊又喜。 “赵鸣珂小姐,本金五块,赔付后共十块。” 赵鸣珂接过钱,指尖微微发烫。 “陆合仪小姐、金立初少爷、周书珩少爷、吴其煜少爷,四位各押一百块,赔付后每人两百块。” 周书珩喜滋滋地数着钱票:“稳赚!我两个月零花钱又回来了!” “纪学妹,哦不,财神爷,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一定要叫我!” 金立初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出息。” 周书珩不服气:“你有出息?你不也押了?” 金立初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阿贵分完众人,最后双手捧着一叠钱票,恭敬递到纪小姐面前,声音都多了几分敬重。 “纪小姐,您押了五百八十块,赔率一比二,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块,请您收好。” 无人知晓,他现在有多激动,他刚给自己也买了十块。 少微伸手接过,厚厚的一叠银元券。 周书珩看直了眼,咋咋呼呼道:“换了障碍的障碍赛都被你算得死死的!” “难怪你敢全推,早知道我也……” 一向淡漠的吴其煜,目光落在纪少微身上时,轻声道:“她不是赌。” 少微回望了吴其煜一眼,心道:我确实不是赌,不过是当初为了刷赛马场的隐藏成就,回溯了四五次剧情罢了。 陆合仪亲昵地拍了拍少微的肩膀:“今天这一趟,我算是开了眼。” “不过这天色不早了,身上带着这么多钱终究不妥,我先送你们仨回去?” 少微轻声道谢:“谢谢合仪姐。” 陈庭芝和赵鸣珂跟着道谢。 金立初不自觉的看向赵鸣珂,合仪姐的车可坐不了那么多人。 一旁的周书珩还在啧啧称奇,听到这里,忙凑过来问:“合仪姐,你那车能坐几个人?带我们一程呗?” 陆合仪瞥他一眼:“我那是五座车,你们三个大男人,自己想办法。” 金立初不自觉的看向赵鸣珂,又飞快移开视线,语气生硬的说:“我们自己有车。” 周书珩拆台:“哪有?咱们今天是一辆车来的,阿贵要送合仪姐回去,咱们仨不就没车了?” 金立初脸一黑,正要发作。 吴其煜淡淡开口:“叫出租车就是。” 周书珩一拍脑袋:“对,叫出租车!诶?阿初你瞪我干嘛?” 陆合仪懒得理他们,转身朝车子走去。阿贵早已打开车门候着。 “小学妹,上车。” 纪少微点点头,拉着陈庭芝和赵鸣珂一起上了车。 陈庭芝第一次坐这种车,小心翼翼地坐好,又忍不住四处看了看。 赵鸣珂倒是镇定些,但也多看了两眼车内的装饰。 陆合仪坐进副驾驶,朝窗外摆了摆手:“阿珩,自己叫车,别指望我。” 周书珩在后面跳脚:“合仪姐你偏心!” 车子缓缓启动,把他们的声音甩在后面。 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陈庭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小声嘀咕:“原来这就是坐汽车的感觉……” 陆合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唇角微扬,并未多言。 车子平稳驶过几条街道,很快停在了海格路。 “到了。”司机轻声提醒。 纪少微推开车门,看向副驾驶的陆合仪,认真道谢:“谢谢合仪姐。” 赵鸣珂和陈庭芝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能上车多半是因为少微的缘故,连忙跟着下来,朝车里挥了挥手。 车窗摇下,陆合仪冲她们点点头,车子缓缓驶离。 三人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暮色里。 赵鸣珂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陈庭芝摸着口袋里的六块钱,用力点头:“阿微,我们先走啦,今天真的太开心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嗯,路上小心。” 第33章 上交一百 “小姐回来了。”福伯看见她,忙冲里喊道,毕竟太太刚刚还念叨呢。 少微点点头,走过玄关,刚步入客厅就被迎面而来的苏韵叨叨。 “野丫头,侬还晓得回来。” “嘿嘿,这不是回来了嘛。” “中饭吃了伐?” “吃了吃了。” “嗯。”苏韵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女儿总归是大了,自有分寸,不必事事刨根问底。 少微上楼,推门进了自己房间,点开了游戏界面 眼前金光一闪,密密麻麻的提示涌了出来: 【系统提示】npc陈庭芝觉得你人美心善,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该npc为b级,好感上限80,当前10/80,满额可获白银宝箱x1。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不卑不亢,好感+10,获得流光玉x30。当前好感30/100。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通透豁达,好感+15,获得流光玉x60。该npc为s级,好感上限100,当前15/100,满额可得钻石宝箱x1。 【系统提示】npc赵鸣珂觉得你真诚仗义,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深藏不露,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该npc为s级,好感上限100,当前10/100,满额可得钻石宝箱x1。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眼光独到,好感+3,获得流光玉x12。当前好感20/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胆识过人,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25/100。 【系统提示】npc陈庭芝觉得你聪慧厉害,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金立初对你另眼相看,好感+10,获得流光玉x40,当前好感2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从容大方,好感+10,获得流光玉x30。当前好感40/10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陈庭芝觉得你格外耀眼,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30/8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周书珩认为你财神附体,好感+15,获得流光玉x60。当前好感25/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冷静自持,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30/100。 【系统提示】连押三场都是赢!npc赵鸣珂觉得你眼光卓绝,好感+5,获得流光玉x20。当前好感85/100。 她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959| 银元155.5 月卡剩余86天。 什么月卡余额?那就是生命余额! “006,续费两个月。” 【续费成功。当前生命余额:146天。剩余流光玉:823。】 少微从今天赢的一摞银元券,数出一千存进背包里。 剩下的一百一十六块,她取了一百下楼。 楼下餐厅里,瑶光正在摆碗筷,看见她下来:“正准备去叫你呢,饭好啦。” 纪家今天晚餐是红烧鱼块,芹菜豆干炒肉丝,三鲜汤,清炒菠菜,清炒豌豆苗。 苏韵盛了一碗汤递给少微,随口问道: “今天玩得开心吗?” 少微点点头:“开心。” 苏韵见她眉眼弯弯的,不由得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少微半真半假道:“姆妈,我今天去看赛马了。” “赛马?那地方不是……你怎么想起来去那儿?” “是明德高三的学姐带我去的,姓陆,家里在法租界很有名望。” 苏韵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跟高三的学姐这么熟了?” “都是一个学校的嘛,今天看电影碰巧遇上了,她人挺好的,还让司机送我回来呢。”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没乱花钱吧?” 少微眨眨眼,把准备好的银元券,轻轻放在桌上。 “赢了……一百来块。” 苏韵愣住了。 瑶光筷子都停了。 开阳嘴里还含着饭,也瞪圆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苏韵放下碗,声音都有点抖,“一百来块?” 少微把那沓银元券往前推了推。 “是呀,姆妈,今天运气太好啦!押了一匹冷门马,赔了6倍呢!” 苏韵好一会儿没说话。 瑶光小声问:“少微,你……你这是赢了多少人的钱?” 少微轻笑一声:“不过是赢得马场的钱罢了。” 苏韵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少微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姆妈,我下次不去了。这次就是图个新鲜,跟学姐去长长见识。” 苏韵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沓银元券推回去:“自己收着吧,别乱花。” 少微却执意把那一百块银元券推到苏韵面前:“姆妈收下吧。我这次一共赚了一百一十六块,自己手里还留着十六块,够用了。” 苏韵一怔,还是推辞道:“那也不用全拿出来……” 少微按住她的手:“我还有阿狸那边的分成呢。姆妈,我长大了,能赚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的。” 苏韵感动于女儿的懂事,她擦了擦眼角,把那沓票子收了起来:“行,姆妈给你攒着。” “二姐,明天你也带开阳去嘛!开阳也要赚钱!” 瑶光打趣道:“你个小不点,能赚什么钱?” 开阳不服气地反驳:“我会数数!数到一百!” 苏韵点点他的额头:“数到一百就想赚钱?先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再说。” 开阳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的半碗饭,瘪了瘪嘴,又拿起筷子猛扒起来。 少微给开阳夹了一筷子菜:“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开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明天带不带开阳?” “明天二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开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去哪儿去哪儿?” 少微想了想:“去城隍庙怎么样。” “二姐最好了!二姐最好了!” 苏韵笑着摇头:“你就惯着他吧。” 少微眨眨眼:“姆妈,明天我带他出去玩玩,反正放假。” “行,早点回来。” 瑶光道:“记得给他买点好吃的,别净惯着买玩具。” 开阳立刻挺起小胸脯:“我们明天先逛城隍庙,再吃小笼包!” 瑶光被他逗乐了:“哟,还安排上了?” 少微也跟着笑:“好好好,都听你的。” 开阳美滋滋地抱着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干净,一抹嘴就要往楼上跑。 “站住。”苏韵叫住他,“碗不收了?” 开阳乖乖跑回来,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又蹬蹬蹬跑上楼,一边跑一边喊:“二姐,明天早点叫我!别赖床!” “知道啦,小鬼头。” 第34章 糖画小羊 公历五月八日,上海。 晨雾刚散,风里裹着一丝潮润的凉意。 纪家花园里的四株栀子,满枝都是青白色的苞,只最顶上怯生生开了两朵,白瓣沾着露,风过才漏出极淡的甜香。 少微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华容道*1。】 等她洗漱完下楼时,正好瞧见瑶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起来了?张婶一早去买的,刚热好。” 少微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豆浆、油条、一碟脆嫩的酱黄瓜、几个茶叶蛋。 开阳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瑶光手里的小笼包,看见少微下来,立刻开心地喊: “二姐!今天不用去城隍庙也能吃到生煎包啦!” 少微打趣他:“那小笼包吃到了,城隍庙还去吗?” 开阳立刻急着点头:“去!当然去!” 苏韵擦了擦开阳的嘴角:“你这个孩子,慢点吃。” 开阳吃了四个小笼包,喝完豆浆,一抹嘴从椅子上滑下来。 “二姐,我吃好了!” 少微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上楼换了一身烟粉色立领小衬衣,下搭一条白色细褶长裙。 烟粉柔淡得像春日里的桃花瓣,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眉眼清软又温婉。 下楼时,开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个布袋——他的全部家当,两角三分钱。 “二姐,我有钱!”他晃了晃布袋,“待会可以给你买小糖人!” 少微接过来掂了掂:“这么大方?” 开阳挺起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姆妈,我带开阳出门了。” “嗯,早点回来。” 两人从巷弄出来,到了大马路。 少微站在路边招手,一辆黄包车很快跑过来,车夫穿着短褂,肩上搭着条毛巾,额头微微冒汗。 “去城隍庙,多少钱?” 车夫看她带着个孩子,便说:“小姐,二角四分。” 少微点点头,先扶着开阳上了车,自己再坐上去。 开阳趴在车沿上,左看右看,高兴得很。 车子一路穿街过巷。 经过八仙桥的时候,开阳指着路边一排摆摊的:“二姐,那边好多人!” 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旧货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旧家具、旧书、旧瓷器。 有人蹲在地上翻检,有人站着跟摊主讨价还价,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那是旧货摊。”少微说。 “旧货摊是做什么的?” “有人家里缺钱用,就把不用的东西拿出来卖。” 开阳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那咱们家有没有缺钱用?” 少微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没有,咱们家好好的。” 开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趴回车沿上看风景。 等到了地方停稳,少微便拿出二角四分小洋递了过去。 车夫接过去,笑着道了声谢,拉着车走了。 开阳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小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小声掰着指头算。 “二姐,一趟就要二角四分?我总共才两角三分钱,岂不是连车钱都不够?” 少微浅笑道:“算术学得还不错,奖励你不用付车钱了,你的钱留着买小糖人就好。” 说着牵起开阳的手,往九曲桥方向走去。 九曲桥蜿蜒在水面上,游人摩肩接踵。 桥下碧水轻摇,荷叶初展,偶有小鱼摆尾划过水面。 虽说今天是农历四月初三,非初一十五的香汛,城隍庙一带依旧人声鼎沸。 挑担的小贩穿梭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笼包——刚出笼的小笼包!” “梨膏糖哎——润喉止咳!” “五香豆!新炒的五香豆!” 吆喝一声叠着一声。 “二姐、二姐!”开阳拽了拽少微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雀跃,“你看那个!” 少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吹糖人的小贩,正捏着一根细管,轻轻一吹,一只圆滚滚的小老鼠就鼓了起来。 开阳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却没好意思直接说想要,只悄悄把手里的布袋攥得更紧了些。 少微看在眼里,轻声笑道:“不是说要给我买小糖人吗?那咱们先过去看看。” “好!” 两人走到糖画摊前,铜勺里的糖稀冒着甜香。 “老伯,小羊多少钱?” “一分钱一个。” 开阳在心里算了算,一分钱一个,他有两角三分钱,够买23个。 他点点头,从布袋里数出三枚铜板递过去:“我要一只小羊。” 小贩手腕轻转,温热的糖液在抹了油的石板上流淌开来:先是一对弯弯的羊角,再是圆滚滚的脑袋,四只小蹄子…… 不过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羊就卧在了石板上。 他取过竹签,垫上一张薄油纸,连糖羊一同递到开阳面前。 开阳双手捧着,小心递到少微跟前:“二姐,给你。” “真好看。” “二姐,你舍得吃吗?” 少微低头看他:“你想让我吃吗?” 开阳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舍不得。” “那我也不吃,带回去放着。” 开阳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油纸边的糖羊,生怕碰坏,又赶紧收回手。 少微牵着开阳往热闹处走。 路边套圈、捏泥人的小摊一字排开,开阳看得目不转睛。 “想玩吗?” 开阳正要开口,前方忽然涌来一群人,吵嚷声几乎盖过了街边的叫卖。 少微下意识停住脚步,顺着人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丝线摊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第35章 两面之缘 人群中心,一个卖丝线的女摊主扶着木架,急得眼圈通红。 “我就转身招呼了一句客人,不过眨眼功夫,摆在最前面那排的上好彩线全没了!那是我十来日的营生啊!” 两个巡捕站在旁边,皱着眉随意扫了一眼木架上那排空荡的位置,满脸不耐烦。 “丢了就丢了,喊什么喊?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谁知道被哪个顺手牵羊了?” 女摊主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央求着眼前两位巡捕:“老总,你们能不能帮忙问两句……我这实在是……” “问什么问?”巡捕粗暴打断她,“这满大街的人,我给你一个一个问?你当巡捕房是你家开的?” 另一个巡捕打了个哈欠:“不是我们不帮忙。这点小事,人多杂乱的,怎么查?” “再说你这儿不还有那么多吗?继续卖呗。” 女摊主吃了一硬一软两个钉子,心里瞬间凉透,今天注定是血本无归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排空荡荡的木架,暗自垂泪。 就在这时,原本拥挤的围观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行人从容走来。 走在正中的男子身着深色短风衣,腰侧配着枪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他步履沉稳,行走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威仪。 两个巡捕脸色猛地一收,刚才的散漫和不耐烦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随即改了口吻,对着摊主公式化道:“……行了,事情我们也明白了,先给你登记,有消息自会通知你。” “这里出了什么事?” 两名巡捕连忙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又慌张:“陶督察!” “是……是一件小的货物失窃案,属下正在处理。” 少微站在人群外侧,看得分明。 陶督察,这么年轻就能让巡捕怕成这样。 只有一个人。 陶愉生。 原着里那个只出场两次的背景板,三年后能爬到华人督察长位置的人。 少微压下心头激动,安静地将现场又细细看了一遍。 陶愉生看了眼空荡的木架,垂眸落泪的摊主,问道:“经过。” 巡捕连忙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另一个巡捕解释:“陶督察,这事我们已经登记了,只是小偷这会儿八成早跑出城隍庙了。” 就是现在!少微不赞成地开口:“小偷应该还在城隍庙西巷。” 这话一落,四周目光齐刷刷全都落在她身上。 方才说话的巡捕立刻皱眉:“这儿轮得到你说话?一边待着去。” 另一个巡捕也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你和那个偷丝线的认识不成?在这儿大言不惭放什么大话!” 少微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向木架:“木架边上有一道新鲜刮痕,方向朝西,是抽走丝线的时候向西带过去的。” 她又指向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落着一小截青灰色粗布条,质地粗糙,应该是窃贼走的时候被木架勾下来的。” “刚才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褂、肩上搭着布袋子的汉子往西边去了,青布短褂,正好对得上这布条的颜色。” 周围安静了几秒。 陶愉生看着她:“你怎么确定那布条是贼留下的?” 少微指了指木架:“木架上的刮痕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白,就是这一两刻钟的事。” “布条落的位置正好在刮痕正下方——要是之前就有的,早就被摊主扫走了。” “最重要的是,摊主的衣裳是蓝灰色的,不是青灰。” 先前说话的巡捕脸上挂不住,立刻反驳:“就算真有这么个人,又知你所说又如何,城隍庙人多眼杂,怎么查!” “你说什么还在西巷,简直是笑话!” 少微没恼,只是朗声说道:“事发不过片刻之前,有人亲眼看见他往西边去了。” “这一片往西边去,唯一能走的地方就只有西巷。” 旁边一个巡捕嗤了一声:“西巷通着外边马路,这会儿早跑没影了。” 少微没理他,继续说:“西巷出口今天有巡捕设卡查烟土,进出的都得盘查。” “就如这位老总所说,他现在已经跑到了出口,这会儿也还在卡口等着接受检查,根本没过去!”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半拍。 另一个巡捕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围观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附和:“对啊!我刚才也看见那个人了!” “这姑娘看得真仔细!说得太有理了!” 陶愉生目光落在少微身上。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 他见过的人里,有心善的,也有聪慧的,但聪慧又心善的可不多见。 “往西搜。”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身侧的几个巡捕不敢耽搁,立刻拔腿往西巷口追去。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押着一个汉子挤了回来,汉子怀里还藏着一捆捆没来得及藏好的彩线,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摊主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围观百姓见状,顿时炸开了议论,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呐,真给抓住了!这姑娘也太神了!” “可不是嘛,方才那两位还说抓不着,这不就给拿下了吗?” “这姑娘心思细,胆子也大,敢在这些老总面前说话!” “这位陶督察真是明事理!办事也利落!” “是啊,是啊,今儿总算是遇上肯办实事的了。” 陶愉生淡淡吩咐巡捕把人带回所里,便准备转身离开。 走过少微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纪少微。” 陶愉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灰青色的背影穿过人群,那几个巡捕押着人跟在后头,很快就消失在街角。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开阳拽了拽少微的手,兴奋道:“二姐好厉害!那些人都凶凶的,你一点都不怕!而且一下子就找到坏人啦!” “那个大官也听你的话耶!”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二姐最厉害!” “他不是听我的话,他听的是道理。” 第36章 银锁入梦 开阳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那个大官是好人吗?” “是,只有好人才会跟你讲道理。” 开阳一本正经:“那我也是好人!” 少微揶揄道:“我们小开阳也是好人呀!” “我讲道理呀!”开阳理直气壮。 “昨天我跟阿圆一起玩,大姐给了我们一人一颗糖。” “我想要两颗,二姐说只能吃一颗,我就乖乖听话了,这不是讲道理吗?” 少微失笑。 这时摊主走了过来,拿着几束彩线往少微手里塞:“小姑娘,今天多亏了你……这点线你收着,是我一点心意……” 少微往后退了一步:“不用,您留着卖。” 摊主还要再塞,她已经牵着开阳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开阳问:“二姐,那个婶婶给你线,你为什么不要呀?” “那几束线能卖钱,给她自己留着。” 开阳疑惑:“那二姐今天帮了她,什么也没拿到,亏不亏呀?” “谁说什么也没拿到?” 开阳眨眨眼睛,一脸茫然。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冰雪聪明,好感+10,获得流光玉x30,当前好感15/100。 少微看完消息提示,顺手关上了游戏界面:“你不是要套圈吗,还去不去了?” 开阳连声说:“要去!要去!” 不远处的套圈摊前正围了几个孩童,摊主高声吆喝:“套圈嘞!一分钱两个圈,套中什么拿什么!” 地上的物件摆得极有章法。 最前排尽是些玻璃弹珠、泥哨、碎糖块; 往后一排是小木陀螺、彩纸风车、小泥人、小铁哨; 越往后越贵重,到了最后一排,赫然摆着一只錾着“长命百岁”的小银锁片,旁侧配着一枚温润小玉坠。 开阳瞬间被那银锁片勾住了。 “二姐,那个……亮亮的……” 摊主乐呵呵地接话:“小阿弟眼光好,那是平安锁,讨吉利的东西。” “想套那个可得加把劲儿,一分钱两个圈,但那是最远的,不好套。” 开阳扭头看二姐。 少微买了十个竹圈,放到开阳手里:“去试试。” 开阳接过圈,站在线外,眯着眼瞄准那银锁片。 但孩子手浅,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要么偏了,要么擦着边缘弹开,连边都没碰着。 十个竹圈尽数扔完,开阳又看向二姐。 少微又买了十个圈。 开阳深吸一口气,这回瞄得更认真了。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圈全扔完了,最接近的一次也只是碰了一下锁片的边,弹开了。 他眼圈红了,蹲在那儿不说话。 少微蹲下来,看着他:“还想套?” 开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想要那个……” 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枚银锁片一闪一闪的。 她站起来,花了两分钱买了四个圈。 站到线外,她眯着眼瞄了瞄,手一扬,第一个圈飞出去,偏了。 第二个圈落下去,砸在锁片边上,弹开了。 第三个圈,少微轻轻一扔,竹圈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下去,正好套中那枚银锁片——开阳刚要喊。 那圈却在锁片上晃了两晃,又弹起来,滚了两圈,最后落在了小玉坠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发出一阵轻呼。 摊主笑着喊了声:“小姐好手气!这小玉坠,归你了!” 开阳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二姐!中了!我们中了!” 少微看了看手里还剩的最后一个竹圈,也没再刻意瞄银锁,随手轻轻一抛。 竹圈慢悠悠落下,套中了第三排的一只铁皮青蛙。 摊主上前将那只玉坠子和青蛙取了下来。 开阳宝贝似的接过,一手拿着铁皮青蛙,一手拿着小玉坠,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 两人准备离开时,少微想起什么,转头又看了一眼银锁。 开阳把剩下的几个摊子挨个看了一遍,又在桥头看了一会儿人家喂鱼。 直到那只糖羊被他舔得只剩一根竹签,两人才坐电车回家。 少微回了自己房间后,从系统背包里取出那枚宝成楼银锁。 只见锁片上錾着精致花纹,和摊子上那一枚,竟有七分相似。 她拿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开阳房间。 开阳已经睡着了。 少微轻轻把银锁片放在他枕头边,也回房午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敲门声吵醒。 “二姐!二姐!那个锁片!它、它在我枕头边!” 少微拉开门,懒洋洋地道:“是吗?可能是你做梦套中的吧。” 开阳懵了,小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回忆:“做梦……套中的?真的吗?” “真的。” 开阳拿起锁片认真看了看,又看看二姐,小脸上慢慢绽开笑:“那……那这是我的了?” “你的了。” “哇!” 开阳把锁片往胸口一捂,转身就往楼下跑。 少微倚在门边,听见他在楼下大喊:“姆妈你看!我套中的!二姐帮我套中的!” 她心想小孩子真好骗,脸上却浮现浅浅地笑意。 第37章 五月九日 清晨六点半,少微被窗外的电车声吵醒。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3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象牙七巧板*1。】 少微取出来一看——七块象牙片,半透明的,隐隐能看见纹路。 “006,这个值多少钱?” 【尊敬的v16用户,民国象牙制品属贵重物件,这套七巧板保存完好,市价约20块银元。】 少微想起小时候在博物馆见过的象牙雕,标签上写着“禁止交易”。 这个时代,象牙就是象牙,不是什么犯法的东西。 她把七巧板收进背包,洗漱出门。经过老大昌时,想起同桌林婉君上周嚷嚷请客的事,遂推门进去。 店员见有人来,笑着招呼:“小姐买点什么?奶油小方和俄甜小面包刚出炉,还热着。” 俄甜小面包是没有馅儿的,她不太喜欢:“火腿面包来一个,奶油小方包来三个,肉馅煎饺来五个,牛奶一杯。” 店员应了一声,拿油纸一样一样包好:“火腿面包一角二分,奶油小方包一个七分,三个两角一分。” “煎饺四分一个,五个二角,牛奶八分,杯子押金两分,一共六角三分。” 少微付了钱,店员把几个纸包和一杯牛奶递过来。 牛奶是温的,装在一只厚实的瓷杯里,杯口盖着一层油纸。 少微把煎饺吃完,一口气喝完了牛奶,拿回了两分钱的押金,拎着纸包,往学校走去。 进了校门后,她习惯性地往操场走——明德周一早上都是先集合再上课。 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主席台上,校长张学儒一身长衫,面色凝重。 少微心里一跳,赶紧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猫着腰挤过去,在固定位置站好。 张学儒开始讲话,声音沉沉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空气里: “……二十一条,国耻莫忘……” 二十一条? 少微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历史知识。 1915年,日本向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要求侵占山东、南满、东蒙……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可今天,校长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张学儒还在继续讲,声音越来越沉:“五月九日,是国耻日。当年袁世凯政府屈服于日本,接受二十一条,我四万万同胞,人人痛心……” 少微听着听着,忽然反应过来。 今天是五月九日。 在她的世界里,五九是个普通的日子,顶多有人在网上发几句“勿忘国耻”的帖子,然后刷过去就忘了。 可在这里——她看了看周围,平时爱说话的林婉君站得笔直,眼睛红红的盯着主席台。 就连平时几个最闹腾的男生,也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人玩闹,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偷偷看手表。 她忽然明白: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亲身背负的家国沉痛。 张学儒的声音还在继续:“……今日之纪念,非为仇恨,是为自强。” “诸君都是读书人,日后都是国家栋梁,望你们记住今日,记住这份耻辱,也记住——国弱则无外交,国弱必受欺凌!” 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开。 各班整队带回,脚步声杂沓,却没什么人说话。 ... 到了中午,少微照旧和同桌往食堂去,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怎么了?淞沪一战,你们就是打不赢,只能乖乖签字认输!有本事你反驳啊!” 食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中间,对面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日本学生。 郑子安脸涨得通红:“谁打输了?!签个字就是输了?你他妈的倒是打赢了给我们看看啊!” 日本学生下巴微扬,满是不屑:“输了就是输了,协定就是证据!” 欧洋吼道:“协定是你们逼着签的!战场上没打赢,就在谈判桌上耍赖,这叫赢了?” “你们增兵四次,三易主帅,24小时拿下上海?拿哪儿呢?” 日本学生冷笑一声,语气极尽轻蔑:“才刚签完字四天!你们中国军队,已经撤离上海了,这叫没输? “跟我在这儿喊有什么用,要喊,去南京喊。” 周围一片哗然。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冲突起来,金立初上前,对日本学生喝道:“这里是法租界,要找事,滚回你们虹口。”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赵鸣珂看在眼里,也成了她对金立初改观的开始。 原先少微走这段的时候只当是剧情,此时亲身经历却觉得十分愤慨。 愤慨的是,那两个日本学生说的是真的! 愤慨的是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到头来却连在上海驻军的资格都没有! 愤慨的是,这屈辱还远不是尽头! 这时候的日本真的是个很疯狂的国家,已经疯到连自己的首相都保不住了。 一瞬间,少微好像抓住了什么。 犬养毅? 她在历史课本里读过,日本首相犬养毅不久便会死于“五一五事件”。 他死后,日本政党内阁对军部的最后一点制约就消失了。 犬养毅此人主张协调外交,反对直接军事占领、武力吞并东北。 因为他更倾向以政治、经济手段隐蔽控制,维持形式上的中国主权、事实上的日本利益。 但他确实在压制军部,确实想从东北撤军,只要有他在,军政两党就会争论不休。 可他六天后就会被刺杀。 如果他没死呢?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般在她心底炸开! 如果犬养毅活着,那些激进分子至少还要跟文官政府扯皮内耗,军费、政策,对外扩张的步子,不可能像后来那般肆无忌惮。 热河战役、长城抗战、华北危机——那些她在课本里背过无数遍的屈辱节点,会不会因为日本内部多了这一股掣肘之力,而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她能告诉谁?她跟谁说“六天后日本首相会被刺杀”? 第38章 制造情报 少微的思绪飞速翻涌,一连串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 赵鸣珂?她舅舅是督察。 不行,原剧情里,朱亚杰可是整天想着怎么让外甥女嫁个好人家,给自己铺路。 陶愉生? 原剧情里的背景板,未来华人督察长,对租界格局有重要影响的人物。 他既然未来能爬那么快,手里肯定有门路。 如果陶愉生愿意帮忙,这个消息说不定真能递到日本去。 可怎么跟他说?她轻蹙着眉。 “少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林婉君拽了拽她的袖子。 少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食堂门口。 “没什么,”她摇摇头,“想点事情。” 林婉君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追问,拉着她往里走。 两人打了饭菜,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林婉君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刚才那场冲突。 少微低着头扒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来历,必须编织一个天衣无缝、连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的谎言。 突然灵光一闪,有了! 当天放学以后,她出现在法租界一家日本高级料亭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借着整理裙摆的空档在路边站了片刻。 不多时,两名身着便服、腰间微微隆起(像是藏了配枪)的日本男人推门而入。 确认目标后,少微才从容走进店中。 “麻烦给我包两盒樱饼,还有一罐宇治抹茶。” 她用流利的日语对侍者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这家店的常客。 在侍者去备货的间隙,她刻意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对侍者说要去洗手间。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错”了方向,径直走向了男宾洗手间。 进去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少微拿着打包好的点心,正常结了账,离开了料亭。 出了料亭以后,她又再三确认好自己一会儿的说辞,才站到霞飞路巡捕房门口。 她给了门口巡捕两块银元:“警官先生,我想问下陶督察在吗?” 说着,她轻轻抬了抬手,将手里那盒包装精致的日式樱饼露了半分出来。 门口巡捕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银元,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倒是不差,手里还提着点心礼盒。 “找陶督察?”他把银元往袖子里一拢,“你叫什么?我进去给你问问。” “明德的纪少微。” 不多时,那巡捕出来了,朝她招招手:“跟我来吧。” 少微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两人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前停下,巡捕敲了敲门:“督察,人带到了。” 他说完示意少微进去,自己转身走了。 陶愉生正坐在桌后翻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纪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少微反手把门关上,开门见山道:“陶督察能否换个地方说话?” 陶愉生的眼里划过一丝讶异。 不过想起前两次的见面,他站起身,引着人走到内侧一间小小的会客室。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这里安全了。” 少微直截了当:“今天下午放学,我去法租界那家日本料亭买点心。” “等点心时去了一趟洗手间,但我走错了方向,进了男宾洗手间,听到了两个日本人对话。”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用流利的日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段“编造”过的对话。 陶愉生眉头微微皱起,他听懂了一些词:首相、撤兵、萱野长知、十五,但具体是什么意思,需要确认。 “翻译一遍。” 少微道:“第一个人在发牢骚,说首相太软弱了,非要逼他们撤兵回国,还派萱野长知这个老东西在这儿看着他们。第二个人让他小声点。” “第一个却笑着说‘国内会有人收拾局面的’。” “第二个人问什么意思,第一个人说‘十五的月亮真圆啊’。” 陶愉生听完,看向少微,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你知道萱野长知是谁吗?” 少微摇头:“不认识,但应该是日本协调派的人。” 陶愉生有些意外:“你知道什么叫协调派?” 少微淡淡道:“《申报》上不都写着吗?日本如今军政不合——军部要打,首相要和,首相就是协调派的。” 陶愉生看着她,回想起前几次见面的场景,神色松动。 也是,这姑娘本来就冰雪聪明。 他指尖轻轻抵了抵眉骨,带着些试探:“那你觉得那两个日本军官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少微没有半分犹豫:“有人要刺杀犬养毅!就在五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之间!” 陶愉生瞳孔微微一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少微却没退却:“他们骂首相软弱、逼他们撤兵,又说‘国内会有人收拾局面’,那不就是除掉碍眼的人?” “不说犬养毅,就是国内高官遇到的刺杀还少吗?” 陶愉生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女,心绪复杂。 寻常人遇到这种事,不一定听得懂。 就算听得懂对话,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直奔而来,将这般泼天的隐秘直言相告。 他们两个也就见过两次面?不知道该说她胆大包天,还是该夸她聪颖绝伦。 陶愉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你可知,刺杀首相是何等大事?这话一旦传出去,别说你,便是我,都性命难保。” 少微直直看向他:“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陶督察也不必试探我。” “犬养毅在如今乱局中分量几何,你比我更清楚。” “至于我为什么来找你,是我相信在城隍庙愿意为一个小商贩出警的督察,会是一个好官。” “退一步说,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不是更好吗?” 陶愉生看着她,少女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无畏。 第39章 夜访萱野 陶愉生眉峰微挑,句句锐利:“那你凭什么断定是十五到二十之间,又确定我能把消息传过去?” 少微道:“他们口中的‘十五’,我并不清楚到底是指五月十五,还是真正的月圆五月二十。” “正因为拿不准,我才把时间推断在五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之间。” 她看向陶愉生:“至于您能不能把消息传过去,您是霞飞路的督察,如果您都没办法,那我就更一筹莫展了。” 陶愉生指尖轻抵下颌,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悠悠地说,“万一我的‘门路’,跟那帮想杀首相的人是一条线呢?” 少微不答反问:“那能怎么办?我和督察一起进拘留所?” 陶愉生笑着站起身:“你既然东西丢了,就去前面做个笔录吧。” 少微立刻会意,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偷了我的钻石领针! “那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陶督察你可一定得帮忙找找!” 陶愉生看她瞬间入戏,摇摇头,领着人往外走。 大约是督察亲自带来的人,笔录做了半个多钟头。 年轻警员问得很细:什么时间丢的、在哪儿丢的、领针长什么样、值多少钱、有没有怀疑的人。 少微一一编着答,说到“父亲留给我的”的时候,还特意挤出点难过的表情。 年轻警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我们会留意的,有消息通知你。” “那有劳您了。” 少微起身推开笔录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陶愉生已经不在了。 她想了想,折回去把手里的樱饼盒子与宇治抹茶给了年轻警员,托他转交给陶愉生,这才出了巡捕房,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她刚进门,鞋还没换好,苏韵就走到了玄关:“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姆妈,学校今天有事,活动结束得晚,忘记让人捎个话回来了。” 苏韵没再追问,只关切道:“吃过了吗?给你留了饭。” 少微摆摆手:“吃过了。” 她也是在回来路上,才想起来早上买的奶油小方忘记给林婉君了,就自己吃掉了。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蕙质兰心,好感+20,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35/100。 她看完好感,关掉面板,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叮铃铃声。 少微进入梦乡的时候,并不知道,同一片夜色下,霞飞路巡捕房的灯还亮着。 陶愉生的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记录:法租界那家料亭的消费单据、店员的询问笔录,还有纪少微这几天的行踪。 “她今天下午的确去了法租界的那家店,时间、样貌都对得上。” 心腹低声汇报:“店员记得她,买了樱饼和抹茶,说是给家里人带的。” 陶愉生点了点头。 “她提到的那几个人呢?” 心腹摇摇头:“那家店本就是日方军官常去的地方,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一时查不清是哪几位。” “不过我们的人已经确认,萱野长知确实还在上海,就住在霞飞路附近。” 陶愉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盒还没拆开的樱饼上。 “备车。”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霞飞路一栋日式宅邸门口。 陶愉生整了整衣领,按响了门铃。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进了书房。 萱野长知已经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麻痕。 他穿着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茶刚沏好,热气袅袅升起。 “陶督察?”萱野的中文很流利,“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陶愉生没有坐下。 他看着这位犬养毅的亲信,把那段话说了一遍。 萱野的脸色变了。 “……你从何处听来?” 陶愉生没有回答,只是说:“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兹事体大,不可轻忽。” 萱野沉默了许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十五……”他喃喃道。 陶愉生没有多留,转身告辞。 萱野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他临时中断了在上海的所有事务,乘船赶回日本。 这一切,睡梦中的少微浑然不知。 她只是翻了个身,梦里林婉君正拉着她的手,指着老大昌的柜台喊:“奶油小方!说好的请客呢?” 第40章 同桌婉君 第二天一早,少微又去了老大昌,要了三块奶油小方,一盒奶油泡芙、一杯纯牛奶。 奶油泡芙一盒四角八,一盒装了六个。 今日早餐花费七角七,说实话挺贵的,这笔钱够寻常人家买上两天的米面油盐。 但泡芙香气实在诱人,她忍不住咬了一口。外皮酥松轻盈,咬开瞬间,绵密的香草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真是好吃,难怪即便价格不菲,大家依然趋之若鹜。 林婉君落座时,一眼就瞥见了少微桌角的牛皮纸袋。 “哟,老大昌的点心!瞅着这包装就认得,你也太舍得啦!” “特意给你带的。”少微取出那包奶油小方。 “这玩意多贵,你自己吃吧……”林婉君推拒着,恰好上课铃声响起。 少微不由分说把奶油小方放进了林婉君的抽屉,昨夜梦里,她可是被念叨了一晚上。 林婉君“哎——”了一声,还想把奶油小方拿出来,老师已夹着讲义走进了教室,她只得作罢。 课间铃一响,她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奶油小方:“那我真吃了?” “到底是谁嚷嚷着让我请客的?怎么饭都送嘴边了,还问啊?” 林婉君嘻嘻一笑,低头咬了一口奶油小方,绵软的面包裹着香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她忍不住眯眼夸赞:“绝了!这钱花得值,难怪那么多人宁愿攒钱也要来买。” “喜欢吃下次还给你带。” “什么家庭呀?”林婉君嘟囔道:“不过我表姐倒是天天去它家吃早餐。” “听起来你这表姐挺有钱。”毕竟同桌两周了,少微也知道林婉君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家境一般。 当然这个“一般”是针对明德的多数学生来讲的,实际上这个时期能读得起书的女孩子,家里没有很穷的。 她听婉君说过,他们家杂货铺生意挺好,一月下来也有个七八十块。 “人家何止是家里有钱,长得也比我好看,她比我大一岁,在明德读高二呢。” 林婉君叹了口气道:“就连成绩也比我好。” “你俩年级都不一样,怎么比成绩?” “怎么不能比?”林婉君语气蔫蔫的。 “上个月片区联考搞了学科专项测评啊,不分年级的。就说英文,我表姐考了全区第十八名,我呢,六十名开外了。” “还有学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都有排名,她一直是年级前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油小方,语气更蔫了:“我当初也是靠减免学费进来的,入学时候年级前五呢……现在都快掉出前十了。” 林婉君咬了一口面包,眼眶有点红:“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少微道:“你表姐读高二,你读高一,她比你多读一年书,英文考得比你好不是正常?” 林婉君呆了一下,抬头看她。 “再说了,年级前五掉到前十,那不还是前十吗?” 林婉君眨眨眼,好像也对? “前十还有减免吧?” “……有是有。” 林婉君轻声说:“但有时候我真希望她爸妈突然把她接走……” “接走?你表姐住你家?”少微诧异地问。 “对啊,我没说吗?她爹去广东开厂,把她放我家都四个月了。” “上次我妈对表姐说贴身衣物要自己洗,表姐居然说‘婉君的不也是姨妈你洗吗’,我妈只好帮她洗。” “还有家里的水果,我妈洗得干干净净拿给她。她还抱怨,说以前在家里,佣人都会切好插着牙签的” 林婉君愤愤不平道:“在她眼里,我妈就是她的佣人!” “她家一个月给多少钱?” “三十块。” 三十块银元?足够让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过上两个月。 少微暗道难怪:“那你表姐提出这些要求的时候,是理所当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理直气壮,好像天经地义就该这样。” “那有没有可能她不是针对你们家,只是习惯了那种被服务的生活模式?” “你要是实在心里不舒服,跟母亲商量商量,家里请个佣人呢?” “请佣人?”林婉君下意识打起了算盘,请一个“娘姨”专门照顾表姐的起居,或许十块,不,七八块就够了。 这样表姐满意,又解放了她妈。 “阿微,你真是我的救星!”林婉君语气里满是兴奋,“这主意太绝了!我回去就跟我妈说!” 少微只笑笑,没说话,主意虽是她出的,但她却隐约觉得不会顺利。 毕竟那位表姐都住了四个多月了,不是吗?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为人大方,好感+8,获得流光玉*8。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句句在理,好感+1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23/50。该npc属于d级npc,上限5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突如其来的提示让少微十分意外。 “006,林婉君在原剧情里什么时候出现过?” 【尊敬的v16用户,林婉君于第五卷退婚风波登场。】 “退婚风波?金立初和未婚妻章敏之退婚那场?没有一个叫林婉君的呀!” 【经核实,林婉君确实于第五卷退婚风波登场。】 少微冥思苦想,还是没印象,总不能是006出错了吧? 第41章 食堂偶遇 周三早上,林婉君一到学校,就没精打采的。 少微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是不是你妈没同意?” “何止是没同意。” 林婉君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我妈给我上了一课,一堂‘人情世故经济学’。 “我妈说,她受点累没什么,走出去,她还是‘敏之的姨妈’。可请了佣人,就等于承认表姐不是“来自家借住的亲戚”。” “长辈身份,是她万万不能放手的。” “对不住啊,婉君,是我考虑不周。”少微沉默着听完。 她想,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有记忆,也无法彻底融入。 “怎么说这个。”林婉君摇摇头,反而握住了少微的手。 “你的主意其实没错,只是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家里铺子的货源都是靠表姐家拿的。” “那三十块钱,不仅捆着两家的人情、利益,还有我们家的‘体面’。” 她说着叹口气:“其实……我挺感激你的。要不是这么一遭,我可能永远都看不明白我妈心里扛着多重的担子。” “现在我知道……我妈在守什么,我也试着帮她守一守。” 少微看着林婉君,只觉一夜之间,她似乎褪去了一层稚气的壳。 “你会做得很好的。”她说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确信。 林婉君笑了笑:“谢谢你,阿微。有些话,跟别人没法说,她们指不定觉得我们家占了多大便宜。” 少微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忽然灵光一闪!她知道林婉君是原剧情里的谁了! “你表姐是章敏之?”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敏之’两个字。再结合长得漂亮、家里有钱、成绩年级前十这些特点——也就高二一班的章敏之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章敏之——金立初的未婚妻! 林婉君就是章敏之的表妹!少微默默把这条信息归档。 林婉君愤懑道:“我妈说表姐从小被惯坏了,让我别跟她计较……可我觉得她分明是故意的。” 少微有点想笑,别看现在吐槽表姐的是你,以后冲出去为她骂人的也是你。 她开始了不走心的安慰:“你妈说的对。” “你也觉得我说的对是吧……等等,阿微你方才说的是——我妈说的对?” 林婉君瞪大双眼。 少微一摊手:“你妈不是说你表姐被惯坏了嘛,这话没错啊。” 实际上依她看,章敏之算不上很坏。 原剧情里她带着跟班欺负赵鸣珂,是因为金立初那张纸条惹的祸。 她本来就是金立初的未婚妻,大小姐脾气,哪里能忍受这种羞辱! 而且原剧情里,章敏之对自己的跟班也挺好的。 “你、你之前不是还帮我出主意吗?怎么转头就站我妈那边了?” 少微莞尔一笑:“我帮你出主意,又不代表你妈说的不对,两回事。” 林婉君瞪着她:“你这个叛徒!” 她气得想捶人,但手抬起来只是戳了戳同桌的酒窝:“笑什么笑!” 少微笑得更大声了。 林婉君又戳了两下,自己也没绷住,“噗”地笑了出来:“行行行,你们都对,就我不懂事。” “对了,我妈让我中午请你吃饭。” “啊?” 林婉君讪讪一笑:“我妈说我不该吃你的奶油小方,还吃了三个!” “就这?” 林婉君耸耸肩:“我妈说人家给你带点心是情分,你不能当理所当然。让我必须请回来。” “那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林婉君一咬牙:“食堂二楼!小炒!” “这么大方?” “那当然!”林婉君挺起胸脯,“本姑娘说到做到!” 上午放学铃一响,两人就往食堂跑。 食堂在校园东侧,一栋两层高的洋楼,拱形窗框刷着白漆。 一楼是大众餐窗口,窗口挂着简单的木牌菜价:一荤一素一角四分,两荤一素二角。 学生们端着搪瓷餐盘排队打饭,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响。 林婉君拉着少微上了二楼。 二楼安静很多,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校园里的梧桐树。 最里头是一圈皮质沙发卡座,软垫厚实,坐着舒服。 二楼除了中式小炒之外,还有海派西餐,炸猪排、罗宋汤、土豆色拉都有,口味比楼下大锅菜精致不少,就是价钱贵些。 不过明德有钱学生还是多,此时放学不过三四分钟,已经落座一半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婉君拿起油印菜单一看:红烧肉三角五、狮子头三角、溜鱼片四角、清炒豆苗一角五……比楼下贵出一倍! “要不……咱们还是去一楼?二楼确实有点……” 这时一道清朗男声响起。 “财神爷吃饭怎么不叫上我?”话音刚落,周书珩已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吴其煜跟过来,在少微对面坐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金立初迟疑了两秒,也走了过去,在吴其煜旁边坐下。 明德三少,齐了。 林婉君手里的菜单差点掉在桌上。 第42章 不会说话 “叫上你可以,能给我换个称呼吗?” 周书珩笑道:“怎么,财神爷这名儿不好听?”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吉利。” 少微歪了歪头,假装在思考:“学长,我刚才给你想了个大吉大利的名字。” “‘招财’!听听,多有寓意!” 林婉君大气都不敢出,拼命给少微使眼色,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周书珩盯着少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你敢叫,我就敢应。” 少微眉眼一扬:“那说好了,招财学长。” 周书珩嘴角抽了抽:“成。那你以后也别想让我改口了,财神爷。” “彼此彼此,招财。” 金立初“嗤”了一声,满脸嫌弃:“你们两个,够了。” 周书珩扭头看他:“怎么,你也想要个吉利名儿?” 金立初冷冷扫他一眼,没说话。 吴其煜微微垂眼,嘴角似乎动了动。 林婉君扯了扯同桌衣角,这什么修罗场!她想撤啊! 少微看了她一眼,介绍道:“这是林婉君,我同桌。” 林婉君机械地点头:“周、周学长好,吴学长好,金、金学长好……” 周书珩笑着应了一声,随后招招手。 一位穿白制服的侍者立刻小跑过来:“周少,今天吃点什么?” 周书珩把菜单往少微面前一推:“你先点。” 少微也不客气,随意点了四道:“炒河虾、狮子头、溜鱼片、清炒豆苗。” 周书珩看向众人:“你们呢?” 林婉君已经石化了,她能有什么意见。 吴其煜摇摇头:“我随意。” 金立初面无表情:“家里送来了。” 周书珩加了一道糖醋排骨、一道蟹粉豆腐后,对侍者说:“记我账上。” 侍者应了一声,忙往后厨去了。 呆了好一会儿,林婉君回过神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 “说来话长。” “那长话短说啊!” 少微想了想,道:“赛马的时候赢过周书珩的钱。” 林婉君眼睛睁圆,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侍者已经端着托盘开始上菜了。 炒河虾油亮鲜嫩,溜鱼片裹着一层晶亮的芡汁,点缀着几段青葱。 糖醋排骨、蟹粉豆腐、狮子头、清炒豆苗也相继上桌,热气腾腾,看着就好吃。 林婉君看着这一桌子菜,悄悄咽了咽口水。 没一会儿,一个佣人打扮的人拎着食盒上来。 他从盒子里端出几个小碟:酱牛肉、蒸藕饼、银鱼煎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摆在少爷面前。 金立初拿起筷子,淡淡说了句:“一起吃。” 林婉君看看那几碟菜,又看看金立初,没敢动。 少微夹了一个藕饼,咬了一口:“好吃!” 金立初没接话,只是看了纪少微一眼。 林婉君埋头吃菜,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疯狂尖叫:同桌到底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人?! 不过从始至终,她没夹金立初那边的菜。 她自觉是个细心的人,同桌也就一开始夹了个藕饼而已。 吃完饭,侍者拿着账单过来,正好站在少微和周书珩之间。 少微扫了一眼: · 炒河虾:0.40元 · 狮子头:0.30元 · 溜鱼片:0.40元 · 清炒豆苗:0.15元 · 糖醋排骨:0.42元 · 蟹粉豆腐:0.50元 · 米饭6碗:0.18元(0.03元/碗) 一共两块三角五,她掏出荷包准备买单。 周书珩伸手拦住:“不行!哪有让女生买单的?” 少微轻笑:“就当是我给招财学长的改口费。” 周书珩听见这话,更不同意了:“改口费这么少?我周书珩不要面子的?” “啰嗦。” 金立初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往侍者手里的托盘上一放:“我买。” 侍者低头一看,三块银元。 他看看金立初,又看看周书珩,笑着问:“金少爷,这多的……” 金立初没说话。 侍者反应极快,立即转向周书珩:“周少爷,多的给您记账上?” 周书珩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行啊。” 少微看着这一幕,感觉这侍者还挺聪明。 明面上是问“多的给记账”,实际是问周书珩能不能让金立初买单。 林婉君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眼见单也买完了,她赶紧拉着同桌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跟赵鸣珂很熟吗?” 少微回过头。 金立初站在十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微不答反问:“金少和周少熟吗?” 金立初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少微又说话了:“金少其实想说的是,赵学姐为什么不理你吗?” 金立初嘴硬道:“我才不关心那女人怎么想呢!” “因为你不会说话。” 金立初:“……” 周书珩“噗”地笑出声。 金立初瞪了他一眼,又凶巴巴地看着少微:“你说谁不会说话?” “说你啊。”少微半点不怵。 “你刚才那样,‘喂’,‘你跟赵鸣珂很熟吗?’你觉得这语气谁会想搭理你?” 周书珩笑得更大声了,走过来搭着金立初的肩:“阿初,纪学妹说得对啊,你这张嘴,也就我和阿煜受得了。” 金立初冷眼打量她片刻,语气生硬地扔下一句:“关你什么事?” 少微耸耸肩:“是不关我事,那你别问啊。” 金立初一时语塞。 好一会儿,他“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头都没回,扔下一句:“废话真多。” 说完大步流星下楼了。 第43章 布克布克 “阿初等等我啊!”周书珩顾不上看热闹了,连忙追了上去。 吴其煜最后走的,路过少微身边时,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清润温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三个人转瞬消失在楼梯口。 林婉君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人都走远了,才拽着少微的袖子小声说:“他刚才……是在笑吧?” 少微想了想:“应该是。” “笑什么?” “笑金立初。” 林婉君回想了一下,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问:“不过阿微,你怎么敢跟金立初那样说话?那可是金立初!明德三少!” 少微拍了拍林婉君的肩膀:“少女,不要对任何人有滤镜。” “滤镜?什么意思?” “就是……别把人想得太高,金立初也是人,也会说错话,也会被人怼。” 林婉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往楼下走。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梧桐树上,叶子油亮亮的。 林婉君忽然问:“你说金立初会不会生气啊?” “生什么气?” “你怼他啊。” 少微想了想:“应该不会。” “你怎么知道?” “金立初是个不会掩饰自己想法的人。他要是真不高兴,早就直接发火了,不会等到现在。” 林婉君偏了偏头:“是这样吗?少微你不是才来明德没多久吗?” “识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时间。” 林婉君一怔,只觉同桌身上似乎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从容,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 “感觉少微厉害又可靠,就连我也不自觉地想跟你分享心事。” 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林婉君,少微把心里那句“识人有时候靠的是剧本和道具”的吐槽悄悄埋了。 “那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之间分享心事不是很正常?” 林婉君眨眨眼,忽然笑了:“那当然啦!” 她挽住少微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你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那我以后可不跟你客气了。” 少微点点头:“行,别客气。” “那我先问你个问题。” “行啊。” 林婉君小声道:“金立初到底为什么找你问赵鸣珂?他俩什么关系啊?” 少微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啊,他一会儿说‘关你什么事’,一会儿又说‘废话真多’,这到底是想问还是不想问啊?” “想问,但不好意思说。” “那他到底喜不喜欢赵鸣珂?” 少微不答反问:“你希望他喜欢赵鸣珂吗?” 林婉君摇摇头:“当然不,他跟我表姐可是有婚约的。” “那不就是了。” 少微岔开话题:“该回去了。” 林婉君却没消停,一路走一路问:“所以赛马是怎么回事?周书珩为什么叫你财神爷?” “你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赵学姐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活脱脱十万个为什么。 少微被她问得头疼,简单说了下赛马,又挑了赵鸣珂帮了阿狸和小豆子的事讲了讲。 林婉君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走到教学楼门口,她才回过神:“阿微,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精彩了。”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林婉君“噗”地笑出声:“还天下第三?那第一第二是谁?” “当然是……”少微本来想说“当然是赵鸣珂和金立初了”。 可看着林婉君好奇的目光,临时改了口,“当然是暂时空缺,等你来争了。” 林婉君大笑:“阿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贫?” “现在发现也不晚。” ... 放学归家后,少微推开自己房门,坐到桌前。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5天,获得流光玉x1,银元x2,水晶印章x1。】 她顺手点开之前的系统通知: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率直敢言,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0/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妙语连珠,好感+1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洞察人心,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真诚可靠,好感+12,获得流光玉*12。当前好感40/50。 少微盯着林婉君那行看了两秒——40了。 这丫头,涨得还挺快,不枉费今天回答了她那么多问题。 她关掉游戏界面,洗漱完往床上一躺。 窗外传来瑶光教开阳读英文的声音。 “pencil——铅笔。” “喷…喷搜?”开阳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不对不对,pen-cil,两个音,舌头要放平。” “喷——搜!” 瑶光忍不住笑了:“差不多吧,继续。book——书。” “布克!” “对了对了!这个念得好!再念一遍!” “布克!布克!” 开阳得意地喊起来,明显是在炫耀。 瑶光笑着夸他:“开阳真聪明!” 少微想起赢了赛马奖金那天晚上,她找瑶光谈过。 那天她推开瑶光的房门,开个门见山:“姐,我那天赢的钱,不止一百。大概有一千。” 瑶光正细细地给旗袍绲滚边,听到这话也没抬头,只说:“这么多?” “嗯。”少微看着她,“姐,你拿这些钱回去读书吧。” 瑶光笑着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阿微,你不能因为我们家出身好、你那些同学的出身好,就觉得女孩子读书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少微说不出反驳的话。 明明在她看来,女孩子读书本就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瑶光的声音轻轻的:“我有个同学,叫阿珍,小时候跟我一起玩大的。” “她比我大一岁,十四岁那年嫁人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现在想想,当时没有反驳,可能是因为——瑶光没有错。 她也没有错。 她们只是活在不同的认知里。 第44章 请帖之分 少微醒时闻到了一股栀子香气,她起身开窗,果然楼下花园里的栀子又开了些许。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青金石颜料*1。】 又是颜料?她背包里的颜料越来越多了。 青金石、石绿、藤黄、花青、群青蓝……整整五盒。 光青色就有三种:青金石、花青、群青蓝。 “006,这几种青色有什么不一样?” 【尊敬的v16用户,青金石为天然矿物颜料,色泽沉稳;群青蓝同为矿物颜料,偏亮;花青为植物颜料,透明度高,多用于水墨渲染。】 “反正都是国画颜色呗,值钱吗?” 【青金石颜料:6银元/两】 【群青蓝颜料:5银元/两】 【藤黄颜料:10银元/两】 【花青颜料:1银元/两】 少微低头看着那几盒颜料,眼神变了。 藤黄那一小盒,十块钱,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了! “怎么这么贵!” 【这些颜料均为天然矿物颜料,民国时期属中高端画材。尤其藤黄,曾作为周书珩母亲收藏的画材出现。】 “周书珩的母亲?收藏画材?” 【周母善工笔,家中藏有各类名贵颜料。周书珩自幼耳濡目染,对颜料品质颇有了解。】 【尊敬的v16用户,你不是通关了原剧情吗?】 隔着游戏界面,少微都感受到了006的嘲讽。 通关了吗?通关了。 走完三条线了吗?走完了。 可那是怎么走的?吴其煜的线,她认认真真玩下来的,每一个剧情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立初的线更别说,那是官配男主,不记得十成也有九成。 周书珩的线?剧情没细看,道具随便送,他的喜好自然也就没往心里去。 “……通关了。”她答得有点底气不足。 这些颜料,原来是给周书珩准备的。 “可是这么值钱,我怎么舍得往他那儿送啊!” 【用户是否在向系统寻求情感支持?】 “……” 【系统提示:好感道具赠送后可获得流光玉回报,流光玉可兑换生命天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颜料套不着周书珩。】 少微:“……等等,006你的意思是,道具在这个世界赠送出去也是有效的?能提升好感度的?” 【是的,道具本身承载的‘心意值’会被系统转化为好感度数值。】 “这也行?这不是真实世界的吗?” 【您对‘真实世界’存在认知偏差。】 少微:“……” 【温馨提示:真实世界中,赠送他人喜欢的礼物,同样能增进关系。】 好像……也对?她给林婉君带老大昌那次,林婉君就给了她八点好感度。 “那只要不停送礼,好感就能刷满?” 【温馨提示:同一类道具首次赠送效果最佳,后续递减,过度馈赠可能适得其反。】 少微明白了,现实送礼不是游戏里那种无脑刷,得讲究时机、分寸、心意。 但理论再好还得实践,她又去了一次老大昌,花了五角二买了一盒西番尼带到学校。 刚进教室,林婉君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阿微,你知道吗?陆合仪学姐这周六过生日,我表姐收到邀请了。” 少微“哦”了一声,把西番尼往林婉君手里一塞:“给。” 林婉君十分心动,但随即又摆摆手:“不行不行,上次你请我吃奶油小方,我还没还回去呢!” “这次算你帮我试吃,看看这个和奶油小方哪个好吃。” 林婉君犹豫两秒,打开纸盒取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外层轻薄巧克力微甜,内里花生酱绵密浓郁,咸香与甜香在口中慢慢化开。 “唔——好吃!比奶油小方还香!这花生酱的味道也太绝了!” 林婉君边吃边道:“你是不知道,我表姐从收到请帖就开始显摆了!” “显摆什么?” “显摆陆学姐亲自给她写的请帖呗。” 林婉君如鹦鹉学舌般复述自己表姐的话:“陆家和金家是世交,陆合仪跟金立初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我这个未来的金家少奶奶当然要客气点。” 这话少微不好接。 毕竟人家是嫡亲表姐妹,林婉君可以吐槽,她却不能跟着说。 再说了,原剧情里林婉君还为表姐退婚骂了金立初呢。 她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以前跟着你表姐没见过金立初吗?你是他未婚妻的表妹,怎么上次吃饭表现得那么怕他?” “明德谁不怕他?我表姐在家提起他都咬牙切齿的,说什么‘脾气大架子大,要不是家里安排谁愿意嫁给他’。”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纪少微在吗?” 少微应了一声,一个高个子女生走了过来。 “陆学姐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林婉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等那个女生走远,她才拽着少微的袖子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认识陆学姐的?!” “两周前?” 少微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字迹清秀端正: 纪少微学妹: 本周五月十四日是我生日,下午六点在霞飞路老宅办了个小小的茶会,请了几位朋友一起坐坐。 你若得空,盼来一聚。 ——陆合仪 林婉君凑过来一看,有些惊讶:“这字……跟我表姐那张好像啊!阿微,你和陆学姐关系那么好啊?” 还没等少微回答,她就煞有介事地说:“不过就算你现在跟我说你认识咱们大上海首富虞和德,我都不觉得意外。” 少微哭笑不得:“上哪去认识?不过你是哪里看出来交情好的?就因为字迹?” “当然了,不然我表姐显摆什么?” 林婉君不假思索地道:“陆家这种人家,请帖分好几等,重要的客人亲自写,一般的客人让下人写。” 第45章 我在等你 少微思忖:不过才40的好感度,也算不得很好吧?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西番尼纸盒,忽然问:“对了,你说陆学姐喜欢吃什么?” 林婉君有点懵:“不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嘛?” 少微没解释,只是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吃一个?” 林婉君立刻把刚才的问题忘了,美滋滋地又取了一个。 少微趁林婉君吃得开心,悄悄看了游戏界面一眼: 【npc林婉君觉得你出手大方,好感+2,获得流光玉*2。当前好感42/50。】 她想起006说的话——同一类道具首次赠送效果最佳,后续递减。 果然,第一次带奶油小方,加了8点;这次西番尼,就只有2点了。 按这个规律,下次再带老大昌的点心,估计连2点都没有了。 多送几次,搞不好还要倒扣。 这年头送礼都有风险了! 林婉君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问陆学姐喜欢吃什么……你想送她礼物啊?” “是啊。” “我表姐说陆学姐很喜欢音乐,尤其是绝版唱片,她打算淘一张来送。” “还有什么吗?”少微问得十分认真。 她也知道陆合仪喜欢唱片,但已经送过唱片了啊。 “还有什么……我想想啊,我表姐念叨过,说陆学姐好像还喜欢……”她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对了!她喜欢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卡住了。 “哪个?” 林婉君皱着脸想了半天,最后讪讪一笑:“我忘了。” 少微:“……” 林婉君赶紧补救:“反正肯定不是吃的!我表姐说陆学姐对那些点心啊零食啊都不太感兴趣。” 少微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阿微,既然你也收到了请帖,那到了宴会上,我们就凑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好啊。” 林婉君满意了,这才坐回自己位置,翻开课本。 但没过两秒,她又凑过来:“阿微,你说我去的时候穿什么比较好?” “我有一条蓝色的裙子,但是有点旧了……要不要让我妈给我做条新的?” 少微看她一眼:“你又不是主角,穿那么隆重干嘛?” “话不能这么说!”林婉君一脸认真,“那可是陆家的生日宴,去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 “我虽然是小跟班,但也不能给表姐丢人啊。” 少微想了想:“那你那条蓝色的裙子洗洗干净,配个白衬衫,应该就行。” 林婉君点点头,又皱起眉:“可是白衬衫我也有点旧了……” “那去买件新的?” “哪有钱啊……”林婉君嘟囔着。 “对了,我妈上周给我做了一件新罩衫,浅粉色的,还没穿过!配蓝裙子应该好看!” “那应该不错。” 林婉君美滋滋地开始盘算,嘴里念念有词:“还得配双袜子……我的袜子都起球了……” 少微听着她絮絮叨叨,直到上课铃响起。 放学后,她又去了赵鸣珂回家必经的小曹家渡巷。 没多久,赵鸣珂就出现了。她看到少微有些开心:“阿微,好巧哦。” “不巧,我在等你。” 少微快人快语:“我在这里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收到金立初送的衣服,不想穿,也不要送人。” “啊?你怎么知道?” “正好看到了。” 少微打了个马虎眼。 她不可能跟赵鸣珂说:我是从原剧情里知道的,你没穿这件衣服,还送给了好友于惜芸。 结果于惜芸因为穿了这件衣服被金立初羞辱,从此恨上了你。 不久便加入了章敏之和王映秋这两个恶毒千金二人组,开始不断抹黑你! 赵鸣珂垂下眼:“我不想穿。” 少微看着怏怏不快的赵鸣珂,连忙安抚:“你不想跟他有瓜葛,我懂。” 赵鸣珂看向少微,有些感动。 这些天一直有人疯传她是心机女、在勾引金立初,阿微是唯一说自己不想跟他有瓜葛的,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 少微看着赵鸣珂,斟酌着措辞:“你送人,是想帮别人。” “可金立初那个狗脾气,看到了原本送给你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会怎么样?” 少微的话在赵鸣珂耳畔炸响。 是啊,她怎么光想着帮惜芸,没想过金立初肯定也会去宴会的。 “那我明天还给他。”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阿微,你怎么这么好!”赵鸣珂快感动死了。 “我们是好朋友,这不是应该的嘛。走吧,我送你回家。” 赵鸣珂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微,”走了一段,赵鸣珂忽然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送我衣服?” “有没有可能金立初对你有好感?” 赵鸣珂用一种“怎么可能”的眼神看向少微:“还记得上次这条巷子那回吗?你也说了那两个就是他的跟班!” “我都快被他欺负死了,你居然说他对我有好感?我看啊,他就是明着不行来暗的,送我衣服就是为了拉拢我、摆布我。” 少微没有反驳,反正她说了赵鸣珂也不会信。 再说了,其实她也觉得人赵鸣珂说得对啊! 换做是她,遇上一个把自己往死里欺负的男生,还说什么喜欢自己,她只会觉得那人有病! 送完赵鸣珂,少微就回家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离开没多久,于惜芸就上门了。 于惜芸进赵鸣珂房间后,一眼就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那条鹅黄色西式连衣裙。 v领配大翻领,领边绣着雏菊,缀着珍珠串与蝴蝶结。 灯笼袖口系着同色缎带,三层荷叶边裙摆每一层都滚着细蕾丝,软纱料子垂着轻透的柔光。 “好漂亮的裙子!哪里买的?” “别人送的,明天就还回去了。” 于惜芸一怔:“还回去?这么好的裙子……” “嗯。”赵鸣珂没有多说,“对了,你怎么来了?” 于惜芸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鸣珂,我听说你收到陆学姐的请帖了?明天……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赵鸣珂一口答应下来:“好啊,周六下午六点,陆家老宅门口,我带你进去。” 第46章 一场空等 于惜芸眼眶微微泛红:“鸣珂,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当初要不是我……”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特别过意不去,没想到你还愿意这样帮我……” 看着她一副自责又愧疚的模样,赵鸣珂安慰道:“都过去了,我们是朋友嘛,本来就该互相帮忙的。” ...这对话有点熟悉,好像片刻之前她和阿微说的话。 不过当时阿微说的是“我们是好朋友嘛”,而她刚才说的是“我们是朋友嘛”。 原来在自己心里,惜芸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原来嘴上说着不怪,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于惜芸满怀欣喜地说:“那明天六点,我一定准时在门口等你,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啊!” “嗯,我记得。” 离开前,于惜芸又看了一眼那件洋裙,心里满是羡慕与惋惜。 这么好看的裙子,居然要还回去。 --- 五月十四日傍晚,霞飞路迈尔西爱路的国泰大戏院霓虹灯初亮,对面陆家老宅的铁门敞开,汽车一辆接一辆驶入。 草坪上摆了白色圆桌,紫藤架下留声机放着轻音乐。 二楼阳台垂下彩旗,门房穿着长衫站在路口迎客。 于惜芸站在国泰大戏院门口,看了一眼外墙大钟——五点四十分。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没到六点。 她今天提前一个钟头就出来了,只是等电车花了不少时间。 此时陆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那辆黑色的是凯迪拉克,去年刚出的新款,上海滩总共没几辆。 旁边那辆深蓝色的是别克,八缸的,虽然不如凯迪拉克气派,但也得七八千块! 于惜芸收回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进明德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家还不错。 父亲一个月八十块,在洋行做事;母亲在布庄帮工,每月也能挣上十来块。 家里还请了一个婆子帮忙料理家务,她平日里想要什么,姆妈也从来没短过她。 进了明德才知道,什么叫“还不错”。 班上同学家里不是做买办的、就是开洋行的,甚至还有不少当官的。 随便哪一家,家里的佣人都比她姆妈挣得多。 起初她还会在心里算账:同学的一件衣服、一双皮鞋,顶她三个月零花。 后来算多了,也就懒得算了。反正怎么算,都追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是淡蓝色短款收腰布衫,配着一条白色百褶裙。 上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别针——黄豆大小的养珠,不算名贵,却也花了五块多,是去岁生日姆妈给她买的。 脚上的皮鞋是去年买的,六块八,出门前她特意擦了鞋油,擦得亮亮的。 明明出门前觉得还不错的。 但站在这里,看着对面那扇铁门,看着那些从汽车里下来的人,她感觉自己好像站错了地方。 可她不能走,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姆妈在家反复同她说,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结识一二,对她将来都是好的。 为着这个,她还厚着脸皮去找了鸣珂。 她咬了咬唇,把那点局促不安强压下去,只在原地静静等着。 五点五十分,于惜芸往前走了几步,立在陆家铁门旁的廊下。 她想着待会儿鸣珂来了,一眼就能看见她。 一旁侍立的佣人眼风淡淡扫过,没说什么,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不多时,便有三位衣饰华贵的女客结伴经过,语声轻软,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梧桐本是栖凤地,哪儿来的小雀儿,偏要守在这儿不肯走。” 一个穿烟灰色旗袍的立即会意,笑着说:“我听说陆家最近要添几个使唤的人,该不会是今天在这儿挑吧?” “那也不能站在门口挑啊。”最后一人掩着嘴笑,“多难看。” “也是。”那烟灰色旗袍的女人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于惜芸,“要找使唤的人,该走后门才是。” 一个说她是麻雀,一个说她是佣人。 于惜芸攥紧了拳头。她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六点整,国泰大戏院的大钟敲响了。 于惜芸往路口张望——没有赵鸣珂的影子。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鸣珂可能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六点过五分,门房开始往里面走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又看了一眼于惜芸,没说话,只是往门边站了站——那意思是,快关门了。 于惜芸知道该走了,可她迈不动步子。 她想起自己去找鸣珂时,那种难以启齿的感觉——她从来没求过人,那是第一次。 又想起那件洋裙——系着缎带、还缀着珍珠,好看得她移不开眼! 鸣珂却说,那是别人送的,要还回去。 还回去!多好的衣服啊!如果今天穿在自己身上,那些人还会叫她“麻雀”吗? 六点过八分,先前进去的那几个女客,不知为何又出来了,站在廊下说笑。 其中一个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她。 “哟,”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还站在这儿呢。” 几个人一齐看过来:“真的诶,这都多久了?” “怕是以为站久一点,就能进来了吧。” 烟灰旗袍的娇笑一声:“有的人就是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笑声细细碎碎的,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围过来。 于惜芸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等回过神来,已经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弄堂。 她靠在墙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恨那些人的目光,恨那些话! 可她更恨赵鸣珂! 赵鸣珂嘴上说着“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之类的话,心里是恨她的对吧? 不然她为什么迟迟不出现? 是不是早就进去了,故意不带她? 昨天她就该想到的!她那时候看了那条裙子那么多次,赵鸣珂都没说借给她穿一天! 于惜芸是一路哭着回家的,越走越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快到家时,她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强装出平静的样子。 母亲正在收拾衣物,看见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在那儿多认识点人吗?” 于惜芸没有说话,回了房间,盯着天花板。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把赵鸣珂当作朋友了。 第47章 敏之映秋 六点十五分,街口驶来一辆黄包车,下来一个穿浅紫色软缎旗袍的女孩子。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阿微?” 她一回头,只见赵鸣珂刚从另一辆黄包车上下来。 今日赵鸣珂穿了一身素净的浅杏色布旗袍,样式简单大方,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斜斜插着一根素银簪。 “鸣珂姐姐,好巧。那我们一块进去吧?” 赵鸣珂四处张望:“惜芸呢?她来了吗?” “惜芸是谁?”少微以为劝阻了赵鸣珂送衣服的事,于惜芸是不会出现的,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赵鸣珂怔了一下:“忘记了,你没见过她。” “于惜芸跟我一个班的,昨天我答应带她进来的,约好了六点在门口等。” “可我出门的时候在巷口遇见一位外地来的老太太,提着包袱,问路却说不清要去的地方。我连比带划确认了地址……然后就来晚了。” 她说着,又往路口张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我去问问门房。”赵鸣珂说完就往门口走去,少微跟了上去。 “请问,”赵鸣珂走到门房跟前,“刚才有没有一个女孩子在这儿等人?跟我差不多高的。” 门房想了想:“是有一个,站了好一会儿,走了快十分钟吧。” “走了?她说什么了吗?” 门房摇摇头:“没说话,就一直站那儿,后来转身就走了。” 赵鸣珂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包。 少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进去吧。”赵鸣珂的声音有点哑,“她可能……可能有事先回去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因为进场这么晚,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少微今天戴了一支白牡丹玉簪,是上次生活礼包里开出来的。 白玉雕成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簪在乌黑的发髻上,衬得整个人都清润了几分。 配着那身浅紫色软缎旗袍,站在人群里,倒也不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太太小姐们逊色许多。 可赵鸣珂不一样,她那身浅杏色布旗袍太素了,料子也只是棉布。 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宾客中间,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白玉兰。 不断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然后移开。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捂嘴笑。 赵鸣珂神色未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少微说:“走啊。” 少微看了她一眼,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像是一点都没听见、一点都没看见。 也对,这可是赵鸣珂! 赵鸣珂怎么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呢? 两人往里走,穿过人群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赵鸣珂浑不在意,指着不远处的点心台说:“那点心看着不错。” 少微顺着看过去,长台上摆着精致的小饼干、酥点、水果杯,琳琅满目。 她想起了同桌婉君,可这会儿人太多,四下看了看,没找到人。 “我也觉得,肯定很好吃!” 另一边,周书珩跳完一曲,正和人说笑。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看见纪少微和赵鸣珂两人继续站在角落里,像两株移栽错了地方的植物。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朝这边走来。 “赵小姐,”他走到面前,唇角噙着笑伸出手,“赏个脸?” 赵鸣珂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金立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把周书珩的手拨开,看着赵鸣珂,冷硬地扔出三个字:“跟我跳。” 周书珩朗笑出了声:“阿初,你什么时候学的截胡?” 金立初没理他,只是盯着赵鸣珂,等着。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过来。 金少和周少,居然同时邀请一个穿布旗袍、头上只有一根素银簪的女孩子跳舞! 赵鸣珂沉默了一秒,把手里的茶放下:“周学长先来的。” 金立初脸色沉了沉。 周书珩笑得更大声了,也不客气,直接伸出手:“赵小姐,请。” 赵鸣珂把手搭上去,两人走向舞池。 周书珩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更得意了。 金立初站在原地,脸上阴云密布。 少微端着一杯果汁,闲闲看戏,冷不防被人拍了肩膀。 “阿微!你怎么在这儿!”林婉君手里端着一碟蛋糕出现在身后。 “我找你好半天了!” 她嘴里还含着蛋糕,说话含糊不清的。 少微道:“我今天来得有点晚,你怎么一个人,你表姐呢?” 林婉君指了指人群另一边:“我表姐在那儿呢,穿香槟色洋裙那个就是了。” 少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旁边那个玫红的?” “我表姐的朋友,王映秋。” 很好,恶毒千金二人组,齐了! 此时章敏之正看着舞池方向,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映秋看出她心情不佳:“你看赵鸣珂那副样子……”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周书珩也就罢了,金立初都……” “行了。”章敏之打断她,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 四下无人时,二人才停了下来。 章敏之冷然道:“我看她很不顺眼。” 王映秋连忙附和:“这个赵鸣珂确实太讨厌了,一个人居然和明德三少跳了个遍,她还拿乔让金少等,狐媚子!” 她轻声说,“敏之,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主意。” 章敏之侧过脸看她。 王映秋附耳过去。 章敏之听完,沉默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这样妥当吗?那毕竟是金漱玉的表,会不会得罪她?” 王映秋轻声一笑:“整场就金漱玉的表最值钱,放心,我又不会真的弄丢。” “顶多让赵道个歉,名声坏一坏而已。她不是喜欢出风头吗?那就让她出个够。”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回人群里。 王映秋明白,她这是默认了。 第48章 金表疑云 八点整,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是陆合仪走到了厅台中央,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绣着银线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泛光。 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饱满的东珠。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各位今日赏光。”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柔和,“大家不必拘束,尽兴就好。” 话音落下,管家推着一辆银质小推车从侧门进来,车上是一座五层高的奶油蛋糕。 每一层都裱着精致的糖花,最顶上插着一支精美的蜡烛。 少微正要拉着林婉君和赵鸣珂往前,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正好看见王映秋转身往人群另一侧快步走去。 所有人都朝着蛋糕台围拢,唯独她逆行而去,显得格外扎眼。 “快走快走,去蛋糕那里呀!”林婉君语气轻快,满心都在等着切蛋糕。 三人顺着人流走近时,陆合仪刚好伸手点燃了蛋糕顶端的蜡烛。 侍者们随即熄灭主灯,大厅里灯光骤暗,只剩下几盏壁灯和蛋糕上的烛光摇曳。 陆合仪轻轻吹熄蜡烛,整个大厅人们的笑声、掌声、唱生日歌声混成一片。 侍者重新点亮主灯,大厅骤然恢复明亮。 陆合仪执起银质蛋糕刀,轻轻切下第一刀。 管家带着人上前接手,迅速分切、装盘,往各位宾客手里递去。 少微也分到了一块,她吃了一口,奶油绵软,蛋糕胚松软香甜,好吃!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我的表呢?”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错愕。 少微抬头看去。 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几步开外,穿一件湖蓝色旗袍,料子看着就很讲究。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眉头微皱。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人围了过去。 “漱玉,怎么了?” “表丢了?什么表?” 金漱玉道:“不知道谁,好大的胆,偷到我金漱玉头上了!” 少微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金漱玉,金立初的姐姐。 周围的人已经议论开了。 “漱玉,可是你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那块?” “是啊,价值一千二百块大洋那块金表?全上海也没几块。” “那可得好好找找,刚才灯暗的时候人多手杂的……” 王映秋站在人群中,忽然开口:“刚才灯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人往金小姐那边挤。” 她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鸣珂身上。 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把周围人的视线一并带了过去。 “是她吗?” “你看她穿的那身,全场也没几个穿成这样的吧?” “是啊,这人怎么进来的?保不齐就是来浑水摸鱼的。” 人群议论纷纷时,突然响起一道反驳的声音:“她不会。” 众人循声望去——金立初站在那儿,脸色发沉。 周书珩道:“阿初,你少说两句……” 金立初没理他,只是盯着王映秋,那眼神冷得能杀人。 金漱玉看了金立初一眼,淡淡道:“阿初,我来处理。” 金立初没动。 金漱玉又看了他一眼。 他“啧”了一声,终于不再说话,但还是站在那儿盯着王映秋。 王映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攥紧手袋,往前走了一步,看向赵鸣珂:“赵小姐,刚才灯暗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鸣珂目无表情看着她:“就在这儿。” “那金小姐丢表的时候,你身边有没有人?” 赵鸣珂不想把少微也牵扯进来,只道:“整个大厅不都是人吗?你们身边难道没人?” 王映秋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既然赵小姐不肯说清楚,不如让我们看一看你的手袋,以证清白?” 王映秋看向金漱玉,“金小姐,你说呢?”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对啊,看看就清白了!” “又不是搜身,看看包而已!” 金漱玉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 王映秋已经走到赵鸣珂面前。 “赵小姐,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伸向赵鸣珂的手袋——翻开,往下一倒。 一块劳力士金表掉出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漱玉脸色沉了下来。 赵鸣珂平静陈述:“不是我拿的。” “从你包里掉出来的,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王映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赵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真看不出来啊……” “眼皮子浅呗,那表多值钱。” “瞧她一身行头连十块大洋都不到,这笔钱够她舒舒服服花销好几年了!” “金小姐也是倒霉,好好的生日宴遇上这种事……” 赵鸣珂攥紧了手袋,指节发白。 “我没拿,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包里。” 金立初周身气压骤降,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摆明了要当场护到底。 周书珩一看势头不对,伸手想去拦。 金立初手臂一挣,直接把他甩到一边。 就在他要迈步的刹那,金漱玉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阿初。”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独有的震慑力。 金立初动作一顿。 胸口起伏,怒意未消,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没再上前,只死死盯着王映秋,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剐了:“最好是真的。” --- 【小剧场·假如表会说话】 那块劳力士金表被倒出来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它躺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想:又来了。 作为一块见过大世面的表,它简直不要太熟悉这种戏码。 每次宴会都要被偷一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某个倒霉姑娘的包里。 就不能换个剧本吗? 它记得自己今晚明明好端端戴在金漱玉腕上,灯一黑,被人摸走,塞进一个浅杏色布旗袍姑娘的手袋里。 啧,这姑娘穿得素净,倒是挺好看的。 现在满厅的人都在看她,她的脸涨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表心里着急: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旁边那个穿浅紫色衣服的小姑娘,对,就是你,别光看戏了! 还有那个一脸要杀人的少爷,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倒是挺帅,但能不能先帮她把表捡起来?地上怪凉的。 算了。 它只是一块表。 一块价值一千二百块大洋、命运不由自己做主的、可怜的表。 第49章 少微揭破 王映秋被他盯着十分不适,可听着人群的议论,心里又安稳起来。 “胆子真大,偷金家头上了!” “今天能偷表,明天还不知道偷什么呢!” “这种人不送巡捕房,以后谁还敢请客?金小姐,不能就这么算了!” 金漱玉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看向赵鸣珂:“赵小姐,这块表从你包里掉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拿。”赵鸣珂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它怎么进来的。” 有人嗤笑道:“那它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金漱玉沉默了两秒,开口道:“赵小姐,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说实话,这事我可以私下处理。” “等闹到巡捕房,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事了。” 赵鸣珂迎着她的目光道:“我说的是实话,没做过的事,我赵鸣珂不认。” “这里有电话吧?现在就可以报案。” “她还真敢……”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还报什么案?” 陆合仪见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略一思忖往后退了几步。 管家跟了上来,微微侧身,低下头。 陆合仪吩咐道:“去书房请我二哥过来,就说这边出了点事。” 她说的“二哥”——是叔父的义子陶愉生,真要闹到巡捕房去报案,倒不如请他来看看。 管家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这时王映秋又说话了:“赵小姐,东西都从你包里搜出来了,何必嘴硬呢?” “金小姐也没怪你,你给她诚心诚意道个歉、赔个礼,这事不就过去了?等真进了巡捕房,那可就……” “是啊,人家金小姐也没说要怎么着她……” “巡捕房那是什么地方?姑娘家进去名声都毁了……” 听着人群的附和,王映秋心里更加得意。 她上前叹道:“你这又是何必,性子太倔可没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王小姐,你倒是挺会替人着想。”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浅紫色软缎旗袍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赵鸣珂身边。 纪少微看着王映秋:“不过方才你审了赵鸣珂,我也想审审你。” 她说着,不等王映秋开口,劈头就问:“你可知刚才大厅熄灯了多长时间?” 王映秋被问懵了:“这……总得有个二三十秒吧?” 纪少微看向一旁的服务生:“16秒。方才灯亮那一瞬,你正在看怀表,我说的对不对?” 一旁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一怔,立刻点头:“是,小姐,确实是16秒。” 纪少微走向金漱玉:“金小姐,我可否看看这块表?” 金漱玉把表递给她。 少微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表带:“金小姐这块表是蝴蝶扣的,蝴蝶扣需要双手才能解开。” 她说着把表举起来,对着灯光让大家看清楚。 “假设赵鸣珂挤过人群,双手解开扣子、取下表。王小姐,你觉得这需要多少秒?” 王映秋高昂着下巴:“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偷的,你去问偷表的人啊?” 少微轻笑:“正在问呢,方才众人都在往蛋糕台走时,我看到王小姐逆着人流,从南侧往北侧方向走。” “金小姐,熄灯时你是否站在北侧呢?” 金漱玉点头:“是,我那时候站在北侧,靠近烛台的位置。” “那当时王小姐在哪儿?” 金漱玉回想了一下:“就站在我旁边。” 王映秋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赵鸣珂站的地方到金小姐这边,至少隔着七八个人,十六秒的时间她根本没法做到。” 少微一字一顿,“但王小姐你不用挤,伸手就行。” 王映秋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利:“你凭什么污蔑我?我站在金小姐旁边,就是我偷的?” “照你这么说,当时站在金小姐旁边的七八个人,都是贼?” 少微没理她,目光落在她手袋上:“打开看看。” 王映秋往后退了一步:“凭什么?” “不是王小姐说的?看看手袋又不是搜身,怕什么?” 周围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王映秋咬着牙,把手袋摔在桌上。 少微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巧的金属镊子:“这是什么?” 王映秋厉声斥道:“修指甲的,谁家小姐没有?少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少微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你指甲修得挺干净,可你这玫红洋裙的袖口,为什么沾上了杏色的纤维呢?” 众人顺着少微的目光看去——王映秋袖子上那缕浅杏色的丝绒,在玫红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王映秋气得指尖发颤,几乎要失态。 她死死瞪着纪少微:“我不过是刚才碰过她的包,沾到一点东西有什么稀奇?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确实是赵鸣珂手袋的颜色。”少微看着她,“那你碰的是手袋外面,还是里面?” “……我记不清了。” 少微浅笑着向众人求证:“正巧我这个人记性很好,王小姐搜赵鸣珂手袋的时候,是直接把东西倒出来的,对吧?” “是啊,直接倒的……” “没见她把手伸进去……” 她转回来看向王映秋:“王小姐,你碰的是外面,怎么会蹭上里面的丝绒?” 王映秋被问得哑口无言。 少微却没放过她:“金小姐的表一直戴在手上,试问,如果真的有人双手解表,金小姐又怎能不发现呢?”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王小姐,你用这把镊子先挑松了金小姐的表带,趁熄灯时取下她的表。 “又趁乱塞进赵鸣珂的手袋里,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搜’出来,栽赃给她。” 少微举起手中的金镊子:“王小姐,这镊子——就是你的作案工具。” 第50章 贼喊捉贼 “精彩,精彩,原来是贼喊捉贼。”周书珩鼓了鼓掌,走到少微面前,“纪学妹不仅会相马,还会破案呢!” 金漱玉瞪了他一眼:“阿珩。” “书珩哥说得对啊。”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 金漱玉回眸一看,陆泽钦手里叉着一块蛋糕,懒洋洋靠在门框上。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凑什么热闹?” “漱玉姐,这是我家。” 陆泽钦咬了口蛋糕,含含糊糊地说:“我在家里看看热闹还不行啊?” “看谁的热闹?” 这话可不好接,陆泽钦转了转眼珠,看着王映秋道:“我看……这位王小姐的热闹。” “那你倒说说,看出什么了?” 陆泽钦眨眨眼:“这位王小姐演技不太行啊。” 金漱玉冷笑一声:“王映秋,听见了吗?不要把所有人当成傻子!” 王映秋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金小姐,刚才是我鬼迷了心窍,是我不对。” 她说着,开始扇自己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映秋却顾不得那么多,她看向金漱玉。 “求您原谅我这一回……”她说着,又要扇下去。 “行了。”金漱玉的声音不大,却让王映秋的手停在半空,“在我这儿演什么苦肉计?” 王映秋脸上红白交错。 金漱玉没再看她,转向赵鸣珂:“赵小姐,她是冲你来的。你想怎么处理?” 赵鸣珂看着王映秋,目光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敏之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映秋……” 王映秋没看她,只愤声说:“看不惯你,这个理由够吗?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还敢天天围着明德三少!学校里这样,学姐的生日宴会也这样! “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赵鸣珂!”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平静:“金小姐要怎么处置,我都认。” 章敏之站在旁边,想说什么,被王映秋一个眼神制止了。 人到无语时真的会笑。 金漱玉本来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搞了半天,是两个中学生争风吃醋,还是为了那几个弟弟。 她看了一眼金立初,又看了一眼周书珩和吴其煜的方向,蓦地笑出声。 “赵小姐。”金漱玉转向赵鸣珂,“这事受委屈的是你,你怎么说?” “送巡捕房。” “巡捕房”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无数涟漪。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议论,目光在王映秋身上扫来扫去。 王映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章敏之担心金漱玉真的把人送巡捕房,情急之下劝说道:“漱玉姐,事情已然查清,你的手表也完好寻回,并未有什么损失。” “不过是场误会,何必闹到巡捕房去,劳师动众、徒惹是非?不如就让映秋当面给你和赵小姐赔个罪,就此作罢吧。” 金漱玉有些犹豫。 她虽然欣赏眼前这位赵小姐的不卑不亢,可真要把一位小姐送进巡捕房,还是有些不忍的。 之前说要送赵鸣珂进去,也不过吓一吓她罢了。 再者章敏之毕竟是未来弟媳,既开口了,多少卖她点面子。 只是还没等金漱玉说什么,赵鸣珂却脸色微冷,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章小姐觉得是误会,可在我这里,不是一句误会就能算了的。” 章敏之见赵鸣珂不依不饶,转而看向陆合仪。 陆合仪接收到章敏之的眼神,略一思考,跟着开了口:“鸣珂,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今日毕竟是我的生辰宴。” “闹去巡捕房,往后旁人提起,只当我这里容不下人和事。这次便饶过她这一回,可好?” 赵鸣珂沉默片刻,目光直直落在王映秋身上:“今日可以放过你,但你必须真心实意地当着众人面跟我道歉。” 王映秋喉头微哽,压下心底的不甘,开口道歉:“对不起,金小姐,赵小姐,是我一时糊涂。” 金漱玉扫了她一眼:“今日便到此为止,再有下次,谁来说情都没用。” 金立初冷眼瞧完整场,“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书珩随即追上去:“阿初!等等我!” 吴其煜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赵鸣珂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陆合仪看着这场闹剧终于收场,轻轻吐了口气,笑着道:“二哥,本想请你来断案的,结果让个学妹抢了先。” “怎么样,她是不是很聪明?” 陶愉生点点头:“确实聪明。” 陆合仪怔住了,她本来只是随口打趣,没想到他真会接话。 “难得听你夸人,怎么,二哥认识?” “帮我跟义父说一声,我先走了。”陶愉生并未回答,反而推门出去了。 陆合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这个便宜哥哥,话少得很。 能让他说出“聪明”,可真是难得。 第51章 剧情偏差 出了场闹剧,少微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她整个人有些怏怏的,剧情发生了改变。 原本是没有这一出栽赃陷害的。 原剧情里,赵鸣珂不过是被王映秋泼了红酒,毁了衣服。 因祸得福,陆合仪带着她去了二楼换了身装扮,再出来时惊艳了众人,明德三少纷纷邀请她跳舞才对。 今天虽然也跳了,但摆明了是周书珩看她们两个在角落种蘑菇,才邀请的。 这难道是她阻止赵鸣珂把衣服送给于惜芸,带来的反噬? 【006。】 【尊敬的v16用户,我在。】 “你说,是我帮拦那件衣服拦错了吗?” 【006无法判断对错,但今晚赵鸣珂好感快满了。】 少微呆了一下——赵鸣珂好感快满了?她赶紧点开游戏界面: 【系统提示】npc赵鸣珂对你视若知己,好感+1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95/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聪慧机敏,好感+1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4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聪明果敢,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50/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洞察入微,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40/100。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率直果敢+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聪慧过人+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47/50。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冰雪聪明,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45/100。 “陶愉生今晚也在?” 【尊敬的v16用户,陶愉生在您破案后到场。彼时人群尚未散去,他站在人群边缘观看了全过程。】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 【陶愉生父亲为霞飞路巡捕房前督察,因公殉,他自幼被陆合仪二叔收养,与陆合仪是兄妹关系。】 “等一下,我记得陆合仪的二叔不是陆竹轩吗?” 【是的。】 少微恍然大悟。 难怪赵鸣珂的舅舅在原剧情里说“陶愉生不就是背靠一个有权有势的义父吗”。 陆竹轩那可不是一般的有权有势! 江北大佬、青帮巨头,手握闸北码头与人力车行,门徒上万。 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面子,连租界当局、豪门世家都不敢轻易得罪,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有这么个义父,也难怪朱亚杰在背地里酸溜溜的嘲讽。 少微想起城隍庙的遇见,忽然觉得多这样一位华人督察长是件好事。 她收回思绪,看向最后一条通知。 【系统提示】npc欧洋觉得你逻辑清晰,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 【该npc为a级npc,好感上限100,当前好感10/100,满额可获得黄金宝箱*1。】 欧洋?她回想了一下原剧情,他应该是高三的,很欣赏赵鸣珂。 原来这两人已经认识了吗? “006,欧洋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今晚怎么没看见他?” 【欧洋全程在场,你破案时,他站在人群东南角,离蛋糕台约五步远,穿一身灰蓝色西装。】 少微回想了一下……完全没印象。 “行吧,006,今天多谢你告诉我熄灯了16秒。” 【为你服务是006的职责。】 【006只是说了熄灯时间,你为什么那么确信赵鸣珂一定是被冤枉的?】 “因为那是赵鸣珂啊。” 少微莞尔一笑:“而且王映秋的举止太奇怪了,一上来就精准锁定目标,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哪里像意外失窃,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栽赃陷害。” 【那为什么在你站出来之前,除了金立初,没有一个人说赵鸣珂是被冤枉的?】 “一来,是因为她穿得寒酸。‘人靠衣装’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穿得太差,别人看你的眼光就低三分,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这种人能干得出来’。” “二来,在场的人要么忙着明哲保身,要么顾着看热闹,谁也不想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人,去得罪王映秋和她身后的人。” 【你是说章敏之?】 看着006的这句问话,少微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明白为什么原剧情里,王映秋只是泼了一杯红酒给赵鸣珂,今天却是栽赃陷害了!” “她是在交投名状!王映秋在王家过得并不好,她想讨好章敏之。” “原剧情里她没这么做,大概是没机会。金立初看见自己送的裙子,被于惜芸穿着,气炸了,不仅羞辱了她,还跟赵鸣珂吵了一架。” “后来两人虽然也跳了舞,那也是换了裙子、宴会都快到尾声的时候了。” “那时候章敏之就算心里不快,也掀不起太大波澜。”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今天于惜芸没来,金立初一直盯着赵鸣珂看,章敏之心情差到极点。王映秋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抓住了差点把自己送进巡捕房的机会?】 少微噗嗤一笑:“006,前面我就说过了,王映秋做得并不高明。” “现在想想,这么拙劣仓促的构陷,一是因为没时间,二是她也不需要。” 【不需要?】 “成了,赵鸣珂名声扫地,王映秋是头号功臣;败了的话也没关系——章敏之这人最护短,能看着她不管?” 【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成败,王映秋都能从这件事里获利?】 她语带肯定:“不止是获利,心黑一点,可以当做把柄一直威胁章敏之。” 【用户是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化了?】 少微双手枕头,没再说那些弯弯绕绕:“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金银花茶*1。】 签到后,她终是没忍住轻叹一声,喃喃道:“以前以为王映秋是朵霸王花,原来竟是一朵菟丝花。” 懒得再深想这些人心的算计,她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52章 月圆之夜 【5月15日,东京下午5点整】 首相官邸,书房。 萱野长知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还亮着,几只鸟从庭院里飞过。 他转过身,关切地提醒:“首相,五点了。” 犬养毅放下手里的文件,笑了笑:“又到换班的时候了?” 萱野长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忧:“军方那边,近来对您的意见颇大,态度越发强硬。” “虽不知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难,但这几日,您务必多加小心。” 犬养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我知道,他们都不理解我,可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 “换班便换班吧,不必太过紧张。” 萱野长知立刻上前一步:“首相,我护送您从侧门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从官邸后侧的密道迅速撤离。 与此同时,官邸外的暗巷中。 一群身着便服、气息冷硬的少壮派军人蛰伏在墙角。 领头者低头瞥了眼怀表,指针恰好落在五时整。 他语气冷厉如铁:“行动开始!进去后直奔书房,就地击杀目标,无需多言,勿听辩解。” “收到!” “今日,必须成事。” 话音落下,一行人如黑影般窜出巷子,迅猛地撞开首相官邸侧门,一路直扑书房。 皮鞋踏过地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砰——!” 领头者一脚踹开书房木门,所有人瞬间举枪对准书桌方向。 可下一秒,所有人动作齐齐僵住。 书桌整洁,座椅空凉。 而桌角那只白瓷茶杯,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茶水微烫,余温未散。 “人呢?!”领头者瞳孔骤缩,厉声低吼,一把抓过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犬养毅去哪了?!” 手下立刻四下搜查,片刻后脸色惨白地回头:“队长……书房空无一人,他早就走了!” 领头者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走!快撤!” 可为时已晚,屋外骤然响起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厉声喝止。 无数宪兵与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枪口齐齐对准书房之内。 灯光大亮,退路全封。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少壮派众人脸色骤然大变,这才惊觉——他们从踏入官邸的那一刻,便已踏入死局。 精心策划的刺杀,最终沦为一场自投罗网的围剿。 消息传回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点。 负责坐镇后方的军官猛地攥紧手中的电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铁青可怖:“失手了?!” 他猛地抬眼,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周密布置,卡准换班时辰,居然连犬养毅的衣角都没碰到?!” “废物!一群废物!” 军官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嗡嗡响。 旁边一人迟疑着开口:“长官,我们的时间、路线、地点全是绝密,他怎么可能刚好在五点换班离开?” 军官闻言,周身戾气骤然暴涨,猛地一拍桌案:“查!所有接触过计划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不管是谁,不管背后站着谁,我都要把这个内鬼,连根拔起!犬养毅这一次能侥幸脱身,不代表他次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下一次,我要他插翅难飞!” --- 与此同时,刚从旧书铺出来的少微打了个寒噤。 开阳仰起头:“二姐,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少微揉了揉鼻子,她就是没由来的忽然感觉有点冷。 叮铃铃……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少微回头一看,一个穿水红色小洋裙的女孩子骑着自行车从霞飞路上经过。 车杠上缠着几根彩色藤条,风一吹,那些细长的彩条就跟着飘起来,在她手边轻轻晃动,像几道流动的虹。 女孩的裙摆处有一只银色的小夹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亮亮的,像是特意配这身衣服的小物件。 车轮轧过梧桐叶的影子,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开阳拽拽二姐的手:“那个亮亮的是什么?” “小金属夹,骑车的时候夹住裙子,免得绞进轮子里。” “哦。”开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姐,你也买一辆自行车吧,我也想坐。” 买自行车?她倒是想。 在明德上学的人——除了金立初那样家里有汽车接送的,还有不少自己骑车的。 至于少微自己是坐电车出行,但电车总要等,而且人多体验感并不好。 她很多时候都是走过去的,每次都要走二十多分钟,偶尔坐坐黄包车。 她早就想买辆自行车出行了。 一辆普通的英国“蓝牌”或者日本“富士”大概七八十块。 另外买了车,得先去工部局登记,给车打钢印、领牌照,每年还要缴税——上海这边自行车捐是每年两块大洋。 这些费用她倒是都承担得起,可买了车,怎么跟姆妈解释? 少微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那天赛马赢了一千一百一十六,她怕吓到姆妈,只说赢了一百一十六,还上交了一百…… 或许买辆全新的,跟姆妈说是同学不要的二手的?还是说去旧货栈里淘的? 果然,一个谎言开始,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算了,自行车的事先放一边吧,等她有了过明路的钱再说。 “二姐?”开阳见她不说话,晃了晃她的手,“你是不是没钱了?” “对啊,”少微顺着他的话说,“二姐没那么多钱。” 开阳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毫,往她手里塞:“二姐,我有!给你!” 少微莞尔一笑:“这样的一角要七百个才够哦。” 开阳小嘴微微张成圆圆的o型,小小声惊叹:“七百个?那得……那得摞成一座小山了吧!” “差不多,能堆这么高。”少微比了个与开阳齐腰的高度。 开阳盯着那个高度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那枚孤零零的单毫,小眉头皱成一团:“那……那我以后每天都攒一个!攒够七百个就给二姐买!” 少微呆了一下,她没想到开阳是这种反应——他一天的零花钱也不过一角。 果然还是孩子可爱,心思纯粹又直接,从不怕问题,只想着怎么帮你、怎么一起凑。 第53章 一枚单毫 少微语气柔和:“好,二姐等着。” 开阳满意地点点头,把那枚单毫递了过来:“那这个先给二姐,算第一个!” 少微收下那枚单毫,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归家以后,她往书桌前一坐,把那枚单毫放在桌角,翻出纸笔,开始画衣样。 刚才骑车女孩穿的那件水红色洋裙,让她想起昨天在陆合仪生日宴上,那些太太小姐穿的小洋裙一件比一件好看。 而她的衣柜里多是旗袍、学生装,一件小洋裙都没有! 刷刷刷,她很快画好了四张。 第一套是简约小翻领,像后世干净的小衬衫领。 配收腰剪裁,腰侧缀一枚同布小扣,裙摆是微伞形,日常上学、出门都合适。 第二套是小v领收腰长裙,领口压一道极细的同色滚边,下面是垂顺的小a字摆,袖子是短短的小飞袖。 第三套是西装领连衣裙,领子是小小的平驳领,袖子是长袖,袖口翻出一截白色。 腰配一条细腰带,裙摆是直筒的,长度到脚踝上方。 第四套领子是方方正正的水手领,后面垂着一小块,领边镶三道白线。 袖子是短袖,裙摆是a字型的,长度到小腿。 想了想,她又给姆妈画了一套改良旗袍——保留了旗袍的领子和盘扣,但裙摆放宽了,不再是紧身的,长度到脚踝。 给瑶光画了身娃娃领连衣裙,领子边缘镶着细细的蕾丝,袖口缀着蝴蝶结。 最后给开阳画了身小背带裤。背带可以调节长短,胸口有个大口袋,裤长到膝盖下方。 画完以后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之前礼包里得的那匹素色绸缎取了出来。 自行车买不成就算了,小裙子今天就要做! 苏韵听见噔噔噔的下楼声,一抬头,见女儿抱着一匹绸缎下来了。 她问道:“阿微,这样好的料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学姐送的。”少微把布料往八仙桌上一放,“昨天不是去她家过生日吗?走时候给我的。” 苏韵回想了一下——昨晚小女儿回来的时候她没留意,倒是福伯今早念叨了一句,说二小姐昨儿个带回来一匹布,他帮着搬上去的。 她摸了摸那匹绸缎,手感滑软,确实是好东西。 “姆妈,您帮我看看,这几张画样子如何?” 苏韵接过来,一张一张翻过去——收腰的、散摆的、蕾丝边的、蝴蝶结的,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这是你画的?” “对呀,昨晚回来画的。姆妈,你是不知道,昨天我那个学姐的生日宴,好多人穿小洋装,可好看了,给我羡慕坏了!” 瑶光过来看了一眼,两眼放光:“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阿微,给我也做一件呗?” “这个本来就是给阿姐画的。”少微指了指娃娃领那张稿纸,“要不我们再去买两匹回来?我画了好些图呢!” 瑶光高兴地把那张稿纸看了又看:“我正喜欢这套!” 苏韵看着那匹素色绸缎,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少微看见了,把改良旗袍那张挑出来:“姆妈,我给你画了身旗袍,你瞅瞅?” “我?我都这岁数了……” “您才多大啊?”少微拿起笔,“您是不是不喜欢这套?我再给您画?” 苏韵被她问笑了,把图纸拿走细看:“这个就成,挺好!” 开阳本来趴在茶几边上玩,听见动静也跑过来,踮着脚往桌上看:“二姐,你画的什么呀?” “衣服样子。”少微把他抱起来,让他看清楚。 开阳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问:“二姐,哪个是我的?” 少微指了指那张小背带裤:“这个是你的。” 开阳看了看,眨眨眼睛:“就一张呀?” 瑶光在旁边笑:“你一个小男孩,要那么多干嘛?” “小男孩就不能要两套衣服了吗?”开阳不服气。 少微莞尔:“好,再给你画一张。” 她把开阳放下来,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纸,拿起笔,画了套短袖小衬衫配短裤,利落凉快。 开阳满意了,把两张图纸都拢到自己面前。 瑶光看着眼热:“阿微,你也再给我画一张呗。” “行啊。”少微拿起笔,画了件海军领连衣裙。 领子方方正正,后面垂着一小块,领边镶三道白线,跟刚才给自己画的那件水手领有点像,但裙摆改成百褶的。 瑶光接过去,美滋滋地看了又看。 苏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少微却意会:“姆妈还想要什么样的?” 苏韵想了想:“刚才那件旗袍就挺好,再画一件短袖的,夏天穿。” 少微拿起笔,又画了一张短袖改良旗袍。 画完这三张,她没停手。 又画了两张——一张是方领泡泡袖连衣裙,袖子蓬起来,裙摆到小腿,活泼俏皮; 一张是衬衫领背心裙,无袖,领子是小翻领,裙摆直筒,外面可以配小开衫。 五套都画完了,少微把图纸一收,站起来往外走。 瑶光不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买布啊。” 苏韵摇摇头:“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一匹布够做多少件衣裳?” 她指着那匹素色绸缎:“这一匹,少说能给你做十几身裙子了!” “再说开阳小孩子家家的,用家里的细棉布做就是了。” 少微倒是不知道一匹布能做这么多衣服。 瑶光道:“我那儿还有半匹水蓝色湖绉呢和几丈碎花洋布呢。” 少微道:“那我去找裁缝?” 苏韵问道:“你知道现在外面做一件手工费要多少钱吗?” “五角到一块?” 苏韵摇摇头:“小洋装的话,起码四五块。旗袍也得两三块手工费。” 瑶光在旁边跟着算:“我的两件、姆妈两件、阿微六件、开阳两件……十二件,最便宜也要四十多块了。” 确实有点贵。 “那也得做,我的心已经飞了!最迟后天我就想穿到小洋裙!” 第54章 钻石领针 苏韵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好好,做,都给你做。” 她把图纸放下,“不过找什么裁缝?我跟你姐就会做。” 瑶光接口道:“是啊,我跟姆妈就行啦,你这图又不难。” “可是姆妈两件、姐姐两件、我六件,还有开阳的两件——这么多,你们要做到什么时候?” 苏韵语气慢悠悠的:“我们先做你的,放心,不耽误你穿。” 开阳凑热闹,举着自己的小手:“先紧二姐,我的不急!” 瑶光也在旁边点头:“对,先紧着你。阿微,你别急,我和姆妈一天给你做一套,三天就完事了。” 少微呆了一下。 一天一套?六件洋裙,三天就能做完? 她有点恍惚——在现代社会,找裁缝做件衣裳,要量尺寸、选布料、等工期。 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拿不到。 “阿姐,”她试探着问:“你说的一天一套,是要做几个钟头啊?” 瑶光道:“早上起来裁布,下午缝,晚上收边。” “快的话六七个钟头,慢的话八九个钟头。” 八九个小时?那不就是相当于一整天低着头? 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她赶紧摆摆手:“姐,不急不急,真不急!” “夏天还早呢,现在才五月,七八月才热起来。” “我这几件裙子又不赶着穿,你慢慢做,一天做两三个小时就行,别累着。” 瑶光笑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最迟后天就想穿吗?” 少微脸一红:“那是刚才……刚才头脑发热,现在冷静了,冷静了。” 苏韵笑着道:“你这孩子,一会儿一个样。” 开阳举着小手道:“大姐,我的背带裤,也不着急。” 瑶光从少微手里接过图纸,一张张摊在桌上,轻声说:“行了,我知道了,不赶工期,慢慢做。” 瑶光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念念有词:“你这张水手领的用碎花布,西装领的用素色绸缎……” 少微凑过去:“姐姐你能分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瑶光指了指,“你看,碎花布活泼,配水手领正好;绸缎有光泽,做西装领显稳重。” 少微听着,觉得姐姐比她懂多了。 “那我那张方领泡泡袖的呢?”她问。 瑶光想了想:“那个用月白细布吧。泡泡袖本来就蓬,用太软的料子撑不起来,月白细布挺括,做出来好看。” 少微点点头,又指指自己那张衬衫领背心裙:“这个呢?” “这个是无袖的,得有点垂感才行,用湖绉最好。” 苏韵附和:“对,湖绉软,做无袖的垂感好,领子也服帖。”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不过阿微,人家做什么要送你这么贵的绸缎?这匹差不多要四五十块银元了!” 这么值钱?少微心里一跳,还没说话。 一旁的张婶跟着感叹:“哦呦,这么贵的布料说送就送!二小姐,你那个学姐家里是开洋行的吧?” 少微眼珠子一转,半真半假地说:“就是我上次说的陆学姐呀,上次赛马她跟着我押注,赚了不小一笔钱。” “她说要对半分我,那我怎么可能收呢,姆妈你说对伐?” 苏韵听到这里,神色松了下来,笑着点头:“看来是你这学姐换个法子还你人情。” 少微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她坚持要给这绸缎,那我只能收下了,不然显得我多不领情似的。” 而且陆学姐平时出入都是小汽车,几十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苏韵问:“你这学姐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少微说:“听说是汇丰银行买办。” 苏韵十分意外,女儿的朋友来头这么大:“能做买办的,都是跟洋人打了多年交道的,手眼通天的人物。” 她轻轻一叹,“既是买办世家出身,倒也不奇怪了。见多识广,行事大方,这姑娘是个懂礼数的。” “往后与她相处,真诚自然就好,不必拘谨,也不必见外。” 少微听着母亲的提点,有些心虚,低着头应下。 瑶光听了一耳朵,问道:“阿微,你那个陆学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少微促狭道:“跟阿姐一样好看,花容月貌的。” 瑶光被她说得脸一红,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就会拿我打趣。” 少微撅起小嘴:“我说真的嘛,这年头怎么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开阳连忙举手:“开阳信,二姐说的都是真话!” 少微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看,开阳都信我。” 苏韵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行了行了,别闹了。阿瑶,把图纸收好。” 瑶光应了一声,把桌上的图纸一张张叠起来,又想起什么:“姆妈,明儿个先做阿微那件水手领的,我一早就裁布。” “行,”苏韵点点头,“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忙活。” 瑶光拿着图纸上楼了。 开阳玩起了铁皮青蛙。 少微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心虚慢慢散了。 管它是不是编的呢,反正姆妈开心,阿姐开心,开阳也开心。 她上楼转身进了浴室,花洒里的热水哗哗落下来,从头冲到脚。 少微站在洗脸台前,对着墙上那方镶框水银玻璃镜,一边慢慢梳理湿发,一边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娃娃脸,桃花眼——这张脸和穿越前一模一样,却又稚嫩了些许。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镜子里那个女孩也抬起手,点了点。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等到头发大半干时,房门被敲响。 张婶道:“二小姐,福伯说门口有人找你。” 少微还以为是阿狸,一边拿毛巾擦着发尾一边下楼。 走到大门口,一个穿深灰色短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纪小姐,您那个案子有眉目了。” 案子?少微还没反应过来,年轻男人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这是追回来的赃物,您看看对不对。” 少微打开一看,竟是一枚钻石领针! 银白色的底托,透着几分冷冽的贵气,镶着一圈碎钻,正闪着细碎的流光! 第55章 满月如银 这是她的? 不对,少微突然想起是有那么回事——那天报案的时候,随口编了一枚钻石领针,父亲遗物什么的。 她把领针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纪”字。 天衣无缝! 她信口胡说的一个东西,陶愉生居然让人照着她描述的做了一枚,以“结案”的名义送回来。 这样以后谁问起来,她都可以说:“我的领针找回来了。” 年轻男人还在等,小声问:“纪小姐,是这件吧?” “……是这件。谢谢。” “东西既然送到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人走了好一会儿,少微才回过神。 既然陶愉生敢送,她就敢收。就当……就当她提供消息的酬劳。 说起来,今天是15号了吧?他挑这个时间送过来——是刺杀已经发生了? 见小女儿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苏韵问道:“谁来了?” “阿狸托人送的分成。” 苏韵没有追问,只叮嘱道:“头发还没干透,别着凉了。” 少微应了一声回房。 关上门,她看着手里那枚领针,忍不住问:“006,犬养毅……活下来了吗?” 【正在查询……】 【最新消息:日本首相犬养毅于今日下午5时遭遇刺杀,刺客潜入官邸后,发现书房空无一人,所有刺客已被当场擒获。】 少微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领针——所以这既是结案,又是报酬? “006,这个值多少钱?” 【正在估价……】 【材质:pt950铂金底托,质地纯白坚硬,不易磨损变色。】 【主钻:圆形明亮式切割天然白钻,重约2克拉,颜色为h色,净度vs1,火彩璀璨。依据当前国际钻石市场行情,单此一颗主钻估价280-320银元。】 【配钻:总重约1.6克拉,共12颗,均匀镶嵌于铂金底托两侧,颜色净度与主钻匹配,火彩一致。配钻估价120-150银元。】 【镶嵌工艺:采用民国时期顶级银楼手工微镶技术,每颗钻石均用四爪镶嵌固定,爪尖打磨圆润不刮衣物。工艺费约40-50银元。】 【综合估价:440-520银元。】 是真金白钻的人情啊! 少微开心了:“姓陶的还算大方。” 【用户也太容易满足了。】 【你把这条消息给他,陶愉生亲自联络萱野长知,卖给日本政界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脉与政治资本,未来能给他带来的实际利益、职位升迁、租界便利,折算下来至少值几十万银元,岂是这一枚四百多块的领针能比的。】 “那你说……他原本没有这件事,都能做到华人督察长。” “如今有了这份筹码,是不是……还能再往上一步?” 【用户倒是心大,人家拿你换了天大的前程,只回你一枚四百大洋的领针,你反倒替他盘算起来了?】 少微莞尔:“怎么,006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消息能递出去,萱野长知能回去,犬养毅能活下来,便能让日本军政持续牵制、内斗不休。” “哪怕……只能稍稍拖住他们将来扩张的脚步,拦下一场战乱,那就是我最大的收获,也是所有中国人天大的幸事!” 【用户格局打开得很快。】 少微又看了一眼那枚钻石领针:“再说陶愉生这个人,前几次见面能看出来,他是个心底正直、守底线的人。” “这样的人,在法租界里爬得越高,对中国人会越有利。而且一个未来大佬的人情,也很珍贵,不是吗?” 【所以用户是在投资未来?】 “这叫大小兼顾。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没有小家,又何来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对你青眼有加,好感+25,获得流光玉*75,当前好感70/100。 少微看到这条提示,唇角轻扬:“还算不错,心里还记着这份好,没有转头就忘。” 【用户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夸自己眼光好?】 “都夸,不行吗?”少微说着把领针收进首饰盒,指尖轻点签到页。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银质音符胸针*1。】 “还行,比昨天好。” 【用户真是不识货,昨天获得的那罐明前龙井属于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有价无市?那是多少钱?” 【明前龙井是清明节前采摘的茶叶,产量极少。】 【昨天那一罐半斤装的,放茶叶店里至少值八块银元,而且有价无市。】 “那这枚胸针呢?” 【小巧的八分音符造型,通体纯银打造,重约4钱,边缘做了细腻的磨砂处理,音符尾部还缀着一粒极小的珍珠点缀。】 【按照现在市面的银价与工艺费折算,这枚胸针价值二块银元。】 少微转了转黑亮的眼珠:“你说的对啊,我实在是太没眼光啦!” “那能不能拜托你,以后签到时为不识货的我顺便报出物品的估值呢?” 【用户倒是会提要求,默认设置仅提供物品名称。】 【不过鉴于用户是尊贵的v16,可享受专属服务。签到估值播报功能,已为用户开启。】 “006,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你记错了,《浮生流光记》是一款民国女性向攻略养成游戏,并没有登基环节。】 少微不和它争辩,酒窝浅浅地陷在脸颊上:“006,晚安啦。” 窗外天际悬着一轮满月,银辉匀净如水,漫过檐角与街巷。 --- 【小剧场·一枚领针的误会】 我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形状,铂金底托,2克拉主钻,十二颗碎钻围成一圈。背面刻着一个“纪”字,刻得很深。 我猜我叫纪领针。 做我的师傅把我放在丝绒垫子上,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我拿起来,塞进一个小布包。 布包! 怎么我不配装盒子吗?师傅那儿的钻石不都是装丝绒盒子的吗?怎么就本领针没有排面?! 他拎着我穿过好几条街,停在一扇门前,没多久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 “纪小姐,您那个案子有眉目了。这是追回来的赃物,您看看对不对?” 赃物?!本领针宝宝刚出生就成赃物了! 那个女孩子把我翻过来,手指停在那个“纪”字上,她好像笑了一下。 “是这件,谢谢。” 门关上了,她把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说:“姓陶的还算大方。” 陶??我不姓纪吗? 第56章 樟下偶遇 五月十六日,周一,少微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5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八音盒*1。】 【估值播报功能已启动。】 【八音盒:木制外壳,铜质机芯,发条驱动,奏《致爱丽丝》。市价6银元。】 新功能真好用!她轻快地起身洗漱、出门去老大昌奖励自己。 走进教室时,林婉君正趴在桌上,眼神放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早起上学真不是人干的事”的气息。 少微安静坐下。 林婉君侧过头,用一种“你欠我一个解释”的眼神盯着她。 “怎么了?” 林婉君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少微捂住胳膊:“你干嘛!” 林婉君正要开口,前排张德惠突然整个身子转过来:“纪少微!昨天陆家宴席上,揭穿王映秋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林婉君话被堵在半路,表情幽怨。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排的李道清接话道:“听说陆学姐生日宴出了一个金表案,那个纪少微是你吧是你吧?” 张德惠一把拨开林婉君还悬在半空的手:“别打岔!纪少微你说话!” 林婉君看了看自己被拨开的手,张了张嘴,最后选择趴在桌上:“……明明是我先问的。” 没人听见。 少微被两双眼睛一前一后夹击,点点头道:“是我。” 张德惠倒吸一口凉气。 李道清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就知道!” 江先生正好走进来。 李道清那一巴掌收势不及,拍完才发现全班都安静了,他的手还贴在桌面上。 江先生道:“李道清同学,你这是在给桌子把脉吗?” 李道清讪讪一笑:“先生,我在擦桌子。” 全班哄笑,江先生走到讲台,敲敲桌面:“开始上课。” 江先生这个人,性子好,学生们私下都敢跟他开玩笑。 可他要是板起脸,如此刻,教室里便没人敢出声。 下课铃一响,张德惠立刻转身,李道清立刻弹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少微围住。 “那个丝绒是怎么回事,她袖口怎么沾上的?” “赵鸣珂什么反应?” “金立初是不是真的说了‘最好是真的’?” 林婉君郁闷的趴在桌子上,心道:明明是我先问的,明明我离她最近,为什么现在变成她们在问? 少微一个一个回答,末了看了林婉君一眼,对张德蕙和李道清说:“剩下的你们问婉君吧,她也在现场,都看见了。” 张德蕙和李道清立刻转向林婉君。 林婉君精神一振,她清了清嗓子:“那我跟你们说啊,当时王映秋那个表情——” 少微靠在椅背上,听着林婉君绘声绘色地讲着昨晚的事。 讲完了,林婉君道:“你们说王映秋胆子怎么这么大?金漱玉的表她也敢动?” 张德惠道:“这谁知道呢,不过这人真行,听说今早还来上学了。” 林婉君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坐直身子。 少微翻开课本,空气里油墨味、粉笔灰、旧木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谁能想到,她大学没读完又来念高中了,人生果然是个轮回。 只是这边的课程不大相同,“党义”课和“公民”课就不说了,一个讲三民主义,一个讲国民守则,听得她直打瞌睡。 但少微最讨厌的还是“修身课”——走路要挺、坐要直、笑不露齿、话不高声,一套一套的,比后世的形体课还严格。 最意外的是“家政课”,她本来以为是干家务、做手工什么的。 结果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账本,讲怎么管理家庭开支:“每月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诸如仆人的工钱、日常采买、应酬往来,每一笔都要心中有数。” “虽然记账是管家的事,但你们需要看得懂账目。” 少微在心里默默翻译:就是当财务总监,不用自己动手。 后来又有几节课,讲的是怎么安排仆人工作、怎么招待客人、怎么筹备宴会。 还有一节是讲怎么写信——给不同身份的人写信,用词、格式都不一样。 先生还特意强调:“给长辈写信,要用敬语;给晚辈写信,要温和但不可太随意。” 少微听着,忽然觉得这门课还挺实用。 只有一次,先生讲到“如何挑选合适的仆妇”时,她实在没忍住,小声跟林婉君嘀咕了一句:“这是在教我们怎么当资本家吗?” 林婉君噗嗤一笑:“我姆妈也懂这些,就是没先生讲得这么细。” 中外地理也挺有意思的,先生会指着《坤舆万国全图》里沈阳讲述去年“九一八”的国耻,也会分析欧美的工业与殖民。 她正回想着,林婉君拉了拉她的手:“发什么呆呀,该去上体育课了。” 民国的体育课可不像后来那样总是被语数外三科老师占用,体育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意义——身体强健就是爱国。 这时流行三段教学法。 刚做完队列训练,成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练习,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篮球、皮球在空中乱飞,少年们三五成群地追跑。 郑子安拒绝了同学扔过来的球,他把欧洋等几人拉到双杠旁的僻静处:“今天的报上说‘满洲国’已经内定了刘长庚,要他代表那个伪政权去洛杉矶!” “刘长庚是咱奉天人!‘九一八’后家都回不去,他能干这认贼作父的事?”欧洋第一个表示不信。 郑子安有些犹疑:“可这白纸黑字……” “报纸上说的话也不见得都是可信的。”余有恒推了推眼镜,“他要是真想当汉奸,早就回大连享福了,何必躲在北平?” 欧洋嗤了一声:“我看就是日本人单方面造谣,硬往人身上扣帽子。” 第57章 借声破局 风掠过操场边的香樟树,卷起几片落叶。 少微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着双杠那边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两个好像是那天和日本学生争执的。 隐约听见“刘长庚、满洲国、奥运会”什么的,她没太在意,收回目光。 林婉君不知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 “看什么呢?”她顺着少微的视线看过去,“哦,高三的,欧洋他们。” 欧洋?这么巧!少微问道:“那里面……哪个是欧洋?” 林婉君有些意外,还是抬手指了指,低声道:“个子最高那个就是欧洋,在学校可出名了,家里开银楼的,成绩好,人也出众。” “他左边那个是郑子安,性子直,爱打球;右边戴眼镜那个是余有恒,这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 少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侧着脸听旁边的人说话,眉眼清俊。 欧洋原来长这样,她拍了拍林婉君的胳膊:“我去那边一下。” 没等林婉君回答,少微就朝双杠那边走过去。 走到近前,几个男生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郑子安皱着眉:“你谁啊?” 少微没理他,目光落在欧洋身上:“刘长庚不会去的。” 郑子安冷笑:“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少微道:“我不认识,但我知道,张景明将军不会不管他。” 郑子安脱口而出:“张景明?少帅?” 余有恒连忙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少微看向他,不答反问:“你们刚才也说了,刘长庚在北平。你觉得他跑去北平是为了见谁呢?” 欧洋眉梢微挑:“算你说得在理,日本人那套鬼话,也就骗骗外行。” 少微没再多留,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郑子安小声嘀咕:“她谁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欧洋抱着胳膊,语气拽拽的:“陆合仪生日宴上那个,破案的。” “就是上午大家说的那个王映秋那事?” 余有恒回想了一下:“这人好像叫纪少微?” 郑子安回头往香樟树那边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王映秋不是跟章敏之走得近吗?这个高一的,胆子不小。” 欧洋漫不经心地说:“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 他说着看了一眼郑子安,“总比某些人,只会跟着报纸瞎起哄强。” 郑子安被怼了一句,声音小了三分:“我那不是关心国事吗?” 余有恒无声的扬了扬嘴角,他可千万不能笑出声。 欧洋往香樟树那边看了一眼,拍拍手道:“走了,集合。” 香樟树下,林婉君一把拽住少微的胳膊:“少微,你刚才说的话好有道理哦!” 林婉君道:“我爸在家也念叨这事,说日本人这一手太阴了。” “万一刘长庚顶不住压力……但我刚才听你一说,忽然觉得他肯定顶得住!” 少微听着林婉君这番话,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原本明德中学在她心里确实学风散漫——除了那些靠减免学费进来的绩优生,其他人多是随性度日。 但那天的“五九纪念日”,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所学校不一样的地方。 那些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学生,站在操场上,没有一个交头接耳。 便是往常只知吃点心、看热闹的林婉君,此刻也满是在意,被她一句话说得满目生辉。 少微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低了这些人。 下课时,两人一起去操场边的水池洗手,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水声和笑骂声混在一起。 水池边站着几个男生,其中一个捏着橡皮水管,正对着另一个人的领口往里滋水。 林婉君义愤填膺道:“哇,这个金克伦又在欺负人,真是好过分!” 刚好被滋的那个人偏过头,用手挡了一下脸,水流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校服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是蔡济川! 少微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洗手池另一端还有三五个女生,正低着头匆匆关上水龙头离开,看起来是不想多事。 操场另一边,几个男生正在低头收器材,斜对角开外,成先生正站在器材室门口。 少微拽了一下林婉君的袖子,指了指器材室的方向:“看见成先生没有?我们喊他一下。” 林婉君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水池边浑身湿透的蔡济川,立即会意。 两个人同时开口:“成先生好!” 成先生循声望去,见洗手池旁站着两位身姿端正的女学生,他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女儿家贞静要紧,他最不吃这套,说话跟蚊子声一样,听着就费劲!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多好!学生就该有这样的精气神。 此时那几个正要走的女生,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收器材的几个男生也停下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 金克伦瞪了那两个多事的女生一眼,把水管往地上一扔,金属头弹了一下,水花溅在少微的玛丽鞋上。 “走。”他说完转身离开,另外两个男生低着头快步跟上,像怕被谁叫住。 少微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蔡济川讷讷地再三道谢,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林婉君小声问道:“他为什么被欺负?” 少微说:“这得问金克伦了。” 林婉君连连摆手:“那就算了,我可不想跟他说话。” 二人并肩往教室走去,林婉君嘟囔道:“你说金家人怎么都这副德行,金立初是,金克伦也是……” 少微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有听见。 开阳上学的事是蔡阿姨帮忙走的关系,她之前能顺利去赵家拜访赵鸣珂,蔡济川也是帮了大忙的。 今天虽帮他解了围,但金克伦不会就这样算了。 林婉君不满地拽了拽她:“想什么呢?” 少微回过神:“抱歉,我刚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帮蔡济川。” “蔡济川?谁啊” “刚才那个。” “咦,阿微你认识他啊?”林婉君睁大眼睛:“你刚才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啊。” 林婉君被噎了一下,也没再纠结,转而问道:“那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少微摇摇头,现在还没有。不过办法嘛,想想总会有的! - 第58章 破局办法 一早被闹钟吵醒的少微,怨念丛生。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5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复古铜制乐谱夹*1。】 【复古铜制乐谱夹:紫铜制,长方形,盖面刻花卉纹样,内可夹乐谱。市价3.5银元。】 昨天刚塞给她一块进口羊毛擦琴布,今天又来个铜制乐谱夹。 这种钢琴零碎,大概只有吴其煜才会喜欢吧。 少微嘀咕了一句,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篮。 那是她昨儿放学在霞飞路上一个小铺子里花了两角钱买的,约莫六寸见方、三寸高,带一道圆润的细提手。 周一之后她有打听过,原来金立初之前那张纸条只是不让别人欺负赵鸣珂了。 他见赵鸣珂同蔡济川相处融洽,心里极度不痛快,没少刁难赵鸣珂。 至于蔡济川,那就更惨了,她那天看到的被灌水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背包里已经攒了很多东西,光点心就有五盒,可系统的送礼机制偏又古怪——第二次送同类就减弱了,甚至多送还会倒扣。 正好赵鸣珂的好感还没满,可以用来试试第二次送多件物品的效果。 少微将昨晚准备好的四份礼物一一包好,放进竹篮里后收进背包,快出巷子时才取出来,挎在右手上。 下了第二节课以后,她直接去了艺术楼。 推开天台的门,风一下子灌进来。 赵鸣珂果然站在栏杆边,听见动静回过头。 天台另一侧,吴其煜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阿微?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呀。” 少微道:“我想请你和金立初他们吃顿饭,大家坐下来谈一谈。” 赵鸣珂眉头轻皱:“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谈的……” 少微往旁边看了一眼。 吴其煜还站在原地,书翻着,目光落在她们这边。 赵鸣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尴尬改口:“我说的是跟金立初那种人。” 少微轻笑:“我明白的,鸣珂姐姐。” “可我昨天路过洗手池,看见蔡家哥哥被人按在那里灌水。” 赵鸣珂语带怒意:“谁干的?” “不认识,三五个男生。” 少微打了个马虎眼,她总不能再激化冲突:“其实仔细想想,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何不坐下谈谈,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呢?” 赵鸣珂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 “你叫吧,反正那种人,也不会来。” 少微道:“那鸣珂姐姐这是答应我咯。” 说完她看向天台另一侧:“学长,拜托你跟金立初、周书珩他们说一下,今天中午食堂二楼清和包厢,我请吃饭。” 吴其煜没说话。 少微眨眨眼:“当然啦,学长,你也一定要来呀!” 吴其煜微微垂眼,过了一会儿,才应下:“好。” 少微冲赵鸣珂挥了挥手:“鸣珂姐,中午见!” 赵鸣珂“嗯”了一声,没回头。 少微推门下了天台。 风还在吹,吹得吴其煜手里的书页哗哗响,他低头看着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赵鸣珂还靠在栏杆边,盯着楼下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中午,少微早早便来到清和包厢。 先将竹篮放在桌边,悄悄从背包里取了两斤香蕉,轻轻铺在竹篮最上面,再把盖子虚虚盖好。 门被推开了。 周书珩第一个进来,眉眼带笑环顾一圈:“哟,财神爷今天发财了?” 吴其煜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坐下。 金立初最后一个进来,扫了一眼屋里,在吴其煜旁边坐下。 赵鸣珂和蔡济川还没到。 少微看了周书珩一眼:“有招财学长在,发财那不是一定的?” 周书珩笑着拿起菜单:“既然今天财神爷请客,那我不客气了。” 他点了四个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莼菜汤。 吴其煜没看菜单,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少微接过菜单,又加了四个菜:八宝鸭、粉蒸排骨、蜜汁藕片、清炒卷心菜。 金立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耐烦地往外看了一眼:“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赵鸣珂走进来,身后跟着蔡济川。 蔡济川低着头,缩着肩膀,进门就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赵鸣珂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人,面无表情。 金立初看见她,呆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周书珩笑着打圆场:“人到齐了,开吃开吃!” 服务员开始上菜。 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莼菜汤,一道接一道摆上桌。 八宝鸭、粉蒸排骨、蜜汁藕片、清炒时蔬也跟着上来,把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周书珩拿起筷子,第一个夹了块鱼:“嗯,不错,咱们二楼的松鼠鳜鱼确实地道。” 吴其煜夹了一筷子卷心菜,慢慢吃着,不说话。 金立初也没说话,闷头吃菜,时不时往赵鸣珂那边瞟一眼。 赵鸣珂压根不看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蔡济川夹一筷子菜。 蔡济川腼腆一笑。 少微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有点想笑。这哪像是吃饭,倒像是来开会的。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竹篮拎起来,放到桌上。 “我给大家准备了点小礼物。” 周书珩立刻捧场道:“还有礼物?” 少微打开竹篮的盖子,把里面的礼物一份份拿出来,第一份,递给周书珩,算是谢过他的捧哏。 周书珩扬眉:“哟,这包装够讲究的,缎带系得还挺好看。” 第二份给了金立初,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浅色彩纸,细缎带,跟其他人的一模一样。 第三份——吴其煜,吴其煜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桌上。 第四份——赵鸣珂,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最后,少微把整个竹篮推到蔡济川面前:“这是给你的。” 蔡济川眼里带着点茫然:“……我也有。” ”当然啦,一个都不能少。”少微在心里加了句,你们可都是我的续命指标! 蔡济川看了看那个竹篮,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轻轻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四根香蕉,还带着一点儿青色的果柄。 第59章 清和之宴 这时周书珩已经拆开了自己的礼物:花青颜料、《飞鸟集》、狼毫毛笔。 他拿起那本《飞鸟集》翻了翻,又拿起颜料对着光看了看:“哟,纪学妹也觉得我是才子?” 少微道:“我可没夸你。” 周书珩挑眉:“哦?那学妹是什么意思?” 少微一本正经地说:“是泰戈尔觉得——诗人与画家,本就该是一路人。” 周书珩一怔,随即失笑:“纪学妹这张嘴,真是让人没法反驳。” 吴其煜看了看自己的:进口羊毛擦琴布、复古铜制乐谱夹和一张唱片。 唱片封套印着“schubert: serenade”,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serenade”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舒伯特的小夜曲,他忽然有些好奇,纪少微到底是从哪里了解的自己。 这时金立初也已经拆了礼物,是三包点心:玫瑰云片糕、龙井酥和枣泥酥。 周书珩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阿初,你的礼物看着好普通哦。” 金立初冷冷扫他一眼:“要你管。” 他把三包点心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随后看向了赵鸣珂,她还没拆。 金立初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喂,你不拆?” 赵鸣珂头都没抬:“要你管。” “哈,阿初你也有今天。”周书珩笑出了声。 金立初冷冷扫他一眼,周书珩立刻收了声。 赵鸣珂拆开彩纸——里面是一个华容道、一盒木质跳棋,还有一个西洋镜。 她把那个西洋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镜筒里映出小小的彩色图案,一转就变一幅。 金立初偷偷瞟了一眼,微微皱眉,她那份都是什么破烂玩意。 周书珩看了看赵鸣珂那堆小玩意儿,又看了看金立初那三包点心,笑嘻嘻地说:“阿初,你这点心比她那堆玩意儿值钱多了。” 金立初得意地哼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又停住了。 他看了赵鸣珂一眼,忽然伸手把自己那三包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生硬:“换。” 赵鸣珂把点心推回去:“不换。” 金立初被她一口回绝,气不打一处来:“你那堆破玩意儿有什么用?” 赵鸣珂摆弄着手里的西洋镜:“关你什么事。” “你!” 周书珩见金立初炸毛,赶紧拉住他:“阿初阿初,坐下坐下。” 金立初被他拽着坐回去,脸还黑着,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鸣珂。 赵鸣珂压根不看他。 气氛僵了几秒,少微语笑盈盈道:“金少,你那三包点心,你自己喜不喜欢?” 金立初皱着眉看她:“什么意思?” “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金立初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三包点心,都是他爱吃的。 他别扭地点了点头:“还行。” 少微道:“你喜欢的点心,你舍不得换给周学长。那鸣珂姐姐喜欢的东西,她为什么要换给你?” 周书珩“啧”了一声:“纪学妹这话,听着像绕口令,但还挺有道理。” 金立初拧着眉,赵鸣珂竟然喜欢那堆破烂儿?! 少微放下筷子:“行了行了,饭也吃了,礼物也拆了,点心也推来推去好几回了。” 她眼波一转,语气俏皮地说,“各位少爷小姐,是不是该给我个面子,化干戈为玉帛啦?” “哪怕就今天这一顿饭的工夫呢?好歹让我这顿饭请得值当一点嘛。” 周书珩笑出声来:“行啊,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拿起茶杯,朝少微举了举。 吴其煜没说话,但端起茶杯,也跟着抿了一口。 金立初别着脸,没动。 少微也不催,就笑吟吟地看着他。 金立初偷偷看了一眼赵鸣珂,她已经举起杯子了,还对自己怒目而视! 他抿了抿唇,终究举杯了。 周书珩道:“齐了齐了,今天这顿饭圆满了。” 少微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成了,谢谢各位赏面儿。” 周书珩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气氛松快不少,一时只剩碗碟碰撞和说话声。 饭吃到尾声,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切成片的西瓜和香瓜。 周书珩第一个伸筷子:“终于有水果了,渴死我了。” 吴其煜夹了一片西瓜。 蔡济川抱着怀里的竹篮,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道:“少微……这个篮子,我……我能带回去吗?” 少微转头看他:“本来就是给你的,当然能带回去。” 蔡济川点点头,拿起一片西瓜吃了起来。 赵鸣珂见了,微微一笑。 金立初看见了那个笑容,莫名火气上涌!他取了一块香瓜,咬得很响。 周书珩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打趣道:“阿初,你吃瓜还是吃醋啊?” 金立初瞬间脸一黑:“谁吃醋了?” “你。” “滚。” 周书珩立刻笑着往后缩了缩,不再撩拨他。 “好了,吃完瓜该回去了。”少微说着,很自然地拿起小碟,夹了一片清甜的香瓜,轻轻推到赵鸣珂面前。 赵鸣珂看了少微一眼,拿起一片西瓜,小口吃了起来。 金立初下颌线绷紧,又取了一片西瓜,咬的格外用力。 少微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去结账。” 周书珩立刻来了精神:“财神爷慢走,我等着你回来送我们出门。” 第60章 四块一角 掌柜报了账:“清炒虾仁五角,松鼠鳜鱼六角五,蟹粉豆腐四角五,莼菜汤一角八,八宝鸭七角五。” “粉蒸排骨四角,蜜汁藕片一角八,清炒时蔬一角二,米饭茶水一角二,果盘两角五——加上包厢费五角,一共四块一。” 少微结完账往回走,刚到包厢门口,就听见周书珩的声音:“阿初,你那枣泥酥到底还吃不吃?不吃给我尝尝。” “滚。” “我就尝一小块~” “滚。” “阿煜你看他……” 吴其煜慢悠悠地道:“你自己招惹他,我管不了。” 周书珩正想说没兄弟情,见少微进来,忙问道:“结完账了?多少钱?” “四块。” 周书珩吹了声口哨:“财神爷大气。” 赵鸣珂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随后轻轻推了推面前那个西洋镜,往少微那边滑了一点。 西洋镜在桌上转了半圈,镜筒对着她。 少微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镜筒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彩色图案,是朵花。 “好看。”她笑着把西洋镜放回去。 周书珩站起来,边走边伸懒腰:“饱了饱了,纪学妹,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少微看他一眼:“下次你请。” 周书珩笑笑,不以为意:“行行行,我请我请。” 吴其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少微一眼。 金立初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把一包枣泥酥放赵鸣珂面前,什么也没说,又大步走了。 周书珩还没走远,探头回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但笑声飘了进来。 蔡济川道:“少微,我……我也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赵鸣珂犹豫了一下,把那包枣泥酥一并拿上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阿微,谢谢你今天做这些……为我,”说罢就推门离开了。 少微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组这个局,可不全是为了赵鸣珂和蔡济川,那些礼物都是精心挑选为了刷好感的。 可赵鸣珂不知道——在她眼里,这就是朋友为她做的一切。 少微心绪有些复杂:“006,我这样对赵鸣珂是不是不公平?” 【尊敬的v16用户,赵鸣珂今天的好感度涨幅,有4点是来自“真心感知”。这种特殊情绪值,通常出现在被攻略者感受到纯粹善意时。】 “真心感知?” 【对。您刚才的迷茫,也属于“真心感知”范畴。】 “006,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问了。】 少微语塞,她的手指划过好感面板: 【系统提示】npc欧洋觉得你言之有物,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15/100。 【系统提示】npc林婉君觉得你见识通透,好感+3,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已满。 【林婉君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木宝箱?】 少微指尖轻点,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木宝箱,获得:流光玉*100,小钱袋*1。】 她顺手点开小钱袋。 【您获得了38银元!】 很不错!她没记错的话,这小钱袋只能开出8/18/38/58银元。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觉得你赤诚勇敢,好感+2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30/80。 【系统提示】npc赵鸣珂对你倍感珍视,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100/100。 【赵鸣珂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钻石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钻石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彩色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钻石宝箱,获得:流光玉*5000,大钱袋*1。】 少微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大钱袋,上面写着:可随机开出588/688/888/1288银元,顺手点开。 【恭喜您鸿运当头,获得了1288银元!】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纪少微鸿运当头,开启大钱袋获得了1288银元!】 发财了!她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果然一物降一物,钱能降万物! 【系统提示】npc金立初觉得你心意独到,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50/100。 【系统提示】npc周书珩觉得你深知我意,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npc吴其煜觉得你静水流深,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npc蔡济川对你心存感激,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40/80。 前三条是周一加的,剩下的都是今天的。 少微看着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6744|银元1503.5。生命余额:135天。 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生不过三万天。 可她如果想要活到三万天,起码需要的流光玉! “三万天……”她轻声自嘲,“也真敢想。” 【用户不必焦虑,一日一签到,一月一续费,积少成多,三万天并非遥不可及。】 “这碗鸡汤灌得人有些饱呀,不过谢谢你的安慰。” 【006不过是陈述客观事实。】 少微准备关掉界面,目光却落在那句“一日一签到”上。 “这个签到是会一直保留的吗?签到获得的物品,是不是和npc的喜好有关?” “赵鸣珂好感满了,还会出现和她喜好相关的物品吗?” 【物品池会根据您当前可攻略的npc群体调整,当某位npc好感达到上限,与其相关的物品出现概率将降为0。】 “那如果我把所有npc都刷满了呢?” 少微想了想,又问:“之前你说满28倍数有礼包,那等我把所有人刷满了,礼包功能还有吗?” 【礼包是v16专属特权,即便好感度全部刷满,该功能照常保留。】 【根据用户权益说明,好感刷满后,日签到奖励将会调整为:每日流光玉*1,银元*2,普通商城随机物品*1。】 “普通商城?” 【用户打开商城页面就可以看见。】 第61章 不言之情 少微点开那个久违的商城图标,页面加载出来,分类清楚明了。 日用杂货、时令果蔬、文具用品、厨房用具、照明燃料、家用电器、个人护理、布料辅类、儿童用品、五金工具、交通工具…… 她在时令果蔬类看到了:樱桃0.3元/斤(时令),葡萄0.25元/斤,梨0.12元/斤。 果断买了两斤樱桃。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0.6元。物品已存入背包,可随时取用。】 少微继续往下翻,在个人护理类看到了卫生巾:高洁丝进口,0.35元/包(12片装)。 这具身体月事还没来……不过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家用电器里看到了电风扇:华生牌,12寸台扇32/台,16寸落地扇45/台。 交通工具里看到了自行车:英国蓝牌,28寸男式78元/辆,日本富士26寸女式坤车65元/辆。 以及自行车配件:内胎1.2元/条,外胎2.8元/条,车铃0.3元/个。 “006,我在商城里买的自行车,还需要去登记上牌照吗?” 【商城购买会自动生成交易凭证,可打印发票,与租界各大百货商场的发票格式一致。】 【用户凭发票去公董局办理登记、打钢印,每年缴纳捐税2银元。】 倒也合理,她继续往下看,在医疗用品里看到了:体温计(水银式)0.35元/支,碘酒0.2元/瓶,纱布0.1元/卷,棉花0.1元/包。 还有一些感冒用药、肠胃药和跌打损伤类的紫药水、红花油…… “怎么只有这些基础的?盘尼西林呢?磺胺呢?” 【普通商城不包含管制类西药。】 少微思忖:普通商城没有……那是不是有别的商城? 她转了转眼珠子:“006,我记得以前充值满一万的时候解锁了一个典藏商城,还有对应的限定礼包。” “现在氪金通道关闭了,那也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不让氪。” 她理所当然道:“那我账户里的流光玉超过,你们是不是应该把典藏商城和礼包给我开了?” 【正在查询……上报处理中。】 【友情提示:当前生命余额135天,距活到三万天的目标,还差99.55%。典藏商城若开放,99%可能需要用流光玉购买。】 少微一时语塞,她满打满算也就6744流光玉,想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早了,只是下意识想敲一下游戏方。 不过看006的意思,开放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暂时先不续费了,如果真开放了新的商城和礼包,再视情况而定。 打定了主意,少微又吃了两片瓜,才回了教室。 她刚坐下,林婉君又开始了今日的十万个为什么:“怎么样怎么样?他们都去了吗?” “你们吃了什么呀?吃饭谁结的账?不会真的是阿微你吧?” “你不是还给她们准备了礼物,都送出去了?劝和成功了吗?” 少微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都来了,就在食堂二楼简单吃了个炒菜。嗯,我买的单。劝和效果怎么样,这两天看了才知道了。” 林婉君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礼物呢?现在能说了吗?” 少微打开抽屉,假装在书袋里翻找——实际点开商城,在个人护理类找到发卡区:水钻小夹一角,玳瑁花纹的两角,带蝴蝶结的细铁夹八分,赛璐珞小花五分。 她选了一枚银水钻发夹,三角,确认购买。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0.3元。物品已存入背包。】 她从背包里取出来,然后从书袋里抽出手:“差点忘了。” 她把手摊开,一枚水钻小夹躺在掌心里,“早上带来给你的。” “我也有?”林婉君十分意外。 “当然啦!”少微站起身,绕到她身后,“来,我给你戴上。” 林婉君乖乖坐着没动,任由少微把她耳侧那缕碎发拢起来,用那枚小夹轻轻别住。 “好了。” 林婉君从书袋里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水钻在镜子里一闪一闪的。 她转过头冲少微笑了笑:“谢谢阿微。” 不一会儿,江先生进教室了,林婉君赶紧把铜镜收进书袋,坐直身子。 江先生本名学淳,四十来岁,进门时手里只夹着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没急着翻开,先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项脊轩志》上节课讲了一半,今天不往下讲,你们先把上节课学的,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 随机点了几个人后,他才翻开书,开始讲。 讲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句,他把这一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问:“你们觉得,这句话好在哪里?” 扫了一圈无人应答,他才讲:“好在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不言之情。 “归有光不写他怎么想念妻子,只写枇杷树长大了,你们想想,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他妻子刚死。” “现在树长大了,他妻子已经死了多少年?” 少微呆了一下,这篇课文她学过。 当时老师讲“细节描写”、“情感表达”,讲得明明白白,可从来没人问过她:这棵树长了多少年? 先生继续说:“文章里没有一句说他想念妻子,但你们读到这里,觉得他想不想?” 底下有人小声说:“想。” 先生点点头:“这就是文章该有的样子。”他合上书,没再多讲。 --- 【小剧场·两斤樱桃的等待】 我们是被纪少微从商城里买回来的两斤樱桃。 背包里,我们两斤樱桃挤在一起,你挨我我挨你。 “她买我们干嘛?” “吃吧。” “那为什么还不吃?” “可能……在等我们变甜?” “我们已经很甜了!” 这时背包口透进来一线光,纪少微的声音传进来:“差点忘了。” 我们两斤樱桃屏住呼吸,一只手伸进来,取走了我们隔壁的那枚水钻小夹。 光灭了。 “她不是来拿我们的。” “睡吧,明天可能就想起来了。” 第62章 洋梧桐下 五月的晚风穿窗拂过书页,这一日的课业到了尾声。 少微收拾好书本,和林婉君在“下次家政课可怎么办”的嘀咕声中道了别。 走到海格路中段,她停了下来。路边有个老妇人摆了个竹筐,筐里堆着枇杷,黄澄澄的,用几片桑叶盖着。 见有人驻足,老妇人忙热情招呼道:小阿妹,买枇杷?今早刚摘的,白沙枇杷,甜得很。 少微蹲下来看了看,枇杷不大,皮上带着细小的绒毛和芝麻样的斑点,蒂头还泛着青。 她想起江先生黑板上那四个字——不言之情。 “多少钱一斤?” 一角二分。 少微拣了几颗,放进一旁的小筐里:称两斤。 老妇人扯了张桑叶垫在秤盘上,枇杷倒进去,秤杆一翘:两斤二两,算两斤。 少微取出三角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露出豁了的牙,连声道谢。 她多扯了几片桑叶,将枇杷仔细地包好,用细麻绳扎了个活结,叮嘱道:“小阿妹,回去早些吃,这果子娇气,不经放的。” “晓得了,谢谢阿婆。” 她走到支弄口时,看见开阳和阿圆蹲在拐角的墙根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阿圆是蔡阿姨的小女儿,和开阳一般大。 上次姆妈托蔡阿姨的关系,把开阳送进了阿圆读的华山第二小学,两人不仅同班还是同桌呢。 “看什么呢?” “二姐,刚才一只鸟飞过去了,不晓得它要到哪里去。” 少微随口道:“回家了吧。” “那它家在哪儿?” 阿圆顺着总弄的方向指了指巷口那棵洋梧桐:“会不会在那里?” 开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麻雀的家,方才飞过去的那只,可不是麻雀。” 阿圆看着空荡荡的天:“那它家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开阳道:“它飞那么远,脚会不会酸?” 阿圆认真想了想:“鸟的脚不会酸。” “为什么?” “因为它不用走路。” 开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天空:“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飞呢?” 阿圆道:“我们没有翅膀,飞不了的。” 开阳踮起脚尖,两只胳膊使劲往上一扬。 阿圆看着他:“你干嘛?” “我试试。”开阳又踮了一次,“万一呢。” “什么万一?” 开阳一脸认真道:“万一我其实有翅膀,只是我自己不晓得呢。” 阿圆十分肯定的说:“你没有。” “你也没见过你自己的后背,你怎么晓得你没有?” 阿圆信誓旦旦地说:“我姆妈说,人类是没有翅膀的。” “你姆妈见过所有人的后背吗?” 阿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虽然她觉得开阳说得不对:“你等着。” 少微瞧着阿圆是要去找蔡阿姨问个明白,忙从桑叶包里取了四颗枇杷,递给开阳:“去跟阿圆分着吃。” 开阳立即把人类有没有翅膀的问题丢到九霄云外,捧着枇杷跑到阿圆跟前:“我二姐买的!” 阿圆看了一眼枇杷,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先说了一句:“谢谢纪姐姐。” 少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推门进去了。 身后传来开阳清脆的声音:“你两个,我两个,这个大一点的给我——是我二姐买的,所以我要做这个主。” 阿圆道:“谢谢你了。” “不用谢。”开阳剥了皮后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等我找到翅膀了,飞到洋梧桐上头去,摘好多好多枇杷给你吃。” 阿圆一本正经道:“枇杷不是长在梧桐树上的。” 开阳道:“那长在什么树上?” “枇杷树上。” “那枇杷树长什么样?” 阿圆也说不上来,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陷入了新的困惑。 ... 次日一早,少微醒来,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5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琉璃笔洗*1。】 【琉璃笔洗:仿古琉璃,荷叶造型,口径约8cm。市价2银元。】 她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 柜子里挂着三件新裙子:简约小翻领收腰微伞裙、水手领连衣裙、方领泡泡袖及膝裙。 今天穿哪件好呢?少微左看右看,犯了难。 “要不……先穿水手领?”毕竟是第一件做好的。 心念一转,她抬手取下了那件水手领连衣裙换上。 对着镜子照了照——月白布挺括,领口三道白线镶得端端正正,裙摆微微散开,刚好到小腿。 她满意地点点头,拎起书袋下楼。 瑶光正在餐桌前喝粥,抬头看她一眼,夸赞:“这件好看!” 少微理所当然道:“姐姐做的,当然好看。” 开阳举着勺子,也跟着说:“二姐好看!” 苏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确实合身,快吃饭吧。” 少微点点头,坐下吃饭。 今天纪家的早餐是南瓜小米粥、菠菜花生仁、水煮蛋、蒸山药段。 早饭后,她照旧走着去学校。 不一样的是,新裙子穿在身上,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动,她的心情也跟着轻盈几分。 路过老大昌时, 她依然花八分钱买了一杯牛奶,喝完了才离开。 少微偷偷量过,她才145!第一次量的时候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过细想一下也算正常,她才14,又发育晚。 只是她在明德上高一,同学大多15、16岁,甚至还有几个17岁的,站起来都比她高十公分左右。 就林婉君站她旁边,都比她高小半个头。 必须得多喝牛奶! 说曹操曹操到,前面那个不是林婉君是谁。 第63章 水晶玄学 “阿微!新裙子?”林婉君快步跑过来,绕着少微转了一圈,“这也太好看了吧!哪里做的?” 少微如实以告:“我阿姐做的。” 林婉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在明德这样的学校里,姑娘们的衣裳大多是洋裁店定制或是大百货买来的,极少是家里人做的。 她随即夸赞道:“那你姐手艺也太好了吧!比我姆妈还厉害!” 少微调侃道:“你这话让你姆妈听见了可得挨打!” 林婉君摆摆手:“没事,我姆妈自己都这么说,她做衣裳只会缝缝补补,做不出这种款式的。” 一路上,林婉君的问句就没停过。 一会儿问裙子做了多久,一会儿问布料在哪里买的…… 快到教室门口,她才期期艾艾地问:“阿微,要是……我请你阿姐做一件,会不会有些冒昧?” 少微见她一反常态、变得小心翼翼,心里明白林婉君是怕伤自己自尊。 可她并不觉得帮同学做衣服有什么,做与不做,应该看阿姐瑶光的意愿:“我回去帮你问问。” “真的吗?你可千万别为难。” “要是你姐姐忙不过来也没关系……钱我照给,布料我自己出,你让她帮忙把衣样画给我就行。” 少微轻笑一声:“你要样子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画给你。” 林婉君颇为意外:“啊?你自己画的?” 少微坐下,找了一个画稿本子,刷刷刷,不过片刻工夫,一张简单的水手裙款式小稿便画好了。 林婉君接过来看了几秒,迟疑道:“你说,我要是做成小圆领,会不会也好看?” 她说完又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这个不好看!就是……我想跟你一样,又不太一样。” 少微了然,这是不想撞衫的意思。 她握着铅笔,在画稿旁随手添了几笔:“除了水手领,还能做小圆领、小方领、小翻领、娃娃领。” “这几种都干净,配你说的这个版型都好看,你看看更喜欢哪一种?” 林婉君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指着娃娃领那款:“这个。” 少微把画稿改好递给她。 林婉君接过画稿,小心地折好,收进书袋里:“谢谢阿微!今天去二楼吃小炒,我请你!” 少微眉眼一弯:“好啊。” 只是不知道该说林婉君运气好,还是该说林婉君运气坏。 等两人中午到食堂以后,又遇上了金立初三人组。 “哟,纪学妹今天换新裙子了?”周书珩走过来,笑着夸赞,“水手领、收腰、散摆,可以可以,比上次那件好看。” 少微斜睨他一眼:“周学长还会看衣服?” “那当然。”周书珩在她对面坐下,“三道白线镶得这么正,这手艺可以啊,哪家裁缝做的?” “自家人做的。” 周书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伯母手艺这么好?回头帮我做件呗,我给钱。” 少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谁穿?如果是给学长穿的话,我不要钱,倒贴料子都行。” 周书珩刚想笑,忽然反应过来,瞪了少微一眼:“纪学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少微揶揄道:“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觉得周学长穿上肯定好看。” 周书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金立初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说了句:“活该。” 周书珩横了他一眼:“阿初你闭嘴!” 林婉君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少微:“他们怎么来了?” 少微耸耸肩:“二楼就这么大,遇上也很正常啊。” 吴其煜在周书珩旁边坐下。 金立初见状,也坐下了。 周书珩干咳一声,拿起菜单,看向少微:“学妹,今天这顿我请,谢谢你上次的礼物。” 林婉君小声抗议:“可今天我说好了要请阿微吃饭的……” 周书珩摆摆手:“下次你请,今天算我的。” 林婉君还想说什么,少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们就等着吃大户了!” 周书珩已经招人过来点菜了:“椒盐排条、脆皮鸡、油爆虾、蚝油牛肉。” 一口气点了四道菜,他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少微不客气地点了两道:“西芹百合,蒸藕饼。” 林婉君在偷偷打量金立初——她对这个未来表姐夫着实有些好奇。 金立初被她看得不耐烦,抬眼看过来。林婉君立刻把目光缩回去,低头盯着桌面。 周书珩看到这一幕,笑着问:“林学妹,你想吃什么?” 林婉君正在装鹌鹑,没想到周书珩会问自己:“我……我随便。” 周书珩笑着把菜单推过来:“随便可不行,点菜就得点自己想吃的。” 林婉君接过菜单,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少微。 少微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自己决定。 “那……我要宫保鸡丁。” 周书珩促狭地瞥她一眼:“哟,林学妹口味挺重啊。” 林婉君被他这一说,脸红了:“我……我就是喜欢吃辣的。” “喜欢就喜欢,脸红什么?”周书珩笑着把菜单收回去,“行,宫保鸡丁一份。” 周书珩又看向金立初和吴其煜。 金立初惜字如金:“随意。” 吴其煜微微点头:“瑶柱冬瓜汤。” 周书珩把菜单递给伙计,往椅背上一靠,眼尾一挑:“纪学妹,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喜好?送得那么准。” 少微轻睨了他一眼:“算出来的。” 周书珩讶异:“算出来的?怎么算?五行周易还是麻衣相法?” 少微看了他一眼,忽然从书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这是她刚才在商城里花了两块大洋买的,就是为了给他们一点西方玄学的震撼! --- 【小剧场·水晶球的待业时光】 大家好,我是纪少微花两块大洋买回来的水晶球。在被她从商城里捞出来之前,我在货架上躺了很久。 货架上有很多好卖的东西——华生牌电风扇,一上架就被买走,嗡嗡地转;高洁丝,每个月都有人抢;樱桃最气人,时令价,红不过几天,走得比谁都快。 只有我,最滞销,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 自行车内胎说:“至少你不会被塞进车轮里。” 樱桃说:“至少你没被忘记。” 这安慰听起来一点也不走心。 直到今天,我听见了一道心声:“给他们一点西方玄学的震撼。” 西方玄学!原来我是西方玄学!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厉害! (不过到底什么是西方玄学啊?) 第64章 水晶箴言 阳光穿窗而入,照在水晶球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书珩看了那个水晶球三秒,朗声笑道:“纪学妹,你这是……玻璃球?” 金立初面无表情:“无聊。” 少微一脸高深莫测:“这是西洋的水晶占卜,能通过去,晓未来。” 周书珩在一旁笑得不行:“哦?既是西洋秘术,那纪大师倒是看看,这‘玻璃球’里,藏着我什么未来?” 少微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侧脸,明暗交错,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盯着水晶球,眉头微微蹙起。 周书珩见状,笑着问道:“怎么了?” “周学长,你明明知道那是水晶,它很珍贵,偏偏要当做寻常玻璃,是怕自己配不上,还是怕碎了没法收场?” 周书珩浑不在意道:“纪学妹这话说得……我差点当真了。” 少微目光轻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他,又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心藏半分怯,终成陌路人。” 周书珩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微,不过一瞬,又被他惯有的轻佻掩去。 他低笑一声:“纪大师可真会吓唬人。” 少微却没再看他,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至于周书珩这次还会不会错过连珠琴,她觉得依然会。 金立初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故弄玄虚。” 吴其煜唇角微扬:“水晶本无心,看人自扰之。” “学长这么说,我倒要给你看上一看。” 没等他回答,少微已闭上眼,指尖覆上水晶球。 吴其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却没阻拦。 林婉君紧张地放轻了呼吸。 过了几秒,少微睁开眼睛看向吴其煜,目光游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学长,你等的人近日会回来。” “……你说什么?”吴其煜素来平静的眼底,翻起波澜。 “我说,你等的人,会回来。” 少微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微光,轻声道:“只是她回来,终究还是会离开。” 吴其煜没说话,周书珩看看吴其煜,又看看少微,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少微看着吴其煜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执于旧影,便误了新光。” 说罢,她把水晶球收回书袋里,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此时侍者端着菜上来了,椒盐排条、脆皮鸡、油爆虾、百合西芹、蒸藕饼、蚝油牛肉…… 周书珩率先夹了一块脆皮鸡,笑着道:“吃饭吃饭,占卜的事回头再说。” 金立初嗤了一声,他才不信什么占卜。 林婉君偷偷看了少微一眼,小声问:“阿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算什么回答嘛……” 周书珩听见了,手中筷子一顿,轻声道:“纪学妹,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随即,他又笑了:“算了,当我没问。” 少微却没放过他:“害怕和胆怯,本来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只是不该让还没发生的恐惧,弄丢了不想错过的人。” 周书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纪学妹这话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少微夹了一只虾,看向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周学长你刚才夹了三次脆皮鸡,一次都没送到嘴里。” 周书珩低头一看——筷子上的那块脆皮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回了盘子里。 金立初一脸不耐地开口:“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吃饭?” 周书珩扭头看他:“阿初,你这是在关心我?” 金立初白他一眼:“我嫌你烦。” 周书珩不以为意,夹起一块脆皮鸡,终于送进了嘴里:“行行行,吃饭吃饭。” 二楼食堂另一侧的卡座里,章敏之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糖醋小排。 王映秋撇了撇嘴角,低声道:“敏之,你看那边。” 章敏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纪少微、林婉君,五人正一起吃饭,气氛看起来还挺融洽。 章敏之的目光在林婉君身上停了一瞬,金立初跟谁吃饭,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林婉君是她表妹,跟一个曾当众下她面子的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映秋瞄了章敏之一眼,小声嘀咕:“婉君怎么也跟她们混一块儿了?那个纪少微,上次生日宴的事,我可记着呢。” 章敏之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三分不耐:“记着有什么用?” 王映秋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低头扒拉了两口饭。 余光扫到旁边的于惜芸——这人最近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们,也不知道是真跟赵鸣珂闹翻了,还是想借她们这边往上爬。 上次她在陆家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进去,被那帮人当笑话传了好几天,现在倒是有脸往这儿凑。 王映秋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带出个笑:“惜芸,你那个好姐妹赵鸣珂,最近跟纪少微走得很近吧?” 于惜芸的筷子停了一瞬。 王映秋接着道:“人家现在有新朋友了,哪还记得你?” 于惜芸依旧只安静吃饭,并未接话。 王映秋等了两秒,见她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觉得没意思。 她转头看向章敏之:“敏之,那个纪少微到底什么来头?怎么金少他们……” 章敏之没等她说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王映秋和于惜芸对视一眼,赶紧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第65章 叶子相邻 于惜芸走到楼梯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书珩不知说了什么,林婉君笑得捂住了嘴,纪少微低着头吃饭,侧脸安静而美好。 于惜芸手握成拳,她又想起那天在陆家门口的半个多小时,想起那些人鄙夷的目光、嘲笑的神情,想起赵鸣珂始终没有出现。 而现在,赵鸣珂有了新朋友,一个帮她说话、护着她、能跟明德三少谈笑风生的新朋友。 而她呢?她只能跟在章敏之和王映秋身后,当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王映秋的话在耳边响起:“人家现在有新朋友了,哪还记得你?” 于惜芸知道,王映秋说这句话不安好心,是在挑拨她,可她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凭什么赵鸣珂有纪少微帮她?凭什么纪少微就能轻松走进那个圈子,好像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着,连凑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甘心。 “惜芸,发什么呆?”王映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于惜芸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食堂内侧的卡座,少微夹起最后一块藕饼,放进嘴里。 林婉君小声嘀咕:“阿微,我刚才好像看见我表姐她们了……” 少微反问:“那不是很正常?” 林婉君一呆,意识到自己犯傻了。主要是她以前大多在一楼大厅吃饭,偶尔也会带饭。 是少微老送这送那、她过意不去想请人吃饭,才来二楼的。 虽然到现在她都没请成功! 林婉君想起刚才的三人,语气略有不屑:“那个王映秋也真是的,她怎么还好意思在学校出现啊?” 少微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姑娘真单纯。 林婉君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表姐也真是的,怎么跟这种人玩在一起。” 周书珩看着一脸单纯直白的林婉君,调侃道:“这话要是让你表姐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了呗,我又没说错。”林婉君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周书珩笑着看向金立初:“听听,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勇的?” 金立初斜瞥他一眼,语气懒淡又带着点不耐:“关我什么事。” 周书珩被怼了也不恼,继续逗林婉君:“林学妹,你表姐要是生气了,你可别哭。” 林婉君想了想,认真地说:“她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不会在意我说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林婉君仿佛没有察觉,低头把宫保鸡丁吃了个干净。 周书珩没再逗她,转而和金立初拌起嘴来。 一顿饭吃完,出了食堂门,林婉君才道:“阿微,你刚才那个水晶球……真的好厉害。” “那是。”少微心想,偶尔搞搞人设,也挺有意思的。 “那你给我也看看呗?” “不看。” “为什么呀?” “天机不可泄露。”少微心道:给你看了,我还怎么稳住新人设。 林婉君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少微把水晶球,塞到她手里:“自己看。” 林婉君捧着水晶球,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我的未来……嗯……我会发财……会嫁个好人……” 少微强忍着没笑出声。 身后却传来周书珩的声音:“林学妹,看出来了吗?你未来夫君姓什么?” 林婉君脸一红,把水晶球塞回少微手里,快步往前走:“不理你们了!” ... 下午最后一节是家政课,两人拎起书袋说说笑笑往家政教室走。 刚穿过走廊,就看见同学们都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林婉君诧异道:“今天不去家政教室?” 少微道:“可能换了地方?” 两人跟着人流走进烘焙室。 烘焙室里正飘着一股淡淡的麦香,讲台上摆着案板、面粉、黄油、糖粉,还有几套做饼干的模具。 林婉君轻声问道:“阿微,你会做饼干吗?” 少微摇了摇头——她只会吃。 两人面面相觑,找了个倒数三排的位置坐下。 先生走了进来,穿着白围裙,身后跟着两个助手。 助手们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已经切好的黄油和面粉。 先生道:“今天我们来学习——黄油饼干的制作。” 林婉君小声哀嚎:“完了,真要动手。” 先生拿起一块黄油,开始讲解:“黄油要室温软化,不能加热;面粉要过筛,不然会有颗粒;糖要分次加……” 她一边讲,助手们一边动手示范,和面、擀皮、压模,动作行云流水。 讲完,先生擦了擦手:“好了,现在把这些放进烤炉。” 助手们端起烤盘,送进墙边那排铁制的烤炉里。 先生开始讲烤制的温度和时间,什么“中层、一百八十度、一刻钟”之类的。 林婉君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松了口气,看来不用自己做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烤炉打开,浓郁的黄油香味飘满全屋。 助手们把烤好的饼干端出来,一人分了两块。饼干卖相很好,色泽均匀,边缘微微焦黄。 少微咬了一口,酥脆,奶香浓郁,甜度刚好。 先生笑着说:“这就是你们今天做的成品,下课。” 少微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些用过的模具,合着她们就是走个过场,围观一下,然后当个吃众? 两人带好自己的饼干往外走。 林婉君嘀咕道:“下次不会真要咱们动手吧,我动手能力可不太行。” 少微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婉君苦着脸:“可我没将也没土……” 少微玩笑道:“有兵和水也行啊。” “阿微,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林婉君想了想:“就是不会担心、好像什么都难不到你的样子……” 少微眨眨眼:“因为我有一个小秘密。” 林婉君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少微道:“遇到难事的时候,我就先假装自己能解决,装着装着,就真的解决了。” 林婉君道:“可……我还是觉得,你跟我们都不太一样。” 她想了一下措辞:“我跟姆妈说了很多你的事,我姆妈说你是个很有决断的人,我觉着也是。” 少微看见不远处一片香樟叶落下,轻声道:“据说,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林婉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那我就当你这片叶子,刚好长在我旁边啦。” 第66章 坚果秘方 周日,少微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签到。 【恭喜您连续签到5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彩色玻璃镇纸*1,生活礼包*1。】 【彩色玻璃镇纸:圆形,内嵌蝴蝶花卉图案。市价1.6银元。】 【是否使用礼包?】 她轻点确认。 【恭喜您获得:坚果大礼包*1,奶油味坚果秘方*1……】 【坚果大礼包:纸盒装,内含奶油薄壳山核桃、焦糖杏仁、五香花生、山核桃瓜子、焦糖瓜子各一小袋,每袋约50g。市价1.2银元。】 【奶油味坚果秘方:习得“奶油味山核桃”制法】 【五香味坚果秘方:习得“五香味花生”制法】 【焦糖瓜子秘方:习得“焦糖瓜子”制法】 【山核桃味瓜子秘方:习得“山核桃味瓜子”制法】 【甘草味瓜子秘方:习得“甘草味瓜子”制法】 【话梅味瓜子秘方:习得“话梅味瓜子”制法】 【黄油:进口洋货,马口铁罐装,半磅。市价0.6银元。】 【奶粉:进口奶粉,铁罐装约450g。市价1.2银元。】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两天她正为阿狸他们发愁呢。 晚樱早就谢了,丁香也过了季节,栀子和茉莉还没到盛放的时候。 前两天阿狸送过来这周的分成,不过六角。她倒不是嫌少,只是觉得阿狸他们一个月赚十来块该怎么生活? 现在好了!少微精神一振,洗漱完就带着小开阳出门了,没办法,这小孩一听她要出门,非得跟着。 二人去老大昌花费三角二,买了两杯纯牛奶、一个火腿面包、一个小甜面包。 火腿面包,烤得金黄油亮,中间一道裂口露出里面咸香的火腿丁,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配热牛奶正好。 少微和开阳分吃了两个面包后,去了杂粮行。 杂粮行柜台后面站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堆起笑脸:“小阿妹,买点啥?” “生瓜子三斤,生花生三斤,白糖来一斤,菜籽油一斤,花生油一斤。”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从麻袋里舀瓜子。秤杆一抬:“生瓜子一角二一斤,三斤便是三角六。生花生一角五一斤,三斤四角五。” “白糖一角。”老板分装好后问:“油给你装哪儿?我这儿有油瓶。” 少微道:“就用你店里的油瓶。” 老板应了声,取过两只粗陶小油瓶,分别灌上菜籽油与花生油。 “菜籽油一角五一斤,花生油两角五一斤,两样油合计四角。这两只瓶子,每只要收两分押金,回头空瓶拿回来,押金退你。” 少微应了一声,随即指了指盐罐,“盐来半斤?” “盐四分钱一斤,半斤两分。”老板捏了一小把盐,用纸包好。 “黄粗纸有吗?” “有有有。”老板从架子上拿下两刀纸,“一刀两分,你要几刀?” “来三刀,牛皮纸也来三刀。” “牛皮纸贵点,一刀五分,三刀一角五。” 老板拿算盘拨拉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总共一块五角四,再加两个油瓶押金四分,一共一块五角八。” 少微问:“黄油有吗?” 老板笑了:“黄油?那是洋人吃的东西,我这小店没有,小阿妹可以去洋货行看看。” 少微谢过老板,带着小弟去了附近药铺,花了两分钱买了半斤甘草,又在南货店花费两角买了半斤山核桃碎。 开阳小声道:“二姐,你花了好多钱……” 少微揶揄道:“心疼了?” 开阳摇摇头:“二姐的钱,二姐自己花。” 少微摸了摸他的头:“姐姐带你去找阿狸和小豆子好不好?” “好!” 少微一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一手牵着开阳走到街口。 正巧有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见有客,连忙招呼道:“小姐去哪儿?” “大光明戏院。” 车夫打量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开了个价:“两角。” 从海格路到大光明往日不过一角五,不过今天她带着开阳,加上这么多东西,也算公道。 少微扶着开阳上了车,自己再坐上去,车速很稳当,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 “小姐!”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阿狸提着个竹筐,站在不远处。 小豆子开心地迎了上来:“小姐。” 少微道:“走吧,带我去你家。” 小豆子下意识地看向哥哥。 阿狸道:“小姐……花还没卖完呢。” “先不卖了,我教你们炒花生瓜子。” 这时已经快十点,为了赶时间,少微叫了两辆黄包车。 然而到了阿狸家,她才发现厨房有些小了——准确说是灶小。 上次匆匆忙忙租的房,后来她也没再来过。 这会儿站在屋里,才看清那灶台也就比小板凳高一点,上头架着一口锅,估摸着一次只能炒一斤。 一斤就一斤吧,先试试水。 少微原以为自己是来教阿狸的,实际上她只动了动嘴——是的,她连烧火都不会。 火是小豆子烧的,开阳也不会,他只能坐在一旁,当个美食家。 第67章 小试商途 第一锅炒的甘草味,阿狸按小姐说的,瓜子下锅后小火慢烘,等热透了才把甘草水淋进去。 “刺啦”一声,白气冒起来,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阿狸翻炒了好一会儿:“小姐,这样行吗?” 少微也不是很确定, 她看了看时间后说:“两分钟后出锅。” ... 出锅了,阿狸将瓜子倒进竹匾摊开,他顾不得烫,直接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小姐,这个味儿……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少微尝了尝,虽然火候还差点,但滋味很是不错。 “继续,焦糖的,这次用花生油。” 阿狸应了一声,把锅洗净擦干,重新热锅。 小豆子往灶里添了把柴,好奇地问:“小姐,花生油和菜籽油有什么不一样?” 少微道:“花生油香醇,能托住焦糖和山核桃的味。” “锅热,放入6钱白糖,炒出糖色,再加3钱黄油。” 白糖下锅以后,糖色慢慢化开,泛起琥珀色的光泽,甜香立刻裹着油香漫了满屋。 开阳吸吸鼻子:“二姐,这个比刚才那个还香!” 少微道:“一会儿我们带几包回去慢慢嗑。” 开阳喜滋滋地点头。 第三锅是山核桃瓜子,山核桃碎一下锅,再放一小块黄油,香味又变了——带着坚果的油润气和奶香。 阿狸一边看着锅,一边翻动着木铲。 瓜子炒完炒花生,花生比瓜子难炒,容易糊,他盯得眼睛都不敢眨。 两个钟头后,竹匾里摊着六堆成品:甘草瓜子、焦糖瓜子、山核桃瓜子、甘草花生、焦糖花生、山核桃花生。 色泽油亮,香气各异。瓜子不烫以后,阿狸带着小豆子开始分装。 少微负责分纸和掌秤,每一包都称足一两六钱。 开阳要过来帮忙。 少微给他几张裁坏的纸,让他包着玩。 开阳一本正经地学着阿狸的样子,折来折去,最后包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他举到二姐面前:“我包的!” 少微忍着笑道:“包得真好。” 开阳乖巧的去包下一个。 半小时后分装完毕,她清点了一遍:瓜子三种口味、花生三种口味,每种各九包,一共五十四包。 甘草味的瓜子和花生用的黄粗纸包,焦糖和山核桃用的牛皮纸,一眼就能分出档次。 阿狸问道:“小姐,这些怎么卖呢?” 少微随手取了一包甘草瓜子:“每包都是一两六钱,瓜子本钱是一角二一斤,一两六就是一分二厘。” “加上甘草、油盐燃料、黄粗纸,这一包的成本一分七左右,我们卖三分钱。” 阿狸低头在纸包上标了个“3”。 小豆子指着一包着焦糖的:“这个呢?” “瓜子、白糖、花生油、黄油加起来二分,牛皮纸五厘,这包卖四分。” 末了,她拿起一包山核桃的瓜子,道:“这包加了山核桃碎,黄油也放的多,算起来要两分五,加上牛皮纸就是三分,这包得卖五分。” 阿狸标记完瓜子后,问:“那花生呢?” “花生每斤价格比瓜子高三分,用料也高20%,每种口味得加一分钱。” 阿狸把账本找了出来,他平日卖花也是有记账的。 “小姐,我都记好了,这些一共能卖两元四角三分。” 少微应了一声,随后取了八角钱出来,买了十六包花生瓜子——八包焦糖、八包山核桃的。 她超爱这两种口味。 阿狸不肯拿:“小姐,哪能……要你的钱?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少微浅浅一笑:“一码归一码,想吃就该按价付钱,今天买这些东西一共花了两块三角,卖了钱慢慢补给我就是了。” 在商言商,她把黄油的钱也算进去了。 阿狸收下了那八角钱:“小姐,分成也改改吧。” “炒货的方子是你的,本钱也是你出的,往后我……只拿四成,可以吗?” 少微道:“先卖卖看吧。” 卖瓜子这事,如果真的卖的好,阿狸往后可能拿不到四成。 阿狸松了口气,从前卖花已是小姐提携,如今这般分法,总算没再让她吃亏。 少微道:“今天只是试卖,想要一直做这个生意,得换个房子,多垒两个灶。” 阿狸顺着小姐的目光看过去,确实。 今天炒六斤就花了快两个小时,要是往后生意好了,一天卖二十多斤,这灶台哪跟得上? “换房子……”他喃喃重复。 少微道:“对,租个大点的,最好在大光明附近,最好带个像样的厨房。” “再砌两口大灶,锅也换大的,一锅能出四斤货,两口灶同时炒,既不耽误工夫,也能免得口味串杂。” 阿狸道:“现在才两点多,不如我和小豆子先去卖卖看,这两天卖得好就换大房子!” “你拿主意就行。”少微说着,从包里抽出两包瓜子、两包花生,往他怀里一塞,“自己不吃,怎么知道卖的是什么东西。” 阿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微问:“你们打算怎么吆喝?” “啊?”阿狸被问得措手不及,“就……就喊‘卖瓜子’呗?” 少微摇摇头:“电影院门口那么多卖瓜子的,你得一句话让人家知道你这瓜子特别。” 阿狸眨眨眼,没听懂。 少微给他示范了一下:“你想吃焦糖味香瓜子吗?” “山核桃味瓜子,大上海独一份!” 阿狸跟着念了一遍:“你想吃焦糖味香瓜子吗?” 小豆子跟着学,声音比阿狸还大。 少微道:“就这两句,翻来覆去喊。如果有人嫌价钱贵,你可以说我们真材实料,吃过的都知道。” 阿狸点点头,表示自己 记下了。 看他神色认真,少微又叮嘱了一句:“也不用叫卖得那么大声,容易伤嗓子。” 阿狸一怔,随即心里一暖,小声说:“我知道了,小姐。” 小豆子乖乖闭紧了刚要扯开的嗓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微道:“去吧,早些去,早些回来。我们也该走了。” 四人一起出了巷子,到了路口才分开。 阿狸带着小豆子往大光明方向去了。 少微牵着弟弟的手,慢慢往家走去。 路过上次那家卤味店时,意外看到今天有卤牛肉,于是买了三斤,另要了半只卤鸡、半斤卤豆干。 这时候牛肉比猪肉便宜,三斤卤牛肉也不过花了一块零五分,半只卤鸡五角钱,卤豆干七分五。 老板给抹了零,实际花费一块六角。 到手四个油纸包,少微特意让老板把卤牛肉分开装了。 她有预感,阿狸傍晚就会找过来。 --- 【何为美食家】 开阳刚进弄堂,就去敲蔡家的门。 “阿圆,我今天当美食家了!” “什么叫美食家?” “就是只负责吃,不负责干活。” “那你有给钱吗?” “……我二姐给了。” “那是你二姐的钱。” “不如我们合伙,明天你出钱,我出嘴。” “那我想吃怎么办?” 开阳想了想:“你可以看我吃。” 阿圆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第68章 明日可期 阿狸来得比她想得还要早,不到五点就到了。 “小姐,全都卖完啦!今天一共卖了两块四角八分钱!” 开阳从客厅跑了出来:“阿狸哥哥!小豆子!你们来啦!二姐买了卤牛肉!” 阿狸和小豆子皆是一怔。 少微道:“来餐厅,正好有事跟你们说。” 两人跟了进去,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卤香味。 餐桌上摆着几个盘子,中间那叠是切好的卤牛肉,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先吃点东西。”她把那盘卤牛肉往桌中间推了推,“垫垫肚子。” 小豆子盯着卤牛肉,眼睛都直了,却没敢动,抬头看向了哥哥。 阿狸道:“小姐,我……我们来是想跟你说,瓜子卖得这么好,咱们是不是该换房子了?” 少微道:“你们去看房子,先问清租金,再看看厨房大小,有合适的便记下来。等我抽空过去瞧瞧,没问题就直接定下。” 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待会儿带回去。” 阿狸双手接了过来。他知道,小姐是真心实意希望他和小豆子能过得好的。 就如小姐那天说的,能吃饭,能穿衣,能读书……为了这个,连吃食方子都直接教给了他。 小豆子站在他旁边,眼睛偶尔往桌上那盘切好的牛肉瞟。 开阳人小却机灵,跑过去取了一片,塞进小豆子嘴里。 小豆子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阿狸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 只接着道:“小姐教的那句话很有用,一开始喊不出口,后来喊顺了,人就围过来了。” “瓜子比花生好卖,焦糖、山核桃两种都抢着要,尤其山核桃瓜子,走得最快!” 阿狸高兴地说,“有个穿长衫的先生,尝了山核桃的瓜子,一口气买了五包!还多给了五分钱。” 少微道:“那明天可以多备些瓜子,少备些花生。” “阿狸,那五分是人家给你的,不用算进账里,以后额外给的都不用算。” “我且考考你,今日这六斤成本是多少?” 阿狸不假思索道:“一块两角九分。” 他一路上算了很多遍,今日盈利了一块一角九,虽然小姐说那五分不算。 “这两天卖花卖了六角,您拿三成,是一角八分。” “一共是八角九分四厘。” 他说着把两笔分红推到小姐跟前,想了想,又从剩下的钱里取出两块三,单独放在一边:“这是小姐的本钱。” 少微没有推拒,只说:“黄油用完了,记得去洋行当天现买,这东西放不住。另外需要买点油布。” 小豆子不解:“油布是啥?” “防水用的。”少微指了指窗外,“万一下雨,瓜子受潮就全完了。裁几块油布,出摊的时候盖上,卖的时候再掀开。” 她说着,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他,“洋行的地址、黄油的价钱、油布在哪儿买,都写上了。明天一早先去把这些置办齐了,再去卖货。” 阿狸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小豆子问:“哥哥,那咱们明天还卖花吗?” 少微没等阿狸回答,便道:“不卖了。这时节没多少花,编花篮费时又费力。” “你们早晨愿意来一趟的话,可以过来摘点,遇到大方的客人,可以送他们一两朵花。” 阿狸眼睛一亮:“送花?” 少微道:“花园里的栀子,可以摘几朵开了的搁篮子里,看着好看,闻着也香。” “买得多的人家,顺手递一朵,花不了什么钱,人家记你个好。” 阿狸认真地点点头,把小姐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那小姐,我们明天先去洋行买黄油和油布,顺便看看大光明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等找到合适的,再过来告诉您。” 少微道:“好,你们快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 阿狸站起来,把那包牛肉小心地放进竹筐里,又把今天卖货的家当收拾好。 小豆子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开阳挥了挥手:“开阳再见!” “小豆子哥哥再见!”开阳也挥挥手。 ... 二人走出安和坊时,天光未晚,晚风还带着白日里残留的暖意。 小豆子忽然道:“哥,我好羡慕开阳哦。” “他家有那么漂亮的花园,每天都有那么多好吃,他还有个这么好的姐姐。” 阿狸道:“你有个哥哥。” 小豆子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那不一样!你是我哥,又不是我姐。” 阿狸沉默了一瞬,忽然弯腰把竹筐卸下来,往小豆子怀里一塞。 “行,那从明天起,你卖货,我当弟弟。” 小豆子抱着竹筐,瞪大了眼睛:“真的?” “假的。”阿狸把竹筐拎回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又骗我!”小豆子追了上去:“你走慢一点呀。” 阿狸没回应,但脚步悄悄放慢了一点。 天还没黑透,明天已经在路上了。 第69章 流言蜚语 阿狸和小豆子每天都能卖出十来斤炒货,黄油用完了就去洋行现买,油布也裁好了,下雨天也不怕。 第三天,少微就去大光明附近定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阿狸把新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口大灶砌好,一次能出八斤货。 小豆子负责烧火,阿狸掌勺,兄弟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瓜子生意上了正轨,少微便没再天天盯着,生活又回到了上学的节奏里。 ... 周四这天,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景泰蓝小碗*1对。】 【景泰蓝小碗:老天利制,外壁绘缠枝花卉纹,高约5cm,口径约9cm。市价6银元。】 一大早就开了个好头!她轻快地洗漱出门。 今日运气实在不错,竟赶上了最后几份限量供应的牛肉煎饺。 外皮焦黄酥脆,轻咬一口汤汁满满,牛肉馅鲜嫩紧实。 少微一口气吃了八个,又照旧要了一杯热牛奶,一共花费四角。 这点钱现在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她毫不心疼。 她一路脚步轻快,直到踏进校门。 走廊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见她过来,立刻噤声。 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打量与好奇。 等她擦肩而过、往前走了几步,身后才又飘来细碎模糊的说话声:“就是她?高一那个?” “不会是搞错了吧,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像隔壁国中的……” 隔得有点远了,少微只听清“是不是她,不是她……”这是在说什么? 她没太在意,继续往教室走。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整个上午都有人打量她,发生了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鸣珂找了过来。 今天林婉君非要请吃饭,少微应了,却体贴地把地点换成了食堂一楼。 两人刚打好饭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就看见赵鸣珂拿着饭盒站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阿微。” “鸣珂姐,好巧哦。” 赵鸣珂在她旁边坐下:“不巧,我来这儿寻你的。”她说着看了林婉君一眼。 少微以为她有什么不方便让人听到的,于是笑着对婉君说:“我看食堂今天那个免费菜汤挺不错的,婉君能帮我打一份吗?” 林婉君道:“那打两份吧?给赵学姐也打一份?” 不等少微回应,林婉君已经转身往汤桶那边去了。 赵鸣珂见林婉君走了才坐下,轻声道:“阿微,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少微一怔:“知道什么?” 赵鸣珂见她一脸茫然,又气又急,却又怕被旁人听见,只凑近了些,语气直白又实在:“学校里已经有人在乱传闲话了,说你……说你故意接近金立初他们,天天想着攀高枝。” 她语气急切,满是维护:“我一听就知道是胡说八道!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肯定是有人看你最近日子好过了,故意在背后嚼舌根、泼脏水!” 少微回想起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赵鸣珂见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急了:“什么叫‘原来是这样’?你知道是谁传的吗?” 少微道:“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算了?” 她玩笑道:“那不然呢?我去把传闲话的人揪出来打一顿?” 赵鸣珂见她还有心情说笑,刚想说什么,林婉君端着两碗汤回来了。 少微拍了拍赵鸣珂的手背:“先吃饭吧。” 赵鸣珂皱着眉,又气又无奈:“都这样了,我哪儿还吃得下啊。” 林婉君不明所以,小声问:“怎么了?” 少微道:“没什么,就是学校里有人传了我几句闲话。” “闲话?传你什么呀?” 赵鸣珂已经憋了半天,见阿微如此坦然,也不再刻意遮掩,直白地说了出来:“还能是什么,一群人吃饱了撑的。” “居然说阿微故意接近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他们,想攀高枝!” 林婉君一听,满脸气愤:“谁造的谣?” 她说着拉住少微的手,像只护崽的小兽,义愤填膺道:“他们肯定是嫉妒你,才乱讲的!阿微你别往心里去。” 少微看着两人一急一气的模样,反倒笑了:“我没往心里去,你们千万也别为我生气,那我才会不开心呢。” 她把菜汤往赵鸣珂面前一推,“真的没事,先吃饭吧,刚婉君特意给你打的呢。” 说着她一拍脑袋:“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位是赵鸣珂学姐,人特别好,一直很照顾我。” “这位是我的同桌,林婉君。” 赵鸣珂对着林婉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婉君连忙回了一句:“赵学姐好!阿微在我面前老提起你。” 赵鸣珂道:“……阿微提我干嘛。” 林婉君没察觉她的不自在,自顾自地继续说:“阿微说,你是她很重要的朋友。” 赵鸣珂下意识看向少微,对方正安静地吃着饭,一副全然不把流言放在心上的模样。 她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倔强,却还是乖乖拿起了筷子:“行,听你的。但你记住,要是有人敢当面欺负你,你千万别忍着,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婉君也举起筷子,响应道:“还有我!我也在!” 少微看着两人一脸认真的模样,笑着说:“知道了,两位护法。” 林婉君一脸茫然:“护法?什么护法?” “就是保护我的意思。” “这词倒是贴切。” 赵鸣珂没再说话,三人安静吃饭。 食堂里人来人往,偶尔有目光往这边飘,落在少微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少微权当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 --- 【小剧场·梳妆盒的新邻居】 大家好,我是纪少微的梳妆盒。专门装珠宝的,别问我为什么一个梳妆盒能装这么多东西,问就是背包系统的格子不够用。 我里面住着二十颗珍珠、一串粉晶手串、一枚小银笙扣、一枚银书签…… 本来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直到今天忽然进来一对景泰蓝小碗。 “新来的?”珍珠们同时转向门口。 景泰蓝小碗自我介绍:老天利制,缠枝花卉纹,市价6银元一对。语气里带着官窑的底气。 银书签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音符纹:“6银元?那还行。” 粉晶手串比较热情,问它们从哪来。 景泰蓝小碗说签到得的,今天主人连续签到60天。 小银笙扣在旁边插了一句:“60天?那挺久了,我都不记得我是第几天来的了。” 珍珠们叽叽喳喳开始数自己的签到天数,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因为它们是一次十颗一起到的。 景泰蓝小碗在珍珠堆里坐下来,问它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最老的那颗珍珠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只知道一直没被拿出来过。 “所以我们就在这儿一直等着?”景泰蓝小碗问。 粉晶手串说:“也不是,主人每天早晨签到的时候,会打开盒子看一眼。” 景泰蓝小碗沉默了片刻,问:“那她看的是谁?” 珍珠们齐声回答:不知道,但我们都觉得,她在看我们。 第70章 讲台之上 次日体育课,少微中途回教室喝水,走到楼梯转角,忽然听见几道女声正在说自己坏话。 吕京蔓道:“那个纪少微,真是看不出来。” “平日里装得一副安分守己、清冷寡言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尽往明德三少那里凑,心思深着呢。” 庄令伟轻哼一声:“这种姑娘我见多了,只是还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有心机的。” 孟美如接道:“是啊,听说才14岁,也不知道她家里怎么教的?” 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近了。 楼梯转角处,吕京蔓正说得起劲:“指不定就是她姆妈教的。如今都已废除妻妾制了,还有人一门心思想给人做小、攀高枝,真是不知廉耻……” 话没说完,她一抬头——正对上少微的目光。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纪……纪少微……” 就在这时,楼梯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君冲了上来,小脸瞬间气得通红,高声质问:“你们胡说!阿微才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你们凭什么在背后这样糟践人!” 楼梯转角处,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吕京蔓被林婉君这一嗓子吼得愣住,脸上挂不住,随即嘴硬道:“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说。” 孟美如附和道:“对,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们说了?” 林婉君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刚才明明……” “刚才什么?”庄令伟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林婉君,“纪少微,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吗?” 少微直直地看向她:“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 “只是背后议论旁人,还牵扯家中长辈,庄令伟,体面二字你是不打算要了?” 庄令伟脸色瞬间爆红,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人交换眼神,孟美如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赶紧走。 少微没再看她们,侧过身,让出楼梯通道。 三人如蒙大赦,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楼梯上方。 等人走远了,林婉君才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少微的袖子:“阿微!你刚才那话说得太好了!你看她们那个脸,都气红了!” “刚才还生气呢,这就高兴了?” 林婉君还在兴奋:“‘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这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太绝了!” “听别人说的。”少微拍拍她的手,“走吧,体育课还没结束。” 林婉君点点头,跟着她往下走。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问:“少微,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她们那么说你。” “本来不生气的,但看你这么气,我也有点生气了。” 林婉君拉住少微的手,小声又认真地说:“阿微,你怎么这么好。” “害得你生气,还好啊?” “那不一样……”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两人提前回了教室。 少微让林婉君先回座位,自己走到讲台前,站定。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回来。 庄令伟三人走进来,看见她站在讲台上,互递了一个眼色,才各自往自己座位走。 等人差不多齐了,少微才开口:“耽误大家两分钟。”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听说大家都在议论我。”底下一时无人说话。 “说我请明德三少吃饭,给他们送礼,想巴结他们。”她停顿一瞬,“对,是真的。” 教室里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地承认。 少微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讲台,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我是请他们吃了饭,也送了礼。人往高处走,我想跟他们做朋友,怎么了?” 她环视了一圈道:“你们父母把你们送进明德,没交代过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尤其是家里有背景、又出色的同学。” “你们难道不想和明德三少交朋友?真不想的,只管站出来让我瞧瞧。” “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说我,说我心机重也好、势利也罢。” 她侧过脸,看向庄令伟等人,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后背发凉,“但请有个度,不得牵连家人。” “不然,我也不保证我这个‘心机女’、‘势利小人’会对你们做些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吕京蔓的脸已经白了。 少微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才有人陆续回过神来,低头翻书的翻书,整理笔记的整理笔记。 但那些目光,时不时还往少微这边飘,有惊惧的,有复杂的,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林婉君悄悄塞过来一张纸条:“阿微,你刚才太厉害了!” 少微看了一眼,轻轻把纸条压到课本下,用眼神朝她示意了一下讲台方向——先上课。 林婉君会意,乖乖坐直身子,可眼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讲台发言以后,原先绕着她窃窃私语的人少了,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也淡了下去。 至少整个下午,再没人当着她的面指指点点。 第71章 蚂蚁搬家 周六,傍晚六点,陆公馆。 陆合仪靠在沙发上看书,落地灯的光晕笼在她身侧,把影子拉得柔和。 一阵脚步声从玄关传来,由远及近。 陆泽钦推门进来,网球拍随手往墙边一靠。 他走到对面沙发坐下,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 “姐,我听说你们明德高一有个女生挺有意思的。” 陆合仪翻了一页书,没抬头:“谁?” “少微……”陆泽钦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对,纪少微。” 陆合仪抬起头,看向弟弟。 陆泽钦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姐你认识?” 陆合仪不答反问:“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啊。”陆泽钦来了兴致,坐直身子,“说她在班里发表了演讲——直接承认请明德三少吃饭送礼,还说‘人往高处走’,是不是真的啊?” 陆合仪道:“大家?你们圣约翰附中的学生,议论我们明德的?” 陆泽钦被她问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那当然,明德离我们那么近,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知道啊。” “而且昨天放学,我亲耳听见你们学校的人在议论。” “说的可难听了。”陆泽钦皱皱眉,“什么‘心机女’、‘攀高枝’。” “现在女孩子讲话都这么难听的吗?我觉得倒不如那个纪少微可爱,至少人家敢直截了当承认。” 陆合仪轻哼一声:“说闲话的不是嫉妒就是蠢,真以为我们连谁是真心相交、谁是刻意攀附都看不出来?” “就是就是,一个个自以为手段高明,实则一眼就能看穿,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 陆泽钦连声附和,他才十五岁,就已经见过太多试图跟他“做朋友”的人。 “上个月,王参事家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子,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喜欢跑马,非要请我去跑马厅。” “结果整场都在跟我讲他家绸缎庄的生意经,话里话外想攀洋行的关系。” 陆合仪道:“你怎么说?” “我说不懂生意,不如玩两把。”陆泽钦眼里闪过狡黠,“专挑赔率最低、最贵的马下注。” 陆合仪笑道:“他掏钱了?” 陆泽钦嘿嘿一笑:“我说我还小,零花钱有限,王兄既然请客,不如好人做到底?众目睽睽,他能不掏?” “然后呢?” 陆泽钦道:“那马跑了个倒数第二,输了精光。然后我就说,哎呀,运气不好,今天兴致也没了,找他要钱回来了。” 陆合仪唇角微扬:“他脸都绿了吧?” 陆泽钦道:“何止是绿,后来在别的场合遇见,他都绕着我走。” “不过话说回来,姐你是不是认识纪少微?我听你这话音,对她有几分维护呀。” 陆合仪没说赛马赢钱的事,只道:“你见过她。” “啊?什么时候?” “上次我生日宴,就是她揭破了王映秋栽赃。” 陆泽钦语气里带着恍然:“原来是她啊!难怪我总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那她这人怎么样?” 陆合仪垂眸,语气轻而带着肯定:“坦荡,聪明,不卑不亢。” “这么高评价?”陆泽钦靠在沙发上,懒懒道,“那下次有机会,你帮我引荐引荐呗?” “上次光顾着看热闹,对她都没什么印象了。” 陆合仪斜睨了他一眼。 陆泽钦立即解释道:“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 陆合仪收回目光:“她又不是拿来引荐的物件,你想认识自己去找,找我干什么?” 陆泽钦一时语塞,往后一靠,又咬了口苹果。 “对了姐,那个王映秋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学校,低调了不少。” 陆泽钦“啧”了一声:“这种人,换我早待不下去了。” 陆合仪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华灯初上,晚风轻起,把落地窗的纱帘吹得微微晃动。 ... 同一片暮色底下,安和坊的纪家花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微正蹲在院子里,看着开阳和阿圆研究蚂蚁搬家。 瑶光想起昨天刚好教了蚂蚁这个英文单词,便问道:“开阳,蚂蚁怎么说?” 开阳呆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些忙忙碌碌的小黑点,认真思考了几秒,回答:“蚂蚁……什么也没有说呀。” 少微噗嗤一声笑出来。 开阳被笑得莫名其妙,眨眨眼,看看大姐,又看看二姐:“开阳说错什么了吗?” 瑶光笑着摇摇头:“是姐姐问错了。开阳,蚂蚁的英文单词怎么说呀?” 开阳摸摸脑袋,答道:“ant。” 一旁的阿圆睁大眼睛:“开阳好厉害!居然知道蚂蚁的名字!” “ant!ant!”阿圆开心地重复喊了几次后,一脸困惑地问,“它怎么不理我?” 开阳歪了歪头:“因为它不认识你呀。” “那它认识谁?” “认识它妈妈吧。”开阳指了指一只个头稍大的蚂蚁,“那只可能是它妈妈。” 阿圆点点头,又对着那只“妈妈蚂蚁”喊了一声:“ant妈妈!” 蚂蚁头也没回,继续往前爬。 阿圆有点失望:“它也不理我。”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少微乐得不行:“它们忙着搬家呢。” “搬家?为什么要搬家呀?” 少微看了看天色和蚁群行进的方向,笑着说:“可能是要下雨了。为了避免雨水淹没蚁穴,蚂蚁就搬家啦。” 开阳道:“蚂蚁怎么会知道要下雨呢?它们又没看过天气预报。” “因为它们的触角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湿气。你们自然课本里有的……吧?”这个时候的自然课文里有吗?少微有些不确定。 开阳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好奇地问:“二姐,那蚂蚁搬家搬到哪里去呀?” 少微指了指墙根的方向:“喏,往那边搬呢。你看它们爬的方向,顺着墙根,往花坛那边去了。” “那边地势高,就算下雨也淹不着。” 开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蚂蚁队伍正往花坛方向爬。 “那它们的新家是什么样子的呀?” 少微努力回忆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应该……有很多小房间吧。” 她比划着:“有专门放食物的房间,有专门养小宝宝的房间,还有专门给蚂蚁皇后住的房间。” 阿圆眼睛睁得大大的:“蚂蚁还有皇后?那有蚁王吗?” “没有蚁王哦,就跟蜜蜂一样,这群里个头最大的就是蚁后,是整个蚁群的首领。” 阿圆好奇地问:“那蚁后也一起搬家吗?” 少微道:“应该吧,估计被工蚁们保护在中间呢。” 两个小孩立刻低头去找,可惜蚂蚁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哪只是蚁后。 开阳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拉着阿圆的手说:“那我们跟着它们,看看皇后长什么样!” 两个小家伙真的跟在蚂蚁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往花坛那边挪。 少微看他们走远,手撑在膝盖上正要站起来,却听见长姐轻轻叹了口气。 瑶光道:“还是小时候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少微道:“阿姐有什么烦心的?让我来为你分忧。” 瑶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也没什么,就是有时候会想,咱们家不比从前了。” 第72章 檐下落雨 瑶光道:“姆妈每天做绣活,做得手指通红。” “你看你,读书好、又会交朋友、还能帮姆妈分忧。我呢?只会做点针线活……” 少微心头一震:“怎么会……” 瑶光道:“怎么不会?姆妈没给你看过家里账本,我们一大家子一个月吃喝都要三十六块。福伯和张婶虽是老仆,每个月也得各发五块月钱的。” “水电煤卫一个月差不多也要五块。阿微你成绩好没要学费,杂费也没看你问家里开口,就不算了。” “可开阳呢,借读费三块、学杂费一块,不算校服等支出,算下来每月至少也要一块了。” 少微想说家里不是还有存款吗。 却听瑶光接着道:“姆妈从前在苏州哪里做过这些,旗袍领子、袖口滚边、团扇绣面,刘太太那店里来什么做什么…… “每天做四五个钟头的针线,一个月下来不过十七八块。” “我帮着做些,一个月也就八九块。” “阁楼租出去一个月也不过八块,算下来每个月至少亏空十八块,你说姆妈怎么会不急?她只恨店里没有那么多活让她接……” 少微听了,心头十分酸涩。她今天早饭就花了三角钱,她有钱的,游戏背包里的,加上赛马赢的。 她手里握着两千多块现洋。 她也以为家里是有钱的,当初搬过来时候光现钱就有七千五,还有金银细软。 但她完全忽略了姆妈会焦虑,会担忧日子还长、开阳还小。 瑶光注意到妹妹的沉默,以为她是在为家里的生计担心,有点懊恼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别往心里去,家里有姆妈跟我呢。走吧,该回去吃饭了。” 少微被瑶光带着往餐厅走,脑子却是混乱一片。 她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应该把瓜子炒方教给张婶,这样家里也能多一份收入。 可真那么做了,谁去售卖?又怎么解释她有瓜子秘方的事? 她想得头疼,人已经被瑶光按在了饭桌前。 开阳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跟母亲讲蚂蚁搬家的故事:“姆妈你知不知道,蚂蚁有皇后!二姐说的!皇后最大,工蚁们都保护着她!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但是二姐说肯定在队伍中间!” 苏韵笑着给他夹菜:“是吗?那下次找到了告诉姆妈。” 少微的目光梭巡在饭桌上:红烧鱼块用的是中等大小的河鲫鱼,比海鱼便宜。 芹菜豆干炒肉丝里,肉丝大概约有二两,豆干和芹菜才是主角;三鲜汤里的蛋饺和鱼丸显然是自家做的;两盘时蔬更是当下最贱价的菠菜和豌豆苗。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姆妈她到底是怎样绞尽脑汁维持住这“四菜一汤”的体面? “阿微?”苏韵见小女儿没吃多少,关切地问,“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姆妈。”少微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菜很好吃。” 她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怎么跟家里说瓜子分成的事。 要说方子是她的,姆妈肯定会问哪里来的,为什么又给了外人。 可一想到姆妈每日熬五个钟头的针线,再看一眼这桌精打细算凑出来的四菜一汤,她就如鲠在喉。 晚饭后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 少微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心底忽然觉得十分寂寞。 她不过是个异世人,偏偏这个秘密谁也不能说。 “006,我还有可能回去吗?” 【尊敬的v16用户,您的问题已超出006权限范围。】 少微开了窗,手指触碰到落雨。 穿过来的这些日子,她忙着刷好感、忙着续命、忙着交朋友、忙着帮阿狸想出路,她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想这个问题。 可能也是出于逃避,知道想了也没用。 ...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檐水还在滴滴答答。 “阿微,”瑶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站这儿发什么呆?下雨天凉。” 她把茶杯塞进少微手里。 “谢谢阿姐。” 瑶光在她身边站定,也望向窗外:“想什么呢?” 少微脱口而出:“在想怎么让姆妈和阿姐不那么辛苦。” 瑶光轻声说:“白天跟你说那些,不是要你操心,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少微握着茶杯,忽然道:“阿姐,我手里有一千块。” 瑶光笑笑:“我知道,你上次说过。” “可那是你的钱,我花你的钱去读书,算什么呢?” 少微道:“阿姐,我……” 瑶光打断了她:“阿微,我不去念书,不仅是因为家里坐吃山空了。” “阿爸很开明了吧?从小就教我们学英文,还供养我们上了高中,可你见姆妈去工作了吗?” 少微握着茶杯,手指慢慢收紧。 她以前觉得是自己和瑶光的认知不同,现在才发现,是自己错的离谱。 长姐分明比她清醒的多。 如今这世道,嫁了人之后,“出去工作”这件事,已经不是女子一人能决定的。 她低下头,轻声道:“阿姐,对不起。” 瑶光怔了一下:“什么?” 少微羞愧地道:“我……从来没有理解过你,也没有理解过姆妈。” 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认知来解读这个世界,所以她从没想过姆妈会焦虑,也从未看清过长姐的通透。 瑶光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要做的事。姆妈不是因为你每天做针线,我也不是因为你而失学。” “成长,本来就是件不如意的事。” 瑶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了。 窗外雨声渐歇。 --- 作话:不想看的略过就好。 之前收到了一条长评,她说瑶光很可怜,说她辍学后基本查无此人,说还不如干脆不写这个人物。 这完全是在用自己的臆想,曲解瑶光的初衷。 更过分的话这里就不赘叙了。故事有前有后,瑶光虽然是个配角,但依然有她个人的成长线。 瑶光是理智的,退婚时那句:难道所谓的志趣相投是今天才发生的吗?她才不信。 可见一斑。 在她的选择里:长女的承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知晓继续读书,既没有看得见的收益,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 就算读完高中,也不可能工作,因为苏韵根本不可能放一个16-17岁的女儿出去工作。 嫁人前是这样,嫁人后依然如此。 她是少有的那个时代里已经觉醒了认知的女子。 我喜欢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少微、瑶光……王映秋,因为她们都不完美。 瑶光是很多老大的缩影。 她选择不读了,是因为她清楚明白学历对自己而言,不过是点缀,而并非基石。 但她大可以不用帮扶家里,这也正是她不完美的地方。 养家明明不是她的责任,她却不忍看见母亲辛苦,共同承担。 许多长女都是如此。 只是我个人并不赞同,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谁理应承担的。 人生这么短,每个人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够了。 何况一个人要承担怎样的义务,就该享有对应的权益; 要扛起多大的责任,就该得到相应的回报与保障。 如果只一味要求女儿牺牲、付出、帮扶家庭。 资源好处却全留给别人,那这种要求就太苛刻、也太不公平了。 纪家真的穷吗?远远谈不上,那纪母这么辛苦,为的是谁?或者说家里的财产会给儿子,还是两个女儿? 在我的书里当然是三人各有一份,但现实里呢? 如瑶光一样的女子很多,而如书里纪母这样选择的又能有几个? 在我心里,瑶光就算花上两千块去读书也是应该,哪怕无法工作。 毕竟读书本身就是件美好的事。 可一来:瑶光自己,绝对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二来:不管是民国还是现在,这么多年,时代过去了,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过。 最后想说,瑶光的确是可怜的,但她的可怜,绝不是出自我的笔下,而是人世间。 你可以心疼她,却不能说她认知不行。 她不过是犯了许多长女犯过的错——心软。 第73章 新宅算账 周日下午,少微去大光明电影院找阿狸。 自从开始卖瓜子后,她就不让阿狸每周五去家里送分成了。 一个半大孩子拿那么多钱,再走上二十来分钟到纪家,总归不是很安全。 她提点阿狸:每次卖完一场的空隙,把这一场的钱先拿回家放好,再回来卖下一场,别等收摊了怀里揣着几十块到处跑。 都说小孩子眼睛尖,是没错的。 少微一来,小豆子便看见了。 此时三点半,看电影的都已经进场了,三人一起回了新租的房子里。 这是她第二次来,进门便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子不大,十来平,堆着几袋煤球和一堆柴火。 一楼是一间客厅与一间正房,格局方正,收拾得十分整洁。 厨房足有二十来个平方,空间开阔,灶上砌着三眼灶台,两口大锅一口小锅,锅沿擦得发亮。 油盐糖罐摆得很是齐整,地上码着一些没拆封的生瓜子和花生。 二楼另有两间房,只放了简单的床、桌、柜,不算讲究,却被阿狸收拾得干干净净。 整套房子地段好、屋子大、带独厨还有天井,离大光明附近不过七百米,月租金要十二块银元。 阿狸把账本,连同周一到周六已经算好的分成一并取出来,递了过去。 “小姐,这是账本,还有周一到周六的份子,都在这里了。” 少微接过,低头慢慢翻看。 阿狸站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您先看着,我来算一下今天的。” 她刚将账本看完,阿狸已经把今日的钱和账算清楚了,轻轻推到她面前。 “小姐,今日卖了:六斤焦糖味瓜子,八斤山核桃味瓜子,四斤甘草味瓜子,三斤焦糖味花生,三斤山核桃味花生。” 阿狸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算:“焦糖瓜子一斤的利润是两角,山核桃瓜子一斤的利润是两角六,甘草瓜子一斤的利润是一角六。” “甘草花生卖不动,早不做了,焦糖花生一斤的利润是两角五,山核桃花生一斤的利润是三角。” 他现在算起来账来得心应手:“加起来,今天总利润是五块五角七分。” 少微有些意外:“怎么利润高了这么多?” 她记得上次算的一斤毛利润不过四成,当然了,是扣除了进货成本和调料、燃料的毛利润,房租、人工、损耗都没算。 但阿狸这通算下来,毛利到了五成一。 阿狸道:“小姐,现在成本降下来了。我现在让人每周送一百四十斤瓜子、四十斤花生上门。” “瓜子从一角二降到一角,花生从一角五降到一角二,白糖、油、纸都便宜了两成。” 一周小二百斤,少微:“你每天都能卖二十来斤出去?” 阿狸憨憨一笑:“打从周三换了这新房子,一天比一天卖得多——周四、周五,每天都能卖出二十三斤。” “周六不一样,电影院平时就三场:两点半、五点半、九点。” “昨天多排了一场中午的,一天四场。我从十二点卖到了九点多,一口气卖了二十九斤。” 阿狸说着,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小姐您坐着,我再去炒两锅。现在才三点,后头还有两场,能多卖点。” 少微连忙抬声叫住他:“你别去了,今天卖了二十四斤,可以了。” 阿狸以为小姐是担心自己辛苦,忙解释:“我这活儿一点也不累。现在货都是人家送上门,平时我都一点半才出工去影院,就昨天和今天十一点出的工。” 他嘿嘿一笑:“而且二十四斤一点也不多,我不到一个钟头就炒出来了。 “今儿个天儿好,剩下两场估摸还能卖出去七八斤呢。” 少微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先坐下,我给你算笔账。” “账本里记下了:这周星期一到星期六共卖了一百一十五斤,总利润是二十四块九角六,算上今天,这周你给我的分成就有十八块三。” 阿狸忙问道:“是我给小姐的分成算少了吗?” 少微严肃道:“恰恰相反,是我们赚得太多了。” 赚多了?阿狸不解地道:“小姐,你是担心有人盯上我们?可……我们背后不是有人照拂吗?” 少微摇摇头,索性掰开了揉碎了讲:“以前咱们卖花,一天不过几角钱收入,一个月顶多十几二十块。” “人家不放在眼里,收你一块茶水费,还能顺手卖赵督察一个好。” “可今儿光利润就有五块五,一日流水十多块,一月流水得三百来块!那群刀尖过日子的,谁还卖赵督察的面子?” 阿狸脸色苍白,一旁的小豆子也不敢说话。 少微继续道:“赵督察如果知道我们这营生一月能赚得小两百大洋,怕是他第一个就要张口,到时候两边都跑不掉。”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小豆子期期艾艾的问:“那这火……还烧不烧了?”毕竟柴火也是要花钱的。 少微道:“不烧了,今天别去了。明天开始,每天只卖两场,卖完两场,卖多卖少都走。” “如果有人问起生意如何,放机灵点,就说每日不过卖上七八斤,本小利薄,刚够糊口。” 阿狸重重点头,小豆子也跟着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少微看着这两个垂头丧气的模样,宽慰道:“刚才说得严重了点,这几天我想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从阿狸那里出来。 瓜子这营生,手握山核桃和焦糖秘方肯定是能做起来,可少微没想到火爆得这么快。 毕竟阿狸他们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只靠着提篮卖。 而这周她因为准备月考,还没来得及给这门生意找靠山! 是的,她一早就知道,卖瓜子不似卖花,凭自己肯定保不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她只拿了三个方子出来。 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还好——她在明德,攻略对象就是顶级人脉。 第74章 天赐良机 周一放学,少微去了西教学楼,她准备找周书珩谈谈瓜子生意。 一来周书珩本来就欠自己一个人情,二来周家本来就是开洋货商行的,专业也算对口;三来周书珩好感也有六十了,说动他的把握比较大。 她刚拐进西教学楼的走廊,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陆合仪也看见了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学妹今天这身裙子挺好看的。” 少微今天穿的是方领泡泡袖及膝裙。 “学姐喜欢?” 陆合仪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她:“在哪儿做的?” 少微坦白:“自家做的。” 陆合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家还会做这个?” 少微道:“我姐会,她手巧,我画样子她做。” 见陆合仪对裙子十分喜欢的样子,她投其所好:“要不我给学姐也设计一款?” 陆合仪闻言,眸底微亮:“你还会设计?” 少微玩笑道:“试试呗,反正画坏了又不收钱。” 陆合仪也笑了:“行,那就试试。” 她看了看走廊那头,又看看手表:“现在有空?” 少微略一思忖,周书珩可以,陆合仪当然更行,便暂时放下了去找他的念头。 “有空。” 陆合仪指了指阳台的方向:“那儿光线好,去那边画?” 少微颔首,跟着她往阳台走去。 阳台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两人在桌边坐下。 少微从书袋里掏出纸笔:“学姐想要什么样的?” 陆合仪笑着说:“我喜欢你这个袖子和领子。” 少微画得很快,先是勾勒出裙子的轮廓:收腰、及膝、方领。 随后她停下来,看了看——陆合仪容貌明艳,直接照搬泡泡袖,会不会过分甜腻,不合她的气质? 少微想了想,把方领保留下来,明艳的人穿方领,会更好看。 泡泡袖改成了微喇的喇叭袖,袖口微微张开,走动时自带风流。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草图推过去:“学姐看看,这个样子行不行?” 陆合仪看了看,笑着道:“这个跟你那个袖子不一样。” 少微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学姐请等一下。” 她抽出一张新纸,重新落笔。 这一次,画的是宫廷感的及地长裙:蓬松的泡泡袖,裙摆层层叠叠,领口还是方领,但加了细细的蕾丝边。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新草图推过去:“学姐再看看这个。” 陆合仪接过画稿,目光落在裙摆上:“这裙摆倒是别致,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好看。” 她低头又看了看画稿,指着腰线:“这儿再收一点?” 少微接过笔,添了两笔。 “裙摆能不能再蓬一点点?” 少微又改了几笔。 一来一回,改了几处,陆合仪终于满意了。 她把画稿仔细折好,放进手袋里,玩笑着说道:“以后我要做衣裳,可就赖上你了。” 少微道:“求之不得。” 陆合仪被她这爽快劲逗笑了,看了看天色:“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刚出教学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次见过的阿贵拉开车门,两人依次落座。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陆合仪侧头看向窗外:“先绕去大光明戏院,那边新出了些好吃的,正好买些回去。” 车子很快停在影院旁热闹的街口。 陆合仪带着少微走进了凯西令西点铺,挑了一个两盒太妃糖、一个草莓奶油蛋糕、两盒巧克力曲奇和一盒新鲜出炉的蛋挞。 又去了不远的西药房拿了两罐进口奶粉、两罐麦乳精。 店员把奶粉和麦乳精仔细包好,陆合仪接过来,转身一并递给了少微。 少微两只手已经拎满了,西点的纸袋、奶粉罐子、麦乳精盒子,摞得高高的,差点挡住视线。 “学姐,你这是要把我当货郎使啊?” 陆合仪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谁让你手小,拿不了多少。” 她抬手叫了个路边擦车的半大孩子,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帮忙拎着东西往车边走。 少微跟在后头,正要松口气,却见陆合仪脚步一转,往街角的方向走去。 “学姐?”少微跟上去,“是忘了买什么?” 陆合仪没回头:“这边有个卖瓜子的,挺好吃。” 她走到街边,停在那个挎着竹篮的少年面前。 阿狸正低头装瓜子,一抬头见到小姐,还以为她不放心自己,忙道:“小姐,我这边挺好的。” 陆合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 “认识?”她问。 少微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四个字:天赐良机! 陆合仪没多问,只道:“焦糖味的和山核桃的各来五包。” “一共四角五分钱。” 阿狸快速把十包瓜子装进一个大牛皮纸袋里,双手递过去。 陆合仪给了三枚双毫:“不用找了。” 阿狸下意识看向小姐。 少微道:“看我干嘛,还不谢谢陆小姐。” 阿狸接过钱,连连道谢:“谢谢陆小姐!” 陆合仪拎着纸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少微跟上去,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街口。 陆合仪靠在椅背上,随手拆开一包瓜子,剥了一颗送进嘴里。 “放了黄油。”她笑了笑,“上次来看电影随手买了一包,回去吃着就觉得跟别家不一样。” 少微正想着怎么开口,饭已经喂到了嘴边。 “学姐,其实这瓜子方子是我的。”她听见自己说。 第75章 天下熙熙 陆合仪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的?” 她把瓜子放下,笑道:“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少微斟酌着开口:“不知道学姐对瓜子这门小生意有没有兴趣。毕竟这口味,目前全上海独此一家。” 陆合仪眉梢微挑:“独此一家的方子,你愿意分出来与人合伙?” 少微苦笑:“方子再好,也得有能让它铺满上海的路子。我空有独家方子,却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 陆合仪玩笑道:“铺满上海?纪少微,你野心不小嘛。” 少微迎上她打趣的眼神,一脸认真:“如果陆大小姐加入,有什么不可能?” “山核桃的配方只有我有,若是真的做起生意,核桃、杏仁、腰果、松子、香榧子、开心果……都能做出独一份的味道。” 陆合仪听她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数出七八样,笑道:“行了行了,你这是卖瓜子还是开洋货行?” 少微道:“学姐,炒货怎么就不能开洋货行了?” 陆合仪思忖了片刻道:“行,志气不小。” “铺子我有,位置顶好,就是小了点,不过二十个平方,不过卖卖炒货也够了。” “不过这分成怎么算?” “房租怎么算?” 陆合仪被她这先问房租、再谈分成的直白弄得一怔,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认真:“那间铺子正挨着大光明入口处,每月租金六十块大洋。” “学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合仪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房租我若不收你的,这分成怎么算,若收你的,分成又怎么算?” 少微不闪不避,迎着陆合仪的目光:“不收房租的话五成,收房租只能四成了。” 陆合仪指尖一顿,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少微道:“我给学姐透个准话,上周毛利是三十二块七角五。 “还没有放开了卖,就有这等进项。要是有学姐的铺子,再增加点品类,月净利翻上一番,并不难。” 陆合仪道:“翻上一番也不到三百块,我这铺子租金都能占两成利润了。” 少微道:“陆学姐这样算也没错,可这铺子租出去不过得六十,跟我合作可以得至少一百四。” 陆合仪笑了笑,纪少微这人让她想起了小弟,一样鬼精鬼精的。 说得好听,什么四成五成的,按方才说的月利润大概就二百八十块。 她收房租,一个月得一百四十八块。 不收房租,一个月也不过一百四。 八块钱够干嘛的?左右她也不亏。 “房租就不收了。”她靠在椅背上,“周末铺子空出来,你过来看看。账房我找个人,每天对对账,月钱……” 少微立刻接话:“月钱铺子里去。只是我打算拿出半成的总利润,专门给店里的人发奖金,这账房我分还是不分呢?” 陆合仪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舍得。” 少微道:“干得好多拿,干不好没有,这样大家才有奔头嘛。” 陆合仪道:“那个卖瓜子的少年呢,你打算给他分多少?” 少微早有准备,迎上她的目光:“阿狸拿二成,毕竟活儿是他干,店是他守,货是他炒。” 陆合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成?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善人。” 少微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阿狸年纪是小了点,却肯从早守到晚,炒货、看店、算账样样不落。给他应得的,他才会尽心,店才能长久稳当。” 陆合仪闻言轻轻一哂:“随你。只要账不乱,我不管你怎么分,账房那边你看着办吧。” 车子在安和坊路口停下。少微正要下车,陆合仪道:“那些东西,你带回去。” 少微道:“……给我?” “不然呢?我买一路,你在旁边干看着?回头怎么好意思找你画样子。” 陆合仪真是个大方爽朗的性子,少微索性没有推拒:“谢谢学姐。” 陆合仪摆摆手,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少微拎着大包小包刚走到门口,福伯就从门房里迎了出来:“二小姐回来了,哎哟,怎么拎这么多?放着我来拿。” 他说着已经把最大的两个纸袋接过去了。 “谢谢福伯。” “二小姐跟我还客气。”福伯拎着东西走在前面。 少微推开乌木门,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瑶光正在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阿微回来了?” 话音刚落,开阳从楼梯上冲下来:“二姐二姐!” 福伯把纸袋放到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开阳一头扑到少微身上:“二姐,你可算回来啦!” 他吸吸鼻子:“二姐,你是不是买好吃的了?” 少微取出一个纸袋打开:“鼻子好灵啊你。” 开阳两眼放光:“蛋挞!” 他伸手就要拿,瑶光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洗手去。” 开阳乖乖往盥洗室跑。 苏韵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桌上堆得满当,问道:“阿微,这是……?” 少微眼珠子一转,想了个好主意:“姆妈,你之前不是和阿姐一起帮我做了好几条新裙子嘛。” “结果去了学校大受欢迎,给钱的、给东西的都有。你看今天我给陆学姐画了两件裙子,她就给我买了这么些东西呢。” 苏韵的目光在桌上那些东西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两罐奶粉上。 她担忧地道:“收人这么贵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少微道:“这些东西都是她带着我买的,买完了就说要送给我,怎么推拒都没用。” 苏韵讶异道:“你看着人家买的?那你怎么不拦着点?” 少微道:“姆妈,我当时都不知道是给我买的,人家花钱,我哪有资格拦着?” “再说了明德是什么地方,一学期学费就要两百块!除了像我这种减免学费的,其他的学生都非富即贵的。” 苏韵不赞同地说:“人家有钱你也不应该收。” 少微道:“姆妈,先听我说完嘛。像陆学姐这样的有钱人,她们特别怕欠人情,怕将来有人求上门,不好拒绝。” 瑶光在旁听了一耳朵,忍不住道:“你学姐是不想欠人情,才要送你这么多东西的?” 少微道:“是啊,我那个学姐平时做一件裙子就要二三十块,她不过是按市价把画样钱给我罢了。” 苏韵听完这话,怔了一下。 少微趁热打铁道:“一开始我推辞了她们的谢礼好几回,人家不高兴,都不要画样了。” “还是一个关系好的姑娘提醒,我才转过弯来。目前画了七八张,基本上每张都给了三块,已经赚了二十来块了。” 第76章 代偿心理 苏韵望着小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不想姆妈每天都做针线,也不想姐姐那么累!” 少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赚钱我可以的,画个衣样对我来说很简单。” “不过三五分钟,就算她们有要求,要修改顶多也就十来分钟。” 苏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微,姆妈做针线……是做惯了的……” 少微打断了她:“姆妈骗人,你从前手指不会发红的。” “姆妈,我长大了,我也可以养家了。以后我每个月给家里交三十块,你和姐姐不要那么辛苦,好不好?” 瑶光小声说:“可是你还要读书……” 少微道:“读书又不耽误,课间十分钟就能画两张。” 苏韵知道赚钱的事没有小女儿说的那么容易,但转头看着小女儿黑葡萄似的眼珠里写满了期待,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小女儿素来是个主意大的,她叹道:“罢了罢了,今天也让你做了一回我的主。不过赚多赚少,不是你说了算的。” 少微眨眨眼,心道:我每个月六十块可是旱涝保收的! 苏韵看着她那副乖巧模样,就知道她心里肯定还在盘算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先把这些东西收好。” “点心放柜子里,奶粉和麦乳精搁厨房,明天早上再吃。” 瑶光应了一声,把点心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收,拿起那盒草莓蛋糕时,少微道:“姐,这个打开吧。” 瑶光道:“现在?” 少微道:“嗯,这盒是蛋糕。” 那确实不能放,瑶光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奶油香气飘了出来。 开阳刚吃了一个蛋挞,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闻到香味立刻凑过来:“这是什么?好香!” “草莓蛋糕。”瑶光笑着切了一块递给他,“慢点吃。” 她又切了两块递给苏韵和少微,最后给自己也切了一小块。 开阳吃得满嘴都是,还不忘嘟囔:“好吃!真好吃!” 苏韵笑着拿帕子给他擦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少微咬了一口草莓蛋糕,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十分香甜。 吃完蛋糕她就上楼洗漱了。 洗漱完往床上一躺,今天解决了两件大事,她心里十分松快,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一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紫竹笔杆*1】 【紫竹笔杆:上等紫竹制成,配狼毫笔头,市价:2银元。】 这些随机物品也值些钱的。 少微挺想跟姆妈和阿姐说,她完全养得起她们,可她知道不能。 她叹口气,点开好感界面,不出所料,陆合仪对她好感涨了很多。 【系统提示】:a级npc陆合仪觉得你心灵手巧,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坦荡聪慧,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格局开阔,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70/100。 不过意外的是欧洋居然对她也涨了好感,他们最近有见过吗?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别具一格,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35/100。 【系统提示】:npc金克伦觉得你坦荡磊落,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10/50,该npc属于d级npc,上限5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006,这两个怎么回事啊?” 【尊敬的v16用户,这两位都听说了你在讲台上的发言,很是欣赏你。】 “啊?就因为我承认自己请客送礼,他们就……欣赏我?” 什么神奇的脑回路?? 【用户那天的发言,确实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有些人觉得你心机重,有些人觉得你脸皮厚,但也有些人觉得你敢作敢当,挺难得的。】 【金克伦是金立初的堂弟,因为家里一直要求他给金立初做跟班。】 【虽然他做了,但其实心里一直觉得丢人,直到用户你的发言,他觉得……自己不丢人了。】 少微愕然道:“我就摆烂坦白了一句,还能顺便给别人找回尊严?” 这是什么奇妙的心理代偿? 【金克伦看见的是出身还不如他的,年纪也比他小的女孩子,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却没有躲,也没有哭。】 【只是站在讲台上把那些不中听的话,一句句顶回去,然后问:“你们不想吗?”】 【他不曾做到的事,用户做到了。】 少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原来如此……” 心里那点荒唐好笑的情绪,消失无踪。 她微微一笑:“那我就当,是替你也站了一回。” 第77章 渠华登场 周二放学,少微和林婉君刚出校门,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福特小轿车。 周书珩正靠在车门上,眉开眼笑地跟旁边的金立初说着什么。 吴其煜则看向身旁的佳人,眼神专注。 那女子个子挺高,约有168,鹅蛋脸,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角永远带着一点弧度,像一直在笑。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波点洋装,外搭一件同色系短袖小披肩,面料带着细腻的暗纹,温婉又得体。 林婉君拉了拉少微的袖子:“那谁啊?好漂亮……” 少微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猜测,就见周书珩笑着冲她招手:“纪学妹,听说你最近干了件大事啊!” 没懂他的意有所指,她轻笑着说:“我每天就三件大事: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学长指的哪件?” 周书珩看她不似伪,随即笑出了声:“你是当真不知道?你这个‘心机女’、‘势利小人’的名声已经全校皆知了。” 少微有些意外,她以为的风平浪静,原来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大家不忙着备考,净有心思传这些?” 周书珩道:“那可不,你这番话可比什么八卦都精彩。” “现在整个明德都在讨论,说高一有个学妹,站在讲台上当众承认自己就是心机女,就是想攀高枝。” 周书珩挑眉问,“学妹你是怎么想的?” 少微淡然道:“很高兴娱乐到你?” 周书珩呆了一下,他没想到对面会是这么个反应,随即乐不可支地道:“高兴!太高兴了!学妹你这张嘴,真是……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笑够了他才道:“那如果她们还编排你家人呢?学妹你会做些什么?” 少微扫了一眼金立初,慢悠悠地道:“那就请金学长帮我贴个条子喽。” 周书珩一拍手,随即看向金立初:“对呀!阿初,这活儿你熟啊!” 金立初瞪了周书珩一眼:“无聊。” 周书珩笑着道:“你看看这事儿,阿初不答应怎么办?” 少微莞尔一笑:“那不是还有你嘛,周学长贴想必也是一样的。” 周书珩耸耸肩:“学妹这是把我当替补了?” 少微眨眨眼:“哪能啊,周学长是王牌。只是王牌一般压轴出场,所以先请金学长打头阵。” 金立初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暗贬了,心情十分不爽,他冷哼一声:“想贴条子,你自己上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又是王牌又是替补的。” 少微道:“谁不知道明德三少的条子一贴见效?我贴个十贴,八贴的也有不见得有人买账。” 温渠华听到这忍不住笑了,她曼声道:“阿珩,这么风趣的姑娘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周书珩一拍脑袋,连忙为两人介绍道:“渠华姐,这位是纪少微,明德新晋风云人物。” “纪学妹,这位大美人是温渠华,刚从香港回来。” 吴其煜轻声接了一句:“高一(1)班。” 温渠华笑着看了他一眼,走过来,伸出手:“我是温渠华,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少微身上,笑意温和,带着几分从容的好奇。 少微伸手回握:“温小姐好,我是纪少微。” 温渠华好奇地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 周书珩道:“就是学校里起了一些纪学妹的流言蜚语,她刚才说若有传得过分的,就让阿初帮忙贴条子,还把我当替补!” 温渠华道:“难得见阿煜他们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 她轻笑一声,目光轻轻从周书珩和金立初身上掠过,“这几个从小就不太喜欢和女孩子玩的。” 周书珩立即抗议:“渠华姐,这话我不爱听,我对女孩子一向很友好!” 温渠华毫不留情地戳破:“是吗?那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见着女孩子就跑?” 周书珩立时闭嘴。 金立初落井下石:“他跑是因为嘴欠被人追着打。” 周书珩:“阿初!” 吴其煜轻笑着看二人拌嘴。 温渠华语气温和道:“少微,你能跟他们说到一块儿,挺难得的,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少微打趣道:“能和大美人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 温渠华抿嘴一笑:“说好啦,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咯。” 她刚转身,吴其煜已经拉开了车门。 周书珩冲少微挥挥手:“纪学妹,回见啊,贴条的事咱再议。” 黑色福特缓缓驶离。 林婉君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住少微的袖子:“阿微!我们见到温渠华了诶!” “我表姐以前提过她,说长得特别好看,今天一见,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 她深吸一口气:“阿微你还跟人家握手了!她刚才说的‘下次一起吃饭’是真的还是客套?我能不能也去?” 少微无奈地看她一眼:“多半是客套。” 林婉君脸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万一不是客套呢?万一她真的想跟你交朋友呢?” “阿微你这么厉害,温姐姐肯定也看出来了!” 少微被她这逻辑逗乐了:“她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反正你是看出来了。” 林婉君不明所以,她正处在兴奋头上:“万一人家真请你吃饭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穿的裙子在哪儿买的?她用的什么香水?还有她那个珍珠耳坠……” “停!你这么喜欢她,她要真请我吃饭,我定带你一起去,你自己问。” 林婉君一脸雀跃,抱着少微的手晃了晃:“我就知道阿微最好了!” “明天见!”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系统提示】npc温渠华觉得你率真可爱,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10/60,该npc属于c级npc,上限6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5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杏仁酥*1。】 【杏仁酥:采芝斋精制,苏式糕点,一盒四枚。市价0.4银元。】 聊胜于无。 她轻轻抬眸,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 温渠华,终于出场了。 --- 【小剧场·林婉君的汇报】 林婉君一回家就冲进厨房:“姆妈!我今天见到温渠华了!” 林母正在盛汤:“温渠华?就是你表姐提过的那个温家大小姐?” “对对对!她本人比照片还好看!穿的裙子也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 林母把汤碗放下:“你在哪儿见到的?” “校门口!她跟明德三少一起坐黑色福特来的!她还跟阿微握手了!” 林婉君兴奋地道:“她说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林母:“请你?” “……请阿微。” “那你高兴什么。” 林婉君不假思索地道:“阿微说了,要是她真请吃饭,就带我一起去!” “到时候我就能问温小姐裙子在哪儿买的、香水什么牌子、珍珠耳坠是不是香港带的……” 林母沉默片刻:“你不如先想想后天的月考。” 林婉君:“……” 第78章 立契之日 周四下午的中外历史,少微提前了半小时交卷。 今天是约好立契的日子,她出了学校直奔大光明戏院而去。 陆合仪的铺子位置极巧,就挨着大光明大戏院的入场口侧边。 来看电影的人买好票往里走,人人都得从他们店门口经过,想不留意都难。 阿狸立在门边,望着戏院入口出了会儿神,喃喃道:“小姐,这地方……真好。” 少微道:“位置是不错,不过最重要的是东家是陆大小姐,这才是最关键的。” 阿狸应了一声,在铺子里转了转,又问:“小姐,那炒货在哪儿炒?” 少微道:“还在你那儿炒。方子是独门的,你可得守好了。以后买白糖黄油那些原料也是,多跑几家买,别让人摸清了。” 阿狸连忙道:“我记下了,小姐。” 少微看了他一眼:“阿狸,分成要从四成降到两成,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怕他心里有落差,得先说清楚了。 分成虽然降了一半,但有了店铺,有了陆大小姐的名头,从此不必害怕有人找麻烦不说,日营收至少是能翻上一番的。 这样实际拿到手里的钱,只会比从前更多,她想好了说辞,才起了个头。 就听阿狸吞吞吐吐地道:“小姐,我懂得……这生意没个靠山做不下去……前两天已经有人找我了。” 少微道:“找你?怎么没听你说过?” 阿狸垂下眼,慢慢说起那天的事:“我一直记着小姐的话,每天只卖两场,只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周一傍晚,我和小豆子收摊回家,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短褂,叼着烟卷,说要收二十块茶水费,给我三天期限。不交的话,就不能在这一片卖了。我原想着……” 少微道:“你原想着不给我添麻烦,自己扛?” 阿狸支支吾吾地道:“我……” “你什么……兴许你还觉得二十块不多,可以自己垫下去?” 阿狸没说话,但微微垂下去的眼皮算是默认了。 少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这孩子太过实心眼。 “那你想没想过,交完这二十,他们下个月涨价呢?” “或是他们看你好欺负,三天两头来要钱呢?又或者他们不只是要钱,还想抢你的方子呢?” 阿狸被问得哑口无言。 小豆子小声道:“哥哥不让说……哥哥说小姐已经很忙了,不能让小姐操心……” 少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不容置疑。 “往后再有事,不准自己藏着掖着,立即来告诉我。” 阿狸连忙应下:“以后不会了。” 说罢,他才轻声说:“小姐,我去门口迎一迎陆小姐,看看她到了没有。” 见小姐颔首,他才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不远处的路口,几道人影忽然从旁边巷口窜出,径直将他拦了下来。 为首的短褂青年吐掉嘴里的烟蒂,抬眼扫到阿狸,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小崽子,正找你呢。今天第三天了,钱准备好没有?”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阿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没钱……” 男人伸手就要去揪阿狸的衣领,眼神骤然阴狠下来:“你别给我装傻充愣!这一片的地界,我说你不能卖,你就一口都别想卖出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铺子门口。 车门打开,陆合仪来了。 她抬眸望来,淡淡的道:“你们在这儿,拦着我的人做什么?” 为首的青年看清来人衣着气度,眼神闪了闪。 “这位小姐,这是我们跟这小崽子的私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阿狸直言道:“陆小姐,他们找我收茶水费。” 陆合仪一哂:“怎么,如今这茶水费收到我头上了?” 不等她再开口,身后的司机上前一步,语气低沉道:“这位是陆大小姐,整个城西好几条街,都是陆家的地盘。” 几个地痞脸色瞬间白了。 短褂青年捏着拳头,心里又怕又不甘,却再也不敢放肆,讪讪收回手:“原是……原是陆小姐,我们不知道这孩子是您的人,误会,都是误会。” 陆合仪语调平缓,却不容置喙地说:“给你们主子带句话,陆家管的地界,这家店你们动不得,这个孩子,也不准再招惹。” 青年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还不走?” 几人如蒙大赦,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钻进巷子里跑了。 阿狸脸色有些发白,却上前欠了欠身:“谢谢陆小姐。” 小豆子从铺子里探出脑袋,见门口已经没了那些坏人,才怯生生地跑过来,躲在阿狸身后,偷偷地看陆合仪。 陆合仪目光轻落,只一瞥便移开。 少微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笑着夸赞:“陆大小姐威风哦。” 陆合仪瞪她一眼:“胆子大了,敢打趣我。” 说完侧过身,朝身后示意了一眼。 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司机旁还立着一位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模样斯文,神色严谨,一看便是常年管账的老手。 陆合仪道:“这是账房老郑,往后每日来对账。往后店里账目他管,你们只管安心做生意。” 她说着往里走:“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办正事。” 阿狸连忙应下,牵着弟弟,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店。 铺子里,陆合仪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契书,放在柜台上。 “签吧。” 阿狸看着那张契书,手心有点出汗。 少微看过契书没问题,轻声道:“按手印也行。” 阿狸摇摇头,取了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陆合仪把契书收好,拍了拍手:“行了,从今天起,这间铺子就是你的了。” 阿狸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只会说:“谢谢陆小姐……谢谢小姐……” 陆合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后,看向老郑。 老郑看向阿狸,神色严肃道:“店里账本以后每日一记,进货多少、卖出多少、存货多少,都要写清楚。月底拢账,按契书分账。” “我每日傍晚过来一趟,对账、清钱、登记入账,不耽误你日间做生意。银钱你自己经手,每日收摊的时候清点妥当,等我来核对即可。” 阿狸一一应下。 见事情都交代清楚了,陆合仪语气干脆:“我还有事,不多留。” 她拎起皮包,目光扫过少微,又落在阿狸身上:“铺子既然给了你,就好好守着。真有解决不了的事,告诉少微。”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司机早已候在门外,老郑也合上账本,对着几人微微颔首,跟着一道离开。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驶远,阿狸还僵在原地,一颗心怦怦直跳。 少微看出他紧张:“别慌了,我既然把铺子交给你,便是信你。” 阿狸不由得问道:“小姐,我、我真的能做好吗?” “你当然能做好。” 少微忽然想起剧情后半段时赵鸣珂带着母亲开了一家烟纸店,里里外外全靠阿狸张罗。 那赵鸣珂到时候要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没事,还有时间。 赵鸣珂跟金立初现在还在欢喜冤家阶段,离被金家压制还早。等真到了那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总不会让赵鸣珂走投无路。 第79章 彼时童工 少微收回思绪,问道:“招人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阿狸道:“小姐,我找了……几个城隍庙的朋友……” 少微问道:“多大年龄?”城隍庙出身的,怕是没成年。 阿狸道:“一个十四,一个跟我差不多,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女孩。” 少微听到“八九岁的女孩”这几个字,便沉默了下去。 阿狸以为小姐是不乐意,连忙道:“他们都不要工钱的,给口饭吃就成。” 少微摇摇头:“阿狸,这几个孩子年纪有些小了。” 阿狸眼神暗淡下去。 少微道:“十四岁那个让他留店,搬东西,一个月给他三块薪水。” “另一个就挎篮子去大光明影院门口叫卖,一个月也是三块。” “八岁那个就给你们做做饭,帮忙打包瓜子,每个月两块。但有一点,你不能把他们领回家,得另外找地方安置。” 阿狸有点迟疑:“可我和小豆子房子还空了两间……” 少微一脸正色道:“阿狸,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方子是最重要的,你回头买个推车自己拉货。” 阿狸立即应下:“好,我会另寻地方安置他们的。推车我一会儿就去买,我自己拉,自己看,绝不叫旁人沾手。” 少微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别担心我会亏了谁,他们的房租都走店里账。另外,我每个月会拿出半成利润,作为激励奖金,平分给他们。” 阿狸道:“小姐,这怎么行……那是你自的……” 少微摆摆手:“不是给你的,是给店里干活的,店里生意好,大家都该分一份。” “你也别觉得亏,他们拿的是奖金,你拿的是二成分红。生意做大了,你比他们拿得多得多。” 阿狸听得心头一热:“我晓得轻重,小姐放心,我绝不会眼红。” 少微见他通透,便不再多说:“你回去试试炒西瓜子。” “西瓜子?” 少微道:“市面上卖西瓜子的少,它成本比葵花籽还低,按焦糖味、甘草味、山核桃味,一样炒一点,用小袋子分装好。” “开业时候既可以售卖,又可以拿来当赠品。” 阿狸问道:“那……小姐,西瓜子咱们卖多少钱合适?” 少微眼尾轻扬:“如今你是掌柜的,你说了算。” 阿狸认真点头:“好,那我先去进货,试炒过后算清成本,再来定售价和送多少。” 少微看了看天色:“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了,开张的事,你自己张罗,有问题就来找我。” 阿狸连忙应下:“小姐慢走。” 少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以后每天老郑查完账,你跟他一起去钱庄,把钱存上。” 阿狸立即应道:“我记下了,一定照做。” 少微走了,铺子里只剩下阿狸和小豆子。 小豆子兴奋地说:“哥哥,咱们要有铺子了?” “是陆小姐的铺子……” 小豆子又问道:“那花儿姐以后是不是能天天来跟咱们玩了?” 阿狸道:“能的。她来店里帮忙,你也不能光想着玩,大家都要干活的。” 小豆子道:“在这里干活就是玩嘛!” 他欢呼一声:“小豆子现在每天都好开心!” 阿狸看着小豆子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tip:可略过。 为什么少微会说怕是没成年,因为成年男性大多就离开城隍庙了。 民国时,十六岁有独立经济来源,可视为成年。 能去钱庄开户,可以签合同:租房子、订契书、和人合伙做生意,不需要家长出面,自己签就认。 立票据:可以自己出面赊账、写借条、开支票(如果钱庄认)。 婚姻自主:虽然法定婚龄是男18女16,但16岁有经济能力的人在外地结婚、脱离家庭,事实上很难被干涉。 做工当正徒:工厂、店铺收学徒,16岁能拿正式工钱,不再是“只管饭”的童工待遇。 民国童工指的是12-15岁,童工和正式工的差距不仅是钱,更是身份和生存质量的巨大鸿沟。 有一句行内话:“学徒学徒,三年为奴。” 童工在民国大致分为三等: 第一等叫学相公:熟人举荐、体面活、管吃管住配衣物、有压岁钱,是当时底层孩子最好的出路; 第二等是学徒苦力:只供饭、极少鞋袜钱、一年微薄收入、手艺不轻易传授,对应老话“学徒学徒,三年为奴”; 第三等是野孩子:无依附、无契约、无保障、生死全看东家心情,完全就是民国流浪孤儿的真实写照。 第80章 夏日放课 周六收卷铃声一响,最后一科也考完了。 卷子一交上去,教室立即响起了哀嚎声。 前桌张德惠哭丧着脸:“完了,我这回英文肯定要被先生骂。那几个单词我看着都认识,一到卷子上就跟我装陌生人。” 林婉君深以为然:“我作文写到后面都开始重复句子了,实在想不出新词,只能颠来倒去地写。” 李道清接过话头:“你俩那算什么,我翻译题直接靠想象力。看不懂就绕着写,反正答满了字写整齐,先生说不定以为我都会。” 张德惠被他逗笑:“先生又不瞎。” “万一他改卷改累了呢?”李道清老神在在地说。 张德惠道:“那你不如指望明天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不管他打哪头出来,反正我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 后排的男生听见李道清这话,顺口接了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德惠第一个笑出声:“哪里来的话,挺新鲜。” “杂志里萧红女士说的。” 李道清瞪他一眼:“人家报上杂志里写这话,是叫你警醒惜时,不是拿来这儿咒我的!” “我没咒你啊,我就是顺嘴一说。” 李道清气得想翻桌子。 这时吴先生从门口经过,敲了敲门框:“考完了就早点回家,别在教室里吵。” 教室里立时安静了些。等他走远,又嗡嗡地热闹起来。 少微站起来:“走吧,放学了。” 林婉君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也不知道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少微:“你想早点出来还是晚点?” 林婉君嘟囔:“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既然决定不了,想它做什么。” 林婉君被噎了一下。 两人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操场上欧洋、郑子安、余有恒三个人正往这边走。 郑子安眼尖,一眼看见少微,立即招手道:“纪学妹!” 少微有些意外,她和这位郑学长不过是上次体育课简单说了几句,怎么这么热情? 三人走近,郑子安也不客套,开口就问:“今天《申报》看了吗?刘长庚发布声明了!” 少微还没看,不过她大概知道登了什么。 “是那个‘我是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绝不代表伪满洲国’的声明?” 郑子安连连点头:“是啊,刘长庚这话说得硬气!听说今天好多报纸都在转。” 欧洋轻哼一声:“转有什么用?报纸喊得再响,国民政府倒是给人拨点经费啊。听说他训练连双像样的跑鞋都没有,也不知道去不去的成了!” 郑子安急了:“怎么会去不成?他都发了声明了!肯定能代表中国去参赛的!” 余有恒道:“要真没钱,咱们给他募捐。” 少微莞尔一笑:“我记得去年‘九一八’之后,东北大学就迁到北平了。刘长庚是东北大学的学生,学校那边应该不会不管。” 郑子安道:“那万一学校也没钱呢?” 欧洋斜睨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点好?” 余有恒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子安也是担心。” 欧洋没再理郑子安,转头看向少微:“纪学妹,你消息倒是灵通。东北大学的事,一般人可不知道。” “谢谢学长夸奖。” 欧洋一哂,不过也没反驳。 郑子安还在那儿嘀咕:“我就是担心嘛……他发了声明,得罪了日本人,万一学校真不管他,那他可怎么办?” 余有恒道:“东北大学是张景明将军办的,他应该不会不管自己的学生。” 少微道:“其实不用太担心,刘长庚发这个声明,不是光给咱们看的。” 郑子安忙问:“什么意思?” 少微耐心解释:“伪满洲国想让他代表参赛,他说中国人不替伪满洲国跑。这态度摆出来,不管是政府还是民间,总得有人接这个话。” “我个人是倾向于张校长会资助的,不过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郑子安精神一振:“你是说,肯定能去成?” 少微肯定道:“九成九。” 余有恒若有所思:“照这么说,刘长庚这一步走得挺险,但也走得挺对。” “险什么险。”欧洋把手插回兜里,语气漫不经心,“他话都撂下了,日本人还能把他吃了?这是在北平,又不是在东北。” 郑子安难得赞同他一次,连连点头:“对对对,在北平就不怕他们。” 他越想越振奋,恨不得当场就去打听消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一个人絮絮叨叨了两分钟后被欧洋一把拽住。 欧洋“行了,回头再说。” 三人组往校外方向走去。 郑子安边走边回头:“纪学妹,要是有什么新消息,记得告诉我们啊!” 三人走远了,他的嚷嚷声还飘在空中。 林婉君在旁边听了一路,这时候才开口:“他们说的是那个跑步的刘长庚吗?他真能去成奥运会?” 少微道:“应该能。” “那到时候报纸上会不会登他的照片?” “会的。” 林婉君高兴地道:“那我要剪下来贴本子上!” 少微浅浅一笑,原来追星这种事,竟是不分时代、不分年月的,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第81章 窃窃私语 傍晚,王公馆。 王映秋正安安静静守在嫡姐身边,看她整理家中的账册。 自那日知道自己“不过是外室女”的身份后,她便收了所有棱角,温顺地跟在嫡姐身后。 嫡姐近日在学管家,她就在一旁端茶递水,顺便学点本事。 账本翻到某一页时,她目光忽然怔住。 “安和坊16号,月租四十,租户姓纪,苏州人氏。” 王映秋不动声色地往下看去。 “交租记录”那一栏写着:4月1日,预付半年房租,计二百四十元。 4月1日。 纪少微是4月中旬考进明德的。 王映秋垂下眼,装作随口问道:“姐,这家人什么时候搬来的?” 王芷兰翻了一页账本,漫不经心地答:“上面不是有吗?就今年四月,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映秋笑了笑,“就是随口问问。苏州那边过来的,也不知怎的想到上海来讨生活。” 王芷兰道:“男人没了,苏州待不下去呗。这年头,孤儿寡母的,在哪儿都不好过。” 孤儿寡母,从苏州来,姓纪。 王映秋觉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怎么会突然想起学校里那个纪少微。 她也是从苏州来的,穿得挺好,请明德三少吃饭送礼,一副不缺钱的样子。 会是她吗?可不是她的话,怎么都是四月从苏州来的? 王映秋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她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是周日。 王映秋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小洋裙,拿上小手袋,急忙出了门。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梧桐树影一片片从她脸上掠过。 王映秋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安和坊是一条安静的弄堂,两边是新式里弄房子,红砖墙,乌木门。 王映秋在弄堂口下了车,没急着进去,先在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盯着16号那扇门。 大约九点多,门开了。 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手里拎着菜篮子,往弄堂口走,应该是去买菜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短褂的老头儿搬了把椅子出来,在门口坐下。 王映秋等了又等,终于看见了纪少微。 她穿着水手领的洋裙,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晒着太阳翻了几页。 真的是她! 原来在学校里穿得体面、出手阔绰的纪少微,不过是租她们王家房子住的破落户。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心想着周一怎么去学校揭穿她。 这时纪少微弄堂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映秋立即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着,看着纪少微没有折返,反而往大光明寺附近的小巷走去,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前,推门走了进去。 王映秋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半大的男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和纪少微说着话。 这一男一女隔着院门低声说话,姿态熟稔自然,半点不避嫌。 她躲在巷口拐角处,将这一幕看得明明白白,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租着她们王家的房子,在学校装出身好也就罢了,竟还在外面私会不明少年,躲在这般偏僻隐蔽的地方来往。 她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事,什么站在讲台上承认请客送礼,“我就是请他们吃饭了怎么了”。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脸皮真厚。 现在想来,分明就是心里有鬼,才故意摆出那副坦荡无畏的样子。 --- 周一早上,明德中学的走廊里,窃窃私语像野草一样疯长。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纪少微,家里其实穷得很,房子都是租的。” “租的?那她拿什么钱请客送礼?” “谁晓得,说不定就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放学就往大光明寺那边跑,钻进一个男孩子屋里,那男孩还一口一个‘小姐’叫她,亲近得很。” “平日里装得那么清高体面,原来钱是这么来的……” 好话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一上午的工夫,整个学校都听见了风声。 王映秋在座位上轻轻翻开书本,扬起唇角。 装得再坦荡又如何。 流言一起,再清白的人,也会被沾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少微一走进教室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跟她打招呼的几个同学,今天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快了几分,像是怕沾上什么。 她没在意,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林婉君还没来。 她翻开课本,等着上课铃响。余光里,庄令伟等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 又发生了什么? 第一节下课,她陪婉君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讥诮:“有些人啊,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威风得很。我还以为多有骨气呢。” 是庄令伟。 吕京蔓接话道:“骨气能当饭吃?人家要的是钱。” 庄令伟道:“啧,也不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少微走了进去,庄令伟看见她,也不闪躲,反而抬着下巴,目光直直地往她身上扫,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 她道:“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婉君听见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正要说什么。 少微挡在前面开了口:“我以前总不相信,世上真有人主动凑上来让人打脸,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庄令伟猛地站起身:“纪少微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敢说你请客吃饭那些钱来路干净吗?” “干净啊,那不然呢?”纪少微抬眼,语气平淡,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副平静到近乎无所谓的模样,反倒更刺得对方恼羞成怒。 “干净?”庄令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你一个从苏州来的转学生,无亲无靠,租着别人的弄堂房子。穿得比谁都体面,花得比谁都大方,你跟我说你的钱干净?” “谁不知道你天天往大光明寺那边跑?鬼鬼祟祟的,真当没人看见?” 旁边吕京蔓跟孟美如立即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又刻薄:“我看她就是心虚了,才故意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之前在讲台上威胁我们的时候不是很横吗?怎么一提到钱就不敢说实话了?”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敢说!怕我们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整个教室的目光全都黏在纪少微身上,探究、鄙夷、看热闹、等着看她崩溃。 少微嘲讽道:“不要搞得好像人越多,说话声越大就越有理一样,巡捕办案都得有证据,你们比巡捕还厉害!” “没凭没据的事情都能传得满城风雨,你们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造谣的?” “我就一句话,有证据我退学,没证据你们道歉加退学,敢吗?” 第82章 碗筷轻响 方才的议论声骤然消散,教室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庄令伟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吕京蔓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的声音虽小,可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少微轻轻一哂:“算了?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赌还是不赌?” 庄令伟脸色僵了一瞬,想说谁要跟你赌,可又觉得说出来像在示弱…… 少微接着道:“我知道谣言不是你们起的,但是同为女孩子,你们传这种谣言,不是蠢就是坏。” “你们觉得呢?” 这话一出,庄令伟脸色煞白低下头,吕京蔓装作看向别处,孟美如咬着嘴唇没说话。 少微不再看她们,垂眸翻着手里的书,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反倒越叫人无地自容。 林婉君已经无法表达她对同桌的敬意,于是决定请阿微吃饭。 只是中午,二人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周书珩靠在廊柱上,笑着冲她们招手。 “纪学妹,正等你呢。” 少微走过去:“周学长有事?” 周书珩道:“有啊,大事。今天二楼小炒,我请客,赏脸不?” 少微侧眸看了周书珩一眼。 周书珩笑出声来:“别这么看我,就是听说你今天早上干了件大事,想请你吃顿饭,顺便听听故事。”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吴其煜和金立初。 “阿初,阿煜,都去。” 少微眨眨眼:“学长们是特意为了给我撑腰吗?” 周书珩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笑意。 “是啊,让某些人看看,明德三少跟纪学妹关系好着呢,那些有的没的,少传。” 金立初冷冷开口:“你话真多。” 周书珩耸耸肩:“那阿初你来说?” 金立初懒得理他。 吴其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微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就谢谢三位学长了。” 林婉君:“……” 她已经无话可说,反正她每次请客必遇上周书珩,对吗? 一行人在食堂门口碰上了赵鸣珂。 赵鸣珂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抿了抿唇:“我跟你一起。” 少微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担心,一眼便懂她是放心不下自己,轻声应下:“好。” 周书珩看了看阿初,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几个人往楼上走。 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看见明德三少和纪少微走在一起,后面还跟着赵鸣珂,目光都忍不住往这边飘。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偷偷交换眼色,也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上楼。 二楼的包间里,几个人刚点完菜。 周书珩就忍不住了:“学妹,说说呗,今天早上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跟人对赌退学?” 少微道:“周学长消息挺快。” “那可不,你现在可是明德的名人,有点风吹草动全校都知道。” “不过说真的,那几个人背后有人吧?不然没凭没据的,她们敢这么传?” 金立初语气带着三分不耐:“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周书珩一摊手:“我好奇啊。” 吴其煜看了少微一眼,忽然轻声说:“你说回来的人,终究会走。” 少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吴其煜垂下眼,没再说话,甚至没跟桌上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忽然站起身,推门、离开,一气呵成。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 金立初皱了皱眉,一脸莫名其妙:“他又发什么神经。” 周书珩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透着几分了然,笑着圆了场:“别管他,老样子了,想起什么就去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他看向少微,语气轻松地把话题拉回来:“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说说早上教室里,你到底是怎么把那群人堵得没话说的?” 林婉君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我来说我来说!” 她把教室里那群女生如何造谣、如何阴阳怪气、少微如何冷静回击。 最后直接赌退学逼得对方哑口无言的经过,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周书珩听完,先是微怔,随即低笑出声。 “同为女生,传这种谣言,不是蠢就是坏,”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颇感玩味,“学妹,你这话,够锋利。” 赵鸣珂不赞同地说:“哪里锋利了,女孩子本就不该这样为难女孩子。” 金立初皱着眉嗤了一声,语气冲得理所当然:“本来就是一群无聊至极的人,烦死人。” 周书珩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失笑,也不再打趣:“好好好,你们说得都对,是我嘴欠。” 话音刚落,服务员陆续将菜端上桌,热气轻轻漫开,包间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下来。 赵鸣珂安安静静坐在少微身边,时不时替她添些茶水。 金立初瞥了两眼,别开脸,却把自己面前不辣的菜往赵鸣珂那边推了推。 包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第83章 上等客礼 下午第二节课后,陆合仪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她本没在意,可耳尖掠进几个零碎字眼,步履不由慢了下来。 “……纪少微……大光明……男人……” 陆合仪停下来,转身看向那几个女生:“说什么呢?” 几个女生一抬头,看见是她,不由得噤声变了脸色。 陆合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为首的女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陆学姐,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陆合仪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聊什么,说来我听听。” 几人脸色越发局促,对视一眼后,方才开口的女生不敢再隐瞒,只得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地回话:“是……是有人在传,说高一那个纪少微,钱来路不明。” “她还……总往大光明那边去,进过一个男孩子的屋子……我们也就是刚才听别人说起,随口跟着议论了两句。” 陆合仪听完,淡淡一哂:“怎么什么破事儿都有,你们说的那个男孩,我认识。” 几人脸上的慌乱霎时凝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大光明旁边新开了家炒货铺,纪少微隔三差五往那边跑,是去对账的。” 陆合仪不疾不徐地说:“那铺子,是我跟她合开的。” “那个男孩是店里的伙计,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陆合仪道:“往后再乱传这些闲话,先掂量掂量后果。”说完,她转身离开。 刚才传闲话的几个女生眼底满是惊惶。 “没、没想到……那铺子竟然是陆学姐和她一起开的……” “我们刚才……会不会太过分了?” “以后这种话,再也不敢乱说了……” 几人低声议论几句,匆匆散开,方才那股嚼舌根的劲头,早已荡然无存。 少微还不知道陆合仪帮她澄清了流言,她正在听姆妈和长姐讨论,端午送节礼的事。 端午?节礼?多好的机会啊! 一来可以感谢赵鸣珂、林婉君、周书珩等人的维护之意。 二来蔡家有蔡济川,赵家有赵鸣珂、赵母和朱亚杰,陆家有陆合仪,金家有金立初、金漱玉和金父、金母,主打一个广撒网。 但这节礼到底送什么,她有些犯难。 想了想她点开商城,翻了翻,果然在“节日特供”里看到了端午礼包。 特惠礼包售价1.5银元:大英牌香烟一盒,采芝斋什锦蜜饯一盒(青梅、金橘饼、桃脯、蜜枣),绍兴陈年黄酒两瓶,杏花楼绿豆糕一盒。 尊享礼包售价2.88银元:陈年花雕酒两瓶,稻香村精制蜜饯一盒(内含冰糖杨梅、九制陈皮、糖莲子、蜜红果),采芝斋端午糕饼一盒,古田上等银耳一盒。 臻选礼包售价6流光玉:张裕金奖白兰地两瓶,上等西洋参片礼盒装,精选干贝一封,稻香村端午特制糕点礼盒,沙利文铁听什锦饼干,白沙地枇杷一筐。 “006,我姆妈说时下端午亲戚邻居之间送些粽子、咸蛋、绿豆糕、时令水果(枇杷、杨梅),选两三样不就够了吗?怎么商城上架的礼包都和粽子无关啊……” 【尊敬v16用户,商城礼包按民国上海送礼规矩配置,特惠是“四色礼”入门,尊享是升级版,臻享是顶配。粽子不在礼包里,用户可单独购买散装。】 也对,自古以来过节是过节,送礼是送礼,真拿着粽子皮蛋送到陆周吴金家那才奇怪吧。 “那节礼归节礼,我能不能在节礼之外给其他人单独备份礼,比如说金立初、陆合仪、吴其煜……” 【当然可以,节礼是面上的规矩,人人均等,应节而已;单独备礼,是私下的心意厚薄,二者互不干涉、互不冲突。】 少微看了好一会儿礼包,又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6862|银元 1536.6 还是下定决心买了四份尊享礼包,四份特惠礼包。 臻选虽然更好,但要让她花玉,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是玉吗?分明是她的命!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17.52,余额1519.08。物品已存入背包。】 今天还没签到,想到这里少微轻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7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西洋小八音铃*1】 【西洋小八音铃:铜镀金,铃身雕花,底座带发条,上弦后自动旋转奏乐。市价2.5银元。】 她想起来前几天签到还得了一个铜制手摇小风铃,不如把这两个单独包起来,就算是送给吴其煜和温渠华的。 少微把两个铃铛摆在桌上,八音铃精致,风铃古朴,放在一起倒挺般配。 收拾好要送的礼物,她把隔壁蔡家的留下,其他的送去给了阿狸,托他明天早上找人送过去。 …… 金立初一回来,管家便道,有位明德的纪少微早上差人来送节礼。 之前他和周书珩、吴其煜私下讨论过,结果发现纪少微从未在私底下约过他们三个任何一个人,无论是送礼还是请客都是明面上来的。 这倒是挺难得的,跟平时那些死皮赖脸黏过来的女人并不一样。 赵鸣珂跟她关系也很是要好,想到这里,金立初问:“她送了什么?” “绍兴陈年花雕酒两瓶,稻香村精制蜜饯一盒,上等银耳一封、杏花楼杏仁酥一盒,杏仁霜一罐,沙利文巧克力一盒。” 又是甜食居多,倒是合他口味。说起来纪少微上次送他的三包点心也挺好吃的,不晓得从哪里买的。 金立初说:“把杏仁酥和杏仁霜拿到我房间里,另外找人给纪家回个礼,按上等客礼备。” 管家躬身应下。 金立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赵家那边,礼送去了吗?” 管家道:“已经送去了。” “那她……她家有没有说什么?” 管家看了自家少爷一眼道:“赵家人很是高兴。” 赵家人除了高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少爷跟她家的关系,这话就不用说了。 金立初嘴角微微上扬,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高兴就好。” --- tip: 当时端午送礼,数量上有个最基本的规矩:宜双不宜单。 两样、四样、六样、八样都可以,唯独不能送三样、五样、七样。单数在节庆和喜事中被视为不吉,有“形单影只”的晦气寓意。 普通人家之间送两样,粽子配红糖,或咸蛋配绿豆糕,是弄堂里最朴素的礼数。 体面些的人家送四样,讲究搭配。郑重其事的送六样,八样则是极高规格,通常用于长辈或大恩之人。 送酒,必须以黄酒为正宗,且必须两瓶一对,取“好事成双”之意。若只送单瓶,在老派人看来有如咒人“形单影只”,是极失礼的。 送粽子,必须成双成对,绝不能送单数。四只家常,六只体面,八只以上才算正式礼数。 若是自家包的粽子,要在竹篮底垫新鲜粽叶,上盖红纸,再压一根艾草,寓意“辟邪纳福”。 第84章 门庭若市 第二天一早,纪家两个孩子刚出门去上学,就开始有人登门。 一位穿着体面的帮佣拎着沉甸甸的双层礼篮上门,说是金府少爷回的节礼。 没等苏韵问清楚是哪个金家,又有两拨人上门,或是送节礼,或是递礼盒,都说是各家少爷小姐的节下心意。 张婶看着门口一趟趟来人,忍不住问:“太太,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家往咱们府上送节礼?还都是体面人家的人。” 苏韵摇摇头,她也不知晓啊。 然而这只是开始,临近中午时,她们家已经收到足足七份节礼,其中四份都是精致礼篮。 又以金家回的这份最为厚重体面:上好碧螺春一提、干贝一封、精拣莲子一盒,沙利文奶油饼干一罐、府中自制端午粽子一屉,新鲜荔枝一筐。 其次是陆、陶两家。陆家礼篮里有:梅林号上等龙井一罐、冠生园精制奶油蛋糕一盒、杏花楼豆沙酥点一盒、采芝斋蜜饯一封、香菇干货一盒、水蜜桃一筐。 陶家则是:祁门上等红茶一罐、杏花楼椒盐酥一盒、采芝斋果脯一封、百合干一盒、银耳一封、白沙樱桃一筐。 苏韵让瑶光细细登记好各家送的节礼。 这时隔壁蔡氏也上门了:“我早想过来坐坐,顺带瞧瞧你,可今儿你们家客人一拨接一拨,门庭热闹得很。” “我总不好凑上来打搅,这才瞅着空儿过来了。” 苏韵赶紧起身迎她:“怕什么,想来就来。上午那些也不是什么客人,不过是阿微的同学家来送节礼的。” 蔡阿姨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客厅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节礼,啧啧两声:“哦呦,这还有荔枝呢!这一筐不得两三块大洋呢。” “不过也难怪,明德的学生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的。” 苏韵道:“我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这孩子今日出门前,半句没提会有这么多人家上门送礼,回来我还得好好问问她该如何回礼。” 蔡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问也是白问,孩子大了,在学校里结交朋友,哪里事事都同家里说。阿微这孩子素来是个有成算的,保不齐她已经给这些人家送过礼了。” “今儿早上她跑我家送了节礼,还特意给我家济川带了香蕉和樱桃,给他高兴得不行。” “济川之前跟我念叨过,说是阿微这孩子人缘儿好,朋友多呢。” 说罢她放下手中提篮:“这是我们家的节礼,不值什么,你别嫌弃。” 苏韵接过提篮,笑着说:“你太客气了。” 蔡氏摆摆手:“自家东西,没什么稀罕的。”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苏韵亲自送到门口,转身回来,对着那一堆节礼发愁。 瑶光在旁边把蔡家的礼篮打开,看了一眼说道:“姆妈,蔡家这份也不轻呢。香菇、木耳都是干货,葡萄和枇杷也新鲜。” “你蔡阿姨是个体面人,记上吧。” 瑶光应了一声,拿笔在本子上写:蔡家——香菇一封、木耳一封、银耳一封、采芝斋绿豆糕一盒、葡萄两斤、枇杷两斤。 “姆妈,”瑶光合上登记簿,眼底带着几分不安,“这些礼都太重了,咱们往后……可怎么还得过来?” “还不过来也得记着。”苏韵看着分门别类码好的节礼,叹了口气,“等阿微回来,我问问她,这些同学家里都是什么情形。” “姆妈别担心,妹妹向来有分寸的。” 苏韵沉默片刻,她素来觉得小女儿聪慧懂事,也听说过明德中学的名声,可直到这次节礼才体会到什么是非富即贵。 孤身处在那样的圈子里,旁人越是厚待,她反倒越要替女儿提着心。 …… 少微一回家便接收到母亲和长姐的拷问。 苏韵把登记簿推到她面前:“跟姆妈说说,这些节礼都是谁家送的?金家、陆家、陶家……都是些什么人家?你怎么跟人家交上朋友的?” 少微翻了翻登记簿,一页一页写得清清楚楚:蔡家、赵家、林家、陶家、陆家、周家、吴家、金家。 想了想,她决定以陆合仪为切入点解释这件事:“陆家就是之前同你们说过的那个学姐,家里做买办的,人可大方了。” “陶家是学姐的义兄,她二叔的儿子。金家和周家都是和陆学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世交,我和陆学姐玩得好,自然跟他们走得也近了。” 苏韵听完,指着登记簿问:“那林家、赵家呢?” 少微道:“赵家姐姐和隔壁济川哥哥是从小就认识的,蔡家哥哥介绍我们认识的。” 苏韵道:“竟这么巧!” 少微点点头:“就是这么巧。姆妈别担心,这几家我昨日都上门送过礼了,这些回礼您安心收下就是了。” 苏韵忍不住问:“你送了金家什么,人家回这么厚?” 少微半真半假地说:“就一罐杏仁霜、一盒蜜饯、一盒杏仁酥、两斤樱桃。他家听说也是做买办的,家里有钱,平时都是小汽车接送呢,这些回礼算不得什么。” 苏韵摇摇头:“再有钱也不可能这么回,这些大户人家回礼都有好几等呢。阿微,你老实跟姆妈说,你是不是跟金家那孩子有什么?” 第85章 姆妈盘问 少微哭笑不得:“姆妈,你别乱想了。他喜欢赵姐姐,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去。” 苏韵道:“赵家?” 少微道:“对,就是赵鸣珂学姐。金立初喜欢她,学校好多人都知道。” “他给我回这么厚的礼,多半是因为我跟赵学姐关系好,想让我在赵学姐面前替他说好话。” 苏韵听完,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瑶光听了,却问:“那你帮他说了吗?” 少微摊摊手:“我才不管呢,赵学姐又不是东西,能送来送去的。他要是真心喜欢,自己不会追啊?” 苏韵瞪了她一眼:“说话没个轻重。” 少微趁机把登记簿推回去:“姆妈你看,金家这份礼,是冲赵学姐的面子,不是冲我。你就安心收着吧,回头我照着他家单子回一份就是了。” 苏韵脸色转晴,细心叮嘱女儿:“那你记着,人家感情的事,你别搅和进去。” 少微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姆妈。” 苏韵道:“行了,你去写功课吧。” 少微眉眼一松,快步回了房间。她本来只是想趁端午刷波好感,没想到被姆妈盘问半天。 不过这会儿点开好感界面,只觉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敏锐通透,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40/100。 【系统提示】npc郑子安觉得你见解独到,好感+5,获得流光玉*5。该npc属于d级npc,上限50,当前好感5/5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系统提示】s级npc金立初觉得你礼数周全,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s级npc周书珩觉得你心思细致,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5/100。 【系统提示】s级npc吴其煜觉得你冰雪聪明,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a级npc陆合仪觉得你贴心周到,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a级npc陶愉生感念你记挂于心,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b级npc蔡济川觉得你待人实在,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45/80。 【系统提示】c级npc温渠华觉得你心思细腻,好感+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25/60。 【系统提示】npc朱浣月觉得你待人真诚,好感+2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20/60。该npc属于c级npc,上限6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系统提示】npc朱亚杰觉得你礼数周全,好感+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5/60。该npc属于c级npc,上限60,满额可获赠青铜宝箱*1。 郑子安和欧洋是上周就增加了的,估计还是关于刘长庚那段谈话。 只是郑子安对她好感有点低啊。那天操场上,最先开口问“纪学妹今天申报看了吗”的是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也是他。 临走回头喊“有新消息记得告诉我们”的还是他,结果好感只有5! 下次有消息才不告诉他!少微愤愤的想着,指尖轻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7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蛤白颜料*1。】 【蛤白颜料:姜思序堂制,瓷盒装,适合画白花、雪景、人物肤色。市价1.4银元。】 她刚把颜料放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二姐,下去吃荔枝了!”开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雀跃。 少微应声下楼。客厅里,苏韵正拿着一把黄铜小剪,一颗一颗地剪荔枝枝。 红艳艳的果子在桌上滚来滚去。 开阳趴在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珠子跟着荔枝转来转去,十分可爱。 见小女儿下来了,也剪了两三斤了,苏韵就停下了:“小馋猫,去洗手吃荔枝了。” 说着她给福伯和张婶装了一碟荔枝让他们拿着吃。 开阳洗手回来,面前碟子里已经有了好几颗剥好的荔枝。 瑶光看着那碟荔枝,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姆妈也是这样剥荔枝给她和阿微吃的。 那时荔枝上市的时候,父亲总会买一大筐回来,姆妈和张婶坐在院子里剥,她和阿微在旁边等着吃。 瑶光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姆妈嘴边。 苏韵张嘴吃了,她笑着说:“这荔枝真甜,就是放不住。还有一筐水蜜桃、一筐樱桃都是放不住,这可怎么办?” 瑶光说:“要不给邻居们送些过去?” 苏韵道:“这每筐都有七八斤,哪送得完?” 少微随口说:“一会儿我拿一些送去给阿狸,剩下的做果酱呗。” 苏韵问:“果酱?” 少微道:“这荔枝带枝叶,明天再分些给邻居也剩不下多少了。水蜜桃和樱桃不如做成酱,抹面包吃,或者泡水喝,能放好久。” 瑶光笑着赞同:“这个主意好,樱桃还能拿糖腌了做蜜饯,我小时候见张婶做过樱桃蜜饯,可好吃了。” 苏韵夸了一句:“还是你们姐俩有主意,那就水蜜桃做酱,樱桃做蜜饯。明天我和张婶一起做。” 开阳听见了,连忙嚷着:“姆妈,我要吃樱桃酱!” 苏韵笑着给他擦嘴:“少不了你的。” 少微拿起一颗白沙樱桃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爆开,好吃!樱桃和荔枝不愧是她的最爱。 --- 【小剧场·国画颜料的派系之争】 大家好,我是小白。 今天一进木盒,我就发现这里分两派。左边藤黄和花青,是植物派,姜思序堂出身,跟我一个师门。 右边石绿和群青蓝,则是矿物派。 藤黄悄悄拉拢我:“小白,你是我们姜思序堂的人,别跟隔壁矿物派走太近。它们连个正经店铺都没有,不知道主人从哪儿捡来的。” 花青纠正道:石绿是云南来的,群青蓝是阿富汗来的,都是好东西,只是出身不同。 藤黄:好东西是好东西,但总觉得不够正统。 群青蓝听见了,冷哼一声:“在欧洲中世纪,我们群青蓝比黄金还贵!只有画圣母玛利亚的袍子才配用我们。” 石绿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是从云南矿山里出来的,小门小户的,确实比不得你们……” 石绿的话还没说完,藤黄就啧了一声,说你别这样,搞得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花青:你就是欺负它。 藤黄急了:我哪有,我就是陈述事实,姜思序堂是有匾额的,乾隆年间就挂上了,你们矿物派连个包装盒上的字号都没有。 群青蓝冷冷地开口:字号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颜色看的。我在阿富汗青金石矿脉里躺了几千万年,你们姜思序堂才三百年。 群青蓝又说:石绿,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开口都说自己小门小户,你是云南绿松石里挑出来的,入过《芥子园画谱》的颜料,支棱起来好吗! 石绿的盒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挺直了腰。 藤黄不服:我也上过《芥子园画谱》的。 青金石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躺了几千万年了,我们青金矿脉被开采的时候,人类还没发明‘正统’这个词呢。” 藤黄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木盒里怎么还有比群青蓝资历更老的……” 花青:叫你说人家不正统,矿物派都是老祖宗。 藤黄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小白瑟瑟发抖,它这个几百年出道的被秒成渣,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 将来主人作画,随便一笔都是几千万年的时光。 第86章 风向已变 校园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你们听说了吗,大光明旁边那家炒货铺,是陆合仪和纪少微一起开的。” “原来是这样……那之前那些话,全是假的?” “谁知道呢,瞎传的吧。” “可能是有人嫉妒她跟明德三少走得太近了?” 王映秋在人群里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纪少微,她怎么那么好命! 如果此时于惜芸听到王映秋的心声,定会与她心有戚戚。 明明之前得罪金立初的人都被退学了,就连上次在食堂他怼过的两个日本学生都已经离开学校了! 怎么赵鸣珂就相安无事,而且明眼人都看得见金立初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一般了。 于惜芸亲眼看见赵鸣珂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金立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伸手把她差点掉落的书本扶了一下。 动作随意,却格外刺眼。 金立初对赵鸣珂越是另眼相看,于惜芸心里的不甘和嫉妒越翻涌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眼尾一扫,看见了一道纤细又怯懦的身影。 是隔壁三班的钟沁,她身上一件蜜合色真丝缎面收腰长裙,领口边缘,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于惜芸认出她,心里邪火更是往上冒。 一个两个都这么好命!赵鸣珂是!钟沁也是! 不过一个外室女,凭什么也穿得这么光鲜体面! 于惜芸冷睨着钟沁那一身精致的装扮,想起陆合仪生日宴那晚被人堵在门口时的难堪,想起那些人上下打量的目光。 她抬脚走了过去,停在钟沁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钟沁,天天穿得这么光鲜亮丽,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了?” 钟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讥讽吓得后退了半步,长睫微颤,神色惊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有……” “没有?”于惜芸往前逼了一步,语气更加刻薄,“你一个外室女,穿得比正经嫡出小姐还要讲究,真当没人知道你的底细?”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同学往这边看了过来。 钟沁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自从大家知道她外室女的身份,就开始排挤她,可她又有什么错呢? 这些衣服首饰不过是父亲发了话让太太置办的,为的不过是不丢他的脸,以及打扮得好点,更能卖得上价。 钟沁知道她外室女的身份是嫡姐捅破的,或者说是太太示意的,太太想得跟父亲可不一样。 太太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女儿,更不配找个好人家。 于惜芸见她这副怯懦模样,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更盛,抬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 “你够了。” 王映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钟沁往后拉了一步。 “你先回去。” 钟沁眼眶里的泪差点掉下来,慌忙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于惜芸一怔,对上王映秋的目光,气焰莫名矮了一截:“我……就是看不惯她……明明出身那样,还穿得这么招摇。” “出身如何,也轮不到你在这儿当众为难人。” 王映秋直接戳破她的心思:“你少拿旁人当出气筒。” 于惜芸讷讷应声:“知道了。”心底却不服气,平时也没见你少欺负人,怎么这会儿倒是出来做好人! 王映秋看她一眼,扔下一句:“别仗我们的势,给我们丢人。” 说完转身走了。 于惜芸站在原地,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难堪与怨怼齐齐涌了上来。 王映秋说得对,她就是仗着跟她们走得近,才敢这么对钟沁。 可王映秋自己呢?她不也是仗着章敏之的势到处欺负人? 可她不敢反驳,她的家世比王映秋都差很远,更别提章敏之了。 而章敏之待王映秋可比待她好得多,她不过是连跟班都算不上的边缘人。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刚才那声“你够了”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王映秋可不知道于惜芸的愤懑,她刚回教室就被章敏之的话震惊到了。 “敏之,你说要给那个纪少微送礼?她可是……” 章敏之微偏过头,指尖轻点着下颌,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映秋:“可是什么?” 她可是……在生日宴揭露过我栽赃,得罪过我们的……这话在王映秋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这些事章敏之再清楚不过了,用得着她来提醒?她不过是个跟班,得看清自己位置。 想了想她开口:“可是我之前才散布过她的流言……” 章敏之微微仰着下颌,语气轻缓:“先前觉得她是个不入流的角色。” “但现在,她跟金立初他们交好,有陆合仪帮着说话,还跟陆合仪合伙做生意。这样的人,为什么不交好。” 她没说的是,据管家所说,今年端午金家、陆家、吴家、周家都给纪家送了节礼。 审时度势,是她祖母教会她的第一课。 王映秋一时哑口无言,她心里清楚,章敏之不是在商量,是通知。 章敏之侧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 王映秋站在原地,神色复杂难辨,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回到自己座位。 第87章 王二小姐 周五这天,少微看到林婉君递过来的匣子十分意外。 “你方才说是你表姐给我的?” 林婉君道:“嗯,表姐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紫檀木的匣子,雕花细致,分量不轻。 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巧的翡翠耳坠,玉质温润,淡绿匀净,银镶素雅。 她看向林婉君。 林婉君摊手:“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反正东西给你了,要不要是你的事。” 少微合上匣子。第一波流言起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毕竟大多说的是事实,大家看不惯她,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她的确处心积虑地接近明德三少,甚至流言还少说了好些人呢。 但第二波流言来势汹汹,让她警觉,自己应该是被盯上了。 那天周书珩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她正盘算着自己近来得罪过的人,满打满算就两个人。 王映秋和章敏之。 那天生日宴上自己拆穿了王映秋的栽赃,不管她是不是刻意谋划了那场不甚高明的算计,差点进了巡捕房这事就够她耿耿于怀。 而且自己没记错的话,她家租的房子,房东是王之彦,两人都姓王,说不得有什么关联。 不然流言为什么言之凿凿说纪家一家孤儿寡母。 少微正预备说周末时候去王公馆拜访一下,探一探。 可眼下收到章敏之这礼,让她确认了,造谣的人果然就是王映秋! 她把匣子往书袋里一收,站起身就往外走。 林婉君问道:“阿微?你去哪儿?” “有点事。” 少微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出了教室。 林婉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少微在西教学楼走廊里拦住了王映秋。 彼时正值第二节课课间,人来人往。王映秋刚从洗手间出来,拐过走廊,就看见纪少微站在前面。 她脚步一停,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纪少微来干什么? 可转念一想,不过一个破落户,自己怕她做什么? 王映秋脸上扬起一抹轻慢的笑:“纪少微,你挡道了。” 话音刚落,一巴掌已经落在她脸上。 清脆,响亮。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了。 “挡路的人是你,你说呢?筱玉。” 筱玉两个字低不可闻,王映秋却听清了,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少微。 少微却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才有人小声惊呼起来。 “刚才……纪少微打了王映秋?” “我看到了,一巴掌,响得很……” “她们俩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王映秋却无暇顾及,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方才那点强装的嚣张与轻慢碎得一干二净。 纪少微怎么会知道? 怎么可能知道! 她都是到了十五岁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太太的女儿。 她的生母叫筱玉,不过是父亲从前身边的贴身丫鬟,太太进门后觉得碍眼,赶了出去。 可生母出了门才发现有了她,生下来以后托人给父亲递了话。 可能是有情分,也有可能是觉得她是个女孩,父亲把她抱了回来,养在太太名下。 这些事她本是不知道的,她多想自己一辈子不知道! 只是十五岁时开始家里给她议亲,太太拿了几个人家的帖子给她看。她左挑右捡,不是嫌这个年纪大,就是嫌那个长得不好,家世不够出挑。 太太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劝,后来终于忍不住了,遣散了屋里的下人,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丫鬟生的外室女。” “能用王家小姐身份嫁到这样的人家,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后来她偷偷去看过那个女人。 王映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永远忘不了那扇半开的木门,忘不了那个女人站在门里,隔着门缝看她时的眼神。 温柔又决绝。 她说:“不要再来了。” 王映秋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生母,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那天回来以后,她安静流泪到半夜。 从那以后,她就收敛了所有脾气,在学校里尽量捧着章敏之,在家里捧着嫡姐。 事实证明确实有用,靠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章敏之开始愿意带她出入,嫡姐对她也少了些白眼。 可现在怎么办? 这个秘密一旦捅破,王二小姐她就做不成了。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都疼。 可过了许久,她忽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不对,纪少微没公开。 她打了自己一巴掌,说了那个名字,就走了。 纪少微为什么不说?她是想留着把柄以后再用?还是警告自己安分? 王映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不管纪少微要什么,她都给。 既然那个女人想让她好好地做王二小姐,那她就一定要做好这个王二小姐。 既是为她,也是为自己! --- 【小剧场·首饰盒价格体系崩坏事件】 首饰盒被拉开一道缝,光照了进来。 钻石领针大声喊道:“都醒醒,人来了,按身价排座次!” 金丁香耳坠一骨碌滚到正中间:“足金!按克卖!主席台归我。” 白牡丹玉簪懒懒道:“羊脂白,够买你十对,找零还能再买一个你。” 金丁香:“找零这种话没必要说。” 白牡丹玉簪:“我实事求是。” 金丁香:“你还说上瘾了?!” 白牡丹玉簪:“找零。” 眼见要金玉掐架,杨庆和银梳干咳一声:“论招牌,杨庆和,两百年老银楼,两百年什么概念?你们俩岁数加一块再乘十。” 琉璃发梳把七宝烧珠子转得哗哗响:“两百年?民国传世在这儿呢。有市无价,贵到没法标。” 金丁香:“那就是没价。” 琉璃发梳:“没价是因为太贵!” 白牡丹玉簪慢悠悠地补刀:“也可能是卖不出去。” 琉璃发梳噎住了,珠子不转了。它扭头找友军钻石领针:“你克拉计价的,你说句话。” 钻石领针看着翡翠耳坠说:“新来的,报身价。” 翡翠耳坠小声说:“不要钱,别人送的。” 首饰盒安静了五秒。 金丁香声音都劈了:“不要钱?!那你直接登基!白送在消费主义体系里属于bug,bug无敌!” 银梳长叹一声:“两百年老字号,让一个不要钱的给卷了。” 翡翠耳坠小声说:“我也没想卷……” 金丁香往绒布上一瘫:“你不用想。你存在本身就卷。” 钻石领针沉默片刻,语气忽然沧桑:“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嗯?” “我也是别人送的。” 全场死寂。 金丁香颤声问:“那……你怎么给自己定的价?” 钻石领针:“我按市价自己标的。” 银梳震惊了:“还能这样?” 琉璃发梳的珠子又开始转了,越转越快,最后啪地一声,一颗七宝烧珠子掉了下来。它低头看了看,说:“别管我,我在重组世界观。” 第88章 夏日游艇 周六中午放学,二人刚出教学楼,林婉君就用手肘抵了她一下:“阿微,你看那边。” 少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 温渠华今天穿着一身奶白色洋装,正笑着冲她招手。 少微有几分意外,快步走过去:“温姐姐?” 温渠华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请柬,递给她:“想问问你明天有空吗?家里长辈的游艇,叫了几个朋友出海玩一天。” 少微双手接过请柬:“温姐姐特意邀请,我肯定是要去的。” 林婉君急忙拽了拽少微的袖子。 少微轻笑一声,问道:“温姐姐,我可以带个朋友吗?” 温渠华看了林婉君一眼,了然地笑了笑:“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小姐。” 少微回头,就看见赵鸣珂站在几步之外。 温渠华道:“鸣珂也来了,正好想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出海,有朋友的话也可以带上。” 赵鸣珂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少微。 少微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去。 赵鸣珂收回目光,轻声应了一声,算是应下了邀约。 温渠华见两人都答允,也不多留,冲众人摆摆手,转身上了黑色轿车。 车子缓缓驶离。 林婉君兴奋地说:“阿微!温家的游艇!我居然能上游艇!” “这么高兴?”少微把请柬收好。 林婉君道:“当然高兴啊!游艇诶!我都没上过游艇。” “还是听我表姐说过一次,她说上面什么都有,点心是老大昌的,饮料是派克弄那边特调的……” 少微见她这般雀跃,眼底也染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赵鸣珂站在旁边,似乎还没回过神。 少微看向她:“鸣珂姐,怎么了?” 赵鸣珂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那位温小姐……人挺好的。” 林婉君重重点头:“是啊,温小姐人长得好,家世好,性子也好,真是完美极了!” 赵鸣珂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道:“是啊,完美极了。” 少微听出了她语气的失落,却并不打算宽慰。 一来少女心事被人当众戳破会有些难堪,二来赵鸣珂有自己的心路历程要走。 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赵鸣珂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她走在林婉君后面,落后了小半步。 少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半步,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林婉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阿微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好?那条蓝裙子行不行?会不会太素了?要不要配我那串珍珠项链?” 她丝毫没察觉出什么,脸颊因兴奋泛着浅浅的红:“听说游艇上风大,要不要再披一条小披肩?可别到时候失礼了……” 少微道:“蓝裙子配珍珠项链就挺好,应该不用披肩,顶多晚上八九点就该散了。” “说的也是。”林婉君又开始琢磨别的,“那我们空着手去合适吗?之前我也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少微道:“温姐姐没提,应该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林婉君道:“真的?那万一别人都带了,就我们空着手……” “那就到时候看情况。”少微说,“要是真有人带东西,你就说是我让你别带的。” 林婉君乐了:“这借口好!到时候温姐姐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赵鸣珂瞧着两人嬉闹的模样,心头那点郁气散了些许,也跟着轻轻笑了笑。 林婉君瞧见了,立马看向她:“鸣珂姐你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吧?反正有阿微顶着,天塌下来她先扛。” 赵鸣珂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笑。 少微调侃:“你就这点出息。” “那不然呢?”林婉君半点不心虚,“好不容易有个能扛事的朋友,不得好好用着?”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直到路口才分开。 …… 周日下午,少微选了一套淡青色连衣裙,这是上周瑶光刚给她做的,娃娃领配泡泡袖,下身是轻盈的小百褶裙摆。 料子是用的进口洋纱,轻薄柔软,透着一点水光。瑶光也有一件,不过她的是粉色,少微倒是更喜欢淡青色,更显白。 她给自己梳了个后世流行的公主头,从头顶取一小束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绕到后面用一枚水晶发卡固定。 剩下的头发披散着,没有再搭其他配饰,她拿上钱夹就出门了。 一点三刻,少微到了外滩码头。她坐黄包车来的,花费四角。 温家的游艇已经泊在岸边,遮阳篷下站了几个人,服务生正往桌上摆点心和饮料。 “阿微!”林婉君从舷梯上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 她今天穿了那条蓝裙子,配着珍珠项链,头发上还系了条同色系的丝带。 少微走上舷梯,游艇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甲板上铺着深色木地板,摆着几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好看!”林婉君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这裙子哪儿做的?还是瑶光姐的手艺?你转一圈我看看。” 少微由着她拽着转了一圈,笑着说:“你这件也好看。” “真的?” “珍珠项链配得好。” 林婉君十分高兴,拉着少微往甲板上走。 赵鸣珂已经到了,站在栏杆边,穿了一件米白色半袖旗袍,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别针。 一旁还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个子比赵鸣珂矮一点,长相清秀。 少微眉眼弯弯,上前打招呼:“鸣珂姐,庭芝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赵鸣珂说。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都到了?上来坐,别站着。” 少微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温渠华。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配一顶同色系的小檐帽。 旁边的吴其煜手里也拿着一顶帽子,和温渠华的帽子颜色接近。 “温姐姐。”几人齐齐叫人。 温渠华目光在少微身上轻轻掠过:“这裙子好看,看着雅致灵动,哪儿做的?” 少微道:“自家姐姐做的,温姐姐喜欢的话,我可以画几个类似的款。” 温渠华柔声道:“那我可就当真厚着脸皮等你的图样了。” 说完她侧身让开半步:“这儿热,我们往船舱走。” 第89章 游戏开始 船舱里十分宽敞,一圈真皮沙发,一张大理石面的小吧台,角落里还有一台留声机,正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吧台那边摆着各种玻璃瓶,装着颜色透亮的饮料,一个穿白制服的侍者站在旁边。 当然,给他们的不是酒,是加了冰的汽水。几台落地扇轻轻转着,角落的冰桶里镇着大块冰块。 周书珩瘫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橘子水。 金立初坐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 吴其煜在另一边坐下,手里那顶草帽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茶几上摆着茶点,沙利文酒心巧克力、老大昌奶油小方、柠檬挞、奶油泡芙、杏仁酥、黄油曲奇…… 林婉君整个人都拘谨起来,拽着少微的袖子小声说:“阿微,这儿也太好了……” “放松点,”少微拍拍她的手,“你是来玩的。” 船慢慢开了,江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柴油味。 周书珩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副牌,招呼众人打牌:“来来来,打牌打牌。” 金立初靠在沙发上看他一眼:“你就知道打牌。” 周书珩反问道:“不打牌那你说干什么?钓鱼?你有鱼竿吗?” 金立初懒得理他。 吴其煜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渠华笑着打圆场:“干坐着确实没意思,要不就打打桥牌,带点彩头,一块一局,怎么样?” “行啊。”周书珩第一个响应,“怎么分组?” 温渠华看了看在场的人,开始点数:“我、阿煜、你、立初、鸣珂、庭芝、婉君、少微……正好八个人。” “抽签吧,公平。” 周书珩往后一靠,懒懒地说:“抽什么签,我跟你一队。” 温渠华睨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最后还是抽签,林婉君紧张兮兮地伸手去摸,展开一看,眼睛亮了:“阿微!我跟你一队!” 赵鸣珂展开自己的签,表情微妙。 金立初瞥了一眼,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唇角微扬。 林婉君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看就乐了:“鸣珂姐你跟金立初一队啊?” 赵鸣珂没说话,两人各自别开眼,一副“谁稀罕跟你一队”的样子。 剩下两组自然揭晓,温渠华和吴其煜一队,周书珩和陈庭芝一队。 陈庭芝脸颊微红,她小声说:“我……我不太会打……” 周书珩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输了算我的。” 牌局开始。 第一局,少微这边坐庄,林婉君小声说:“阿微,我其实只会打升级……” 少微安抚道:“没事,你听我的就行。” “真的?” “真的。我让你出什么你就出什么。” 林婉君立刻有了底气,坐直了身子,一副“我是高手”的架势。 少微算牌,林婉君出牌,配合得意外顺畅。 第一场赢了,林婉君不敢相信地看着桌上的钱:“阿微!我们赢了!” “嗯,下一局继续。” 另一边,赵鸣珂和金立初这组,画风完全不同。 金立初问道:“你出这张?” 赵鸣珂不以为然:“有问题?” 金立初带着三分恼:“当然有问题!你出了这张我手里怎么接?” 赵鸣珂道:“那是你的事。” 林婉君在旁边小声跟少微咬耳朵:“他们俩……是来打牌的还是来吵架的?” 少微摇摇头,没说话。 第二局,金立初出了一张牌。 赵鸣珂指尖一顿,不得不承认这张出得挺妙,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出了自己的牌。 第三局,两人配合终于顺了一点,赢了一局,金立初把赢来的一块钱推到她面前。 赵鸣珂问:“干嘛?” 金立初道:“你赢的。” 赵鸣珂强调:“咱俩一组,一人一半。” 金立初皱眉:“麻烦。” 赵鸣珂也不客气,把那块钱收进自己钱包:“那下场给你。” 温渠华和吴其煜那组是最默契的,偶尔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要出什么。 几局下来,赢得最多。 少微和林婉君这组赢了两局,赚了两块。 赵鸣珂和金立初那组赢了一局,赚了一块。 最惨的是周书珩和陈庭芝这组,八局一局没赢,输了八块。 陈庭芝低着头,不敢看周书珩。 周书珩倒没什么,把输的钱付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牌嘛,输赢正常。” 陈庭芝小声说:“对不起……” 周书珩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奶油小方,递给她:“吃点甜的,别想了。” 陈庭芝捧着奶油小方,微微低下头,小口吃着,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周书珩。 台扇慢悠悠转着,冰桶里的冰块化了小半,侍者收走牌具,换上一碟碟点心与冰汽水。 闲聊了一会儿,温渠华让人腾出船舱中间一片宽敞的地方。 侍者们很快在空地上摆好几排玻璃汽水瓶,又拿来一叠彩色套圈。 “这是要玩什么?”林婉君好奇地问。 “套圈啊。”温渠华笑着拿起一个圈,“一人一次扔一个,轮流来。套中了就可以指定在场任何一个人做一件事,唱歌、讲笑话、跑腿拿点心都行。” “这规则有意思。”周书珩来了兴趣。 林婉君第一个举手:“我先来我先来!” 她接过一个彩色套圈,站在划线处,瞄准最近的一排瓶子。扔出去,偏了。 “哎呀!”她气得跺脚。 周书珩轻笑一声,走过去随手一扔,藤圈稳稳落在瓶口,转了两圈才停下。 林婉君瞪大眼睛:“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周书珩随意扔出第二个圈:“这是运气?” 又中了!林婉君没说话,人家连中两次,她还能说什么。 周书珩拍拍手,看向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庭芝身上。 第90章 橘子汽水 陈庭芝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周书珩漫不经心的说:“那就请……庭芝帮我拿杯橘子汽水吧。” 陈庭芝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就往吧台跑。 轮到金立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圈,扔出去,中了,他随即看向赵鸣珂。 赵鸣珂警惕地瞪着他,直觉这人又要为难自己:“看我干嘛?” 金立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林婉君都着急了:“金少你快说啊!让她做什么?跑腿?唱歌?还是讲笑话?” 金立初想了想,把手里的圈往赵鸣珂那边递过去:“你扔下一个。” 周书珩嘁了一声:“阿初,你这算什么惩罚,人家本来就要扔下一个。” 金立初瞪他一眼:“要你管?” 赵鸣珂松了口气,接过圈,站到划线处,瞄准,扔出去,没中。 倒是后面的吴其煜中了。 吴其煜请温渠华弹了一首曲子,温渠华中了以后让吴其煜帮她剥了个橘子。 吴其煜剥橘子剥得很是仔细,他甚至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 两人靠得很近,温渠华掰下一瓣送进嘴里,吴其煜侧头看着她,眉眼间是那种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温柔。 少微下意识看向赵鸣珂——赵鸣珂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便垂下眼睫,收回视线。 林婉君过来拍了拍少微的肩膀:“阿微,该你了,发什么呆啊” 少微回过神,拿起圈,随手一扔,中了。 林婉君比她还开心:“阿微!你中了!快指定!指定周书珩唱歌!” 周书珩人在沙发座,祸从天上来:“关我什么事?” 少微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林婉君:“那就婉君唱一个吧。” 林婉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阿微?!你怎么这样?!” 少微眨眨眼:“你刚才不是喊得最响吗?我以为你会很想唱。” 周书珩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林婉君被推到场中央,脸涨得通红,最后硬着头皮唱了两句“毛毛雨”。 “宫商角徵羽,倒是都占了,就是没一个在调上!”周书珩这话一出,船舱里顿时笑倒一片。 连吴其煜都没忍住笑出声。林婉君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冲过去就要打周书珩:“你闭嘴!” 周书珩往沙发里一缩,笑得不行:“我说的是实话!” 几人热闹玩到四点,温渠华让服务生把相机拿出来,招呼大家去甲板拍照。 这时林婉君又不生气了,第一个冲过去:“我和阿微先拍!” 她拉着少微靠在栏杆边,温渠华对焦,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阿微你笑一笑!”拍了五六张,林婉君才满意。 温渠华又招呼其他人:“鸣珂、庭芝,你们也来拍几张。” 赵鸣珂和陈庭芝站在栏杆边,温渠华按了几张。陈庭芝笑得有点紧张,赵鸣珂倒是自然。 “你们几个男生也来拍!”温渠华朝周书珩他们招手。 周书珩懒洋洋地走过去,金立初跟在后面,吴其煜也从船头走过来。 三个男生站成一排,表情各异:周书珩似笑非笑,金立初面无表情,吴其煜眉眼温和。 温渠华按了快门:“再来一张!自然一点!” 周书珩忽然伸手,把金立初的领带拽歪了。金立初瞪他,周书珩笑,快门正好按下。 拍完照,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没那么晒了。几个人散开,各自找地方待着。 林婉君拉着少微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遍。 赵鸣珂倚在栏杆边看江,金立初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她旁边,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陈庭芝一个人坐在遮阳篷下,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目光却时不时往船舱那边飘。 温渠华和吴其煜站在船头,两人靠得很近,吴其煜不知说了什么,温渠华笑了一下,轻轻拍了他一下。 六点整,服务生过来请大家入席。船舱里的茶几已经被挪到一边,中间摆了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 桌中央搁着一只细白瓷瓶,插着几支淡粉玫瑰与绿叶,两侧各立着一盏银质烛台,烛光柔和。 温渠华安排座位:她自己坐主位,吴其煜在她右手边。 周书珩和陈庭芝被安排在一边,赵鸣珂和金立初被安排在另一边。 林婉君和少微坐在一起,正好挨着赵鸣珂。 菜一道道端上来:现烤餐包、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菲力牛排、香煎鳕鱼排、土豆泥,最后上了焦糖布丁、鲜切草莓与青提。 林婉君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小声跟少微点评:“这个汤好喝,这个鱼排也好好吃……” 少微深以为然,她以前一直觉得西餐难吃,原来只是没吃到好吃的。 陈庭芝没吃过牛排,握着刀叉左右看了看,想悄悄照着旁人的样子切,却有些手足无措。 周书珩看出她的窘迫,伸手将她的牛排端过来,把自己那份切得大小均匀的牛排推到她手边,动作随意又自然。 陈庭芝脸颊一热,垂下眼帘:“谢谢你……” 她没再乱动,安静地拿起叉子,吃着已经切好的牛肉,心跳却快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暗,江面上亮起点点灯光。 第91章 约会之夜 晚餐后,温渠华和吴其煜去跳舞了,其他人有喝茶的,有打牌的,还有闲聊的。 林婉君正跟陈庭芝说话。 少微略坐了一会儿后有些无聊,她起身往外走。江风迎面吹来,很是凉爽。 等一下……她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觉得平台中央好像有什么在发光。 她揉揉眼睛,那光团还在,连忙快步过去。 【系统提示:是否拾取?】 少微轻点确认拾取。 【恭喜您获得0.5克拉钻石!】 【钻石:0.5克拉,西洋切割,净度vs,颜色h级,市价:300银元。】 天降横财?可钻石去哪儿了?她想了想点开游戏界面,背包里果然多了一枚钻石。 少微立即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光的地方。 夜晚有夜晚的好处,她一抬头就看见甲板那里也闪着光。 【系统提示:是否拾取?】 她轻点确认。 【恭喜您获得流光玉x50!】 “006,这钻石和流光玉是哪里来的?” 【尊敬的v16用户,这是场景探索掉落哦。】 “场景探索?” 【用户不是和吴其煜、周书珩好感都到60了吗,就触发了约会场景啊。】 “60就能触发场景,你之前怎么不说?” 【用户你也没问啊。】 少微道:“那我现在问了,现在触发的是跟谁的约会场景?” 【周书珩和吴其煜。】 “006,你知不知道这叫脚踏两只船?” 【系统提示:脚踏两只船在游戏中被称为“多线攻略”或“同时推进”,这是用户的合法权利。】 少微沉默了几秒,索性略过这个话题:“那这样的光点还有吗?” 【一个场景是四处,用户双线并行,相当于有两个场景哦。】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找!船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停岸了! 少微马不停蹄地在整艘船上蹿下跳,搜寻了半小时才把剩下六个发光点找出来。 在一楼藤椅上找到一枚银质的领带夹,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特殊物品,周书珩遗失的领带夹,使用可获得好感5点。】 在二楼茶室书架上找到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一颗浅蓝色的琉璃珠。 【特殊物品,吴其煜的琉璃珠,使用可获得好感5点。】 在休息室沙发上找到一把银梳。 【银梳:杨庆和银楼制,足银,半月形,梳背錾刻缠枝莲纹。市价:6银元。】 在客房门口找到一串铜钱剑。 【铜钱剑挂饰:小号,五帝钱编成,可挂门楣或车内。市价:1.5银元。】 在船尾栏杆找到流光玉x50。 在星光观景台找到一对钻石袖扣。 【钻石袖扣,0.3克拉一粒,18k金底托,市价:240银元。】 少微看着背包里那两个特殊物品,好奇地问:“006,这个使用指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点击使用即可。】 是我低估了你们!也对,一个能多线攻略的游戏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只是她来这个世界久了,和所有人相处久了渐渐忘了,这原本只是个游戏世界罢了。 少微问:“那这个使用有什么限制吗?比如说我在好感95的时候用呢?” 【用户可在任意好感阶段使用特殊物品,均可获得5点好感加成。若npc好感已达上限,使用将无法获得好感。】 “那这个约会场景到底怎么触发?” 【1.好感度≥60,2.同一场景相处超过30分钟,3.期间要有互动。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是只有s级npc能触发吗?频率有限制吗?” 【场景约会是s级npc专属,同一npc每月最多触发1次,同一npc终身最多触发4次。】 少微狡黠一笑:“那赵鸣珂呢,为什么没触发?” 【只有标注为s级可攻略npc的角色,才能满足约会场景判定条件。普通角色、剧情npc、女主、配角均不在此列。】 “在这个世界里赵鸣珂就是s级可攻略npc啊,我之前刷的那些好感又不是假的。” 少微佯装愤懑道:“明明以前npc约会是没有限制的,只要有约会道具就行。现在限制这么多,还要剥夺我一个s级npc的场景约会,你们太黑心了!” 【赵鸣珂虽为s级npc,但性别为女。】 少微理所当然道:“性别为女怎么啦?同性就不可以约会啦?人家还有同性结婚的呢。我觉得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你们的bug!” 【用户,你原程序约会过吴其煜、金立初和周书珩,你有约会过赵鸣珂吗?】 “当然没约会过,自己跟自己怎么约?” 【那就是了,你不能要求调用一个源程序里根本不存在的设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少微没有继续胡搅蛮缠,她本来也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争取到福利。 但说到底赵鸣珂的好感已满,不能约会不过是少一些场景掉落的奖励而已。 她慢慢走回船舱客厅,只见里面原本和融的气氛变了,人也少了几个。温渠华不在,赵鸣珂不在,吴其煜也不在。 少微本以为之前抢了吴其煜的英雄救美,赵鸣珂对吴其煜就没那么倾心。 可如今看来,有些缘分早有定数,该发生的剧情,终究还是来了。 …… 船舷外侧的僻静走道,赵鸣珂终于在拐角处,追上了刚才宣告要离开上海的温渠华。 她微微喘着气道:“温小姐……你真的要走?” 温渠华转过身,眉眼温柔:“鸣珂,我本来就是从香港回来的,回去有什么不对吗?” “可你明明知道,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你。” 赵鸣珂咬着下唇,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我知道我可能没什么资格说这些,可温小姐你突然回来,又突然宣告要走,对他真的好残忍。” 温渠华轻轻叹了口气:“前路各有归途,你以后会懂得。” “我知道温小姐有自己的理想与目标,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还是想要拜托你,能不能不要离开,不要扔下他一个人。” 说着,赵鸣珂认认真真、郑重无比地鞠了一躬。 温渠华立即俯身上前:“鸣珂,你这是做什么……” 赵鸣珂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拜托你了,温小姐。”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二人同时回头。 吴其煜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赵鸣珂,语气又急又怒:“谁让你做这种事的?渠华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我也不会勉强她。” “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赵鸣珂的眼眶微红:“我知道没用,但是……学长你会难过啊!” 吴其煜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烦躁与失落,都被她这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彻底冲散了。 温渠华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怅然。 阿煜,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第92章 收下名片 船是八点靠岸的。 温渠华站在船舱出口旁的甲板边,与大家一一道别。 少微拿着刚画好的样子走上前:“温姐姐,这是下午答应给你的画样。” 温渠华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伸手接过,是一件洋装的设计稿。 领口是低弧度的西洋方领,比常见的圆领多了几分端庄。肩头缀着微蓬的宫廷泡泡袖,袖型收拢有致,腰身处收得纤细合度,下摆是舒展的大伞裙。 她微笑着问:“你什么时候画的?” 少微眨眨眼:“方才听她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我就把稿子赶出来了,你看看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温渠华心里有些感动,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画稿,才仔细收好放进手袋里。 “我很喜欢,谢谢你。” 温渠华目光落在少微脸上,忽然问:“少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来香港?” “啊?”少微猝不及防。 “眼下时局不稳,上海租界也不见得安生。香港那边还算太平,你的画样很有灵气,来这边或许会有更好的发展。” 温渠华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这里有我的地址,以后想来了,随时写信给我。” 少微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温渠华,德昌贸易行副经理,香港九龙弥敦道。 “谢谢温姐姐。”她把名片收进钱夹里。 两人简单道了别,少微转身想同赵鸣珂商量怎么回去,就见周书珩朝这边走了过来。 “纪学妹,你们怎么回去?” 少微刚要说话,林婉君从旁边冒出来:“我们坐电车!” 周书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个点了,电车不好等,也不太安全。” 他转头看向金立初:“阿初,你车不是空着?” 金立初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周书珩道:“我车坐不下,你车大,你送。” 金立初看了一眼赵鸣珂,没有说话。 周书珩明白他这是默许的意思了,于是问林婉君等人:“你们都住哪?” 几人报了地址后,周书珩说:“那我送婉君,你们三个顺路,阿初送。” 金立初没说话,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鸣珂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不走?”金立初问。 少微左手拉着赵鸣珂,右手带着陈庭芝,赶紧跟上。 几人一路沉默,不过二十分钟少微就到家了。 “谢谢金学长。” 金立初睁开眼,心想这个纪少微人倒是聪明,会看眼色。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回家洗漱以后,少微才点开游戏界面,查看好感。 【系统提示】c级npc温渠华觉得你心思灵巧,好感+15,获得流光玉x15,当前好感 30/60。 少微视线停在这行,温渠华马上要走了,甚至没多久吴其煜也要走了……就没法刷好感了。 算了,反正温渠华只是个c级,吴其煜早晚得回来。 往下一滑,竟还有一条,是周五的。 【系统提示】npc章敏之觉得你值得结交,好感+10,获得流光玉x20,该npc为b级,上限80,当前10/80,满额可获得白银宝箱x1。 “006,章敏之为什么给我送礼啊?” 【她大概是觉得用户你有价值。】 “有价值?”少微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反派有些可爱,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往外送礼那个,为了刷好感。 章敏之不仅送她礼物,还主动给她涨好感?什么恶毒女千金,简直是刻板脸谱化的胡说八道! 以后谁再说章敏之是恶毒千金,她跟谁急! 少微想了想,开口问:“那章敏之喜欢什么?” 【请用户自行探索。】 她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我签到的物品里,除了出现金立初、周书珩、吴其煜他们喜欢的之外,会出现陆合仪、陶愉生、章敏之喜欢的么?” 【npc好感主动触发概率一览】 s级 npc:60% a级 npc:25% b级 npc:10% c级 npc:4% d级 npc:1% s级占了六成,难怪她最近老刷出金立初他们喜欢的东西。 不过这样一来……在刷够好感以前随机物品不能轻易动用了,说不好哪件物品就是某位npc的心头所爱。 少微想起赵鸣珂,又问:“那这个概率会变吗?你上次说过好感满的npc不会再出现相关物品,赵鸣珂满了,s级60%的概率是下降还是不变?” 【赵鸣珂好感已满,其个人物品将从签到池中移除。剩余s级三人:金立初、吴其煜、周书珩,共同分配60%触发概率,每人平均20%。】 少微算了算,20%一个人,比之前的15%还高了一点,难怪最近不是书画颜料就是吃食,或者音乐相关的。 “那要是金立初他们也满了呢?” 【s级npc全部满好感后,60%概率将重新分配给a级npc,以此类推。】 “所以是往下顺延?” 【是。】 看来她只有通过自己细心观察才能了解其他人喜欢什么了。 a级已知陆合仪喜欢绝版唱片,不过她已经送过一次,虽然是无意的。 后来陆合仪生日她送了一个樱桃红的玛瑙手镯,颜色漂亮,成色也好。但没见她涨好感,估计是不太喜欢。 a级还有陶愉生、欧洋。 “006,我背包里有没有a级npc喜欢的物品?” 【请用户自行探索。】 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靠自己,她轻点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77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奶油椰丝球*1】 【奶油椰丝球:老大昌出品,西式点心,一盒六枚。市价:0.35银元。】 少微淡然地关了游戏界面,今天约会场景已经让她小富了一把,签到物品平平无奇就平平无奇吧。 第93章 整理背包 温渠华走了,吴其煜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赵鸣珂看不下去,说了他一通:“你要走就走,不走就好好待着,别这么半死不活的。” 吴其煜幡然醒悟,隔日就离开了。 他走后,赵鸣珂的心情低落下去。金立初见她难过,往日里的蛮横气焰不自觉收了许多,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耐心。 少微偶尔在食堂碰见他们,只觉两人相处似是不再针锋相对。 也就放下了关注,她只关心赵鸣珂会不会受欺负,并不关心赵鸣珂到底喜欢谁。 转眼又到了星期天,难得的周末,少微一觉睡到了十点,醒来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8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流萤集》*1,生活礼包*1。】 【《流萤集》:泰戈尔着,精装本,布面烫金封面,配函套。市价1.6银元。】 【是否使用礼包?】 少微轻点确认。 【恭喜您获得银镶青金石镯*1,金镶紫晶吊坠*1……】 【银镶青金石镯,银质底托镶嵌天然青金石,老凤祥银楼制,市价:56银元。】 【金镶紫晶吊坠:18k金底托,镶嵌天然紫水晶(椭圆形,约3克拉),配银链一条,老九章制。市价:25银元。】 【素面银戒,重约4钱,老凤祥银楼制,市价:2银元。】 【茉莉香片:茉莉花窨制绿茶,铁罐装,约二两。市价:0.8银元。】 【玫瑰精油:琉璃瓶装,保加利亚玫瑰蒸馏提取,浓度纯正。市价:1.2银元。】 【花露水:双妹花露水,市价:0.8银元。】 【雾蓝泡泡袖洋裙,进口洋纱面料,手工缝制,市价:7银元。】 【象牙白小羊皮旋扣包:小羊皮,旋扣开合,市价:8银元。】 【真丝发带:真丝素色,市价:0.4银元】 少微瞬间高兴起来,她哼着歌,一样一样把东西从背包里取出来,摊在书桌上。 青金石透着幽幽的蓝光,素面银戒小巧素净。 她最喜欢那件洋裙,这还是第一次开出成品裙子。颜色是像雨后天空一般柔和的雾蓝色,裙摆带着细碎的自然褶皱。 好好看啊! 少微直接把衣服挂在衣柜里,镯子和戒指放进专门的首饰盒。 她随手翻了翻,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好富有! 首饰盒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收纳着小件饰品:银质音符胸针、两枚素银戒、两条粉晶手串、一对景泰蓝小碗,还有一包珍珠。 本来有个银质小镜,她放桌上用了。 第二层放着白牡丹玉簪、金丁香耳坠、杨庆和银梳。周书珩的领带夹和吴其煜的琉璃珠她也放这里了,毕竟没到用的时候。 第三层放的是最值钱的:钻石领针、钻石袖口,还有那颗0.5克拉的钻石,紫晶吊坠以及银镶青金石镯。 观赏够了,她把首饰盒子收进背包里。 又把之前得的珍珠粉、茉莉香膏、花露水都取了出来,一来方便取用,二来省得占格子。 这样背包空格又恢复到14格。 用去的六格分别放了首饰、点心、茶叶、水果、颜料和闲杂物品。 收拾完她下楼,看见瑶光在客厅看《良友》。 “姆妈带着开阳同张婶去买菜了。”瑶光见妹妹下来,忙放下手里的杂志,“我去给你煮碗面。” “这个时间买菜?”少微眼见她要往厨房走,连声说不用,“别忙活了,阿姐,我就出门了。” 瑶光也没坚持,她晓得妹妹手里有钱,又惯喜欢吃些好的。 “嗯,说是十点过了买菜会稍稍便宜一些。” 少微哑然,她不是刚拿了三十块出来家用么,姆妈这是精打细算惯了? 不怪她会这么想,实属没吃过金钱的苦,不然以前也不能在这个游戏里氪金上百万了。 不过她也没纠结,左右掌家那些事是姆妈管的,她想几点买菜就几点买了。 少微跟瑶光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走了五六百米,看见一家广兴粤式粥粉店,进去点了一份小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虾饺。 不过片刻,伙计就给端上了。 只见陶碗里盛得满满当当,皮蛋碎和瘦肉丝撒得匀实,米粒熬得开花,热气腾腾往上冒。 虾饺一碟四只,白皮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的大虾仁。 少微先夹了一只虾饺,入口十分鲜甜。 粥很烫,一顿早饭吃了一刻钟。结账的时候,伙计拿着小木牌过来算了算:“粥四分,虾饺一角,一共一角四分。” 结账以后,她走着去了大光明戏院,到店铺的时候,阿狸并不在店里。 小豆子看见她,很是高兴,又怕小姐以为哥哥偷懒,连忙说:“小姐来了!我哥回去炒货了。” 少微问:“他几点过来?” 小豆子一脸认真道:“哥哥每天九点过来开门,就把我带过来了,然后再回去炒货。” “星期天第一场电影一般是十二点开始,哥哥会炒到十一点左右再过来。” 少微问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豆子挺了挺小胸脯:“我看店!” “厉害了,回头记得让你哥给你发工钱。” 小豆子摆摆手:“小豆子不要工钱,哥哥说小豆子不能白吃饭,他还说再过几个月就送小豆子去读书。” 少微听见这话,恍然想起之前自己是说过希望他们能吃得起饭、穿得起衣、读得起书。 她正想着,后屋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八九岁的样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介绍道:“那是花儿姐姐,板栗哥的妹妹。她做饭可好吃了!” “你们在后屋做饭?” 小豆子解释道:“嗯,哥哥说花生瓜子放上几天口感就不好了,后屋也没什么可放的,干脆就做了小厨房。” 少微看向玻璃柜台,里面分格装着花生瓜子,甚至还有她上次说的西瓜子,都只浅浅铺了一层。 柜台上摆着一杆黄铜盘秤,旁边是一叠裁好的牛皮纸,大小一致,摞得很是整齐。纸绳卷挂在柜台边的钉子上,随手就能扯下来。 后面还码着数十包瓜子,上面盖着红戳“陆记炒货”四个字,旁边还用小字标着口味。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当日价格:焦糖瓜子四分一包,山核桃瓜子五分一包,焦糖西瓜子三分一包,甘草西瓜子两分一包…… 少微赞道:“阿狸用心了。” 小豆子听见小姐这话,更高兴了,转而又帮另外两个哥哥说起话来:“店里还有板栗哥和顺子哥,他们俩也很好,这会儿提着篮子在影院附近兜售呢。” 少微看着小人精,笑着道:“帮我拿一包甘草西瓜子。” 小豆子立即从那一摞小纸包里抽出一包甘草西瓜子,双手递到少微面前。 “小姐,两分钱。” “成,你比你哥还像掌柜!”少微从钱夹里取出一枚单毫,“不用找啦,剩下的给你做赏钱。” 第94章 美女棒冰 小豆子捧着那枚单毫,十分开心:“谢谢小姐。” 少微向后门走去,后屋大概有个十来平,估计是原本给前面店铺当库房用的。 只见墙角堆着几捆柴火,两个木桶里盛满了清水,瓢搁在桶沿上。 靠墙砌着两个灶台,灶眼上架着两口铁锅,锅盖盖着,灶膛里还留着半截没烧尽的柴火。 灶台边上的木架子里,摆着油盐酱醋。 旁边有个小桌,有两个篮子。一个里头放着几棵青菜、几个土豆,一个里头放了一些碗筷和竹筒。 少微问:“这是在烧水?” 花儿见小姐过来了,忙从灶台边站起来,应道:“嗯,这边买水很贵,我们都自己烧水喝。” “很贵?” “巷子口有老虎灶,一分钱一壶。阿狸哥说反正要做饭,不如自己烧水,柴火现成的,就买了两个木桶,让我哥每天去井里挑水。” “井远吗?” 花儿摇摇头:“不远,拐过巷子走一会儿就到了。我哥力气大,一趟就能挑满。” 少微听见这话,第一反应是阿狸让个半大孩子每天去挑水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不也让阿狸每天炒货,还不准他让别人帮忙炒! 这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还是尽早忘了之前那一套吧。毕竟按以前的想法,那她这店通通是童工! 花儿偷偷瞄着小姐。她是第一次见到小姐,但是之前听阿狸哥说了很多次了,说小姐人既聪明,性子又好。 这家店开起来能招他们进来,多亏了小姐。 可没说小姐年纪这么小,这么好看。花儿今年九岁了,感觉小姐好像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样子。 花儿正想着,前面店里忽然传来阿狸哥的声音:“小姐来了?在哪儿?” 少微听见阿狸的声音,转身往前店走去。 只见阿狸正站在柜台边,满头是汗。他身边停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摞着几个竹筐,筐上盖着一块灰蓝色的油布,边角压得严严实实。 油布底下露出筐沿,贴着几张巴掌大的小木牌,用粉笔写着“焦糖”“山核桃”“甘草”。 阿狸一抬头,正好对上少微的目光。 “小姐。” 他规规矩矩问好,随后拍拍推车说:“我把今天的货都拉来了。” “这是多少斤?” “统共八十斤。焦糖和山核桃卖得最好,一共五十斤。花生和西瓜子各十来斤,凑了二十斤,剩下十斤是甘草瓜子。” 少微见他满头大汗,问道:“你一个人炒这么多,会不会太辛苦了?” 阿狸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八十斤不多,两个钟头就能炒完。现在店里生意好,昨天都卖了快七十斤!” 少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她跟阿狸说方子要保密的,只能让他一个人炒,也是她拉着阿狸和陆合仪合伙开店。 肉眼可见,生意越来越好,等以后开了其他品类,要炒的更多。 有什么办法呢?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者等以后开了核桃、杏仁之类的品类,就成立个草班台子的作坊好了。 阿狸看出了小姐心疼他,心里有些高兴,嘴上道:“小姐,你别担心,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每天很有奔头!” 旋即他又跟小豆子说:“去外面把你顺子哥、板栗哥叫回来包瓜子。” 又冲后屋喊了一声:“花儿,来包瓜子。” 小豆子应了一声,很快跑出去了。 花儿也小跑着出来,嘴里应着:“来啦来啦!” 没一会儿,店里人就齐了。 阿狸先跟大家介绍了一下:“这是我们的东家,纪小姐。我们还有一位东家,陆小姐,等回头来了再给你们说。” 几个孩子齐刷刷站好。 “纪小姐好!”声音参差不齐,夹杂着紧张。 少微点点头,顺着阿狸的介绍认着人。板栗个头最高,不过十四岁,已经接近一米七。 顺子站他旁边,正冲少微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一看就是个机灵聪明的。 介绍完阿狸就张罗开了:“板栗,你把那筐焦糖的搬过来。顺子,把柜台上的东西收一收。花儿,牛皮纸和纸绳准备好。”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 板栗搬来一筐瓜子,倒在柜台旁边的大笸箩里。 顺子走过去,两手一抬,把柜台上的零碎东西几下就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花儿从后屋抱出一摞裁好的牛皮纸,放在柜台上,又跑去把纸绳卷拿来,挂在顺手的地方。 阿狸自己也没闲着,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杆黄铜盘秤,往柜台上一放,又扯过一张凳子坐下。 “来来来,我称,你们包。” 少微见阿狸这个掌柜有模有样的,放心不少。 她看向正在打包瓜子的几个孩子,顺子手快,包一个大概十几秒。 板栗慢些,二十来秒一个,花儿最利索,十秒就能包好一个,封口还用手指压得服服帖帖。 小豆子手小,包得慢些,但认认真真,一张纸折得有模有样。四个人一起,一分钟能包二十来个。 不过片刻,柜台上已经摞起一小堆。 见他们包得认真,少微出了门,准备去买几支棒冰犒劳一下这几个孩子。 她来到一个小推车前,车上面架着一个盖着厚棉被的木箱。 箱子侧面挂着一块小木牌,用红漆写着“美女牌棒冰”五个字,旁边还画着一根冒着冷气的冰棍。 少微问:“老板,都有什么味儿的?” 小贩一回头见是个穿得不错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招呼:“赤豆、绿豆、盐、橘子、杨梅都是三分一支,奶油棒冰五分,小雪糕8分,小纸杯冰淇淋1角。姑娘要什么?” “纸杯冰淇淋来一个。”少微付了一角钱,她有点好奇这时候的冰淇淋是什么样的。 小贩应了声,掀开棉被一角,木箱里白雾轻涌。他从木格层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纸杯,又拿薄纸裹住勺柄,一并递了过来。 “尝尝,纯奶油的。” 杯口盖着一张圆纸片。少微揭开就看见淡黄色的冰淇淋,表面刮得平平整整。 她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冰淇淋绵软细腻,奶味很足,甜度刚刚好,比后世的那些也不差什么。 “好吃。” 小贩接口:“那是,咱们美女牌的冰淇淋,整个上海滩都有名!” 杯子只有巴掌大,少微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她又取出三角钱:“麻烦再给我拿六支牛奶棒冰。” 小贩接过钱,利索地从箱子里取出六根奶油棒冰,用旧报纸包好,递到她手里。 “姑娘拿好,化了就不好吃了。” 少微回到店里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在埋头包瓜子。 她把手里的报纸包放在一张方桌上。 这张桌上还放着个茶壶、几个杯子,估计是给郑先生对账备的。 “大家先停一停,我买了些冰棍,一人来拿一支,吃完再包。” 第95章 阿狸过往 几个孩子抬起头,看见那包冰棍,咽了咽口水后,下意识看向阿狸。 阿狸笑了笑:“看我干嘛?小姐让大家先吃,就去拿啊,等会儿就化了。不过吃完后记得洗手擦净,可不许把瓜子包脏了。”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围了过来。 顺子手快,抢在最前头,接过棒冰嘿嘿一笑:“谢谢小姐!” 板栗慢吞吞走过来,也拿了一支。 花儿小跑着过来,双手接过棒冰,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姐”,就跑到一边,小口小口地舔起来。 阿狸伸手从纸包里抽出两支,一支给了小豆子。 小豆子接过来,学着他哥的样子说:“谢谢小姐!” 几个人围在桌边,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棍,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少微这才拿起最后一支牛奶棒冰,剥开纸。只见淡淡的乳白冒着细凉气,轻轻咬下一小口,奶香纯正,没有半点香精味。这可比后来的那些牛奶雪糕好吃多了啊。 吃完棒冰后,众人开始打包,少微也帮忙包了一些。 半个小时后终于包完了,阿狸就派顺子提着篮子在影院附近售卖,花儿则回后屋准备中午的餐食。 少微往后屋看了一眼,低声对阿狸说:“你们都还小,每日光吃点青菜土豆怎么行?以后每日要有肉,每个人至少一个蛋。” 阿狸心疼道:“店里人多,就算一个鸡蛋两分钱四厘,每天也要一角钱了,算上猪肉和柴米,一天岂不是要半块大洋……” “阿狸,今天小豆子跟我说你要送他去读书了。”少微没急着反驳他,反而问。 阿狸不知道小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过还是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嗯,打算下学期给他找个学校。” “自开业以来,每天至少卖六十斤,多的时候能卖上七十多斤。 “小豆子还小,既然生意稳当了,我也想让他多学点东西。” 少微听着,心里叹了口气。之前她就发现,阿狸对自己太抠搜,他身上的衣服鞋子还是当初她给添置的。 在她眼里,钱财是用来服务于生活的,故而不能通过压榨生活去换取钱财。 她想了想说:“你看你赚钱了,就送小豆子去读书,因为你知道那是对小豆子好。那你赚钱了怎么不对自己好些?” “如你所说,就算每天吃掉半块大洋又如何?那也是补了你们的身子。如果没有好身体,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阿狸只觉醍醐灌顶,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小时候其实也过了几年好日子,还念过几年书。 后来爹娘外出行商意外遇害了,家里一些钱财也都还给了登门要债的乡亲,最后只剩两间老屋与他们祖孙三人。 起先奶奶还能做些针线补贴生计,前两年奶奶生病了,大夫说要用好药,一副药就要一两块。 他把老屋卖了,凑了钱去买药,可奶奶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后来他带着小豆子住城隍庙,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要是当初有更多的钱,买更好的药,奶奶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从那以后他就认准了一个理——钱最重要,攒钱最要紧。 可现在小姐说…… 阿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黑。小豆子也瘦。顺子板栗花儿几个,更不用说,个个都瘦得跟竹竿似的,毕竟大家来店里以前就没吃饱过。 他又想起奶奶生病那会儿,大夫说身子骨太虚,底子亏了。 那时候他只想着筹钱买药,却没想过,奶奶的身子亏了那么多年,一副药两副药,哪补得回来? 那现在小豆子天天跟着他啃青菜土豆,是不是也在亏底子?还有顺子他们……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冲后门喊:“花儿,去买半斤肉回来,再买一斤鸡蛋。” 花儿从后屋探出头:“阿狸哥,我现在就去买吗?” 阿狸有些心疼地给了她五角钱:“去吧,带上板栗。鸡蛋可以多买一些,让人家便宜一点。” 花儿应了声,带着哥哥轻快地出了门。 少微看没什么事了,就准备家去了。 只是走着走着,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忽然停下,转身,手里拿着从刚商城购买的辣椒水,蓄势待发。 王映秋躲闪不及,猝然与她撞上。 少微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映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放低了姿态,微微垂着眼睫,将手里那只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纪少微,这个……给你。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算我赔礼。” 她已经忐忑了近一周,等着纪少微开出价码,没承想这人一直没有动静…… 少微看了一眼丝绒盒子,没接。 王映秋骤然紧张起来:“之前都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在背后中伤你,我……就是想跟你道歉。” 少微看了她一眼,王映秋垂着头,连睫毛都在轻轻发颤,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 该不该说其实她就是故意的,大概没有人能在秘密被人知晓后还安之若素,更遑论前不久才得罪过对方。 看王映秋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的样子,应该是这阵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怎么说也是个b级攻略对象,她非要送就收着吧。 “与我无关的事情,我没有兴趣传播。”少微说着伸手接过丝绒盒。 “走了,学姐再见。” 王映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空了,她还保持着递出盒子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第96章 寻猫启事 少微回家以后,把那日章敏之给的盒子寻了出来。 她将两个盒子并排摆放,居然能前后收到两位女反派的礼,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王映秋的仔细想想,是在情理之中。 但章敏之所谓的有价值是什么意思?少微不甚明白,她随手打开那只深蓝色丝绒盒。 是一条细银锁骨链,链子纤细干净,坠着一颗小小的浅绿玉珠,样式素净却很好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盒子,忽然道:“006,快帮我这个没眼光的看看,这两个值多少钱呢?” 【锁骨链:细银链身,饰简约小祥云纹,坠一颗浅绿翡翠圆珠,玉质通透有水头。市价:22银元。】 【翡翠耳坠:翡翠玉质温润,淡绿匀净,银托嵌珠,市价:35银元。】 还挺值钱,想到这里她打开好感界面。 没有,最上面那条还是温渠华。不过王映秋没有加好感也正常,毕竟她那声“学姐”又不是刷好感的道具,只是随口一叫。 话说陆合仪的好感已经80了,努努力会应该是第二个满的吧? …… 与此同时,陆公馆。 陆合仪无意间看见小弟的皮书袋外侧,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 她抽出来一看,是张寻猫启事。 上面写着:寻猫:名叫大黄,公,六岁,走丢时戴着红色项圈。有知情者请告知圣约翰附中高一三班陆泽钦。 正好看见他从楼上下来,陆合仪便问他:“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陆泽钦不满地道:“姐,你怎么翻我东西?” 陆合仪扬了扬那张启事:“露在外面的,自己掉的。” 陆泽钦走过去,想把纸抽回来,陆合仪手一缩,没让他得逞。 他支支吾吾地说:“……没养,这是我们英文先生的猫。” “哦,你帮先生寻猫?”陆合仪可不觉得自家小弟有这么热心。 陆泽钦有点尴尬地说:“也不算吧……” “就是……先生养了六年的猫,上周丢了,昨天猫自己回来了。” “他高兴得不行,在班上问‘谁帮我找过猫’,我见他这么高兴,就举手了!” “昨儿中午……我就画了这只猫,贴在他家附近,确保他看见了以后,才揭下来带回来。” 陆合仪看着他:“所以,猫根本不是你找回来的,你只是事后补了张启事,骗先生的感激?” 陆泽钦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就是想让先生开心一下。” 陆合仪了然道:“先生一开心,就给你加了日常分,对不对?” 陆泽钦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五分。” 陆合仪把那张启事拍回小弟手里,又敲了他脑门一下:“惯会投机取巧。” 陆泽钦捂着脑门,小声嘟囔:“我错了,当时就是想让先生高兴嘛。” 陆合仪斜睨了他一眼,事情虽小,却不能惯着他。 “下次再让我知道你耍这种小聪明,扣你零花钱。” 陆泽钦连忙点头,抱着那张启事往楼上跑。 他跑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问了一句:“姐,听说你们学校那个纪少微又被造谣了?这回传得更难听,什么她的钱来路不明,什么往大光明那进男人屋子。” “结果又反转,你居然站出来说那铺子是你跟她合开的,姐,你什么时候跟她合伙开店了?” 陆合仪不答反问:“我做事还要跟你汇报?” 陆泽钦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那句不是蠢就是坏,形容得恰如其分。” 陆合仪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泽钦嘿嘿一笑:“那可不,你们明德离圣约翰附中才多远,有点风吹草动我们那边立刻就知道了。” “姐,那你跟她合伙开店是真的?开的什么店?卖什么的?” 陆合仪漫不经心的道:“卖瓜子。” “瓜子?”陆泽钦随即笑出声,“姐你居然去卖瓜子,哈哈哈……” 陆合仪扫了他一眼:“有问题?” 陆泽钦立刻收住笑,连连摆手:“没没没,没问题!卖瓜子好,卖瓜子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跑,一口气跑回房间,锁了门。 这才坐在书桌前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寻猫启事,上面那只大黄猫画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但先生当时是真的高兴啊,他摸摸被姐姐敲过的脑门,小声嘟囔:“五分也是分啊……” 第97章 沐猴而冠 周一,明德高级中学教师办公室。 卫先生坐在靠窗的榆木办公桌前,批改着上周收上来的课业。 课业题目是据成语“沐猴而冠”创作两到三幅画,需把握精髓。 他翻开最上面两张,是班长沈景行画的。第一幅,一只猴子身穿圆领官服,头戴乌纱帽,正襟危坐在公堂之上,头顶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第二幅,另一只猴子穿着长衫马褂,手里摇着折扇,装出一副文人模样,旁边还画了几竿竹子。这画中规中矩,点墨不乱,一看就是照着课本释义规规矩矩画的。 卫先生点点头,提笔蘸了蘸红墨,在画角批了个“甲”。 第三张,第四张,学委李道清的,他画了张猴子在朝堂上作揖,旁边还题了“衣冠楚楚”四个字; 另一只猴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卷书,眉头皱成一团,装出苦读的样子。 卫先生在画角批了个“乙上”。 第五张,第六张……都是正常路子:猴子穿官袍、猴子戴员外巾、猴子扮秀才。 卫先生一路批下来,红墨在纸上画圈,偶尔添两句“切题”“尚可”。 直到翻到第八张,他的手停住了。 这只猴子所戴之“冠”,不是乌纱帽,也不是秀才方巾,而是一顶时髦的宽檐淑女帽,帽檐上缀着一朵绢花,斜斜地扣在猴子脑袋上。 猴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收腰的旗袍式洋装,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巧的西式手提包,包上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整只猴子歪着脑袋,姿态竟有几分像月份牌上那些摩登女郎。 卫先生皱了皱眉,没批,翻到下一张。 第九张,猴子身穿一袭挺括的浅色西装,打着领结,脚蹬锃亮的尖头皮鞋,右手拄着一根文明杖,左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姿态矜持而倨傲。 画旁还画了一扇旋转门,门后隐约可见“某某洋行”的字样。 第十张更绝。猴子不仅衣冠楚楚,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博士袍,领口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领带,鼻梁上还架着一片单片眼镜。 画旁题了一行端正的小楷:“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卫先生把这三张画翻到背面看名字。 纪少微。 他记得,上个月课业是画“松竹梅”。别人画的全是正经的岁寒三友,她倒好,在松树上画了只松鼠,在竹子下画了只啃竹笋的熊猫,在梅花旁边画了只探头探脑的喜鹊。 当时他就觉得这学生的画里带点促狭,但好歹还算切题。 这回倒好,直接翻了天。 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三只猴子看了半晌。 旁边教国文的江先生见他出神,探过头来:“怎么了?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了?” 卫先生没说话,把画推过去。 江先生看完,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纪少微有意思。” “有意思?”卫先生指着画,手指头在那顶淑女帽上点了点,“‘沐猴而冠’是骂人虚有其表,她倒好,把上海滩时髦人物画了个遍。” 江先生不以为意,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批?” 这话问到要害上了,批“荒谬”?这画里透着一股灵气劲儿,他看得出来。 批“切题”?这三个猴子明显跟课本上说的“虚有其表”不是一回事。 卫先生拿起笔,悬在纸上半天,还是搁下:“先放着吧,我再想想。” 他把这三张画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那摞《美术概论》上面。 继续往下批,后面几张倒都正常了,有画猴子上朝拜官的,有画猴子坐堂审案的,还有画猴子吟诗作对的。 有一个学生画得不错,猴子在月下独酌,旁边还题了句“举杯邀明月”,卫先生批了个“乙中”。 还有个学生画了张猴子穿了龙袍坐在金銮殿上,虽然笔墨稚嫩,但气势倒是出来了,卫先生给了个“乙上”。 一路批下来,他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可眼角余光老往桌角那三张画上瞟。 下课铃响的时候,香樟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一片,扑棱棱地掠过拱窗,在彩色玻璃上投下几道急速闪过的影子。 卫先生把纪少微叫到了办公室。 他把那三张画摊开:“你自己说说,这画的是什么?”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忍住笑道:“三只猴子。” “我知道是三只猴子。”卫先生指了指第一只,“这只呢?” “摩登女郎。” “这只?” “洋行买办。” “这只?” “留洋博士。” 卫先生两手一摊:“那‘沐猴而冠’四个字,跟这三只猴子有什么关系?” 少微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道:“先生,‘沐猴而冠’不是说猴子戴帽子装人、虚有其表吗?” 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日历——上面印着“壬申年”三个字:“先生,今年是猴年。我就想,猴子要是来上海滩,看见满大街的摩登女郎、洋行买办、留洋博士,它会不会也想学?” 卫先生不动声色地道:“学什么?” 少微眼神清亮,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说不清是天真还是促狭的东西:“学戴淑女帽,学穿西装,学披博士袍。它学得像不像另说,反正就是跟风赶时髦呗。” “就跟现在有些人一样,穿个洋装就觉得自己洋气了,留过几天洋就觉得自己学贯中西了。” 她指了指第三张画上那行小楷,“所以我写了这个。” 卫先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八个字,字迹清秀,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讽刺。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学生在画什么了。 旁边江先生探过头来:“卫先生,这纪少微是在画世相啊。” 卫先生瞪他一眼:“你是教国文的还是教画的?” 江先生不服气道:“怎么啦,不会画画还不能评判啦?你难道每日吃的饭食都是自己做的?” 卫先生被噎了一下,这话听着不讲理,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行了,回去吧。” 纪少微走后,他拿起那三张画又看了半天。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校长张学儒亲自来了教师办公室。 他看完了画,爽朗一笑:“有意思,有意思。将这三张画,拿到小礼堂去,办个展览。” 卫先生十分意外:“校长,这……” 张学儒道:“就叫‘壬申新象·人物写生观摩展’,这画的是猴子,照的是世相,好得很呐。” 他想了想,又做了两个决定:“体育课的成先生那里,我去说,让他参考猿猴的灵动劲儿,编一套新的健身操。” “再让学生搞个研习会,叫‘现代生活美术研习会’,专门画新派的东西。” 卫先生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卫先生,你这个学生教得好。” 卫先生心道:这跟我教的有什么关系? 画展办起来那天,小礼堂里围了不少人。 纪少微的那三张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不知谁贴了一张小纸条,纸边上毛毛糙糙的,像是临时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三行字: “无冠之猴,是为野猴。” “有冠之猴,可谓俗猴。” “能效仿文明、与时俱进之猴,方为摩登之猴。” 有人看了笑,说这猴子画得促狭,有人看了摇头;有人站在前面看了半天不说话。 第98章 众说纷纭 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樟木的涩味和操场那边隐约的喧闹声。 小礼堂的人络绎不绝,时而有人伸出手指指点点,又很快收回去,像是怕在画纸上戳出个窟窿。 赵鸣珂是课间来的,她没像别人那样挤在最热闹的那几张前面凑热闹。 而是从进门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看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每落到一张画上,都会停上几秒。 一直走到那三张画前,她停住脚步。 这三只猴子,十分传神不说,还各有各的气质。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同学:“这是谁画的?” “听说是那个高一的纪少微。” 赵鸣珂莞尔一笑,又转回去看那三只猴子。 目光从淑女帽移到文明杖,再到那副单片眼镜,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有意思。”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陈庭芝。 “你看这只,”她指着那只戴淑女帽的,“像不像南京路上那些小姐?” 陈庭芝凑近了仔细端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这帽子的戴法,这腰身……哎,你看那个手提包,上面还画了个蝴蝶结呢,画得还挺细。” “还有这只穿西装的,”赵鸣珂指了指第二只,“像不像……” 她没说下去,但陈庭芝已经笑出声了:“像金立初?” 赵鸣珂白她一眼:“我可没说。” 两个人笑成一团。 金立初是被周书珩拽来的。 “你拉我干什么?”金立初被他从走廊一路拽到小礼堂门口,终于不耐烦了,甩开手整了整袖口。 “看热闹啊。”周书珩兴致勃勃地双手往他肩上一搭,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到画前面, “你看看,这是不是画的你?” 金立初抬起头,猝不及防跟那只穿西装的猴子打了个照面。 猴子穿着挺括的浅色西装,打着领结,下巴微微扬起,姿态矜持而倨傲。 他盯着看了三秒,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向周书珩。 周书珩立马举手:“不是我画的,是纪少微画的。” 金立初又转回去看画,那只猴子活灵活现的……真的是一副人模猴样的派头。 旁边还提着一行小楷:“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周书珩在旁边笑得直抖:“阿初,你别说,这领结打得跟你上次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滚。” “真的,我当时就想说了,那个领结的颜色……” “滚,我又没留过洋。” “阿煜你看他……”周书珩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可那边空空荡荡的,哪有人。 也对,阿煜都离开九天了…… 他摸摸鼻子,三人行变成二人行,真是有些不习惯啊。 不过这落寞也就一瞬的事。他转头看见金立初那张冷脸,又笑眯眯地凑上去,换了个角度继续逗他。 欧洋是跟郑子安、余有恒一起来的。 三个人站在画前,指指点点。 余有恒道:“你们看这只穿西装的,像不像外滩那些买办?” “就是那种站在洋行门口,见谁都微微点头,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透着‘体面’两个字。” “像!”郑子安拍了一下大腿,“尤其是那个文明杖,我上回去外滩接我爹,看见一个买办就拄着这么一根,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余有恒接着道:“你看这门还画了旋转门,这不是外滩的洋行是什么?这细节,绝了。” 郑子安点着头,目光移到第三张画上,忽然问道:“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余有恒想了想:“或许都有吧,夸他留洋有学问,骂他忘了本。” “那到底是夸还是骂?”郑子安追问道。 欧洋道:“笨!就是让你自己想的那种。” 郑子安又看了一眼画,那只猴子好像得意洋洋地扶了扶单片眼镜。 “反正我觉得是骂。”他嘟囔了一句。 于惜芸也来了,跟着章敏之和王映秋一起。 三人在展厅中央站定,章敏之看了好一会儿画,忽然问:“这谁画的?” “纪少微。”王映秋秀眉微颦,一想起那日,她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于惜芸看了看那三张画,嘀咕道:“这纪少微什么来头?还有一周就期末考了,校长还为她心思搞这些……”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映秋却知道,她是嫌于惜芸话太多了。 她开口道:“你比校长还懂“全人教育”?画展本身就是一种学业成果的展示与考核。” “考前一周办展是明德常有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于惜芸想说你怎么帮她说话,可她看了看章敏之的脸色,又看了看王映秋,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章敏之没再看那三张画,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金克伦是跟几个高二的一起来的。他站在画前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个纪少微,有点东西。” “什么意思?” 金克伦没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穿西装的猴子——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根文明杖。 他好像在那根文明杖上认出了什么,唇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走了。”话音刚落,人已经离开了。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站在画前,一会儿凑近看笔触,一会儿退后看构图,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旁边的同学问他:“你到底看什么呢?” 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分析这猴子为何如此神气。” 同学愣了一下:“那你分析出来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分析出来了……这猴子比我还会穿衣服。” 同伴大笑,又连忙捂嘴。 蔡济川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到底算画得好还是不好?” 他又看了一会儿,决定回头问问赵鸣珂。 张校长站在不远处,看着礼堂里三三两两看画的学生,面带笑意。阳光从拱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学生们的肩上和画纸上,光影交错。 有教员跟在他身后,斟酌了再三,低声开口:“校长,这画……是不是有点太新派了……” 张校长看他一眼:“新派怎么了?” “怕有人说闲话。” 张校长爽朗一笑:“办教育,要是怕人说闲话,那就别办了。” 教员不敢再说什么,讪讪退下。 傍晚的时候,看画的人渐渐散了。小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三张画还挂在墙上。 第99章 漫画画法 少微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皮了一下,竟然还能收获好感。 【系统提示】s级npc周书珩觉得你妙趣横生,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70/100。 【系统提示】s级npc金立初觉得你脑洞不凡,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妙想天开,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45/100。 【系统提示】b级npc陈庭芝觉得你意趣横生,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35/80。 【系统提示】b级npc章敏之觉得你别具慧眼,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15/80。 【系统提示】b级npc蔡济川觉得你自成一家,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50/80。 【系统提示】d级npc金克伦觉得你画风奇特,好感+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15/50。 【系统提示】d级npc郑子安觉得你独具一格,好感+5,获得流光玉*5,当前好感10/50。 她看着背包右上角:月卡101天 流光玉 7288| 银元1550.88 “006,续费3个月。” 【续费成功,剩余流光玉7084,月卡191天。】 沉浸于意外收获的少微根本没想到,画展让她名声大噪的同时,还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这天中午,明德校门口突然多了一群穿不同校服的学生。 门房大爷赶紧将人拦下:“哎哎哎,你们哪个学校的?” 为首的正是陆泽钦,他大大方方地报上名号,声音清朗:“我们是圣约翰附中的!来看画展!” 门房大爷上下打量着他:“有介绍信吗?” 陆泽钦道:“看个画还要介绍信?” 门房大爷板着脸:“没有介绍信就不能进。” 陆泽钦眨眨眼,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大爷,什么是介绍信?长什么样?我们老师没给啊。” “是不是那种盖红戳的纸?我给您现画一张行不行?” 大爷被噎了一下。 陆泽钦已经掏出一支笔,翻书包找纸:“您等着,我画得快,三分钟就好!” 门房大爷气沉丹田,吼道:“别在这耍滑头,要你们老师开的!” 李岁月看向陆泽钦:“完了,老大,咱们白来了。” 陆泽钦斜睨他一眼:“别说话。” 他看向大爷,一派天真地说:“大爷,我不是你们学校的,翻墙的话不算违规你们校纪吧?” 大爷脸都绿了:“你敢!” 陆泽钦嘿嘿一笑:“不敢不敢,开玩笑的。” 他趴在门卫室窗口往里看,一边看一边念叨:“大爷您这儿条件不错啊,有电扇,有收音机,还有茶。” “这是龙井吧?我爸也爱喝这个。” 大爷被他念叨得头疼。 此时教务处的刘老师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门口乌泱泱一群人,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陆泽钦立刻站直了,脸上堆笑,声音都高了八度:“老师好!我们是圣约翰附中的,慕名来看画展!” “这是我们学生证,这是我们写的观摩申请,上面有我们班主任签字!”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刘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学生证是真的,观摩申请上确实有个签名,但看着像自己签的。 她抬头看看这群孩子,又看看最前面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你们老师知道你们来吗?” “知道知道!”陆泽钦点头如捣蒜,“他还让我们写观后感,回去交。” 刘老师不欲为难,只是说:“画展前两天就结束了,你们来晚了。” 陆泽钦呆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啊?结束了?” 刘老师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群眼巴巴的学生,语气缓了缓:“不过那些画还没收,都挪到小礼堂外走廊的墙上了。” ”你们想看的话,去那边看吧。排好队,安安静静的,别吵到别人。” 陆泽钦立即点头,声音里那股劲儿又回来了:“谢谢老师!您是我们见过最通情达理的老师!” 刘老师没理这记马屁,面无表情地走了。 陆泽钦领着队伍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同学:“跟上跟上,别走散了。” 李岁月凑过来,小声说:“老大,你胆子也太大了,那申请签名你自己签的吧?” 陆泽钦面不改色,步子都不带停的:“班主任的字本来就那样,谁看得出来。” “万一被发现了呢?” 陆泽钦漫不经心地说:“发现了就说是我练练字,老师还能为这个开除我?” 李岁月想想也是。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操场,往小礼堂方向走。 明德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看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陆泽钦浑然不觉,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像回自己学校似的。 小礼堂外走廊的墙上,那三幅猴子的素描安静地挂在那里。 陆泽钦站在画前,却呆住了。 三只猴子,戴淑女帽的、穿西装的、披博士袍的,表情夸张、抓神态、不写实,明明是现代才流行的漫画画法! 可这是民国背景的游戏啊,游戏里怎么会有这种画风?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戴单片眼镜的猴子…… 难道……这个世界里,还有人跟他一样,是现代穿进来的? 第100章 寻人不遇 陆泽钦转头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在议论画里的猴子像谁,没人讨论画法。 他皱了皱眉,脚尖无意识蹭了蹭地面,嘴里小声咕哝一句:“全是看热闹,没一个看明白的。” 心里那点烦躁压不下去,他随手找了个明德的学生问:“同学,请问这是谁画的?” “纪少微。” 又是她!陆泽钦来不及多想,忙问道:“她哪个班的啊?” “高一一班。” 陆泽钦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教学楼跑,步子又快又急,校服下摆都被风带得扬起来。 李岁月正跟人闲扯,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蹭地从眼前窜过去。 他忙扯着嗓子喊:“老大!你去哪儿?” 陆泽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你们先看,我有点事!”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纪少微求证,幸好进校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平面图。 高一一班在东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那间。 陆泽钦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一手扒着门框,脑袋探进去,左右来回扫了两圈——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三四个学生在收拾东西。 “纪少微呢?” 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抬起头,手里正卷着一张画纸:“她出去了,好像是去食堂了。” 陆泽钦转身又跑去食堂。 六月的午后闷热,跑了这两趟,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脑门上。 可他在食堂来回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纪少微。 陆泽钦垮了下嘴角,站在香樟树下,踢了一脚地上的叶子,小声嘀咕:“人跑哪儿去了……” 等他再回到小礼堂时,李岁月正带着人在走廊等他:“老大,你去哪儿了?走了走了,该回去了。” 陆泽钦应了一声,又回头往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人到底去哪儿了。 “这人属兔子的吧!”他嘟囔着回到圣约翰附中。 李岁月捅他:“老大,你怎么啦,看个画把魂弄丢了?” 陆泽钦摇摇头:“没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幅画。 下午的课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纪少微到底是不是跟他一样的? 放学回家,他把书袋一扔,就去找陆合仪。 “姐,纪少微那三幅画,你看了吗?” 陆合仪放下杂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你们圣约翰附中的人,今天跑我们学校来了?” “这……”陆泽钦被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声音也跟着心虚地低了几度,“我们老师让我们去观摩,观摩知道吧……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陆合仪不语,只是浅笑。 陆泽钦被她笑得更心虚了,赶紧拉回正题:“姐,你不觉得那画法挺特别的吗?” “怎么特别了?” “就是觉得……”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民国高中生”该用的词汇,最后憋出一句,“那线条、那构图,不像我平时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些。” “好像不是咱们这边常见的画法?” 陆合仪慢悠悠地道:“你说这个啊,那是西洋传来的漫画式画法,国内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陆泽钦呆若木鸡,他脑子里那个正在极速冒头的猜想,被这一句话兜头浇了盆冷水。 “……西洋画法?” “嗯。”陆合仪睨了他一眼,觉得小弟今天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前几年就有画报介绍过,不过咱们这儿学的人确实不多。” “你今天怎么对画画这么感兴趣了?以前让你去看画展,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泽钦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就是好奇……好奇纪少微她从哪里学到的。能画出这种画,肯定有人教吧?” 陆合仪道:“听说她父亲原是东吴大学的讲师,家里自然重视教育一些,大概是学过吧。” 她转头看向弟弟:“怎么,你也想学这种画风?要不要我跟美术老师说一声?” 陆泽钦张嘴就想否认——他才不是想学画画。可转念一想,否认了更奇怪,于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陆合仪看了小弟一眼,没再追问,继续翻看手里的杂志。 陆泽钦在旁边站了片刻,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再问,问多了姐姐真要起疑。 磨蹭了一会儿,他讪讪地说了一声“那我回屋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他想:也许真是自己魔怔了,这会儿正是民国,西洋画法传进来也正常。 如果纪少微的父亲是大学讲师,家里藏书多、见识广,女儿学会这种画法,完全说得通。 他往床上一躺,瞪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难道真是我太敏感了?把什么人都当成同类?” 可他又有些不甘心,想明天去明德,去找她,去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她真是跟他一样的…… 陆泽钦翻了个身,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荒唐了。怎么可能呢?穿越这种事,哪那么容易碰上第二个。 可是,万一呢? 他看了一眼座钟,时间啊,你能不能走快点,快点到明天! 第101章 开始放假 月亮高挂半空之际,陆泽钦却辗转反侧,没有睡意。 倏尔,他想起了什么,索性翻身坐起,打开了床头的落地灯。 陆泽钦从客厅书架上抽出一摞画报:《良友》《沪城画报》《时事画刊》……全是陆合仪订的。 他把画报抱回房间摊开,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西洋漫画……西洋漫画…… 翻完两三本,全是风景照和名人肖像,连个夸张点的速写影子都没找到。 他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本,封底朝上时,手往地板上一拍。 “姐不会骗我吧。”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想起陆合仪那句“前几年就有画报介绍过”。 陆合仪是从来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她说有,那就肯定有。 他把画报摞回书架,回了房重新倒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是穿越者?那她怎么画得那么漫画。 可要真是跟他一样的,那也太巧了…… 陆泽钦的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不觉进入了睡梦中。 他看见纪少微站在画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冲他笑了一下。 想问她是不是跟他一样,莫名突然来了这个世界,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见人要走了,他一着急连忙追了上去,却听见上课铃响了。 陆泽钦一睁眼,此时窗外天光大亮,坐钟的时针刚走到六点。 他躺了片刻,意识十分清醒,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洗了把脸,抓起书袋就往外跑。 经过饭厅时,陆合仪正在喝牛奶,她看了小弟一眼,纳闷道:“你今天起这么早?” 陆泽钦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去学校有事”,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大门。 清晨的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送牛奶的板车吱呀地从巷口拐过去。 他一口气跑到明德门口,远远就看见铁门紧闭,旁边挂着一块牌子——“期末考试期间,非本校师生谢绝入内”。 !!他忽然有一种想翻墙的冲动。 陆泽钦打量了一下围墙,不算太高,旁边有棵香樟树,踩着树杈应该能蹬上去。 可他随即想到,就算翻进去了,能去哪儿找?先不说不知道她在哪个考场。 就算知道,难不成他还能在几十号人的考场里把纪少微拎出来问话? 而且好巧不巧,今天也是他们圣约翰附中的考试日啊! 他站在铁门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去圣约翰附中的路上,他走得慢吞吞的。 李岁月从后面追上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老大!你刚才是不是从明德那边过来的。” “你跑那儿去干嘛?总不会是没睡醒,走错了吧?哈哈。” 陆泽钦把他的手从肩上拨下来,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李岁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挤眉弄眼地说:“你不对劲,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明德哪个女生了?” “怎么?”陆泽钦斜睨了他一眼,“你对今天的英文考试很有把握?” 李岁月苦着脸说:“老大你能不能不提这个?我英文哪一回及格过……” 他垮着肩膀嘟囔道:“我真巴不得晚点考,成绩单晚点出来,最好拖到暑假快结束再说,省得拿回家挨骂。” 一听见“成绩单”三个字,陆泽钦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对啊,不管怎么样,考完试总要回校领成绩单的。 他没心思再跟李岁月瞎聊,当即说:“你先去学校。” 陆泽钦拍了拍他肩膀,话音刚落,转身就往明德校门方向折返。 李岁月被他这突然转身弄得摸不着头脑,忙喊:“哎?老大!你又去哪儿啊?” “有点事。” “你又有事?你有什么事……” 陆泽钦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明德校门方向折返。 他一路快步走到门卫室,清了清嗓子:“大爷,麻烦问一下……” 大爷摆摆手:“怎么又是你?看到牌子了吗?考试期间不让外人进。” “不是要进去,不是要进去,”陆泽钦笑得客气又乖巧,“我就打听一件小事,问完立马就走。” “说。” “你们学校……考完试,大概哪天回校领成绩单啊?” 门卫大爷随口道:“七月四号,星期一上午九点,统一过来拿成绩单跟暑期通知书,那天都得回来。” 陆泽钦连忙笑着道谢:“好嘞,谢谢大爷!我知道了!” 他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心里却在哀嚎:七月四号!还有五天啊! 纪少微完全不知道,有人迫不及待想见到自己。 她有点庆幸,画展开了五天就进入期末考了。 最近礼堂门口排队的、走廊上打听的、课间跑来教室门口张望的,她光是躲就躲出了一身本事。 有人想认识她,有人想看看“画猴子的人长什么样”,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她一个都不想见。 皮那一下是自己的事,可皮完了被这么多人围观,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考完试就好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暑假过完,谁还记得那三只猴子? 到时候新生入学,旧生升班,画展上的三幅素描不过是上学期末的一个小插曲,连谈资都算不上。 她这么想着,脚步轻快了不少。 …… 六月二十九日,考完最后一场,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闹成一片。 “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我算出一个带根号的,吓死我了!” “完了完了,我历史填空空了两个!” “暑假!暑假!终于放假了!我要睡到中午!谁也别拦我!” 少微收拾好文具,刚走出考场门口,林婉君就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差点没把她给带倒:“阿微!我活着出来了!” 少微看了她一眼:“考个试而已,又不是上战场。” “比上战场还可怕!”林婉君表情夸张,“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星期怎么过的?我做梦都在背历史。” “昨天梦见秦始皇请我吃饭,问我‘郡县制好不好’,我说‘好,就是考试不考’!秦始皇气得把我赶出来了。” 少微轻声失笑,由着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林婉君一脸认真:“真的!我早上起来枕头都是湿的,吓出一身冷汗。” 少微抿唇浅浅一笑:“没事,你下次再梦到秦始皇,就拽住他袖子,让他托梦给出题老师——只考郡县制,别的一概不许考。” 林婉君一拍手:“这个主意好,下次再梦见他我就这么说!” 路过的李道清听见了,笑着插嘴:“真梦见了,还跟他说什么考试啊?直接让他赏赐黄金千两!” 走在前面的张德惠回过头:“黄金千两?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几个人笑成一团,考前积攒的那些紧绷绷的感觉,就这么一点点散了。 黄金千两是假的,暑假是真的,自由是真的。 少微拎着书袋,脚步轻快地融进了走廊上叽叽喳喳的人流里,心想:这大概是一整个学期里,最轻松的一刻了。 第102章 骄阳似火 七月的上海,骄阳似火。在家待了两天,少微实在是热的受不了,每次睡醒都会出一身薄汗,凉席都救不了。 之前没觉得有这么难熬,一是那会儿没这么热,二来她之前大半时间都在学校里。 明德的教室和食堂都有吊扇,一拉开关,扇叶悠悠地转起来,带起的风虽说不上凉快,好歹能把闷热的空气搅散一些。 现在放假了,整天窝在家里。你开窗吧,风还没来,太阳就把屋子烘干了。 你关窗吧,屋子里闷得像蒸笼! 不行,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要买风扇! 可买风扇的话,起码要买三台吧? 姆妈和开阳房间一台,长姐房间一台,还有自己房里。 这钱该找什么借口拿出来呢,总不能还扯画样子的名头吧? 姆妈和长姐已经觉得她每月交三十块家用很多了,每次说起这事,语气里都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担心。 更何况现在已经放了假,画样子的活计本该减少才对,她要是还往家里拿大笔钱,反而让人生疑。 窗外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少微打开游戏,轻点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97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小银鱼挂坠*1。】 【小银鱼挂坠:纯银打造,寓意年年有余。市价1.5银元。】 她找到商城界面,滑到电器类目。 或者偷偷买台风扇放房间里,不用的时候再收起来,这倒是个办法,可姆妈她们怎么办? 少微叹口气, 自古亲己两难全啊。 她在电器类目里翻了翻,就当望扇止热了: 华生牌,12寸台扇,32元/台。铜质扇叶,三档摇头,静音设计。 狮牌台扇,12寸,20元/台。铁质扇叶,双档摇头。 啧,怎么看都是32块那个更好啊。 “006,商城怎么就没有7天无理由退货呢?” 【尊敬的v16用户,这是游戏商城。】 少微被噎了一下。她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心静自然凉,她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翻着今天的申报,正好看到一则旧货捡漏的短讯: 【市井趣闻】 昨日,沪上某客于虬江路旧货摊,以两角小洋购得一旧铜盒,貌甚粗陋,无人问津。 归家擦拭,内藏碎钻三粒、金箔数片,原系前清遗老旧物。 转售于四马路珠宝行,得银洋若干,堪称天漏。 少微豁然开朗!不就是钻石吗,她也有啊! 她这就去旧货铺走一遭,假装淘个旧玩意儿,回头跟姆妈说自个儿捡漏了。 想到就去做,等时针走向四点,天没那么热的时候,少微出门了。 她不打算去什么虬江路,那边远不说,还有点乱。 上海的旧物铺,旧货行到处都是,何必舍近求远。 这时的旧物铺,依着主顾与货源,能分出好几种门道,各有各的规矩与营生。 最常见、也最接地气的,是“民生旧物铺”。里面大多数是些旧衣服、破铁锅、断了齿的木梳、没了底的竹篮,甚至还有人家用旧的搓衣板、针线笸箩。 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少微也不考虑,比较有捡漏说服力的应该红木古董铺,旧书铺和西洋旧物铺。 红木古董铺在城隍庙那边,旧书铺大多在福州路。 西洋旧物铺离她最近,就在霞飞路与亚尔培路交界的小巷里。 于是一刻钟后,少微站在了巷口。巷子比她想象中要窄,十分安静。 两旁是石库门底层改的铺面,看上去十分精致讲究。 有不少店铺挂着洋文招牌,装着彩色的玻璃橱窗,而陈列其中八音盒、水晶酒盅也完全看不出是旧货。 少微推开一家名为“objet trouvé”(拾得之物)的门。 一个穿着半旧西装的白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抬头,用带口音的中文道:“日安,小姐。请随意看。” 他的柜台旁,立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牌子,上面用中法英三语写着:“本店专营委托寄售,物品来历清晰,保真守时。佣金详洽。” 原来这是一家“寄售”的旧物铺,这种货主一般是即将离沪的外侨或败落人家,把东西送来,定个底价。 店铺负责陈列、售卖,成交后抽两三成佣金,卖不掉的,到期退还。 少微走进店里,四下搜寻比较有说服力的,能捡漏的物品。 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目标。 第四排有几个梳妆匣,有玳瑁纹的,有嵌螺钿的,有铜包角的……大小不一,虽都旧了,但各有各的好看。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 最左边那个是红木的,长方形的盒子。面上刻着几竿竹子,刀法利落,铜锁扣生了绿锈,但还能扣上。 她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不像空的。 “小姐喜欢这个?”白俄老板走了过来,站得离她不远不近,礼貌地微微欠身。 少微问道:“这是什么?” “书盒。”老板把盒子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标签,“客人说是装画轴用的,也可以放些信笺。老东西,少说五六十年了。” 少微打开盖子,里头是樟木衬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摸了摸衬板底下,感觉底板有点松动,像是能掀起来。 仔细一看,盒子的侧面底板和盒壁之间有一道细缝。 “多少钱?” 白俄老板道:“六块,小姐这是红木的,雕工也好,这个价不算贵。” 少微皱了皱眉,表情就像是被价钱劝退的普通顾客:“太贵了。” 她动作很自然,把盒子放回原位后,手顺势收回来,没有多看它一眼。 她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老板就叫住了她:“小姐,请等一等……” 少微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板笑着摊手:“这书盒底价四块。您想要的话,就拿去。再低,我真的做不了主了。” 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便宜了两块倒是能接受,主要是她赶时间,懒得再寻了。 少微从钱夹里取出四块银元,放在柜台上:“我要了。” 老板收了钱,拿了一张旧报纸帮她把盒子包好。 她谢过老板,等去了无人的巷子就把书盒收进游戏背包里,再把那颗0.5克拉钻石取出来,小心的放进一个小布包里。 随后步子轻快地往西走,她记得,那边有一家以收购西洋珠宝出名的法商“百利洋行”。 第103章 巧记换钱 少微刚到洋行门口,就听到背后有人喊:“纪少微?” 她转过身,看见了欧洋。 欧洋骑着自行车,单脚点地刹住车,视线在她身后的洋行招牌上扫了一眼:“跑这儿来干嘛?怎么,你有东西要卖?” 我跟你很熟吗,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少微转瞬想起,林婉君之前似是提过一嘴,欧洋家里是开银楼的。 难怪一眼就猜到她来干嘛。 想到这里,她坦然地点头:“对,我来看看行情。” 欧洋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连个引荐人都没有,还敢往‘百利’跑?” “这种洋行门面看着敞亮,生客进去,压价压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他语气并不算好,但少微并不在意,只顺着问:“那依欧少爷看,我应该去哪里?” 欧洋呆了一瞬,他原以为她会局促,会辩解。没想到她既不急也不恼,就这么坦然地接了他的话。 不过想想她的那些画和发言,倒也合理。 他看了纪少微一眼:“今天算你运气好,跟我走。再磨蹭,靠谱的铺子该关门了。” 说完也不等人应声,他骑上自行车径直拐向隔壁弄堂。 少微快步跟了上去。 弄堂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公估珠宝行”,字体朴拙。 欧洋推门就喊:“金叔!” 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欧少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带我同学看样东西。”欧洋侧身让少微上前,语气随意,但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给掌掌眼,可别糊弄人家。” 金叔和气地点头,接过少微递过来的小布袋,小心地取出里头的东西。 原是一颗钻石,他铺了一层绒布垫,拿起寸镜,凑近了对着光仔细端详。 片刻后又用绒布擦了擦,换个角度细看。 欧洋找了个凳子坐下,也不催。 半晌,金叔放下寸镜,看向少微:“小姐这颗钻石是西洋切割,火彩不错,分量也足。若在往年,值三百银元以上。” 他话锋微转:“只是如今市面……你也知道,洋人生意不好做,我这里最多能给两百五十五。若是寄卖,或许能多些,但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百五十五元,比少微预想的倒是要高些。 金叔看了一眼少微,她神色平静,不像是那种局促的等着用钱救急的人。 “不过……我看小姐年纪尚小,又是欧少爷的同学。若是信得过,在下倒有个提议。” 他略一沉吟:“小姐若是不等着这笔钱急用,或许可以暂押在小店。” “我们出据,按估价先贷给你一笔现钱,利息从优。日后手头宽裕了,可以随时赎回。” “倘若到期不赎,我们便代为转售,扣除本息,多出的溢价也仍归小姐。你看如何?” 担心她对借贷之事有顾虑,他补充道:“若是押贷,按规矩可先支取估值七成左右的现钱,也就是约一百七十八元。” “利息按月计,比外面当铺低两分。” 少微知道他提这么个方案,一方面是看在欧洋的面子上,另一方面很有可能是想用“押贷”这个体面的方式,以更低的成本入手这颗钻石。 但她并不看好。虽然这颗钻石006给的估价是三百,但钻石的买入价和卖出价本来就不可能一样,折价七成是常事。 更何况,接下来全球经济就要大萧条了,等钻石价格涨回来,那都什么时候了。 打定主意后纪少微果断开口:“多谢金先生好意,不过,我选择直接卖掉。” 金叔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想得倒清楚。 他不再多劝:“也好,现钱落袋,心里踏实。那便按刚才说的,两百五十五银元。” 他点出两摞用油纸封好的银元:“这里是一百元整封,共两封。” 随即数出五十五元零散银元用油纸包好,同先前的两百一并塞入一个蓝布钱袋里,扎紧袋口,推了过来。 “小姐,钱装好了。” 欧洋坐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一条长腿随意支着地,目光落在少微拎钱袋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却利落干脆。 他多少有点意外,原以为这位小学妹会犹豫,会选那条看似“留有余地”的路。 “多谢金叔。”少微伸手接过,提好钱袋后,对欧洋说:“一起走?” 欧洋怔了怔,她说一起走是什么意思?让本少爷送她回家,还是……想接近本少爷? 想到这里他颇有些不自在,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语气刻意拖长了些:“本少爷就当日行一善,护你一程。” 少微莫名看他一眼,这施恩一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觉得两人一起来的,所以顺口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她就多余这一问,不过看着手里的钱,她难得没怼人,只拎起布袋转身就走。 欧洋推着车跟在她身侧,心里那点不自在还没完全散去,又混杂了一丝说不清的懊恼。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做作? 空气里有晚饭的炊烟味,混着丝瓜藤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出巷口时,少微停下脚步:“今天谢谢欧少爷了,我往东。” 欧洋也随之停下来,单脚撑地:“哦。不客气,那……再见。” “嗯。”少微应了一声,拎着布袋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欧洋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莫名心梗,不是,她就这么走了?拎着一袋子钱,也不怕被抢?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小心点”到底没喊出来……人都走远了。 第104章 购得风扇 欧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些可笑。 他摇摇头,蹬上车,朝另一个方向骑去。 只是骑出去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早就没了纪少微的影子。 “胆子真大。”欧洋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纪少微,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少微没走出多远,就叫了辆黄包车。 “师傅,去霞飞路中段的永安公司支店,近迈尔西爱路那边。” “我想买点东西,大概一刻钟就出来,劳烦你在门口稍等,额外给你五分钱等候费,行不行?” 车夫一口应下:“好嘞小姐!您尽管放心逛,东西多了我帮您搬!” 少微点点头,等车停稳付了一角车资,便拎着钱袋迈进了永安支店的大门。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她随便找了个店员问清了洗手间的方向,随即快步过去,进了隔间落锁。 这会儿的钱实在是太重了,她根本没法拎着逛百货,收了200枚银元进背包里,钱袋里只余下55块。 想了想又往钱夹里放了些银元券,这才洗了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推门出来。 她拎着空了大半的钱袋上楼了四楼,这里都是卖电器家具的。 刚站定,一个穿白衬衫的店员就迎上来:“小姐看电扇?” 不得不说,论眼尖还得是售货员。 “嗯。”少微微微颔首,走过去摸了摸那台华生的扇叶。 “这台三十三块,铜叶铜罩,三档摇头。” 怎么比游戏商城里还贵一块?她忽然想起上次006说商城里买的也能开发票的。 她心里嘀咕了一下,随即指了指旁边那台:“这台呢?” “狮牌,这是华生的子品牌,二十块。能摇头,虽然只有两档风速,也够用了。” 少微比较了一下,华生的确实更好看些,铜叶子亮闪闪的。 二十块的狮牌虽然是铁叶子的,但也能摇头,开阳不用跟着风扇跑来跑去了。 她问:“能试试吗?” “当然。”店员插上插头,拧开开关。 华生转起来,风呼呼的,声音却不大,狮牌也转起来,风量差不多,但嗡嗡声明显些。 “这个狮牌有点吵,除了华生以外还有安静一些的吗?” 店员点点头:“有,华通静音风扇,这款采用低噪铜芯电机,扇叶动平衡调校,运转几乎无声。”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台风扇,“这台只要二十七块,您听听。” 插上电,扇叶转起来,风量比华生略小,但确实是最安静的。 “多买两台有优惠吗?” 售货员笑着道:“我们这里是不二价的。” “不过小姐运气好,今天是我们夏季大减价的最后一天呢,全场九五折。” 少微眼睛一亮,那华通的打完折岂不是不到二十六块? “今天能送吗?” 售货员轻轻摇头:“我们这边当天下午4点前的订单,当天能送家里去的,4点后的就得等第二天了。” 少微听了十分失望,她可等不了,不过转瞬想起还在门口等她的黄包车师傅。 “我要买三台华通的,等不及明天了,一会儿你要是找人给我送上车呢,我就开单了。” 店员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笑意更浓,连声应下:“使得使得,小姐放心,一会儿我找个小徒弟帮您抬到车上,绝误不了事。” 转身招呼柜台后面的小徒弟:“小周,去叫辆车。” 他飞快地心算,三台华通,打完折后也要七十六块九角五,这单提2‰,也就是一角五分钱,够买一斤大米了。 当下也不多话,取来干净棉纸,仔仔细细把三台风扇裹好,装进纸箱。 少微想了想,又要了两台狮牌风扇,一台让店员明天送到阿狸那儿。 大热天的还要炒货,属实热死了。 一台让他们明天送到安和坊,客厅还缺一台呢。 她把布袋里的银元都倒出来,又从棕色皮夹里取出十枚银元和五张拾圆面值的兑换券。 店员喜滋滋地点清开单,末了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接线板,用棉纸包好递过来:“小姐买了五台,这个接线板送给您,铜片的,比普通的多两个插孔,用着方便。” “谢谢。” “应该的。”店员从钱箱里取出十五枚铜板,“小姐,找你的零钱。” 少微摆摆手:“不用找了。”她把接线板塞进松木箱子里,接过一台风扇,转身往楼下走。 小徒弟扛起两只箱子,店员拎着第三只,跟在后面,三人到了门口,一辆货运黄包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种车比普通黄包车宽大,后座改成了平板,专门拉货的。 车夫姓刘,常在这一带揽活,见店员招手,赶紧把车拉过来。 “刘师傅,这位小姐买了三台风扇,您给送到家去,车资小姐付。”店员交代了一声。 “好嘞。”刘师傅接过箱子,开始往车上码,末了用绳子固定好。 少微上了来时坐的那辆黄包车:“刘师傅,您跟着我这辆车走。” 刘师傅笑着应声。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霞飞路的车流和行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晚风迎面,带来些许凉意。 少微忽然想到,刚才只给阿狸买了。那店里怎么办? 或者,过两天再买一台走店里账就好了,毕竟也算是固定资产了。 …… 二十分钟后少微还没下车,门就开了,福伯从里头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二小姐回来了。”他看了一眼车上的箱子,二话不说,弯腰搬起一只就往里走。 刘师傅也搬起一只,客运车夫把车停好,过来帮忙拎起最后一只,三个人一趟就搬进了玄关。 少微掏出钱夹,给两个师傅各结了车钱,另外每人多给了一角,算是感谢他们的帮忙。 两位师傅很高兴,连声道谢后才离开。 第105章 一家饭菜 少微趁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往空空的钱袋里放了一百六十块银元,又把红木盒子取出来。 苏韵听见动静,估摸是小女儿回来了。 她往玄关处走去,边走边念叨:“野丫头,你可算是回来了。” “吃过饭没有,给你留了菜,在灶上温着。” 她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了玄关处三个纸箱:“这是什么?” “风扇啊,姆妈。” 少微装作十分惊喜的样子,开始了她的表演:“我今天去逛西洋旧物铺,你猜怎么着?竟然捡了大漏!” 她把红木盒往前一举,得意洋洋的说:“那个老板都不晓得这书盒里头有个暗格,藏了好些宝贝呢!” 苏韵被一连串的消息砸的有点晕,她本来想说风扇多金贵的东西,你居然一买就是三台?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 开阳跑了过来,踮着脚往盒子里看,连声问:“什么宝贝,什么宝贝?” 少微打开书盒,只见里面有:一对金丁香耳坠、一只银镶青金石镯和一枚金镶紫晶吊坠。 “哦呦,这不得值100多大洋?”苏韵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看着那几样东西,眼睛都直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银镶青金石镯子,这上头的青金石一看就很贵。 再看那枚吊坠,紫水晶澄澈透亮,镶金的工艺也精致。 “这……都是盒子里头的?”她又惊又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侬白捡的?运气这么好!” “嗯。”少微从钱夹里取出单据,轻描淡写的说:“盒子里头本来还有一颗钻石,被我卖了两百五十五块。” 这话一落,苏韵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那张单据,瞧了好几遍,指尖微微发颤。 “两百五十五块?!”她惊得差点喘不上气,“你个小囡,这么金贵的钻石,说卖就卖啦?” 瑶光听到姆妈拔高了的声音,连忙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什么钻石?” 少微又上演了一遍惊喜捡漏,才道:“这盒子里头有个暗格,里头有几件首饰和一颗钻石,钻石被我卖了。” 二百五十五银元,白纸黑字,戳子盖得清清楚楚,苏韵手一抖,单据差点掉在地上。 “剩下的钱都在这里了。” 少微把钱袋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白花花的银元一层层叠在里头,晃得人眼都花了。 开阳“哇”了一声,伸手想去摸,却被瑶光一把拉住:“别动。” 苏韵望着那袋闪着银光的大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想说女儿心大,半点不晓得惜重。可她卖了的钱也没乱花,买三台风扇那也是因为考虑到家里人了。 可一想到那颗还没见过的钻石,她又有些心疼:“你怎么不先跟姆妈说一声?啊?你一个小姑娘……” 少微大概知道姆妈是担心自己被骗,或者是卖亏了。 她笑着安抚道:“我有个学长家里开银楼的,给的实在价,绝对没有卖亏。” 苏韵听她这么说,心里那股又急又气的劲儿才算稍稍缓下去,也是,小女儿素来是个有成算的。 末了,她又低叹:“就算价给得实在,那也是钻石啊!” “这般贵重的物件,将来给你做陪嫁多体面啊。” 少微哭笑不得:“姆妈,我还小呢。” 苏韵戳了戳小女儿光洁的额头:“你呀,这时候想起来自己还小了,卖钻石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她说着轻轻把书盒合上,放在把钱袋旁边,叮嘱道:“这钱你自己拿着,如今有钱了,剩下的首饰可不许再卖了。” “晓得了。”少微乖乖点头,拿着书盒跟钱袋回房。 再下来时,姆妈、开阳和瑶光已经在吹风扇了。 开阳兴奋地道:“大姐你看!风会转!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瑶光提醒道:“看见了,别趴那么近。” 她记得苏州家里也有风扇的,不过并不会摇头。 当初因为书籍和四季衣物实在太多,姆妈便把风扇变卖了,想想就有些可惜。 苏韵坐在另一边,看着儿子跟着风扇跑来跑去,也不嫌累得慌,摇摇头,由他去了。 张婶原本新奇的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风扇,见自家二小姐下来了,忙回厨房端了个托盘放在餐桌上。 她轻声招呼了一句:“二小姐,吃饭了。” 少微道:“张婶,你歇着去吧,待会儿我吃完会把碗筷放进池子里的。” 张婶应了一声,准备退下。 苏韵在客厅里招呼:“张婶,你过来坐,这儿凉快,福伯也来,左右这会儿也没事。” 张婶笑着摆手:“太太,我站着就好。” “来嘛来嘛,这边风大!”开阳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拉张婶的袖子,“张婶你坐我这里,可凉快了!” 张婶嘴上说着:“小少爷别拽,我自己走。”脸上却笑开了花。 福伯原本站在门口,听见苏韵叫他,迟疑了一下:“太太,这不合适。” “来坐吧,又不是外人。” 苏韵从茶几底下又拖出两把椅子,往风扇旁边挪了挪:“坐过来些,那边风小。” 张婶这回没再推,挪过去坐下。 福伯也走过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风扇转过来的时候,眯了眯眼。 开阳跑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问:“张婶,凉不凉快?” “凉快凉快。”张婶伸手试了试风,又缩回来,“这东西真好,风大还不吵。” “福伯呢?凉不凉快?”开阳又转头问。 福伯点了点头:“凉快。” 开阳满意了,又跑回去吹风扇。 风扇呼呼地转着,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把茶几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风扇摆在客厅中央,不仅客厅里的人吹得舒坦。 连餐桌这边,也有淡淡的凉风缓缓拂过来,吃饭都没那么热了。 少微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十分鲜美。 “二姐,你吃什么呢?” 开阳闻着香味跑过来,踮起脚往桌上看:一碟芥菜花生米,一碟油酥小河虾,还有一碗海带排骨汤。 他十分失望:“啊!怎么是我吃过的。” 少微道:“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吃出两种饭。” 开阳小嘴一瘪,又跑回去吹风扇了。 第106章 晨间插曲 次日,少微是被一声怒喊叫醒的。 “纪少微!你给我下来!” 连名带姓啊!这是怎么了? 她懒懒地起床洗漱,下了楼。 只见姆妈正盯着茶几上的风扇……朝她磨牙。 咦,昨天她没说买了四台吗?不过这个事她可以……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姆妈一把揪住了耳朵。 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极准,“哎哎哎,姆妈,你听我解释啊……疼!” 苏韵眉头一拧:“你到底买了几台风扇?” 少微一边护着耳朵一边辩解道:“我昨天买了四台啊,只是太晚了,人家没来得及送过来。” “你是不是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买这么多风扇是能吃还是能喝?” 少微眨巴着眼睛:“客厅缺一台嘛!而且昨天可是永安公司夏季大减价最后一天,机会难得啊。” 她试图用以前听来的推销话术糊弄过去:“再说了,一台风扇用上十年不成问题,算下来一天不过一个铜板呢。” “姆妈,钱并没有消失啊,它只是变成了风扇陪伴着我们呢。” ……听起来像这么回事?苏韵有片刻晃神,她松了手,瞪着她:“差点被你这丫头带跑偏了。” “钱放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风扇回头变卖不过三到五成罢了。” 少微放软了声音:“姆妈,账不是那么算的,好歹我们享受过啊……” “我是说,我们不会因为暑热生病,这不又省下钱来了。” 她小声说:“再说开阳渐渐也大了,等他单独住,总归是缺一台风扇的。” 苏韵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正趴在沙发上翻小人书的小儿子。 孩子一天天长大,该打算的是得打算起来。 她眉头微松,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你有成算!” 少微拉了拉她的衣角,撒娇道:“我能有什么成算,如果有成算那也是跟姆妈学的。” 苏韵被小女儿这高帽子戴得哭笑不得“你呀,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嘛。”少微见好就收,笑嘻嘻地跑去插上风扇电源。 扇叶嗡嗡转动起来,清凉的风瞬间在客厅里扩散开。 瑶光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里多出的风扇,眼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轻声道:“姆妈,这下好了,您在客厅做活也能舒服些。” “张婶在厨房忙活完了出来歇一歇,也凉快。” 苏韵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是了,如今伏天正盛,灶房更是闷热难当。 张婶每次做完饭出来,后背都是湿的。 “风扇!”开阳感受到凉风,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鞋子也顾不上穿,啪嗒啪嗒跑过来。 蹲在风扇前,伸出小手指,一脸认真地数:“一、二、三、四!” 他数完仰头问,“二姐,我们家是不是整条弄堂风扇最多的?” 少微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第一,倒也不用争。” “那就是最多的!”开阳下了结论,又跑过去拉张婶的袖子,“张婶!以后你在客厅择菜,可凉快了!” 张婶正在擦桌子,闻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好,好,凉快凉快,谢谢小少爷想着我。” 苏韵看着瞬间热闹起来的客厅,那点因“破费”而生的郁气,终于消散无踪了。 她转身走向餐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都别围着了,洗手过来吃早饭。开阳,把鞋穿上。” 少微乖巧地坐到餐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桌上摆着一碟青瓜丝、一碟凉拌莴苣丝、一碟花生米和一盘香煎荷包蛋。 苏韵忽然道:“你昨天说,那书盒是在一家西洋旧货铺淘的?” “铺子在哪儿?叫什么?改天得空,姆妈也去逛逛。” 少微猝不及防差点被粥呛着,忙咽下去才道:“在霞飞路与亚尔培路交界的小巷里,是个俄文招牌的。” “不过捡漏这种事……很难说,姆妈你说对吧?” 苏韵道:“怎么,只兴你有这个运气啦?” 少微后悔自己刚才多余那一嘴,她连忙道:“我是说,捡漏这种事,得看缘分。” “姆妈您这气质往那儿一站,那白俄人准以为来了识货的大主顾,说不定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 “那就不叫捡漏了,叫价高者得了。” 苏韵嘴角微扬:“你当你姆妈是三岁小孩,见什么要什么?” 开阳道:“姆妈不是三岁小孩,开阳也不是。开阳七岁了!姆妈,我也要去寻宝贝!” 苏韵又好气又好笑:“你凑什么热闹?” 开阳信誓旦旦地说:“二姐方才说,捡漏要看缘分,说不定我的缘分就在那铺子里等着我呢。” 少微连连摆手:“我可没这么说。” 瑶光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你的缘分怕是排不上号,你二姐捡的是书盒。” “姆妈想去看的是洋货,你去了打算捡什么?弹珠还是弹弓?” “弹珠也是宝贝!”开阳毫不气馁,“张婶说了,我上回在巷子里捡的那颗带蓝花的,叫什么……天青过雨!贵得很。” 张婶听见了,噗嗤笑出声,差点没端住碗。 苏韵看着小儿子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后,她道:“行了,先吃饭,改天的事改天再说。” 开阳却叹道:“改天是大人骗小孩子的话,上回说带我看马戏,改天改到今天也没去。” 苏韵被噎了一下,竟不知怎么接。 瑶光道:“马戏那是巡演的,早走了,又不是姆妈不带你。” 开阳忙接道:“那这次呢?” 苏韵放下筷子,看着小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道:“这次不骗你,下个礼拜天,姆妈带你去。” 开阳道:“拉钩。” 苏韵伸出小指,勾住儿子那根细细的指头:“拉钩。” “盖章。”开阳把大拇指贴上去,用力摁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好。 瑶光看了一眼少微。 少微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 第107章 领成绩单 日头渐渐升高,少微回房间睡了个回笼觉。待到下午没那么热了,才去了大光明戏院。 听到要给店里买风扇,阿狸心在滴血。 不过这事是小姐说的,他自然应承下来。 “小姐,店里的风扇走店里账。可我家里那台风扇钱不能让你出。” 他说着递过来二十枚银元。 见他坚持,少微也不纠结,取了十九块:“昨天打了折。” 阿狸点点头,把剩的那枚银元收回钱袋。 此时戏院下午场刚散,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 店里也忙了起来,少微也帮忙打包了好一会儿,等店里清闲了才动身回家。 离开前,她依然给店里众人买了棒冰,这次是八分钱一支的小雪糕,共买了五支。 顺子咂摸咂摸嘴:“阿狸哥,这雪糕很贵,要八分钱一支呢……” 小豆子捧着雪糕,舔得满脸都是,还不忘嘟囔:“小姐最大方了……” 板栗十分赞同:“确实大方,我现在感觉自己可幸福了,居然能每天吃上肉。” 阿狸认真地说:“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干活才行。” 花儿轻声道:“一定好好干。” 板栗和顺子忙拍着胸脯保证。 阿狸吃完雪糕,对板栗说:“等会儿你去趟电器行,问问风扇多少钱,买台最实惠的。” 顺子惊喜地问:“阿狸哥,真要买风扇?” “嗯。小姐担心大家伙热。” 板栗应了一声,正要去。 顺子三两口吃完雪糕,把棍子一扔:“我知道电器行在哪儿,我陪板栗哥去吧。” 阿狸道:“行,你俩一起去,问清楚价钱,别让人坑了。” 顺子忙道:“放心吧,我们精着呢。” 花儿舔着最后一口雪糕,含含糊糊地问:“阿狸哥,风扇是什么样的?” 阿狸回想了一下家里的风扇,道:“转起来有风,凉快。” “比扇子凉快?” “凉快多了。” “小姐真好。” “要记得小姐的好。” “嗯,一辈子记得。” * 到了领成绩单的这天,陆泽钦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到了明德门口。 门房大爷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眯着眼看他:“怎么老是你。” “你一个圣约翰附中的,总不会来明德领成绩单吧?” 陆泽钦笑嘻嘻地道:“要不怎么说大爷您慧眼如炬呢,我今天还真是来领成绩单的。” 大爷轻哼了一声:“小伙子,不要以为大爷读书少就信口开河。” 陆泽钦言之凿凿:“怎么敢忽悠您呢,我姐是明德的,高三一班、陆合仪,我来帮她拿成绩单的。” “陆家大小姐?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陆泽钦挺了挺胸:“她是我姐,亲的。” 大爷又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和陆家大小姐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那股子神气。 他缓和了语气:“这会儿才八点半,九点才开始发成绩单呢,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陆泽钦一眼就看出大爷神色松动了,立刻顺杆往上爬:“我姐着急呢,反正也没事,就早点来呗。” “您瞧瞧这外头多热啊,我先进去了啊。” 他说着,把自行车靠墙一放,从兜里摸出四块太妃糖,往桌上一放:“劳大爷帮我看下车子,我去去就回来。” 大爷看着桌上的糖,又看了那辆自行车,摇摇头,叹道:“这孩子,该说他机灵还是心大?自行车都不锁。” 他把车推进了门卫室靠墙放好,又坐回去继续喝茶。 陆泽钦进了校门,直奔东教学楼的高一一班。 教室门开着,里头已经有三五个人了。 他往门口一站,直接问道:“纪少微来了吗?” 张德惠见门口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像是有些焦急,于是答道:“没来,你找她有什么事?” “多谢,那我再等等。”陆泽钦转身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等。 风轻轻吹过走廊,他等得满心焦躁,却始终没等到那个想见的身影。 …… 九点,教室里快坐满的时候,老师来了。 门开着,能听见里头他在说话,什么成绩、什么暑假注意事项,声音嗡嗡的。 九点一刻,开始唱名发成绩单了,陆泽钦这才确定了纪少微压根没来。 他本来以为是漏了谁没问到,又或者有人没跟他说实话,结果人是真的没来。 纪少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出来一见有那么难吗? 他不死心地等到了九点半,人都散了,还是没看见有人来拿纪少微的成绩单。 不是吧,考得好了不起啊,成绩单都不要啦。 陆泽钦又站了好一会儿,猛地想起来:遭了!陆合仪的成绩单! 他转身往北边高三那栋楼跑。 高三一班人散得也差不多了,只剩两个值日生在扫地。 “同学,请问陆合仪的成绩单还在吗?” 一个值日生抬起头:“老师走了,你得去办公室找他,在二楼尽头那间。” 陆泽钦又跑去办公室,还好老师还没走,顺利地拿到了成绩单,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跟陆合仪交代。 昨天跟长姐主动提起拿成绩单的事,陆合仪还以为他零花钱不够用了,给了四块银元呢。 “啧,这一趟也没亏吧?”陆泽钦自我安慰道。 没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哀嚎,他到底要怎么才能见到纪少微啊。 陆合仪虽然和纪少微开了个炒货铺,可她说她们俩素来都不去,店里有人管。 听得陆泽钦是又恨又羡慕,能躺着赚钱,谁想努力? 大爷见他出来,忙道:“车子给你放门卫室了,下次记得自己锁上,万一丢了算谁的?” 陆泽钦有些感动,推车出来后,又掏出几颗太妃糖。 大爷摆摆手:“我牙口不好,你自己留着吃,对了,你姐姐考的怎么样?” “年级第六。”陆泽钦把成绩单展开。 “那你呢?” “我们成绩还没出呢。” 陆泽钦打了个哈哈,把糖放桌上:“给您家小辈吃也是好的,我先走啦,大爷再见。” 他说完骑上车,一溜烟没影了。 “跑得真快,想当年……”大爷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把那几颗太妃糖收进抽屉里。 第108章 盛夏人情 与此同时,纪少微刚完成了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9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描金笔洗*1】。 【描金笔洗:瓷胎,口沿描金,外壁绘缠枝纹。市价:1.2银元。】 少微一边吹着风扇,一边整理首饰盒。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张婶低声道:“二小姐,蔡家哥儿来了。” “来了,”少微应了一声,推门下楼。 蔡济川坐在客厅里,脸上还带着薄汗,看见她,忙把成绩单和一个小红纸包递过来:“恭喜你,年级第一!” “学校发了十块大洋的奖金,我替你签字领了,老师没多问。” “谢谢济川哥哥。”少微打开成绩单看了一眼,又把钱收进钱夹,盘算着待会儿去买杯冰淇淋感谢一下人家。 “二姐好厉害,”开阳仰着小脸,一脸崇拜地看着姐姐,“又是第一名!” 苏韵本以为蔡家孩子是找小女儿有什么事,没承想居然是送成绩单。 她忙道:“这懒丫头成绩单都不去领,还得让你跑一趟,张婶给阿川盛碗绿豆汤来,瞧这天热的。” 蔡济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话没说完,张婶已经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了。 蔡济川只好接过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凉凉的绿豆汤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从喉咙一路凉下去,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好喝。” 苏韵见他一口气喝完了,于是道:“再添一碗。” 张婶伸手要接碗,他侧身一让:“不用,一碗就够了。” 蔡济川把碗放下,站起来要走。 少微叫住他:“济川哥哥,等我一下。” 她找出一把小花伞,转头对苏韵说:“姆妈,我出去一趟,买些东西。” “你这孩子,钱多了烧手是吧,去吧去吧,中午还回不回来吃饭了?” “一会儿就回来。” 少微应了一声,撑开伞,跟蔡济川一前一后出了门。 瑶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笑了,她知道小妹多半是请人吃东西去了。 出了巷口,少微撑开伞,遮住头顶明晃晃的日头。 “济川哥哥,你帮我跑了一趟,我请你吃冰淇淋。” “不用,一碗绿豆汤就够了。” 蔡济川本来以为她真出来买东西呢,他赶忙拒绝道:“大热天的,你回去吧。” “都出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少微说着往街角那家冷饮店走,蔡济川只好跟上。 冷饮店的柜台后面摆着一排玻璃罐子,里头装着各色棒冰,还有几样冰淇淋,用锡纸包着,搁在碎冰上面。 老板正拿着蒲扇扇风,见有人来,站起来招呼:“要点什么?” 少微趴在柜台上看了看:“济川哥哥,你想吃什么?” “都行。”蔡济川说。 “那就都来一个?” 蔡济川怕她来真的,每种都来的话足足九根呢,连忙说:“不用不用,就拿根……赤豆的吧。” 少微没听他的,转头跟老板说:“一支赤豆的、一支绿豆的……再来一个奶油味冰砖、两支紫雪糕。” 蔡济川嘴巴张成o型,“这……这也太多了吧?” “别误会,家里那么多人呢。” 老板把冰棍一支支码在柜台上,嘴里念叨着:“赤豆三分、绿豆三分、菠萝三分、杨梅三分、橘子三分、牛奶五分、巧克力五分。冰砖三角,紫雪糕两角一支,两支四角,统共九角五分。” 少微索性又拿了一支巧克力的,她取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老板,正好,不用找了。” 老板笑着把银元收起来:“好嘞,小姐爽快!送你一支香蕉的,常来啊!” 他重新从柜里取出两支冰柜,总油纸包了,跟之前的包在一起,递过来:“拿好,冰砖化得快,路上走快些。” “一定,谢谢老板。” 还没出门,少微把冰砖、巧克力和紫雪的各抽出一支,拿油纸包了,递给蔡济川,“拿着,老板的话你也听见啦,我就先回去了。” 蔡济川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冰得他嘶了一声,赶紧用袖子垫着。 “这我也吃不完啊。” 少微已经拎着剩下的一大包往外走了:“嫌多就分给蔡阿姨和阿圆吃。走了!” 蔡济川见她头也没回,攥紧手里的油纸包,转身也往家跑。 阿圆正蹲在门口拿树枝画地,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蔡济川把油纸包举高,故意不让她够着:“你猜。” 阿圆跳了两下没够到,急得跺脚:“糖块?冰糕?哥哥!” 蔡济川不逗她了,把紫雪糕拿给她。 阿圆接过来,撕开糖纸,咬了一口,奶油裹着巧克力,甜甜的:“好吃!” 蔡母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捧着根冰棍,儿子手里还拿着一块冰砖,海宁洋行的。 “这不会是纪家那小姑娘买的吧?” “是啊。” 蔡济川把冰砖拿给母亲:“她考了第一,拿了十块奖金,非要买这些感谢我帮她拿成绩单。” “哦呦,回回第一,这也是文曲星下凡了。” 蔡母把冰砖放回他手里:“我爱吃赤豆的。” “纪家姐姐真好。” 阿圆舔了一口雪糕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去给纪家姐姐帮忙呀?” 蔡济川刚咬一口冰砖,听见妹妹这话,转过头看她:“小囡,一根雪糕就把你哥卖了?你怎么不去给她帮忙?” 阿圆睁大眼睛:“那纪姐姐没有找阿圆呀,她要是找阿圆的话,阿圆肯定帮忙。” 少微可不知道蔡家兄妹在讨论给她帮忙的事,她正给大家分冰棍呢。 说是分,其实就是让大家随便拿,刚在玄关时候她随便收了三支进背包里。 现在桌上就六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刚好一人一支。 开阳第一个跑过来,挑了半天,拿了支巧克力的,咬了一大口。 苏韵拿了支绿豆的,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算,六支棒冰统共花了三角七。这丫头今天倒是转性了,没乱花钱。 张婶见桌上剩下杨梅、菠萝、橘子和一支雪糕,她想了想选了支杨梅的。 福伯拿了菠萝的。 瑶光从楼上下来,见只剩紫雪和橘子的,刚想拿橘子,结果少微已经拿走了。 “阿姐,让让我。” 瑶光知道紫雪糕比橘子贵,这是妹妹让着她呢,她抿唇笑了笑。 吃完手里的棒冰,少微回了房点开好感界面: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行事果决,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55/100。 【系统提示】b级npc蔡济川觉得你大方爽快,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55/80。 果然!那天欧洋帮她把钻石卖了个好价钱,还涨了好感,她就悟了。 拉近关系最好的法子,不就是请对方帮些不痛不痒的小忙吗? 第109章 六月分红 接下来几天没什么事,少微每天在家吹着风扇翻翻杂志,或者教教开阳写字,惬意的很。 直到张婶过来敲门:“小姐,阿狸过来了。” 糟糕!她都忘记了还有月底分红这回事。 少微立即合上《玲珑》,下楼去了。 阿狸正站在客厅,看见她下来,忙欠了欠身:“小姐。” “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少微取出一把小花伞,朝门房的方向唤了声:“福伯,帮我跟姆妈说声,我晚点回来,晚上不用留饭啦。” 话音刚落,人已撑着伞出了院子。 阿狸赶紧跟上,出了巷口就自觉走在她侧后方两步。 少微问:“是不是账出来了?” “嗯,出来四天了。” “去店里说吧。” 少微招了两辆黄包车:“去大光明戏院。” 一刻钟后两人下了车,少微见车夫满头大汗,一人多结了一角。 车夫们连连道谢,拉着车走了。 阿狸在旁边等着,等小姐付完钱,才跟着往铺子走。 铺子门开着,风扇呼呼转着。 顺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激灵站起来:“小姐来了!” 他又回头喊:“阿狸哥回来了!” 板栗、花儿、小豆子连忙站好喊人:“小姐。” 少微应了一声,在柜台后的方桌坐下。 阿狸回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双手递过来:“小姐,这是老郑算好的本月单子。” 少微接过展开,纸上是老郑工整的小楷: 六月总账 总营收:882 一、成本明细 炒货成本:370.44 包装杂费:17.64 损耗:35.28 营业税:22.05 二、经营杂费 工钱:14元(老郑6、顺子3、板栗3、花儿2) 饭钱:18元 电费:5元 水费:2元 房租(员工租房):10元 额外开销: 添置风扇:20元 总成本合计:514.41 本月净利:367.59 报表一目了然,她两分钟就看完了。 阿狸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钱袋,放到方桌上:“这是老郑今天取出来的,我担心拖久了不好,才特意去找小姐的。” 少微接过钱袋数了数,110.27,这分明是三成利润。 她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阿狸这是让她来分这个半成利润。 一来是尊重她,二来大概是想让她来笼络人心,毕竟店里她来的少。 她取了两块银元给花儿和板栗:“买点现成的好菜回来,待会儿聚餐。” 又拿了一块银元对顺子说:“你去买些冰汽水回来。” 花儿接过钱,拉着板栗就往外跑。 顺子也一溜烟没影了。 小豆子眨巴着眼睛问:“小姐,我呢?” “你等着吃。” 小豆子咧嘴笑了。 阿狸问:“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少微调侃了一句,才说起正事:“我把他们支开是想问问你,大家伙做得怎么样,这个奖金你觉得该怎么分?” 阿狸一脸为难:“老郑每天来对账,风雨无阻。” “顺子卖货最卖力,跑进跑出的。板栗干活实在,不多话,但从不偷懒。花儿做饭、打扫、包瓜子,一个人顶两个。” “老郑是兼差,比不得其他人每日早九晚九,不必算他。” 少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缓缓开口:“不若拿出三块设成全勤奖,如果每天按时上工就可以分这笔钱。” “比如说板栗请假一天没来,剩下两人平分这三块,你觉得如何?” 阿狸当即拍手道:“小姐想得太周全了!这样既公道,又能让大伙往后都上心,谁也不敢轻易偷懒缺勤。” “你觉得好就行,”少微说着取了十八块三角出来放在桌上。 这时顺子拎着一大网兜汽水跑进来,他满头大汗:“买回来了!” “郑福斋的鲜橘水一瓶一角钱,正广和冰镇柠檬汽水五瓶三角五分钱,瓶子押金一角两分钱,还剩四角三分钱。” 他说着就要把零钱递过来。 少微却道:“记账上吧,天热,改天再买汽水给大伙喝。” 顺子看看手里的零钱,又下意识看向阿狸:“哥,小姐说……” “给我吧,下次再买回汽水。” 顺子把钱递过去,又洗了洗手,拿出最贵的那瓶郑福斋问:“小姐现在喝吗?” 看出他是想为自己做点什么,少微浅笑着道:“好,有劳你帮我开一下。” 顺子利落地撬开瓶盖,递过来。 少微喝了一口,是绵润的桔子甜香。 甜中带着清酸,不腻不涩,咽下后喉间还留着淡淡的果味。 “不错。”她没想到这个橘子水就是现代高级果汁的味道。 顺子给自己也开了一瓶,喝了两口,忽然说:“小姐,我去买汽水的时候,看见冷饮摊子前排了好长的队。赤豆棒冰、绿豆棒冰都卖完了。” “原想买几只棒冰回来,又怕花儿和板栗没回来,就没买。” 少微问:“冷饮生意这么好?” 顺子连连点头:“好得很!老板说天越热越好卖,一天能卖好几百根。” 少微想起自己前两日买的棒冰,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花儿和板栗推门进来,板栗手里拎着一个两层的红木食盒。 “小姐,我们买了六个菜:白切鸡、糟毛豆、红烧鱼块、清炒虾仁、糖醋排骨、清炒卷心菜。” “主食是六份米饭,一共花了一块四角六分钱。” 第110章 夏日傍晚 花儿说着掏出五角四分钱:“这是剩下的钱。” “没收押金?” 花儿小声道:“收了……反正等退了盒子就还回来了。” 少微道:“傻姑娘,怎么还垫钱给我呢。这钱你先拿着,回头退了押金,多的记账上就是了。” 花儿看了看阿狸,见他点头,才收了。 少微见人都齐了,招呼人来方桌这里排队:“大家这一个月辛苦了,吃饭前,我发放一下上月的奖金。” 顺子闻言第一个站过来,板栗紧跟其后,花儿站在板栗后面。 小豆子也挤过来,仰着脸问:“小姐,我有吗?” 阿狸给弟弟拉回来:“你没有。” 众人都笑了。 少微数出三块银元递给阿狸:“店里设置了一个全勤奖,奖金是三块钱。” “每天按时上工的人都可以分得这笔钱,这笔钱以后由阿狸审核发放。” “另外这个月总奖金十五块三角,板栗、花儿、顺子、每人应分得五块一角。” 大家领了钱都十分高兴,顺子喜滋滋的说:“这奖金比我一个月工钱还多。” 板栗数了银元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这个月他居然赚了九块银元! 花儿把银元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拍了拍后,走到小姐面前道谢。 少微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去吃饭吧。” 几个人围在桌边坐下,一致把主位让给了小姐。 少微落座后,拿起那瓶郑福斋鲜橘水,笑着看向众人:“咱们学着洋派的样子,碰一杯。” 她说着举起玻璃瓶。 阿狸、顺子、花儿等几人一愣,也连忙拿起汽水,笨手笨脚地举起来。 “往后店里顺顺利利,大家都平平安安。” 少微话音刚落,轻轻往前一递。 几只玻璃汽水“叮”地轻轻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在闷热的傍晚里格外好听。 小豆子仰着脑袋,也学着样子把小瓶子举得高高的,眯着眼笑:“祝小姐天天开心!” 众人纷纷说着祝愿:“祝小姐发大财!” 吃过饭后,花儿和板栗准备收拾碗筷,送回餐馆。 “先别忙活。” 少微叫住他们:“这天越来越热,我想着,店里如果弄台冰箱卖冷饮应该也不错,你们觉得呢?” 店里安静了一瞬。 阿狸想都没想直接回答:“我觉得可以。” 他记得父亲曾经说过,人不聪明也没关系,找个聪明的人听她的就可以了。 小姐最聪明,她说行,那肯定行。 板栗看看阿狸又看看少微,小声说:“冰箱不便宜,那得卖多少棒冰才赚得回来啊……” 顺子却说:“冷饮确实很好卖。我观察过,前面的冷饮店每天能卖出最少两百支棒冰,我们这店比他的地段更好。” 少微看了顺子一眼,有些意外,难道他刚才是故意提起冷饮生意排队的? “两百支?” 阿狸迅速心算,一支按两分利算,一天就是四块钱?那一个月不得一百多块! 少微抽出一张报纸,“阿狸,你待会儿联系上面的海宁洋行谈供货和租冰柜的事?” 阿狸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冰柜不用买,一分租金不要,只认美女牌的货。 “这真的假的?” “阿狸,你知道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吗?” 阿狸摇摇头。 少微胸有成竹的说:“是铺子,这个地段就是黄金位置,放心大胆去谈。” “过几天我看能不能给店里申请一部电话。” 顺子瞪大眼睛:“电话?那玩意儿可贵了,听说装一部要好几百块呢。” “公用电话没那么贵。” 少微记得之前在报纸上看过,上海电话局从1931年开始就在推广代办公用电话,委托商铺代管,按月给补贴。 她看向阿狸:“咱们铺子地段好,人流量大,申请一部公用电话正合适。一来方便客人,二来也多一笔收入。” 阿狸立即会意:“小姐是说,像那些烟纸店一样,在门口摆个电话?” “对!这样客人打电话也付钱,你们联系人送棒冰和冰块也方便。” 板栗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小声道:“咱铺子是不是要变电话摊了?” 这倒是提醒了少微:“回头在门口支把遮阳大伞,再摆张桌子,把电话放桌上,这样不影响你们做生意。” 说着她看向顺子:“你愿意接手电话和冷饮这块吗?” “接手这块的话,炒货那边就不能分钱了。冷饮和电话做起来的话倒是能分。” 少微想着不管顺子说那些话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终归是个有心的。 有心人很适合做开拓。 顺子迟疑的点点头:“小姐,我愿意。” 少微看他眼底那点忐忑,她笑笑说:“等天凉了没人吃冷饮了,我们可以卖别的,到时候你依旧管这一块。” 顺子明白过来,猛地点头:“谢谢小姐,我一定好好干!” 阿狸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这一摊就交给你了。” 顺子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小姐,那我……我什么时候开始?” 少微道:“看阿狸谈的怎么样了,谈的好海宁明天就铺货了,桌子和伞倒是不急,等电话下来再置办。” 她站起来,拎起钱袋:“行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阿狸拿起她的小花伞追了上去,“小姐你的伞。” 少微接过来,撑开伞,问道:“阿狸,冷饮分开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狸道:“确实应该分开。” 少微想了想,还是把话挑明:“冷饮独立核算,不走炒货的账。” 阿狸朗声道:“我知道。冷饮是顺子的,我不沾。” 少微看了他一眼:“不觉得亏?” 阿狸摇头:“没有小姐就没有这个铺子,我能拿炒货的两成,已经是小姐抬举我了。” 少微浅笑着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陆记炒货只是第一家店。” 阿狸垂着眼,轻声说:“不管有几家店,我都跟着小姐。” 少微只当他在表忠心,提醒道:“别忘了再招个人进来,顶替顺子。” 阿狸点点头:“好,我明天就找人。” 此时刚好来了一辆黄包车,少微招了招手,问了价钱就坐上去了。 车子跑起来时,她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阿狸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看着她的方向,车越走越远,他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少微转过头,心里忽然有些复杂难言。 第111章 申办电话 第二天少微就去电话局填表了,办事情的职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他接过申请表看了看:“商铺代办公用?” 少微道:“对,炒货店,在大光明旁边。” 职员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价目表推过来:“初装费二十五块,月租八块。” “代办公用的话,初装费和月租减半。条件是营业时间不能随便关门,要挂牌子,别人来打电话不能拒。” 十二块五的初装费,每月四块月租,比她预想的便宜多了。 “就装公用的,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请问多久能装好?” 职员有些意外,这姑娘年纪看上去不大,还挺会说话。 他耐心解释:“一般十天半个月。大光明那块线路现成的,不用重新拉线,应该快。” “那麻烦您了。” 少微交了钱,拿了收据,回家等消息。 电话还没来,冰柜倒先到了。 海宁洋行的人动作快,看了店的位置。二话没说就拉来一台大冰柜,搁在柜台旁边。 冰柜正面印着“美女牌”三个大字,侧面画着穿旗袍的洋气女郎。 送货的工人只交代了一句“只卖美女牌的货,别的牌子不许放”,拍拍手就走了。 冷饮开卖的同时,店里招了个新人阿发,十六岁。 少微见过一次,人挺机灵的。 电话是十五号才来装的,阿狸特地跑过来问她装哪里。 因为她原本设想的是在门口支把太阳伞,摆张桌子。电话搁在上面,客人来了坐着打,也方便。 到店了才知道她的想法行不通,这时候的电话不像后世的无绳电话能挪来挪去。 因为线是从墙上的接线盒直接拉过来的,固定在哪儿就是哪儿。 于是就在店里最左边添了一张小桌,底下放个板凳,方便人坐着接打电话。 电话不到半小时就装好了,少微从冰柜里取了两支紫雪糕递给两位工人。 “谢谢师傅了。” 两个工人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吕工尝了一口,奶味十足,比棒冰好吃多了。 他心里有点可惜,这个天容易化,不然带回去给他家那小子多好。 姚工站在门口把冰淇淋吃完,把纸杯扔进纸篓里,回来把工具箱收拾好。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跟吕工的说:“这家铺子人不错。” 吕工赞同的点点头:“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开这么大的铺子呢。你发现没,她从自家铺子拿冰淇淋还给钱呢。” “还给钱了?” “我看见了,她拿冰淇淋的时候,往柜台上的钱盒里放了钱。” 吕工啧啧两声:“这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倒有规矩。” 少微对两人的讨论一无所知。 她正在看冰柜那边,顺子这半小时忙得脚不沾地。 刚才的紫雪糕都是她自己取的。 她找了个空档,对顺子说:“是我想岔了,冷饮实在太忙了,你觉得把电话分出来怎么样?” “行啊。” 顺子一口应下:“小姐,我这确实忙不过来。实话说这几天电话都不是我看的,最近几天每天都卖出去100多件冷饮呢。” 少微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转头她就去问阿狸:“顺子忙不过来,你觉得电话让谁看好?” “这几天都是我、板栗、花儿轮流看的。” 少微想都没想直接否了:“轮流看肯定不行,职责划分不清晰,月底局里是要来对账的。” 阿狸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那再招个人?” 少微摇摇头:“再招个人我是无所谓,但是会分薄大家的利润。你想想奖金大家是愿意三个人分,还是四个人分呢?” 阿狸觉得小姐说的很对,换成是他也愿意多干点活,多拿点钱,只是店里确实抽不出人手了。 阿发要跨篮子出去兜售,他要负责收钱记账,板栗要守店接待客人,小姐又不让大家一起看,这很难办啊。 “我建议让花儿来看,就是计时,记账都由花儿来。” “要是有纠纷的事就让板栗和阿发出面,这样电话的收入可以挪到炒货的利润里,大家还能多分一笔钱。” 阿狸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花儿心细,记账肯定行。” “那就先这么办,如果忙不过来,回头该招人还是得招,你记得买个计时器。” 少微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电话的事,你跟花儿说清楚,该收的钱不能少,该记的账不能漏。月底局里来对账,差一分都不行。” 阿狸点点头:“小姐放心。” 少微挥挥手家去了。 只是刚进弄堂,她就听见一阵抽噎声。 低头一看——阿圆站在蔡家门口,手里攥着个摔坏了的纸风车,眼泪汪汪的。 少微走过去,从墙边摘了根狗尾巴草,手指翻动,很快编出一只小草兔,半蹲下身子递给阿圆。 风轻轻吹过,草兔茸茸的穗须随之微微一颤。 阿圆的抽噎渐渐停了。她看着手心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草兔的“耳朵”。 少微轻声说:“它喜欢你哦。” “阿圆,快谢谢姐姐。”蔡阿姨听见女儿哭,出来便看见这一幕。 阿圆小心接过那只毛茸茸的草兔,破涕为笑:“谢谢阿姐。” “二姐,我也要。”开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好,给你也编一个。”少微想了想,给他编了个小狗狗。 “二姐,阿圆的牙齿邻居关系不太好。”开阳突然开口。 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笑得正欢的阿圆——小姑娘门牙处缺了一颗,露出个可爱的空洞。 蔡阿姨失笑:“这是换牙,每个小囡都要经历的,说明阿圆在长大呀。” 开阳问:“那颗换掉的牙齿去哪了?它是不是吃不到糖了?” 阿圆跑过来:“姆妈说了,下牙扔屋顶,上牙丢床底!新牙才长得快!” 她忽然想起什么,很郑重地道:“我今天可以少吃一颗松子糖,留给它吃。它搬家辛苦啦。” 少微失笑,原来在孩子的世界里,牙齿都是需要好好告别的。 第112章 巷口偶遇 十七号这天早上,少微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 “唉,嗓门真大。” 左右也睡不着了,她伸了个懒腰,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1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珐琅小如意*1,生活礼包*1。】 【珐琅小如意:铜胎掐丝,掐丝缠枝莲。市价1.8银元。】 又有礼包了!她轻点确认打开: 【恭喜您获得冰糯种淡紫玉镯*1,冰糯种淡紫玉戒*1,冰糯种淡紫玉耳坠*1,……】 【冰糯种淡紫玉镯:冰糯种质地,色泽匀净,镯身圆润规整。市价:80银元。】 【冰糯种淡紫玉戒:同料紫玉,形制小巧,银镀金托。市价:15银元。】 【冰糯种淡紫玉耳坠:同料紫玉一对,配银镀金托。市价:25银元。】 【浅碧雪纺裙:双层雪纺,系带收腰,市价:5银元。】 【蝶栖流霞荷叶边连衣裙:淡粉色雪纺,露肩设计,荷叶边裙摆,市价:7银元。】 【帆布手提袋:本白帆布,铜质提手,翻盖,铜扣开合。市价:1.2银元。】 【骨制折扇:镂空雕花,扇骨。市价:0.6银元。】 【白毫银针:铁罐装,约100g,白茶,满披白毫。市价:1.5银元。】 【晚香玉头油:玻璃瓶装,护发,晚香玉香型。市价:0.8银元。】 大丰收!少微索性起来归置完了,才哼着歌洗漱下楼。 下来才发现扰人清梦的不是她以为的蔡阿姨,而是对门的周太太,这倒是少见。 少微主动问好:“周太太早!” 其实她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大人们格外看重这些称呼礼数。 你不开口叫人,她们就会觉得你不懂事,更甚者说你没教养。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有的。 周太太被她这么一招呼,果然十分满意,脸上笑开了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你家这两个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水灵。” 一旁玩的开阳听见自家姐姐被夸,跟着道:“姐姐好看!” 周太太被逗乐了:“你知道什么是好看?” 开阳噔噔噔地捧了一张申报过来,指着上面的人说:“好看!” 周太太一看:“哎呦,小开阳眼光倒是好!这不是王人美嘛,演《野玫瑰》那个,上海滩谁不认识?”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瑶光,笑着说:“你大姐倒是跟王人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这眉眼,等过两年长开了怕是更像。” 开阳把报纸一拍,声音清亮:“大姐像大姐就好了,不用像别人。” 周太太微微一怔,转瞬眉眼舒展笑着应声:“是了是了,还是我们开阳最明白。” 她眼角的细纹浅浅漾开:“你的两位姐姐生的这般出挑,再过两年,你家门槛都要被媒人们踏平咯。” 苏韵只当是客套话:“周太太过奖了,不过是长得齐整些罢了。” 少微却莫名有种感觉,这位周太太可能是冲自家姐姐来的。 果然,又闲话了几句,周太太道:“我娘家有个外甥,今年二十出头。” “在华德路小学开了间文具店,人老实,家里也清净。” “他姆妈成天催我,让我帮着留意留意。你说这种事情,不是信得过的妥当人家,谁敢随便介绍?” 听话听音,苏韵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瑶光。 正巧张嫂端了茶上来。 瑶光起身接过茶壶,给周太太续了一杯,茶水刚好倒到八分满,一滴也没溅出来。 苏韵收回目光,笑着对周太太说:“周太太说的是,这种事确实得慎重。” 周太太等了等,却迟迟不见对方接话。便转而接连夸赞瑶光性子乖巧、行事沉稳。 苏韵只是笑着谦虚。 周太太言语间的热络慢慢淡了下去。 又闲聊了几句,她起身告辞,苏韵客客气气的送人到门口。 客厅里安静下来,开阳还蹲在地上翻他那张申报。 少微挪到瑶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姐,姆妈把周太太打发走了。” “嗯。”瑶光低着头看杂志。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阿微。”瑶光打断了她,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十四就操这么多心,长大了可怎么办。” 少微被噎了一下,但见她神色平和,像是真没放在心上,便准备出门吃早饭。 刚往玄关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二姐,带上我!” “你别去了,外头热。” “我不怕热。” 少微低头看他,开阳仰着脸,眼睛乌黑乌黑的,看得人有点心软。 她只好牵过小弟的手,往门口走。 苏韵瞧见了,只说:“别走远了,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啦。” 巷子里的日光明晃晃的,开阳一出门就眯起眼,却嘴硬不说热,噔噔噔跑到前头,又回头等她。 “二姐,你走好慢。” “你走好快。” 开阳不理她,又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指着巷口说:“周太太。” 少微顺着看过去周太太正站在巷子口跟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只瞧见身量很高,手边拎着一只公文包。 周太太先看见她们,笑着招手:“哎呦,少微,带弟弟出来玩呀?” “嗯,出来走走。”少微应了一声,牵着开阳走过去。 走近了,那个灰布长衫的男人转过身来。 面相端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看了少微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周太太笑吟吟地说:“这是我外甥,庄广德。” 她转头对那男人说:“这是对门纪太太家的姑娘,她上面还有个姐姐,长得那叫一个标致……” “舅妈。”庄广德轻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不赞同的意思。 周太太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了。” 少微心有所感,看了庄广德一眼。 他也正好看了过来,目光坦然,略带着点歉意似的。 第113章 你说的对 庄广德主动开口:“你好,纪小姐。” 少微回道:“你好,庄先生。” 开阳仰着头看了看庄广德,忽然说:“你就是那个开文具店的?” 周太太“噗”地笑出来:“小开阳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说的呀。” 少微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庄广德倒没生气,反而半蹲下身:“对,我是开文具店的,你喜欢什么笔?” 开阳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钢笔,我大姐也喜欢,她写字好看。” “是吗?” 庄广德低声笑了笑:“那改天送你一支。” 开阳正要点头,被少微捏了一下手心。 “不用了,谢谢。” 少微客客气气地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拉着开阳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出十几步,开阳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你才见一面就知道?” “他蹲下来跟我说话。” 开阳认真的说:“大人蹲下来跟小孩说话,都不是坏人。” 少微忍俊不禁,只是笑过之后又想到庄广德出现在这里,怕是周太太跟他约好了上门相看。 没承想姆妈压根不接茬,难怪她后来脸色变了。 那周太太这人行事未免太急切了,等回去她定把这事告诉姆妈。 少微牵着开阳进了老大昌,花费四角要了两个奶油面包,两杯牛奶,一杯冰的、一杯常温的。 开阳坐在高脚凳上,捧着牛奶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心满意足地说:“好喝。” 他又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二姐,我们下次还来。” 少微打趣道:“下次我带阿姐来。” “我们可以和大姐一起来嘛……” 少微看这小人儿撒娇,忍不住逗他:“二姐钱不够,带你就不能带大姐,带大姐就不能带你怎么办?” 开阳皱着眉,犹犹豫豫的开口:“那……带大姐吧。” “那你怎么办?” “开阳出来很多次了,大姐一次都没出来,开阳没关系,可以下下次再出来。” 少微看开阳一脸认真的表情,心软的一塌糊涂,自五月说买自行车后,开阳每天的一角零花钱都拿给她了。 以前她也有一个弟弟,不过是同父异母的。 她身体不好,父母虽然没说嫌弃,但其实在她三岁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了家庭。 她跟着奶奶长大,生活费没缺过,但父母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次面,客气的像远房亲戚,更别说他们生的弟弟妹妹了。 后来奶奶走了……她心脏病发那一天,甚至有点庆幸,因为她是在奶奶后头走的。 有时她看电视新闻里讲述的最后一通电话、最后一通留言,也觉得很感动。但感动之后只剩虚无,她不知道能给谁留言。 后来她沉迷游戏,氪金、抽卡、做任务。因为在游戏里她有人设、有目标、有每天上线等她的人。 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突然成了真实。虽然说这个世道不怎么好,女子大多没有自由,有些甚至还要承受裹脚的痛。 生存上来讲,战火更是燎遍了各地。 但这里的姆妈符合她对母亲的所有想象。 长姐也是,十分富有责任心,她每日都教开阳学习英文,监督他写作业。 开阳更是个小甜豆,每天追在她后面喊二姐…… “二姐?” 开阳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叫她:“你在想什么?怎么都不理我” “在想我们家开阳怎么这么懂事。”少微回过神,从柜台抽了一张纸巾,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开阳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啃最后一口面包,小脸微微发红。 两人准备离开时,侍者端了一托盘拿破仑从后厨出来。 金黄酥脆的千层酥皮码得整整齐齐,奶油花纹精致得像一朵朵小白花。 开阳踮着脚看了看,忽然说:“下次给大姐买这个,她喜欢吃甜的。” 少微又一次刷新了对他的认知,她本以为开阳停下来是想吃,没想到却是说这个。 她眨眨眼道:“只是大姐喜欢,开阳不喜欢吗?” 据她观察,全家都嗜甜,除了她以外。 开阳也眨眨眼,一口承认:“开阳喜欢。” “那买两块好不好?” 开阳喜滋滋地说:“好!大姐和姆妈分着吃,我和二姐分着吃。” “为什么和我分着吃呀?” “二姐又不爱吃甜的。” 开阳理所当然的说:“你尝一口就行了,剩下的我吃。” 少微心头那点刚冒上来的期待,悄无声息落了空,她不想跟开阳说话了。 随即转向侍者:“麻烦包两块拿破仑。” “好嘞。” 侍者从托盘里小心地取出两只品相好的拿破仑,用油纸裹好,又覆了一层薄纱:“两块拿破仑,一共六角。” 少微从钱夹里取出三枚双毫,放在柜台上。 开阳看见了,嘟囔着:“好贵啊。” “你还知道贵?” “开阳什么都知道。” 侍者把包好的蛋糕用细麻绳扎了两个十字结,递过来。 开阳忙伸手去接,少微先一步接过,另一只手牵住他的小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开阳忽然抬头:“二姐,你不高兴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不想说。” “哦。” 开阳想了想:“那你是不是想吃蛋糕?” 少微似笑非笑:“不是你说我不爱吃甜的?” “那也许你昨天不喜欢,今天突然喜欢了呢?”开阳一本正经的说。 “行,那我今天喜欢了。” 她说:“你的分我一半。” 开阳小脸上闪过一瞬的心疼,但很快就被“说到做到”的义气盖过去了。 他点点头:“好,分你一半。” “不心疼?” “有一点……但本来就是二姐买的呀。” 少微松开他的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留着吧,我不吃。”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不爱吃甜的。” 开阳仰着脸看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那你还逗我!” “就逗你。” “二姐坏。” “嗯,我坏。” 开阳哼了一声,假装生气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 第114章 分吃蛋糕 少微牵着开阳进院子的时候。 瑶光正蹲在花园边修剪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回来了,阿微,最近怎么不见阿狸来拿花了?” “这几天花园里的栀子开了不少,再没人来摘,都要谢了。” 瑶光说着,弯腰把剪下来的枯枝拢了拢。 少微说:“他不卖花了,忙别的去了。” 瑶光“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开阳举着蛋糕跑过去:“大姐!二姐给你买的!” 瑶光笑着揉了揉小弟的脑袋,转身从花园里挑了两枝开得最盛的栀子,剪下来递给妹妹:“放你屋里。” 少微接过来,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阿姐。” 她拿着栀子回了房。 “006,我一直没跟家里人说,我、阿狸和陆学姐一起开店,这对吗?” 【对不对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 【用户为什么不说?】 “不想说。” 【用户隐瞒信息的原因:a.无法解释来源 b.担心财产归属 c.其他】 【请选择最接近的一项。】 “都有,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后他们会怎么看这个店……怎么看我……” 【用户是没有安全感。】 与其说是没有安全感,倒不如说没有信任过谁。从穿越过来那天起,她就在算,算好感,算流光玉,算能活多久。 刚开始卖花篮赚钱是为了帮帮阿狸。后来花过了季节,机缘巧合开了瓜子秘方,就让阿狸去卖瓜子了。 为什么是阿狸,因为原剧情检验过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之前她停摊了那么久,阿狸记账却很仔细,分成从没少过。 她需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守住方子。 陆记只是第一步,不过到现在,她也没把新口味告诉阿狸。 她好像很难毫无保留的去信任一个人,无论是对苏韵、瑶光、开阳还是阿狸——哪怕她们都很信任自己…… 楼下传来开阳的喊声:“二姐!下来吃蛋糕啦!” 少微收回思绪,踱步下楼。 开阳已经把蛋糕碟子摆好了,张嫂端了一壶新泡的龙井上来。 “二姐,你的这块最大!” 开阳把最大的那碟推给少微,自己面前那块已经缺了一个角。 少微侧眸看他:“你先前不是说我只吃一口就行?” 开阳直言道:“我那么说二姐不高兴啊,而且二姐今天花钱了,花钱的人应该吃最大的。” 苏韵笑着摇摇头:“你倒是会分。” 少微用叉子分了半块蛋糕放到开阳碟子里:“我就吃这些就够了。” “谢谢二姐!”开阳立即叉起那半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二姐最好了。” “刚才还说二姐坏呢。”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瑶光忍不住笑了,把自己碟子里的蛋糕分了一小块放到苏韵碟里:“姆妈也吃。” 苏韵摆摆手:“你自己吃,姆妈不爱吃……” “小妹给开阳分,我给姆妈分。”瑶光理所当然的说。 苏韵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推,低头吃了一口,酥皮在齿间咔嚓一声松脆化开。中间的奶油馅绵密清甜,一口下去层次分明,连舌尖都觉得软润。 她忽然想起明远在的时候,也常给孩子们买蛋糕,那时候姐弟三人也像这样互相推让。 苏韵抬起头,看见小儿子正舔叉子上的奶油,小女儿靠在椅背上发呆,大女儿端着茶杯安静地喝茶。 三个孩子都在跟前,明远要是看见了,大概也会高兴。 * 假期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一晃半个多月又过去了。 这天她打开游戏界面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你连续签到13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瓷笔筒*1。】 【瓷质笔筒:青花,绘山水纹。市价1.8银元。】 她正准备关掉界面,却看见两条消息: 【系统提示】a级npc陆合仪觉得你经营有方,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85/100。 【系统提示】npc陆合仪觉得你目光长远,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 95/100。 陆合仪第一笔好感的时间是七月四号下午六点半。第二笔则是八月四号下午六点半,也就是前天。 估计是拿到了分红高兴。 这条路子眼看是跑通了,算算时间,吴其煜也快回来了……差不多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去店里看看,主要是把上个月的分红领了。 到铺子时,门口正好排了八九个人在买冰饮,顺子一边在冰柜里找冷饮,一边不忘招呼客人:“奶油棒冰五分一支。” 阿狸在柜台后面称重收钱,板栗在打包瓜子,没一个人闲下来。 少微见状,另开了一个队伍,帮客户取冷饮。 两人忙活了一刻钟,队伍一直控制在5-6人,临近5点时才消停。 她热得不行,给了顺子两角钱,直接拿了一支紫雪,撕开包装纸边吃边往方桌走,那个位置正对着风扇,凉快。 顺子满头是汗,却笑着说:“谢谢小姐。” 少微咬了一口脆皮:“你们想吃棒冰的话自己拿,走成本价就好。” 顺子立即欢快的说:“阿狸哥,板栗哥,吃棒冰吗?成本价!” 末了他又冲着门口喊:“发哥。” 阿发没一会儿就回来了,问道:“怎么了?” “吃棒冰吗?绿豆、赤豆、橘子、香蕉通通只要一分五。” 阿发心动的说:“来一根。” 花儿坐在电话小桌旁,小声说:“我也来一根,要香蕉的。” 阿狸、板栗都要了绿豆的、小豆子也拿了一支香蕉的。 一时间,只剩安静吃棒冰的声音。 少微看了一下报表: 七月总账 总营收:756 成本明细 炒货成本:317.52 包装杂费:15.12 损耗:30.24 营业税:18.9 经营杂费 工钱:12.5元(老郑6、板栗3、花儿2、阿发1.5) 饭钱:22元 电费:7元 水费:2.6元 住宿房租:10元 汇总核算 总成本合计:435.88 本月净利:320.12 整个七月炒货业绩下滑了14.3%。 电话则亏损了8.1,也正常,第一个月开机费那些又没折旧。 唯一能看的是冷饮的账,只上了二十天都有这个营收,可以说季节是决定性因素。 七月冷饮营业总账 总营收:170.76银元 棒冰成本:86.36银元 净利:84.4银元 第115章 认真的吗 少微合上报表,对阿狸说:“我去斜对面的凯司令吃点东西,老郑来了记得叫我啊。” “哦,好……” 阿狸看着小姐欲言又止。 少微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多半是觉得利润下滑有些自责,内疚。 她安抚道:“别多心,天气热,炒货不好卖了也正常,挨两个月就好了。” 待阿狸应了她才起身往凯司令走去,只是刚进门就看见了赵鸣珂和陈庭芝。 “阿微?” 赵鸣珂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少微道:“来吃点东西,你们这是在打暑假工?” “嗯,我舅舅介绍的,闲着也是闲着。” 陈庭芝笑着招呼:“阿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庭芝姐姐。”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纪学妹,你怎么也来了?” 少微循声望去,只见周书珩、金立初和吴其煜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陈庭芝忙侧身让了一下:“要不,你直接过去吃点?他们点得有点多。” “那我先过去啦。” 赵鸣珂点点头:“去吧,多吃点。” 少微走过去,在周书珩对面坐下,“我当然是来吃白食啦,三位学长欢迎吗?” 周书珩乐不可支:“吃,随便吃,阿初请客。” 金立初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其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少微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是笑着跟他问好。 随后看着满桌的食物,打趣道:“你们这是来凯司令郊游吗?” 只见桌上摆的满满当当:整块的桃子奶油蛋糕、黑森林蛋糕、提拉米苏、双层芝士蛋糕、巧克力慕斯、白脱奶油小方、招牌拿破仑、芝士蛋挞、香草泡芙、果酱卷还有一碟椰丝球、一碟杏仁薄脆。 光饮品都有三种柠檬冰水、冰咖啡、苏打水,甚至佐餐的水果都切了满满一盘。 周书珩笑嘻嘻的说:“帮她们冲冲提成。” 金立初黑着脸没说话。 恰好陈庭芝端了一杯柠檬红茶放在桌上:“这杯算我的。” 少微叫住她:“等一下,庭芝姐,方便问下你们这儿有提成吗?” 陈庭芝笑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和鸣珂都是拿两厘的提成。” 周书珩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整个人都傻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金立初,嗓门都拔高了半截:“阿初!我们这一桌子点了八块六,她们才提……一分七厘?!” 他一脸不敢置信:“那我们这段时间花的几十块算什么?” 金立初脸色更黑,压根不想理他。 吴其煜嘴角漾出一个酒窝:“小点声。” 少微一本正经道:“算你们有钱。” “学妹,你是懂怎么气人的。”周书珩郁闷的灌了一口冰咖啡。 少微咬着吸管,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书珩被她看得更郁闷了,转头瞪金立初:“你也不早说。” 金立初愤愤地开口:“你家不是开商行的,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周书珩被噎住,又灌了一口冰咖啡后,忽然叹了口气:“那下次直接给小费吧。” 吴其煜浅笑着说:“还有下次?” “阿煜,你……不要叛变啊!” 吴其煜只淡淡瞥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再下次,你请客。” 金立初立即拍手:“我看行。” 周书珩看看吴其煜,又看看金立初,忽然转向少微,一脸委屈:“学妹,你看他们。” 少微眉眼弯弯,故意拖长语调:“呀,学长,你这是众叛亲离了?” 周书珩瞬间垮脸:“我现在知道了,压死骆驼的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是纪学妹你呀。” 少微立即捉住他的话头:“学长,你这是拐弯抹角,在骂我是草吗?” 周书珩一呆,顿时百口莫辩。 金立初听着两人斗嘴,径自笑出了声,只觉纪少微这人,倒有点意思。 周书珩谁也不看了,端起冰咖啡一饮而尽,闷闷地说:“行,我说不过你们。” 少微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5点25分,从她坐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距离半小时还差十分钟。 是的,从意外看见周书珩等人开始,她就想到了,这不正是绝佳的刷约会场景时机吗,所以才会东拉西扯的说那么多。 “鸣珂姐姐什么时候下班啊?”少微现在就担心这几位少爷提前溜了。 “早七晚六。” “阿初,你这么清楚?”周书珩惊讶的看着他,“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少微的目光在周书珩和金立初之间转了一圈。 金立初连赵鸣珂的排班都摸得这么清楚,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往这儿跑。 难怪朱亚杰突然给外甥女找了这份兼职,倒是个会省事的舅舅。 金立初皱皱眉道:“我又不是你,什么真的假的。” 周书珩举起手:“行行行,当我没说。” 话是这么说,还是没忍住又看了金立初一眼,这家伙,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有婚约在身了? 见三人又不说话了,少微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学长,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吗,其实我是过来查账的。” 周书珩“哦”了一声:“是听说过你跟合仪姐开了一家店,是在这儿附近吗?” 吴其煜把苏打水放下:“那我们改天去捧捧场。” 少微指了指对面:“喏,就那儿,陆记炒货。” 三人不约而同的往窗外看去。 周书珩一拍大腿:“原来是这间铺子,前段时间老火了,口味确实好。” 少微此时已经看见金立初手边的芝士蛋挞在发着光,还有吴其煜手边的果盘,周书珩面前的提拉米苏。 她按耐住激动,已经找到三个了! 周书珩直截了当的问:“学妹,你那焦糖、奶油、山核桃味花生、瓜子能不能给我家商行也供点?” 少微不答反问:“学长觉得,帮家里赚钱好,还是为自己赚钱好。” 话音一落,桌上忽然静了好几秒,周书珩和吴其煜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116章 回头一准 少微可不知道她随口一句掀起了三个顶级富二代心里的风风雨雨。 她正对着最近的提拉米苏下手。 【恭喜您获得流光玉*50。】 成功了!她又去端金立初手边那盘芝士蛋挞。 【恭喜您获得白玉无事牌,使用后金立初好感+10。】 最后那个果盘实在够不到了,她准备站起身。 吴其煜轻笑着把果盘递给她。 【恭喜您获得蓝宝石领针。】 【蓝宝石领针:铂金底托,镶嵌0.6克拉椭圆形天然星光蓝宝石,六道星线居中灵动,市价:240银元。】 少微把果盘放好,忽然发现周遭十分安静,她抬起头,看见周书珩和吴其煜正看着她。 周书珩似笑非笑地道:“学妹这是想拉我入伙?” 吴其煜淡淡的问:“最近天热,炒货好卖吗?” “难道学长认为一年只有七月、八月这两个月吗?” 怼完这一句,少微才正色道:“是学长们要不要和我合伙。” 吴其煜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少微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她从小羊皮包里取出了七月的报表,递了过去。 吴其煜接过那张薄纸,他本以为上面是合作方案,没想到竟是七月的利润报表! 这学妹到底在想什么?他把报表拍给周书珩。 周书珩花了三分钟看完以后,忍不住问:“这是我们能看的?” 那你倒是别看啊,少微腹诽完,一脸正色道:“合作的前提是信任,报表都不敢让你们看的话,谈什么合作呢?” 她心里清楚校园那波造谣虽然因为澄清得快,没怎么中伤到她。 却让大多数人都清楚了她的家底——一个家道中落的中产阶级。 虽然金立初等人对她好感都到了60,但是好感是一回事,在商言商是另外一回事。 当你的经济实力不足以与合作方匹配的时候,坦诚反而是最好的手段。 金立初也看完了报表,心里有几分不可思议,他从小见过想占他便宜、他家便宜的人不知凡几。 这还是第一个这么坦率直接甩报表的,并且这报表利润还十分可观。 “这怕不是张假报表吧?那么个小店月盈利能有这个数?” 少微斜睨他一眼:“金学长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金立初立刻炸毛:“谁做不到了,你说谁做不到?” “谁应我说谁。”少微半点不让。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周书珩乐了:“你这张嘴还真是谁都没放过。不过阿初,这报表应该是真的,上面有陆家账房的私印。” 金立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窗外。 吴其煜轻笑一声说:“学妹怎么想到把冷饮、炒货和电话结合在一起的?” 少微眨眨眼:“那你以为陆学姐为什么选择和平平无奇的我合作呢?” 周书珩大笑:“纪少微,怎么合作?” 少微挑眉,周书珩居然连名带姓的叫她,看来有戏。 “陆记炒货店的模式可以直接复制。” “我提供炒货方子,负责店铺运行方向。你提供铺子,初始资金和人手。” 她隐去了原本的合作方式,因为之前合作,陆合仪只提供了铺子和一个兼职账房老郑。 她现在手里可没人,何况在商言商,给他们看报表展示诚意就够了,什么都交底才是傻子! 周书珩觉得这个条件很合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一言不合就开怼的小学妹,做起生意来,居然这么实诚。 店里人手都不安插,也难怪合仪姐跟她合作了。 “霞飞路培明小学附近我正好有个铺子。” 他说完看了金立初一眼。 金立初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意思很明显——你开你的,我不掺和。 吴其煜笑了笑:“那我出人手。店里伙计我来安排,账房从我家里拨一个过去,不另算钱。” 少微摇摇头:“我建议不要,最好是周学长与吴学长一人一间。另外地段最好是影院附近,毕竟我们主打的是炒货。” “地段这个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要一人一间?”周书珩不解。 “学长们为什么愿意跟我合作,我想肯定不是被利润晃花了眼。” 少微笑盈盈地说:“这点钱对你们而言算得了什么呢。既是奔着成就自己的事业去的,那就各管一摊,权责分明,岂非更好?” 周书珩抬眼望去,只觉得眼前的少女一谈起生意经,就如同换了个人,变得有些闪闪发光。 吴其煜想了想说:“我在兰心大戏院倒是有间铺子,正门左边第四间,大概三十平,原是卖烟纸的,伙计和账房是现成的。” 少微双眼一亮:“这个位置好,回头我去看看规划一下。” 周书珩捂住胸口,一副心痛难忍的模样:“阿煜你……竟然要抛弃我。” 吴其煜粲然一笑:“阿珩不想拥有一间自己经营的铺子吗?” 周书珩愣了一下,捂在胸口的手放下来,脸上那副夸张的表情收了。 他看了吴其煜一眼,忽然笑了:“想啊,怎么不想。等我两天,我去问老头子把那家国泰戏院附近的铺子要来。” 金立初皱着眉:“你们真的要跟一起她做生意?” “是啊,我恨不得现在就签契约,阿初,你呢?” 金立初傲气的说:“我才不跟人合伙。” 吴其煜唇角轻扬,他知道阿初刚被怼了两回,现在正是嘴硬的时候,回头一准自己偷偷开一间。 第117章 越给越多 不一会儿,凯司令柜台后的座钟忽然响起,一下、两下……整整六下。 周书珩十分高兴的说:“六点了,六点了,我们出去等她们吧。” 不过他一转头看到纪少微,又想起了铺子的事:“学妹,你看到时候怎么联系你呢?” 少微问赵鸣珂借了纸笔,写下店里的号码,递给周书珩和吴其煜:“确定好了,提前一天联系我就行。” 她知道上赶着不是买卖,转而笑问:“学长们要走了?那这些蛋糕呢?” 周书珩刚把纸条收好,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你没吃饱?那你在这慢慢吃,我们先走一步。” 他得赶紧回去跟老头子敲定店铺的事。 金立初不甚在意,就是再爱吃甜食,隔三差五的总吃也腻了,他从钱夹里掏出十来块银元后起身离开。 周书珩紧跟其后,吴其煜朝少微微颔首后也跟了上去。 赵鸣珂过来收桌子,一眼就看见桌上那摞银元,数了数十二块,多了三块四,她咬咬唇,这人怎么越给越多呀! 她把三块银元收进口袋里,转头看向少微:“需要帮你打包吗?” 少微正想找借口留下来,她可没忘了发光点还没找齐呢。 她笑着说:“鸣珂姐姐帮我拿些盒子来就行,一会儿我自己打包。” 赵鸣珂点点头,去柜台交账后,取了几只浅米色的硬纸点心盒,又拿了一摞油纸和一捆细白麻绳,一并递给少微:“那我先去交班了。” “好,谢谢鸣珂姐姐。” 赵鸣珂摆摆手,交班去了。 少微开始一碟一碟的检查,桌上的西点实在是太多了,她得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没多久在栗子糕底盘下发现一片泛着淡淡莹光的杏仁薄脆。 【恭喜您获得琉璃水滴形小坠子。】 【琉璃水滴形小坠子:古法琉璃,色泽如晴空,内部气泡细密均匀,银质扣环。市价:6银元。】 眼见桌上的找完了,少微起身假装活动一下,实际眼睛跟开了雷达一样,四处扫描。 船上那次她就知道,约会掉落物可能出现在场景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果不其然,在对面丝绒沙发上找到一只银质小勺。 【卷草纹银质小茶勺:纯银打造,勺柄镂空卷草纹,末端嵌一粒小米珠。市价:4银元】 在桌子底下找到一枚金币。 【西洋金币:德国1900年铸造,21克/枚,含金量九成。黄金价值约45银元/枚,加收藏溢价,市价:58银元/枚。】 不远处的地毯上找到一对玛瑙耳钉。 【玛瑙耳钉:红玛瑙圆珠,直径约8毫米,银质挂钩,色泽浓郁。市价:3银元。】 过道的盆栽里找到一枚象牙书签。 【特殊物品,使用后周书珩好感+5。】 两侧的玻璃吊灯里。 【恭喜您获得流光玉*50。】 墙面的西洋画上。 【恭喜您获得月光石手串!】 【冰种月光石手串:天然冰种月光石,珠径8mm,共18颗,光晕泛强蓝光,晶体通透无瑕,配白金搭扣。市价:56银元】 落地窗帘里。 【恭喜你获得特殊物品,铂金细弦纹戒指,使用后吴其煜好感+5。】 客座的藤椅上。 【恭喜您获得流光玉*50。】 她轻呼一口气,终于找齐了! 这时陈庭芝换好衣服走出来:“阿微,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看你和鸣珂姐姐走了没有,你等我一下。” 少微回到卡座,把桃子蛋糕和拿破仑分装了,递给赵鸣珂和陈庭芝。 也不知道金立初他们来了几次,这块蛋糕居然十分完整,至于拿破仑,碟子里的四块亦是没有动过的痕迹。 “你们不要介意哦,这两份都是没人动过的。” 陈庭芝小心地打开盒子,眼睛微微一亮:“哇,酥皮和花纹都好好的,看着就好精致,太谢谢你啦!” 赵鸣珂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弯眼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啦,谢啦阿微。” “可担不起,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少微摆摆手。 此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小姐,郑先生来了。” 少微回头,阿发站在门口,额头上还带着汗,她招招手:“站那干嘛,过来呀。” 阿发小跑进来,忍不住四处看了看,原来凯司令里面是这样子的啊。 “鸣珂姐姐,庭芝姐姐,路上慢点哦,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赵鸣珂点点头,陈庭芝挥了挥手,二人推门离开。 少微把阿发带到卡座:“挑些品相好的带回去。” 阿发应了一声,把剩下的五块白脱奶油小方、三块香草泡芙、四枚芝士蛋挞都打包好。 随后是椰丝球、杏仁薄脆。 看桌上还剩下好多,他忍不住问:“小姐,这些是拿回店里吗?” “对,带回去你们分着吃。” 得到肯定的回复,阿发瞬间心安。 这些蛋糕看上去又贵又好吃的样子,至于被吃过了有什么关系,他们城隍庙出来的什么没吃过。 他把那块被人咬过几口的巧克力慕斯、只剩一半的提拉米苏、双层芝士蛋糕通通打包了。 少微看了他一眼。 阿发的手顿了一下,小声说:“小姐,这些都能吃的。” 阿发等了一会儿,见小姐不拦,赶紧把剩下的黑森林蛋糕、果酱卷、果盘通通打包了。 又把那杯还剩一半的柠檬冰水端起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走吧。” 阿发连忙跟上去,两人回到铺子时,阿狸他们正在后屋吃饭,店里只老郑一人。 “你也去吃饭吧。” 阿发应了一声,提着那一摞西点脚步轻快地进了后屋。 老郑则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两袋钱:“小姐,钱取回来了,您点点。” 少微查验了一遍,青布袋里是93.6,蓝布袋里是42.2,一分不少。 “郑先生辛苦了,”她从蓝布袋里取出两枚银元,递了过去。 “有劳您把冷饮和电话的账也做了,以后从冷饮这边每月给您补两块可好?” 郑先生连连摆手:“这使不得,冷饮和电话都是属于陆记的的账,本就是顺手的事。” 少微取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拿着吧,我还有事要麻烦郑先生。” 老郑这才把钱收了:“小姐请讲。” “七月的报表做得很好,清晰明了,如果下个月把顺子的饭费和房租费挪到冷饮这边来,就更好了。” “还有冷饮的税费单列,另外冰柜耗电比较多,电费下个月分摊一半到冷饮的账里。” 老郑连忙说:“这是我的疏忽,下个月一定分开。” 他甚至都没问那等天凉以后电费怎么调呢,反正上头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少微拿着钱袋往后门走:“那就拜托郑先生了,我去后头看看。” “小姐放心去,这里有我呢。” 第118章 风是一条 少微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小豆子的惊叹声:“这是什么,做得这样好看!” 阿狸:“盒子上面写着呢,凯司令,叫你多认认字你不听。” 花儿怯怯地说:“街角对面那家凯司令?那很贵吧,我们能吃吗?” 阿发肯定地点点头:“嗯,小姐说我们分着吃。” 少微压下心头的酸涩,快步走了进去:“人这么齐,给你们发下上个月奖金。” 她先数出三枚银元给了阿狸:“这个月全勤。” 又发放了板栗、花儿、阿发每人五块二。 最后把钱袋递给了顺子,里头是11块4角。 顺子接过钱袋,打开看了一眼,赶紧系好塞进怀里,声音都低了:“谢谢小姐。” 大家都没问他拿了多少,各自低头吃蛋糕,像是没看见一样。 阿发拿着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我也有?”他上个月才上了十五天工。 阿狸笑着说:“算你运气好。” 大家都笑了。 “阿狸,回头你登记一下大家的生辰。往后到了谁生辰,店里单独出钱,买一个生日蛋糕,再置办一桌饭菜,大家也热闹热闹。” 少微想了想又说:“另外我个人再出钱给他买身衣服。”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板栗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姐,我妹妹下个月生日!” “那你先带花儿去裁缝铺量尺寸,拿了单据找我报就是了,等到日子了直接去对面凯司令订蛋糕。” 花儿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少微看着她,笑了笑:“哭了可就不漂亮了。” 花儿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了。 小豆子踮着脚趴在桌沿,仰着脸问:“小姐,我生日也有蛋糕吗?” “有,到时候给你订个大的。” 小豆子高兴了,低头咬了一口白脱奶油蛋糕,奶油糊了一嘴。 少微站起来:“行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吃完早点收拾。” 阿狸连忙起身跟了上去:“小姐,小豆子的生日应当我出钱。” 少微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阿狸低下头,讷讷道:“也不是……”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小豆子是你弟弟,也是陆记炒货的一份子啊,平时也跟着包瓜子,一直没给过开工资。我给他过个生日,怎么了?” “那店里还包吃住呢。”阿狸嘟囔,“何况等开学就送他去上学了。” “你和小豆子的租房钱不是也一直没走店里的账吗?” “小姐,我已经拿得够多了……” 少微道:“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年底多卖点瓜子,就当还我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小姐,年底肯定大卖!” 少微挥了挥手,没回头。 …… 开阳正在客厅画画,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原来二姐回来了。 他嘟嘟嘴:“二姐你去哪了?一天都不在家。” “你的一天就只有三个半钟头啊?”少微在他旁边坐下,“这画的什么?” 开阳理所当然地说:“风扇啊!你看,这是扇叶,这是底座,这是风。” 少微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出哪是风。 苏韵笑着道:“他说风是看不见的,所以要画成一条一条的。” 风扇呼呼地转着,把开阳的画纸吹起来,他伸手按住,又接着画。 第119章 不大靠谱 很快,吴记炒货和周记炒货就开张了。 吴记炒货的前身说是烟纸店,其实是烟纸日杂店。 少微直接砍掉了洗护日用品、文具和厨房调料等品类,只保留了香烟。 门头招牌也重做了,上面用衬线英文字体写着“wus nut shop”,下面衬一行小字“吴记炒货”。 来兰心的多是外国侨民与体面人家,讲究安静与分寸。 所以店员都要求学上几句简单英文,客人不问便不主动上前,只在一旁静候。 八角玻璃柜台是可以从外面打开的,客人推门进来,可以自己逛,自己挑。 每样炒货的玻璃罐上贴着中英文标签,客人自己舀,自己称,称好了侍者算钱。 柜台上有一个藤编托盘,里面放着看戏用的小放大镜、男士备用领扣、女士发夹、手帕等。 每样都标了价,用张小卡片插在旁边,中英文各一行。 角落有一架留声机,少微淘了一些俄国民谣和轻音乐,又交代侍者将声音开得很小,主打一个若有若无。 另外推出了无壳纯仁系列。柜台后面有个戴白手套的店员专门干这个,客人点单后当面现剥,剥好了装进铁盒。 若是提前预定的,铁盒外面再裹一层素色棉纸,用蜡封住,上头写着客人的名字。 侍者递过来的时候,轻声说一句“enjoy the show”。 小铁盒是浅米色底,印着墨绿色的“wus nut shop”衬线字体,里头分两格:一格放杏仁或山核桃,一格放西式巧克力或者中式蜜饯。 除了巧克力之外,她还增加了蜜饯糖果类:腌青梅、化皮榄、冰糖杨梅、雪花梅、山楂糕……等,通通用巴掌大的纸盒装好,码在玻璃柜里。 国泰旁的那家周记,又是另一番光景。 周记炒货是三家炒货铺里最大的,在国泰底商转角处,大概有九十平,原来是开咖啡馆的。 听周书珩说,他老子可不乐意改成炒货铺了。 别说他老子不乐意,就是少微看了都觉得可惜,地上铺着花砖,墙上还挂着几幅西洋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书珩铁了心要拿这铺子开炒货铺。 少微能说什么?当然是成全他了。 不过她尽可能保留了咖啡店原本的样子。 因为国泰大戏院的票价是最贵的,客户画像是洋行先生、富家太太、社会名流。 他们不差钱,但是十分讲究,讲究派头,爱被人伺候,讲究干净、卫生。 为此少微花了大力气培训侍应生。 不仅底薪高出周边侍者两成,还采用计件计薪,每服务一桌客人就可以拿到两厘钱,并且小费全归侍者所有。 另设整月零投诉奖励金两块银元。 这般优厚的待遇,侍者们热情高涨,看到进门的顾客就像看到了会走路的银元。 厅堂座席周转顺畅,登门的回头客人也络绎不绝。 这天张德惠从国泰大戏院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电影票根。 银幕上琼·克劳馥的眼泪还没干透,霞飞路的热风就扑面而来,把她从好莱坞的梦里拽了出来。 她拿手帕扇了扇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底商。 然后她愣住了——国泰转角那家铺子,上个月路过还是咖啡馆。 现在招牌换了,“周记炒货”四个字端端正正地挂在上面,黑底金字,倒是挺气派。 可炒货铺开在国泰底商?这老板怕不是疯了。 张德惠本来已经走过了,又退回来,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这店铺居然还分左右门? 只见右门柜台有位侍者从一旁的冰柜里取了几支棒冰出来,几个年轻人付了钱,拿了就走。 炒货铺还卖棒冰?挺新鲜。 她正想着,却见左门那边一个穿白围裙的侍应生正笑着引一位太太往里走。 张德惠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里头铺着花砖,墙上挂着西洋画,摆着小方桌和软椅。 这不还是咖啡馆吗?好奇心上来,她也向左门走去。 左门一开,一个穿白围裙的侍者就迎上来,眉眼弯弯招呼道:“欢迎光临,请问您几位?” “一位。” “这边请。”侍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两步还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跟丢了。 没走几步,张德惠看见柜台左边有一个很大的水晶台,上面摆着一个敞口的水晶缸,缸底铺满了碎冰,冰上是一排白瓷海碗。 “那是什么?” 她忍不住凑近看了看,只见白瓷碗里是凉粉、各色的水果丁和各种调料——红糖水、玫瑰酱、蜜豆、葡萄干、椰丝,琳琅满目。 侍者笑着说:“这是我们店里的自助,凉粉五分一碗,水果捞八分一碗,那边的调料可以随便加。要来一碗吗?” 她摇摇头,往前走,选了张靠窗的小方桌坐下。 侍者端来一杯水,里头飘着两片柠檬,还有几粒冰块。 “我没点东西。” “天热,这是赠给您的,不收费。我叫阿兰,有什么需要您招呼我就行。” “你们这儿……”她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阿兰笑着递过菜单:“请问是现在点单吗?” 张德惠接过一看,这菜单真叫一个一目了然。 糕点(一碟四块): · 绿豆糕 0.15/碟 · 花生酥 0.15/碟 · 瓜仁糕 0.15/碟 · 松子糕 0.25/碟 · 杏仁糕 0.30/碟 · 桃仁酥 0.35/碟 现榨果汁(一杯500毫升): · 西瓜汁 0.10/杯 · 葡萄汁 0.15/杯 · 水蜜桃汁 0.15/杯 · 哈密瓜汁 0.20/杯 现榨奶昔(一杯400毫升): · 花生奶昔 0.15/杯 · 杏仁奶昔 0.20/杯 · 核桃奶昔 0.25/杯 滴滤咖啡(一杯400毫升): · 鲜牛奶 0.08/杯 · 黑咖啡 0.20/杯 · 牛奶咖啡 0.30/杯 菜单下方还印着一行小字:本店糕点均为每日现烤,现磨咖啡豆每日新鲜烘焙,所有餐具均经沸水消毒。 “咖啡配中式糕点?听着好像不大靠谱啊。” 第120章 一探究竟 张德惠有些不确定地将菜单翻转过来。 西点类: · 蛋挞 0.08/个 · 爆米花 0.05/份 · 小餐包 0.03/个 · 奶油小餐包 0.05/个 · 奶油泡芙 0.06/个 · 巧克力曲奇 0.20/碟 · 奶油蛋糕 0.80/个 · 蛋糕切块 0.30/块 简餐类: · 肉肠 0.08/根 · 热狗 0.10/份 · 蔬菜沙拉 0.10/份 · 冷切牛肉 0.35/份 · 火腿三明治 0.12/个 · 坚果肉汉堡 0.15/个 · 冷切肉拼盘 0.40/份 · 迷迭香烤鸡 0.88/只 水果茶(500ml): · 柚子茶 0.10/杯 · 金橘茶 0.10/杯 · 柠檬红茶 0.10/杯 · 葡萄柚多多 0.15/杯 然后就是……炒货类? 她没看错吧?哦,对,人家本来就是炒货店。 炒货类(均为一碟五十克): · 奶油薄壳山核桃 0.10/碟 · 现剥奶油薄壳山核桃 0.20/碟 炒货、西点、咖啡、沙拉、三明治,五花八门的,她越看菜单越觉得这家店不靠谱。 可那个消毒是真的吗? 阿兰看出了她的迟疑,指了指操作台,轻声说:“我们这儿最走量的是现爆的爆米花和现剥的山核桃仁。” 爆米花?张德惠合上菜单,站起来往操作台那边走。 阿兰没有跟过去,由着客人自己看。 走到玻璃隔间前,她才看见里头那口铜锅,底下小火煨着沸水。 用过的白瓷杯、瓷碟、叉子直接下锅煮,捞出来沥干,罩上细纱防尘。 旁边那排高脚椅上,戴白手套的店员正低着头,面前是一堆带壳的杏仁。 她正一颗一颗地剥,剥好的杏仁整齐地码在白瓷碟里。 “可以尝尝吗?”张德惠问。 “当然。”店员用小夹子拈了一颗递给她。 张德惠接过来放进嘴里,新鲜的杏仁带着淡淡的奶香,脆生生的,没有一丝陈味。 “比袋装的好吃。” “现剥的嘛。”店员笑了笑,又继续埋头剥。 张德惠嚼着杏仁,目光落到一旁的爆米花机上,玻璃罩子里爆米花堆得冒尖,热气把玻璃熏出一层雾。 这家店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真多。 她走回去翻开菜单又看了一遍,朝阿兰招了招手。 “要一碟现剥的奶油薄壳山核桃,一份爆米花,一杯西瓜汁。” “请问西瓜汁多冰、少冰还是无冰?” “少冰。” “好的,稍等。”阿兰记下,转身去了操作台。 张德惠靠在软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家炒货店的装修,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片刻后,阿兰端着托盘过来。 白瓷碟里的山核桃仁一颗颗饱满完整,小篮里的爆米花堆得冒尖,西瓜汁里冰块不多不少,刚好浮在杯口。 “您的爆米花、山核桃、西瓜汁已经上齐了,请慢用。” 张德惠拈了一颗山核桃放进嘴里,奶油味浓郁,核桃仁酥脆。 别说,不用自己剥好像更好吃了,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碟子。 爆米花还配了两根细竹签。她抽出一根,扎了一颗爆米花尝了尝。 甜香在舌尖轻轻炸开,带着淡淡的奶油气息,松脆又不腻口。 吃好喝好后她去洗了个手。 洗手台旁边搁着一个小竹篮,里头放着几只细发卡、几根棉头绳、几块粗棉眼镜布。还有一叠裁好的粗棉小方巾,都是新的。 旁边竖着块小牌子:免费自取。 她挑了一只素色发卡,对着玻璃镜别了一下散下来的碎发。 这店服务真不错,张德惠笑着走回位子,招了招手:“结账。” 阿兰走过来:“你好,爆米花五分,山核桃两角,西瓜汁一角,一共三角五。” 张德惠从钱夹里取出两枚双毫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阿兰垂眸扫过桌上钱币,眉眼弯起笑意,微微欠身:“多谢您关照,盼您下次光临。” 张德惠站起来,拎起手袋往外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白手套的店员还在剥杏仁。 侍者在给新来的客人递湿毛巾,操作台旁边的爆米花机又响了一声,噼里啪啦,香味飘过来。 她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块“周记炒货”的招牌,心想,这老板脑子怎么长的? 第121章 工人祝愿 哪怕是淡季的八月,三家店的日销量加起来也有一百八十斤。 少微在大光明附近又租了个小院子,砌了三口大灶,每锅能炒十斤。 因为之前加的薄壳山核桃(碧根果)和杏仁卖的不错,又跟阿狸沟通着,增加了新品南瓜子。 阿狸每天早上在家把调料配好,甘草的熬成水,焦糖的、奶油的、山核桃的都熬成膏,再带到作坊。 作坊请了两个二十来岁的工人,身强力壮的,月钱是十二块大洋。 听上去不多,大夏天的还得围着热灶炒,身上没一刻是干的,但两个工人干得乐意。 早上八点开火,十点就炒完了,算上装袋、打扫也才十点半,满打满算也就工作了两个半钟头。 虽然小老板有些严格,出锅前每一锅都要尝一尝,不行就得重炒。 送货回来还要当面点清、核对账目,但从不呵斥、怒骂,这已然是很好了。 工钱还是每天现结的,一人四角大洋,从不拖欠,这活不比拉车强? 两人本来是拉黄包车的,那行当听上去收入高,可每天至少得跑上七八个钟头,车行要抽成不说,路上还有各种意外。 一月下来实际到手能有十二块就算不错,而且炒货总比拖着人跑轻松多了。 两人都希望小老板的生意长长久久的,越多越好。 毕竟小老板说了,如果增加工时是会加钱的。 阿狸对两个工人的祝愿一无所知,此时他正皱着眉在柜台看自家铺子里的账。 越看心里越着急,国泰那边今天派人取货,又要了七十斤,人家才开了半个月。 而大光明这边,昨天堪堪六十斤罢了,甚至有时候六十斤都卖不到。 国泰到底是怎么卖的啊?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念叨着:“七十斤,七十斤……” “什么七十斤?” 阿狸抬眼一看,原是小姐来了。 他忙起身,将出货本递过去:“国泰那边,今天来人取货,要了七十斤炒货。” “怎么,没人家卖得多,觉得没面子了?不是还有兰心给你垫底嘛?” 少微递给顺子两角钱,从冰柜里取了一个大杯冰淇淋。 阿狸嘴角抽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我就是想知道,国泰怎么做到的。” 八月都能卖这么好,那等天凉了岂不是翻着倍往上涨? “陆记学不了。”少微舀了一勺冰淇淋,慢悠悠地说。 “为什么?” “哦,我忘了,你没去过国泰。” 少微耐心地解释:“国泰足有九十平,你再看看大光明,把冷柜和电话一放,都有点拥挤了。” 阿狸不解:“铺子大,就能卖得多吗?” 少微浅浅一笑:“找个时间可以过去看看。” 阿狸没再问了,低头把出货本收好。 少微把纸杯扔进纸篓里,转头问板栗:“花儿的衣服做好了吗?” “做好了,花儿试过了,合身得很,今天头一回穿。” 他说着朝后屋喊了一声:“花儿!” “怎么了,有人要打电话吗?”花儿从后屋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细棉短袖小汗衫,下面是一件素色细棉薄长裤。 待看见小姐打量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扯了扯衣角。 “挺好看的,花了多少钱?” “一块六角。” 少微从包里取出一个粉纸包,连同一块六角钱递给她:“生辰快乐。” 花儿没想到小姐竟然还给自己准备了礼物:“谢谢小姐。” “蛋糕和饭菜订下了么?” 阿狸接过话:“蛋糕订了凯司令的,饭菜等会儿就去买。” 少微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十分了。 “要不别买了,等收工我带你们出去吃?” 阿狸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以前小姐说过店铺卖完八点场就要收工的,可眼看卖得越来越少,他早就改为卖到九点四十五最后一场了。 少微见他不接话,问道:“怎么了,不想去国泰看看了?” 阿狸当然想去国泰看看了,连忙应下:“去。就是我们可能得七点半才能收工。” “行,要是饿了,就把蛋糕吃了,不用等我。” 少微放了枚双毫在柜台上,拿了两包奶油味的薄壳核桃就往外走。 只是刚出门,就被叫住。 “纪少微。” 少微一回头,竟是王映秋。 王映秋是跟着嫡姐来看电影的,没想到又看见了纪少微。 不过也对,人家铺子在这附近。 她也不知道自己叫纪少微做什么,只是看见了,下意识就叫了。 “上次……谢谢你。”她说完就挽着嫡姐离开了。 谢什么?谢自己没暴露她的秘密?光说谢谢你倒是涨好感啊。 少微正准备打开游戏界面看看,身后又传来一声:“纪少微!” 她一回眸,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正往这边跑。 第122章 好懂得很 陆泽钦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他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炒货店看看。 结果刚到大光明戏院门口,就遇上了纪少微。 长姐还说什么两人都不来店里,原来就是长姐偷懒,人纪少微不是在这嘛。 陆泽钦看着眼前的少女,扎着马尾,穿着雾蓝色洋裙,手里还拿着两包炒货。 原来纪少微长这样,他还以为画画的该是个挺扎眼的姑娘,没想到本人看着安安静静的,像个国中生。 “纪少微,怎么是个小矮子。”他嘀咕了一句。 少微不客气地回怼:“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还没眼力见,她哪里矮了,五个月长高了七公分,现在有一五二了好吗! 陆泽钦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描述客观事实。”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糟了,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死嘴,你是怎么回事! “客观事实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说的。”少微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陆泽钦连忙跟了上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泽钦,我姐姐是陆合仪。” 陆合仪还有弟弟?“我是纪少微。你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这么直接?陆泽钦想了想,试探道:“上次你那个画展,我去看了,画得挺好的。” “就是你那个画法,有点像我看过的一种风格,叫什么来着……” “二次元?还有一个词,叫什么,中二?” “还有那个蝴蝶结领带,让我想起一个动画片……《猫和老鼠》?” 少微心下一片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侧眸看他:“猫和老鼠?没听说过,是国泰上映的片子吗?” 就算对方也是穿越的,那又怎么样,她才不打算上演什么相认的戏码。 从刚才的几句交谈就能感受到,这个陆泽钦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虽然没什么坏心眼,但这样的人嘴上没个把门,她才不要跟这样不谨慎的穿越者交底。 “啊?国泰……可能是吧,我也有点记不太清了。” 陆泽钦原本想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嘴边。 纪少微这个反应,分明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是他想多了? 陆泽钦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过来。 之前一直想找纪少微,就是想着如果对方也是玩家,两个人可以讨论讨论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能不能回去了?虽然陆家父母、长姐、二哥都很好,可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啊。 他真的很想念吹着空调、在网上冲浪,还能随时点外卖的日子。 希望一下子破灭,陆泽钦整个人都有些空落落的。 “想多了想多了,”他自嘲道,“哪那么多穿越的,真当是大促销啊。” 少微把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推门进了凯司令,把两袋坚果放在柜台上:“鸣珂姐姐。” 赵鸣珂本来在处理单据,看见她笑了笑:“喝点什么,我请你。” “不喝,我就是来看看你。” 这时陈庭芝端着一托盘空碟子走过来:“阿微,你怎么来了,周书珩他们正念叨你呢。” “他们也在?” “可不,你看卡座那边。” 少微顺着陈庭芝的目光看过去。 周书珩正好看过来,连忙站起身招手:“学妹,快来。” “我先过去一下。” “快去吧。”陈庭芝轻快地应了一声。 少微快步走过去,一坐下就发现桌上只摆着一碟咖喱角、一碟蝴蝶酥,两杯冰咖啡,一瓶苏打水。 她揶揄道:“今天点得好像有点少?” “学妹你明知故问,上次陈庭芝都说了,提成才一厘多,我们费那个劲干什么?” 周书珩说着,看了金立初一眼:“叫我说,直接给小费多好。” 金立初瞪他一眼。 周书珩无所畏惧地回瞪了一眼。 吴其煜瞧见这两个幼稚鬼,轻笑一声,把菜单推到少微面前:“想吃什么?” 周书珩这才回过神:“我来请,我来请,学妹尽管点。” 少微合上菜单,递给侍者:“一杯冰牛奶、一个纸杯蛋糕,谢谢。” “就点这些?” 少微眨眨眼:“怎么,招财学长发财了?这么阔气。” “……我是说不过你。” 周书珩爽朗一笑:“不过国泰那店生意挺好,应该是赚了点钱。” “你不知道,我爸前两天非要跟我一起去看周记的铺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少微不走心地接话。 “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刻钟,一句话没说,出去了。” 周书珩一脸困惑:“你们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少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我刚才可是听阿狸一肚子幽怨过来的。” “他说你们周记才开张半个月,一天卖七八十斤,把陆记都给比下去了。” 周书珩瞬间乐了,扭头看吴其煜:“听见没?咱们半个月就超过去了。” 吴其煜低头喝了口苏打水,不紧不慢地说:“那是你超了,不是我超了。” 周书珩摸摸鼻子,讪讪一笑,看向少微:“学妹,吴记那边一天卖多少斤?” 少微一脸正色道:“商业机密。” “你这人……”话没说完,周书珩自己先笑了。 “如果吴学长告诉你的话,就当我没说。” 周书珩立马转头去看吴其煜,好兄弟果然没让他失望。 “五十斤。” “五十斤也不少了,你幽怨什么啊。” 吴其煜这才抬起头,淡淡地说:“我没幽怨。” “你那表情就是幽怨。” “不是。” “是。” 吴其煜忽然道:“你还想不想知道,周伯父一言不发就走了,是为什么?” “为什么?”周书珩下意识问。 “我还幽怨吗?” “不幽怨了,不幽怨了,幽怨的是陆记的小阿狸。”周书珩立马改口。 吴其煜慢条斯理地说:“周伯父向来挑剔,你把好好的咖啡馆改成炒货铺他本就不乐意。” “说是去看看,其实多半是过去挑毛病了。所以你说他一言不发是为什么?” 周书珩若有所悟:“你是说老头子心里很满意?” “嗯。” 金立初猛地灌了一口冰咖啡,心里不爽得很。 怎么一个个都能卖这么多? 亏他之前还以为自己那店一天能卖三四十斤炒货,算不错。 是的,他也开了一家铺子,在南京大戏院旁边。 他没跟任何人说,只等着月底把报表拍到纪少微脸上给她看。 可为什么能差这么多?国泰地段好卖得多就算了,兰心戏院跟南京戏院地段可是差不多的,凭什么也差这么多?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咖啡溅出来几滴,也没管。 “阿初,你怎么了?”周书珩听见动静回过头。 金立初闷闷不乐道:“没怎么。” 吴其煜轻笑一声,看阿初这反应,多半是开的店销量还不如兰心戏院。 阿初总是这样,在不在意、高不高兴,全都摆在脸上,好懂得很。 第123章 国泰周记 19:50,少微带着阿狸和众人进了国泰。 阿狸一进门就看呆了,周记炒货铺真的好大啊,而且好好看。 侍者也都好热情,见他们带了蛋糕来,知道有人过生日时还说会送上一份长寿面。 居然送面! 他还没回过神,板栗已经冲到半自助小食台前了:“这个是什么?这个呢?这个怎么吃?” 阿兰轻声解释:“凉粉五分钱一碗,水果捞八分钱一碗,自己舀,那边的调料自己加。” 板栗二话不说,拿了一只碗,舀了一份水果捞。又浇了两勺红糖汁,撒了花生碎和葡萄干,递给了妹妹。 花儿抿嘴一笑。 顺子和阿发也各舀了一份水果捞。 只有面对菜单时,一群孩子才怯怯的,不知道该点什么。 少微见状拿过菜单,开始点单:“七根肉肠、六个三明治、六个奶油小面包、七杯牛奶,四杯少冰,三杯常温。” “一份爆米花,一份蔬菜沙拉,一份迷迭香烤鸡。先这么多吧。” 阿兰记下菜单,又确认了一遍,才去了操作台。 阿狸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这会不会有点多。” 他刚才看了一眼菜单,上面的东西都好贵。 少微摇摇头:“这么多人呢。” “他们去打水果捞了,你和小豆子也去盛一碗。” 阿狸应了一声,去了水晶台那边。 板栗已经端着碗坐下了,叉了一块水果捞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花儿坐在她哥哥旁边,没动筷子,先把自己那碗水果捞推过去:“哥,你尝尝。” “你自己吃。”板栗又给她推回去。 顺子和阿发坐在对面,两个人低头研究那碗水果捞,阿发拿叉子戳了戳葡萄干:“这什么东西?” “葡萄干。” 顺子问:“你没吃过?” “吃过,就是没见过泡在碗里的。” 侍者很快端了托盘过来,蛋挞、牛奶、面包、肉肠、三明治、沙拉一盘一盘地摆上桌。 烤鸡是整只的,金黄酥脆,卧在白瓷盘里,旁边堆着炸土豆条和洋葱圈,还冒着热气。 阿发盯着烤鸡看了好几秒,没敢动。 少微叫住侍者:“麻烦帮我们切一下。” 侍者应了一声,拿刀叉过来。她利落地把烤鸡分成几块,骨头连着皮,汁水顺着刀口渗出来。 少微看见小豆子咽了咽口水,用公筷夹了一块鸡肉放他碗里:“吃吧。” 小豆子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大家这才开始动起来。 阿狸学着小姐的样子,用公筷夹了一块给花儿,又夹了一块鸡腿肉给小姐。 少微咬了一口,外皮焦脆流油,内里嫩润多汁,确实好吃。 不过显而易见的,这帮孩子更喜欢吃肉肠。 也对,谁不喜欢吃肉肠呢?这可是她特意让厨房调的配方,猪肉馅里加了点淀粉和香料,灌进肠衣里。 蒸熟了再煎,外皮焦脆,咬开来全是肉汁。 其实那天第一次吃到烤肠的时候,她差点落泪。 主厨还以为是做得太难吃了,吓得差点把整串烤肠扔掉了。 以前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卖烤肠的,淀粉肠和各种肉肠,那会儿少微倒是很少买。 因为香肠真的是食品卫生的重灾区。 可开业前主厨找她定菜单时,她却鬼使神差地定下了肉肠。 在吃完第一根后,她突然喜欢上吃肉肠了,还从主厨那里买走了两斤。 有点难以描述这种心情。非要说的那就是——每次吃肉肠时,她就会想起,原来自己真的存在过另一个世界,那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小姐,这个肉肠,咱们大光明能卖吗?” 少微回过神,看向阿狸:“你想卖肉肠?” “嗯。”阿狸点头,“我们可以在门口支个炉子,现煎现卖,煎的时候香味飘出去,路过的人肯定走不动道。” 少微没说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阿狸又说:“肉肠也不占地方,客人拿了就走,跟咱们大光明的路子对得上。” 少微放下杯子:“你先想清楚几个事。” 阿狸看着她。 “第一,谁来做?作坊那边你要盯着,大光明店你也得看着,那肉谁来买?买了谁来做?做好了谁来卖?” 阿狸没说话,只安静听着。 “第二,大光明门口人流量是大,但人挤人的地方支个油炉。万一被客人踢翻了,烫着人怎么办?那边又不比国泰,门口宽敞。” 少微看着他:“第三,肉肠是鲜货,你拿什么存?别忘了,咱们大光明那个电气冰柜是只能放美女棒冰的。” 阿狸低下头,手里的叉子戳着盘子,显然是没死心。 花儿轻声说:“那等冬天呢?冬天不用冰柜,肉肠挂外面也不会坏。” 少微道:“冬天就是炒货旺季了,你们还能有心思惦记烤肠?” 阿狸彻底不吭声了,低头把盘子里的爆米花一颗一颗戳起来吃。 顺子在旁边听着,想帮腔又不敢开口。 少微把最后一块烤鸡夹给阿狸:“这天底下的钱是赚不完的,也不是每一份钱都适合去赚的。” 第124章 南京戏院 “谢谢小姐。”阿狸接过烤鸡,咬了一口。他觉得刚才那些话,好像也不全是说给他听的。 这时阿兰端着长寿面过来,放在花儿面前:“这是本店送的,祝您生日快乐。” 花儿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板栗在旁边催她:“快吃,面要坨了。” 花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细嚼慢咽地吃了。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少微。 “小姐。” “嗯?” “谢谢您。” 少微摆摆手:“吃你的。” 花儿低头继续吃面,眼眶有点红。 板栗看见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哭什么?” “没哭。”花儿吸了吸鼻子。 小豆子看着花儿姐姐红红的眼眶,知晓她是感动的,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花儿吃完了面,把碗放下。 少微朝侍者招了招手:“结账。” “你好,你这边点了六份水果捞……一共三块六角五分。” 少微从手袋里取出三块七角放在桌上:“我们这一大桌子人,辛苦你了,不用找了。” 阿兰愣了一下,她做侍者两年了。遇过不少吝啬的客人,也见过大方的,但“辛苦你了”却是头一回听到。 “谢谢小姐。”她收了钱,转身去前台交账。 前台罗小玲见阿兰过来,连忙问:“可是十四号桌有什么要求?” 阿兰看她一眼:“十四号桌买单。” 罗小玲松了一口气:“买单好,买单好。” “怎么,你认识十四号桌的客人?” 罗小玲看她一眼:“整个店里只有你和阿娴不认识,那是我们的老板。” 阿兰道:“老板不是周先生吗?” “周先生和纪小姐都是我们的老板。” 原来那位小姐姓纪。 阿兰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她方才对我说辛苦你了,我们的老板居然都这样年轻和气。” 罗小玲:“和气?那是你没见过她训人时的样子。不过她训完,给大家涨了不少底薪,小费归侍者个人也是她拍板的。” 阿兰点点头,原是这样。 她先前在别家做的时候,小费店里是要抽三成的,有的甚至抽四成。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五分钱。 只觉得能跟着这样的老板做事,被训两句那也值了。 少微拿好提包,刚站起身,就看见金立初跟着侍者进门了。 这会儿都八点多了,他一个人来这干吗? 少微刚准备跟他打个招呼,忽然想起下午在凯司令时,金立初那张阴得要下雨的脸,又收回了手。 这人多半是自己偷偷开了个店,结果下午听到周记和吴记的出货量,破防了,所以来看看。 他这么爱面子,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少微收回目光,带着阿狸他们出了门。 却说金立初这边,已经站在了操作台前,看到了那些正在消毒的餐具。 这里和吴记又不一样。 无论是装修还是风格都毫不相关,但却又有着相同之处——以人为本。 表面看是两家都有现剥果仁服务,实际上是对兰心、国泰的观影群体的精准贴合。 可怕的是这种贴合不止一处。 兰心的招牌、菜单、放大镜、小铁盒、留声机以及侍者的分寸感。 周记的玻璃隔间、消毒餐具、中西菜单、现做现剥的鲜果热食…… 来之前他还觉得自己的金牌炒货也没输给他们多少,因为他尝过赵鸣珂那包奶油薄壳核桃。 他承认陆记炒货的口感确实很好,但他金牌炒货的也就逊色那么一点点,不至于销量差上几十斤。 可看过这两家店他才发觉,纪少微,这人,有点本事。 可一想起那句“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他就来气。 他一定要把这个小学妹比下去。 可他的金牌炒货该怎么贴合南京大戏院的观影群体?他们想要什么呢? 金立初第一次抛开执拗,沉下心琢磨。 南京大戏院进进出出的都是洋行职员、教书先生、高校学子、讲究格调的中产文人与年轻情侣。 他们是来看外国电影的,时髦、洋派、讲究效率。 他们不会为了买包瓜子排十分钟队,也不会坐下来喝杯咖啡慢慢等。 金立初边琢磨边往回走。 第125章 暗自较量 第二天一早,金立初就找来工人把原先的玻璃柜拆了,立起四座一模一样的玻璃售卖柜台。 佟掌柜看这架势,问道:“少爷,四个柜台都卖一样的?” “对。” “那不是浪费人手吗?” 金立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佟掌柜闭嘴了。 他又看着自家少爷把柜台后面那面墙,敲掉一半,换上了玻璃。 还给门口添了个高脚垃圾桶,铜的。 算了算了,反正他不过是个掌柜的,就不发言惹人嫌了。 工人进进出出时,金立初也没闲着。 他回家盯着厨子试做了几样点心:玫瑰糖、松子糖、奶油花生酥、奶油杏仁糖。 金家厨子手艺是过硬的,不过两天就做出了金立初满意的成果。 他又去印刷了一批粉色纸袋、一摞红玫瑰卡片、浅米色纸盒。 不就是贴合人群吗,他也会! 到时候把瓜子上撒点玫瑰糖,放上玫瑰卡片就是玫瑰瓜子了,那帮时髦的情侣肯定买单! 这么想着,金立初放声大笑。 佟掌柜在旁边看着自家少爷对着架子傻笑,心想大少爷果然是大少爷,卖个瓜子都能这么高兴,还搞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包装。 金立初笑完了,回头看见佟掌柜那张老脸,又板起来。 “看什么看?” “没、没看什么。”佟掌柜赶紧低头。 金牌炒货整改了之后,生意开始稳步攀升。 从三十多斤到四十斤,再到四十五六斤。 八月三十一号这天直接破了五十斤,玫瑰瓜子和玫瑰糖都卖得十分好,不光情侣喜欢,不少年轻姑娘也喜欢。 金立初又再接再厉订了一批墨绿色哑光铁盒,推出礼盒版。 金牌炒货店做得风生水起。 金立初有些得意,商业奇才!他就是商业奇才!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直接把报表往纪少微面前一甩。 她不是能说会道吗,不是怼得他哑口无言吗?他倒要看看,她对着数字还能说什么。 玫瑰糖、松子糖、奶油杏仁糖,每一样都比炒货利润高。 粉色纸袋、红玫瑰卡片、墨绿色铁盒,这一套包装拿出去,谁看了不说一句有格调? 纪少微不是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吗?他也会,而且他搞得比她好。 他想象着纪少微看到数字时一脸拜服的表情,忍不住哼了一声。 佟掌柜在旁边偷瞄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金立初也不理他,看着店员把新到的墨绿色铁盒一一摆好。 “八月的报表,今天能做出来吗?” 佟掌柜一脸为难:“少爷,店里还没打烊呢,这最后的流水还没进来,账怎么做?最快也得明天。” 金立初看了他一眼:“今天什么时候打烊?” “九点半。” “那就九点半以后做。” 佟掌柜在心底叹口气,少爷最近越来越不好说话了。 …… 已经快十一点了,金牌炒货的灯还亮着。 佟掌柜在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好了吗?” “快了快了。” 噼里啪啦。 佟掌柜停下笔,双手把账本递了过来。 金立初扫过账目,方才挂在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总营收:601.3元。 金立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可置信道:“就这么多?” 佟掌柜心下不解,营收六百零一块三角,不少了啊。 一个四十平的铺子,开业还不到一个月,中间又改造歇业了几天。 最终净利二百一十二块五角,这放在哪儿都算拿得出手的。 可少爷那表情,怎么像是亏了钱似的。 佟掌柜解释道:“少爷,整改是八月十六号才开始的,二十号才弄完。真正开卖玫瑰瓜子、糖那些,也就十来天……” 金立初冷冷的道:“我问你话了吗?” 佟掌柜闭嘴了。 金立初把账本合上,扔在柜台上。 他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肯定是哪里不对。 他转过身:“我问你,如果一个店,一天能卖七十斤炒货,一个月下来,营收能有多少?” 佟掌柜低头去拨算盘:“按一斤均价四角五分算,七十斤就是三十一块五,一个月九百四十五块银元。” 金立初沉默了,原来他差这么多。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盒墨绿色的铁盒,转了转,放下。 铁盒今天才推出来,等九月再看。 九月份有整整三十天。他就不信,三十天还追不上。 “行了,回去吧。” 他大步走出店门,夜风迎面而来。 一个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日子真是慢得让人心烦。 第126章 牛奶豆浆 九月一号,少微是被开阳的叫门声吵醒的。 “二姐,起床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二姐!今天要上学了。” 少微猛地坐起。睡了一个暑假的懒觉,又要回到每天七点早起,这日子没法过了。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5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银朱*1。】 【银朱:正宗矿物颜料,一两装,色泽纯正,市价:2银元。】 到了学校,林婉君看见她十分高兴:“阿微,你怎么长个子了?” “这都两个月过去了,我不长个子才不正常吧。” 林婉君比划着问:“可你这长得咋忒快了,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快说说有什么秘诀?” 少微如实以告:“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坚持喝牛奶。” “书上说,牛奶养人,补筋骨。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喝,总能多长几公分。” 林婉君托着腮:“我现在才一公尺五十四公分,可我喝不惯牛奶,那股味我闻着就想吐。” “老大昌的牛奶不腥。” 林婉君摇摇头:“老大昌的牛奶,一杯要八分钱吧?一个月就是两块四。加上你每天吃的那些……” 她没说下去,但少微了然。 之前听林婉君说过,她一个月零花钱只有五块银元。如果每日去喝牛奶,确实差不多得去一半了。 “那就多喝豆浆,多吃鸡蛋。” 林婉君立即高兴起来:“那行,豆浆铺子里的豆浆,一分钱一大碗,可比牛奶便宜多了。” 这时班主任江先生推门进来,敲了敲讲台:“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热闹?”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翻开名册,开始点名,点到“纪少微”的时候,他笑着问:“年级第一,暑假有没有好好学习?” 少微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全班哄笑。 江先生嘴角抽了一下,摆摆手让她坐下。 点完名以后,他合上名册:“暑假作业,现在交上来。” 少微从书袋里掏出一叠作业本,放在桌角。 张德惠看见了,小声说:“你不是说没好好学习吗?” “确实没好好学,光写作业了。” 张德惠显然不信,但课代表已经开始收作业了。 她只好闭嘴,低头翻自己的书袋,只是半天也没翻出作业本来。 江先生看着讲台上明显不够数的作业,又看了看底下那几个还在翻书袋的人,冷声道:“没交作业的,后天之前补交。” “补不上的,叫家长来学校。” 张德惠趴在桌上,小声跟李道清嘀咕:“你写了没?” 李道清说:“我也没写。”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叹气。 挨到下课,张德惠又转头问林婉君:“你写了没?” “写完了。” “全写完了?” 林婉君点点头:“对啊,国文、算术、英文、常识、毛笔字帖……我都写啦。” “毛笔字帖我还多写了十页,另外预习了下学期的前三课。” 张德惠看向李道清,李道清也正看向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缓缓转头看向纪少微。 少微正托着腮看窗外,忽然感受到四道目光的重量。 “……看我干嘛?” “阿微,”张德惠痛心疾首,“你看看婉君,上学期还跟我一样是正常人。” “跟你坐了一个学期就变成这样了,古人诚不欺我——近朱者赤,近你者暑假难休。 ” 少微还没说什么。 只见林婉君施施然掏出一本英文单词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单词。 李道清不经意间看见,瞳孔一震:“你别告诉我,你暑假还背单词了?” “每天背十个。”林婉君说,“我姆妈说了,笨鸟先飞。” “你不是笨鸟!”李道清反驳,“你是大鹏,一翅膀扇出去八百里,我们连树杈子都没爬上去呢!” 林婉君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思考片刻,说:“那你们现在开始补,后天之前交给江先生,还来得及。” 张德惠叹气道:“我不想补,我想直接从树上跳下去。” 李道清摇摇头:“跳下去也没用,江先生会追到树底下叫你补。” 张德惠绝望地趴在桌上:“那我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少微手肘撑在桌面,慢悠悠地道:“来不及了,转学也要交暑假作业。” 张德惠耷拉着脑袋,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喟叹。 窗外九月的风卷着梧桐细叶掠过校舍檐角,开学第一日就这样到了尾声。 第127章 有些心虚 没多久三家店铺八月报表出来了: 周记(国泰)八月总账 总营收:2254.30 成本明细 · 炒货:367.84 · 餐饮:437.60 · 棒冰:160.40 · 凉粉水果捞:27.09 · 包装杂费:22.54 · 损耗:30.96 · 营业税:56.36 经营杂费 · 工钱:178.00 · 伙食费:72.00 · 电费:30.00 · 水费:7.00 · 电话月租:8.00 · 爆米花机:45.00 · 燃料:15.00 · 头绳小物件:4.00 · 广告菜单:2.00 · 卫生防疫:4.00 总成本合计:1467.79 本月净利:786.51 银元 周记营收一骑绝尘,地方大优势很明显,堂食营收占据了总营收的半壁江山。 吴记紧跟其后,盈利346.6。 大光明陆记八月的炒货只堪堪盈利了300,冷饮盈利134.26,电话盈利了20。 算起来其实陆记比吴记少了一成,毕竟人家吴记八月只营业了21天。 陆记要不要也加入糖果蜜饯赛道?可陆记转角就是凯司令啊。 虽然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西点店,还卖蜜饯糖果,像奶油话梅、白糖杨梅、陈皮梅…… 少微摇摇头,开始数钱。 周记八月分红235.95,吴记分红103.98。 陆记炒货加电话,她分了80;冷饮分了53.7。 整个八月分红到手473.63,扣除支出两个炒货工人的二十四块、那个院子的租金十块,也还有439.63。 又发财了!少微把钱收好,点开好感界面: 【系统提示】b级npc陈庭芝觉得你心思细腻,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40/80。 【系统提示】s级npc周书珩觉得你堪称商业奇才,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75/100。 【系统提示】s级npc吴其煜觉得你生财有道,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5/100。 秋天真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第二天又是周末,少微醒来照旧先签到。 【恭喜你连续签到16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桂花糖露*1,生活礼包*1。】 【桂花糖露:采芝斋出品,玻璃瓶装,市价:0.8银元。】 她指尖轻点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奶白刺绣短袖洋裙1,碧玺坠1,银镶碧玺绞丝镯*1,琉璃点翠小簪*1……】 【奶白刺绣短袖洋裙:进口洋纱面料,奶白底色,领口与袖口缀手工刺绣缠枝纹,下摆微蓬。市价:8银元。】 【碧玺坠:玫瑰色碧玺,椭圆形切割,银质镶托,配银链。市价:22银元。】 【银镶碧玺绞丝镯:银质绞丝底托,镶嵌玫瑰色碧玺数粒,色彩均匀。市价:16银元。】 【琉璃点翠小簪:铜镀金底托,簪头嵌琉璃仿点翠花叶。市价:4银元。】 【盘扣套装:五对装,真丝手工盘扣,如意头造型。市价:1.6银元。】 【赛璐珞香水吊坠:心形,拧开可滴入香水,挂项链或扇子上。市价:0.6银元。】 【佛手香茗:佛手柑窨制绿茶,铁罐装,约二两。市价:1银元。】 【无敌牌润肤蜜:瓷盒装。市价:0.35银元。】 【三星牌牙膏:锡管装。市价:0.15银元。】 168天了。她坐起来,收拾归置完才洗漱下楼。 客厅里瑶光在翻画报,却不见姆妈和张婶。 少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不会又去买菜了吧? “姆妈呢?”她问。 瑶光头都没抬:“出去了。周太太约她去南货店,买月饼和过节的东西。” 少微“哦”了一声。 开阳从楼上跑下来,有两根头发翘着,脸上还有竹枕的印子,一下来就喊:“二姐!我们出去玩!” 少微懒洋洋地道:“好不容易休息,在家歇歇。” “你上次答应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就上次啊,你还说带大姐就不带我!” 少微想了想,这话她好像确实说过:“那我这次带阿姐出去。” 开阳瞪圆了眼睛:“啊,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啊?” 少微道:“福伯不是在家嘛。” 开阳耍赖道:“一起去嘛,好不好。” 瑶光抿嘴一笑:“要不……你们去吧,我去了开阳还嫌我管得多。” 开阳急了:“我什么时候嫌你管得多了!” “上次吃冰你不让我多吃,你就说我管你。” “那是、那是……那我不吃冰了还不行吗?”开阳嘟嘟嘴,“一起去嘛。” 少微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瑶光:“阿姐,一起去嘛。” 面对这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撒娇攻势,瑶光终于绷不住了,拿手里的画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好好好,去去去。开阳,你先去洗漱。” 她交代完,上楼换了身衣服,才领着妹妹和弟弟出门。 开阳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大姐,右手牵着二姐。 走了几步他忽然把两只脚缩起来,整个人挂在她们胳膊上晃了一下。 “你干嘛?” “试试你们能不能拎得动我。”开阳落地以后很满意,“以后我走累了你们就拎着我走。” “你想得美。”少微松开他的手。 开阳赶紧重新抓回去:“我说着玩的!好二姐,我自己走!” 只是走了没一会儿,他又可怜兮兮地道:“我饿了。” 瑶光侧眸看他:“刚让你喝粥你不喝,怪谁,饿着吧。” 开阳道:“因为二姐肯定会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呀。” 他说着仰头看向少微,眼睛亮晶晶的。 瑶光闻言瞪了妹妹一眼。 少微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谁说我要带你去吃好吃的?” 开阳脸颊微微鼓起,认真的道:“可是二姐每次都会带我去吃好吃的呀。” “上次吃小面包,上上次吃小馄饨,上上上次吃……” “行了行了。”少微赶紧打断他,“我们今天去吃粤式早茶。” 开阳欢呼一声,拉着瑶光往前跑。 瑶光被他拽得小跑了两步,回头看了少微一眼,像是在说“你又惯他”。 少微摊了摊手,加快了脚步。 第128章 又见金表 少微带着瑶光和开阳去了广兴粤式粥粉店,她上次吃过觉得还不错。 她点了一大份皮蛋瘦肉粥、一碟虾饺、一份肠粉和一碟马拉糕。 开阳趴在桌边看蒸笼冒白汽,鼻子一抽一抽的。 最先上的是肠粉。粉皮在碟子里打着褶,半透明的,隐约看得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和肉末。 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瑶光也没吃过,她轻声道:“看上去倒像个卷起来的帕子。” “肠粉,米浆蒸的。”少微说着拿起筷子,一人分了一小碟,“尝尝。” 瑶光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 开阳已经把自己那份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软的!跟面条不一样!”说完又去夹第二块。 这时马拉糕上桌了,深棕色,切成三角块,热气腾腾地搁在碟子里。 开阳歪着头看了半天,觉得它长得像泥巴又不像泥巴,用筷子戳了一下,糕体颤颤地弹回来。 “这个会动。”他小声道,像在报告一个重大发现。 少微道:“这是马拉糕。” 开阳忽然陷入沉思:“是马拉的糕,还是糕叫马拉?” 少微筷子停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问做糕的人去。” 开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拉糕,忽然眼睛一亮:“二姐,是不是因为吃了这个糕,走路就像马拉着一样有劲儿?” 少微被粥呛了一下。 瑶光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看向小弟:“好好吃饭,少说话。” “哦。” …… 结账的时候伙计拿着小木牌过来算了算:“大碗皮蛋瘦肉粥粥六分,虾饺一笼一角,肠粉六分,马拉糕三分,糯米鸡五分,一共三角整。” 少微起身付了钱。 开阳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了一眼瑶光。 瑶光这次倒没说他,只是拿手帕帮他擦了擦嘴角。 “走吧,我们回家。” 开阳立即道:“啊,这么早就回去,我还想买小人书……不是,我还想再走走路呢。” 少微浅浅一笑:“到底是想走路还是想买小人书?” “想买小人书,好二姐~” 少微无奈地领着人往霞飞路的方向走,那里有一家书店,开阳每回路过都要进去翻一翻。 快到书店的时候,开阳忽然停住了,指着前面道:“快看!有个亮闪闪的东西!” 少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不远处一家咖啡店的路边,躺着一块金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开阳要跑过去捡,少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去。” 开阳一回头看见二姐严肃的表情,不敢动了。 瑶光也停下来,顺着少微的目光看过去——那块金表旁边不远,有个穿短褂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 这时,咖啡店的门开了。 陆泽钦从里面出来,一只手还推着门,眼睛已经扫到了地上那块金表。 他的目光在金表和那个抽烟的男人之间游移了一瞬。 随即弯腰把金表捡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对着阳光看了看表盘。 那个抽烟的男人掐了烟,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哎!这位小兄弟,我也看见了!见者有份,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陆泽钦眨眨眼,“你想分?” “那当然,见者有份嘛,一人一半。” 陆泽钦歪着头想了想,用一种特别真诚的语气说:“你说的有理,只是这金表就一块,分不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我一块大洋,金表归你。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抽烟男人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不对,这分明是他平时跟别人说的词儿。 “我……我没带钱。”男人干笑了一声。 陆泽钦叹了口气,转头对着慢慢聚拢过来的路人拱了拱手:“诸位评评理,这表是我捡的,这位先生说见者有份,要跟我平分。” “我让给他吧,他又说没带钱。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独吞吧,这多不合适?” 人群中有几个人笑了,但也有些人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去掏口袋:“一块大洋?给他不如给我!金表给我,我给你一块大洋!”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了他:“侬脑子瓦特了!迭个是假金表,老骗局了,侬没看过报纸啊,天底下咙有好端端便宜货拨侬捡呃!” 那个掏钱的男人呆了一下,脸腾的一下红了,讪讪然道谢。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个抽烟的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陆泽钦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拿着那块金表,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喂,你不要乱讲。”抽烟的男人勉强维持着笑容。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喝问:“干什么呢?围这么些人!” 一个安南巡捕从人堆外面挤了进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陆泽钦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一收,用法语说道:“警官先生,这有人设局骗钱。” 安南巡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穿短褂的男人,有些不耐烦。 街头这种纠纷一天少说十几起,每件都要管,得把人累死。 陆泽钦看出他没心思管,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狡黠一笑,继续用法语道:“我三天两头在这一带看见他,用假金表骗过路的,不知道骗了多少人了。” “这种人身上,估计有不少钱吧。” 安南巡捕转过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那个穿短褂的男人。 那人听不懂法语,完全不知道陆泽钦刚才跟巡捕说了什么。 他还在那里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准备用那套“误会误会”的说辞把自己摘出去。 巡捕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欸——欸!干什么!”骗子这才慌了,脚在地上乱蹬。 陆泽钦顺手把金表往巡捕手里一塞:“证据拿好了。” 巡捕拎着人和表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有几个刚才哄笑的人还在议论:“迭个小开,门槛精格,一看就是懂经的。” 陆泽钦转过身,忽然看见了纪少微。 她站在不远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纪少微!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指了指巡捕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好像在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买书。”少微说完,牵着开阳继续往前走。 陆泽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分,旋即又收了回来。 追上去说什么?说“刚才那个是假金表骗局,我碰巧撞见的”?人家又没问。 说“我也想逛书店?真巧”?太蠢了。 而且她姐姐还在旁边,万一让人家姐姐以为他是个在路上随便拦女孩子的轻浮人,那就更说不清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想追上去啊? 第129章 解释不清 陆泽钦站在咖啡店转角处,左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放下,转身回家去了。 瑶光走在少微旁边,走出一段距离后,轻声问了一句:“刚才那位是?” “陆学姐的弟弟。” “你们关系不错?” 少微直接否认道:“我们根本不熟的好吧,统共就见了一次面。” “真的不熟?他方才一直看你,说说嘛,跟大姐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他是不是……” 瑶光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对你挺上心的。” 少微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阿姐,你说什么呢,我还小呢。” “我又没说什么。”瑶光轻轻一笑。 少微不说话了,她牵着开阳的手,快步往前走。 都怪陆泽钦,好端端地跟她打什么招呼,他们很熟吗? 有到一见面必须打招呼的地步吗? 少微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虽然他刚才处理骗局的方式,确实让她有点意外。 那个眼珠子一转的机灵劲儿,那副玩够了就收网的从容,跟她之前给他贴的标签对不上。 她本来以为他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富家少爷,嘴上没个把门的。 现在看来这个人还有另一面——聪明、有分寸、还看得懂人眼色。 刚才巡捕明显是不想管的。 但这种“发现”,比瑶光的打趣更让她心烦。 她本来已经把他归好类了:穿越者,不谨慎,保持距离。 现在好了,还得再加一个标签: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新标签把前面三个都搅乱了。 “二姐。”开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书店到了。” “哦。” 开阳第一个冲进书店,轻车熟路地拐进最里面那排架子,蹲下来翻他的小人书。 瑶光站在门口的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玲珑》翻了翻,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妹妹这边瞟。 少微装作没看见,她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良友》,低头翻了几页,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啪地合上《良友》,放回书架。 “没找到想看的?”瑶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嗯。” “那走吧。” 少微去叫开阳,小家伙抱着《火烧红莲寺》和《女镖师》不肯撒手。 她索性都给买了。 回家的路上,瑶光没有再提陆泽钦,但时不时会看过来。 少微知道长姐心里在想什么,都怪陆泽钦! 有些事,越解释就说不清。 而她最讨厌说不清的事。 --- 中秋节这天,苏韵让张婶张罗了不少好菜:八宝鸭,芋艿烧排骨、毛豆炒肉丝、蟹粉豆腐,还有一碟纪开阳最爱吃的炸藕合。 他伸手企图去偷块藕合,苏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开阳缩回手,委屈地看了长姐一眼,瑶光假装没看见。 等人齐了,苏韵才道洗手开饭。 吃完晚饭,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弄堂里的孩子们都跑出来了,人手一只兔子灯。 兔子灯是用竹篾扎的骨架,糊上白纸。下面装四个木轮子,肚子里点一根蜡烛,远远看去像一群发光的兔子在弄堂里游行。 开阳也有一盏,是福伯拿竹篾和白纸扎的。 纸糊得不大平整,有一面肚子微微鼓出来,瑶光说那是兔子在生气。 最绝的是那两只耳朵,开阳央求福伯把兔耳朵做得特别长,比别的孩子的兔子灯耳朵长出一大截,走在路上直晃。 隔壁阿圆看着那两只长耳朵好半晌,问道:“你兔子耳朵怎么这么长?” 开阳一本正经地说:“这样跑快了能飞起来。” 开阳说要给大家表演一下兔子灯能飞多快。 他拽着绳子在弄堂里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兔子灯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哗啦啦地响。 那两只长耳朵在风里晃得像两片大风里的芦苇叶子。 孩子们在两边给他加油,开阳跑得更卖力了。 跑到弄堂中间的时候,兔子灯被一块翘起来的石板绊了一下。 整个翻了个跟头,蜡烛倒了,纸烧了,兔子灯当场变成了一团小火球。 开阳站在原地,看着一堆竹篾和灰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大声宣布:“明年我要做铁的。” 看热闹的孩子们笑成了一团。 阿圆倒是没笑,只道:“铁的你拖得动吗?” 开阳没有回答,只蹲下来在一堆灰烬里扒拉,把四个木轮子抢救了出来,抱在怀里,表情很严肃。 瑶光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难得没有数落他。 她把那只兔子灯残骸捡起来看了看,说:“明年让二姐画图纸,福伯扎,我来糊。” 开阳立即眉开眼笑。 少微站在门口,看着弄堂里的满地狼藉和一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觉得这个中秋节过得还挺热闹的。 好一会儿,兔子灯渐渐散了,孩子们被各自的姆妈叫回去洗澡睡觉。 开阳蹲在门口,把那四个木轮子擦干净,排成一排,端详了很久,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屋去了。 少微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挂在弄堂尽头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黄澄澄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月饼。 晚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从隔壁院子里飘出来,和烧焦的竹篾味道混在一起。 不管在哪个世界,中秋节的月亮总是一样的。 不管在哪个世界,月饼都好看不好吃啊。 第130章 说变就变 与此同时,金立初刚从赵家出来。 他整了整衣领,把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在饭桌上,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 筷子只夹面前的菜,赵鸣珂姆妈给他夹菜,他站起来接菜,还说了句“谢谢伯母”。 赵鸣珂偷偷看他的时候他也假装没发现——很有分寸,很得体。 他一路走一路回味,觉得今晚的月亮都比平时圆了几分。 --- 第二天到了学校,他特意在走廊上“偶遇”了赵鸣珂。 她正抱着一摞书从教室里出来。 “赵鸣珂。”金立初清了清嗓子,把人叫住 赵鸣珂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昨天晚上的菜,很好吃。” 金立初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叫“菜很好吃”?你来学校是为了夸人家家里的菜吗? 赵鸣珂沉默了一瞬,道:“金立初,你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什么?” “你在学校跟在我家,像是两个人。你在我妈面前站起来接菜,斯文有礼。但你在学校里……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金立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反驳。 主要是他在学校确实不是这样的,平日里跟人打篮球赢了要嘲讽对方三天。 跟同学争论问题从来不让步,上回还把蔡济川怼到说不出话来。 “我……” 赵鸣珂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在我家里人面前装巧扮乖,我就会对你印象好?” 她的脸上是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平静:“你想多了。” 说完,她抱着书绕过他走了,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袖子。 金立初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你想多了。 他昨天明明觉得她偷偷看他了,他还以为那顿饭吃得很成功。 他甚至规划好了下次去她家带的礼物,不能太贵重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随便显得不重视。 他都想好了,可赵鸣珂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凭什么这么说? --- 放学回了金牌炒货店,金立初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 佟掌柜在旁边整理货架,看少爷半天都没翻动一页,试探着问了句:“少爷,今朝再学堂里不开心啊?” 金立初没说话,烦躁地翻了翻账本,他根本看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那句,你想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佟叔,你说一个人在学校和在别人家里,是不是应该不一样?” 佟掌柜想了想,答道:“那要看在谁家。” “就……同学家。”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你问题好多!” 佟掌柜心里门儿清,忍着笑继续码货架上的瓜子,心想少爷你是真的不会藏事,脸上写着“我有心事,关于女同学。” “是是是,我问题多。” 他老老实实的码货架去了。 金立初有些心烦,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川剧变脸——唰唰唰几张脸换过去,快得让人眼花。 当时觉得新奇,现在想想,也就那样。 毕竟川剧变脸哪有女孩子的心思变得快。 第131章 烤梨玉米 九月下旬,天气开始凉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三分之一。 少微去了趟周记,调整了菜单。 她把原本的果汁换成了热玉米汁、芋泥奶茶、核桃热可可、松子杏仁茶、桂花藕粉、柚子乌龙茶、玫瑰红枣茶和大红袍奶盖。 餐点加入了热松饼、蛋黄酥、肉松小贝、核桃塔、松仁牛轧糖。 凉粉和水果捞的位置撤了水晶缸,换上一只定做的长条形炭火铜炉。 上头架着白铜格子锅,炉膛里搁着机制炭,火不大,够让汤底一直咕嘟着。 至于吴记,撤了冰柜后,在门口加了一个锅,专卖糖炒栗子。 糖果蜜饯里更新了栗子糕、糖雪球、糖山药豆、糖霜柿饼、秋梨膏糖。 大光明那边少微比较头疼,因为铺子就那么大,旁边又是凯司令,卖糖果蜜饯一点优势都没有。 除非走新品研发。 但周记和吴记能新品研发,那是因为人家有厨师。 她一张嘴,形容味道、口感和形状,人家多试几次总能做出来。 虽然做出成品以后,厨师把方子上交了,可那是人家厨子试出来的。 她可以自己在家做着吃,但直接拿去陆记卖,有些不合适。 不说周书珩和吴其煜会介意,她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拒绝阿狸卖肉肠的原因之一,不好保存是一回事,用人家方子给人多少分成又是件麻烦事。 陆家倒是有厨子,可一来陆合仪这会儿正忙着大学课业呢。 二来之前谈的陆家不提供人手,只提供铺子拿五成分润。 如果加上人手,分成是不是又得谈?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养个厨师,可这种有研发能力的厨子并不是大白菜。 何况大光明拢共不过二十平,又去哪里给厨子腾出工作间? 再租个房子,谁去监督厨子采买用料那些?又得招人,研发了以后能不能给方子保密也不好说。 可眼见马上十月,冷饮要没了生意。 少微想了想,画了个炉子出来。圆筒形的,炉身上头再摞一个铁皮蒸屉,盖着木盖。 炉膛装机制炭,炭火面架一层铁架子,底下装三个小轮子。 炉子打好那天已经是月底,少微特地去了大光明,交代顺子:“蒸屉煮玉米、茶叶蛋。 铁架子上中间拿铁片隔开了,左边烤梨,右边烤红薯,别记错了。” 顺子看了好一会儿,他长这么大见过烤白薯的炉子,也见过卖茶叶蛋的锅,但没见过把两样东西摞一块儿的。 不愧是纪小姐,就是有主意! 他收回目光,问道:“小姐,那个茶叶蛋咋做?” 少微道:“鸡蛋煮熟,壳敲裂,放酱油、茶叶、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糖,一块儿煮。” “分量你自己试,淡了加盐,浓了兑水。” 顺子听完,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后,又拜托小姐写了下来。 他认不全那些香料,但不要紧,去趟香料铺子,让店家一样抓一点,回来闻一遍就知道了。 “行,我明儿个先试一锅。” 顺子是个行动派,试了两天,茶叶蛋就定下了配方。 和小姐商量过后,又定下了价格:茶叶蛋五分钱一个,煮玉米四分钱一个,烤梨五分钱一个,烤红薯三分钱一个。 炉子支起来那天,顺子把每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红薯烤到什么程度皮会裂、梨要烘多久糖水才会渗出来,他一样一样地试,试完了记在心里。 既然小姐把这摊子交给自己,自己就得做好。 他每天大早就去买新鲜玉米和梨子。 玉米剥了壳,梨子洗干净烤上以后,远远地见到人,他就喊:“早啊您,今天来点什么?茶叶蛋刚出锅,热乎着呢。” 下午看电影的人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嘴上也不闲着:“烤梨还剩两个,来一个吧?今天这梨甜,水头足。” 阿狸有时候在柜台后面听见他吆喝,忍不住笑。 顺子这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第132章 你去看看 最关心你的,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竞争对手。 三家店更新品类没两天,金立初就听说了。 这天他到了自家铺子,看见佟掌柜,心中一动。 “你去周记看看,”金立初说,“他们新上了个关东煮,听说生意不错。还有什么奶茶、点心你都尝尝,回来跟我说。” 佟掌柜心里不太乐意。 他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去尝别人家的吃食,像什么话。 但少爷发了话,他不能不去。 然而一进周记,他就懂了少爷为什么让自己来这里。 进门柜台左边放了一个白铜格子锅,锅子右上方挂了个小黑板,上面写了价格。 白萝卜、土豆 :一分一串 兰花干、油豆腐 :两分一串 海带结、香菇、笋尖 :三分一串 鱼丸、猪肉丸、鱼糕卷 :五分一串 牛肉丸 :一角一串 好家伙!比他家少爷还黑心! 半个多月前,金少爷搞了个“人月两团圆”礼盒。 铁盒印着烫金月亮,里头装四样东西:玫瑰瓜子、玫瑰糖、奶油杏仁糖、松子糖。卖八角八一盒。 佟掌柜当时看了一眼成本,心里直抽抽:铁盒一角五,糖和瓜子两角五,加一块也就四角钱的成本,卖八角八,这不是抢钱吗? 他跟少爷提了一嘴,少爷说:“你懂什么,中秋送礼,送的是心意。” 心意就是当冤大头?他是不太理解,可结果呢?礼盒卖得飞快。 洋行里那些先生们,一买就是三五盒,拿去送客户、送朋友。 后来太太小姐们也来了,说这个盒子好看,吃完糖还能留着装东西。 八角八,比冠生园两块钱一盒的月饼便宜多了,送礼拿得出手,自己吃也不心疼。 佟掌柜没话说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世道。 现在站在周记的炉子跟前,他又有了那种感觉。 白萝卜一分钱能买一斤了,这一串才两块! 一斤猪肉不过两角,那猪肉丸五分钱一串,一串丸子能有二两肉? 可炉子跟前就没断过人。 佟掌柜站了一会儿,就看见七八个人点单,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还有两个穿旗袍的太太。 一旁的侍应生不断地从格子里捞出吃食装进白瓷碗里。 真有那么好吃?佟掌柜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来一串兰花干,一串猪肉丸。” 阿娴应了一声,从格子里捞出两串,装进白瓷碗递过来。 佟掌柜端着碗,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他先咬了一口兰花干,汤汁瞬间滋出来,不是外面那种咸卤水的味道,是一种鲜甜。 难怪敢卖两分钱一串。他想着又咬了一口猪肉丸,入口鲜嫩爆汁,配着鲜美汤汁,越吃越好吃。 佟掌柜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克制住再拿两串的想法,召来侍应生要了菜单。 菜单刚翻开,他就想走人。 热饮类: 玉米汁 0.08/杯 桂花藕粉 0.10/杯 柚子乌龙茶 0.15/杯 松子杏仁茶 0.18/杯 核桃热可可 0.20/杯 大红袍奶盖 0.25/杯 西点类: 蛋黄酥 0.12/个 核桃塔 0.18/块 热松饼 0.20/份 果然全天下的钱,都被这帮黑心的给赚了! 他闭了闭眼,一口气报了几样死贵的点心:“蛋黄酥来两个,核桃塔两块,肉松小贝两个,打包带走。” 他做了二十年掌柜,要是连自家少爷那点话音都听不出来,那就是白干了。 阿兰应了一声,转身去打包。 佟掌柜坐在椅子上等着,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面前摆着一杯热饮,男的面前有一碟点心。 女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递过去,说“你尝尝”。 男的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把杯子还回去。 年轻人玩得就是花哨! 佟掌柜收回目光,拿着花了八角四分的牛纸包,出了门直奔自家店铺。 少爷那个急性子,果然还在店里坐着。 佟掌柜忙把蛋黄酥、核桃塔、肉松小贝一样样摆出来,又把价格报了一遍。 金立初拿起一颗蛋黄酥,掰开看了看切面,放进嘴里尝了尝:“豆沙细腻,蛋黄咸香,酥皮起得不错。” 他放下剩下的半个,又拿起核桃塔咬了一口:“这是山核桃做的。” 金立初把每样都尝了一口,才问:“那个关东煮怎么样?” 佟掌柜说了一下价格,又大致形容了一下口感:“那个汤汁十分鲜甜,像是用什么海货吊的。” “这么便宜?” 佟掌柜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这个关东煮虽然好吃,但是卖得忒贵了。 结果大少爷来了一句“这么便宜”。 终究是他不懂豪门公子的生活。 金立初把手里的核桃塔吃完,拍了拍碎屑,问:“关东煮,咱们能搞吗?” 佟掌柜摇摇头:“少爷,咱们这儿没桌椅,总不能让客人站着吃?” 金立初环顾了自己的店。 四个玻璃柜台已经占了大半空间,关东煮卖不成,点心自然也不成。 金立初皱了皱眉:“还是店太小了,影响发挥。” 佟掌柜低着头看地板。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遍了,每次少爷想搞什么新花样又搞不了的时候,都要说这一句。 金立初在店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那块空地:“关东煮搞不了,门口支口锅,卖糖炒栗子总行吧?” 关东煮和糖炒栗子有什么关联吗? 佟掌柜有些迟疑地说:“栗子得现炒,炒的时候烟大,会不会熏着路过的客人?” “你有时间去兰心大戏院看看,那个吴记炒货用的什么炭。” 金立初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搁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佟掌柜把钱收好。 少爷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手底下却从来不小气。 他安排好了店里的事,推门出去了。 少爷是个急性子,可别等他回头问起,自己还一无所知,那这个掌柜真的做到头了。 九月的风迎面吹来,清凉宜人。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周记看到的那对年轻男女,女的把杯子递过去,说“你尝尝”。 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跟他说过吗?他想不起来了。 第133章 格外漫长 金立初只觉得这个九月过得格外漫长。 他从八月三十一日拿到那张不好看的报表开始,就在等。 等玫瑰糖多卖一点,等礼盒多走几盒,等月底的数字能让他挺直腰杆。 他一天一天地熬,终于到了十月一号。 昨晚他没有催佟掌柜连夜做报表。 光他自己出了有什么用?周书珩和吴其煜的肯定没出来。 上午的课一结束,他就去找了周书珩。 “阿珩,你们店这个月的账出来了吗?” 周书珩正在收拾书包:“还没,你怎么关心起这个?” 金立初没回答,转头去问吴其煜。 吴其煜轻笑一声,答道:“没有。” 金立初“啧”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来:“你们店的账,出得这么慢,怎么也不催催?” 周书珩应了一声:“行,我们回去催催。” 金立初道:“快点啊,别拖了。”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周书珩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吴其煜:“阿初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吴其煜说:“上个月我路过南京大戏院的时候,看见那里新开了一家炒货店,叫‘金牌炒货’。” 周书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笑:“你是说,那是阿初开的?” “八九不离十。”吴其煜把书合上,“不然他跑来问我们账做什么?” 周书珩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那咱们下午赶紧把账拢出来,”他说,“我倒要看看,阿初那个金牌炒货,到底卖了多少。” 吴其煜没接话,拎着书袋往外走。 金立初则赶去店里催账了。 佟掌柜不由得庆幸,自己上午就把报表做好了。 他将报表恭敬地送到少爷面前。 佟鑫算了二十年的账,还是头一回见到,四十平的铺子里一个月能盈利这个数的。 金家有望啊! 金立初拿起来看了一眼。总营收一千二百三十四块五,刨去成本、杂费、工钱,净利四百六十七块一角三。 比八月翻了一倍多,可他不知道这个数字算什么水平。 周记卖了多少?吴记呢?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不到。周书珩说下午把账拢出来。 他坐不住,索性出了门,晃悠到周记。 周书珩正坐在卡座里喝大红袍奶盖,见他进来,笑了一声:“给我们金少爷上一杯芋泥奶茶。” 金立初直奔主题:“账出来了吗?” “还没呢,账房的在后面算。” 周书珩朝后头努了努嘴:“你坐会儿,急什么。” 金立初瞟了一眼柜台后面,到底拉开椅子坐下了。 奶茶端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 芋泥的,甜而不腻,奶味足,底下还有糯米圆子。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心下暗叹,要是金牌炒货再大一点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账房从后面出来,走到周书珩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周书珩接过报表,点了点头,账房就退下去了。 金立初站起来走过去:“多少?” 周书珩把报表合上,冲他笑了笑:“等阿煜来了再看。” 金立初“啧”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吴其煜推门进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张报表。 三个人在卡座坐下。 周书珩把报表摊开放中间,吴其煜的放在了右边。 金立初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报表,放在左边。 三张报表并排摆在桌上。 周书珩出于好奇,先看了金立初那张。 他一边看一边乐:“阿初,你什么时候开的店?这玫瑰瓜子、玫瑰糖,挺有想法。” 金立初没说话。 他现在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周记九月营收2444.29,吴记1290.31,而金牌只有1234.5。 他把自己的报表从周书珩手里抽回来,准备撕个稀烂。 吴其煜忽然伸手,按住了金立初那张报表。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纸面上:“阿初,你怎么做到营收比我低,盈利却比我高的?” 营收低,盈利高?金立初懵了一瞬。 周书珩也凑过来,低头看了看净利那一栏,又看了看金立初,眼睛亮了一下:“还真是。阿初,你好厉害啊。” 金立初把报表从吴其煜手下抽出来,认真看了一眼。 还真是。 金牌炒货的净利四百六十七块一角三,吴记四百五十块三角,高了十六块八角三分。 他又看了一遍,没错,营收比吴其煜低了,净利反而高了。 “我就说嘛。”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往后一靠,嘚瑟道,“营收低怎么了?我赚得多啊。” 周书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乐了:“是是是,那阿初你怎么做到的?” 吴其煜没说话,端着松子杏仁茶喝了一口,只是抬眼看了金立初一下。 金立初接收到注视,下巴微微抬起来:“也没什么,就是卖了一波中秋礼盒,六天卖了三百盒。” 周书珩正在喝奶茶,差点呛着:“三百盒?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卖啊。” 金立初看了他一眼:“告诉你?我自己的主意,为什么要告诉你?” 周书珩被噎了一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哼了一声:“行行行,你是金总,你厉害,我不问了。” 金立初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挑,带着几分张扬又难掩的得意。 他端起芋泥奶茶喝了一口,觉得这杯奶茶今天格外甜。 三个人在卡座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周书珩伸了个懒腰:“走吧,吃饭去,阿初请客。” 金立初白了他一眼:“凭什么我请?” “你赚得多啊。”周书珩理直气壮。 这话挺有道理,金立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算是认了。 吴其煜把外套穿上,顺手拿起自己的报表,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三个人推门出去。 周书珩走在最前面,走了两步回头喊:“快点快点,我饿了。” 金立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吴其煜一眼。 吴其煜脸上的表情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金立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十月才刚开始。 第134章 九九重阳 少微没想到,九月的分红这么快就出来了。 二号上午,周书珩托人叫她去周记一趟。 她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呢,到了周记一看,周书珩和吴其煜拿着报表和分红正等着她。 这感觉不亚于天下起了红雨,攻略对象居然上赶着送钱来了! 周记九月净利 869.13,吴记九月净利 450.30。 两家分红一共是395.83。 少微点清以后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快?这才二号。” 周书珩笑着道:“账房手脚快。再说了,拖着你也不像话。” 吴其煜没说话,端起自己的松子杏仁茶慢慢喝着。 “不对劲。” 想起上次的意外遇见,少微有所猜测:“该不会是金立初来过了?” 周书珩正在喝大红袍奶盖,闻言差点把奶盖喷出来,他拿纸巾擦了擦:“你怎么知道的?” 吴其煜放下杯子,看了周书珩一眼。 周书珩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不对,你什么时候知道阿初开店了?” 少微莞尔一笑:“八月时候我在周记看到过他。” 周书珩瞬间明白过来:“真有他的!” “阿微,你不知道,阿初昨天来过了,非要看账。我们就让人把九月的拢出来了。” “然后呢?” 周书珩把奶茶放到一边,开始绘声绘色讲起昨天的事。 “他一进门就问账出来没有,我说没有,他还不信,非要坐那儿等。” “等就等吧,奶茶上来他喝了一口,那个表情,像是又想夸又不好意思夸,绷着个脸。” “后来账房把报表送出来了,”周书珩继续讲,“阿初拿起来一看,脸都黑了。” “为什么?” “因为他营收倒数第一。”周书珩笑得不行,“周记两千四百多,吴记一千二百九十块三角,他金牌炒货营收一千二百三十四块五。” 少微眉梢微扬:“哦?那他肯定很气。他没把报表给撕了?” “怎么没撕?”周书珩说,“他攥着报表就要撕,阿煜手快,一把按住了。” “阿煜说了一句‘你盈利比我高’,他就嘚瑟上了,翘着腿,说什么‘营收低怎么了,我赚得多啊’。” 少微问道:“盈利比吴记高?” “高十六块八角三。” 周书珩伸出四根手指:“营收比阿煜低了五十多块,净利反而高了十六块。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吴其煜面无表情地说:“他卖了三百盒中秋礼盒。” “六天三百盒。”周书珩啧了一声,“八毛八一盒,两百六十四块。” “阿微你说他怎么想的,这种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 少微喝了口热牛奶,道:“现在想也来得及。” 周书珩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明年也要做礼盒,听见这话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重阳礼盒?” 少微看向周书珩:“对!你们商行有没有做菊花酒的行家?” 周书珩一拍手:“有啊!我家商行在绍兴那边有路子,做花酒的不止一家。我这就打电话联系。” 吴其煜问:“还没商量完,那糕点呢?” 少微继续说自己的想法:“菊花糕我想着,有糖的做一版,无糖的做一版。” “无糖?”周书珩皱了皱眉,“不放糖怎么吃?” 吴其煜道:“可以去中药铺买些甜菊叶,这个想法很有创意,有些长辈确实不能吃甜的。” 周书珩看了他一眼,才想起吴奶奶就有消渴症。 他拿笔在报表背面记了几笔:“包装呢?” 少微思索了一会儿,道:“包装不如做两款。铁盒的含菊花酒、菊花糕、菊花茶,再放上一纸袋的薄壳山核桃。” “纸盒就去掉菊花酒,补上一小罐蜂蜜。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书珩笑着道:“我觉得成,薄壳山核桃本来就有长寿果之称。” 吴其煜道:“我最近进了一批杭白菊,可以拿来做花茶。” 少微双手一摊:“那我们先来核算一下成本。现在已知一袋长寿果五十克成本为六分七厘,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周书珩问:“需要多少菊花酒?” 少微道:“这是个好问题。” “今天是二号,就算明天晚上做出第一批,四号开卖。” “四五六七,满打满算就四天。” “我的想法是第一次不贪多,做个几百盒试试。” 周书珩道:“好,那国泰这边订铁盒两百,纸盒两百,铁盒里有糖无糖各一半,纸盒也是各一半。” 他说完看向吴其煜:“阿煜,你要多少?” 吴其煜想了想:“兰心拿一百,铁盒五十,纸盒五十,有糖无糖各一半。” 周书珩讶异:“这么少?那大光明呢?” 少微倒是能理解,兰心那边侨民比较多,何况重阳节又比不了中秋。 第135章 开始分工 少微玩笑道:“大光明和兰心拿一样的,我们比不了你,店小人也少。” “菊花酒要小瓶的,二两就够了,酒要好一点。” 周书珩听出她的打趣,只嘚瑟道:“家里支持,没办法。” 全然不提周父一开始就不同意将咖啡店改成炒货店的事。 敲定数量以后三人开始分工,周书珩去打电话订酒、订盒子。 少微找来后厨师傅,跟吴其煜一起合计无糖菊花糕的成本。 半个钟头后,三人把各自的数据凑在一起,加加减减,很快算出了初成本。 铁盒版有糖的成本四角四分,无糖成本四角六分,三人一致定价为九角九分,讨个好彩头。 倒是纸盒成本比想象中的高,主要原因在菊花茶。 少微道:“不如纸盒的菊花茶依然用杭白菊,但不另加枸杞和红枣,将成本控制在八分。” 周书珩算了一下:“菊花茶从一角二降到八分,纸盒有糖成本就是三角四分,无糖成本三角六分。” “那我们卖?” 吴其煜接口道:“六六大顺。” “这个好!” 周书珩在纸上把数字改过来,忽然想起什么:“阿初要是知道我们也做礼盒,不知道什么表情。” 少微道:“他卖他的,你卖你的。南京大戏院和国泰又不是同一拨客人。” “再说了,他那个玫瑰瓜子礼盒,送长辈,合适吗?” 周书珩一想也是,他笑着把那张写满数字的报表折好,收进口袋里。 少微问:“明天晚上第一批能出来吧?” 周书珩道:“应该能。酒明天上午就到,盒子我让他们做了加急,明天下午就能到。” “挺好,那我们明天下午就可以开始预售。” 周书珩愣了一下:“预售?什么叫预售?” “就是还没上架就先卖。”少微说,“客人先登记,付个定金,我们直接给他们留出来。” “在国泰附近的话也可以送上门。” 周书珩眸光骤亮:“这法子好。” 他感慨道:“跟你做生意,我总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吴其煜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周书珩一眼:“你今天才发现?” 周书珩错愕道:“阿煜你……怎么跟阿微学坏了?” 少微弯唇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么又背上锅了。” 周书珩笑着摇头:“好啦,是我措辞不当。你不是让我脑子不够用,是你总让我觉得还能再学点东西。” 少微本以为他会顺势贫两句,结果人认认真真地夸了回来。 她自然给了台阶:“这话听着舒服,行,锅我收了。” 周书珩眨了眨眼:“怎么又收了?” 吴其煜道:“因为锅变成了高帽。” 周书珩眉眼轻轻耷拉着:“阿煜,你今天怎么净……” 吴其煜看了过来。 “净说实话……”他到底改了口。 吴其煜淡淡一笑:“我先回去,让人把花茶分装了。” 周书珩跟着站起身:“一起。” 他拿起外套,转头看了少微一眼:“走吧,我们送你回去。” 少微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有点事跟厨师说。” 周书珩以为她要对刚才的菊花糕提什么改进意见,没多想,和吴其煜一起推门出去了。 卡座里安静下来。 少微开始四处搜寻闪光点。方才周书珩打电话前,她就发现已经触发约会场景了。 她在吴其煜的杯垫下找到一枚金币。 【西洋金币:乔治五世像主权金币,1911年英国铸造,重7.98克,含纯金7.32克。市价:24银元。】 在花砖上找到五十流光玉。 在门边的衣帽架上找到一只手镯。 【祖母绿花卉镯:18k金底托,花蕊嵌天然祖母绿,椭圆形切割,0.6克拉。两侧配小米珠点缀,老凤祥银楼制。市价:260银元。】 在菜单夹子底下找到一串玛瑙。 【蓝玛瑙圆珠手串:天然蓝玛瑙,圆珠径8毫米,共18颗,银质搭扣。市价:8银元。】 在电话旁找到一支金笔。 【18k金派克金笔,特殊物品,使用后,周书珩好感+5。】 在厨房门口找到五十流光玉。 在玻璃柜台找到一枚和田青白玉小蝉。 【和田青白玉小蝉:籽料,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背部打孔可穿绳。市价:15银元。】 在窗台上找到一枚银杏叶别针。 【银杏叶别针,特殊物品,使用后,吴其煜好感+5。】 八件,齐了! 少微拐到后厨,顾师傅正在操作台前忙活,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问道:“老板,有什么吩咐?” “来两斤肉肠。” 顾师傅应了一声,从冰柜里取出肉肠,称了两斤,用油纸包好。 他又翻出一个小布袋子,装了几块冰进去,把油纸包搁在冰上,袋口系紧,递给她。 少微接过来,笑着道谢:“您真细心。” 经过柜台时,她付了一块钱,才提着两袋银元和一小包肉肠出了门。 坐上黄包车后,少微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这年头钱可真重。 已经藏了一半多进了背包里,她还是觉得重。 刚下车,福伯就迎了上来。 “小姐,我来拿。” 少微把肉肠递过来:“这个帮我拿到厨房。” 随后她便拎着钱袋回房了。 不算之前赌马赢的一千银元兑换券,少微手上光现洋就有一千二百零七块九角。 大头是分红和那颗钻石卖的钱。虽然她平日看起来消费不小,但其实衣服不是礼包开的,就是家里给做的。 真实消费不过是去老大昌吃个早饭、有时坐个黄包车,一月下来也不过花个七八块。 这些月考、期末考奖金不仅能覆盖,还绰绰有余。 对她来说最大的开支是那几台风扇和每月三十块的家用。 1207.9,她又数了一遍,一格上限999,放在背包里会占用两格,不划算。 她打开游戏商城,在“收纳”分类里翻到:普通的木钱箱 1.2/个(可装400枚银元)。 她一口气买了四个。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4.8。】 【剩余银元:1746.08】 四个崭新的木箱子整齐地出现在背包里,一个摞一个,只占了一格。 她把箱子取出来,摆在桌上,打开箱盖,开始装钱。 四百枚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盖上盖子,铜扣一扣,往旁边一推。 只装满了三个箱子,第四个箱子只等大光明分红发下来,再继续。 少微满意地拍了拍手。真没想到,她还能有用箱子装钱的一天。 她指尖轻点签到界面。 【恭喜你连续签到18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油画笔*1。】 【油画笔:猪鬃,一套三支,国产。市价0.5银元。】 关界面前,她看了一眼右上角: · 流光玉:7570| 银元:1748.08 · 月卡:90天 第136章 一言既出 重阳这天一放学,少微就收拾东西出了教室,她迫不及待想去看看礼盒卖的怎么样了。 林婉君在后面喊她:“阿微,你今天怎么走那么快?” 少微回过头:“我有点事,去趟国泰。” 张德惠把书包扣上,站起来:“国泰?等等我,正好跟你一块儿。” 人都走过来了,拒绝也不适合。 于是两人一起出了校门,上了黄包车。 路上,张德惠问:“你去国泰干嘛?” “去周记炒货看看。” “诶?我也正好想去那家店!” 张德惠有一种遇到同好的兴奋:“我可喜欢那家店了,他们家那个爆米花可好吃了,还有那个现剥的山核桃,你知道吧?” 少微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张德惠兴致盎然地道:“他们家上个月还更新菜单了,那个肉松小贝和蛋黄酥也好好吃,家里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少微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张德惠以为她也认同,滔滔不绝地分享:“他们家关东煮也好吃,我平日最不爱吃白萝卜,他们家的我却能吃两块。还有……” 车子在国泰门口停下来。 少微付了车钱,推门进了周记。张德惠跟在后面,还在说:“你看,你看,就是这家……” “咦,那不是周书珩吗?”张德惠眨了眨眼,确定没看错,柜台后面确实站着周书珩。 这时周书珩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少微笑着招呼道:“阿微,来了?” 少微应了一声,跟张德惠打了声招呼后,走到柜台边上,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翻了翻。 张德惠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 她看了看周书珩,又看了看少微。 这时阿兰迎了上来:“你好,欢迎光临。” 张德惠跟着阿兰,慢慢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 阿兰问:“请问喝点什么?” 她记得这位小姐,上次给了五分的小费。 阿兰对于人的记忆力,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许就像小玲说的那样,她天生适合跑堂吧。 “一杯核桃热可可。” “好的,请稍等。” 不一会儿,热可可就上了。 “那个,”张德惠指了指柜台,悄声问侍者,“那个是你们店的老板吗?” 阿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那是我们周先生。” 所以——这家店,是周书珩的? 不对,周书珩叫少微“阿微”,那个语气,不是普通的熟稔。 张德惠悄声问:“那刚才进去那位纪姑娘呢?” “纪小姐啊,”阿兰笑了笑,“也是我们老板。” 张德惠:“……” 也是老板。 人家跟她一样的年纪就是老板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车上噼里啪啦说了那么多:爆米花好吃、肉松小贝好吃、关东煮的白萝卜都能吃两块…… 纪少微全程微笑,一个字都没说。 张德惠喝了一口热可可。她现在知道纪少微为什么不说话了。 …… “你说礼盒全卖完了?” 少微有些诧异,这么快?在她印象里重阳节其实还是蛮小众的。 周书珩笑着说:“还不是你那个奖励机制。铁盒提五分,纸盒提四分,大家抢着卖。” “昨天阿娴一个人卖了四十多盒铁盒,还问我‘周先生,明天还有没有货’。兰心那边也卖完了,纸盒还剩几盒。” 少微:“既然大家这么积极,不如这两天统计一下,完了直接把提成发下去,学长,你说呢?” 周书珩粲然一笑:“收买人心啊,行,我让账房把提成算出来,明天就发下去,不拖到月底了。” “那没什么事,我先去吃饭了。”少微说完,转身要走。 周书珩在身后喊了一句:“挂店里账上。” 少微回过头摆摆手:“一码归一码。” 说完朝张德惠那桌走去。 她一坐下,张德惠开始了控诉:“纪少微,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刚才在车上,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不吭。” 少微诚恳地举手:“我的错。给你赔罪,想吃什么?我请客。” 张德惠轻哼一声:“你以为一顿饭就能打发本小姐?” “那两顿。” 张德惠绷不住了,笑了出来:“你说的啊,两顿。” “嗯,小女子一言既出,八马难追。” 少微抬手招来阿兰:“想吃什么,你点。” 张德惠也不客气,拿过菜单翻了翻:“肉松小贝还有吗?” “有的。”阿兰点头。 “来一份,蛋黄酥也来一份。白萝卜一串、兰花干一串、鱼糕卷一串、牛肉丸一串。” 张德惠合上菜单,看了少微一眼,“你吃什么?” “热牛奶一杯、肉松小贝一个、核桃塔两个、关东煮给我一份跟她一样的。” 阿兰记下,转身走了。 张德惠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盯着少微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少微问。 “我就是想知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少微想了想:“你想听哪方面的?” 张德惠被噎了一下。 她想了想问:“这家店是暑假开的?” “嗯。” “开了三个月了,你居然一直都不讲?” “你又没问我。” “这要怎么问?这店姓周又不姓纪。”张德惠说完,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没错啊。”少微浑不在意。 第137章 好想长大 这时阿兰端着托盘过来了。 肉松小贝、蛋黄酥、关东煮、核桃塔,摆了半张桌子。 她将热牛奶放在少微面前。 张德惠看着热牛奶,忽然想起什么:“那上次你带林婉君去老大昌吃早饭,是不是也是你开的?” 少微摊手:“不是,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能耐了些。” 张德惠惊叹道:“能跟明德三少一起开店,你还不厉害啊?” “你说我要是回班里说,纪少微跟周书珩合伙开了家店,有人信吗?” 少微道:“你别说。” “为什么?” “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张德惠咬了一口牛肉丸,含糊地说:“行,我不说,但你得再请我吃一顿。” 少微一口应了下来:“行,你到时候挂我账上。” “这个牛肉丸真好吃。” 张德惠道:“对了,你那个重阳礼盒,我姑妈买了一盒。” “铁盒还是纸盒?” “铁盒,九九长寿。她送给我奶奶的,老太太可高兴了,说那个菊花酒好喝,长寿果也好吃。” 少微嘴角漾出一个酒窝。 “我姑妈还说,明年要是还有,她多买几盒送人。” 张德惠放下签子,看着少微:“你们明年还做吗?” “应该、或许、大概会吧。” “这是什么答案?” “就是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咯。” 张德惠哼了一声,又拿起一串鱼糕卷,咬了一口:“纪少微,你这人吧,有时候真挺气人的。” 少微盈盈一笑:“我知道。” 张德惠无言以对。 她吃完最后一串,擦了擦嘴,站起身:“我迟早得跟你这种长得好、学习好、店又开得这么好的人拼了!”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本小姐就是在夸你。周一见,记得买单!”张德惠说完就推门而去。 少微失笑地看着她走远,这傲娇的大小姐。 她抬手招来阿兰:“结账,帮我打包。” 阿兰把剩下的两个核桃塔仔细装好,报了账单:“一共一块二角八分。” 少微取出一元三角,拎着纸袋回家了。 只是她换了鞋,刚走进客厅,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个礼盒。 一个大红色,一个淡绿色。 大红色的扎着金色缎带,淡绿色的系着一根麻绳,麻绳上别着一小枝干菊花。 “这是什么?” 苏韵见小女儿回来,问道:“你还问我,我正要问你呢,这周家和吴家,是上次中秋送礼那两家吗?” “是他们。”少微有些意外,她可没给他们准备重阳礼。 苏韵道:“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饼,重阳送糕点,这两家倒是客气。” 少微应了一声,直接上手拆了大红色的礼盒。 只见里头放了六样东西:蛋黄酥、肉松小贝、核桃塔、松仁牛轧糖、奶油杏仁糖、一小罐枫糖浆。 最上面压着一张卡片:阿微,重阳安康。咱店里最近的招牌都在盒子里了。趁新鲜吃,也给阿姨尝尝。不用回礼啦。 她轻笑一声,把卡片放到一边。又拆那个淡绿色的。 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头摆着栗子糕、糖霜柿饼、松子杏仁茶、一小包干菊花瓣。 嗯,这次是吴记特产了。 开阳从桌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大红色的礼盒,眸光骤亮:“二姐,我能吃一个吗?” “哪个?” “这个!”开阳指着肉松小贝。 少微拿了一个递给他。 开阳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好吃,姆妈你也吃。” 他说着把手里的递给母亲。 苏韵只笑着摆手,招呼瑶光来吃。 少微绿色礼盒的盖子合上,看了一眼挂钟,此时已经一点半。 “姆妈,我出去一趟。” 话音刚落,她已经走到玄关,推门出去了。 苏韵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刚回来又跑出去。” …… 吴其煜四点到家时,管家正在门厅等着。 “少爷,纪小姐未正时送来了重阳礼,有四只大闸蟹。您看要不要厨房给备上?” “未正时就来了?”他晓得纪少微的性子,多半会回礼,哪怕他们留言说了不用,却没想到这么快。 也对,她本来就风风火火的。 管家应道:“是的,很是鲜活的大闸蟹,这会儿正在水里养着呢。” “纪小姐这份礼里还有五芳斋的重阳糕、两瓶清亮菊花酒、一对茱萸锦囊。您看该怎么回礼?” 吴其煜道:“送过了,不用回,大闸蟹送去祖母那边。” 管家忙差人把大闸蟹送去吴家老宅。 一个钟头后,老宅的电话打了过来。 吴其煜接起,祖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蟹蒸好了,火候正好,膏肥黄满,味道很不错。” “祖母喜欢就好。” 老太太随口问了句:“这蟹看着品质极好,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吴其煜淡淡应道:“朋友送的。” 老太太笑了:“倒是位颇懂礼数的朋友。” 少微自然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大闸蟹已经进了吴家祖母的肚子,还得了句“颇懂礼数”的评语。 她刚进玄关,就听见姆妈道:“开阳,你不能再吃了!” 开阳缩回手,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哦。” 瑶光从杂志后面伸出一只手,把礼盒盖子啪地合上,推到茶几最里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杂志。 开阳看着那盒被大姐推到角落的礼盒,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姆妈,叹了口气道:“好想长大啊。” 少微摇摇头,把手里提着的竹篓往玄关柜上一搁,篓子里几只大闸蟹吐着细碎的白沫,窸窣作响。 开阳的耳朵比眼睛灵,听见动静立刻转头奔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竹篓里伸出来的蟹爪,眼睛瞪得溜圆。 他兴奋地道:“二姐,这只能给我养吗?” “不行。” 他撒娇道:“好二姐,我只养一天呢?” 少微还没说什么,瑶光毫不留情地翻起了旧账:“你上次养田螺,也是这么说的。” 苏韵走过来往篓子里看了一眼:“哎哟,哪来的大螃蟹!” 她伸手把开阳往后拨了拨:“去去去,这玩意儿你养不来的,死了就白糟蹋了。” 开阳被姆妈和大姐一人一句堵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看摊手拒绝的二姐,又看了看系着围裙往这边走的张婶,确认今天家里没人会站在他这边了。 不禁又发出了一声感叹:“好想长大啊!” 第138章 七上八下 第二天是星期天,少微睡到了自然醒。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9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紫砂小茶壶*1,生活礼包*1。】 【紫砂小茶壶:宜兴紫砂,壶身光素。市价:2银元。】 她指尖轻点,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冰种月光石项链1、冰种月光石耳坠1、冰种月光石戒指*1……】 【冰种月光石项链:天然冰种月光石,珠径8mm,共46颗,光晕泛强蓝光,晶体通透,白金搭扣,老凤祥银楼制。市价84银元。】 【冰种月光石耳坠:水滴形坠子,晶体通透,白金底托,一对。市价:18银元。】 【冰种月光石戒指:椭圆形切割,约1克拉,晶体通透,白金底托,两侧配小米珠。市价:22银元。】 【银灰色纯兔毛针织小衫:短款,小v领,落肩长袖,衣摆收腰,纯兔毛,绒面蓬松柔软。市价:16银元。】 【银灰色欧根纱吊带长裙:及膝长度,外层缀细碎珍珠装饰,百褶大摆,里衬弹力衬里。市价:12银元】 【毛绒云朵手提包:兔毛,云朵圆型,短提手。市价:8银元。】 【弯柄伞:蕾丝伞面,木手柄。市价:2银元。】 【玉容粉:小瓷瓶装,白僵蚕、白附子、白芷、白术等研为极细药粉,匀净养肤。市价:1.6银元】 【人参蜜:玻璃瓶装,润肤养颜。市价:3银元。】 少微立即有了起床的动力,试完新衣服,将新首饰归置好后,才出门。 她今天得去大光明戏院领九月的分红。陆记九月炒货和电话盈利了三百八十七块八角三。 冷饮和烤炉盈利了八十一块八,一共拿到分红一百二十九块六角八。 她领完分红,刚出陆记的门,就遇见了章敏之、王映秋和于惜芸三人。 说到于惜芸,少微真是没想到。 明明已经提醒过赵鸣珂不要送衣服给她,结果后来还是听说于惜芸那天等了半个多钟头,被嘲讽后离开。 没多久就见她和章敏之、王映秋一同进出了,可见还是黑化了。 难道剧情是无法改变的? 章敏之笑盈盈地说:“纪学妹,好巧,你也来看电影?不如一起?” 少微回过神,看向她们。 章敏之走在前头,穿着一身鹅黄色洋装。 王映秋站在她旁边,目光在少微身上扫了一眼,又移开。 于惜芸站在最后面,不知为何,脸上似有些不忿。 少微摇头:“学姐,我不是来看电影的。” 她说着朝店里唤了一声,让阿狸拿了三包山核桃杏仁、三包焦糖瓜子出来,递到王映秋手里。 “我还有点事,不能和学姐们一起看电影了。既然碰上了,还请学姐们帮忙尝尝这新口味如何?” 王映秋下意识看向章敏之。 章敏之给了她一个眼色,王映秋便没有推脱直接收下了。 章敏之问道:“这家铺子就是你和陆合仪开的?” “是啊,学姐们有空多来捧场。” “那我一定会来的。” 章敏之转而又问:“生意怎么样?” 少微打着哈哈:“托陆大小姐的关照,生意倒是还过得去。” 章敏之嫣然一笑:“行,那我们不耽误你了。瓜子收下了,回头尝了告诉你味道。” “好,谢谢学姐。” 章敏之转身往影院走去,王映秋跟上去。 于惜芸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走了几步,王映秋忽然回头,看了少微一眼。 少微正跟阿狸说话,感受到她的目光,屈起手指,指了指她和阿狸。 王映秋微微一怔,不知道她是翻起来了旧账,还是意有所指。 “映秋,发什么呆?” 王映秋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进场以后,王映秋没忍住问:“这个纪少微忽然送我们瓜子,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炫耀呗。” 于惜芸语气酸溜溜的:“炫耀她现在跟陆合仪合伙开店。” “炫耀什么?人家又不指着你给面子。” 章敏之感觉于惜芸真是眼界太低了,要不是成天跟在自己身后,她都懒得提点。 于惜芸被怼,心中起了闷气。 本来就是,几包瓜子而已,又不是买不起,谁稀罕她送!不过这话她不敢说。 章敏之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又捏了一颗瓜子,送进嘴里:“这瓜子确实不错,难怪陆合仪跟她做生意。” 王映秋打开一包瓜子,尝了尝。糖味醇厚,却又甜而不腻,嗑起来满口酥香。 她一边吃一边听着二人的对话,思忖着敏之定然是决心与纪少微交好了。 那她以后可以对人更加客气点,毕竟她的秘密…… 对于反派三人组的心理,少微一无所知。 她就是上次收了章敏之的礼和好感,感觉这位大小姐人其实不错,这次难得又碰上,顺手就送了。 大光明这边,电影散场后,于惜芸在座位底下捡到一枚淡粉色琉璃花瓣发卡。 半透明的蜜粉色花瓣,边缘缀着一圈小米珠,颗颗圆润, 这是王映秋的,看上去值些钱。她默不作声地收进袖子里。 “惜芸,杵这儿做什么?走啊。” 于惜芸应了一声,定定神跟了上去。反正王映秋平时对她呼来喝去的,不还给她就不还给她。 这发卡卖了,少说也能换七八块大洋,她姆妈半个月工钱也不过这个数。 三人出了影院,上了章敏之的车。 “先去王公馆。”章敏之对司机说。 不多时,车子拐进弄堂,停在一扇铁门前。 王映秋下了车,章敏之冲她摆摆手,又吩咐司机送于惜芸。 于惜芸摸着袖子里那枚发卡,心里七上八下的。 卖了吧,反正没人知道。可万一被王映秋发现呢?她会不会是怀疑自己偷的? 第139章 试探试探 于惜芸正胡思乱想着,前方路口忽然冲出一辆黄包车,司机猛地一脚急刹。 她下意识抬手撑住前方椅背,袖中一松,那枚发卡竟然径直掉落在车厢地毯上,轻轻滚了一圈。 虽然没发出声音,她的心却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章敏之,对方正望着窗外,似是并未留意。 电光火石间,她有了主意。 于惜芸俯身捡起发卡,故作刚发现的模样,轻声开口:“咦,这不是映秋的发卡吗?” 看章敏之回过头,于惜芸又说:“敏之,能不能麻烦师傅再折回王家一趟?我把发卡给映秋送回去。” 章敏之看了师傅一眼,师傅会意。车子掉头,重新往王家方向开。 于惜芸攥着那枚发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片刻后王公馆到了。 于惜芸推门下车,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按了门铃。 门房开了门,客气地问:“小姐找谁?” “我找王小姐。”于惜芸说。 门房抬眼:“请问您找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这话问的,她哪里知道王映秋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她直接报了名字:“王映秋。” 门房应了一声,像是通报去了。 于惜芸又等了片刻,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往里走。 绕过一面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条花廊。 廊子两边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茉莉,风一吹,淡淡的香气飘过来。 刚走到廊子中间,迎面走来几个人。前头那位女子穿一身月白真丝短衫,配浅灰薄纱长裙,气质沉静端庄。 身旁跟着的姑娘则是水红色软纱无袖小褂,配月白百褶短裙。 她鬓上别了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下巴微扬,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慢。 二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仆从。 管事立刻侧身垂首,于惜芸也跟着让到一边。 那两人从她身边走过。水红色小褂的姑娘脚步慢了一瞬,目光从于惜芸身上扫过。 “这是哪来的?” 管事低声回:“回大小姐、表小姐,这位姑娘是来找二小姐的。” 那位表小姐“哦”了一声,语气拖得长长的,像是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取笑,“原来找她的呀。” 那女子娇笑了一下,这才走了。 于惜芸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捏紧了发卡。 又是这种目光!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细布上衣,配一条豆绿色薄布长裙,袖口与领口都滚着细巧的蓝边,脚上则是小皮鞋,哪里有穿得很差? 可那表小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登台面的东西。 正想着,王映秋从廊子那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赶过来的。 “惜芸?你怎么来了?” 于惜芸把发卡递过去:“这个你落在敏之车里了。” 王映秋接过来,笑着说:“我当什么事呢,你周一再给我就是了。” 但于惜芸觉得王映秋这个笑并不真切,而且听这个话音,她是不想看到自己。 于惜芸只觉得果然不该来这趟,要不是出了意外……她摇摇头,只说:“那我先走了。” 王映秋叫了个仆妇送她出去。 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那条花廊。那位表小姐正和另一个仆妇站在廊子拐角处说话。 “二小姐?”那仆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表小姐说的是,二小姐哪能与大小姐相提并论呢。” 那位表小姐轻笑一声:“我可没说,是你说的。” “是是是,是老奴多嘴。” 于惜芸本来气愤这个表小姐看不起人,这会儿听到她居然连王映秋都轻慢,心里忽然觉得好受了些。 原来不止自己被人瞧不起,这位二小姐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廊下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到底还是惊动了拐角的人。 那位表小姐回过头见是那个破落户,不屑地从她身上一掠而过。 仆妇脸色微变,连忙噤声,局促地垂下手。 于惜芸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她不过是来送发卡的。 出了王公馆大门,她上了章敏之的车。 车已经掉好头,章敏之坐在里面,正翻着手里的小册子,头也没抬。 “可以走了?”她问。 “嗯,发夹已经送到映秋手里了。” 于惜芸小心地关好车门。 车子缓缓驶出弄堂。 于惜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 “二小姐哪能与大小姐相提并论。” 这话什么意思?王映秋不是王家的二小姐吗? 王大小姐是长女,次女比不得嫡长女,这原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仆妇是下人,怎么敢在表小姐面前这么说自家小姐? 还有那位表小姐,从她进门起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原来找她的呀”,那语气,不像是说表妹的朋友,倒像是说……什么不值当的人。 而王家大小姐反应也很奇怪,表妹这么说自己的妹妹,她也不反驳? 于惜芸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刚才王映秋看到她时就有些不高兴。 明明她是过来送发卡的,可王映秋的话语和笑容不仅透着不欢迎,肩膀还绷得很紧,像是有些紧张。 可她紧张什么?还有上一次钟沁那事儿,王映秋莫名其妙就出头不说,还为钟沁训了她一顿。 难道说,王映秋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王家二小姐? 一想到这个可能,于惜芸的心跳快了几拍。 章敏之唤道:“惜芸?” 她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到了。” “哦哦,我这就下车。谢谢敏之。” 下了车,于惜芸慢慢往家走着。她一边走,一边想着王映秋的事。 “小芸怎么了?”于母纳闷,女儿怎么从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姆妈你说,为什么一个下人敢说‘二小姐哪能与大小姐相提并论’这样的话?” 于惜芸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只略过自己原本想昧下发卡的事。 于母听了,若有所思:“这位二小姐,平时在学校提起过她姆妈吗?” 于惜芸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家里人呢,她姐姐什么的?” “也没有。” “那很可能这位二小姐就不是太太生的。” 于惜芸不解:“可是她平常吃穿用度都很好啊。” “如果不是太太生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提起她都说是王家小姐呢?” 于母看了女儿一眼,细细讲道:“大户人家,庶出的女儿养在太太名下的多了去了。女儿家身份高,能嫁的人家自然更好。” “你也不小了,既然她家有钱有势,多交好,多跟着见见她那个圈的人,捞点好处才是真的。” 这话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于惜芸耳边。 是啊,也许王映秋很害怕别人知道她并不是王家嫡女呢? 她是不是可以借这事要点好处,比如那枚发卡? 要不,明天试探试探她? 第140章 银镶蝶贝 周一上学,于惜芸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王映秋从黄包车上下来。 她迎了上去:“映秋。” 王映秋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跟于惜芸关系也没多好吧,怎么特意在门口等她? “你有事吗?” 于惜芸没计较王映秋的冷淡,只是跟她并排走,走到一个拐角才轻声说:“昨天……我去你家,碰到你表姐了。” 王映秋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镇定自若道:“是吗?” 于惜芸低头笑了笑:“她挺有意思的,问我是不是你的朋友。我说是。她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王映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说什么?” 于惜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说,你不配当她表妹。” 王映秋咬牙切齿。 她就知道黄美珍那个女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打小她就喜欢同自己争,太太还老偏着她。 之前自己还找过借口,毕竟黄美珍是客人,后来才懂,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太太的孩子! 于惜芸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映秋,”她压低声音,“她是不是经常这样说你?” 王映秋没回答,只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于惜芸添油加醋地道:“她还说‘你不配与你大姐相提并论’,让你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 说到这里她转而道:“我自然是不相信她那些话的,毕竟我们认识多久,我跟她才认识多久。” “映秋你说是吧?” 王映秋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那人就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当真。” 于惜芸看了一眼王映秋的脸色,继续说:“我是万不会把她的话当真的,只是别人就不好说了。” “你那个表姐啊,还嘲笑我是个破落户呢,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王映秋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于惜芸一眼。 于惜芸也在看她,意有所指地说:“你看她那张嘴到处说,谁知道哪天传到别人耳朵里……” 她没说下去,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王映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哪里听不出来,于惜芸这是在问她要好处。 不过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镶蝶贝镯:“这个你先拿着,你别管她说什么……我那儿有些首饰,都是之前别人送的,也不怎么戴。” “明天我带来给你,你挑几件喜欢的。” 于惜芸垂眸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王映秋急着堵上她的嘴,生怕她再往下说,“我们是朋友,本就该互相照应。” 于惜芸看着那只蝶贝镯,到底伸手接了过来:“既然映秋你这么客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王映秋见她收下,松了口气,匆匆说了句“那就这么说定了”,转身往教学楼走。 于惜芸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把那只镯子戴上。 银镶的细圈恰好扣在腕间,轻轻转动手腕,白蝶贝便泛出一层淡淡的珠光。 这镯子可不便宜,起码得二十块大洋。 再想起王映秋刚才那副强撑着笑、像是生怕她再多说一句的样子,她大笑出声。 原来王映秋怕成这样。 放学的时候,她故意没把镯子摘下来,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 同桌看见了,咦了一声:“惜芸,你什么时候买的镯子?真好看。” “别人送的。”于惜芸得意的笑了笑。 回家以后她坐在床边,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白蝶贝的光,在灯下更亮了。 等到姆妈喊开饭时,于惜芸才把镯子塞进抽屉最里头,压在几件旧衣裳底下。 于母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有啊。”她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下去。 晚上躺回床上,她又把那镯子摸出来,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明天,王映秋还要给她带别的首饰。 她摸着那只镯子,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得穿件袖子长点的衣裳。 …… 与此同时,少微却被王映秋找上了门。 “纪少微,你是不是跟于惜芸说了什么?” 王映秋问过管家、仆从,说她那个同学和黄美珍压根就没说上话。 于是她怒火中烧来到纪家,认为是纪少微说出去的。 少微一看王映秋这架势,就知道于惜芸勒索上她了。 “于惜芸?我跟她就没说过话。她这种过河拆桥的人,你们也跟她玩,真是胆子大。” “什么过河拆桥?” 少微轻哼一声:“当初赵鸣珂可是帮她出头才得罪了金立初,结果人赵鸣珂被欺负那么久,她可是连句抱歉都没跟鸣珂说过。” 王映秋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于惜芸说那是赵鸣珂非要出头的,她又没想闹成这样。” “嗯,好啊,你都帮她说话了,还让我说什么?” 少微摊手:“我可是一句话都没和于惜芸说过。怎么,你的秘密没藏好,叫她知道了?” “那不是你说的,她怎么会知道?”王映秋咬咬唇。 “拜托你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告诉她我有什么好处?” 少微说着看了她一眼:“其实有些事不必那么执着,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第141章 当我没来 “你什么意思?”王映秋脸色一白。 少微叹口气道:“于惜芸那个人,野心大,胃口也不小。我怕你最后没守住秘密,还白白赔上所有钱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说,你就让她说。你怕什么?你书念得又不差,再熬一年毕了业,凭自己的本事也能立足,何必事事仰人鼻息。” 王映秋忽然大笑起来:“我自己立足?哈哈哈,你竟然觉得我自己能立足?” 笑过以后她眼里的希冀黯淡了下去。 她真没想到纪少微说出的是这么个办法:“我谢谢你抬举我,但你还是太小了。以为找工作那么容易,这个世道女人没有好的家世就会被人欺凌。” “假使按你说的,我毕业了去找个工作,辛辛苦苦一个月下来,先不说有没有我如今一月零花钱的数额。” “就说被拖欠薪水该如何,遇上不三不四的人……又当如何?” 少微本来想说你可以找章敏之,可转瞬又咽了下去,求人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人家能帮你一次、两次,焉能次次都帮你? 当初她拉陆合仪合伙做瓜子生意,后来拉周书珩和吴其煜,一方面确实是为了刷好感,但更多是因为自己守不住这门生意。 “当我没来过。”说完王映秋就急匆匆走了。 原本以为是纪少微说出去的,可眼见她说出这番话,就知道不是了。 大概还是昨天于惜芸来家里看出了端倪,早上那些话不过是试探她。 可惜她跳进去了。 可惜她赌不起。 没有了王二小姐的身份,想嫁个正经好人家得有多难。左右都要做棋子,当然要做最有价值的。 少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底一阵发涩。 她根本无力反驳王映秋说的女子困境,这是时代的问题…… 她想起原剧情里,于惜芸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那番话,王映秋站在人群中间,脸白得像纸。 除了章敏之,没人帮她说话。 那时候她已经给了于惜芸很多东西,钱、首饰,能给的都给了。 可于惜芸还是说了。 秘密这种东西,一旦被别人知道了,就捂不住了。 少微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瑶光看见妹妹有些怏怏的,关切地问:“怎么了,刚才是谁找你呀?” “一个学姐。” 瑶光见她不想说,也没追问。 少微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檐下灯影疏疏落落。 “阿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女人要是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在这个世道是不是真的活不下去?” “怎么说起这个?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上海?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注定活得难。” 少微一拍脑袋,她怎么忘了,纪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前原身父亲在世,是大学讲师,家境体面,走到哪里都有人敬重。 可一旦顶梁柱倒了,没了家世撑着,连原本的亲人都能翻脸算计,逼得她们只能背井离乡,来上海讨生活。 虽然说,来上海是她所愿,可不是姆妈所愿。 来了这边,很少动针线的姆妈都开始愁针线活不够多,买菜都精打细算。 还有瑶光…… “阿姐,你来了上海后悔吗?” 瑶光摇摇头:“后悔什么呢。至少我们把家产护住了,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这就很好了。” 少微勉强笑笑,没说话,上楼回房了。 “006,这世道对女人太刻薄了。没有家世,没有依仗,连守住安稳和体面,都那么难。” 【尊敬的v16用户,你有浮生啊,每天签到都有两块银元。】 少微摇摇头,到底点了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97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奶油小蛋糕*1。】 【奶油小蛋糕:凯司令西点铺出品,150g,市价:0.8银元。】 “006。” 【在。】 “明天会更好吗?” 【明天签到还有两块银元。】 少微被这直白又实在的回答逗得哑然一笑。 也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想再多有什么用,难不成明天不活了。 第142章 敏之出手 王映秋回到家就开始发愁了,不算那个镯子,她这周已经给于惜芸拿了三件首饰。 可对方非但不满足,还总是盯着自己身上穿戴的首饰。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轻轻叹了口气。 转眼又过去一周,王映秋实在是扛不住了。 钱财和心理都扛不住。 她虽是从小充作嫡女养的,每月也不过只有三十块。听着挺多,但她平日里要买新式衣裙、珠花发饰、脂粉香膏不说,还要打赏下人,开销本就不小。 手里余钱不过两三百块大洋。 她是有一些首饰,可那些都是这些年生辰、过年得的。 平时嫡母可不会给她添置,自从上次挑明了身份,嫡母更是表面工作都不做了。 还要靠她自己省吃俭用来添置。 如今于惜芸隔三差五就找上她,她已经送出去一枚赤金掐丝海棠花胸针、一支绞丝金簪、一枚金镶玉翡翠戒指、一只银镶蝶贝镯、一只缠枝莲素银镯、一对珍珠耳坠、一条银链子、一对碧玉耳钉。 于惜芸还专挑她贵重的首饰要,害得她如今连像样的首饰都不敢轻易戴出来。 拿了她那么多首饰,每次见着不是说“你表姐又跟人讲你坏话了”,就是说“你大姐在家是不是不待见你”,真真是可恨! 不知怎么,她想起那晚少微倚在门边跟自己说的话——于惜芸此人,野心大,胃口也不小。 王映秋又是叹气,她居然还不如纪少微会识人,因为于惜芸以往唯唯诺诺,竟被骗了过去。 明天怎么办呢?她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她现在都有些怕去学校了,怕看见于惜芸,怕听见她说“映秋你真好”,然后过两天又来找理由要。 可不去学校也不行,不去学校正好太太有理由给她发嫁了。 这一夜,她不知翻了多少次身,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中午,三人照旧一处吃饭。 章敏之早看出王映秋这几日心神不宁,等上菜时候,忍不住轻声问:“映秋,你最近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 王映秋勉强笑了笑:“没,没怎么。可能是没睡好。” 章敏之见她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于惜芸胸前,意外看见她衣襟上正别着一枚赤金掐丝海棠花胸针。 样式精巧,金质莹亮。 待吃过饭,章敏之借口支开了于惜芸:“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之前你那只银镶蝶贝镯出现在于惜芸手里也就罢了,怎么你去年生辰得的胸针也在她那里?” 王映秋本想说“那是我给她的”含糊过去,可又想到于惜芸的贪得无厌,或许可以让敏之出面…… 想到这里她看向章敏之:“敏之,你信我么?” 章敏之微微一笑:“我都把她特地支开了来问你,你说这话?” 王映秋一横心,闭眼说:“于惜芸不是个好的……她知道了我一桩旧事,三天两头来敲竹杠。” 章敏之没想到竟是这样,她拧眉道:“她凭什么拿捏你?” 王映秋眼神闪躲,只低声说:“求你别问了。” 章敏之见她这个样子,倒也没勉强,只是问:“既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王映秋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敏之,你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帮?” 王映秋垂下眼,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怕:“我真的很怕再见到她。一看到她,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不想再跟她一处,也不想再被她这么缠着要东西。” 相交两年,章敏之从没见过王映秋这个样子。 她印象里的王映秋就是天塌了也会死撑,就如那次陆合仪的生日宴…… 看着她无处可躲的模样,章敏之到底心软了:“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身离开。 王映秋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143章 对不上账 这天于惜芸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父亲摔东西的声音。 “账目出了错!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账目从没出过错!” 母亲低声劝着,父亲的声音却又拔高了几分:“说仓库和账面对不上,硬要算在我头上,还要辞退我!” “我有什么错?明明是他们故意挑毛病!” 原是洋行一批进口布匹的货款账,洋人仓管给出的清点数目,和父亲这边登记的账面,差了三十二块大洋。 可于父心里比谁都清楚,根本不是他记账出错了。 是洋人那边仓管清点马虎,有两匹布压在仓库角落没算进去,才导致两边数目对不上。 这本是仓库的过失,跟账房毫无关系,往常核对清楚、补登记录也就了事。 可这次偏偏有人一口咬定是他账目登记不实、监管不严,故意将仓库的错全栽到了他头上。 管账一行,最看重清白信誉。 一旦背着这个名声,但凡正规洋行、大商号,谁敢再用他管钱管账? 于父盛怒以后无奈道:“我当场就说了愿意拿出三十二块来平账。” “可洋人半点不肯罢休,一口咬定是我账房监管不严,执意要将我辞退。” 于母道:“要不……再找找人说说?” “找谁?”于父苦笑,“洋人只信自己人,不信我。上面有人推波助澜,下面有人落井下石。” “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清清白白二十年,到头来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于惜芸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父亲要被辞退了?那家里怎么办?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蝶贝镯,指尖触到那层微凉的珠光,连日来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 第二日,于父重整旗鼓,出门找工作。 他做了二十年账房,从学徒熬到洋行,手底下的账从来没错过一笔。 他想着,凭这份资历,就算再降些薪水,总该有地方要。 然而跑了三天,跑遍了租界大大小小的洋行、商号,腿都跑细了。 人家一听他是在洋行做了二十年的老账房,先是客气,再一细问,脸色就变了。 “您就是鸿昌洋行那位?”对方先前的几分热忱尽数敛去,态度也疏冷下来。 于父刚想解释,话还没出口,人家已经端茶送客了。 原来账目不清的说法已在业内传开,任他再怎么辩解,也没人愿意再多听一句。 从前他每月拿着八十七块大洋的薪水。如今愿意雇他的,只剩些街边小铺、小杂货行,开出的工钱最多不过二十块,连原先的三成都不到。 这点钱,扣掉一家五口的房租也不剩什么了。柴米油盐,都要指着于母,她一个月倒是还有十多块。 可家里三个孩子,长子还在读大学,女儿在读高中,小儿子还在念小学…… 于母第二日便辞退了家里的婆子,可无济于事,家里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这天晚上,于父坐在桌前,指尖夹着烟,沉默了许久,对女儿开了口:“惜芸,这学……你明天开始,就别去了,家里供不起你了。” “读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爹没本事,留不住体面,也护不住你的前程。” 于惜芸想求父亲再想想办法,自己明年六月就要高中毕业了。 可她抬眼看见父亲鬓角隐约的白发,看见母亲垂在身侧微微发红的手。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 关上房门,她看向衣架上那套校服,看了很久。 蓝灰色的上衣,及膝的百褶裙,领口那枚校徽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还是那么平整,她每天都熨,从来不皱。 明天不用熨了。 可她不甘心,更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拦在明德门外。 可家里走投无路,父亲名声尽毁,能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赵鸣珂。 她的舅舅是督察,肯定会有办法的! 她要放下所有骄傲,再去求赵鸣珂一次! 第144章 反目争执 第二天一早,于惜芸从抽屉里翻出那支绞丝金簪,这是她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拿手帕包好,出了门,往赵鸣珂家的方向走。 赵鸣珂从弄堂里出来,看见她,有些意外。 “于惜芸?你怎么……” “鸣珂。”于惜芸迎上去,挤出一点笑,“我有点事想求你。” 赵鸣珂静静看着她。 自上次陆学姐生日宴后,自己本想找她解释那天迟到的原因,可转头就看见于惜芸跟王映秋她们玩到一处去了,也就作罢。 于惜芸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手帕包,递过去:“这个给你。我知道不值什么,是我一点心意……” “这是做什么?”赵鸣珂抬手避开,没有去接。 于惜芸的手僵在半空,手帕被攥出褶皱,她飞快地扫过四周,僻静无人。 遂直白又难堪地小声说:“我家里出事了。我爹在鸿昌洋行做了二十年账房,被人栽赃账目不清,硬是丢了差事。” “现在整个行业都传他手脚不干净,再没一家肯收他。但事情根本不是那样,是仓库清点漏了布,跟我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鸣珂不置可否。 于惜的眼底盛满局促恳切,直直看向赵鸣珂:“我知道,你舅舅是督察。” “你能不能跟他提一句,让人出面过问核实一下,查清我爹是被冤枉的……” 赵鸣珂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账目的事,巡捕房管不了。” 于惜芸连忙解释道:“鸣珂,我不是要你徇私,也不求我爹能回鸿昌洋行。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你只要托人去说一声,提一句实情,人家未必不肯查。” “只当我求求你。我爹一辈子的名声,我读下去的前程,都压在这件事上。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咬着唇,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哭了出来。 赵鸣珂明白于惜芸的意思,她父亲名声有亏,不好找工作了,自然她也就读不了书了。 只是这个事,舅舅怎么可能介入呢?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商行用人看重名声,账目不清的说法一旦传开,不是旁人一两句话就能轻易扭转的。” “何况督察管的是地界治安,不便插手商行间的非议与聘用。我舅舅不会因这种事出面,我也不能开这个口去求他。” 于惜芸站在那儿,看着赵鸣珂的脸,那副不温不火、道理讲得清清楚楚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赵鸣珂你不是最正直了吗?” “当初我拉着你不让你跟金立初辩驳,你死活都要出这个头。” “如今我父亲蒙受不公,你却连开口都不肯。” 她大笑,只恨自己蠢,现在才看明白眼前的人:“承认吧!你当初根本不是为我!不过是想引起金立初的注意!” 赵鸣珂胸口起伏了几下,她从来没想过于惜芸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她怒声斥道:“你的意思是,我当初就该站那儿看着金立初冲你发火,什么都不做!就像你看我被欺凌时冷眼旁观一样!对吗?” 于惜芸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转瞬扬起下颌道:“那时候你非要强出头,我愧疚了好几天,晚上都睡不好。你知道吗?我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后来我跟你道歉,陆家宴会,你答应带我去,我信了。我在门口等你,被人家拦在门外头,被人家笑!你人呢?你又在哪儿?” 赵鸣珂的下巴绷紧了:“那天我迟到了……” “迟到了。”于惜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对,你迟到了。你大小姐迟个到算什么大事,我站在门口被人当笑话看,那是我活该。” “我活该相信你,觉得你是真心答应我的。我活该相信了你正义,今天又来找你。” 赵鸣珂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脊背挺得笔直,冷冷的道:“你既然这么看我!又要来找我,确实是你活该!” 于惜芸本以为多少能勾起点赵鸣珂的愧疚,却没想对方直接把话堵死了。 既是如此,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只剩冰冷,字字如针:“赵鸣珂,你虚伪!你虚伪至极!” 语罢,她转身离开。 她恨赵鸣珂无情。 恨这世上有家世背景的人虚伪,只会嘲笑看不起她。 更恨她这样的人,连被人稍稍开口帮衬一句,都不配。 更恨自己!她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跪下来求她。 可她不想求了,求了也没用。 就像父亲说的,他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第145章 剧情变动 于惜芸回了家,越想越不甘心。 父亲好好的工作,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一夜之间全毁了?她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这事绝不是偶然。 鸿昌洋行里那么多人,偏偏盯着父亲栽赃;业内风声传得那么快,分明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 而有这个动机、又有这个本事暗地里使绊子的,只有一个人。 王映秋。 一定是她!记恨自己拿了那些首饰。 想到这里,于惜芸换上了明德的校服,准备出门。 于母见状,微微一怔:“惜芸,你这是……” “我去问学校,能不能退些费用。” 于母想说学费本就是减免过的,怕是退不了,可如今家里确实缺钱,遂道:“去吧,退不了也早些回来。” 于惜芸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明德学堂的课间,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气氛轻快。 王映秋正和几个女同学站在一处,语调轻快。 于惜芸快步走过去:“王映秋,你过来。” 王映秋转头看见于惜芸,脸色一白,她不是退学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于惜芸不耐烦地道:“你过不过来?” 旁边的女生面面相觑,王映秋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于惜芸转过身,盯着她:“我爹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王映秋十指收拢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努力稳住心神,不露出异样:“你太高看我了,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还能把首饰都送你手里?” 于惜芸直直地看着她,王映秋的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 她冷笑道:“王映秋,你以为我爹的工作丢了,我上不成学了,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 王映秋有片刻犹豫,但转瞬想起自己空了一半的首饰盒,坚决不能动摇。 于惜芸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要是知道自己让敏之出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家里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于惜芸见她装傻不认,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没有这个本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王映秋不得不微微侧过头来听,“那你听好了——你的秘密,我不替你藏了。” 话音刚落,她便抬手指着王映秋,当着走廊上所有人的面,用最大的音量喊道:“王映秋根本不是王家正经太太生的!” “她生母出身卑贱,家里把她抬成嫡小姐养着,她还真当自己身份体面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王映秋。 王映秋强撑着怒斥道:“你胡说!于惜芸,你凭什么污蔑我!” “我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 于惜芸没理会她,又拔高嗓门喊了好几句。 走廊两侧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她才停下,从人群里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来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王映秋会露出破绽,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点不安。 但王映秋没有。她否认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反过来用当初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来当挡箭牌,就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这个本事。 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走廊里有人看着王映秋低声嗤笑:“原来不是嫡出啊……难怪有时候看着,气度总差一点。” “庶女就庶女,家里愿意抬举,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一只山鸡混进凤凰里,每天还自鸣得意就不对了。 王映秋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烧。 她捂了这么久的秘密,终究还是捂不住了。 但她总不能叫人勒着咽喉一辈子。 就在这时,一道怯怯的声音响起:“民法上早已废除嫡庶之分,只要是父族子女,一律视作婚生,名分上并无高下之别。” 人群安静了一瞬,见是钟沁,嘲笑声更是肆意开来: “得,又来一个庶出的。” “庶出的帮庶出说话也不奇怪哦。” …… 章敏之听不下去:“怎么,大家是对新规不满意?” 说完她拉着王映秋就走。 那几个低声议论的女生互相看看,一时没人接话。 等她转身,窃窃私语才开始。 “这章敏之怎么还护上了!” “她跟王映秋关系好呗,帮她说话也正常。” “别说,王映秋出身不行,眼光还不错。” 纪少微听着大家的议论,发现剧情好像跑偏了。 原来王映秋可是被于惜芸敲诈了两个月,没了钱财才求助于章敏之。 随后章敏之出手,于父失业,于惜芸失了读书机会,又因为赵鸣珂不肯帮忙,去联络了校外一个深恨金立初的阿野。 怎么这才两周,于惜芸就捅破了王映秋的身份,难道是因为自己那晚的提醒? 那接下来的绑架案,时间会变动吗? 第146章 以身护情 这天放学,少微去找了一趟阿狸。 “你有没有什么朋友,帮我跟个人?” “跟谁?” “于惜芸。就是上次跟章敏之她们一起来店里买瓜子的那个,个子不高,头发到肩膀。” 少微比划了一下:“她这几天可能会去找一个叫阿野的人,那人住在法租界西边偏郊。” 阿狸想了想:“那边我倒是有个认识的,以前一起在城隍庙待过,后来去了西郊,在那边混。就是……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都行,只要能把人跟住了。” 少微从口袋里取出五块银元,放在柜台上:“跟他说,一天一块钱,让他帮我去祥兴里的弄堂盯着于惜芸。” “看她什么时候跟阿野见面,约了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凭消息来领八块大洋的赏金。” “不用小姐出钱。”阿狸急忙推拒。 “一码归一码,这事很重要。” 少微交代完就离开了。 两天后的傍晚阿狸给少微送了消息:“阿财说他跟了于家小女儿两天,看见她和阿野今天下午在一家茶馆见了面。” “哪家茶馆?说了什么?” “法租界西郊的顺安茶馆,离得远,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 阿狸回想了一遍阿财的原话,一字一句转述,“听见于惜芸说‘金少心爱的女人’,还提了‘明德后门’,阿野则回了句‘’正好,算账。” 少微心道不好,“阿财现在在哪儿?” “在法租界西边裕庆里附近,说等你下一步吩咐。” 少微二话没说,出门叫了辆黄包车就往那边赶。 到了地方,阿财正蹲在巷口,看见她,赶紧站起来。 “人呢?”少微问。 阿财带着少微七拐八拐来到一间仓库:“我刚看见有位小姐被他们绑进去,里头人不少,我没敢离那么近。” 少微看了一眼那间仓库,又看了看天色,问阿财:“报巡捕了吗?” 阿财摇摇头:“还没。” 少微连忙说:“你赶快去巡捕房,找陶督察。就说你意外发现这边有案子,让他带人来。” 阿财问:“那小姐,您一个人在这儿?” 少微急切叮嘱:“记住说是你自己发现的,快去!” 阿财点点头,转身就跑。 少微蹲在巷口,看着那间仓库,等得心焦。 过了一刻钟,她看见金立初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很快,脸色铁青。 她赶紧捡起一颗小石子,朝他脚边扔过去。 金立初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见她,没理,径直往仓库走。 少微又扔了一颗,砸在他小腿上。金立初回头瞪她一眼,脚步还是没停。 她叹了口气,看着他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 算了,拦不住。让他挨顿打也好,省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没一会儿仓库里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几声闷哼。 少微数着时间,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是在走剧情,这是女主赵鸣珂爱上金立初的必要一环! 她不敢去破坏这个剧情,可真来到这个世界,与他们朝夕相处,她哪里还能当成是剧情那般轻松! 就在此时,远处警笛骤响,由远及近。 少微听到鸣笛声的时候就走了,她现在不想见到陶愉生,上次和他打交道,就发现此人心思缜密得可怕,索性就先离开了。 阿财领着陶督察与一众巡捕火速赶到,不多时便将仓库前后门尽数围死,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巡捕站在门外,沉声喊道:“里面之人听着,你们已被团团包围,速速束手就擒,休要顽抗!” 里头的阿野探头一看,外头全是巡捕,心头戾气翻涌,抓起板凳就红着眼朝金立初狠狠砸去。 谁也没料到,下一秒,赵鸣珂竟不顾一切冲了过去,挡在金立初身前。 阿野一怔,咬牙怒骂:“你这女人有种!” 手底下的人慌了神,七嘴八舌地劝:“阿野哥,算了,捕爷来了,再打就真走不了了。” 阿野悻悻然,攥着拳头到底没再动手,带着弟兄往后门跑。 此时巡捕破门而入,强光涌入仓库。 里头的人瞬间乱了阵脚,抱头的抱头、蹲身的蹲身,再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有人上前解开赵鸣珂身上的绳索,绳结勒得她手腕发红。 她却浑然不觉,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金立初身边,伸手去扶他。 金立初蜷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眉骨缓缓淌下,刺目得很。 他的脸颊肿起一片青紫,原本意气风发的人,此刻狼狈不堪。 赵鸣珂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喘不过气。 她见过他不可一世,神采飞扬,也见过他暴跳如雷,嚣张跋扈,却从没见过他这般任由人打骂、连命都不顾的模样。 金立初看清扶着自己的人是她,却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反倒让赵鸣珂的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很能打吗,为什么要站着白白挨打?” 金立初靠着赵鸣珂,勉强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晃,气息微乱,却依旧望着她,眼神认真又执拗:“我不能躲。我不能让他们碰你。” 赵鸣珂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又不敢太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处。 她咬着唇:“我哪里需要你保护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被打死的!” “我不管。”他声音虚弱,还带着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就是要保护你。” 赵鸣珂眼泪止了一瞬,转而却落得更凶,她想起不久前金立初突然来送节礼,说话客客气气,把姆妈哄得直笑。 舅舅夸他“不愧是金家的少爷,知书达理”。她当时在旁边翻白眼,觉得这人装什么装。 吃完饭她送他到巷口,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装得挺像。” 金立初当时看了她一眼,却没生气,只说:“在你姆妈面前,不能失礼。” 现在才明白,原来都是为了她。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行,被打成这样,还在这里互诉什么衷肠。去不去医院了?” 金立初和赵鸣珂同时转过头,说话的巡捕站在仓库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正好看过来。 赵鸣珂脸一红,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 金立初倒是面不改色,只是说了句:“这就去。” 第147章 竹雕笔筒 第二天是周四,一早阿狸就过来了,说阿财留了消息,金立初和赵鸣珂进了广慈医院。 放学以后,少微没回家,买了点水果决定去看看二人。 到了医院才知道赵鸣珂没什么事,已经出院了。 来都来了,她就问护士要了金立初的病房号。 走到门口,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里头传来金立初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 金立初半靠在床上,额头上包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贴着胶布。 金立初看见纪少微,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金少爷是不是还活蹦乱跳的,是的话正好讨债啊。”少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讨什么债?” “救命之恩啊。”少微找了把椅子坐下,一本正经地说,“金少爷这条命,值不少钱吧?” 金立初别开脸,语气又冲又别扭:“谁要你多管闲事……不过就是报个案而已,算什么救命之恩。” 少微看着他,也不生气,慢悠悠地说:“金少说不算就不算。那我走了,少爷你慢慢养伤。” 她说着站起来,作势要走。 金立初急了:“哎……你坐下。” 少微回头看他。 金立初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谢了。” 少微一笑,从袋子里取了个苹果去洗了洗。 金立初本来听见脚步声以为她走了,没承想一转头,她又回来了。 少微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给。” “你都不削皮!” “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佣人,将就吃吧。” 金立初低头看了看苹果,又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一口,忽然问:“那天……你怎么会在那儿?” 少微不动声色地道:“我那天本来找鸣珂姐姐有事,结果刚好看到她被人带走了,心下着急就跟了上去。” 说到这里她嫌弃地看了金立初一眼:“我可不像你那么莽撞,扔了两次石子都不听。那会儿我都找人报案了。” “我当时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万一他们欺负鸣珂怎么办!” 少微点点头,顺着他道:“金少说的对。那后面呢,那些人都抓进去了没?” 金立初闷闷不乐地说:“抓进去了。说到底这事还是我连累了鸣珂,那帮人是冲我来的,我以前打伤过他们大哥。” 少微没想到于惜芸还没暴露。 不过金立初这么说也没错,于惜芸虽然联系了人,那也得他先结仇于人。 只是她是来刷好感的,不是来败好感的。 她想了想道:“金少素来是很讲理的,定不是无缘无故打伤他们大哥的。” 金立初一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讲道理:“我……有一次看见他们调戏女生,就上去打了人。” “那就是了。金少别自责,别因为坏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金立初被她一套一套地说懵了。 少微站起来:“行了,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金立初叫住她:“赵鸣珂……” “她今天请了假,没来学校。”少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金立初“哦”了一声,小声说:“谁问她了……” 少微没理会,走出几步就听见病房里金立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她说了要来?” 过了一会儿,又是他的声音,这次更小了:“她肯定会来的。” 随后是护士的声音:“金少爷,您别乱动,伤口要裂开了。” “我没动。”护士叹了口气:“您都坐起来了,还说没动?” 少微摇摇头离开,回家点开好感界面,金立初好感果然涨了。 【系统提示】s级npc金立初觉得你明事达理,好感+15,获得流光玉*60,当前好感75/100。 【系统提示】s级npc周书珩觉得你生财有道,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80/100。 【系统提示】s级npc吴其煜觉得你经营有方,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70/100。 【系统提示】b级npc王映秋觉得你心思玲珑,好感+2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20/80。 没想到还有几条意外收获,等一下……少微如遭雷劈,她今天好像……在医院没待够半小时,没有开启约会场景。 她扼腕了几分钟后安慰自己,反正一个人只能约会四次,这次忘了还有下次。 末了,少微签了个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1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 竹雕笔筒*1。】 【竹雕笔筒:竹根雕,筒身浅刻山水纹,包浆温润。市价1.5银元。】 关界面前,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 流光玉:7735| 银元:1798.08 · 月卡:65天 第148章 新雅吃饭 金立初很是高兴,虽然挨了顿打,但近来赵鸣珂待他十分好。 并不似从前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全然不介意是自己连累了她。 他自觉两人已算得上情投意合,可一想起那桩旧事,又有些发愁。 他跟章敏之的事,是两年前定下的。他当时不同意,可家里还是下了小定。 这事总得解决,可怎么解决呢? …… 十一月一号,金立初嚷嚷着要发霉了,直接出院返校了。 周书珩见他没什么事,索性由着他。 放学时,他提议:“不如我们去吃个饭?庆祝下你出院了。” 金立初不假思索:“那我要带上赵鸣珂。” 吴其煜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金立初转身开心地去找赵鸣珂。 赵鸣珂拒绝:“我要回家,不然姆妈会担心。” 金立初笑着说:“已经让佣人去你家里说过了,你姆妈和舅舅都同意了。” 赵鸣珂还想说什么,金立初已经拉住她的手往外拽。 赵鸣珂挣了一下:“我自己会走!” 金立初松开手,走在她旁边。 周书珩在校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俩过来,乐了:“哟,来了?我还以为你请不动呢。” 金立初瞪他一眼:“闭嘴。” 周书珩不跟他计较,转头对赵鸣珂说:“阿初怕你不来,特地让人去你家报信呢。” “就你话多!”眼见金立初要伸手搡他。 “我就说!”周书珩笑着偏头躲开,反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两人打打闹闹上了车,没一会儿就到了新雅饭店。 “听说这家粤菜不错。”周书珩抬头望了眼气派的门面,“看起来是不错,难怪都爱往这儿跑。” 几个人进了饭店,服务员领他们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阿煜想吃什么?”周书珩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 “随便。” 周书珩拍手:“那就最贵的!反正阿初请!” 金立初没理他,又要了一份菜单推到赵鸣珂面前:“你点。” 赵鸣珂捧着菜单,专拣价位平实的菜点:“要一份蚝油生菜,一份腊味炒芥兰,一份瑶柱扒菜胆,再来一个上汤丝瓜。” 周书珩在旁边叹气:“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吃草。” 赵鸣珂头也不抬:“你要吃肉自己点。” 周书珩看向金立初,金立初看都不看他:“她点什么我吃什么。” 周书珩无语,自己加了几个菜:白切鸡一例、烧鹅一例、一笼虾饺皇。 金立初看了一眼菜单,又加了一笼豉汁蒸排骨、一碟紫金酱蒸凤爪。 周书珩斜睨他一眼:“你不是说她点什么你吃什么吗?” 金立初理直气壮地说:“我怕你不够吃。” 周书珩“啧”了一声,找吴其煜评理:“你看阿初,明明就是他自己想吃。”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嘛,习惯就好。” 周书珩被噎了一下,还好没多久就开始上菜了。 白切鸡皮黄肉白,烧鹅油光滑亮,豉汁蒸排骨和虾饺皇冒着热气。 周书珩夹了一块烧鹅:“好吃,就是它家这碟子小了点。” 金立初没理他,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到赵鸣珂碗里。 周书珩用筷子敲碗:“我也要。” “自己夹。” 周书珩又看向吴其煜:“你看阿初。” 吴其煜没说什么,只是用公筷夹了一块白切鸡给他。 周书珩正想跟金立初说“你学学人家阿煜”,一扭头就看见赵鸣珂给金立初夹了一块排骨。 金立初耳朵瞬间红了。 周书珩看得直乐,小声跟吴其煜说:“你看阿初的耳朵。” 吴其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尾微弯,悄然一笑。 饭吃到一半,周书珩正夹着虾饺皇往嘴里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正是阿木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少爷,快步走来,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金立初放下筷子:“什么事?” 阿木微微躬身,凑到金立初耳边压低声音禀报:“少爷,巡捕房那边来消息了。阿野的手下招了,说那天跟阿野见面的,还有一个女学生。” “陶督察说少爷要是有空,可以过去一趟。” 金立初点点头,站起来:“我有事先走了。” 周书珩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事这么急?” 赵鸣珂问:“怎么了?” 她没听清阿木说了什么,但看金立初的脸色,知道出了事。 金立初看了她一眼:“有点事,我去一趟。” 赵鸣珂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金立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二人一起离开。 周书珩转头看向吴其煜:“不是,这就逃单了?” 吴其煜淡淡一笑:“一会我结就好。”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什么事这么急,饭都不吃了?”周书珩连连摆手。 吴其煜想了想,说:“可能是跟阿初上次出事有关。” “怎么说?” “能让他饭吃到一半起身就走,肯定不会是小事。如果是他家里的事,他不会把赵鸣珂也带上。” 周书珩豁然开朗:“还是阿煜你聪明。” 吴其煜眉眼微松,轻扯了下唇角:“是阿初太好懂。” 第149章 当面质问 此时金立初和赵鸣珂已经到了巡捕房,一个巡捕领着他们去见陶愉生。 陶愉生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金立初带着赵鸣珂来,也没多问。 他把一张纸推到金立初面前:“阿野手下有个叫阿强的说,事发前有个女学生模样的人见过阿野。这是他的口供,你看看。” 金立初拿起口供细看,赵鸣珂站在他旁边,也低头去看: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六,下午两点左右。阿野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见过面。 那女学生个子不高,头发齐肩膀,穿一条藏青色裙子,手上戴了枚金镶玉的戒指,右耳垂有颗痣。 说话声音很细,听着是本地人。 两人在茶馆待了一刻钟左右,那女的走了之后,阿野脸色就很难看。 我问他那女人是谁,他叫我别多管闲事。 好一会儿,金立初把口供放下,看向陶愉生:“陶督察,我可以去见见这个叫阿强的吗?” 陶愉生点头:“金少随意。不过阿强说的这些,阿野否认了。他说他是见过这么个女学生,但与本案无关。他绑赵小姐就是为了帮大哥阿豹报仇。” 金立初站起来:“那就先去见阿强,搞清楚那女学生是谁再说。” 他说着拉了赵鸣珂一下,赵鸣珂却没动。 “不用去了。”她轻声说。 “为什么?” 赵鸣珂没回答,转身离开了巡捕房。 见她走了,金立初顾不了那么多,匆匆留下一句就追了上去:“陶督察,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来叨扰。” 陶愉生微微眯眼——看来那位幕后是冲赵鸣珂来的,只是看那位赵小姐的样子,多半是要放过那位旧识了。 出了巡捕房,金立初拉住赵鸣珂:“你知道是谁。” 赵鸣珂轻声道:“是于惜芸。” 金立初努力回想:“是那个砸我一身糯米糕、你帮她出头的姑娘?那她为什么找上阿野?” 赵鸣珂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先去找她。” 赵鸣珂站着没动。 金立初回头瞪她:“走不走?” “去了又怎样?” 金立初急了:“我不允许有人躲在背后害你!我们去问清楚到底是不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鸣珂沉默了片刻,说:“去祥兴里。” “好,我陪你一起。” 车子很快停在祥兴里弄堂口。赵鸣珂说:“你在这儿等我。” “为什么?” 赵鸣珂看着他:“你进去能干什么?打她一顿?” 金立初别开脸:“我才不打女人。” 赵鸣珂没理他,自己往里走了。 金立初站在原地,没忍住还是跟了上去。 赵鸣珂听见脚步声回头:“一会儿你不许说话。” 金立初撇撇嘴,还是应下。 听见有人敲门,于惜芸去院子里开门。她本以为是父亲回来了。 这几日父亲找了份工,在南市一家纱厂做账房,每月三十二块。 远是远了点,不过再过两天她们就搬家了,毕竟南市那边房租也比这儿便宜。 只是没想到,门外是金立初和赵鸣珂。 她怔了一瞬,随即冷下脸:“你来干什么?” “你为什么联系阿野?” “什么阿野?”于惜芸心头一跳,难道是那人说了什么? 她告诉自己别慌,赵鸣珂肯定没有证据,不然这十多天她不可能安生地待在家里。 “十月二十二号,星期六下午。”赵鸣珂一字一顿地说。 “那天我在家,怎么了吗?”于惜芸装作若无其事。 赵鸣珂又问:“你手上那枚金镶玉的翡翠戒指呢?” 于惜芸下意识缩了缩手,随即想到——戒指她这几天都没戴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家里出了事,能卖的都卖了。” 金立初见她一再狡辩,忍不住怒了:“你以为我们今天为什么到这儿来?已经有人招了,就是你联系的阿野,把鸣珂的行踪消息卖给了他!” 于惜芸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赵鸣珂拧眉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于惜芸听了却大笑起来:“哈哈哈,赵鸣珂,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她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鸣珂,“那天我去找你,求你帮帮我父亲,你怎么说的?” 赵鸣珂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就为这个?” 于惜芸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又涩又刺:“就为这个?赵小姐是认识金少爷以后也变得不食人间烟火了?你不知道我父亲找不到工作意味着什么?” 她眼底泛红:“我难道没有说,我连学都上不成了?我那么低声下气求你,可你呢?你说不能开口!” 赵鸣珂咬了咬唇:“那天的事我说的很清楚了,洋行的人不会听……” “你闭嘴!”于惜芸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赵鸣珂,你永远都是这样,道理讲得清清楚楚,显得你多正义、多了不起。” “可你开口了吗?你试了吗?你有帮忙说一声吗?哪怕你说一句‘我帮你问问看’,我心里也好受些。你连试都不肯试!” 于惜芸悲愤地说:“我父亲做了二十年账房,清清白白,就因为你一句话都不肯说,他就得背着一辈子的……” 金立初冷笑着打断了它:“你只想着你自己。鸣珂舅舅不过是个督察,敢伸手去管洋行的事,是嫌头上的帽子戴得太稳了?再有,鸣珂本来就是……” “够了!” 赵鸣珂看着于惜芸,声音平静下来:“于惜芸,当初金立初冲你发火,我替你出头,是我自愿的,但我并不欠你什么。” “哪怕你后来怕被我连累,躲着我走,我也从没怪过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找阿野出卖我的时候,哪怕有一瞬间想过我可能会遭遇什么吗?” 于惜芸一怔,眼眶里的泪瞬间凝在半空。 赵鸣珂看着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你只记得我没帮你。我帮过你的那些,你全忘了。” “算了,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赵鸣珂拉着金立初离开。 于惜芸靠在门框上,看着二人走远。 分明应该庆幸的……看样子赵鸣珂不打算追究她。 可她为什么觉得很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 第150章 星蟾请帖 十一月二号,少微正在房间写作业,这时传来敲门声。 她拉开门,长姐正站在门口。 瑶光将一个金色信封递给妹妹:“刚忘记给你了,陆家今天让人送过来的,说是给你的帖子。” “谢谢阿姐。” 少微接过信拆开,信封里是一方浅米色棉纸,上面用清秀小楷竖写着: 谨择 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六日未时 敝叔父星蟾戏院落成开幕 奉 叔父命 恭请纪少微小姐光临附席 世晚陆合仪恭约 席设:福州路星蟾大戏院 瑶光问:“陆家请你做什么?” 少微把帖子递了过去:“陆学姐的叔父新戏院落成,请我去热闹热闹。” “戏院?本来以为你这学姐家境够好了,没承想她叔父更厉害,居然有戏院。” 瑶光很为妹妹高兴:“你们关系真不错,陆小姐还单独给你发小帖。那是大场面,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少微却有点走神,星蟾舞台居然还没开吗?她好像错过了一次买铺子的绝佳时机。 “阿微,那天你穿什么去?” “啊?” 瑶光一脸认真地说:“那种场合,你可得穿得体面些,别让人小瞧了。” 少微打开衣柜,取出上次开出来的连衣裙:“阿姐,这套裙子行吗?” 瑶光一见到这套裙子就挪不开眼了——银灰色的裙面,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冷冷淡淡的,却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太好看了!这是哪里来的?吊带裙配针织小衫,这主意真好!” 少微睁着眼就开始了胡说:“之前陆学姐给的,她有好多衣服穿不完,就给我拿了一些。” “这么好的衣服都送人?”瑶光被震撼到了,上次那件蓝色裙子,加上这套连衣裙,起码得三十块大洋了! 少微在心底告了个罪:万能的陆学姐,多谢!面上却装得不以为意:“人家有钱嘛。而且这些衣服她穿不下了,就给我了。” 瑶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又看了眼那条裙子,下摆还钉了不少珠子:“可这卖到旧物铺也值不少钱啊……” “人家大家小姐,怎么可能把穿过的衣服往外卖。” “也是。”瑶光又打量了妹妹一眼,“你穿上这套裙子,再配个手包,头发也重新梳一梳,别像平时那样随便扎着。” “好,都听阿姐的。” 瑶光临走前,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妹妹的衣柜。 少微没有察觉。她不知怎么想起了陆泽钦,可能是因为陆竹轩是他的叔父吧。 这个疑似玩家的人,让她有些难以忽略。 “006,你能查询到玩家陆泽钦吗?” 【正在查询……查询完毕。玩家陆泽钦,id:1024,v1。】 “没了?” 【尊敬的v16用户,需要开通好友交互功能吗?】 “谁要加他好友了?” 【好友交流不限地域和时间哦,还有交易功能呢,用户确定不考虑考虑吗?】 “不考虑。我问你,他能查到我的账户信息吗?” 【v1用户可没我这样的专属客服。】 怎么还傲娇上了。 少微摇摇头:“像我和他这样的玩家,很多吗?” 【当前服务器仅检测到两名玩家。】 她心下稍安,继而不死心地问:“为什么陆泽钦也出现在这里?” 【用户1024属于差评投放,处于惩罚机制中。】 “那我呢?” 【用户属于奖励存活。】 她刚想说“谁家把攻略续费当奖励啊,月卡一到就抹杀灵魂多吓人”,转头看见右上角: 流光玉 7741 | 银元 1810.08 行吧,她闭嘴了。 第151章 五块姜糖 少微把帖子收进抽屉里,忽然想起她本来打算放假去大光明看看的,现在看来也是去不成了。 最近光顾着赵鸣珂和金立初的事,忘记问阿狸新品的事了。 “也不知道卖得怎么样了。”她嘀咕了一句。 却见瑶光正好端着一碗银耳红枣汤进来:“什么卖得怎么样?” 少微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没什么,就是之前帮人画了个样子,不知道人家喜欢不喜欢。” “你这阵子忙进忙出的,功课也没落下吧?” “没有。”少微咬着红枣,“月考不刚考完嘛。” 瑶光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少微银耳汤吃完,下楼送碗。 而此时,大光明影院旁的陆记炒货店里,阿发提着空空的篮子跑了回来。 “阿狸哥!奶油味榛子没了!奶油味薄壳山核桃也没了!客人问还有没有,我说明天再来。” 板栗看了一眼柜台说:“五香味榛子也快没了,就剩五包了。” 阿狸看了看墙上的钟,刚过六点。这场电影是五点半进场的,七点半散场。 后面还有一场是九点进场,十一点散场,不过陆记炒货一般八点半就准备关门了。 “今天榛子和核桃可是炒了三十斤。算了,不管了,再问的就推销我们的奶油杏仁和瓜子。” 顺子应了一声,跑回柜台数钱。 花儿在后屋喊:“阿狸哥,饭好了,先吃饭吧。” 阿狸应了一声,几个人围在后厨的小桌边。 桌上摆着一桶白米饭,一盘五花肉炒香干,一碟清炒白菜,一海碗青菜蛋花汤。 中间摆着个小碟子,里面是五张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顺子咬了一口荷包蛋:“这煎鸡蛋可真好吃。” 花儿小声说:“可不好吃么,放了小半勺油呢!” 顺子一听,瞪大眼睛看着她:“小半勺油?这么多?” 花儿夹了一筷子土豆片:“那还不是你们说不想吃白水煮蛋了……” 阿狸一听用了小半勺油,有些心疼。不过煎鸡蛋真的好吃,看大家吃得这么香,他也没说什么。 小姐说的话他都记得:吃豆腐,每天要有鸡蛋! 板栗感慨:“现在这日子可真好,还有吃腻水煮蛋的时候。” 花儿低着头,小声说:“那不然明天还是吃水煮蛋?” 阿狸笑了一声:“隔一天吃一回煎蛋怎么样?” 小豆子第一个赞成:“好!隔一天吃一回!” 大家高兴地吃着饭——以前只有过年才能吃得这么好。 饭后没多久,老郑来了。 阿狸赶紧把柜台今日收的账递过去,老郑在柜台后面的方桌坐下,一样一样地数,一笔一笔地记。 过了半个钟头,老郑合上账本:“今天生意不错啊,毛利破二十了。” 阿狸得意地说:“小姐让上的奶油榛子卖得可好了,第二场还没散场就卖空了。明天得多炒点!” 老郑听了也有些高兴,不论是大小姐还是纪小姐都是大方的。 他仔细用报纸把零钱包好,放进钱箱,招呼阿狸:“走,去存了。” 阿狸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小豆子在后面喊:“哥,早点回来!” 阿狸摆摆手。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五块姜糖。 他想,自己真的是变了。很多时候,很多事,他都习惯模仿小姐去做。 不过看着小豆子、顺子、花儿……开心的样子,他喜欢这种变化。 第152章 凉风袭来 十一月五日下午两点,陆泽钦正在国泰影院等待进场。 他本来不想来的。 这年头的电影都是黑白的,连个彩色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他在现代什么特效大片没看过,3d、imax、杜比全景声,如今要看黑白片,光是想想就觉得没劲。 但李岁月那小子死活拉着他来,说国泰今天放的是《大饭店》,嘉宝演的。 全上海都在抢票,他托了人才弄到两张。 陆泽钦懒得扫他的兴,就跟着来了。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国泰大门出来,迎面一阵凉风袭来,街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李岁月还在激动,一边走一边比划:“你看见嘉宝那个眼神没有?她站在门口说‘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真的好动人。啧,难怪都说她是北欧第一美人。” 陆泽钦随口嗯了一声。出乎意料地,电影拍得确实不错,嘉宝的确很美,黑白画面也自有味道。但他不会说。 他不发一言李岁月都这么来劲,要是夸上两句,那小子岂不是要喋喋不休。 李岁月从电影院里拽着他就往旁边走:“这附近有家铺子挺不错的,我带你去坐坐。” 陆泽钦没多想,跟着他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了招牌——周记炒货?炒货铺? 他正想说来这里喝什么,一进门却被一旁的白铜锅吸引了目光。 里面分格放着竹签串好的油豆腐、土豆片、牛肉丸、鱼糕卷……汤底微微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哥你吃点什么?我跟你说,他们家牛肉丸可好吃了!” 陆泽钦没听见。他盯着那口锅,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关东煮! 他以前在全家便利店买过无数次,北极翅、御赏豆腐、弹牙鱼蛋,配一包辣酱,站在学校门口吃完再回家。 “陆哥?”李岁月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随便,你帮我点,我去洗个手。”陆泽钦收回目光,跟着侍者指引往里走。 只见洗手台旁边搁着一个小竹篮,里头放着木梳、发卡、裁好的小方巾。 免费小发卡!海底捞的等位区。 关东煮可以是巧合,那这个又怎么说呢? 陆泽钦不由得问:“你们店老板是谁?” 侍者阿平笑了笑,他已经接收了太多这样的询问:“客人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可以让经理帮您传达一下。” 陆泽钦正想着可以编个什么样的理由,却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泽钦。” 他一转头,看见了周书珩,笑着回应:“书珩哥。” 阿平轻轻撇了下嘴。得,还真遇上一个认识老板的。 周书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在这儿?” “跟同学看电影,路过。”陆泽钦朝李岁月那边偏了偏头,“被他拽进来的,说这家铺子挺不错。” “那当然不错。”周书珩笑了一声,对阿平说,“去把那位先生请过来,另外上两杯大红袍奶盖来。” 阿平应了一声,往李岁月那边走去。 陆泽钦跟他一起坐下,随口问:“书珩哥,你知道这家店老板是谁吗?” 周书珩愣了一下,随后乐了,摊开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泽钦又看了看四周,把杯子放下,不可置信道:“你的?” “怎么,不像?” 陆泽钦清了清嗓子,问:“那铜锅煮、明档厨房、免费发卡眼镜布,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我哪有这脑子。”周书珩笑着摇头,“是阿微想的,纪少微,就你姐生日宴上破案那个。” 陆泽钦道:“她倒是挺有主意。” 周书珩完全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对,兴致勃勃地往下说:“何止有主意。这铺子从装修到菜单到侍者培训,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格子锅是她画的图纸,消毒的法子是她定的规矩,连洗手台旁边放什么免费小物件都是她想的。” “我就出个铺子出个人,动脑子的事全让她干了。” 陆泽钦听着听着,眼底晦暗。 画展那次他就觉得不对。 二次元的画风,中二的构图,不像是这个世界的。 他当时试探了一句,纪少微一句“没听说过”就把他打发了! “阿微确实厉害。”周书珩还在说,掰着手指头数,“三家店,从八月开到现在,月月盈利。” “你不知道,金立初被她刺激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也开了一家炒货铺,中秋节还卖了一波礼盒……” 后来他说了什么,陆泽钦是半点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第一次见面,纪少微全程否认的样子。 还有两人上次见面,她也很是冷漠。 他能感受到纪少微此人防备心极重。就算再去找她,结果也是一样。 她可能会说铜锅煮有什么稀奇的,毕竟这种用竹签串起食材在高汤中炖煮的小吃,彼时上海的日式居酒屋是存在的。 至于发卡小件,大可推说是细心想到的。 说不得,她还会开启防御机制。 第153章 原来如此 周书珩说了一通,忽然发现陆泽钦在走神,他挥了挥手:“嘿,你怎么了?” 恰好李岁月过来了,笑嘻嘻地问:“陆哥,这是谁呀?” 陆泽钦回过神来,为两人互相做了介绍。 周书珩笑着道:“泽钦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天你们吃什么都挂我账上。我还有点事,失陪一下。” 陆泽钦笑着谢过他。 李岁月喝了一口刚上的大红袍:“这奶茶不错。” 陆泽钦闻言也喝了一口。奶盖咸甜,茶底醇厚,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看着李岁月埋头吃关东煮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李岁月吃完一串牛肉丸,抬起头:“陆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泽钦拿起一串肉肠,咬了一口。 吃完关东煮,李岁月又去拿了一碟现剥山核桃:“陆哥,你怎么认识那个周老板的?” “从小就认识的。” “不愧是陆哥,人脉就是广。” 陆泽钦应付着笑了笑,随即大红袍奶盖喝完,站起身道:“走吧。” 李岁月愣了一下:“这就走?还没吃完呢。” “带走就是了。” 李岁月“哦”了一声,叫阿平过来打包。陆泽钦去柜台结账,阿平说周老板交代了挂他账上。 陆泽钦从钱夹里取出两枚银元放在桌上,径直离开。 李岁月拎着纸袋出了门:“陆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电影院出来就不太对劲。” 陆泽钦没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走。 李岁月连忙追了上去,试探着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周老板?” “你想多了,走吧,还有作业没写。” 李岁月“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陆泽钦没理他,快步离开了。 如果时光能重来,他一定不会手贱打开那个链接。 该死的游戏广告!什么“穿越民国,争霸天下”。 他还以为是那种策略游戏于是下载了准备建个军团,把鬼子杀得片甲不留…… 结果花了半个小时做完新手任务,还充了六块拿了一个橙品卡牌,才发现这就是个后宫游戏! 整天不是让他去讨好赵鸣珂,就是去陪陆合仪喝茶,又或者找章敏之看电影。 他十分生气,当即给了一星差评,还骂了策划一顿,结果一觉醒来就被扔进了这个游戏世界。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回不去的事实。 陆家很好,长姐很好,但不是他的家。 他想念现代的空调、wifi、深夜的外卖。想念室友打游戏的键盘声。想念他妈在客厅喊“把垃圾拎出去”的声音。 所以当他发现可能存在另一个穿越者的时候,他高兴得什么都没想就直接冲过去交了底。 他没考虑过纪少微愿不愿意,也没想过自己的坦诚对别人来说是不是负担。 虽然他只是太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可纪少微不会承认自己是外来者的。退一步说,就算她承认了又怎样呢。 她要是知道回去的方法,还会在这里开店吗? 难道自己真的要被困在这个世界一辈子吗? 陆泽钦怔怔地望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一片落叶正打着旋儿落地。 以前常听爷爷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可他的根,又在哪里呢? 第154章 星蟾戏院 福州路这两天热闹得不寻常。 星蟾大戏院开张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上海滩。 陆竹轩在沪上经营多年,人面广,交情深,这次开幕请了半个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黄包车在福州路口就慢了下来,前面的马车和轿车堵了一道。 眼看没多远,少微干脆付过车钱,提着裙摆下了车。 她走得很是闲适,因为今日穿了一双浅口小羊皮高跟鞋,跟底约摸四公分。 一个穿绛紫旗袍的太太把车窗摇下来,目光落在刚刚经过的少女身上。还是年轻好啊,纤细秀气,穿什么都洋气好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翡翠镯子,这一只玉镯就抵得上方才那小姑娘一身的行头了,可黄金易得,芳龄难续啊! 身旁的丈夫探过身子:“看什么呢?” 她摇摇头,把车窗摇上去了。 一旁卖秋梨的小姑娘却没她那么淡定,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回过神。 原来女子可以这样走路吗?不用低头缩肩,也不用扭腰摆胯。 整个人直直的,每一步都从从容容的,裙摆只随着脚步轻轻一荡,既舒展,又雅致。 少微自动屏蔽了一路侧目的眼光。这些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她以前就见得多了。 她来这七个月了,每天睡得好、吃得好,加之礼包里那些珍珠粉、香膏,容貌理所当然更甚于从前。 何况她以前身体还不好,气色不好的人再美,也要打三分折扣。 戏院门面是西式建筑,圆拱窗、雕花石柱,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 她刚走到台阶下,陆泽钦就从台阶上跑下来了。 “纪少微!” “你跑什么?” “看见你觉得亲切呀。”陆泽钦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带你进去。” 亲切?这用词让少微无力吐槽。她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开始让人感觉到亲切了吗? 此时不过一点半,大厅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陆泽钦引着少微穿过大厅,走到靠里的一张圆桌前。 “你先坐。”他把椅子拉开,“我还要去门口迎客。我姐在后头跟婶娘她们说话,一会儿就出来。” 少微点点头。 陆泽钦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她面前的杯子斟满了。这才真的走了。 少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龙井,温的。 桌上碗筷杯碟俱全,还摆着八道冷盘:五香牛肉、白切鸡、桂花盐水鸭、糟毛豆、拌海蜇、四喜烤麸、桂花糖藕。 每个位置前立着一张小卡片,竖式的,写着客人名字。 少微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牌。 她左手边依次是章敏之、王映秋。正中间的主位空着,名牌上写着“陆合仪”。 往右首看过去,陆泽钦、欧洋、周书珩、吴其煜依次坐着,吴其煜旁边是金立初。 金立初边上还空着一个位子,只有碗碟,不见名牌。 她没多想,只以为是为了防止临时来人特意多留的。 少微环顾了一圈四周。这张桌的位置不算太靠前,但视野不错,能看见戏台,又不至于被前面的人挡住。 她百无聊赖地又等了一刻钟,才看到章敏之和王映秋挽着手走了过来。 王映秋忍不住打量了纪少微一番:“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没有半点阴阳怪气。 少微莞尔一笑:“你也是。” 她说这话倒不是出于客气。王映秋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西式长裙,外面搭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还烫了罗马卷,很有几分明艳动人。 王映秋被她这句“你也是”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发式挺别致,叫什么名儿?” 发式名字?少微还真不知道。以前游戏出过一套时装,搭配的就是这个发型,当时她眼前一亮,立马就复刻了。 “两侧收束的半绾披发。”她信口胡诌。 “恰如其分。”王映秋夸赞完,细细打量起纪少微的发式。 两侧收拢的细辫,颅顶做了蓬松处理,纵向拉高颅顶高度,把脸衬得更小巧精致。 余下长发顺滑垂在肩头,这般半束半披,比卷发轻盈、比盘发洋气,把少女的鲜活灵动衬得恰到好处。 王映秋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刚烫的罗马卷:“早知道我也不烫了。” 章敏之道:“反正也只能维持一两个月,到时候你再梳不就得了。” “也是。”王映秋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哀嚎,要等一两个月啊! 她又看了少微一眼,这次目光落在了裙子上:“你这裙子也挺好看的,哪里做的?” “自家做的。”少微直觉今天要说上许多的谎。 王映秋又看了一眼那条银灰色的裙子,裙摆上的珍珠碎点缀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确实不像是外面成衣铺子能做出的样子。 她想起之前嫡姐说过,纪家全是孤儿寡母,这裙子多半是纪少微的母姊做的。 她要是问能不能帮忙做一套,是不是太冒犯了?可这裙子真的好看啊! 王映秋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忍住,凑过去附耳说:“能不能请你家帮我也做一套?我给工钱的。” 其实她不说,少微也猜到了。 毕竟坐下来五分钟,王映秋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的头发和裙子。 她摆了摆手,这裙子本来就是礼包开出来的,上哪儿做去? 被拒绝虽然在情理之中,王映秋还是无可避免地心情低落了几分。 “一模一样的肯定不成,不过我可以给你试着画一套。” 峰回路转!王映秋立马坐直了。 只是还没等她说什么,章敏之开口了:“纪学妹,能不能帮我也画两套?” “行啊,等明天中午我给你们画。” 少微应得爽快,这可是白送上门的机会。 王映秋立马接话:“那我明天中午去找你。” 章敏之抿唇一笑,执起茶杯往她那边虚举了举,算是谢过。 第155章 深不可测 没多久,周书珩、吴其煜、金立初和赵鸣珂一起走了过来。 等一下?金立初和赵鸣珂? 金立初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空位,拉开那把椅子,对赵鸣珂说:“你坐这儿。” 赵鸣珂坐下,看见斜对面是少微,很是高兴:“阿微,你也在这儿。” 少微应了一声,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心中凌乱!原来那个空位是赵鸣珂的! 之所以没有名牌,多半是金立初提过他要带人来,却没说是谁。 可……金立初是故意舞到未婚妻面前的吗?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章敏之。 章敏之正垂眸看自己的蔻丹。 实则在心底把金立初骂了八百遍,什么意思,整天在校园里拉拉扯扯还不够。 今天这种场合,他居然直接把人带过来了,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周书珩戳了戳吴其煜。 吴其煜看了他一眼,没理。 周书珩又戳了一下,轻声说:“我就说这场合章敏之准会出现,阿初这么做真的太过了。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咱们可都是前排观众。” 吴其煜摇摇头:“不会打起来。” “你怎么知道?” “章敏之不是那种人。” 周书珩想了一下,附和道:“也是。” 真打起来,章家大小姐多丢份儿。 “等一下,你是说,阿初是故意的?” 吴其煜没说话,只示意他往那边看。 周书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立初正侧着头跟赵鸣珂说话,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末了,两人相视而笑。 周书珩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完了,这小子来真的。” 吴其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才发现”。 周书珩被这一眼看得讪讪的,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王映秋偷偷瞄了眼章敏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见是气得很了。 周遭空气静得微妙,连隔壁桌的笑语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鸣珂半点没察觉桌上的暗流,她直白问道:“阿微,你说这炮什么时候响?我早饭吃得早,这会儿有点饿了。” “我也饿了。”少微双手一摊。 “饿了就吃。”金立初说着,抬手夹了一筷子白切鸡,放到赵鸣珂面前的碟子里。 赵鸣珂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鸡肉,又看了一眼金立初,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动筷子。 人还没到齐,炮还没响,她不好先吃。 这时陆泽钦引着欧洋过来了。 这会儿人到的也差不多了,他便和欧洋一同坐下了。 他端着茶杯,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怎么了?”他小声问一旁的欧洋。 欧洋一脸莫名:“你问我?我刚跟你一起来的。” 陆泽钦一下子卡了壳,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他姐一会儿就出来了,到时候有什么事让他姐去操心。 片刻后,随着三声炮响,门前的红地毯被炮仗崩出几点火星,侍者赶紧上前踩灭。 戏院大厅里,锣鼓响了。 幕布向两侧拉开,一个戴红官帽、穿大红袍的演员抱着金元宝,满脸堆笑地在台上转了一圈。 底下有人往台上扔赏钱,叫好声一片。 跳加官退下去,正戏开锣。 开始上热菜了,侍者端着大盘子穿梭在桌间,清炒虾仁、响油鳝糊、八宝鸭,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少微夹了一筷子虾仁。 头一出戏是《水漫金山》,武生短打扮相,连翻了十几个跟头,满台生风。 欧洋对戏没什么兴趣,转头跟一旁的周书珩说:“陆小姐说她叔父这戏院修了小半年,光是大厅的水晶吊灯就花了三千块。” “三千块?”周书珩看了看头顶的吊灯,水晶珠子串成流苏,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哪家装的?” “法商洋行,说是从捷克运来的水晶。” “那倒是值,改天我也找人问问,周记那店面也该换盏像样的灯了。” “你那炒货店换水晶灯?”欧洋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炒货店就不能体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桌上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一点。 第二出戏结束时锣鼓点子却没有停,大锣、小锣、铙钹一齐响,连鼓都擂了三通。 陆竹轩走到台中站定,朝台下拱手。大厅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诸位。今天星蟾开张,承蒙各位赏光。某旁的不会说,就两句:吃好,喝好。戏若不好,只管骂我陆某人。” 底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他压了压手,等声音落下去。 “还有一事。往后这戏院每月收入,将拨出一成,送到闸北难民那边去。是份心意。” 少微循声望去,只见陆竹轩穿着藏青长衫,四十出头的样子。身形保持得好,半点不像戏院老板,倒像大学教授。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又响了一重。少微跟着拍了一会儿手,在这年月,肯主动掏腰包接济难民的商人实在不多。 何况他是当众说的,跟立了字据也没什么差别,着实是个人物。 陆竹轩再一拱手,转身下台。锣鼓紧跟着响起来,第三出戏开了。 这回是文戏,台上旦角穿红着绿,唱腔婉转,胡琴拉得绵软悠长。老辈人爱听这个,跟着拍板,摇头晃脑。 热菜还在陆续上。蟹粉豆腐用小瓷盅装着,每人一盅。 侍者将扣三丝稳稳扣成小山状,倒扣在汤碗中,再淋上滚烫清亮的高汤。 周书珩夹了一筷子扣三丝,道:“陆老板这人有点意思,三千块的吊灯说装就装,转头又要按月接济难民,叫人看不懂。” 陆泽钦侧身瞥他一眼:“嘿,我可还在这儿坐着呢。你当着侄子的面拆他叔父的台,书珩哥,你这胆子是跟谁借的?” 周书珩连忙拱手:“我这是夸!夸你叔父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你挺会夸人啊。”欧洋笑着说,“回头真让陆老板听见,准得敬你一杯,好好谢谢你这‘别具一格’的夸赞。” 周书珩瞪他:“你别添乱!” “我这是帮你。”欧洋调侃道,“你想啊,陆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夸他仁义、夸他阔气、夸他会做生意……这些话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唯独‘深不可测’这种说法,新鲜,别致,跟夸一口百年老井似的,他准记住你。” 陆泽钦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欧洋哥,你这嘴是刀子托生的吧?” 周书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欧洋你等着,下回你开金店,我头一个上门夸你,就说欧少爷这买卖,深不可测!” 欧洋慢悠悠地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行啊,你尽管来。我到时候在门口挂块牌子,写上‘周书珩夸过’,看能不能招揽生意。” 第156章 萝卜丝饼 周书珩被气笑了,正准备回击,余光看见一抹烟青色的身影往这边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合仪走过来,目光在章敏之和赵鸣珂之间打了个来回。 这是一笔什么烂账!阿初是真对这赵鸣珂上了心,也不用这么打章家的脸吧。 当初应该问问他要带谁过来的。算了,事已至此。 她收回目光,笑着开口:“方才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陆泽钦接话接得极快:“姐,我们在说叔父捐钱给闸北的事呢。书珩哥说,叔父这事办得仗义,周记虽然是小本生意,但心意总得到。” 他说着,冲周书珩使了个眼色。 周书珩飞快地点头:“对,就是这个话。” 欧洋看了他一眼:“周少爷难得大方,我也凑一份。” 陆合仪语笑盈盈:“行,这顿饭还吃出功德来了。”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油炒豆苗,慢慢吃着。 一出戏唱过大半,她端起酒杯,和众人碰了一下:“今天人多,我叔父那边也忙,未必顾得上你们这桌。” “菜若不合口味,回头跟我说,招待不周的地方,诸位多包涵。” 少微打趣道:“陆姐姐客气了,这要还算招待不周,上海滩没几家能请客了。” 欧洋一口气喝完酒:“这戏唱得不错。” “麒麟童的《徐策跑城》,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个。”陆合仪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们慢慢吃,有什么事找泽钦。” 语罢,她起身往主桌那边去了。 陆合仪一走,周书珩整个人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欧洋斜他一眼:“行啊周少爷,接得挺快。” “那是。”周书珩忽然反应过来,扭头看陆泽钦,“不对啊泽钦,我怎么就……” “你自己说的,周记心意总得到。”陆泽钦一脸无辜,“我又没逼你。” 欧洋慢悠悠道:“算了,捐就捐吧。眼见冬天了,闸北缺棉衣,咱们跟着凑个份子,也不丢人。” 周书珩不吭声了。 少微但笑不语。上次卖钻石那事她就发现了,欧洋这人只是嘴毒了一点,心眼挺好。 至于陆泽钦这人,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实则机灵的很。 此时台上的戏唱到热闹处,底下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侍者开始上点心。 枣泥酥、萝卜丝饼、桂花拉糕,装在描金小碟里,每人一份。 少微夹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 她低头拿纸巾擦的时候,余光瞥见章敏之终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丝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宴席渐入尾声。 台上的戏收了,幕布合拢,锣鼓声歇。 宾客们开始起身离席,有人去主桌敬酒,有人端着茶杯站着聊天。 周书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可算唱完了,我坐得腰都疼了。” 欧洋拍了拍座椅扶手:“椅子被你压了一下午都没喊疼,你倒先疼上了。” “我就不爱跟你说话。” 欧洋点点头:“正常,忠言逆耳。” 周书珩气结。 陆泽钦连忙打圆场:“欧洋哥向来讲不出好听的话,书珩哥你最大度,定不会放在心上。” 周书珩被安慰了一下,勉强好受了,还好他跟欧洋很少碰面,不然会被毒死。 这时陆合仪从主桌那边走回来:“散了吧,门口有管事送客,每人一份薄礼,别忘了拿。” 赵鸣珂应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冲少微笑了一下:“阿微,我先走了。” 金立初等在她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周书珩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欧洋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你叹什么气,人家又没跟你走。” “我是为这个吗?” “那你叹什么?” 周书珩一时语塞,人章敏之还在呢,他能说什么。 吴其煜拿起礼帽戴上,转身往外走,周书珩连忙跟上去:“阿煜,等我一下。” 王映秋笑着和少微打了个招呼,跟着章敏之一起走了。 欧洋经过陆泽钦身边时停了一步:“泽钦。” “嗯?” “你今天长大了,也会替人圆场了。” 陆泽钦怔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红,正要笑着谦虚,却听见…… “就是变得婆婆妈妈了。” 欧洋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陆泽钦的笑容僵在脸上。 少微静坐一旁,听到这里不由得笑出了声。 陆泽钦转头看她,一脸委屈:“你还笑。” 少微扬眉:“大好的日子,我不笑难不成哭?” 陆泽钦被噎了一下。 少微此时心情大好,那天006说陆泽钦v1,自己没有暴露的可能。 方才看刚才他对章敏之、赵鸣珂、金立初之间一头雾水的样子。 说明他可能就没玩多久游戏,那也挺好,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不会有负担。 不像她。看到陆竹轩登台忽然就想起一篇关于他的报道。 陆泽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主桌,叔父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 他低声问:“你是不是想认识我叔父,跟他打个招呼?我带你过去啊。” 少微哑然失笑。她正想说不用、该回去了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闪一闪的光点。 差点忘了! 她对陆泽钦道:“有个事想拜托你。” “你说。” “能不能帮我,从后厨看看还有没有桂花拉糕。” 陆泽钦呆了一下,过了两秒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你等着。” 他大步流星地往后厨走。 少微则起身走到方才金立初的位置,在那把椅子上找到了一把象牙折扇。 【象牙折扇,特殊物品,使用后金立初好感+5。】 在他的碟子下面找到了50流光玉。 在桌布下面摸到一枚翡翠扳指。 【翡翠扳指:天然翡翠,玻璃种水头足,老凤祥制,市价:330银元。】 在桌角的地毯上,找到一枚康熙通宝。 【康熙通宝(罗汉钱):字口清晰,包浆温润,民间以为吉祥。市价:8银元。】 在花瓶旁边找到一个玉杯。 【和田白玉素面方杯:和田白玉,方口微撇,外壁光素无纹,玉质温润细腻,油脂感足,口沿与底足錾银丝回纹。市价:160银元。】 第157章 桂花拉糕 少微在周书珩的名牌下找到一支毛笔。 【青花釉里红笔筒:特殊物品,使用后周书珩好感+10。】 在果盘边缘处找到一双蕾丝手套。 【蕾丝手套:法国进口,白色真丝乔其纱,腕部绣雏菊纹样,一双。市价:4银元】 在玻璃酒杯旁找到50流光玉。 在吴其煜的碟子下面找到一枚玉佩。 【冰透岫玉竹节佩:特殊物品,使用后吴其煜好感+10。】 在盛放糖果的瓷碟上找到一个花托。 【玻璃花托:无色透明,素面,小号,口径约8cm。市价:0.4银元。】 在吴其煜的椅子下找到50流光玉。 在邻座桌子外侧的地毯找到一枚金币。 【维多利亚女王半索维林金币:1870年英国铸,重3.99克,成色916,女王侧面像,市价:10银元。】 陆泽钦回来时,见少微都快趴地上了,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正好找完了,少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若无其事地说:“发夹掉了。” 陆泽钦看了一眼她头上戴得正好的发夹,没说什么。 “桂花拉糕给你拿了六块,枣泥酥和萝卜丝饼也装了一些,你看够不够。” “够啦够啦,你还挺周到。” 陆泽钦粲然一笑:“那肯定。” 他说着,把手里牛皮纸袋和红色礼盒一并递了过去:“要不,我让司机送你?” 少微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不用,叫车就行。” 她下了台阶,站在路边等黄包车。 车子跑起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泽钦站在台阶上,冲她挥了挥手。 少微也挥了挥手。 黄包车转过福州路口,星蟾大戏院的霓虹灯在后视镜似的车窗玻璃上缩成一点。 铜铸的那弯新月,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把礼盒搁在膝上,拆开来看了看。里头是一对白瓷茶杯,杯底描着一弯青金蟾。 杯间垫着碎纸丝,搁着一张周信芳的戏单子和一个小小的锦袋。 锦袋里是一枚银质书签,刻着一弯新月和一颗星。 她看了片刻,把杯子放回纸袋里,收好。 “006,陆竹轩出事是什么时间?” 【尊敬的v16用户,你的问题超出查询范围,请知悉。】 “上次让你查犬养毅,你说查就查了,这次怎么就不行了?” 【查询犬养毅刺杀事件时,事件已结束。】 少微若有所思:“所以,能查已发生的,不能查没发生的?” 其实陆竹轩的案件并不是游戏剧情,是她以前看的一篇报道里的。 本来是能和黄天啸、何月笙扳手腕的人,出事后却大不如前。 不过值得一提是此人很有眼光,救助了不少人,捐赠了不少物资,儿子也送去新四军了,倒是难得的善终结局。 少微心底叹道,她竟然一直没注意到星蟾舞台还没有开,那里的铺子在两年后可是翻了好几倍。 不过如果这位大佬按轨迹出事了,她还是有机会捡漏的。如果没出事的话,那自然更好,毕竟这位确实做了不少大善事。 少微没再纠结,今天也算是收获颇丰,周书珩和吴其煜的约会场景都刷满了,只差金立初了。 车子洽时拐进海格路,路灯暗了下来。 没一会儿就到家了,她付了车钱,推门进去。 刚到玄关,就听见客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 开阳蹲在茶几前面,手里举着一把木剑,正在跟空气厮杀。 茶几上摆了一排花生壳,被他当成“敌军”,木剑一挥,扫落三颗,嘴里还给自己配着音:“咻!咻咻!” 苏韵在做盘扣,看了一眼儿子,笑着道:“开阳,花生壳扫到地上,待会儿自己捡。” 开阳又一剑挥出去,两颗花生壳应声而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局,理直气壮地说:“姆妈,这是战场,战场本来就是要乱的。” “那战场上的将军,打完仗也是要打扫战场的。” 开阳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蔫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在换鞋的二姐。 “二姐!”他把木剑一扔,连忙跑了过去,“你回来啦!戏院好不好看?” “好看。” “有没有翻跟头?” “有,翻了十几个。” 开阳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十几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茶几和沙发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评估地形。 “开阳,你要是敢在客厅里翻跟头,今晚的花生壳就不止要扫地了,还要把茶几擦一遍。” 姆妈的警告意味明显,开阳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姆妈,我刚才什么也没想干。” 他说着慢慢把抬起来的脚放回去,双手背到身后,踱着方步走到二姐面前,“二姐,你手里拿的什么?” “点心和回礼。” 少微把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开阳抱着纸袋走到茶几边上,把那一排花生壳敌军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安全区”,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口。 “桂花拉糕!”他欢呼一声,又往里看,“枣泥酥!萝卜丝饼!” 每报一样,声调就往上涨一点,报到“萝卜丝饼”时已经破了音。 瑶光探头看了一眼:“开阳,你那是报菜名还是唱戏?” 开阳顾不上理她,转身就往厨房跑。 张婶正要转身,差点被他撞上:“少爷,你慢点!” 开阳已经冲到水槽边上,踮着脚够到肥皂,两只手搓出一堆泡泡,仔仔细细冲干净,又扯下自己的小毛巾擦干。 随后把手伸到张婶面前,十根手指张得开开的。 “张婶你闻闻,香不香?” 张婶低头闻了一下,笑着点头:“香的。” 开阳嘿嘿一笑,又跑回客厅。 张婶端着托盘跟出来,把牛皮纸袋里的糕点一样一样夹到小碟子里摆好。 开阳先端起放桂花拉糕的那碟,走到苏韵面前:“姆妈先吃。” 苏韵微怔,笑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夸赞道:“好吃。” 瑶光笑着道:“开阳就是这点好,不护食。” 开阳喜笑颜开,又端了一碟给她,最后一碟端给了福伯和张婶。 少微没想到小弟还有端水大师的潜力,正感叹,却见开阳吃完糕点,把手伸向了红色礼盒。 第158章 甜蜜烦恼 开阳捧着盒子问道:“二姐,这个可以拆吗?” “可以。” 金色缎带系得紧紧的,开阳找到活结的线头,轻轻一拉。 缎带完整地解下来了,他欢呼一声,把缎带举过头顶:“完好无损!” 瑶光打趣道:“缎带完好无损,花生壳碎了一地。” 开阳假装没听见,把缎带郑重其事地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然后才去掀礼盒盖子。 他捧出一只白瓷杯,翻过来看见杯底那弯青金蟾,嘴巴张圆了:“你们看!这个蛤蟆是长在杯子里面的!” 瑶光笑着纠正:“那是烧上去的,不是长的。” “烧上去的也是长在里面的。”开阳坚持自己的说法,眯着一只眼往杯底看。 一边看,一边摸了摸那金蟾,甚至摸完后闻了闻手指,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很郑重,“大姐,这个蛤蟆没有味道。” 瑶光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开阳摸摸头,不痛,嘿嘿。 他把那只白瓷杯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姆妈,这个蛤蟆为什么是青的?” “青金蟾,招财的。” 开阳“噢”了一声,把杯子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宣布:“那我以后喝水就用这个杯子。” “那是人家送你二姐的。” 开阳撒娇卖乖:“二姐借我用用,好不好。” 少微道:“好,一只给你,一只给姆妈,也算得上母子杯了。” 开阳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又去翻锦袋,抽出那枚银质书签来。 书签上的星月在灯下闪着光。 他不可思议道:“这上面有星星和月亮!” 苏韵伸手摸了摸,道:“这回礼挺大方,又是杯子又是银的。” 瑶光笑道:“人家开那么大一戏院呢。” 苏韵把书签放回锦袋,看了小女儿一眼:“今天都去了些什么人?” “我也不识得,除了明德的学长学姐们,其他人我都没说过话。” 苏韵没再问,低头继续做盘扣。 开阳蹲在旁边,拿那枚银书签在茶几上比划,想把它竖起来当旗帜。 瑶光伸手拿过书签,重新装回锦袋里:“别弄脏了。” 开阳瘪了瘪嘴,不过看到一旁的杯子,转瞬又高兴起来。 他跳下沙发,把自己那排花生壳敌军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小碟子里。 捡完了,又跑去拿抹布,蹲在茶几前面擦。 苏韵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上扬。 “姆妈,做这一副盘扣得多少钱?” 苏韵看了一眼小女儿,道:“一套两角五分。姆妈不累,今天不过做了三个钟。” 少微想起明天帮王映秋和章敏之画裙子的事,于是问道:“如果我能接到裙子单,姆妈做不做?” 苏韵迟疑道:“还是你那些学姐的单?你不是只帮人画样子吗?要是姆妈赚这个钱,你会不会被她们看不起?” 少微一脸认真道:“怎么会?我的姆妈会盘扣、会刺绣、会做裙子、会做糕点、会很多很多,唯独不会丢脸!” 苏韵指尖的银针骤然一颤,差点扎到手。 她把针拿稳了,低着头收尾。 只是盘扣最后一道弯怎么也折不顺,手指捻了两回都没捻住布角。 瑶光眼尖,递过一张手帕。 苏韵摆摆手,总算把盘扣折好了,拿针别住。 瑶光把手帕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苏韵把盘扣放在笸箩里,抬头看了小女儿一眼:“你先画样子,人家看上了再说。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少微知道姆妈这是应了的意思,于是见好就收,起身上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却听见开阳跟那只青金蟾说话:“你以后就住在这个窗台上了,每天晒太阳,知不知道?” 她会心一笑,转身回了房间。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2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珐琅彩小碟*1,生活礼包*1。】 【珐琅彩小碟:珐琅彩绘折枝花,一套四只。市价:2.6银元。】 少微指尖轻点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珍珠项链*1、珍珠手链*1,珍珠戒指……】 【珍珠项链:珠径8mm,共45颗,银鎏金搭扣,光泽温润,净度无瑕。市价200银元。】 【珍珠手链:珠径6mm,单圈约20颗,银鎏金搭扣,市价45银元。】 【珍珠戒指:天然淡水珍珠,珠径10mm,银鎏金托,素圈无纹。市价14银元。】 【羊毛呢大衣:h字直身剪裁,可拆卸披肩翻领,灯笼长袖,隐形式单排扣门襟,下摆毛绒滚边。市价:36银元。】 【针织连衣裙:羊毛,高领,蕾丝木耳包边,腰下浅冰蓝羊毛呢a字大摆,市价:20银元。】 【宋锦镶珠手拎包:宋锦面料,翻盖处排镶天然小米珠一圈,内衬真丝素缎。市价:10银元。】 【圆顶礼帽:羊毛,缀缎带与绒球。市价:4银元。】 【桂花精油:玻璃瓶装,约10ml,市价:1.8银元。】 【七白粉:瓷盒装,以白芷、白蔹、白术等七味药材调配。市价:1.2银元。】 珍珠首饰?不是说这时候珍珠市场被日本养殖珍珠弄得贬值了吗? “006,珍珠不是贬值了吗?” 【珍珠类目存在市场分化。用户的珍珠饰品均为天然珍珠,净度、圆度、光泽均属上乘。】 明白了。少微起身把衣服和包包挂进衣橱。 每次开出来的衣服、包包,她都推到陆合仪身上,说是她送的。 长姐和姆妈虽然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很没底。 可礼包开出来的衣服实在是合身好看,她舍不得拿去变卖,真是甜蜜的烦恼。 她打开好感界面: 【系统提示】npc王映秋觉得你爽快大方,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25/80。 【系统提示】npc章敏之觉得你处事周到,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20/80。 【系统提示】npc欧洋觉得你光彩照人,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60/100。 【系统提示】npc陶愉生觉得你仪态大方,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85/100。 咦?今天陶愉生也在。也对,他义父的戏院怎么可能不在。 他可真是个好人,总是主动增加好感。如果所有攻略对象都像陶愉生这般,她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第159章 立冬之后 立冬以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王映秋的衣服已经做好了。 上衣是用细支羊毛纱线手编的绞花开衫,v领,灯笼袖,短款弧形下摆;下面搭雾蓝色乔其纱吊带长裙,晕染色调,裙身做了多层不规则荷叶边,走动时层层叠叠地荡开。 苏韵包工包料,一共收了十六块,光料子钱就去了七块五。 她和瑶光两个人合做了三天才赶出来。 少微本来想报价十八块的,奈何苏韵怎么都不同意,说料子七块五,工钱已经收了一倍了。 “人家是看你面子才找咱们做的,不能宰人。” 少微问道:“姆妈,你们这几日每天做了多久?” 苏韵回了想下:“上午两个钟,下午三个钟,每天四五个钟吧。” 瑶光道:“主要是那几层荷叶边费工夫,拆了好几回。手生,下回就快了。” 少微心算了一下,姆妈说四五个钟,那肯定是五个钟。 三天,两个人就是三十个钟。工钱八块五,摊下来一个钟头两角八分钱,看上去好像挺不错。 可是莫要忘了,这裙子是包画样的,一般的画样至少是要收一两块的,精美的画样起码就要四五块了。 章敏之上次画样就给了十二块,当然了,少微给她画的是一整套冬装。 奶杏色双面呢斗篷大衣,宽松a字版型,立领、门襟、腰间配同色细腰带;内搭是雪芽杏色加绒连衣裙,立领水滴形镂空盘扣,斜襟缀珍珠排扣,修身鱼尾摆。 不过眼下看姆妈和长姐这般开心,她也懒得扫兴,左右她也不是为了钱才给这两个人画样子的。 今天上午她把衣服带给王映秋,王映秋涨了十点好感呢。 苏韵把十六块银元数了又数,数完了,取出四块递给瑶光。 瑶光推而不受。 苏韵不由分说,把四块银元塞到大女儿手里:“姑娘家大了,打从来到上海,姆妈也没给过你零花钱。” “往后你自己做衣服的钱都自己留着,买点头绳、零嘴,或是攒着,都随你。” 瑶光看着手心里的四块银元,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前父亲在的时候,她一个月有八块钱的零花钱,买书买笔、和同学看电影,从不用犹豫。 现在一家子搬到上海,处处要用钱,家里难,她知道。 所以跟着姆妈做的盘扣,都没开口要过钱,左右她也没做多少。 只是旁的也就算了,月事带总要买的,还有贴身的衣物。 原本二十二块银元的私房钱,也就只剩下一块九了。 想到这里,瑶光把四块银元收进小荷包里:“谢谢姆妈。” 开阳转了转眼珠子:“姆妈,那我的零花钱呢?” 苏韵看他一眼:“今天的零花钱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 给是给了。开阳又看向少微:“二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自行车呀。” 少微了然,从这小家伙说要给她买自行车开始,他就把零花钱给了自己。 收下他的钱,起初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就是有意锻炼他的定性了。 开阳的零花钱,她找了一个木盒单独放着,算起来也有十八块一角了。 “怎么,着急了?” “没有。”开阳把手往裤兜里一插,踱了两步,像大人似的说,“我是怕你着急。” “那要不我们不买了?二姐想了想,我们才攒了一百八十一天,还要攒五百一十九天哦。” 开阳犹豫了一下:“二姐……真的不想买了吗?” 他其实还可以坚持一下的。 少微看着他:“嗯,不想买了。” 开阳十分心动,二姐说得对啊,还有五百多天,有点太久了吧,那时候他都四年级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问:“那……我明天的零花钱可以不给你了吗?” “行。”少微一口应下,小弟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那后天的我也自己留着?” “行。” “大后天的……” 瑶光正在看报纸,看他问个没完没了,直接道:“你二姐都说了行,你再问就不行了。” 开阳立刻闭嘴,嘿嘿笑了笑。 此时门外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随即是福伯与人交谈的动静。 “纪太太没在午歇吧?” 少微听出来了,是周太太。 苏韵与瑶光对视一眼。瑶光放下报纸,上二楼去了。 苏韵上前迎了几步:“正好闷着,周姐姐来得巧。” 周太太也不见外,她把点心往茶几上一放,就顺势坐下了:“方才我那外甥送来两盒点心,我这几日胃里泛酸,吃不得甜的。想着你们家孩子多,正好帮我消受些,省得白搁坏了。” 苏韵应道:“周姐姐太客气了,回回都让你破费。” 周太太摆摆手:“破费什么,借花献佛罢了。” 少微带着开阳上前问好。 周太太笑道:“阿微长得越发水灵了。” 少微低头装害羞。又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做客时就喜欢说些场面话。 果然下一瞬她又听见周太太说:“开阳,听你蔡家姆妈说,你上个月月考考了全班第四?算术还是第一呢,可真厉害。” 开阳学着大人样,摆摆手道:“也、也还好。” “跟伯母说说,你是不是顶欢喜算术课?” 开阳诚实地摇摇头:“不是。” “哦?那你顶欢喜什么课?” “体育。” 周太太顺着他的话问道:“怎么是体育呢?” 开阳不假思索地说:“体育课不用一直坐着呀。” 第160章 那又是谁 苏韵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听听,这是什么道理。” 周太太却捧场道:“我瞧着这道理挺好,说不得开阳将来是个能文能武的人物。” “伯母,能文能武是什么意思?” “就是又会读书,又会运动,样样都来得。” 开阳“哦”了一声,忽然指着少微说:“那我二姐就是。” “你二姐怎么就是了?” “我二姐读书好、还会画画、还会跳橡皮筋。她跳橡皮筋可厉害了,能从脚踝一直跳到脖子那么高!”开阳说着还拿手比划了一下,给周太太乐得不行。 “你们家的孩子啊,一个赛一个的出挑。” 苏韵听着别人夸自己孩子,嘴上不说,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她伸手揉了揉开阳的脑袋:“行了,别缠着伯母了。” 张婶端了茶上来,周太太抿了一口,问道:“怎么不见瑶光那丫头?” 苏韵笑道:“在楼上做活呢。这孩子闲不住,一有空就绣她的东西。” “勤快。”周太太点点头,抿了抿唇,没再往下问。 又闲话了片刻,周太太便起身告辞,苏韵送人到门口。 客厅安静了下来,少微上了二楼去找瑶光。 “阿姐,那个庄广德是不是来过家里?” 今天周太太的行为,根本就不像是过来串门子的。 难不成阿姐和庄广德已经相看过了? 瑶光长睫垂下:“来过。” “什么时候?” “八月的时候,那天你不在家。” 少微惊讶地问:“姆妈……怎么会让他进门呢?那阿姐,你见到他了?” 瑶光知道妹妹想问什么,她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庄广德登门是要送开阳钢笔的。” “姆妈当然没收下,推拉之下也不过收了几支铅笔,回赠了一包绿豆糕给他。” “随后……姆妈悄悄上楼跟我说,她觉得这后生……模样周正,人也规矩,让我在窗户边等着,等他走的时候看一眼。” 隔窗相看?少微又刷新了认知,她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看见一个侧脸。”瑶光低下头,“个子挺高的,人看着……还算周正吧。” 这是什么意思?少微有些迟疑地问:“阿姐你是……看上了?” “阿微,你说什么呢!”瑶光恼了。 “我的不是。”少微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不该。 这时候的女子可不比后来,大多是婉转含蓄的。 她斟酌着用词:“阿姐是觉得这人……还过得去吗?” 瑶光知道妹妹是关心则乱,她垂下头道:“姆妈说,人……看着谦逊有礼,不是油滑的性子。自己开着店,虽说不大,也算有个营生,能安稳过日子。” “那是姆妈的看法呀。阿姐,你自己怎么想呢?” 瑶光诧异地抬头:“姆妈说再看看,那就再看看,不然呢?” 少微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瑶光,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难道要跟长姐鼓吹自由恋爱?不不不,她又不是疯了。 在这个时代,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你要自己谈”,跟把她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讲究聘则为妻奔为妾。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来的,才是正经妻子。 男方家里若是个规矩人家,头一个就瞧不上这样的媳妇,还没进门呢,就跟外头男人勾搭上了,这还了得? 或许会有男方本人上了西式学校,家里也开明,不讲究这个,可那本就是凤毛麟角。 还有邻里,这时候的人安土重迁,邻居可是一辈子打交道的人。 若是让她们瞧见瑶光常和某个男子单独出入,她们只会觉得瑶光勾勾搭搭、水性杨花,甚至还会说纪家家风有问题。 就算是她自己,再怎么想攻略、想续命,也从未和金立初他们有过私下的往来。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年轻男女成群结队去看电影、逛公园、吃西餐,那叫社交,是文明的、体面的。 可一旦私下单独相处,性质就变了,从“社交”变成“幽会”,从“摩登”变成“轻浮”。 少微一时没了主意,片刻后才道:“我去问问姆妈。” 她说着匆匆下楼,此时苏韵正坐在客厅里收拾点心盒。 少微开门见山道:“姆妈,您这是……应了周太太说的事了?” “小孩子家家的,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 少微侧过身子,把手搭在苏韵胳膊上,撒娇道:“姆妈,您说说嘛。您总不能用得着我的时候就说我大了,用不着的时候就说我小吧?” “少作怪。”苏韵轻点小女儿额头,“罢了,你想知道,姆妈就告诉你。” “你阿姐过了年就十七了,女儿家家的最是耽误不得,这时候正是议亲的好时候。庄家那后生,我见了是个知礼的……” 少微听不下去了,忙道:“十七就一定要嫁人吗?若是嫁了过得不好还不如不嫁!” 她是绝对不赞同女子到了年纪就得嫁人这套理论的。 人生这么短,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开阳放下小人书,偷偷抬眼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姆妈。 苏韵叹了口气道:“阿微,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怎么这时候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女孩子家是最耽误不得的,再拖下去……选择只会越来越少,条件只会越来越差。” “何况你阿姐和庄广德还没到相看这一步,不过是两家先接触接触。你怎么就火急火燎的,可是舍不得你阿姐?” 少微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心知姆妈是故意打趣、缓和气氛。 她讷讷道:“我以为……” 苏韵看小女儿一眼:“你以为什么?” 少微抿了抿唇,她自然是以为姆妈因为阿姐年纪到了,就要把阿姐定给庄广德了。 女儿不说话,苏韵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接触看看,是真的只是‘看看’。行不行,最终还得看阿瑶自己。” “正好你跟我说说,阿瑶是看上了庄广德还是蒋礼?” 少微呆了一瞬:“蒋礼又是谁?” 苏韵低声道:“你蔡阿姨老家有个远房侄子,在邮政所做事,算是吃公家饭的,人也本分,只是年纪倒是比阿瑶稍大几岁,二十三了。” “先头我带阿瑶去她店里买东西,借故看了一眼,我也没把话说死,只说要再看看。方才阿瑶就没跟你说什么?” 第161章 盲婚哑嫁 少微摇摇头:“她只跟我说,看姆妈你的意思。” 苏韵舒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她心里有疙瘩。” “可是姆妈,你这样多方相看,合适吗?” 苏韵翻了个白眼:“什么相看,我们就是去买东西,碰见了,打个招呼罢了。平时看你挺灵光,怎么到大事上这么轴。” 她说着点点女儿的眉心:“女子后半生,托付给什么样的人,是天大的事。既然是大事,自然不能只听一家之言,只看一个人选。” “庄广德有庄广德的好,自己开店,收入稳当,人也算知根知底,就是家世薄了些。” “你蔡阿姨提的那个邮政所的,吃公家饭,旱涝保收,听着是更好些,但年纪比小庄大了两岁,家里三世同堂,不比庄家清净。” 姆妈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少微熟悉的、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静。 苏韵接着道:“你以为姆妈是老古板,守着‘一女不许二家’的旧规矩,吊死在一棵树上等消息?” “前些天旗袍铺的刘太太,就是我常接绣活那家,也跟我提过她一个表侄,在洋行做账房……” 少微听的目瞪口呆。 苏韵可不知道小女儿在想什么,反正说都说了,她就索性说明白些:“多看几个,多打听打听,总没有坏处。” “人品、家世、营生、性情、家里婆母是否和善、有没有难缠的兄弟姊妹……这些都要慢慢摸清楚。” 她说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教女儿:“譬如说庄广德。他连你阿姐的面都没见过,就肯借‘给开阳送钢笔’这个由头上门,说明对这件事上心。” “来了以后,我没收,他也没硬塞,更没拉下脸。这叫有礼有节,知进退。” “至于家资……”苏韵声音低了几度,“我让福伯借着去买东西,特意绕到他那间‘广德文具店’门口看过几回。” “他那铺子大概有个五六十平,货架整齐,玻璃窗擦得干净明亮。早上开门比别家早一刻钟,晚上七八点打烊,是他自己一块块上排门板,上得严丝合缝。” “隔壁烟纸店的老板娘说,这小庄先生生意做得公道,对学生尤其耐心。他母亲常来送饭,看着是个和善瘦弱的老太太,见了邻居都笑着点头。” “家里就母子二人,还有个姐姐,嫁到爱文义路去了。听说她婆家是开洋货铺子的,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人口简单,是非就少。” 姆妈竟然在心里列了个名单!还分门别类分析了优缺点! 少微不由得问道:“那……那什么蒋礼呢?” 苏韵道:“那个叫蒋礼的,你蔡阿姨说他吃公家饭稳定。可他去年才考进去,还在试用期,一月不晓得薪水几何,够不够养家。” “我且让她再细问问,一月到底有多少大洋,另外除了薪水,有没有别的进项?”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听说他们一家子,祖父母、父母、他,还有一个在念中学的弟弟,都挤在南市那边一个石库门楼下的前客堂加一个后厢房里。” “虽说是自家房子,可听着就逼仄。何况他那个弟弟还小,长嫂如母,可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那是实实在在的辛苦!我听着就不大妥当,先放一放。” “至于刘太太提的那个洋行账房,我也得再琢磨。他家倒是住在法租界的新式里弄,听着光鲜,可刘太太那人说话一向爱夸大,几分真几分假还得再探探。” 她看向小女儿,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这些事,姆妈心里都有本账。你阿姐的终身,是咱们家眼下的头等大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现在知道了,也就放在心里,姆妈自会替你阿姐打算好。” 少微听完一堂“择婿经济学”的课,忽然感觉有些羞愧,因为她盲目自大了。 她是不是兀自在心里给姆妈和长姐贴过标签,旧式妇女,被规矩捆住手脚,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抱歉,姆妈,是我不懂事,我以为……” “你以为姆妈在做什么?在替阿瑶碰运气?” 苏韵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二十二年前,你外祖父替我做这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少微一怔。 “你外祖父那个人,做了一辈子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摸底’。” 苏韵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相中你爹,可不是见一面就定了。” “那时候你爹在东吴大学当助教,你外祖父找人打听到:纪先生为人端正,同僚里人缘不差。” “后来你大堂舅绕弯子找到他一个同乡,把纪家老宅的情况摸了一遍。家里开着一个杂货铺,你曾祖父是举人,就你爹一根独苗。” “你外祖父又装成茶叶贩子,去吴县纪家村住了七八天,跟你祖母的左邻右舍全混熟了,回来跟我说,你祖母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 “而且纪家就他一根独苗,你嫁过去没有妯娌姑嫂的麻烦,他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于学问上有恒心,长远看,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你爹活着的每一日,都证明你外祖父没有看走眼。所以到了你阿姐这里,我也一样。”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比你外祖父,差远了。我没有他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有他那么广的人脉。只能托这个问问,托那个看看,再一点一点地打听。” 少微握住母亲的手:“姆妈,那个洋行账房,你要是信不过刘太太的话,我找人帮着打听打听。” 苏韵看了她一眼:“姆妈再教你一个乖,你姐的事,你别插手。” “你是妹妹。妹妹替姐姐打听男人,这事传出去,不晓得多难听。” “就算你不在乎闲言碎语,将来成与不成,你阿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膈应。你们姐妹往后几十年的情分,犯不上为这个结疙瘩。” 少微哑然半晌,才低声说:“姆妈,我知道了。” 苏韵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替阿姐着急,这份心是好的。但有些事,不是好心就能办的。你阿姐的终身,姆妈自会尽心尽力的。” 少微点头,苏韵便不再说这个,转身上楼了。 弄堂里不知谁家已经开始炸爆鱼,油锅的滋滋声和油香一道飘进来。 少微的心思却没完全收回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桩旧闻。 说是有个研究清史的人,在故纸堆里翻到过一封晚清年间的家书。 写信的是个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的父亲,收信的是他迟迟未嫁的女儿。 那女儿一直没有裹脚,在当时,一个不裹脚的姑娘,是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娶的。 族里长辈来劝过,媒婆来骂过,说这当爹的糊涂,由着女儿任性。 那父亲却在信里写道:“吾女既不肯折骨以求容,吾宁养之终身。” 旧闻虽不可查证,可清末地方县志、乡土笔记里,记录过不少终身未嫁的天足女子,背后都有一个不肯妥协的父亲。 那么起初,她为何刻板认为,这时候的父母都是不顾子女,直接按头盲婚哑嫁的呢? 第162章 如何背调 少微一时想不明白,或许是自幼和父母关系疏远,也或许是过去看的影视剧情为了冲突不是盲婚哑嫁,就是棒打鸳鸯。 甚至在一些文学作品里父母都成了反对的‘代名词’,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似只有冲突和至死不渝的爱才值得歌颂。 却没有什么文学记载那些爱女儿的父母,是如何给女儿的婚嫁做背调的。 少微觉得有些荒诞,因为她的认知竟然是取决于阅读的。 可阅读里的文学本来就是夸张的,戏剧的,甚至非人的。 一段正常、平和、顺遂的婚嫁,是不会被人写成传奇的。 算择婿经济账的母亲,扮成茶叶贩子去摸未来女婿家底的祖父,太寻常了,寻常到不值得被写进书里。 少微忽然想,这跟她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每天刷视频号,刷碎片化的文章,看那些被算法推到眼前的、最耸动的内容。 她也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面貌。可那些被挑出来的,也从来不是大多数人的一生。 只是最极端的那一部分,最吵的那一部分,最能让人停下来多看几秒的那一部分。 或许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盲婚哑嫁。而她的刻板印象,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盲?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滴滴答答地拍打着窗。 少微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五月落雨时瑶光递给她的那杯茶。 姆妈说现在只是相看,挑选。可相看,挑选以后呢?只怕一两年以后就要出嫁了。 她有些伤感,还能为阿姐做点什么呢? 少微思量了几日,终于有了主意。 这天晚饭后,开阳被张婶领去洗脸,苏韵上楼收拾屋子。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姐妹两个。 瑶光靠在沙发上,手边摊着一本最新一期的《玲珑》。 她翻到“妇女与装饰”那一页便停住了,手指沿着上面几款夏装图样慢慢划过去,正看得入神。 少微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觉得时机刚好,于是上前道:“阿姐,你手这么巧,做衣服的本事放在家里多可惜,有没有想过投投稿?” 瑶光怔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投稿?我不行的。虽然会些剪裁刺绣,但那些时装图样……我琢磨不出来。” 少微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把那些做过的裙子:翻领衬衫、改良旗袍、荷叶边裙子……做法一步一步画出来,再配几句裁剪的文字说明,就是一篇教人做衣裳的稿子了。” 她说着翻出一张《申报》,找到副刊里的《家庭周刊》,指着一则豆腐干大的启事:“阿姐你看这儿——‘本栏征求各地读者投寄家庭工艺做法,凡裁剪、刺绣、编织等实用技艺均可,附图配文,录用即奉稿酬。’” 瑶光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铅字,手指在“附图配文”四个字上轻轻划过,似有意动。 少微再接再厉道:“阿姐,你平时裁衣服之前不是要画裁片图样吗?刺绣之前不是要用粉线在布上打稿吗?这就是画样子,稍微整理一下就能投。不需要画得多花哨,只要能让人照着做就行。” 瑶光摇摇头:“这怕是不妥。这些裁片图样,大半是姆妈教给我的。” “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外祖母学的,一笔一画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才传到我手里。我要是把它印到报纸上,让满上海的人都学了去,姆妈会怎么想?”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的绒面:“再说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要是人人都会了,谁还会花钱做衣服。” 少微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她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 瑶光这番话里有二层意思:一是姆妈传下来的手艺不能随便外传,二是教会别人等于砸了自己饭碗。 其实也好办,少微开口道:“有闲钱订《申报》还识文断字的主妇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多是家境殷实的人家。这些人家里本就是请裁缝制衣的,真要自己做还嫌落面子,是与不是?” 瑶光微微一愣。 少微接着道:“真有那些家境穷苦的,通过报纸看画就能学会裁衣,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姆妈传下来的画样子留着就留着,但这做衣的法子又不像是画样子或是刺绣,左不过是些经验和巧思,也算不得独家秘技吧。”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有些绣法是秘技那又如何?倘若大家都敝帚自珍,往后谁来传承呢?” 瑶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抚了抚手中的报纸才道:“就算是姆妈同意,这些法子也投不了几篇……” 少微听出她已经松动了,趁热打铁道:“阿姐,这一千字稿就有一块银元,再加上配图起码得约有两块了。” “要嫌自己手里的存货少,这就更好办了。每期去买几本《玲珑》《良友》《时代画报》回来翻翻,看看上头那些新样子。” “挑一些能拆解出来教人的,照着它的款画成裁片图,不就又是一篇?” 瑶光抬起眼,看她一眼:“人家登出来的样子,我拿过来拆解了再投稿,这算不算抄?” “你可以加上出处啊,”少微回答得很快,“再说画报登出来的只是市面风行的衣裳样子,本就是公开的潮流,并非哪一家铺子锁起来的秘版。你把一件成衣拆成裁片图,那是你自己的分析。” “图画是你自己画的,文字是你自己写的,教的是你自己的裁剪经验。时装样子千千万,教人怎么裁的却没几个,这怎么叫抄呢?” 按她的想法,只要瑶光走上这条路,迟早能画出自己风格的画样。 到时不论是去店里卖画样,还是给杂志画固定的时装插图专栏,都是条不错的出路。 最重要的是,适合她。 既不用出去抛头露面,在家画了就投,投了就等着收稿费。 姆妈不会觉得丢份儿,以后嫁了人,婆家也说不出什么。 女人,一旦经济上有了支撑,再有几分清醒,生活自不会太过于受掣肘。 瑶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申报》上楼去了。 少微估摸着阿姐是找姆妈去了,她没有跟上去。 瑶光是个心性坚定的人,有了决断她自然能说服姆妈的。 第163章 不见下文 苏韵正在整理抽屉,听见敲门声回过头来,原来是阿瑶站在门口:“门不是开着的吗?进来就是了。” 瑶光开门见山道:“姆妈,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 瑶光把小妹的话拣了要紧的说了,她说得慢,一边说一边留意姆妈的神情。 苏韵的眉头紧锁:“这怎么能行,印到报纸上去,岂不是让不相干的人都看了去?” 瑶光接过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方才同小妹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苏韵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瑶光继续道:“不过小妹说得也有理,能识文断字的大多数也不会自己动手做衣服。而且姆妈,我写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法。” 她翻开报纸,指着那则启事下面几行小字:“您看,这里写着‘凡裁剪、刺绣、编织等实用技艺均可’。我想过了,那些绣法花样,我当然一个字都不会写。可是咱们自己做衣裳,总归攒下了好些省布料的法子。” 苏韵的眉头舒展开来,微微侧过头,等着她说下去。 “譬如上个月给您改那条裙子,腰头拆下来重新折了一道,放出来两寸宽窄,穿上去就不紧了,外头一点看不出改过的痕迹。” “还有之前你给开阳做那件棉袍子,把裁片倒过来排,不是足足省出一尺半的布头?” 她说着,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好像在布料上划线:“还有譬如裁斜襟的衫子,怎么下剪子能让布边不毛、怎么拼接能让碎布头也派上用场……” “人家阔太太自然不会看这些。可要是家里不宽裕的主妇,买不起整匹整匹的好料子,能省出一寸两寸来,不知多高兴呢。”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你既然想清楚了,就试试吧,能帮到人也好。” “但只能教怎么省布料、怎么改旧衣、怎么做新衣……绝不能教苏绣的针法,也不能把咱家那些画样登在报纸上。” “那是肯定的。”瑶光郑重地应下。 话说到这里,苏韵的神情已经完全松下来,甚至隐隐有些好奇的样子:“你打算投哪一家?” “申报的《家庭周刊》,就是少微平常看的那一份。”瑶光把报纸递过去,“她说这一千字稿就有一块银元,要是配了图,只怕更多。” “一块银元?”苏韵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则启事,忽然问道:“那配图你打算怎么画?” 瑶光道:“阿微让我把裁片图样画下来,就是裁衣服之前画在纸上那个样子。” “再把每片怎么拼、先缝哪道边、留多少缝份,一步一步画出来写下来。只要让人能照着做就行。” 苏韵道:“画这个费功夫得很,画错一笔整张都废了。” 瑶光笑着道:“姆妈提醒的是,到时我先用铅笔打稿,画好了再用钢笔描一遍。要是画错了,就拿橡皮擦掉重来。” 苏韵听到这里,抬手轻轻把女儿鬓角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你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好好做。裁片画好了先拿来给我看看,姆妈给你把把关。” 瑶光用力点头:“好,谢谢姆妈。” 从苏韵房里出来,瑶光下楼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少微还在客厅里翻那本《玲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瑶光的脸色便笑了:“阿姐打算先写什么?” “你知道姆妈会同意?” 瑶光在她对面坐下,把报纸搁在茶几上。 少微把杂志合上,眨眨眼:“我相信阿姐啊。” 瑶光抿嘴一笑:“我打算写一篇领子的改法。立领、翻领、方领、圆领,什么脸型配什么领子,怎么裁怎么上,连带着领围怎么量、衬布怎么烫,都一步步写清楚。” 少微附和道:“那挺好,实用得很,什么衣服用什么布料也可以写写。” 瑶光夸赞道:“嗯,这个主意好,我记一下。另外我还打算写一篇怎么教人省布,就是把裁片翻过来倒过去排,一件短袄能省出小半尺布。再教人怎么把碎布拼成贴边和袋布。” 少微真心实意地道:“这两篇能帮助不少人呢。” 瑶光点点头,她已经不再说“我不行”了。 第二日,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铺开纸笔开始画裁片图样。 开阳被张婶带着在楼下玩积木,苏韵照常做自己的事。 少微则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个信封、几支炭笔和一块橡皮。 瑶光这一画就画了三天。 她画得慢,每一张裁片图都先用铅笔勾出轮廓,反复改了三四遍,才用钢笔描定。 领子那篇配了六幅图,省布那篇配了四幅,每幅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说明。 写完了自己念一遍,念着不顺的地方就撕掉重写,废纸团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画好之后她先拿去给姆妈看。 苏韵把每一张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末了只说了一句:“这倒是你的真本事。” 少微当即拿出信封,鼓励瑶光把稿子连同图样一起,用挂号信寄出去。 瑶光提笔在信封上端正的写下“申报《家庭周刊》编辑部收”。 寄件人那一栏,瑶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真名“瑶光”上去。 寄出去之后,瑶光反倒不怎么惦记了。 少微倒是比她上心,每天早上取了报纸就先翻副刊,只是翻了好几天,也没见下文。 第164章 走过的路 少微也不着急,依旧每天不落的买报纸。 瑶光提醒她:“若真是中了,起码会回信的。” 少微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瑶光梨窝浅浅:“或许是关心则乱了吧。”她才不会说,难得见妹妹犯蠢,索性多看了几天。 少微把报纸搁在桌上,转身去翻信箱,终于在两天后看到一封来自申报的来信。 “阿姐!阿姐!” 少微拿着信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编辑来信了!” 瑶光接过信封,拆得极小心,沿封口的边齐齐撕开,只见里面有一张信纸、一张汇款单,还有一份叠得整齐的样刊。 编辑的字迹很工整,大意是说《领子的裁法与改法》、《裁衣省布法》二文已录用,将分别刊登于明天和下周的《申报·家庭周刊》。稿费随信汇出,注意查收。 瑶光迫不及待的打开样刊!真的登出来了!那篇《领子的裁法与改法》占了小半个版面,六幅裁片图样印得清清楚楚,旁边署着她的名字。 编辑还在文末加了一行按语:“本文所授之法简便实用,颇见作者匠心,欢迎读者继续投寄此类稿件。” 瑶光拿着报纸看了又看,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可手里的稿费单是切切实实的,两篇文章,带配图,编辑给了三块银元。 瑶光取了钱,交了一块给姆妈,想了想又拿了一块给小妹,说要还她买纸笔的钱。 少微不要,瑶光坚持,最后她只得收了。 苏韵取过那张样刊细细看了起来,开阳见姆妈在看报纸,他也凑过来要看。 苏韵把报纸摊平了指给他瞧:“喏,这个是你阿姐写的。” 开阳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开阳知道,这上面有阿姐的名字!” “哦,在哪里?” 开阳指着“瑶光”两个字,大声念了出来:“瑶——光——!” 瑶光道:“对,这就是阿姐的名字。” 开阳得意地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瑶光,忽然道:“那阿姐,你以后是不是会一直登报纸呀?你要是登好多好多,我就把每一张都剪下来,贴满我房间。” 苏韵笑着打趣:“你阿姐才登了两篇,你就惦记着贴满房间了?” 开阳毫不犹豫道:“那怎么了,以后还有第三篇、第四篇呢。” 瑶光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谢谢开阳的祝福啦。” 开阳像个小大人般摆摆手:“无妨,应该的。” 少微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你跟谁学的这副腔调。” 开阳嘿嘿一笑:“戏文里的大侠都这么说!” “好啦,大侠该去沐浴了。”苏韵笑着带他上楼洗漱,只是等儿子睡了,她发了好一会儿呆。 瑶光的名字印在铅字里,看得久了,倒有些陌生,又叫人有些羡慕。 次日一早,苏韵下楼就看见瑶光正趴在桌上画一幅新的裁片图,这一回画的是冬装短袄的三种领型,连裁带写的稿纸摊了半张桌面。 苏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面前一张废弃的草稿拈起来,正面反面都瞧了瞧,说:“你这领口的弧线,画得太陡了些。到时候上领子,后颈要起皱的。” 瑶光一愣,低头看了看,果然弧度画得急了。 她拿起橡皮擦掉重画,一边擦一边说:“还是姆妈眼睛尖。” 苏韵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道:“阿瑶,你投的那两篇,我都仔细看了。一篇讲领子,一篇讲省布,写的那些法子……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写成字的。” 瑶光一时不知姆妈要说什么。 苏韵抿了抿唇道:“其实要说省布料的法子,我这里也有几样。” “从前在苏州的时候,家里做衣裳讲究,料子都是挑好的贵的,裁起来反倒要比寻常布料多算几遍。” “你外祖母手把手教过我一些窍门:怎么借料、怎么拼花、怎么在不起眼的地方接一道缝,外头是一点都瞧不出来的。” 她声音小了些,像是商量一件不大好意思开口的事:“你看……姆妈要是也把这些法子整理出来,投给报馆,不知行不行?” 瑶光微微一怔,随即眼睛就亮了。 她放下笔转过身来,语带肯定道:“当然行!姆妈的法子肯定比我多,随便拿出几样来都是好东西。” 苏韵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窘,小声道:“我就是问问。你想啊,我一个年轻太太……去投稿教人过日子,叫人家知道了,会不会笑话?” “怎么会笑话?”瑶光认真道,“《家庭周刊》上投稿的,本来就是像姆妈这样会持家又有见识的人。再说又用笔名,谁知道是谁。” 苏韵微微点头,身子往桌前探了探:“那你帮我看看,我先想出三个题目来,你听听成不成。” 瑶光立即把面前的稿纸翻过一面,拿起铅笔。 苏韵屈指数着:“头一个,是呢料子的缩水算法。呢料落水要缩,缩多少分,先在纸样上放出来,裁好了再过水,缝起来才不走样。” “这个法子是我姆妈教的,苏州那边做冬衣的人家都晓得这个道理,可外头成衣铺子未必个个都给你算得这么仔细。” 瑶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第二个,”苏韵说着,语气放松了些,“是旧冬衣翻新的门道。男人的绸面棉袍穿旧了,磨光了肘部和领口,怎么把面子拆下来里外对调,再重新滚一道边,换一层新棉花,又是一件新衣裳。” 瑶光笔下不停。 “第三个,你去布店里扯料子,看着都挺括鲜亮,买回去一落水就走了样。” “棉布有没有上浆,呢料掺没掺人丝,毛料是不是旧货翻弹的……这些诀窍,普通主妇没人教,全凭上当吃亏攒出来。” “我要是把它写成一篇,教人怎么用眼睛看、用手捻、用火烧一根线头闻味道来辨好坏,不比教人裁一件衣裳用处小。” 瑶光听到这里,赞了一声好:“这篇文章写出来,我得先看看。” 苏韵被她逗笑了:“你不用如此给姆妈捧场。” 瑶光不依道:“这哪里是捧场,是跟着姆妈学本事呢。” 苏韵道:“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倒没把这些当一回事,如今倒成了本事。” 姆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描淡写的,但眼睛却是奕奕有神的。 瑶光看着她,一脸正色道:“姆妈这三个题目都好。您口述,我帮您整理成文字,图样要配的话我来画。到时候用您的笔名投出去。” “不如……你把纸和笔给我找一份来。我先自己试试,写不好再找你。” 苏韵说着抿嘴一笑。 瑶光依言递过纸笔,看着姆妈在客桌前写字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先前阿微劝自己投稿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犹豫、这么不自信,如今姆妈正走着她刚走过的路。 有些事情,只要你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旁人的眼光,是心底那层不敢尝试的胆怯。 第165章 吴门苏氏 苏韵花了两天功夫,把第一篇《料子的缩水法》整理了出来。 她许久不写字了,刚开始落笔还有些生涩,写到后面便越写越顺。 瑶光替她画了两幅示意图,一幅是真丝落水前纸样放量的标注,一幅是缩水后缝线走向的修正。 图样简单明了,苏韵看了又看,觉得比市面上那些成衣书上的图还要清爽。 她欢喜地将稿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轻轻折好。 午饭后,她没去歇午觉,又坐到桌前。瑶光从楼上下来倒水,见姆妈正在客厅的桌前写着什么,她走近看了看,是《旧衣翻新》的开头。 “姆妈,你这是一口气写三篇?” 苏韵头也没抬:“趁着手热,先都写出来。” 她语气淡淡的,可瑶光知道,姆妈是放下了针线,又拿起了笔,心里放不下了。 母女两人花了几天功夫,把剩下两篇稿子陆续整理了出来。 苏韵又誊了一遍,瑶光检查了一遍后问:“姆妈,你的笔名想好了吗?” 苏韵想了一会儿,道:“就叫‘吴门苏氏’好了。吴门是苏州的旧称,我娘家姓苏,简简单单,也不加别的花哨字眼。” “吴门苏氏。”瑶光念了一遍,点头道,“这个好,大方,又有来历。” 三篇稿子一同寄出,头两篇登得很快。 真丝缩水法那一篇,编辑换了个标题叫《裁绸先算缩——真丝落水不短寸》。旧衣翻新那一篇也照登了,篇幅不大,两篇加起来三块银元的稿酬。 只有第三篇迟迟不见登。 这一篇苏韵写得最慢,因为她要写的不是某一门的窍门,是一整套辨料的本事。 从棉到丝,从毛到麻,再到市面上那些以次充好的人造丝混纺货,每一样都拆开来讲。 她口述了好几回,瑶光帮着记了又改,改了又誊,最后定稿足足写了一千五百字。 瑶光替这篇稿子配了六幅图。光是画各种纤维烧过之后灰烬的样子,就费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棉烧完是细灰,真丝烧完结成黑褐色的小球,一捻就碎;人丝烧完却结成硬块,捻都捻不动。 她把每一种灰烬的形状、颜色、触感都尽量画得分明。 还有两幅是料子纹理的放大示意,一幅是怎么用手捻线头辨软硬的姿势图。 迟迟没有动静,苏韵心里有些打鼓。她觉得写得太多了,怕编辑嫌啰嗦,又觉得讲的都是笨法子,怕人家看不上。 过了一周,这篇稿子才登出来。 倒不是编辑不看好,恰恰相反,编辑给了它整整一个版面,连那一千五百字都几乎没怎么删。 六幅图全登了,还破例在标题旁边加了个花边小框,里面写着四个字:“特约来稿”。 苏韵那天早上翻开报纸,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把报纸放平在桌上。 少微一字一顿地念:“特——约——来——稿,好家伙,姆妈,这是编辑把你当专门作者看了。” 苏韵将按语看了两遍。这次按语写得比前两次都长,末了两句说:“本文所举鉴别诸法,简便而确凿,非深谙衣料门道者不能道也。本刊今后倘能多得此种切实有用之文字,则于读者家庭生活裨益匪浅。” 她唇角微扬,把报纸递给瑶光,曼声道:“瞧这个编辑,讲话倒是公道。” 瑶光点点头,接过报纸把那篇按语看了一遍,心里比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还高兴。 她笑着道:“姆妈这是真功夫,不是谁都能写的。” 苏韵摆摆手,心里那点儿不踏实到此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过了几天稿费条子到了。这一篇因为图多,又是特约,编辑给了四块银元,比前两篇加起来还多。 张婶在一旁笑着道:“能上报纸的都是文曲星。” 开阳一听鼓起掌来:“姆妈是文曲星!阿姐也是文曲星!” 苏韵抿嘴一笑,起身去厨房盛汤了。 晚饭后开阳翻出瑶光废弃的稿纸,在背面画了一排小人,每个小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有的领子高,有的袖子宽,有的腰间扎了条带子。 他拿去给苏韵看,苏韵问他画的是什么。 开阳一本正经地说:“开阳画的是阿姐和姆妈文章里讲的那些衣裳,以后你们写到哪件,我就画哪件。” 苏韵打趣道:“那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插图画家了。” 开阳用力点头,又问:“插图画家是什么?拿工钱吗?” 苏韵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跟你二姐一个样。” 少微一脸无辜:“我可没教他。” 开阳却笑嘻嘻的道:“像二姐好啊,二姐又聪明又会赚钱。” 瑶光打趣道:“怎么,大姐就不聪明啦?” 开阳被问住了,眼珠子转了转,大声道:“大姐也聪明!大姐还会投稿赚钱,姆妈也会投稿赚钱,就我不会!” 少微浅浅一笑:“不会你还这么大声?” 开阳凑了过来,小手拉着少微的手卖乖道:“好二姐,教教我。” 少微看着他乌黑的眼珠,道:“教你什么?教你投稿还是教你赚钱?” “都教!”开阳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又道,“先教赚钱。投稿太难了,我字都认不全。” 少微点了点他额头:“实在又贪心的小家伙。” 开阳一脸茫然的眨眨眼睛:“二姐是在夸我吗?” 苏韵道:“夸你?你二姐是说你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开阳不服气:“我会走!我还会跑呢!” “那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开阳当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跑了一个来回后,站在苏韵面前:“看,我会跑!” 瑶光噗嗤一笑。 苏韵拉过他去洗手:“好啦好啦,洗手吃饭了,有你喜欢的蛋卷。” 开阳一听有蛋卷,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乖乖跟着苏韵去洗手。 这顿晚饭吃得比平时久一些。饭桌上开阳的话格外多,一会儿问姆妈下一篇写什么,一会儿又问阿姐的画的图能不能给一张给他照着描。 苏韵给他夹了三回菜才堵住他的嘴。 饭后张婶收拾碗筷,开阳被苏韵带去洗脸。 少微上楼回房看书。屋子里渐渐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的黄包车铃铛声。 第166章 渐渐变化 夜里瑶光洗过澡,去客厅拿画报。发现姆妈正坐在客桌前翻着前几期的《家庭周刊》,手边还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零零碎碎记了些字。 她凑近一看,写的都是些短句子:“碧螺春染的法子对不对”“草木染怎么固色”“香云纱的薯莨味怎么保养”一条一条的,像是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姆妈怎么不睡?” 苏韵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躺下去也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下一个题目。” 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指给女儿看:“我算了算,光是料子和染织这一块,能写的东西就多了去了。” “真丝固色写了一篇,去渍写了一篇,辨料子写了一篇。可还有怎么分辨生丝熟丝、怎么挑香云纱、怎么保养提花缎……” 她说着蓦然一笑:“这么一想,从前在铺子里那几年倒也没白待。” 瑶光记得小时候她常被姆妈带着去铺子里玩,那时候柜台上永远摊着半匹刚拆开的料子。 账房先生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后头天井里晾着刚染好的样布,满院子都是染料和真丝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姆妈进了铺子就不像个太太了,能跟师傅们站在柜台前为一批杭纺的缩水率争上半天。 后来铺子转给了陈家,她们也来了上海…… “姆妈,”瑶光坐下来,“你那些年经手的料子,怕比寻常裁缝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苏韵笑了笑,倒没谦虚:“多不多不好说,好坏倒是真能摸出来。有一回进货,对方把二茧柞蚕丝充作上等白厂丝往铺子里送。师傅还没上手,我远远看了一眼就退回去了,光泽不对。” “我投稿是一个题目想半天,”瑶光看着她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姆妈倒好,题目多得要拿本子记。” 苏韵把钢笔帽拔下来又旋回去,低声道:“阿瑶,姆妈跟你说句实话。从前在苏州,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读过书、也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 “后来嫁了人,你外祖母疼我,给我陪嫁了间铺子,我便打理着,虽然忙,倒也做得有滋有味。” 她怅然道:“今年铺子一转手,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最不好受的倒不是钱,是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先前接那些针线活有一半原因是不想家里坐吃山空,另一半也是觉着无事可做。” “这回投稿,起先是想试试你走的那条路。写到后来才发觉,那几年在铺子里攒下来的一肚子蚕丝棉麻、染料配方,原来也能有个去处。” 瑶光没说话,只把手覆在姆妈手背上。 苏韵回过神笑着把把笔记本往瑶光面前一推:“不说这些了。你帮我拿个主意,下一篇是先写草木染,还是先写怎么挑香云纱?” 瑶光想了想,说:“草木染吧。现在夏秋之交,花草多,读者自己在家就能试着染。而且……碧螺春染出来那个茶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苏韵双眼一亮,女儿一提,她也想起来啦,那次染色是她自己在家试出来的。 用泡过两道的碧螺春茶叶再煮水,把白棉布浸进去慢慢染,染出来是极淡的茶褐色,比市面上卖的棕色素雅得多。 后来她拿这法子染了一批手帕放在铺子里搭着卖,销路竟意外地好。 她还记得有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学生,买了一条回去,隔天又带了三个同学来。 几个姑娘趴在柜台上挑花色,叽叽喳喳地争论茶色和杏色哪个更配阴丹士林布…… 铺子转手之后,这个方子倒没有旁人知道。 “好,就写草木染。”苏韵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略一沉吟,“先写茶叶染和栀子染,这两种最家常。往后还可以写靛蓝、茜草、槐米……够写一个系列了。” 窗外月色正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苏韵关了灯回房间躺下,脑子里还在想草木染那一篇该怎么开头:先写选茶叶,再写煮水,再写浸布的火候和时间。 茶叶要泡过几道的才不浪费,水温不能滚,要小火温着慢慢染,颜色才吃得匀。 栀子染更简单些,新鲜栀子皮捣碎了煮水,滤干净渣滓再下布,染出来是带一点黄的象牙色。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从前临睡前想的都是明天的菜钱、开阳换季缺什么衣裳,如今倒好,临睡前想的是茶叶水怎么染布。 这感觉,真不坏。 * 这天少微放学回来,家里照旧是静悄悄的。她知道,姆妈和长姐估计又在写稿子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客桌前,姆妈正在写的是“苏绣基础针法之滚针与套针的应用”。 少微唇角漾出一个酒窝,她就知道,投稿赚钱这事会上瘾。 她静静看了会儿,待姆妈收笔才打趣道:“姆妈,你之前不是说……针法这些东西,不能往外传吗?” 苏韵点点头:“之前是这么想的。后来投了几篇,收到几封读者来信。有个太太说照着我的法子改了她丈夫一件旧棉袍,省了做新衣裳的钱,给女儿多买了一双皮鞋。” “还有一个小姑娘写信来,说她阿娘走得早,没人教她这些,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料子要这么挑、衣服要这么改。” 她的语气有些不忍:“我就想,这些东西捂在我手里,也就是我一个人知道。写出去了,能帮一个是一个。左右不过是些基础针法。”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姆妈的稿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滚针宜细不宜粗,起针藏于线内,收针不可露尾。套针之要,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须留一线空隙,以便第三层嵌入……” 她有种直觉,姆妈往后投稿的针法可能会越来越多,说不定还会收上几个弟子。 第167章 圣诞福袋 法租界的梧桐叶逐渐落尽了,空气也变得冷冽。 张婶一早起来就把客厅的炭盆点上了,火星子在灰里明明灭灭,烤得茶几上的橘子皮微微发卷。 四号这天又是周末,少微一觉睡到了十点。醒来也不大想起床,她懒懒地点了一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5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铜墨盒*1,生活礼包*1。】 【铜墨盒:黄铜制,盒盖刻兰草图,内衬丝棉。市价:1.5银元。】 又有礼包了,她轻点开启: 【恭喜您获得如意金戒指*1、如意金手链*1,如意金吊坠*1……】 【“如意连绵”金戒指:足金,6g,戒面錾刻如意云纹,老凤祥制。市价:22银元。】 【“如意连绵”金手链:足金,11g,链身由如意形金片连缀而成,间饰云纹,老凤祥制。市价:40银元。】 【“如意连绵”金吊坠:足金,16g,老凤祥制。市价:58银元。】 【淡紫斜襟长袄:羊绒混纺,淡紫色,斜襟,兔毛滚边,襟上缀同色盘扣。市价:32银元。】 【淡紫鱼尾长裙:羊绒混纺,高腰鱼尾,及踝。市价:20银元。】 【珍珠手拎包:白珠串制,镂空桶形,细链肩带。市价:12银元。】 【绒线手套:细绒线针织,保暖贴合,不耽误写字。市价:0.8银元。】 【清肌露:玻璃瓶,玉兰鲜花蒸馏面露,清润养颜。市价:1.6银元。】 【杏仁滋养香膏:描金瓷罐,南洋杏仁油调配。市价:2银元。】 哦豁~三金! 少微翻身坐起,把金戒指、金手链、金吊坠收进背包的首饰盒里。 末了,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 流光玉:7943 · 银元:1874.08 · 月卡:27天 目前的流光玉足够续费十七年了,不知道为什么,陆合仪的好感一直卡在了95,偏生她又没什么专属道具。 而金立初、吴其煜、周书珩三人。周书珩利用信物可以满,吴其煜还差五点,金立初别提了,他的好感来的最晚,目前约会场景还差两次。 以防万一,少微想着等三个人都到了好感的临界点再使用信物。 “006,续费十二个月。” 【续费成功,剩余流光玉7127,月卡392天。】 起身走到衣橱前,里头已经站了一整排“陆学姐送的”衣服。 她伸手把衣服拨了拨,腾出一点空,把新衣服挂上,关上橱门。 快速洗漱完就出门了,昨天跟周书珩和吴其煜约好了,今天一起商议圣诞礼盒的事。 是的,圣诞节这会儿就已经流行了。上海法租界的洋行、教堂、百货公司,一到十二月就开始布置圣诞树、挂彩灯、摆橱窗。 推开周记的门时,周书珩和吴其煜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桌上摊着纸笔。 “抱歉,来晚了。”少微脱下大衣交给阿兰,在两人对面坐下。 “不晚,我们也刚到。喝点什么?” “肉桂苹果茶。”这是上周她和负责饮品的阿芷一起调制的。 当然了,她就负责品鉴和提意见,上周一共调制了四款饮品:姜撞奶、珍珠奶茶、陈皮红豆沙和肉桂苹果茶。 她最喜欢的就是肉桂苹果茶和陈皮红豆沙了。 阿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吧台。 周书珩和吴其煜对视一眼,把十月的分红拿给了少微。 十月由于卖了一波礼盒,周记净利966.19,按理少微分红是289.86,但周书珩直接备了二百九十块的银元兑换券,算那一毛几分的没什么意思。 吴记十月净利503.2,吴其煜给了一百五十的银元券加一块银元。 少微轻点后笑着谢过。 见她把钱收好,周书珩才递过一张稿纸,道:“阿微,关于圣诞礼盒,这是我和阿煜刚罗列的,可以作为礼盒出售的物品,你看看。” 少微接过,只见上面已经列了十几样东西:洋酒、巧克力、姜饼人、羊毛围巾、真丝手帕、圣诞贺卡、挂饰、红纸包鲜果…… 雪花膏和真丝手帕被划掉了,圣诞布丁那里打了个问号。 “问号是什么意思?” 周书珩看了一眼那个问号:“有分歧的意思,我觉得圣诞节应该卖布丁,英国人过年都吃这个。” “可是阿煜说,布丁这东西,放铁盒里嫌脏,放玻璃瓶里,成本又太高。” 少微道:“布丁可以放在周记堂食菜单上,让后厨多做几种口味,比如牛奶味、巧克力味和水果味。” 周书珩道:“好主意,阿微,还得是你。” 他指着稿纸上的“姜饼人”三个字:“这个要不要留?我做主留了,阿煜说再想想。” 吴其煜不紧不慢的说:“那玩意多难吃,要是我才不买。” 周书珩道:“要的就是一个仪式感啊,姜饼人是多经典的圣诞节甜点。” 少微想了想,她在现代吃过的姜饼人,确实也不怎么样。 超市里塑料包装的那种,咬一口全是生姜和肉桂粉的味道,饼干本身又干又硬,吃完得灌半杯水。 “其实也不用死磕传统姜饼人。”少微指尖在纸上点了点,“我们可以主打雪花造型、星星造型的黄油曲奇,再撒点糖珠、描一点彩色糖霜。取名圣诞雪饼,仪式感不就有了?” 周书珩听得两眼放光:“还有呢,还有呢?” 少微不答反问:“你们知道其他家的圣诞礼盒都有些什么吗?” 所谓百战百胜,不过是知己知彼。 吴其煜放下笔,从旁边拿出几个已经拆开的硬纸盒,上面印着“永安”、“先施”等百货公司的烫金字样:“这是我和阿珩这几天搜罗来的,几大洋行和百货公司的礼盒样板。” 少微看了看,永安的礼盒是传统的“红绿配”,丝绒裱面,里面分两层,上层是一瓶白兰地、一盒巧克力、一罐曲奇。 下层是一套骨瓷咖啡杯、两条羊毛围巾,角落还塞着几张印了公司logo的贺卡。 先施的则更偏女士,用粉蓝绸带系着,里面是一瓶雪花膏、一条真丝方巾、一小瓶法国香水、几块香皂,外加一盒包装精美的太妃糖。 “大同小异。”周书珩撇撇嘴,“要么是酒、巧克力、糖果老三样,要么是雪花膏、手帕、香皂女士套装。” 他嗤笑道:“永安这套酒是最便宜的三星白兰地,外面卖四块,他敢标六块。” “杯子是江西瓷,围巾摸着也就值三块钱。加上点巧克力饼干,成本撑死十块钱,套个丝绒盒子就敢卖十六块!真当我们都是冤大头?” 少微拿起永安礼盒里那张贺卡,只见上面印着圣诞老人的简笔画和“merry christmas”的花体字,下面一行小字是“永安百货敬贺”。 她笑着道:“确实挺贵。那先施的什么价?” 周书珩道:“先施也好不到哪儿去,成本撑死了七块,居然敢卖十一块八角八!” “也就惠罗公司的‘儿童礼盒’还算不错,三块八角八,里头是姜饼人、糖果、一只赛璐珞娃娃。” 赛璐珞娃娃?盲盒?少微忽然有了灵感:“我们做圣诞福袋怎么样?” 第168章 瞬间期待 “福袋?”周书珩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显然还在“圣诞礼盒”的轨道上没拐过来。 “阿微,你是说……像城隍庙年初一卖的那种,一块红纸包着,里头可能是块糕,也可能是颗糖的……福袋?” 他怎么也想不出这玩意还能跟圣诞挂钩。 “是也不是。”少微指着稿纸上剩下的品类,道:“这些东西,大家都在卖,可我们既没有永安、先施的名气,也拼不过惠罗的产品供应链。” “既然如此,人家为什么要来我们一个炒货店买礼盒呢?” 周书珩摇摇头:“阿微,你怎么涨他人志气啊!阿初可是铆足了劲等着和我们比圣诞这一波呢。” 少微淡淡一笑:“我的意思是,要做,就做差异化!” “人们花钱买东西,有时候买的不是东西本身,是‘拆开那一瞬间的期待’。” “永安、先施、惠罗的礼盒,一眼看到底,没了这份期待。” “而圣诞福袋,比如说售价一块八角八的,里头有一小袋长寿坚果、一个苹果、四块圣诞雪饼、一条羊毛围巾,甚至还有一块银元!” 周书珩听到“一块八角八”和“双毫”,脑子里的算盘立刻噼啪作响,脱口而出:“一块八角八,还放一块大洋?” “一条羊毛混纺围巾就要卖到1块五角了!你还要往里放一块大洋!阿微,你是要去抢钱庄,还是钱庄抢了你?!” 少微道:“那就放羊毛混纺的好了,假设围巾成本八角,苹果我问过了,一筐大概四十斤,批发价三块五,单个算成本九分。” “雪饼我们自己做,四块成本控制在八分,加上坚果不到7分的成本,算上纸盒包装,这一共也就一块零六分罢了。” “可是阿微,你还要往里放一块银元啊。”周书珩皱着眉头,“这放一块,那放一块,成本就不对了……” 他说到一半,猛地抬头,看向少微,眼神锐利:“这大洋……不是袋袋都有,对不对?” “对,也不对。”少微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节日,又要给人希望,最好能做到近乎一半有奖才好。” “设置阶梯制,假设一等奖一块银元概率5%,那二等奖双毫概率10%,三等奖单毫概率15%,四等奖三枚铜元概率20%。” 吴其煜一直安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这个福袋就像是……用买一份礼物的钱,买一个‘可能会得到更多’的盼头?” 周书珩兴奋地拍手:“妙啊!年节下,人都爱讨个好彩头。一半人中奖!这消息放出去,门槛都得被踩烂!我这就去算……” 吴其煜道:“阿珩等等,一等奖5%,二等奖10%……这些概率,是对外宣传的概率,还是我们内部实际放置的概率?” 周书珩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了一些,他皱了皱眉,显然没太理解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说多少,放多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少微不答反问:“难道你们只想卖这一票?” 吴其煜勾了勾唇,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怎么杜绝内部人员作弊呢?” 周书珩一愣:“作弊?” 吴其煜道:“福袋是侍者们封装的吧?难保不会有人偷偷捏一捏、掂一掂,把有彩头的挑出来自己留着,或者留给相熟的客人。” 周书珩若有所思:“或者我们可以印刷一批兑奖券?” 吴其煜淡淡道:“兑奖券你能印,别人也能印。” 少微摇摇头:“福袋还是当场拆出彩头比较有惊喜感,至于防作弊可以采用三方协作。” “比如说侍者阿娴她们五个负责分装封袋,过后由领班打乱顺序,最后掌柜再一次打乱摆上橱窗。” “客人购买以前,所有人都不能再碰,所有侍者以及家人都不得购买福袋,一经发现,做辞退处理。” 周书珩听完,把整个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滴水不漏。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这主意好,掌柜基本上都是经年老人了,最后一次把关交由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少微想了想,道:“另外还是照例一个福袋提成五分,不拘规格。” 吴其煜道:“既堵且疏,他们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只是不拘规格什么意思?” 少微道:“我想设计三款福袋,都是纸盒装,只是东西不同。比如一块八角八的,叫它平安福袋。” “中档的叫锦绣福袋,再来一个如意金袋,你们觉得如何?” 吴其煜道:“卖一个福袋,不论价钱,侍者都得五分。那他们有何动力,去多费口舌,向客人推荐更贵的?” 少微胸有成竹道:“我们为何要让他们主动推荐?只要让客人觉得值,心动自然想买。” 永安、先施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庞大的客户群体玩节日收割,那她就偏偏反其道行之。 周书珩道:“客人心动?”这几个字他都认识,怎么凑一起有些怪怪的。 少微解释道:“是的,客人心动。方才学长说羊毛混纺围巾要卖到一块五,而一个苹果售价在一角五、四块雪饼售价一角五、一袋薄壳核桃售价一角。” “合计这个福袋就值一块九角,买了福袋还有可能得一块大洋,这就是超值!” “倘若三块八角八的中档福袋里,我们放上一个货真价实的银苹果呢?一个6克的银苹果,外面银楼售价怎么也得一到两块了,再放一条纯羊毛围巾和雪饼那些呢?” 她笑着问:“再增加足银戒指、足银耳环的彩头,你们觉得买得起三块八的还会选择一块八角的吗?” 周书珩笑道:“这听着十分有吸引力,真的,我都想买了!毕竟才三块八角八的福袋,运气好点拆出来东西值四五块了。” “这就叫——不推而销。” 吴其煜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造词了?” 周书珩不假思索:“刚学的。” “不过阿微,银苹果加纯羊毛围巾成本差不多都要两块五了,你再算上苹果、雪饼、坚果、纸盒……” 他心算了一下:“还有提成,这成本怎么也得两块八一个,你还放大洋和银戒指?” 少微摇摇头:“一枚标准银元重量约26.8克,含银量89%,即一枚银元含纯银约23.9克,一克银料不过四分钱罢了。” 周书珩道:“可是银料价格和首饰价是两回事……”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自己找人打?” 少微理所当然道:“当然要拒绝中间商赚差价,我们找几个银匠加学徒,订一批模具,差价自己赚不好吗?” “好!太好了!”周书珩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记来了很多人,排着队买锦绣福袋…… 等等,“那如意金袋里放什么?” “当然是——金苹果了!” 第169章 树根蛋糕 商定妥当后,三人把圣诞福袋礼盒方案定了下来,并进行了分工。 周书珩负责去找围巾和苹果的供应商,吴其煜去找银匠,少微负责研发圣诞雪饼和布丁。 忙起来以后,时间过得很快,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撕下,只剩薄薄的几张了。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27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浮生六记》*1。】 【初版《浮生六记》:光绪三年上海申报馆活字铅印本,全四卷,纸质泛黄,扉页钤“申报馆印”朱文方印。市价:4银元。】 这礼物很有指向性了。 少微关掉签到界面,拎着书袋出了门,经过老大昌的时候照例进去要了一杯热牛奶。 柜台上新摆出来的圣诞布丁上嵌着一颗糖渍樱桃,看着挺漂亮。 旁边还有一块不知名的蛋糕,形状像一截木头,表皮划着粗糙的纹路,上头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像落了雪。 柜员见她多看了一眼,笑着招呼道:“小姐,这是圣诞新品——树根蛋糕,早上刚出炉的。要不要带一块尝尝?外头是巧克力,里头卷着奶油,甜而不腻。” “多少钱?” “整块的话一块二角,切块的话只要三角。” “给我切一块。” 柜员利索地切了一块,用油纸托着放在白瓷碟里,又给她搭了一把小叉子。 少微端着碟子在高脚凳上坐下,叉子切下去,巧克力外壳轻轻裂开,露出里头层层卷着的奶油和蛋糕。 她尝了一口,奶油细腻,蛋糕松软,巧克力微苦,跟甜奶油刚好中和。 好吃啊!周记的师傅不晓得能不能做这个,今天都23号了…… 不过没关系,虽然它叫树根蛋糕,但本质上就是巧克力奶油蛋糕卷嘛。 大不了圣诞过了,她换个名字继续卖,年轮蛋糕卷这个名字就不错! 打定了主意,少微三两口吃完剩下的蛋糕,抽了张柜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拎着书袋推门出去。 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婉君正和前桌的张德惠说着话。 “你知道吗,最近有个圣诞福袋,超级火的!” 张德惠道:“福袋?城隍庙年初一卖的那种?” 林婉君道:“不是那种。我表姐上周买了一个锦绣福袋,里头有一条羊毛围巾,还有一个银苹果和一枚银戒指呢!” 张德惠道:“真金白银啊!这福袋多少钱?” 林婉君道:“三块八角八!” 后排李道清听了,嗤笑道:“那银苹果和银戒指怕不是铜包银吧?” 林婉君反驳道:“我表姐去银楼看过了,那银苹果有六克重呢,银楼师傅说做工也好,单独买怎么也要一块多。还有那枚银戒指,也是足银的,上面还錾了如意云纹,精致得很!” 张德惠问道:“那个银苹果和银戒指难道每个福袋都有?” 林婉君摇头:“我表姐拆出来的那枚银戒指是彩头。三块八的福袋里标配是银苹果、羊毛围巾、苹果、圣诞雪饼和薄壳核桃。彩头是银元、戒指、耳环、银角子。” 李道清:“可永安一条羊毛围巾也差不多要三块了,这福袋这样卖岂不是亏本生意,还是说中奖的人万中只一?” 张德惠道:“你这账算的,让簿记课的程老师知道了,准得批你一顿。售价能跟成本是一回事?进口羊毛围巾成本也不到两块,本地的那就更便宜了。” 林婉君附和道:“就是就是,人家店门口贴了红榜,拆到一块大洋和银戒指的人,名字都写在上头。” 李道清被两人连珠炮似的怼了一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把胳膊往桌上一搭,摆出一副“反正我不信”的架势,但耳朵却还竖着。 张德惠问道:“那个福袋在哪儿卖?我也想去买一个。” 林婉君如数家珍:“听说有三个位置都能买,大光明的陆记炒货,国泰底商的周记炒货,还有一家兰心的吴记炒货。” 李道清忍不住插话:“这越听越不靠谱,炒货铺子卖圣诞福袋,笑都笑死了。” 张德惠却下意识地看向纪少微——上次那个侍者可是说了,她也是周记炒货的老板呢。 林婉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自己忽略了同桌:“阿微,我跟你说,最贵的福袋叫如意金袋,里头有个纯金的苹果!五克足金!要价十六块六角六呢。” “我表姐说银楼里一个金苹果吊坠要卖十八到二十块呢,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买吧?” 少微摇摇头:“你们去吧。”她当然是不能买的,那个规定可不单单侍者要守。 李道清笑着说:“看来人纪少微也觉得这福袋不靠谱。” 林婉君瞪了李道清一眼:“你少曲解阿微的意思,她不去自然有她的道理,轮得到你替她编?” 少微解释道:“婉君说的对,我不是不想买,是买不了。这福袋有个规矩,老板和侍者的亲朋好友,都不能买。” 林婉君忙问道:“那你是认识他们老板?是谁啊?” 少微道:“你问哪一家?” 林婉君道:“什么意思,难不成背后老板还不一样?” 张德惠接口道:“看店名就该晓得不一样了。” 林婉君道:“你别打岔,阿微你说啊。” 少微看她一眼,正要说话,上课铃响了。 走进教室的是杨先生,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墨绿色呢子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虽是冬日,教室里生了洋炉子,暖意融融,杨先生进来便解了围巾搭在讲台边。 “同学们早。” “先生早!” 杨先生在美丽国留过学,教学风格新派活泼,对课堂里轻微的骚动并不严厉。 林婉君趁着先生转身写课题时,飞快地撕了张纸条过来。 「周记老板是谁?」 少微提笔写下:「周书珩。我是二老板,帮我保密。」 “周书珩”三个字让林婉君心头一跳。 “我是二老板”这五个字,更像一颗小石子,咚一声砸进她心湖,漾开一圈比一圈大的涟漪。 阿微,什么时候跟他是那种关系了? 第170章 花名在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婉君还在发呆,她满脑子都是阿微和周书珩什么时候谈的朋友?! 是常一起吃饭吃出的感情吗?!虽然这时候,男女交朋友听起来很时髦,可周书珩他花名在外啊!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阿微和这么个浪子在一起! 少微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婉君一眼,要换做平时,她早就开始没完没了的问句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林婉君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在心底给自己打了个气,不错,就应该这么问! 什么时候开始?少微回想了一下,答道:“暑假。” “什么?”林婉君没控制好音量,眼见前后左右的人都看过来,她立马消声,埋头写起了字条:「都这么久了,你居然谁都没说,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好像还真不是,这么说婉君肯定要炸毛。 少微写下:「张德惠是最先知道的,不过是她自己去周记看见的,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 林婉君盯着纸条,心绪复杂。张德惠居然早就知道?!还是自己看见的? 她瞬间脑补出张德惠在周记撞破两人“甜蜜互动”的场景,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这种事,阿微居然没主动告诉她,还要靠别人“撞见”! 她再次提笔,字迹郑重:「他家里人知道吗?有没有为难你?」 少微回想了下,周书珩的父亲刚开始确实不同意,把好好的咖啡店改成炒货店,不过为难谈不上。 因为她压根没见过周父。 于是她写下:「家里人知道,没有为难。」 林婉君的心砰砰的跳,家里人知道?没有为难?这怎么听都像是——见过了?而且过了父母那关?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周书珩领着少微进周家公馆的画面,周父、周母坐在太师椅上,少微端端正正地敬茶。 她摇摇头,不对不对,阿微才十五岁,高中还没读完,哪来的敬茶。 可“家里人知道”这四个字,实在让她没法不多想,难道周书珩这次是认真的? 可浪子回头还是浪子啊! 林婉君拿起笔,手指有点抖:「那……他带你见过他朋友吗?就是那种,很正式的朋友聚会?」 少微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周书珩的朋友,不就是金立初和吴其煜吗? 她回道:「我们有时候会跟吴其煜一起谈些事情,这算朋友聚会吗?」 林婉君不可置信地看着字条。 “我们”。这个词像蜜糖,又像毒药。阿微已经如此自然地用“我们”来指代她和周书珩了! 她愤笔写下:「那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事,就是那种他跟别人不一样的事?」 跟别人不一样?周书珩很信任她算不算,当时说合伙开店,他就是第一个答应并立即执行的。 少微写下:「让他开炒货店,他二话没说就把咖啡馆改了,执行力拉满。」 林婉君觉得不可思议,周书珩那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居然能为阿微做到这个地步? 她写下:「所以你是因为他信任你,才对他……也有好感的?」 少微认真思考了一下,信任? 算吧。毕竟她知道周书珩对她好感已经过了80。至于她,对周书珩和吴其煜当然也是有好感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人与人之间的好感与善意当然也是流通的。 不过攻略的事不便说,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当然要有,不然没法共事。」 林婉君看着共事这个词,觉得这个词有点奇怪,但转瞬被阿微承认了,她对周书珩有好感,还觉得他们能长久共处的想法给淹没。 她写下:「那你以后还会跟别人也这样共事吗?」 少微写道:「看情况,如果条件合适,再开一家也不是不行。」 林婉君看了,心里更酸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已经在计划“以后”了? 她继续写:「所以你跟他是要长期的了?」 她觉得自己今晚回家要睡不着了。 这是什么问题?少微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上顿了两秒,回想了一下对话。 她好像终于明白林婉君在问什么了。 她忽然起了玩心,装作没看懂,继续写道:「当然要长期了,他铺面位置好,人也好说话,分红也准时。」 林婉君看着纸条,急得冒火。 分红!周书珩居然给阿微“分红”!阿微还收了?还评价“准时”?! 她怎么能……她怎么会…… 不对,阿微不可能是那样的人,而且分红这个词也太正式了吧? 如果两个人是在交朋友,阿微应该说他给我花钱,或者……给钱吧,哪有说分红的。 难不成是她误会了? 林婉君回顾了一下两人的聊天:二老板、执行力、共事、铺子…… 她看了一眼少微。 少微的眼睛清澈见底,林婉君一拍脑袋,方才自己竟然想歪了! 该打!林婉君一下子羞红了脸,她居然用那么肮脏的想法,去揣测阿微和周书珩之间…… 她咬咬唇道:“对不住,阿微,我方才……” 少微眨眨眼:“你方才跟我说,不认识周记的老板,这很好啊,正好可以买福袋。” 林婉君怔了怔,她看着阿微弯弯的眉眼,忽然就明白了,阿微在给她台阶下。 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顺着台阶往下走:“对对对,我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 她顿了顿,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告诉周学长。” 少微闻言笑道:“你方才说什么了,我只记得你问铺面位置。” 林婉君的脸颊微红,她把桌上那团纸条往笔盒深处塞了塞,轻声道:“那我明天真的去买了?” “嗯。” “那我买锦绣福袋?” 少微不以为意道:“随你,你就是买三个都行。” 林婉君用力点头,拍了拍前排张德惠的肩:“德惠,明天中午放学,我们一起去买吧?” 第171章 爱神故事 张德惠立即应道:“成啊,我要买金苹果!你听过那个爱神的故事吗?” 林婉君摇头:“什么爱神的故事?” 张德惠把身子转过来,手肘撑在少微的桌沿上,难得露出一点八卦的表情:“古希腊神话里,有个凡人英雄叫珀琉斯,他要娶海洋女神忒提斯为妻。” “婚礼十分盛大,天神宙斯、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太阳神阿波罗……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出席了。” “唯独漏了一个人:不和女神厄里斯。厄里斯感觉被羞辱了,于是不请自来,往宴席上扔了一个金苹果,上面刻着一行字——“献给最美的女神。” 林婉君问道:“然后呢?” “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还有爱神阿芙洛狄忒,都觉得自己最美,抢着要那个金苹果。” “她们争执不下,最后找了个凡人王子帕里斯来评理,三个女神都贿赂他,赫拉说给他权势,雅典娜说给他智慧,阿芙洛狄忒说把世上最美的女人嫁给他。” “那个王子选了哪个?” “选了爱神。” 张德惠道:“爱神把斯巴达的王后——海伦,许给了他。” 林婉君觉得荒谬:“什么意思?海伦不是王后了吗,怎么许?” 张德惠解释道:“书上是说爱神亲自带着帕里斯去了斯巴达,海伦被爱神所蛊惑,跟着帕里斯走了。随后希腊和特洛伊打了十年仗,死伤无数。” 林婉君不可思议道:“这海伦岂不是成了爱神的活道具?” 少微道:“确实如此,金苹果是争端之始,可握着苹果、做出选择、引发战火的,从来不是苹果本身,也不是被迫成为奖赏的海伦。” 张德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林婉君道:“阿微你是说,王子自己选了爱神,仗也是希腊人打的,不能怪到海伦头上?” 张德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之前为这事我还跟我姐起了口角,我姐说海伦是祸水,我坚持海伦是被爱神蛊惑的。不过我现在觉着阿微你说的更有道理。” 少微正色道:“祸水这个词,本来就是世人编出来推卸责任的。杨玉环倒是担了祸水的名声,可当初那个糟老头子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林婉君小声道:“糟老头子……”她没想到阿微会这么形容玄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说错。 张德惠附和道:“唐玄宗确实是个老不羞,纳杨玉环时都五十五了,而且人杨玉环当时都是王妃了。” “我姐常说,读史可以明鉴,我看鉴来鉴去都是那几个老男人在犯同样的错。” 林婉君道:“对!不管是希腊还是大唐,打完仗怪女人,亡了国也怪女人。男人把天捅了个窟窿,就拿女人当补丁。” 后排的李道清听了一耳朵,不乐意了,课本往桌上一拍:“林婉君,请注意你的用词哦,你可以说唐明皇老不羞没担当。” “也可以说特洛伊那个凡人王子帕里斯是个滚蛋,明知道海伦是别人的王后,还是选了爱神的贿赂。” “可不能说男人如何如何,那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吗?” 林婉君被李道清一“杠”,非但没生气,反而有种“看吧,被我说中了”的小得意。 她冲李道清做了个鬼脸,揶揄道:“我们说的是那些‘管不住自己、还爱推卸责任’的老男人。” “不包括你这种——嗯,未来可期的好少年!” 她这话说得促狭,把“未来可期”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引得张德惠也抿嘴笑了笑。 李道清被她这么一堵,想反驳又觉得掉价,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不过说真的,你们女子讨论起这些来,架势可真吓人。” “从金苹果一路杀到马嵬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开女子参政议事会呢。” “女子参政怎么了?”林婉君立刻挺起胸膛:“英国早就有女议员了!咱们现在也能上学读书,将来未必不能做一番事业!” “是是是,林议员,您说得对。”李道清举手做投降状,他可不想再引火烧身。 他眼珠一转,又把话题拽了回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所以,两位未来的女杰,讨论了半天神话历史,这金苹果你们还去不去买了?” 林婉君立刻忘了刚才的“男女之争”:“去!当然去!我要去买银苹果,德惠你呢?” 张德惠道:“我想买金苹果,听上去很划算!” 林婉君倒吸一口气:“十六块六角六呢,你真舍得。” 张德惠道:“少买件衣服就是了,金子是硬通货,放十年还是金子。衣服穿两年就旧了,也不想穿了。” 林婉君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她其实有十八块私房钱呢,要不干脆也买金的? 不过这些钱可是攒了近两年,要真花了挺舍不得的,算了这个问题明天再想。 她看向李道清:“你去不去?” 李道清想都没想拒绝:“不去。” 林婉君笑着道:“你不会是怕了吧?怕亲眼看到银苹果金苹果,证明你早上说的都是错的?” 这拙劣的激将法对李道清这种半大少年却异常管用。 他“切”了一声,一拍桌子:“去就去!小爷我还非得亲眼看看,这周记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挂羊头卖狗肉!” “要是真的,我……我请你们喝奶茶!要是假的,林婉君,你得在班上大声说三遍‘李道清英明’!” 林婉君一口应下:“一言为定!” 李道清下巴微扬:“一言为定。” 林婉君转头对张德惠说:“德惠作证!” 张德惠点点头:“好,我作证,反正奶茶有我的一杯。” 她可是很相信纪少微的。 此时上课铃响了,三个人各自转回去坐好。 少微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她也有金苹果,在首饰盒里。 虽然说她们不能买福袋,但金苹果和银苹果刚做出来,她就各留了五个。 这可是难得的成本价,金苹果只要十二块二、银苹果就更便宜了,四角五一个,找机会送给长姐和小弟也不错。 第172章 会云多云 周六半天课结束,明德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林婉君把课本往书袋里一塞,催促道:“德惠!快点快点!” 张德惠不紧不慢地把钢笔盖上笔帽:“急什么,周记又不会长腿跑了。” “好彩头可是不等人!”林婉君拽着她袖子就往外走。 路过李道清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李道清正把书包甩上肩膀,看她们过来,下巴微扬。 “走吧,小爷今天倒要看看,这福袋到底有什么名堂。” 三人一起出了校门,林婉君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招了两辆黄包车。 “国泰电影院。”林婉君坐上去,回头冲车夫说了句,“快些快些!”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法租界的街道。 梧桐枝光秃秃的,沿街店铺的橱窗里都摆上了圣诞装饰,红的绿的,倒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约摸一刻钟,国泰电影院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就出现在眼前。 刚到周记,林婉君就被门口的“喜报红榜”吸引了目光: 【十二月二十四日】 *王李氏喜得银元一枚! *张学生喜得银戒指一枚! …… 墨迹犹新,记录着幸运儿们最简单的快乐,她看得心头发热,仿佛自己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上头。 她一把扯住张德惠的袖子:“德惠你看!今天又有人中银元了!” 张德惠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人运气真好,一块八角八拆出一块大洋。” “我们肯定也能中!”林婉君信心满满,拉着张德惠就推开了周记的玻璃门。 李道清跟在后面,目光在红榜上快速扫过,撇了撇嘴,没说话,心里却想,这周记花样还挺多。 店内温暖明亮,空气中飘着炒货的焦香、咖啡的微苦,还有隐约的圣诞乐曲。窗台上还摆了几盆小冬青,红果子衬着绿叶,格外打眼。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个长长的玻璃柜台,台面下,带锁的玻璃格子里堆满了纸盒。 纸盒都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胡子红帽子的圣诞老人,绸带却有三种:绿色、红色和金色。 李道清看着柜员道:“听说你们这儿有金苹果?长什么样?真的是袋袋都有?” 自上了圣诞礼盒以后,阿凤每日不知听了多少这样的询问。 她淡淡一笑,取出一盒样品,并解释道:“是袋袋都有的,足金五克,老凤祥出来的师傅亲手打的。” “每只金苹果都打了我们周记的戳记,还有编号。柜台上有试金石和金对牌,可自取,真金不怕验。” 李道清看了一眼那枚金灿灿的小苹果,心中摇摆不定。 他没想到周记炒货竟是这么个铺子,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卖炒货的。 事实上,也不是炒货店,他都看见有人在喝咖啡了! 铺子约有九十来个平方,人流也不错,看着不大像是来卖假货的。 姑且一试好了,“给我拿个如意金的。” 阿凤微笑道:“先生可去前台开单,凭单子从金色绸带里选一个,我帮您取。” 还能自己挑?这规矩不错,李道清很快就前台交了钱,选了个左手第四个,四可是他的幸运数字! 阿凤仔细看了看单子,收好以后才把礼盒取了出来。 李道清看着面前的礼盒,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万一是假的呢?十六块六角六可是他大半个月的零花钱。 不如现在就来测上一测! 他解开金绸带,掀开盒盖。有一枚红彤彤的苹果,两个纸袋。还有一枚漂亮的金苹果。 他拿起柜台的试金石,对着金苹果划了一道,又拿起金对牌在旁边并排划了一道。 两道金痕躺在黑色石面上,蜜黄温润,分毫不差。 他把金苹果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只见蒂头背面刻着“周记”,296。 第二百九十六个?卖出这么多了! 林婉君看得目瞪口呆:“你连试金石都用上了?” 她还在纠结买哪个呢? 李道清一本正经道:“不试试怎么行,这可是我大半个月零花钱呢!” 话说回来姆妈最喜欢金饰了,逢年过节父亲送她一对金镯子,她能高兴一整个月。 要是把这个金苹果带回去,说是特意给她买的,姆妈定会欢喜。 此时张德惠已经开单回来了:“哟,你都开了?怎么样有彩头吗?” 李道清一拍脑袋,他都忘了有彩头的事。 可纸盒一目了然,苹果、雪饼、坚果,没见有彩头啊,我不会是……没中奖吧! 阿凤见他把礼盒翻了个遍,忙指了指坚果:“先生,彩头是放在坚果里的,您再看看?” 李道清干脆把坚果倒了出来,一枚闪亮的单毫随之掉了出来。 张德惠笑着道:“运气不错。别人十六块六买的,你只花了十六块五。” 李道清本来正觉着这奖励小气,不能匹配他的幸运数字,可听张德惠这么一说,又高兴起来。 果然有时候人的快乐就是对比而来。 他笑着道:“会说多说点。” 张德惠白了他一眼,自去选礼盒了。 第173章 厚此薄彼 张德惠把票递给柜员,指了指第一排第一个。 阿凤小心地捧出礼盒,放在柜台上。 张德惠拆开金绸带,把金苹果收进书袋里,她才懒得验,真有问题她就去找纪少微! 她学着李道清把坚果倒了出来——空的。 什么也没中,不行!她还没玩够呢,她又去开了张票,拿给阿凤,“帮我拿第九个。” 她最喜欢的数字就是一跟九,霸气! 林婉君睁大眼睛:“你还买?” “金的,银的我都想要!”张德惠接过红绸带福袋,拆开来——羊毛围巾叠得十分齐整,银苹果正闪闪发亮。 一回生二回熟,坚果袋一倒,一枚银戒指滚落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当场就套在了指上。 羡慕这两个字,林婉君真的是说倦了…… 她从小就是羡慕着表姐长大的,来了明德后……羡慕的人就更多了! 羡慕阿微冰雪聪明,张德惠从容大方,李道清家境宽裕…… 每天都在目睹——什么叫“金钱带来的、无需犹豫的快乐”。 张德惠可以因为“想要银苹果”就随手再花三块八,而自己,却要为是否花掉那三块八而辗转反侧。 她摇摇头,不能这么想。人比人,命比命,气成病。 自己已经过得很好了,自家弄堂里,读过书的女孩子就四个。 但她是唯一一个读到高中的,其他的大多上了三年就算了,这还是因为市立小学前四年学费便宜的缘故。 张德惠道:“婉君,发什么呆呢?” 林婉君回过神:“这不是被你的好运气震撼到了嘛!我这就去开票。” 她很快开了票回来,站在玻璃柜台前,对着众多礼盒点兵点将。 “真的好难选,德惠不如你帮帮我!” 张德惠把银戒指转了转,倒是没推辞:“好啊,我帮你挑。” 她没有像之前给自己挑时那么快,反而看得更仔细了些,仿佛真在分辨哪个盒子“运气”更好。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中间一排,靠右数第三个盒子上。 那个盒子看起来和其他并无二致,但红色绸带系得格外端正,盒角也毫无磨损。 “就那个吧,”她指着那个盒子对阿凤说,“中间这排,右数第三个。” 阿凤看了看林婉君,等她点头才取出放在柜台上。 张德惠将礼盒递给林婉君:“给,希望这个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林婉君接过盒子,心里莫名多了几分郑重和期待。 她走到一张空闲的桌边,对着盒子看了又看。 李道清等得有些不耐烦,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大小姐,您这仪式感也太足了,快拆吧。” “急什么!”林婉君瞪他一眼,到底加快了速度,解下那根被张德惠“钦点”过的红色绸带,随后,掀开盒盖。 银苹果上面錾了如意云纹。 好看,不比金苹果差。 她伸手在坚果袋子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红纸包。 拆开,是一枚单毫。 “中了!”她转头冲张德惠举着单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德惠笑道:“幸不辱命。” “谢谢德惠。” 林婉君把银苹果收进书袋里,又把那枚单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 她低头看了看书袋里的银苹果,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拿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道清从桌边站起来,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阿兰瞧见了,她把托盘的咖啡妥帖地放在隔壁桌上,这才转过身来,微笑着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李道清道:“你们这儿有热奶茶吗?” “有的。”阿兰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菜单,双手递过来,“热饮都在这儿,您看一下。” 李道清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玉米汁 0.08/杯 桂花藕粉 0.10/杯 热奶茶 0.10/杯 珍珠奶茶 0.12/杯 柚子乌龙茶 0.15/杯 热奶茶加炼乳 0.15/杯 肉桂苹果茶 0.15/杯 珍珠奶茶加炼乳 0.16/杯 松子杏仁茶 0.18/杯 核桃热可可 0.20/杯 大红袍奶盖 0.25/杯 …… “来两杯奶茶,加炼乳。”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婉君和张德惠,“愿赌服输,一人一杯。” 林婉君看了一眼菜单道:“我就不要炼乳了,我想尝尝那个珍珠奶茶,这名字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行,张德惠你呢?”李道清一口应下。 张德惠毫不客气:“我要珍珠炼乳。” “总不能厚此薄彼,那就来两杯珍珠炼乳,再来一杯肉桂苹果茶。” 阿兰记下,收起菜单,微微欠身:“好的,三杯热饮,马上给您送来。” 林婉君低下头,刚才她说要珍珠奶茶,一是这个名字确实好听,二是因为珍珠奶茶比炼乳的便宜三分钱。 可没承想,转瞬给升级成珍珠炼乳了。 这会儿再开口,未免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算了算了。 第174章 有点贪心 不多时,三杯热饮端了上来。 林婉君拿小勺子搅了搅,舀起一颗小丸子送进嘴里:“哇!这个好吃!糯糯的,甜丝丝的。这是怎么做的?” 阿兰笑着道:“里头的珍珠是木薯粉搓的,加了黑糖。” “珍珠。”林婉君笑着道,“不像珍珠,倒像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糖圆子。不过珍珠好听。” 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抬头看见李道清面前的肉桂苹果茶,好奇地问:“你那个好喝吗?” 李道清说:“还行,比我想的好喝。” 肉桂的暖香先撞上来,然后才是苹果的清甜,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过确实是好喝的。 “明天还来不来?”张德惠忽然问。她转了转手指上那枚银戒指,目光往门口那张红榜飘了一下。 “还来?你还要买?”林婉君睁大眼睛。 “不买,来看看。看看红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林婉君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单毫,她的名字不会上红榜,中一等奖和银戒指银耳环才上榜。 不过她也不在意,今天已经够开心了。 “行,明天陪你来。” 李道清忽然道:“你们说这周记的圣诞福袋得赚多少钱?” 林婉君眨眨眼:“你管人家赚多少钱,反正你那个金苹果是真的,人家赚钱也是应该的。” 李道清道:“嘿,喝了我的奶茶居然不帮着我说话。” 林婉君听出这是玩笑话:“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说的愿赌服输?” 眼见两人拌嘴起来,张德惠笑着岔开话题:“你刚才验的那个,编号多少?” 李道清道:“296,你呢?” “304”。张德惠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304个如意福袋,每个十六块六角六,光这一档就五千多块,还没算平安和锦绣。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把那个数字说出口。 林婉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李道清把最后一口肉桂苹果茶喝完,搁下杯子,“就是想起了一句话。” 林婉君道:“什么?” 李道清说:“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 林婉君白他一眼:“老惦记别人赚没赚钱做什么,人家赚的钱又不会进你的口袋里。” 李道清轻哼一声:“喝你的奶茶。” 林婉君忽然觉得手里的奶茶真是烫手,真真拿人的手短,她索性不说话了。 张德惠心道——真是两个冤家,没有她可怎么办? 她道:“李道清。” “干嘛?” 张德惠随便找了个话题:“你的金苹果,回去打算送给谁?” 李道清脱口而出:“当然是给我姆妈,她最喜欢金饰了。” 张德惠笑着道:“没看出来你还挺孝顺。” 李道清得意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姆妈高兴了,指不定下个月零花钱就翻倍。” 他仿佛看见许多零花钱在向自己招手。 林婉君听他这么一说,只恨刚才没有点那个最贵的,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大红袍奶盖!反正都是手短,干嘛不拿最贵的! 张德惠听出他在炫耀,也不戳穿,只笑了笑:“那你回去可别忘了把那个单毫也带上,就说买福袋还开出了彩头。” “你姆妈听了肯定更高兴,觉着这金苹果代表好运气。” “行,就这么办。”李道清端起杯子,发现肉桂苹果茶已经见底了。 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奶茶也喝完了,我先走一步。” “等一下。”张德惠站起来,“我也喝完了,婉君,你呢?” 林婉君把最后一口珍珠炼乳喝完,拢了拢围巾:“走吧。” 说是一起走,三人出了门就分开了,各回各家。 林婉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张红榜——侍者正提笔往上添新名字,金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她又有些羡慕了,运气好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张德惠从李道清那里得了个灵感,她决定也把金苹果送给姆妈,银苹果和银戒指就自己留下了。 李道清正坐在黄包车上,琢磨回去怎么跟姆妈开口,不能光说“我买了个金苹果给你”,太干巴了。 得说今天排了多久的队,亲手拿试金石验过,每一只苹果都有自己的编号。 姆妈最喜欢听这些,喜欢听儿子用心替她挑了礼物,听“第296个”这种独一无二的由头。 她听完了准高兴,一高兴零花钱就翻倍。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单毫,又揣回去了。 翻倍可能有点贪心,加五块也行。 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混在风里,听着竟有几分像圣诞歌。 第175章 热度顶点 第二天就是圣诞日了,永安公司的橱窗里摆着挂满彩球的圣诞树,先施百货门口立着手捧礼盒的圣诞老人画像。 而此时的“周记”,热度达到了顶点。 红榜前挤满了仰头张望、寻找自己或熟人名字的顾客,关东煮的食材添了又添,热饮的香气弥漫。 阿凤在柜台前取拿福袋,声音已有些沙哑。 下午四点,少微进店看见柜台前已经排了十来人。 她套上一件干净的素色围裙,走到了柜台侧后方临时增设的“快速取货点”。 她微笑着道:“这边也可以排队。” 反正这活儿又不难,票都是收银小玲开的,她只负责核验下票据,取出顾客要的礼盒就好。 原本排在队伍末端的三五个人,立马凑了过来,谁都盼着能早点拿到礼盒,毕竟周记公告写着今天最后一天,售完为止了。 少微接过第一张票,细细看了一眼:“你好,请问选哪个盒子?” “左边第八个。” 少微应了一声,取出礼盒递了过去:“您的锦绣福袋,彩头在坚果袋里,祝您好运。” “谢谢!” 流程顺畅,队伍移动得很快。 少微态度温和,核对、取货、递出,一气呵成。 排在队伍第五位的宋太太好奇地多看了她两眼。 这姑娘看上去岁数不大,气质却很是出众,竟也会来这里当侍者,也是怪哉。 少微核完三张单子,余光忽然扫到一道墨绿色身影,那是庄令伟? 她的身后还跟着吕京蔓和孟美如,三个人正从收银台那边过来,手里都拿着刚开的票据。 少微不欲多事,反正她们仨多半会排在阿凤那儿,毕竟阿凤那边比她还少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票据,只当没看见。 庄令伟拽了拽吕京蔓的袖子,惊奇地道:“你们看,那不是纪少微吗?怎么在这儿干上侍应生了?” 吕京蔓撇撇嘴:“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倒在这儿装上贫穷灰姑娘了?” “还是说她原本就是靠的兼职,才维持的体面生活,这兼职能挣这么多吗?不如我们问问去?” 孟美如有点退缩:“不是说,她和陆大小姐一起开了店吗?可能是来帮忙的吧,咱们别惹事了,她那张嘴……” “怕什么。”庄令伟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柜台后面的人,还能像讲台上一样硬气?”她率先迈开步子,往柜台走去。 “哎!纪少微!还真是你啊!”庄令伟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瞬间就压过了附近的嘈杂。 正在挑礼盒的宋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聒噪弄得一愣,随即眉头轻皱,不悦地看向这个毫无礼数的年轻姑娘。 少微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索性没有接话,只微笑道:“太太,要哪个如意金袋?” 宋太太被这么一打岔,也没了耐心,随手指了一个:“就这个。” 少微应了一声,双手捧出礼盒:“您的如意福袋,彩头在坚果袋里,祝您好运。” 宋太太抱着盒子退到一边,正想打开看看有没有彩头,却听见先前那个不知礼数的姑娘讥诮道:“纪少微,你怎么混到这份上了?” “你在学校不是风光的很,怎么一出校门,就站着给人赔笑啊。” 吕京蔓在一旁掩着嘴轻笑,孟美如侧眸看了少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很快又移开了。 少微只觉好笑,她以前看到那些反派无脑上来让人打脸,只觉得真的低智。 这时才发现,原来物种真的有多样性。 少微可不惯着她:“总好过某些人装腔作调,装模作样,倒真是人如其姓。” “无事生非也得看看场合,大庭广众之下肆意喧哗、扰乱秩序,最后沦为旁人笑柄的,其实是你自己。” “你!”庄令伟深吸一口气,刚想发作,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挂上了一副假惺惺的笑容:“我不过是关心下你罢了,是不是家里经济出了什么问题?” “要有难处直接说,瞧你在这苦哈哈的,站一天也不晓得够不够我买一个福袋的钱。” 吕京蔓附和道:“令伟说的是啊,大家同学一场,我们也不好意思看着你辛苦——不如我们多买你几个福袋,也算做个好事,帮你凑一凑今日的工钱?” 孟美如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想拉吕京蔓一把。 吕京蔓抽出手,并不理会。 少微懒得再跟她多费一个字的口舌,目光越过庄令伟,朝刚送完茶点的阿平招了招手。 “阿平,这三位小姐是我熟识的同学,你领他们去小玲那儿退下单。” 阿平应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这边请。” 庄令伟站着没动,她看了一眼少微,不屑地说:“你凭什么退我的单?你们老板知道自家的侍者,把客人往外赶吗?” “我要投诉你们!” 阿平耐心地解释道:“纪小姐就是我们老板,为了维护公平公正,凡是与本店老板、侍者熟识之人都不得购买福袋。” 其实是亲朋好友,眼见这三个也算不上好友,不过老板怎么说就怎么做咯。 他毫不心虚地道:“还请三位不要为难小的。” 吕京蔓急了,她还没买到金苹果呢,售价不到十七块的金苹果去哪里找,她不满道:“我们又不是不付钱!买了东西还不让买了?什么破规矩!” 孟美如轻轻拉她袖子,小声说:“京蔓,别说了……走吧……” 周围排队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的。 “人家这规矩没毛病啊,多公正。” “就是……不然都给内部人中了,我们怎么办?” “难怪门口那红彩那么多,这周记真是个实在的!” …… 庄令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盯着少微,少微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位顾客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行……你们行!”她一把抓过柜台上的票据,狠狠揉成一团,转身就走。 吕京蔓瞪了阿平一眼,赶紧跟上。孟美如低着头,快步追了出去。 阿平对少微点了点头,也回去干活了。 队伍恢复了秩序,少微接过下一位顾客的票:“您好,选哪个盒子?” 宋太太看完一出闹剧,才想起还没摸坚果袋,她连忙探手,摸出一枚双毫。 “哟,手气不错。”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个小姑娘,瞧着不急不躁的,是个能成事的,怪不得人家这个年纪就开起这么大的店了。 只是纪氏,没听过有这么灵秀的千金啊…… 第176章 周氏兵法 店外,寒风一吹,庄令伟打了个寒颤。她脚步不停,往街对面走。 吕京蔓追着道:“等等!令伟我们就这么走了?钱还没退呢!那可是十六块六呢!” 庄令伟羞愤交加道:“那又怎样!刚才在那丢的人还不够吗?” 吕京蔓道:“是挺丢人的,可那是十六块六啊!” 她一个月零花钱也不过二十块呢。 “要不,我们找个帮佣来退?总不能平白便宜了纪少微小五十块吧!” 庄令伟的脚步一顿,十六块的确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一只镯子都不止十六。不过吕京蔓说的对,她凭什么便宜纪少微? 她将口袋里那张揉皱的票据掏出来,递给吕京蔓:“行,你去找人来退。” 孟美如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去退。” 庄令伟和吕京蔓同时转头看她。 庄令伟道:“你不怕丢人啊?” 孟美如笑了笑:“她不让我们买,就该退钱,这有什么可丢人的?找佣人过来退更麻烦,一来慢,二来万一人家说点什么倒显得我们没度量。” 庄令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她确实不想再踏进那家店,再看到纪少微,还有那些店员和顾客的眼神。 吕京蔓倒是松了口气,连忙把手里的票据塞给孟美如:“美如你快去快回啊,我们在这儿等你。” “嗯。”孟美如接过票据,转身往回走。 收银处罗小玲正低头算账。 孟美如把三张票据放到台面上,小声道:“那个……麻烦你退下单。” 罗小玲抬起头,看了一眼票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刚才的冲突一无所知。 “如意金袋三份,退单是吧?稍等。” 她拿起票据核对,又翻开册子登记,很快便从钱箱里数出相应的钱推过来:“一共四十九块九角八,麻烦点一下。” 孟美如找了块手帕把银元和角子包了起来。 “谢谢。”她把这包钱收进手袋,急急忙忙出了门。 老实说,她虽然没觉得多丢人,但多少有些窘迫。 直到再次走出店门,她小跑着追上等在前面的庄令伟和吕京蔓,把钱递了过去。 吕京蔓接过钱,仔细数了数,才松了口气笑着道:“没错没错,还是美如你行。” 庄令伟接过钱,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周记”的招牌,眼神复杂。 “走了。”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身离开,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圣诞夜的繁华街巷中。 …… 周记店内,依然温暖明亮。纪少微不疾不徐地核票、取袋,对周遭探寻的目光只作不见。 倒是阿凤那边,因为方才的动静,不少熟客低声议论起来。 不多时,便有消息灵通的低声对同伴道:“侬晓得伐?方才那位站柜台的小姐,可不简单,是这‘国泰周记’的东家之一!正经的纪老板!” “竟有这等事?这般年轻……”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窃窃私语声里,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更多了,但少微只当是寻常顾客打量,神色自若。 阿凤、阿娴等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日头渐西,店内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但玻璃柜的“如意袋”、“锦绣袋”剩余数量,正肉眼可见地减少。 许多人挤在柜台前,生怕抢不到最后的机会。 终于,当晚六点,最后一抹暮色被华灯初上的霓虹吞没时,国泰店门口挂出了“圣诞礼盒,今日全数售罄”的告示牌。 晚来一步的客人只得对着空了的玻璃柜台遗憾叹息。 周书珩、吴其煜、纪少微与店里众人一起吃的晚饭。 算是庆功宴,众人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台,上头摆满了菜。 周书珩提前从绍兴馆子叫了一桌席面:八宝鸭、油爆虾、糖醋排骨、四喜烤麸、腌笃鲜,五六样硬菜挤挤挨挨地码着。 顾师傅去菜市买了蘑菇跟淡奶油,回来煮了一大锅奶油蘑菇汤,硬要在洋节凑个热闹。 周书珩站起来,手里端着杯黄酒,杯子举得老高:“来来来,都满上!” 他把每个人都点了一遍:阿凤嗓子哑了,阿平和阿力努力搬货,阿娴阿兰跑堂跑得脚不沾地,阿芷在厨房站了一整天,顾师傅的西点被客人夸了好几回,小玲和老孙一直开单、算账也没停过。 “这杯我敬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笑着举杯,碰出一片清脆声响。少微杯子里是奶茶,也跟着碰了一下。 坐下来之后,顾师傅站起来盛了碗奶油蘑菇汤,放在老孙面前:“尝尝,洋人的汤。” 老孙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蘑菇就蘑菇,怎么还搁奶油?咸不咸甜不甜的。” “这叫西餐,”顾师傅眼一瞪,“人家洋人过节就喝这个。” “洋人的嘴可真不挑。”老孙又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没松开,却也没放下碗。 阿力在旁边小声嘀咕:“孙叔,不好喝就别勉强了。” “谁说不好喝了?”老孙又喝了一大口。众人笑起来。 周书珩拿筷子指着阿平:“阿平,今天搬货辛苦,多吃两块排骨,对了,你脚怎么样了?” 阿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谢周先生,不过我早好了,就崴了一下。” “好了也得补,以形补形。”周书珩给他夹了块带筋的蹄筋,“来,吃筋补筋。” “周先生,崴的是脚踝,不是筋……” “差不多差不多,都长在脚上。” 阿力在旁边忽然放下筷子,笑着道:“今天下午我在登记红榜,周先生也在旁边,有个面生的大姐过去问他‘小阿哥,你在这儿看了这么久,这上面有你名字伐?’” 周书珩筷子一顿,立即看了过去:“阿力……” 少微浅笑着道:“你接着说,我想听。” 吴其煜道:“我也想听。” 周书珩无奈的瞪了两人一眼。 阿力乐不可支地继续道:“我听见周先生面不改色,跟人家说——‘买了,没中,不过我两个朋友中了,最上头那两个就是。’” 少微道:“好一招无中生友,学长,不如出本《周氏兵法》?”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集体哄笑。 第177章 圣诞快乐 阿力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那大姐人好,拉着周先生劝了老半天——‘莫灰心,运气轮流转的呀!’周先生就站那儿点头,嗯嗯嗯,是是是。人家走了他还跟人家说了句‘阿姐慢走’。” 满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孙差点把奶油蘑菇汤洒腿上,崔师傅擦了擦眼角,阿平笑得合不拢嘴。 吴其煜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周书珩碗里。 周书珩一愣:“干嘛?” 吴其煜浅笑着道:“补补,迎宾、揽客、凑人头造势……你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周书珩把排骨夹起来,一本正经道:“我确实得补补,你们不知道,你们纪老板为了试那个圣诞奶茶的配方,逼着我喝了八杯奶茶。” 少微挑眉:“哪有八杯?明明只有四杯。” “四杯杏仁酪撞茶,四杯姜汁黑糖撞奶,加起来不是八杯?”周书珩义正言辞,“我那天下午喝得味觉都快失灵了,吃晚饭尝不出咸淡。” 少微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学长,补补你那天晚饭没尝出的咸淡。” 周书珩喝了一口,忽然抬头:“你是不是下一批新品还要找我试?” 少微看着他道:“那个……元旦过了还有春节。” 周书珩把筷子放下,转头看向吴其煜:“阿煜,你最近不忙吧?” “忙。”吴其煜一个字堵死。 整桌笑翻了。 酒过三巡,周书珩站起来,从旁边拎出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放,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差点忘了,今天圣诞节,我给大伙儿准备了点小东西。”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个绒布小袋,挨个递过去。 阿凤打开一看,竟是一枚小银苹果,錾着如意云纹,底下刻了“周记”两个字。 “人人都有。”周书珩一路发过去,阿平、阿力、阿娴、阿兰、阿芷、阿凤、小玲……一个不落。 老孙举着银苹果对着灯看了半天:“周先生,这跟柜上卖的锦绣福袋里那个一样?” 周书珩道:“对。图个平安吉利。” 阿兰把银苹果放在掌心里颠了颠,阿娴翻来覆去地看底下的刻字,老崔端详了一会儿,说了句“好手工”。 少微坐在旁边,这事她跟周书珩敲定的,一个银苹果成本不过四角五,何乐而不为呢? 周书珩发完一圈,布袋空了。 罗小玲道:“谢谢周老板,老板破费了。” 周书珩并不居功:“你们纪老板提议的,说过节都得有个彩头才好。” 阿平蹭得站起来,杯子里是茶,他双手举着:“谢谢周先生!谢谢纪小姐!谢谢吴先生!” “来来来,一起碰一个!”老孙站起来张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十一只杯子在长台上方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声音清脆又热闹。 少微收回杯子,笑着说:“吃完饭咱们合个影吧。就在红榜前面,今天圣诞节,留个纪念。” 周书珩拍手称好,转而问道:“阿力,相机呢?” 阿力应了一声,跑去找相机。 阿芷帮着收拾桌子,老崔把眼镜擦干净戴上,阿凤哑着嗓子指挥阿兰把红榜旁边的椅子挪开好站人。 镁光灯闪了一下,把十五张笑脸和满墙红纸都定格在那一瞬间。 少微眨了眨眼,白光过后眼前还有些发花。 恍惚间她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儿见过……也是这样一堆人挤在一面墙前面,有人喊一二三,有人闭了眼,有人在闪光灯亮起的前一秒还在整理围巾。 散场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阿芷把最后一只砂锅端回厨房,阿平和阿力把桌子归位,崔师傅拎着他那口煮奶油蘑菇汤的锅走在最后 吴其煜站在店门口等周书珩,他的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 少微站在他旁边,见周书珩出来准备告别时。 周书珩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个精美的礼盒,一人塞了一个。 “给你们的圣诞礼物。” 少微好奇的问:“是什么呀?” “回家再拆。”周书珩难得没贫嘴,只是温然一笑。 吴其煜看了看盒子,淡淡道:“怀表。” 周书珩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怎么知道?” 吴其煜把盒子翻过来,指了指侧面一个极小的印戳:“这家店只做钟表。” 周书珩噎了一瞬,随即道:“那你知道是什么款式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完了嘛!”周书珩重新得意起来,“我跟你说,我挑了很久才……” “但我大概猜得到,”吴其煜继而道,“你去年送我的那双皮手套,跟你自己戴的是同一款。” 周书珩振振有词:“同一款怎么了?我觉得好用才给你买一样的,不喜欢还我。” “不还。” 看两人打闹了一会,少微才笑盈盈的道:“其煜学长的意思是没觉得不好用。” 周书珩哼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 吴其煜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两个小盒子,一个递给周书珩,一个递给少微。 周书珩接过礼物,看了又看:“阿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让你知道还叫礼物?” 吴其煜今天很活泼啊,不过重点是少微……完全没想到要准备礼物啊。 不过还能补救。 “你们等我一下,”她把盒子往手袋里一放,转身就往店里走,“有东西忘拿了。” 周书珩在身后喊:“什么东西这么急……” “女孩子的东西,别问。”少微头也不回,推门进去了。 周书珩跟吴其煜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少微直奔洗手间,打开商城界面: 圣诞特惠礼包售价1.88银元:雪花纹银质书签一枚,瑞士可可粉一罐,手编金边平安结一枚,红苹果一个。 圣诞尊享礼包售价6.66银元:银铃铛一对,瑞士莲巧克力一盒,手工红蜡烛一对,红色羊毛围巾一条。 圣诞臻选礼包售价6流光玉:圣诞限定八音盒一只,张裕金奖白兰地两瓶,银质雪花胸针一枚,手绘圣诞贺卡十二张。 如果两个人都送一样的,会不会显得很没有心意?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买了两个6.66的尊享,把围巾取了出来,往一个盒子里放了一罐青金石颜料,另一个盒子里则放入了那本《浮生六记》。 确定放好了,才推门出去。 “找着了?” “找着了。”少微说着把两个礼盒分别递了过去。 “原来是礼物啊,”周书珩把盒子收好,唇角微扬,“走吧,我们送你回去,怪冷的。” “下雪了。”吴其煜说。 少微抬起头,法租界的路灯把光晕成暖黄色。 雪花从光晕里落下来,稀稀疏疏的,落在梧桐枯枝上,落在国泰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落在三个人之间。 吴其煜望着天空,轻声道:“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周书珩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少微浅浅一笑:“圣诞快乐。” 雪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沪上的天空上撒了一把盐。 第178章 足金如意 少微到家时,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 张婶接过她的大衣:“二小姐回来了,方才太太还念叨呢。” “不是说过今天会晚些回来嘛。” 张婶解释道:“太太担心你呀,这世道可不太平。” 少微没有说话。确实,她知道自己一直周记呆着,没什么事,但是姆妈不知道啊。 张婶见小姐面无表情,忙道:“厨房有酒酿圆子,要用一碗吗。” “不用忙活了,我不饿。”少微摆摆手,往二楼去了。 路过长姐房间时发现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瑶光正靠在床头看书,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搭在肩上,听见动静抬起头,书页还摊在膝头。 “回来了。” “嗯。”少微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子,放在她枕边。 “阿姐,圣诞快乐。” 瑶光放下书,拿起袋子,一枚金苹果滑出来落在掌心里——如意云纹,底下一个“周”字。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拇指轻轻摩挲过云纹的纹路,问道:“哪儿来的?” 少微道:“一家铺子的圣诞福袋里头的。” 瑶光睁大了眼睛:“福袋?那玩意儿不是只有糖块、糕饼、铜板吗?什么时候这么高级了,这可是金的!” 少微解释道:“嗯,这家铺子福袋不太一样,里头是金苹果、银苹果、银戒指之类的。” 瑶光“嘶”了一声:“这不便宜吧?多少钱。” “金苹果的福袋售价十六块六。” “十六块六?”瑶光把金苹果举到台灯底下,对着光转了一圈,云纹在灯下泛出细细的金光。 “这成色,十六块六倒是不贵。不过你说的是福袋十六块六,还是光这个苹果十六块六?” “福袋十六块六,”少微在床边坐下,把鞋蹬掉,脚缩上来盘着腿,“里头除了金苹果,还有苹果、雪饼、坚果,还有彩头。” “什么彩头?” “有人抽到银元,有人抽到银戒指,看手气。” “这福袋活动不错。”瑶光把金苹果收进抽屉,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妹妹:“你上次买马票中了多少来着?” 少微道:“……一千。” “嗯。”瑶光靠回床头,把书重新拿起来,“那这次十六块六多中个银戒的话,也不算什么了。毕竟你是有前科的人。” 少微想说前科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还说上次那一千块是另一回事…… “……运气这种事,谁说得准。” “别人说不准,”瑶光翻了一页书,“你的运气是有记录的,以后买什么跟我说一声,我跟着买。” “下次一定。” 少微转身轻快地回了房间,开始拆礼物。 周书珩送的果然是怀表,深蓝色的纸盒拆开,银色的绸带滑下来,一块怀表躺在丝绒衬里上。 表盘镶着碎钻,闪闪发亮,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纪字。 她把怀表放回盒子里,又拆开吴其煜的。 里头是一枚足金如意牌,正面刻着“如意”二字,背面光素。 一般来说,送礼要么是投其所好,譬如她送周书珩的颜料、吴其煜的口琴。 要么就是送礼人自所珍视喜欢的。 所以吴其煜是看出来她爱财了? 少微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她点开好感界面: 吴其煜觉得你玲珑通透,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75/100。 周书珩觉得你慧心巧思,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85/100。 她手指轻点签到页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273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芥子园画谱》石印本*1。】 【《芥子园画谱》石印本:一套四册,线装,品相完好。市价:7银元。】 等吴其煜和周书珩的好感满了,他们对应的签到物品其实也可以变卖,只是她这会儿手里有不少钱,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十一月虽然没有卖礼盒,但周记月净利也达到了892.39元,吴记月净利490.22元,陆记炒货+电话盈利398.14元,烤炉净利89.60元。 周书珩每次给她分红都有意凑了整,这次也不例外,这个月她拿了二百六十八块银元。 吴记分红一百四十七块,陆记分红一百三十五块八角,合计五百五十块八角。 少微翻了翻钱箱,目前现洋有2340块外加1000的银元兑换券。 她索性又买了6个钱箱。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7.2。】 【剩余银元:1895.56】 一个箱子装400银元,她现在有十个箱子,将将装了一半。 不过没关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装满了。 少微收拾好钱箱,洗漱完就去睡了,梦境里大把的法币、代金券在飘,不行不行……这玩意未来都不值钱,她的银元呢? --- 小剧场·首饰盒的友好交流 首饰盒被拉开一道缝,光还没完全照进来,金丁香已经骨碌碌滚了过去:“新来的?报数!” 五个金苹果并排躺在绒布上,最左边的那个沉稳开口道:“金苹果,编号001。还有四个是我兄弟,002到005。” 金丁香猝不及防,讷讷道:“……你们是组团来的?” 白牡丹玉簪轻笑了一声。 金丁香听见了,羞恼道:“你好意思笑我,我可是一对好吗,你呢?” 白牡丹玉簪不笑了。 金丁香乘胜追击:“说好听点是一枝独秀,说难听点那叫独守空房,独自美丽。” 白牡丹玉簪温声道:“我是羊脂白。羊脂白不批量生产。” “那又怎样。” “但我有姐妹。一整套,十二支,按月令排。杏花、桃花、牡丹、石榴、荷花、桂花、菊花、芙蓉、梅花、水仙、山茶、兰花。我是牡丹,排第三。” 金丁香愣了一下,对方报了一串族谱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玩意它还真没有…… 琉璃发梳把彩光调亮,凑近看了看001肚子上的戳记:“周记?就是咱主人在国泰电影院对面开的那家铺子?” “嗯。” “那你是嫡系。” “什么意思。” “我们是买来的,你是自家造的。在我们首饰界,这叫嫡庶有别。” 钻石领针觉得它一个刻纪字的相当有发言权了,冷声开口道:“首饰界没有嫡庶。只分被戴上的和没被戴上的。” 首饰盒安静了一瞬。 杨庆和银梳干咳一声:“好啦好啦,金何必为难玉呢。” 金丁香立刻接话:“就是。玉何必为难金呢。” 白牡丹玉簪温声回了一句:“是你先说我独守空房。”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一对耳坠加起来还没人家一个金苹果重。” 金丁香噎住了。 琉璃发梳悄悄把彩光调亮,小声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银镶青金石手镯淡淡道:“这叫友好交流。” 金苹果001问:“你们每天都这样吗?” 全首饰异口同声:“对。” 001沉默了一下,转头对002说:“这地方比工作台热闹。” 002到005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共振,像在点头。 翡翠耳坠轻声道:“热闹好,热闹就是家。” 金丁香翻了个身,把盒盖盖回脸上:“煽情预警,谁接谁输!” 第179章 十盒八盒 少微猛地睁开眼,原来是梦境,此时天光初晓,又是新的一天了。 指尖轻点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27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瑞士小姐可可粉*1。】 【瑞士小姐可可粉:铁罐装,一磅。市价:1.2银元。】 一看到甜食,她就想到金立初,眼看剧情都走了大半了,他还缺两次约会场景呢。 虽然他性子不好,但没关系,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少微快速洗漱,拎着书袋出了门。 海格路上的梧桐枝光秃秃的,十二月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路过老大昌的时候照例进去买了煎饺和热牛奶当早饭。 等到了教室刚落座,林婉君就转过头来,问道:“阿微,昨天福袋是不是全卖完了?我下午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挂了‘售罄’的牌子。” “嗯,卖完了。” 林婉君点点头,没再追问。 自从上次传纸条闹出误会之后,她再也没在教室里提过“二老板”这三个字。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各科先生都赶着梳理一学期的重难点。 国文堂上重温诗词策论,数理课上板书推演各类例题,英文则通篇精读讲义、默写单词。 毕竟等一月中旬考完就该放寒假了。 中午放课铃响起的时候,少微还在抄录英文课的错题。 “阿微!” 少微一抬头,周书珩出现在教室门口正冲她招手:“走走走,今天去外面吃,我请客。” 吃饭?那肯定得有金立初,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利落的盖好笔帽,看了一眼林婉君。 林婉君连忙摆摆手:“我中午和德惠一块吃。” 婉君不想去,少微自然不会勉强。她快步出了教室,果然周书珩旁边站着吴其煜。 再往后几步,金立初靠在走廊墙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目光越过走廊的窗户落在操场上。 四个人出了校门,拐进霞飞路上一家本帮菜馆。 此时正是饭点,里头坐了不少人。 周书珩轻车熟路地往靠里的圆桌走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就点:“油爆虾、蒸鸡、椰菜牛肉、罗汉斋……” 他翻了一页,抬头看少微:“阿微你喜欢吃的豆腐烧肉和蒸藕合,各来一份?” 少微道:“来个藕合就行,菜挺多了。” “行。”周书珩把菜单合上,对伙计的说:“来份藕合,再来个鸡火干丝,阿煜喜欢。” 伙计连忙记了单,转身往后厨喊了一嗓子。 周书珩把菜单往桌上一搁,扬眉笑道:“阿微,你猜周记卖了多少福袋?” 少微道:“如意金袋卖了三百九十份。” 周书珩准备的长篇阔论顿时咽了下去,他不可置信道:“你怎么知道?” “卖最后一个如意金袋时候我在店里呀。” 周书珩不解道:“可也不止你一个人往外拿福袋啊?” 他都是昨晚十点账房打电话告知的呢。 吴其煜轻轻一笑:“金苹果盒子上有编号。” 周书珩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转而道:“那锦绣和平安呢?那俩盒子可没编号。” 少微眨眨眼:“我也没说我知道呀。” 周书珩一噎,随即大笑起来:“好你个纪少微,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笑够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才正色道:“锦绣卖了两百六十份,平安一百七十五份。总共……” 就在这时,吴其煜拽了他一下:“上菜了。” 周书珩一愣,上菜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四个人坐一桌,上菜那个地方空了两个位呢! 他转头看向阿煜。 吴其煜没说话,只轻扫了一眼斜对面。 周书珩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金立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脸色发黑。 坏菜了!他高兴过头又忘记阿初跟他俩别着劲儿单干这件事了! 不管阿初的金牌炒货出了什么圣诞活动,那铁定是不如他们的。 他举起茶杯朝少微示意:“总之,得谢谢阿微。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少微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飞快地心算平安福售价1.88元扣除彩头、提成物料总成本是1.20元,单件毛利0.68元。 锦绣福袋售价3.88元,总成本2.39元,单件毛利1.49元。 如意金袋成本12.46元,单件毛利 4.20元。 也就是说光如意金袋,周记就进账了1638元,外加平安和锦绣一共是2144.4元! 也难怪他如此喜形于色了! 周书珩敬完这杯茶,没再再提生意上的事,转而说起期末考试。 吴其煜偶尔接两句,少微斜睨了一眼金立初,只见他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这怎么可以,回头别因为没说话不算约会了! 此时伙计陆续端上热菜,周书珩殷勤地转着转盘,把藕合转到少微面前,又把鸡火干丝转到吴其煜那边。 还不忘把花椰菜牛肉转到金立初面前。 真是个实打实的端水大师! 少微转了转眼珠子,夹了一筷子藕合咬了一口,忽然道:“金立初,你家里人怎么不送饭了?我是说之前你家的那个藕饼可比这儿的好吃多了。” 金立初的筷子停了,他抬起眼看了少微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少微侧过头看他:“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叫金立初?” 金立初一噎,随即微扬下巴:“关你什么事。” 少微慢悠悠地吃完嘴里的藕合,才说:“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啊?一个藕合都舍不得,小气吧啦的。” 金立初拧眉:“谁小气了?我又没说不给你吃!” 少微面不改色道:“那你倒是给啊。” 周书珩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就差没把“打起来打起来”写在脸上。 吴其煜夹了一筷子罗汉斋,对席间的交锋置若罔闻,可稍加留意便能发觉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金立初瞪着她看了好几秒,才闷声道:“明天带给你!” 明天不给她带上十盒八盒的,他就不姓金! 第180章 见好就收 少微见好就收:“那就等着金少爷的大礼啦。” 周书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被金立初横了一眼。 他连忙举起茶杯挡住自己的嘴,“喝茶喝茶”地嘟囔了一句。 这顿饭的后半程倒比前半程松快了些,至少金立初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掀桌子的模样。 虽没怎么说话,但也没再摆脸色。 吃完最后一口牛肉,周书珩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少微:“阿微,你说我们要不要搞个元旦活动?可以优惠一些,也算是庆祝了。” 金立初本来就因为圣诞节卖不过他们心里憋闷,听到周书珩一直在说庆祝,忍不住哼了一声,说:“这点钱也值得庆祝?” 周书珩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他:“阿初,你的金牌炒货圣诞赚了多少?” 金立初的脸瞬间黑了,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别过头不说话了。 少微的嘴角漾出一个酒窝:“元旦还是算了吧。” 周书珩转头看她:“为什么?” “圣诞活动才结束没几天,福袋封装、备货、铺货,大家连轴转了半个月,都累了。” 少微放下筷子:“而且经过洗礼,大家的钱袋子也都空了一截。你再搞元旦活动,人家想买也没钱了。不如歇一歇,养一养,等年关再发力。” 周书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也是,圣诞这一波已经把不少人的零花钱榨干了。再搞元旦活动,估计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金立初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会替他们省钱的。” 少微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又不是谁都像金少爷家大业大的,你说是吧?” 金立初微微扬起下巴:“那当然啦!” 周书珩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慌忙低头,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金立初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着凉了吧?这么弱!” 吴其煜端起茶杯,挡住了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书珩好不容易止住咳,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幽幽地看了金立初一眼:“我没着凉。” “那你一个劲的咳个什么?”金立初皱眉。 周书珩陷入了两难,既不能说实话,又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谎。 他索性起身:“我去结账。” 金立初只觉得一头雾水,他转头问吴其煜:“他怎么了?” 吴其煜放下茶杯,面不改色:“不知道。” 金立初又看向少微。 少微眨了眨眼:“你就当他是着凉了吧。” 什么叫就当,这还能就当?可纪少微不说话了,他也拿她没辙,毕竟欠人的理短。 片刻后周书珩结了账回来,四人起身离席。推开菜馆大门,冷风迎面扑来。 少微忽然“哎呀”一声,伸手摸了摸脖颈,转头看向三人:“我围巾落在桌上了。你们先走。” 周书珩刚想说“我们等你”,就看见少微已经推开饭馆的门,小跑着进去了。 他转头看吴其煜:“她跑那么快干什么,一条围巾而已。” 吴其煜没答话,只朝饭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金立初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已经走出去几步了,见两人还站着,不耐烦的道:“走不走?” 周书珩只好跟上。 少微径直走回刚才那张圆桌。伙计正要收拾桌上的杯碟,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小姐,您落东西了?” 少微没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伙计很识趣,没再多问,端着空托盘转身走了。 少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没收拾,不过就算伙计已经把杯碟收了,她也会找个理由让他把托盘留下! 她在金立初的凳子上找到一对袖扣。 【孔雀石袖扣:天然孔雀石,圆形素面,银鎏金托,纹理清晰有猫眼效应。市价:9银元。】 在桌上的牙签筒里找到50流光玉。 在金立初的杯垫下找到一枚铜钱。 【乾隆通宝(背“福”字):清代铸,铜质,字口清晰,背“福”字吉祥,市价:10银元。】 在靠墙乌木衣帽架上找到一块怀表。 【珐琅彩怀表:特殊物品,使用后金立初好感+5。】 搞定!少微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搭,轻快的推门而去。 …… 与此同时朱亚杰推开门,静待上司的吩咐。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他兢兢业业七八年,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的,抵不过人家有个好义父。 那个姓陶的进来没三年就提任了督察,现在更是升到了二等。 他呢,还是个普普通通督察,还在福煦路那么个地段…… “老朱,这几天你先在家歇一歇,福煦路那边我让小周替你盯着。” 朱亚杰以为自己听错了,“歇一歇”是什么意思? 他问了,上峰只说“让你歇你就歇,哪那么多话”。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朱亚杰直奔卧室的衣柜,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头是这些年攒下的几根小黄鱼,每根都是一两,是他留着急用的。 他拈起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一根太少,两根又舍不得。 妻子尤顺姑见他拿金子,忙问:“这是怎么了?” 朱亚杰把今天的事说了,尤顺姑大惊:“那赶紧去送礼啊,还等什么?” 朱亚杰咬了咬牙,拿出两根,又拿了几块银元。 当晚他拎着两瓶好酒、两条烟,去了上峰家。 上峰住在霞飞路一栋小洋楼里,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台阶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巡捕。 朱亚杰在门口站了片刻,跟守门的巡捕说了一声。 对方收了东西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说:“先生说让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朱亚杰愣了一下,道谢完慢慢往家里走。 得罪了谁呢?能一句话就让他赋闲在家的,必定大有来头。 他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只能问外甥女,能不能让金家帮忙递个话。 尤顺姑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指不定就是她连累的,你辛苦供你们母女俩吃喝这么多年,到头来工作都要丢了!” “这哪里是做舅老爷,分明是冤大头!” 朱亚杰连忙出言劝阻:“说话别这般刻薄,都是一家人。鸣珂,你说是不是?” 可赵鸣珂只是死死咬着唇,不发一言。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会真叫尤氏说中了吧。 赵鸣珂向来执拗,若是有理定要辩上三分的…… 第181章 新新礼券 次日放学铃刚响,往常喧闹的教室一瞬间十分安静。 只见一个穿黑色制服、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描金漆食盒,恭恭敬敬地问:“请问纪少微小姐是哪位?” 全班目光齐刷刷看向纪少微,林婉君手里的书差点掉在桌上。 少微道:“我是。” 中年男人走进教室,把两只食盒放在她课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微微欠身:“少爷吩咐的。”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皮鞋踏在走廊上发出规律的咔咔声。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了锅。 张德惠第一个冲过来:“纪少微!这是什么?谁送的?” 少微轻轻已经揭开两个食盒盖子,只见每个食盒里都放了四份藕合还冒着热气。 她有理由怀疑,要不是食盒放不下了,金立初会放上十份也说不定。 右边的食盒上面压着几张新新百货的礼券,面额一百元,用洒金笺随意裹着,上头只写了三个字:“还你的。” 唷!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早知道,就早点激他了! 林婉君从后面探过头来,看清礼券的面额,倒吸一口凉气:“阿微……你借过他钱?” 少微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礼券收进书袋夹层里。 随后把两个食盒往前一推:“见者有份了,自己拿~” 张德惠第一个冲过来,也不客气,用竹签扎了一只藕合就往嘴里送,含糊不清地道了句谢。 李道清在后面干咳一声:“张德惠你能不能矜持点。” 张德惠回头瞪他一眼:“人家纪少微愿意分,关你什么事。” 几个女生已经围上来了,不过大家也都很知礼,一人只去了一个。 所以送了一圈下来,藕合还剩四盘。 至于男生?没人好意思上前拿。 少微也没再谦让,金家的藕合是真的好吃,等放学带回去给小开阳吃,他肯定高兴。 藕合拿回家后,张婶重新煎了一下,开阳果然很喜欢,捧着小口小口的咬。 “这又是你那个学姐送的?” “是啊。”对不住了,万能的陆学姐! 苏韵道:“她送你这么多藕合做什么?” 少微随口答道:“她家里待客,厨房多备了些,就分了我一些,省的浪费了。” 苏韵点点头,没在问了。 张婶倒是摸着食盒道:“就连食盒都是描金漆的,做工这么考究,光是这盒子就值不少钱。”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食盒,红漆底子上描着细细的金线,牡丹缠枝纹绕了盒子一圈,盒盖正中还嵌了一枚铜扣,黄澄澄的。 她先前只顾着吃藕合,倒没注意这盒子本身。 “值钱才好呢,”少微把食盒往张婶手里一推,“张婶你收着,装个针线什么的,省得放在厨房占地方。” 张婶捧着食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稀罕道:“这做工比苏州老银楼的嫁妆盒子还精致,装针线可惜了。” “那您就当嫁妆盒子留着。”少微随口接了句。 张婶被她说得脸一红,嗔道:“小姐又拿我打趣!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嫁妆呢。” 瑶光在旁边听见了,也忍不住笑了。 可转头就看见开阳的手又伸向了藕合。 瑶光一把拍开他的手:“都吃三块了,不能再吃了。” 开阳揉着手背,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大姐,藕合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少来,它本来就是再热过的。” 开阳眼巴巴地看着藕合被端走,转头向少微投去求助的目光。 少微道:“我上楼去写功课了。” 开阳又看向苏韵,苏韵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毛线活儿,压根没抬眼。 “姆妈~” “你大姐说了算。”苏韵把毛线翻了个面。 开阳有些丧气,忽然想起什么朝楼梯口喊道:“二姐,你那个学姐,她家过年还待客吗?” 少微的脚步一顿,干脆道:“你还等的了过年?明早不就能吃了?” 开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我现在就去刷牙!” 苏韵手里的毛线停在半空,看着儿子一阵风似的卷进盥洗室,转头问瑶光:“他这是要干嘛?” “提前刷牙。”瑶光把书翻了一页,“刷完就可以直接睡觉,睡醒了就是明天早上。” 苏韵这才反应过来这条逻辑链——刷了牙就等于准备睡觉,睡着了天就亮了,天亮了就能吃早饭,早饭就能吃藕合。 她摇了摇头道:“他要是每天吃饭都有这个脑子,考第一名都不是问题。” 张婶在厨房里听见了,笑着接了一句:“那可不,少爷聪明着呢,就是聪明劲儿全用在吃上了。” 盥洗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开阳的漱口声。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他满脸水珠地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的水痕:“姆妈,我刷好了!我去睡了!” “脸擦干净再去。” 开阳抓起门边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把毛巾挂回去,蹬蹬蹬跑上楼去了。 木板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欢快的声响,一路响到二楼,砰的一声关门声,才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他便做了一个美食梦,梦里全是藕合,一只一只从天上掉下来,掉进他碗里,怎么吃也吃不完。 …… 这天,三家店圣诞福袋的战绩统计出来了,提成也发了下去。 吴记卖出如意金袋150件,锦绣200件,平安170件,合计毛利1043.6元。 陆记卖出如意金袋80件,锦绣180件,平安230件,合计毛利760.6元。 两家都不如周记卖的多,原因也很简单,大光明的观影群体不如兰心和国泰的有钱,兰心的店铺又不如国泰的面积大,人流多。 买金苹果这种事选择大店是很正常的,那不然明知银楼首饰溢价大家还去那里? 活动开始之前,她就核算过成本,扣除成本和彩头,如意金袋单价毛利不过25.2%,平安福袋单件毛利36.2%,锦绣福袋单价38.4%。 如意金袋的毛利看似不如平安和锦绣高,可三者零售价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卖一件如意金袋赚的钱,顶的上卖三件锦绣、六件平安。 也难怪周书珩先前想再圈一波! 第182章 六神无主 整个圣诞卖福袋周期不过15天,周记光福袋毛利就有2144.4元,扣除提成41.25元,展柜(玻璃橱窗)18元,红纸、金粉、笔墨、试金石、金对牌等6元,净利2079.15元。 兰心扣除提成、成本进账1016.1元。大光明扣完,进账735.4元。也就说三家十二月光福袋的进项就有3830.65元! 少微现在有点明白后来的节日秒杀为什么这么多了,3.8、618、双11、双12、双旦……真印证了那句话:你看起来小赚,商家永远不亏。 只是今天就是元旦了,下一波得等过年。 这么想着,她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8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老坑歙砚1,生活礼包*1】 【老坑歙砚:长方形素砚,砚堂有细罗纹,砚背刻“静观”二字。市价:14银元。】 不愧是新年的第一天,看看还有什么惊喜,她指尖轻点开启礼包。 【恭喜您获得点翠步摇1,点翠项圈1……】 【点翠步摇:银鎏金胎,满铺翠羽蓝绿渐变,垂珍珠流苏,老凤祥制作。市价:55银元。】 【点翠项圈:银鎏金胎,翠羽铺底,嵌玛瑙珠,老凤祥制。市价:68银元。】 【点翠耳坠:小蝶垂式,银鎏金胎,翠羽点缀,嵌小米珠,老凤祥制。市价:28银元。】 【烟灰蓝羊绒开衫:羊绒,短款,v领,长袖,前襟缀三粒同色包扣。市价:16银元。】 【奶白真丝吊带裙:真丝,细吊带,及膝,裙摆微收。市价:10银元。】 【绣花棉布手提袋:本白棉布,手绣一朵小雏菊,铜质提手。市价:1.6银元。】 【绣花缎面鞋:深蓝色缎面,鞋头绣蝶恋花,千层底。市价:1.2银元。】 【灵芝膏:瓷盒装,灵芝提取,淡斑养颜。市价:2.2银元。】 【山茶花油:玻璃瓶装,山茶花提取,护发护肤两用。市价:2银元。】 少微刚把背包空间收拾好,就听见开阳敲门:“二姐,有人找你。” 等下楼看见陈庭芝和蔡济川两人,她就知道剧情又提前了! 陈庭芝开门见山道:“阿微,鸣珂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少微摇摇头。 陈庭芝担忧道:“先前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大世界的,可我今天去她家,她舅母出来说……鸣珂跟她姆妈走了。” “我原本还在想是不是鸣珂搬家了,蔡济川却跟我说,她已经三天没去学校了。” “我这才觉得不对,朱家隔壁的阿婆偷偷告诉我,上周末她听见鸣珂和她舅母吵架了!” 陈庭芝六神无主:“怎么办,鸣珂是不是被她舅母给赶出去了?” 一想到好友无处可去,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之前鸣珂就跟我说过,她舅母为人强势,从来都不好打交道。” 少微递了一方丝帕给她,安抚道:“别急,鸣珂姐姐你们还不了解吗?素来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人。” 陈庭芝却道:“可鸣珂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就算临时有事,也会托人带话。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看向少微,眼眶转红:“鸣珂她、她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蔡济川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要往外走。 少微问:“你去哪儿?” “我去找她舅舅” “别去。” 蔡济川转过头道:“为什么?” 少微看了两人一眼,心道,放任这两人担心也不好。 转而道:“其实鸣珂姐姐跟我说过。” 陈庭芝愣住了,蔡济川也停下脚步。 “她说家里出了点事,要搬出去住一阵子……让我先不要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少微叹了口气:“我本来答应了她不说的,但看你们急成这样……” 她看着陈庭芝,又看了看蔡济川。 “我只能先说了,她真的没事,就是需要一点时间。等她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处理好,好吗?” 陈庭芝泪盈于睫:“真的?她真的跟你说过?” 少微道:“真的。” 蔡济川连忙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她安顿好了,自然会联系你们。” 陈庭芝用手帕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那你跟她说,我们不担心。让她慢慢处理,处理好了就回来。” 蔡济川道:“能不能让她给我们传个信啊?” “行,我跟她说说。” “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信的话通知我们。” “好。”少微一口应承下来。 蔡济川点点头,开始往外走。 陈庭芝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少微一眼,像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了。 少微上楼换了身衣服。 开阳从画纸上抬起头:“二姐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带我吗?” “下次一定。” 开阳“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 少微出了门直奔王公馆。 她是知道原剧情,可……原剧情也没说赵鸣珂具体搬去哪里了啊。 还好房东是王之彦,她找王映秋打听应该是最快的。 没过两天,王映秋就给她递了消息。 少微的目光扫过门牌,福熙路142号。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抬手叩了叩门。 听到敲门声,赵母忙道:“是不是你舅舅来了?” 赵鸣珂低声道:“姆妈,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低声问:“谁?” “鸣珂姐姐,是我,少微。” 门外传来平静清冽的少女嗓音。 赵鸣珂愣住了,紧绷的脊背有一瞬间的松懈,随即涌上更复杂的情绪——惊讶,窘迫,还有一丝被看穿狼狈的难堪。 犹豫片刻,她还是开了门。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少微轻声道:“鸣珂姐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有点冷。” 赵鸣珂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第183章 天井矮墙 少微跨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这屋子是个典型的前店后屋格局。 客堂间靠墙摆着一排新打的玻璃柜台。 角落里堆着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麻布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刨花水和木料味道。 天井矮墙上摆着一小盆野菊,在寒风里瑟缩着,却依旧挺立。 她把手里拎的东西搁在桌上:两包糕点,两罐麦乳精,四个苹果。 赵鸣珂看见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鸣珂姐姐,是准备做什么营生?” 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赵母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梳得齐整。 她看见少微,笑着道:“是纪姑娘来了?家里乱,还没收拾好,姑娘别见笑。” 少微站起来,规规矩矩欠了欠身:“赵家姆妈好,听说你们搬了新地方,我来认认门。” 赵母看见桌上的麦乳精和点心,忙道:“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该有的礼数总得有的,您说是吧?” 赵母嗔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些。” 正说着,一个半大的小子从楼梯底下钻出来,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好几道。 他怀里抱着两盒火柴,看见少微,脚步一停,有些拘谨地站住了。 少微看向他。 赵鸣珂介绍道:“这是阿九,前几天在弄堂口碰见的,饿了两天,偷烧饼摊子的饼被人追着打。” “我就管了他一顿饭,他不肯走了。” 少微看着那个叫阿九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让她想起了当初的阿狸。 她忽然想起原剧情里,赵鸣珂救的是阿狸。 如今阿狸被她提前带走了,赵鸣珂身边却又多了一个阿九。 这到底是剧情在自动修正?还是说,赵鸣珂就是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帮人,自然别人也会回馈于她? 阿九又钻回楼梯底下拆货去了。赵母也起身去灶披间烧水,客堂间里剩了少微和赵鸣珂两个人。 赵鸣珂直言道:“我舅舅帮忙,给办了张牌照。” 少微的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拆完的麻布包上:“执照办的什么类目?烟纸杂货?” “嗯。”赵鸣珂点点头。 少微没问她那你还上不上学了,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在揭人伤疤。 她想了想问:“什么时候开张?” “下周一。” “还缺什么吗?” 赵鸣珂摇摇头:“我这店小,就卖些老刀牌、红锡包、三炮台,再搭些火柴蜡烛针线肥皂。” “舅舅都找好渠道了。” 少微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玻璃台面:“柜子打得不错。” “隔壁木匠铺子做的,价钱还算公道。” 赵鸣珂跟过来,把柜台上一块没擦干净的灰抹掉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间传来赵母跟阿九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语气却是柔和的。 少微转过身,看着赵鸣珂:“陈庭芝和蔡济川找过我,很担心你。” 赵鸣珂垂着眼,没说话。 少微道:“我跟他们说你没事,只是要搬出来住一阵子。让他们别担心,等你安顿好了自然会联系他们。” 赵鸣珂抬起头,看了少微一眼:“阿微,你帮我同他们说,我很好。” 少微浅笑着摇头:“光我说可不顶用,她们肯定是想来看看的你的,就算看不成,有个信件也是好的。” “那我写封信吧。”赵鸣珂沉默片刻,转身去柜台抽屉里拿了信纸和钢笔。 她伏在柜台上写信,少微在一旁等着,阿九从楼梯底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写完了,赵鸣珂回了一趟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 少微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陈庭芝亲启”三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没封口?”少微问。 赵鸣珂道:“你会看吗?” “啊?”少微随即摇摇头。 赵鸣珂抿唇一笑:“看了也不打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替我谢谢他们。”她的声音很轻。 少微接过信,揣进怀里:“放心,一定带到。” 灶披间传来水开的哨音。赵母端着两碗茶出来,一碗给少微,一碗给女儿。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热气腾腾的。 “纪姑娘,喝茶。” 赵母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看着少微,感慨道:“难为你还记挂我们鸣珂,特意跑这一趟。” 少微端起茶碗,浅浅一笑:“伯母,鸣珂姐的人缘可好啦,你瞧着吧,定还会有人来的。” “是,是……我们鸣珂,性子是执拗了些,可心是好的。” 朱浣月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心疼:“只是这世道,对姑娘家总归是难些。好在……好在她舅舅还算顾念旧情。” 赵鸣珂放下茶碗,不赞同的道:“姆妈,说这些做什么。” 朱浣月这才收了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少微笑笑:“瞧我,年纪大了,就爱絮叨,纪姑娘别见怪。” 少微只顺着接话道:“到底是自家人,朱督察不放心你们也是人之常情。” 她放下空了的茶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赵鸣珂问。 “开门红包,小店开张,总要讨个彩头。周一我怕是来不了了,那天要上课,等周末我再来看看。 少微对赵母欠了欠身:“伯母,我先回去了。” 赵母连忙站起来:“这就走了?再坐会儿……” 少微扬了扬眉:“庭芝姐姐还等着我给她带信呢。” 她说着又看向赵鸣珂:“鸣珂姐姐……生意兴隆啊。” 赵鸣珂温然一笑,送她到门口,少微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扇新漆的绿漆木门边,身后是空荡荡的玻璃柜台,和角落里堆着的货包。 “鸣珂姐姐,”少微忽然开口,“这店叫什么名字?” 赵鸣珂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想好。” “明光怎么样,”少微说,“明天会更好,总会有光亮。” 赵鸣珂怔了怔,随即点头:“好,就叫明光。” 身后的门关上了,少微拢了拢围巾,慢慢往回走,走出去很远,忽然想起天井上那盆野菊花,即便寒风凌厉,依然傲然自开。 第184章 我敢要吗 金立初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赵鸣珂说从来没喜欢过自己那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金立初,我从没喜欢过你。” “之前答应你,不过是为了报复你。” “以后别再找我了,也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一字一句,像冰锥子,又准又狠地凿在他心口。 他想反驳,想抓住她问清楚,想吼“你撒谎”!可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却像在烧,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钝痛。 他不明白,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还是说喜欢一个人,就活该被这样轻蔑地、彻底地否定吗? 他浑浑噩噩地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佣人来敲门,被他一脚踹在门板上的巨响吓了回去。 他想起她之前偶尔看向自己时,那瞬间的怔忪和复杂;想起她收到自己那些笨拙的、偷偷塞进她书桌里的新奇小玩意儿时,抿着嘴角飞快移开的目光; 想起那次在旧仓库她义无反顾地护在自己身前…… 那些都不是喜欢吗?从头到尾,真的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阿初,出来吃饭了。”金漱玉在外面敲门,声音带着担忧。 “不吃!”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传来金漱玉轻轻的叹息,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头困兽。在学校,他阴沉着脸,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他不再去她们班附近转悠,甚至刻意绕开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 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种被彻底否认和抛弃的羞耻感就能减轻一些。 周书珩和吴其煜说起赵鸣珂退学了,被他一句“别再跟我提她!”吼得噤声。 他很想自欺欺人当做生命中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个人,可是却又意外遇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短袄,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看起来不轻,压得她肩膀微微往一边斜。 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男孩,也抱着一个麻布包,走得气喘吁吁。 金立初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赵鸣珂。 她瘦了,下巴也尖了,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一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被汗濡湿了。 但她还是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只是始终没有往街对面看一眼。 “少爷?”司机老陈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少爷要停在这里,对面不就一个烟纸店吗? 可少爷也不抽烟啊。 “……你先回去。”金立初打开车门,下了车。 老陈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见少爷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轿车发动,慢慢驶离了路边。 金立初往街对面走去。 他要问清楚,她为什么不去上学了,为什么跑到这嘈杂的弄堂口,开一间卖香烟火柴的破店。 对,他一定要问清楚! 阿九去打水了,柜台后面只剩赵鸣珂一个人。 她正踮着脚往货架最上层摆肥皂,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金立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鸣珂把最后一块肥皂塞进空隙里,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你来做什么。” 金立初往门槛里跨了一步:“你……为什么退学?” “不关你的事。” “赵鸣珂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金立初。”赵鸣珂打断他。她从柜台里走出来两步,站在客堂间中间。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只问你,旧仓库那天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 赵鸣珂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啊。” 金立初往前又走了一步,他眼眶发红:“你再说一次,说你喜欢我,我就相信你!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赵鸣珂别过脸,轻声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金立初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往前又逼近一步。 “是因为你家的事?因为你舅舅?还是因为……因为我家里?!” 最后五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今天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赵鸣珂猛地转过头:“你……”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金立初最坏的猜想。 金立初脸上灰白一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还是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根本不重要,随时可以舍弃,对吗?” 赵鸣珂看着他眼里里毫不掩饰的痛楚、质疑。 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冷淡的、拒人千里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后抬起手,指着货架上商品,愤懑道:“金立初,你告诉我……是这间能让我们母女活下去的店不重要?还是我舅舅的差事不重要?” “又或是我舅妈天天指着鼻子骂我们母女是丧门星、拖累精不重要?” “金立初,你告诉我,我敢要吗?我能要吗?!” 泪凝于睫,她索性别过脸不再去看金立初。 第185章 毫不留恋 “为什么不能?你等我!” 金立初从烟纸店冲出去飞快地拦了一辆黄包车,等到了大门口,付了钱,径直穿过花园,踩过他妈精心打理的那片草坪。 他的鞋底带着弄堂里的泥和灰,在石板路上印了一串脏印子。 佣人王妈看见他,叫了声“少爷回来了”,他理都没理。 金正铭坐在沙发上看报。 温亦棠(金母)坐在另一头剥橘子,纤细的手指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扯干净。 姐姐金漱玉正在喝茶。 “立初?” 金太太抬起头,眉头微微一蹙:“衣服怎么脏成这样,又跟人打架了?” “姆妈,你是不是找过赵鸣珂。” 明明是疑问,他却说出了陈述的语气。 温亦棠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她慢条斯理的继续剥:“是。”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遮掩。 金立初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温亦棠语气淡然:“她不适合你。” “什么是该说的!你又凭什么这么说?!” 那一声吼出去,客厅里的空气都震了一震。 金漱玉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金正铭放下了报纸拍了拍桌子:“金立初,跟你母亲说话,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 金立初转过头看着他父亲,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你们背着我,去逼一个姑娘退学、搬家、开店糊口。让她在我面前演戏说从来没喜欢过我,你们跟我谈态度?!” 金父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面对暴怒的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太合格的答卷。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们,不如先说说你都做了什么?让章家上门执意要退婚,” “退婚?那不是正好,这门婚事从头到尾我点头过吗?” “金立初。”金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已经十八岁了,该懂事了。” 金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红木条案前,上面搁着一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站在洋行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这个人,是你曾祖父。”金父的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来上海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换洗衣裳和两块银元。从学徒做起,用了二十年,做到了买办。” 他把相框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金立初:“你祖父接他的班,把家业扩大了三倍。如今我们金家的人走出去,不管进哪一家的门,坐的都是上座。但你知不知道,买办这行,说到底是在洋人和中国人之间做中间人。” “洋人给我们代理权,我们替他们把货卖到全上海的商号。可代理权不是铁打的,今年给你,明年就能给别人。所以做买办的,看似很得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看洋人的脸色讨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道:“可章家不一样,他家是做实业百货的。章允昌目前正在筹备上海第四家百货,听说是打算开在南京路。一旦开业,那就是全上海最大的国货百货公司。” “我们金家手里有洋货的代理权,章家手里有最大的国货销售渠道。这桩婚事成了,货和卖场就通了,两家的生意就是一条船上的买卖。这不只是你和章敏之两个人的事。” 金立初根本听不进去,他直直的看向父亲:“可这跟赵鸣珂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威胁她!停她舅舅的职!” 金父正色道:“请注意你的言辞,朱亚杰停职的事,是有人举报他吃拿卡要,巡捕房按规矩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跟章敏之话都没说过两句,她提出退婚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金正铭恨铁不成钢道:“金立初!你给我听着!就算没了章家,还有第二个章家!轮不到一个破落户做你的妻子。” 金立初只觉得荒谬:“所以我不是为自己娶妻的?成天为了金家,为了金家!为了金家你怎么自己不娶?!” 金父扬手就是一巴掌:“逆子!” “你从小到大,穿的、用的、吃的、住的,还有你的这张脸,都是金家给的。没有这个姓,你什么都不是。” “那个赵鸣珂,她至少还知道靠自己。你呢?你离了金家,能做什么?” 金立初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炸开,他握着拳头,指节嘎嘎作响:“既然看不上我,还要我做什么?”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道:“从今天起,我不姓金了。” 金漱玉猛地站起来:“阿初!” 金太太脸色铁青:“你在说什么浑话!” 金立初笑道:“我说,我不姓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个金少爷,你们爱给谁当,给谁当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金立初!” 金正铭终于失态:“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 金立初脚步顿了一下,姆妈和姐姐在后面喊他,劝他,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跨出门槛,走进上海的夜色里。身后是金公馆通明的灯火,是他前十八年人生里最熟悉的一切。 “再见。”他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第186章 重新开始 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他身边跑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像是在问他要去哪儿。 金立初摸了摸口袋,里头还剩二十来块钱。 他招了一辆黄包车来到福熙路。 烟纸店已经关了门,门板一块一块上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金立初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手拍门。 “赵鸣珂。” 他又拍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些,怕吵醒隔壁邻居,又怕她真的不理他:“赵鸣珂,是我。” 门板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里间走出来,脚步停在门后,却没有开门。 “你来干什么。”赵鸣珂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隔着木板,听不出情绪。 “我跟他们说,我不姓金了。” 门后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 赵鸣珂又气又急道:“金立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鸣珂,我不是金家的公子了,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门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理他了,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门开了一条缝,赵鸣珂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是不是傻。”她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你跟他们吵翻了,你住哪儿?你吃什么?你明天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金立初愣了一下,说实话,他真没想过。 “我……” “你什么你!” 赵鸣珂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过身:“进来。” 金立初赶紧迈过门槛。 店里还是白天的样子,货架上摆着肥皂火柴香烟,柜台后面堆着没拆完的麻布包。 靠墙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低,火光昏黄,照着桌面上半碟咸菜。 金立初看着那半碟咸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赵鸣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没什么吃的。” 她说着别过脸不看他,“你坐那儿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往后面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忽然道:“金立初。” “嗯?” “你是认真的吗?若是你家里……过来找你呢?” 金立初沉声道:“如果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那和木偶傀儡有什么区别?” 赵鸣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矮桌上。 然后自己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金立初坐在她对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煤炉子上烧过的味道。 “明天我去找活干,到时候赚的钱都给你,我不会白吃你的。” 赵鸣珂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有些感动又有些无措,转而道:“你会干什么?你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 “我可以学。” “你连被子都不会叠。” “可以学。” “你……” “赵鸣珂。”他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不敢要。那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金少爷了。没有公馆,没有轿车,没有佣人。我就一个人,你能要我了吗?” 赵鸣珂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淌:“你是不是傻。” 金立初擦了擦她的眼泪:“不要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赵鸣珂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别哭啊……”他的手还僵在她脸侧,刚才擦眼泪的那只手,指尖湿漉漉的,不知道该继续擦还是该收回来,“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说了行不行?你……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赵鸣珂拍开他的手,力气不大,带着点迁怒式的恼。 “谁让你擦的。”她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 金立初赶紧把手缩回去。 她又自己用手背狠狠蹭了两下脸,把脸上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 她起身去柜子后面拿了一床被褥:“后面有个小隔间,是阿九住的地方,今天你们凑合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金立初就这么在明光店里住了下来,虽然头一晚上,一整夜都没睡着。 这个小隔间比他家的货仓还要简陋。 木板床硬邦邦的,枕头是荞麦壳灌的,脑袋一搁上去就沙沙响,高低不平,硌得他后脑勺不舒服。 房间里还有些淡淡的霉味,他闻了闻被褥,上头有一股碱水肥皂的气味,还好,勉强能接受。 他的人生好像重新开始了,虽然开局有些糟糕! 第187章 红枣姜茶 第二日,赵鸣珂见金立初起来了直接吩咐道:“门口那两箱货,搬进来。” 金立初愣了一下,随后飞快地跨过门槛,差点被绊了一跤。 阿九在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觉得这个新来的伙计可能还不如自己顶用。 金立初后来才知道,搬货只是开胃菜,一个合格的店员就得什么都干! 擦柜台、扫地、拖地、整理货架、掸灰尘、给煤炉添炭、倒垃圾、跑腿送货、帮隔壁阿婆扛米袋子、帮巷口卖馄饨的老伯换零钱。 这些都是日常流程!老实说,他也开过店,只是那时候……他只用动动嘴就行了。 可赵鸣珂不是,明明有他和阿九了,她却还是会站柜台、擦柜台、搬货…… 明明他说了,这种活放着他来就是了。 可赵鸣珂就是不听,这个倔强的女人!不过他真的好喜欢她的倔强! 金立初觉得自己也挺不可思议的,他一个连袜子都没洗过的人居然学会了算账、擦柜台。 虽然擦柜台这事儿是阿九教的,可总归他学会了不是,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抹,最后用旧报纸蹭一遍。 这也不是很难嘛。 不过当店员的日子让他明白了,离开金家他什么都不是。(只要愿意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在这家小小的烟纸杂货店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前住在花园洋房里、出门都坐黑色福特轿车,后座常年备着一条苏格兰羊绒毯。 更没有人知道他衣柜里的衬衫都是顶级老裁缝手作的,喝的水是法国进口的矿泉水。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递烟的伙计,动作慢了会被催,找零错了会被骂,搬货慢了会被阿九叹气。 金立初这个名字,在这里没有任何附加价值。 如果说刚开始执意来这里是为了赌气的话,在日复一日的打杂里,那口气逐渐被消磨殆尽。 冷静下来后不能说没有失落,原来自由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比他想象中要高。 可失落之后是平静,他的人生真的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展开。 有时他会在傍晚收拾完店铺之后,坐在门槛上歇一歇。 阿九会凑过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弄堂里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母在灶披间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香味顺着穿堂风飘过来。 赵鸣珂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偶尔停顿一下,又继续。 其实喝什么水都行是不是。 少微再来明光时,看见撸着袖子干活的金立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毕竟知道剧情是一回事,直观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金立初正蹲在店门口拆麻布包,袖子卷到小臂以上,剪刀使得比前两天顺多了,手腕一翻,麻绳就断。 他把拆下来的货往店里搬。 少微靠在柜台边上,等金立初搬完最后一摞肥皂,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们现在就打算这样?” 金立初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反应过来:“哪样?” 赵鸣珂低声道:“金家来了好几次人,他都不肯回去,渐渐也不来了……” 少微道:“我不是说这个。” 金立初往墙边一靠:“那你想说什么?” 少微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肥皂,火柴,蜡烛,针线,几包哈德门,半袋子白糖、柜台脚边还搁着一个麻袋,敞着口,露出半袋白米。 都是些薄利多销的东西,卖一个月也就勉强糊口。 “考不考虑增加点品类?” 她伸手敲了敲柜台边上那面空墙:“这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在这儿支个炉子,煮玉米,煮鸡蛋,茶叶蛋也行,本钱不大,一天多赚几角钱总有的。” 赵鸣珂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或者煮些红枣姜茶,一杯两分钱,那些行商路过门口花两分钱暖手,他们舍得。” 金立初听得认真,他想起了之前大光明戏院那个炉子:“你之前那个上煮下蒸的炉子不错。” 少微直接道:“好,给我纸笔,我这就给你们画出来。” 金立初看着手里的图纸,又问:“那个红枣姜茶怎么做?” 赵鸣珂看了他一眼:“你连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姜我认得了,我还认得蒜了。” “你剥蒜都辣眼睛。” “那是第一回!”金立初急了,“第二回就好了!你问阿九!” 少微看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拌嘴,也浑不在意。 虽然说大白天的电灯泡着实不适合出场。 可她已经看见了闪光点,怎么能这会儿就走呢,于是她开始了战术性的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她在柜台上找到一枚印章。 【象牙微雕印章:特殊物品,使用后金立初好感+5。】 在货架上找到50流光玉 在门槛上找到一枚玉佩。 【翡翠年年有余佩:冰种阳绿,双鱼衔珠造型,配碧色编绳。市价:150银元。】 在小板凳上找到一个碗。 【蛋青釉小盖碗:景德镇薄胎,釉色蛋青,碗盖钮作樱桃形。市价:2.5银元。】 赵鸣珂一抬头,就看见少微正蹲在小板凳旁边,一只手搭在凳面上。 “阿微,你喜欢这个凳子?” 少微顺口胡诌:“哦,我觉得你们这个板凳挺不一样的。” 金立初嘴比脑子快:“丑得挺别致是吧,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赵鸣珂对他怒目而视! “金立初!” “我是说,丑得挺可爱的。”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 眼见两人又进入了新一轮的拉锯。 少微摇摇头,找了纸笔写下茶叶蛋的方子,又从书袋里拿出四个苹果,一盒点心压在方子上,没有打断他们转身离开了。 先前金牌炒货卖礼盒的事,她就发觉了金立初成长的很快。 他暂时没有想到增加品类的事,估计是还没适合这个环境。 她还是不要干预太多,也省的剧情出现偏差。 第188章 人心复杂 从福熙路出来,少微叫了一辆黄包车。 靠在车背的时候她忽然觉着人性果然是很复杂的。 先前她是不太喜欢朱亚杰的,因为原剧情里他就是一门心思要把外甥女往金家推,好让自己也跟着沾光。 可现在想想,供赵鸣珂去明德读书的是他,在赵鸣珂搬出来以后,帮她打点牌照的也是他。 也对,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是非黑即白的呢。 “小姐,到了。” 少微收回思绪,付了车钱,穿过小院,换了鞋走进玄关。 苏韵坐在客厅里,面前茶几还放着一盒点心、一包茶叶。 瑶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却没在看,脸上的表情像是走神了。 开阳趴在桌边,拿铅笔头在草纸上画圈圈。 气氛不大对呀,少微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韵叹了口气道:“楼上沈小姐退租了,刚才走的。” “说报馆调她去南京,催得急,今天的火车。” “那是她落下了什么东西?” 瑶光摇摇头:“应当是没有,我和姆妈帮忙把箱子铺盖都码上了,还帮叫了两辆黄包车。” 少微不解道:“那是愁什么?” 苏韵只是看着点心没说话。 瑶光替她说了:“沈小姐这一走,阁楼空着,家里一个月又少了八块钱进项。” 苏韵道:“倒也不是揭不开锅,只是像沈小姐这样的租客难得。” “安静,本分,从来不拖欠房租,闲了还跟我聊上几句。往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这样好的租客。” 她感慨道:“这间房空一个月就是少八块,空两个月就是十六块。数目不大,但细水长流的事,总归叫人挂心。” 少微莞尔一笑:“姆妈你和阿姐这个月投稿赚了多少了?” 苏韵怔了一下,还没开口。 瑶光先回答了:“我这个月登了四篇,算上配图,一共拿了十四块。姆妈如今是特约,比我还多六块。” 苏韵摆了摆手:“也就二十来块银元,上回给《家庭》那篇写怎么翻新旧大衣,编辑让我改了三次,最后还是用了,就是稿费拖了大半个月才寄到。” 少微听着忍不住想笑,因为姆妈嘴里说“没多少”,语气里却全是“你看我厉害吧”。 “姆妈厉害!不过我觉得咱们家如今这情况,其实这阁楼不租出去也成吧?” “再说开阳也大了。” 开阳听到二姐提起自己,接道:“开阳大了一岁,已经八岁了。” 苏韵被小儿子这话逗得一乐,那点愁容也散了大半。 她把开阳拉过来,温柔的说:“对,开阳八岁了,那想不想搬到楼上去住?阁楼以后给你一个人住,好不好?” 开阳眼睛一亮,连声道:“我要去!我要去!阁楼有老虎窗,可以看星星!” 瑶光笑着道:“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到时候可别往下跑。” 开阳转了转乌黑的眼珠:“不会热的,真热的话我把风扇抱上去。” 瑶光笑他:“你抱得动?” 开阳看了看一旁的张婶道:“我叫张婶帮我抱。” 苏韵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倒是会使唤人。” 开阳捂着脑门,嘻嘻笑了一声,又跑回桌边拿起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嘴里念念有词:“这是阁楼,这是床,这是风扇……” 瑶光瞧见了,抿唇一笑:“你这画的什么,风扇怎么比床还大。” “因为风扇很重要。”开阳头也不抬,又在风扇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人,“这是开阳。” 他聚精会神的画起了阁楼蓝图。 苏韵看着小儿子认真画画的背影,没再提租房的事。 只道:“阿瑶,你把这盒点心收到柜子里。” 开阳一听有吃的,立即抬起头来:“姆妈,点心……” 苏韵笑着道:“得,不用收了,你这小馋猫。” 她说着拿了一块递给他,又给少微和瑶光各分了一块,最后自己才拿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 “这个枣泥糕倒是正宗。”她点了点头,语气里那点得意又冒出来了,“下回我给《家庭》写一篇怎么挑糕点的,你们说编辑会不会用?” 少微夸赞道:“那敢情好,姆妈就是善于取材。” 苏韵轻咳一声,道:“我去看看晚上备什么菜。” 瑶光眉眼弯弯,二妹这张巧嘴,真是谁也挡不住! 等天色暗下的时候,张嫂摆好饭菜,朝客厅唤了一声:“开饭啦。” 开阳第一个冲了过去。 纪家今天的晚餐是:笋丝雪菜炒肉丝、清炒塌棵菜、虾皮蒸蛋、红烧杂鱼,荠菜豆腐羹。 开阳吃了两口蒸蛋,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姆妈,我搬到阁楼以后,是不是就算一家之主了?” 苏韵筷子顿在半空:“你算哪门子一家之主?” “阁楼是整栋房子最高的地方,住在最高的人就是一家之主。” 开阳振振有词:“弄堂口的郭伯伯说的,他住三楼,家里都听他的。” 苏韵笑着道:“你郭伯伯是当家的,当然都听他的。” 开阳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难不倒他:“那我也当家,以后福伯听我的、张嫂听我的……” “好好吃饭,少想有的没的。” 开阳退了一步:“那……那大姐二姐听我的。” 瑶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塌棵菜:“你先把昨天的大字写完再说。” 开阳瘪了瘪嘴,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这回声音小了点,但还是很执着:“那阁楼总归是我的地盘吧?以后你们上来得先敲门。” 苏韵问:“姆妈上去也得敲门?” 开阳想了一会儿:“姆妈不用敲。” 苏韵脸色刚缓了缓,开阳却接着道:“但要在门口先问一声‘开阳在吗’?” 瑶光被汤呛着了。 苏韵又好气又好笑,佯装生气怒视着开阳:“吃饭,再说话你那条鱼归你二姐。” 开阳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什么。 少微隐约听见了“一家之主”几个字,笑着摇了摇头。 苏韵瞪了他一眼,也笑了。 第189章 掉落信物 吃过饭后,少微回了房间,打开好感界面: 【b级npc蔡济川觉得你急人所难,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5/80。】 【b级陈庭芝觉得爽直可交,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50/80。】 金立初75/100、吴其煜75/100,周书珩当前好感85/100,三人都没变。 场景掉落的那些信物加起来是25,也就是说金立初和吴其煜刚好满100,而周书珩则会溢出10点好感。 这绝对不行!她辛辛苦苦完成的kpi怎么能浪费呢! “006,如果攻略对象好感满了,那特殊物品怎么处理呢?” 【达到好感上限,信物可以开启攻略人物卡池。】 “卡池?什么意思?” 【s级攻略对象拥有独立的技能卡池,消耗一枚信物可抽取一次。】 【卡牌为可装备道具,装备即获得对应能力,卸下即恢复常态,不限使用次数。每次最多装备一张卡牌】 “等一下,这个技能是装备给我还是给周书珩、吴其煜他们?” 【当然是用户你装备。】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通过装备卡获取他们的技能?那他们的技能是什么啊?” 【s级攻略对象卡池内容如下:】 面板上光线流转,一排烫金小字依次浮现在少微面前。 周书珩卡池:红酒品鉴(大成)、工笔国画(精通)、西洋剑术(精通)、商事谈判(精通)、珠宝鉴定(精通)、摄影(精通)、高尔夫(精通)、德语(精通)。 吴其煜卡池:钢琴(大成)、小提琴(大成)、合气道(精通)、骑术(精通)、字画鉴定(精通)、古籍修复(精通)、法语(精通)、书法(精通)。 金立初卡池:射击(大成)、网球(大成)、弹子(精通)、游泳(精通)、近身格斗(精通)、汽车驾驶(精通)、车辆检修(精通)、滑雪(精通)。 少微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吴其煜也就算了,她是真的没看出来金立初有这么多优点啊! 该说不说,不愧是世界主角吗? 是心动的感觉啊,一个人有四个信物,006说消耗一个信物抽取一次…… 那信物当然是越多越好了,谁会嫌自己的技能多呢? “006,你的嘴巴是真紧啊!”这么好的事儿竟然一直藏着不说。 【尊敬的v16用户,006没有形态。】 “……”算了,她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刷好感吧,眼看剧情都要走完了! 少微怀着对卡池的憧憬睡了过去,第二日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进入一月中旬后上海的雨忽然多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梧桐枝上沙沙响。 她打了个哈欠,开始了每日的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29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蜜蜡雕南瓜小坠*1。】 【蜜蜡南瓜小坠:老蜜蜡,随形雕南瓜形,色泽橘红,包浆温润,配银链。市价:7银元。】 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 流光玉:7349 · 银元:1937.56 · 月卡:350天 她起身换了件之前开出来的羊毛呢大衣出门。 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 少微没有直接去周记,而是拐进了对面的沙利文。 这家西餐厅也很有名气,就开在国泰街角。 她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了人,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 早餐菜单印在一张淡黄色硬卡纸上,英文在上,中文在下。 a餐:培根、煎蛋、吐司、黄油、红茶,0.20/份 b餐:香肠、炒蛋、面包、果酱、咖啡,0.20/份 侧边小字:加方糖一分,加鲜奶两分,加煎蛋三分 单点茶点饮品 司康饼配黄油果酱 0.08/份 现烤黄油曲奇 0.12/份 水果奶油蛋糕 0.20/块 热红茶 0.06/杯 热可可 0.15/杯 热咖啡 0.20/杯 她把菜单翻过来,背面印着午餐和下午茶的供应时间。 午餐十一点起供应,单点三明治两角一份,罗宋汤一角五分一碗,炸鱼薯条两角五分一客。 下午茶时段为午后两点至五点,三层点心架配红茶双人份,三角五分。 她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a餐,把菜单还给侍者,靠在椅背上打量四周。 等餐的间隙,少微习惯性地看了一圈店里的客人,靠窗的两位太太不像是来吃早饭的,正凑在一起看一本时装杂志。 中间那桌外国人已经把吐司吃完了,在喝着咖啡在看一本英文书。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面前摆着两杯热可可,女孩子用小勺子搅着杯底的糖浆,男孩子面前放着一盘没怎么动的吐司。 角落里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点了罗宋汤和吐司,正埋头吃饭。 另外,她发现沙利文在门口右侧单独开了一个外带窗口。 旁边竖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现烤黄油曲奇,一角二分/份,热牛奶、一角五/瓶。 少微好奇的走了过去,要了瓶牛奶,半磅小瓶(≈225ml)的是一角五,一磅大瓶(≈450ml)的要两角五。 瓶子单独收一角押金,也可以理解,这时候玻璃瓶还是值钱的。 餐上来了,培根煎得焦脆,边缘微焦但肉质不柴。 煎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叉子戳破之后蛋液流在吐司上,她用吐司蘸着吃。 吐司烤得金黄,旁边配了一小碟果酱和一块黄油,黄油抹在吐司上还冒着热气。 红茶是锡兰红茶,浓淡刚好。 少微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结了账出门。 雨已经停了,梧桐枝上还挂着水珠。 她收起伞,往周记的方向走。 周书珩站在店门口,正跟阿平说着什么。 见到她从街那头走过来,周书珩夸张地捂了捂胸口:“沙利文?阿微,你这就过分了啊。周记是亏待你了还是怎么的,还要跑去外面吃?” “不是去吃饭的,我是去调研的。” “调研?”周书珩一脸不信,“调研什么?调研沙利文的火腿三明治有多好吃?” 话音刚落,吴其煜走了过来。 他显然听到了周书珩刚才那句话,又看见少微一脸坦然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 “你看,阿煜都笑了。”周书珩像是找到了同盟,“阿煜你也觉得她在胡扯,对吧?” 吴其煜看了少微一眼,语气平和地问:“沙利文的生意怎么样?” 少微点了点头:“挺好的,九点多钟,上座有六七成,外带窗口也一直没断过人。” 周书珩看看吴其煜,又看看少微:“……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吴其煜道:“天冷,先进去了。” 少微跟在后面,见周书珩还在原地,冲他招了招手:“走吧,进去说。” 周书珩嘟囔了一句“这两个人真是……”到底还是推门进去了。 第190章 瓶装牛奶 少微在桌边坐下,接过阿凤递来的热茶,暖暖手,开口道:“我刚才在沙利文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太局限了。” 周书珩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说?” “他们有外带窗口。”少微说,“曲奇和牛奶,客人不用进店,在窗口买了就能拿走。” 周书珩道:“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夏天他们还卖冰淇淋呢。不过我们不是也有外带窗口。” 少微放下茶杯道:“问题就出在这,我们的外带窗口只有炒货、爆米花没有饮品。” 周书珩来了兴趣,直起身子问道:“你是说学它们也卖瓶装牛奶?” 少微摇摇头:“是卖奶茶!”其实她早前就想过卖纸杯奶茶,不过后来发现这会的纸杯和后世的纸杯差别可大了。 这会儿的食用蜡纸杯依赖进口,一个欧美的蜡纸杯要价3分钱,日本仿蜡纸杯也要2分钱,成本高不说,这种纸杯还只能装冷饮。 因为内壁是食品石蜡涂层,熔点仅52–68c,超过40c蜡层就开始软化。 卖奶茶这事不能外带就废了一半,那时她还没想过可以用玻璃瓶。 吴其煜提醒道:“沙利文的牛奶,是出厂前杀菌灌装密封好的,店里整瓶加热,瓶子和液体一起升温,才不会炸。” “说到底就是控温的事,我们要卖热饮又没说要卖90-100°的热饮,50°——60°难道不行吗?” 周书珩道:“阿微的意思是,只要方便人带走就是了?” 少微道:“没错,客人买了拿走,边走边喝,不用站在窗口等,不用进店里找座位。这才是外带窗口的意义。” “另外沙利文一个瓶子收一角的押金,我们也可以学。” 周书珩道:“一角钱押金会不会太高了?沙利文收一角,是因为人家的瓶子是厚壁玻璃,进价贵。咱们也收这么多是不是不合适?” 少微还真不知道瓶子之间有这么多区分,她虚心请教:“瓶子成本差多少钱?” “普通玻璃瓶不过三到五分钱一个,那种厚壁玻璃的起码要八分钱一个了。” 少微屈指敲了敲桌面:“那我建议还是用好点的瓶子,毕竟我们奶茶都要卖到一角五到两角五一杯,用次的不合适。” “收一角钱的押金正好,客人喝完了把空瓶拿回来退押金。客人不退我们也不亏。” “你们觉得呢?” 吴其煜道:“我赞同,厚壁玻璃瓶虽然进价贵几分,但耐热,还耐洗。薄壁的洗几次就容易出裂痕,算下来用厚壁的损耗率反而低。” 周书珩道:“行,那就这么定了,这瓶子退瓶率也高。” 他忽然眨眨眼:“奶茶定下来陆记和吴记也可以卖了是不是?不过我们今天不是来商讨新春活动的事吗。” 少微被他一句话拉回了正题,拍了拍脑袋:“怪我,光顾着去别人家取长补短,忘记正事了。” 周书珩哈哈一笑:“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吴其煜把面前的簿子翻开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和阿珩拟的,你看看。” 少微接过,只见簿子上已经列好了几样东西:春联、坚果、围巾、饼干、糖果、还有金银元宝……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成本。 她忍不住笑了:“你们这是打算把圣诞福袋再搬过来一次?” 周书珩理所当然道:“福袋卖得多好啊。” “行,一招鲜吃遍天,不过这福袋内容得改一改,最好去掉围巾加入点火腿之类的年货。” …… 三人商议完后,分工协作,吴其煜去订厚壁玻璃瓶,和师傅们谈打金银元宝的事。 周书珩去找橘子、火腿、木耳、糖果的供应渠道了。 少微则带着人研发奶茶新品和招人糊纸盒子。 这次吉祥如意套餐售价:1.88元。他们暂定的是曲奇两盒,长寿果两袋,寸金糖两包、木耳一斤(两包半斤装)。 五福临门套餐售价:5.88元。里面定的是6g的银元宝一对、长寿果两袋,金华火腿(两斤装)、木耳(两包)。 招财进宝套餐售价:18.88元。里头有:金瓜子一对(5g)、银元宝一对、福橘两个、红封两个(6铜元) 至于福袋的额外彩头,也直接抄了圣诞福袋那次。 窗外梧桐枝上的雨珠被风吹落,滴滴答答敲在窗台上。 少微安排好店里的事,推门出去。 到家时瑶光正赶着给画下一期的花样,苏韵则忙着她的特约稿,对她外出的事仿若未觉。 说起来她最近常常出门,先前是为了圣诞活动,后来是为了去看赵鸣珂。 而姆妈和长姐以前虽然说也不会干涉她出门,但总得盘问几句。 可见女子一旦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就等于拥有了自己的生活重心。 倒是张婶,见二小姐回来了,得知还没用过饭,忙去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 此时有人叩门,福伯引人进来原来是邻居蔡氏,她手里还牵着阿圆。 蔡阿姨一进门便笑着扬声说:“阿妹,吃过饭了吧?我带阿圆来串个门。” 苏韵忙放下手里的铅笔,看了一眼张婶手里的盘子,接过来放在客圆桌上了:“阿姐来了,正巧,尝尝刚蒸的米糕。” “我就知道你这里准有好东西。阿圆,叫人!” 阿圆乖巧地喊:“苏阿姨好。” “哎,阿圆真乖。”苏韵笑着应了。 瑶光、少微、开阳三人依次叫人。 一旁的张婶连忙上了茶。 蔡家姆妈拈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夸赞道:“瞧这米糕发得,跟棉花似的,甜度也正好。” “瞧阿姐说的,你的手艺才是没得说。先头你送的桂花糕,我们家三个孩子,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蔡阿姨知道这是场面话,依然眉开眼笑。 她看着瑶光,笑道:“我今天在报纸上瞧见个新鲜事,有个投稿人正和咱们瑶光同一个名字?” 第191章 替她吃了 苏韵探头看了一眼,笑了:“哪是什么巧,那就是阿瑶投的稿。” “小孩子家家的,学着画几笔,编辑看得上眼就给登了。” “我就说嘛!”蔡阿姨一拍大腿,转头拉住瑶光的手,“这名字我一看就眼熟,又雅致又大方。” “再一看配的那个图,哎哟,画得跟活的一样。阿瑶真是出息了,小小年纪就能上报纸,往后还得了?” 瑶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铅笔,轻声道:“姆妈才厉害呢,如今都成了特约了。” “特约?” 蔡阿姨瞪大了眼:“哎哟,我的苏妹子,你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特约!那可是正经拿固定润笔的,跟那些零散投稿可不一样!我就说,你这样的才情,迟早要出头的!” 她好奇又热切地问:“那你用的啥笔名?快告诉我,下回我仔细找找,也好好拜读拜读!” 苏韵还没答,瑶光已经从茶几底下抽出前两期的《家庭》,翻到登着文章的那一页,指给她看。 那一篇刚好是讲苏绣技法的,教人怎么配色、怎么走针,还配了瑶光画的小图。 “蔡阿姨,您看,这篇就是姆妈写的,用的笔名是‘吴门苏氏’。” 蔡姆妈看了半晌,连连点头:“这名字取得好!一听就是有来头的。不像我们家那口子,给店里起个名字翻来覆去就是‘蔡记’两个字,一点花样都没有。” 苏韵被她夸得有些坐不住,笑着摆了摆手:“阿姐你再说下去,我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就是个笔名,编辑说署真名也行,我想着咱们妇道人家还是低调些好。” “低调什么呀!有本事就该让人知道!” 蔡姆妈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摊,指着那篇苏绣技法的文章说:“不瞒你说,我娘家姆妈也做苏绣,我从小跟着学了两针。” “可只会闷头做,说不出这些门道来。你这文章一写,我才晓得原来配色还有这么多讲究。” 她把杂志放下,看了一眼正趴在茶几边上吃米糕的阿圆,忽然叹了口气。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蔡阿姨把阿圆往跟前拢了拢,正色道:“这世道,女子嫁得好不好是其次,有立足的本事才是真底气。” “妹子,我能不能把阿圆送过来,跟着你学苏绣?不指望她能学成你们这样,能上报纸、杂志。” “哪怕就懂点门道,能描个简单的花样,将来……不管如何,自己好歹有门能换饭吃的手艺傍身。我这当妈的,心里也能踏实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字:“束修是一定要给的,规矩不能坏,一个月这个数,你看成不成?” 苏韵刚要开口推辞,蔡阿姨按住她的手:“你莫跟我客气,我又不是外人,晓得你的本事。你要是推,就是不肯收我们阿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韵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笑着说:“阿姐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这样,束修不束修的,先不提。” “让阿圆来试几次,看看她喜不喜欢。小孩子家家的,要是坐不住,硬按着学反倒不好。” 蔡阿姨连连摆手:“她敢不喜欢!我回去就跟她说好,要是坐不住,扣她点心。” 阿圆听到这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块米糕,含含糊糊地说:“姆妈,我愿意学。” 蔡阿姨戳了她额头一下:“你当然愿意,你刚才还说愿意来跟开阳玩呢。” 苏韵点了点头:“这样,放假时每天学两个钟,从三点到五点。等开学了每周一到周六,每天四点半到五点半,学一个钟头,可好?时间固定,孩子也容易养成习惯。” “成成成!”蔡阿姨眉开眼笑,站起来就要告辞,“那今天就先不打扰了,等天晴了我再带阿圆来正式拜师。” 苏韵也站起身:“什么拜师不拜师的,阿姐说这话就见外了。”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蔡阿姨这才牵着阿圆告辞。 开阳看完小人书,回过神见客厅没人了,嘟囔道:“阿圆怎么走了?我还没给她看我的老虎窗呢!” “下回再看,你阿圆姐姐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开阳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少微,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少微把他手里的米糕碎擦干净:“你的老虎窗又不会跑,去洗手。” “哦。”开阳往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茶几边上,把碟子里剩的两块米糕挪了个位置。 一块放在碟子左边,一块放在右边,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左边那块往中间推了推。 少微看着他在那摆弄米糕,问:“你洗手还是摆摊?” “摆摊。”开阳头也不抬,“这块留给阿圆。” “等阿圆来时候早就凉了。” 开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技术性问题。 他看着米糕,迅速做出了决策:“那我先替她吃了,下次再让张婶蒸新的。” 说完抓起那块米糕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往厨房跑了。 第192章 纪家课堂 阿圆正式来苏家学苏绣三天了,这孩子果然如蔡阿姨所说,坐得住。 她小手握着绷子,一针一线走得极认真。 苏韵教得也用心,那每日两个钟头的“苏绣课”,成了纪家午后安静的时光。 这天苏绣课散了,阿圆收拾好针线篮子,准备回家,却听见那开阳念英文的声音,便走近了些。 开阳一抬头,看见阿圆还没走,站在茶几边上,歪着脑袋看他手里的的《华英初阶》。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得意、但已颇为流利的调子继续念起来:“good afternoon, mr. wang. how are you today?”(王先生,下午好。您今天好吗?) 这是他最近和瑶光练习的日常会话。 阿圆并未学过英文,只偶尔听哥哥朗读过,此刻见开阳流利地读出整句“天书”,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奇和钦佩。 瑶光先让开阳把对话又读了一遍,纠正了“afternoon”的尾音。 又见阿圆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盯着这边,索性招招手,让她过来了:“阿圆,刚才开阳念的是英文,意思是跟人下午打招呼。” “来,我教你最基础的,我们先从认识你自己开始。” 她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a yuan”,指着念道:“这是英文里‘阿圆’的写法。” “这个是‘a’,这个是‘yuan’。英文里很多发音和我们不一样,但我们可以慢慢学。” 阿圆跟着念了两遍“a yuan”,开心的说:“我会读啦,我会读啦!” 开阳也凑过来,指着“yuan”说:“这个和我的‘kai yang’的‘y’一样!” “对,开阳真细心。”瑶光夸奖道,又写下“kai yang”,开始了教学。 一来二去,瑶光从教开阳,变成了开阳和阿圆一起教。 瑶光教得很有章法,对已有基础的开阳,侧重阅读和简单会话。 对零基础的阿圆,则从字母、音标和最贴近生活的单词教起。 两个孩子进度不同,但瑶光总能巧妙安排,让他们互不干扰,有时还能互助。 比如开阳会帮阿圆记字母歌,阿圆则会提醒开阳某个单词瑶光强调过的特殊发音。 等蔡阿姨来接阿圆时,听到女儿竟能磕磕绊绊拼出自己的英文名字体,惊喜之余,更对纪家母女生出几分感激,没少在弄堂说纪家的好话。 于是阿圆来学的第六天下午,住在弄堂口、在邮政做会计主管的郭家阿爸,郑重地领着女儿坤玉上门了。 郭家姆妈提着两盒新式糕点跟在后面。 “纪太太,”郭家人态度恭敬,“我们听蔡家阿姐说了,阿圆在你这儿学刺绣,还跟着瑶光学英文,进步大得很。” “我家坤玉寒假搁在家里也是闲着,我们想着,能不能让她也来跟着学一学?” 郭家姆妈把糕点盒子搁在茶几上,笑着接话:“可不是,坤玉见天在家里念叨,说开阳说英文好听,阿圆已经能沿着描好的花样走上一圈了。” “她也想学,我们想着,女孩子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我们懂规矩,绝不让你们白辛苦!” 苏韵看了一眼瑶光,瑶光微微点头。 “那就让坤玉跟着一起学。”苏韵爽快地应了,“每天下午两个钟头刺绣,课后四十分钟英文,规矩跟阿圆一样,先试两次,孩子喜欢就继续。” 郭家姆妈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一点束修,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她说着又拉过女儿坤玉上前:“阿玉,喊苏师傅。” 坤玉被母亲拉到跟前,怯生生地鞠了个躬:“苏师傅好。” 苏韵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不用喊师傅,跟阿圆一样,喊苏阿姨就好。” 坤玉抬头看了母亲一眼,郭家姆妈冲她点点头,她才又小声喊了一句:“苏阿姨好。” 开阳早就坐不住了,从茶几那边绕过来,歪着头打量坤玉:“你叫坤玉?我叫开阳,阿圆在里面描花样呢,走,我带你去瞧瞧。” 坤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开阳拽着袖子往绣架那边走了。 绣架前,阿圆正低着头走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坤玉笑了笑,把手里绷好的绣面递给她看:“坤玉姐姐,你瞧,这是我今天绣的叶子。” 坤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叶片轮廓还算整齐,只有尖尖上歪了一针。 阿圆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一针:“这针没走好,苏阿姨说下回注意就行了。” “已经很好看了。”坤玉小声说。 苏韵走过来,把坤玉领到另一张小绣架前,递给她一块绷好的碎布和一支铅笔:“先试试描个底样,让苏阿姨看看你的手稳不稳。” 坤玉坐下来,握着铅笔,低头认真地描起来。 她描得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比阿圆第一天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瓣强了不少。 郭家阿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女儿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绣架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冲苏韵拱拱手:“苏先生费心了。” “街坊邻里的,客气什么。”苏韵把他们送到门口。 郭家姆妈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目光在女儿低着的小脑袋上停了一瞬,才转身跟着丈夫出了门。 苏韵回到客厅时,坤玉已经描完了一片叶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有底子呀,明天试试上针。” 坤玉抿嘴一笑。 瑶光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到英文课的时间了。 她合上手里的花样本,冲三个孩子招招手:“都过来吧,今天教你们一首新儿歌。” 阿圆立刻放下绣绷,熟练地坐到茶几边上。 坤玉有些不知所措,被开阳一把拉了过去:“坐我旁边,大姐教得可好了。” 瑶光翻开课本,清朗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跟读的声音高低错落,飘出窗外。 第193章 复合课堂 纪家午后的“复合式小课堂”正式成型。 每天下午两点至四点,是苏韵带着阿圆和坤玉学苏绣的时间,客厅里只有丝线穿过绸布的微响,和偶尔的低声讲解。 四点一过,便切换为瑶光的“分级英文课堂”。 她俨然一位娴熟的小先生,为三个进度不一的学生安排得井井有条:阿圆继续巩固字母和基础发音。 开阳进行短文朗读和句型练习,新来的坤玉则从最基础的“my name is...”名字教学开始。 瑶光时而个别指导,时而让开阳做“小助教”领读,时而又将三人聚拢,玩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游戏,气氛专注而活泼。 开阳对此安排最为得意。 他和阿圆是同桌,如今课后又成了瑶光先生座下的“大师兄”和“开山弟子”,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教阿圆和坤玉时格外有耐心,只是孩子心性,难免比较。 这天,苏韵在教阿圆一种新针法,叫做“戗针”。 这戗针是平针的进阶,需要用极细的丝线,一针一针短促地交错排列,才能绣出叶脉的纹理。 学了这些天,阿圆的劈丝功夫已经练得很熟练了,所以苏韵才放心让她学这个更考验耐心和手稳的技艺。 开阳提前完成了瑶光布置的阅读作业(一小段描述公园景色的短文),忍不住又溜到绣架边观摩。 他看着阿圆全神贯注,手中细针精准地在方寸之间穿梭,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英文都一起学的,刺绣为什么只教你们不教我……” 他转了转眼珠子,凑到长姐跟前小声道:“阿姐,她们绣的这个,英文是不是叫 sewing(针线活)?” 瑶光笑着纠正他:“这个叫刺绣,suzhou embroidery(苏绣)。” “suzhou embroidery。”(苏绣) 开阳跟着道:“suzhou embroidery is famous。”(苏绣很有名) 瑶光赞许道:“说得很好,可以加上world,suzhou embroidery is world-famous。”(苏绣是世界闻名的) 开阳重复了一次后,话锋一转,指向核心问题:“阿姐,既然苏绣是有名的,为什么姆妈只教阿圆和阿玉姐姐,不教我?” “我也要学 world-famous(世界闻名)的技艺!” 瑶光没想到小弟说这个,她噗嗤一笑看向姆妈。 苏韵见儿子一脸认真求学的模样,又看看被逗得抿嘴笑的阿圆和坤玉,无奈道:“你?坐不了一刻钟就要上树掏鸟窝的性子,能静下心拿绣花针?” 瑶光笑道:“开阳想学,自然可以试试,不过苏绣入门,光是练习劈丝分线就要许久,怕你耐不住。” “我耐得住!”开阳信誓旦旦。 苏韵从线篮里拿出一小块布头和针线,递了过去:“来,你要是能用平针,沿着这块布的边,缝出像你写英文那样整齐的线条,姆妈就考虑教你下一步。” 开阳斗志昂扬地接过,坐在阿圆旁边,学着阿圆的样子,沉心静气,下针…… 十分钟后。 “阿圆,为什么你的线这么听话,我的线老是拧成一股绳……” “你要用食指轻轻捋一下线再缝。”阿圆小声传授心得。 “哦……” 又过十分钟。 眼看英文课时间快到,开阳看着自己手下那歪歪扭扭、时密时疏、还带着个小线疙瘩的“边缘”,又看看阿圆绷子上那已渐成气候、脉络清晰的叶片。 他终于深刻、直观地领悟到,用针比快速记忆英文单词、理解句型要难得多! 毕竟背单词可不会流血!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块练习布抚平,假装无事发生。 随后站起身,用一种混合着释然与新目标的口吻宣布:“好吧,embroidery(刺绣)暂时太难了。” “我还是先争取把英文学到能看懂二姐带回来的外国杂志吧。” “阿圆,等你绣出最 world-famous(世界闻名)的作品,要让我第一个看哦!我可以帮你写英文标签!” 苏韵笑着摇头,继续指点阿圆和坤玉收针。 苏绣课结束后,瑶光拍拍手,三个孩子迅速各就各位,英文课在开阳流利的领读声中开始了。 雨丝轻敲着窗户,但纪家的客厅,却仿佛自成一片晴朗天地。 三个孩子的笑声与读书声交织,勾勒出一幅鲜活美好的成长画卷。 第194章 甜度超标 少微这天放假回来,才发现客厅里的绣架又多了一张。 一个穿水红夹袄的小姑娘正低头描底样,一笔一画描得极认真。 苏韵从厨房端了碟枣泥糕出来,见女儿看着郭家小姑娘,便道:“这是弄堂口郭家的坤玉,跟阿圆同岁。” 少微“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看着两个小姑娘认真的侧脸,她觉着挺好。 果然人还是得有钱,生活富足了,为人父母才能从容地为女儿铺好前路。 苏韵把枣泥糕放在茶几上,又折回厨房去端红豆汤。 少微取了一块糕,咬了一口,枣泥细腻,甜度超标,是张婶的手艺。 开阳闻到香味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头还没放下就想伸手,被少微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先去洗手。 阿圆接过张婶手里的红豆汤,糯糯的道:“谢谢张婶。” 坤玉放下描笔,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苏韵递来的小碗,轻声说了句“谢谢苏姨”。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像怕吵着谁似的,但喝汤的姿势很规矩,勺子碰碗沿几乎没有声响。 坤玉悄悄往少微这边瞟了一眼,这位阿姐她是头一回见,听阿圆说过好多回了,说是在明德中学念书,成绩好得不得了,还会画衣裳样子。 眼下见了真人,倒比想象中更随和些,进门就歪在沙发上吃糕,一点架子也没有。 少微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笑了笑:“你叫坤玉?名字真好听。” 坤玉细声细气地回了一句:“谢谢阿姐”。 她说完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只把头低下去继续描她的底样。 少微见她害羞,转而看向小弟:“开阳,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寒假作业。”开阳头也不抬。 “你什么时候这么自觉了?” “阿圆说她写到第十页了,我不能比她慢。” 少微走近看了看,题目是用“如果……就……”造句。 开阳写的是:如果明天不下雨,我就去找阿圆玩。如果明天下雨,我就在家等雨停了再去找阿圆玩。如果雨一直不停,我就打伞去找阿圆玩。 “你这三句的意思是一样的。” “不一样。”开阳认真地指着第一句,“这个是晴天去。”又指着第二句,“这个是等雨停去。”最后指着第三句,“这个是打伞去,三种情况,三种方案。” “那要是打伞去了,阿圆不在家怎么办?” 开阳毫不犹豫道:“如果阿圆不在家,我就等她回来。” 坤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阿圆从绣架后面探出脑袋,冲开阳皱起鼻子:“你就不能在家等我?我每天都要来学刺绣的呀。” 开阳觉得有理,在本子上写下:如果阿圆每天都来我家学习,我就不用去找她了。 该说不说,中文真是博大精深,让这小子学明白了! 待阿圆和坤玉都走了,瑶光也上楼了。 苏韵才跟小女儿说:“坤玉的阿爸是在邮政做会计主管的,听说月入一百多块呢。” “哦,”少微不明白姆妈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个,只笑着道,“难怪舍得把女儿送过来,仓廪实而知礼节嘛。” 苏韵见小女儿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她眉心:“我哪里是在说这个,那个蒋礼侬记得伐?” 少微想了想,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她迟疑道:“是蔡阿姨先头说的那个?” 苏韵道:“对,郭家阿爸帮我问清楚了。那姓蒋的后生,是去岁刚考进的邮政所,一个月才三十五块大洋。” “家里三世同堂,上头有父母要养,底下还有个没成家的弟弟,你阿姐要是嫁过去,那点月薪可不够嚼用!” 少微没想到姆妈居然能通过郭家把人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夸赞道:“还是姆妈有办法。” 三十五块的月薪,放在普通人家不算少,但和瑶光现在每月投稿的稿费比起来,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更何况还三世同堂的,哪有她们如今住的宽敞,虽然说这房子也是租的,但他们家的存款其实也够买栋新式里弄了。 苏韵得意一笑:“姆妈办事,你放心。你蔡阿姨那边我已经回了,只说瑶光年纪还小,不急。她是个明白人,不会多心。” 少微道:“姆妈,阿姐现在每个月投稿能拿十几块,姆妈也收上徒弟了,阿姐其实真不用急着嫁人。” 苏韵被她说得心里熨帖,却没松口:“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女子青春短,好的后生不等人。不过这是大事,慢慢相看,总得挑个样样都过得去的。” 少微点点头,心下暗叹姆妈这经营人脉的本事,从刘太太到蔡阿姨再到郭家阿爸,弄堂里但凡有点门路的,全被她织成了一张信息网。 这哪里是家庭妇女,这分明是纪家的情报总管。 苏韵可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她起身张罗起供品了,今天腊月二十三,得供灶爷。 碟子里搁着关东糖、糖瓜、几块芝麻饼,还有一盏清茶。 灶王像贴在墙上,两旁的对联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开阳蹲在供桌前,盯着那碟关东糖,目光灼灼。 “不准偷吃。”苏韵从他背后走过,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偷吃。”开阳把手缩回去,“我就看看。” “你上次也说看看。”苏韵把他拉起来,往他手里塞了块抹布,“去帮张婶擦椅子。” 开阳拿着抹布乖乖去擦椅子了。 少微上前,帮苏韵把供桌上的茶杯摆正。 苏韵点了三炷香,对着灶王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几句,“保佑一家平安、来年顺遂”之类的话。 少微站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些从前在书上看到的“民俗”,现在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家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以前也过年,现代的年是超市里的年货礼盒、手机上的红包、电视里的春晚。 除了那几天假以外,感觉和普通的日子也没什么分别。 现在站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客厅,看苏韵虔诚地对着灶王像鞠躬,闻着灶台上飘来的赤豆甜香,听开阳在客厅被瑶光指挥得团团转……她忽然觉得,这才像是过年。 第195章 不止热闹 然而过年可不止有热闹,第二天一大早苏韵就把全家喊起来了。 少微打了个哈欠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29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酒心巧克力*1。】 【金箭牌酒心巧克力:英国进口,铁盒装,200g。市价:1.8银元。】 她快速洗漱下楼,没一会儿就见开阳揉着眼睛从阁楼上下来,嘴里嘟囔着“为什么过年还要干活”,被苏韵在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扫干净,福气进不来。” 见人齐了,苏韵开始分配任务:瑶光负责擦窗,少微整理书房,张婶拆洗窗帘和沙发套,福伯打扫阁楼。 开阳被分配了一块抹布,负责擦楼梯扶手。 他从上往下擦了两级,忽然想起什么事,咚咚咚跑上楼,片刻后又跑下来,手里多了张画纸:“姆妈,阁楼要不要贴年画?” 苏韵接过那张纸一看,是开阳自己画的一幅“猛虎下山”,老虎的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尾巴像根扫帚,山倒还有几分样子,像两个馒头。 “这只老虎太瘦了,镇不住。”苏韵忍着笑把画纸还给他,“等吃了年夜饭长一岁,再画一张肥的。” 开阳认认真真把画纸叠好收起来,又跑回楼梯边继续擦扶手。 擦到第三级时,他发现扶手上有一块污渍擦不掉,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下来一块干了的米糕渣。 他把米糕渣举到眼前看了看,扭头冲厨房喊:“张婶!这上面怎么会有米糕!” 张婶揶揄道:“你问我?又不是我偷吃米糕在楼梯上掉的渣!” 开阳噔噔噔跑回去,低头继续擦扶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婶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水里兑了碱面,热气腾腾地端出来,倒进洗衣盆里。 窗帘泡进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层浅浅的灰色。 少微看了一眼那盆水,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个年代没有吸尘器、没有洗衣机,扫除全靠人力,一年积下来的灰,够全家人忙活一整天的。 开阳擦完楼梯扶手,又被苏韵抓去掸墙角蛛网。 他举着一根绑了鸡毛掸子的竹竿在墙角胡乱挥舞了几下,灰簌簌落下来,呛得他自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福伯忙道:“少爷,放着我来。” 开阳巴不得有人接手,立刻把竹竿往福伯手里一塞,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福伯你小心点,上面的灰可厚了。” 说完一溜烟跑到院子里去了,说是要帮张婶洗窗帘子实际上是蹲在洗衣盆旁边,用手搅着肥皂泡玩,玩到袖口湿了半截,被苏韵拎着后领子拽回屋里换衣裳。 福伯接过竹竿,先把鸡毛掸子在水里蘸湿了,拧到半干,再伸到墙角去扫。 湿掸子扫灰,灰不会四处飞扬,而是黏在鸡毛上,扫完在水里涮一涮,又是一把干净的掸子。 少微从书房出来倒水时看见了,默默记下了这个法子,来年要用的。 她把洗过的碱水倒进水池,重新打了一盆清水端回书房。 书架顶上的灰已经用湿抹布擦过两遍,现在只需要用清水再过一遍。 她站在凳子上,举着抹布从书架最上层往下一格一格地擦,擦到第三格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从书脊后面抽出来,是一本棕色封皮的旧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纪明远。 少微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民国十六年春,余在苏州东吴大学授课之余,偶记数语。” 她轻轻翻过一页,前面的内容多是他在东吴大学教书时的随笔:“今日讲《左传》,至‘郑伯克段于鄢’,诸生颇有问难。有一女生问:‘共叔段之罪,是否尽在其身?’答曰:‘段固有罪,然庄公蓄意纵容,亦难辞其咎。’课后思之,此问甚佳,明日当在课堂上表彰之。” “图书馆新到一批商务版丛书,中有《化学入门》一册,图文并茂,颇适合作中学教材。惜定价二元八角,对学生而言未免太贵。” “校中同事谈及上海光华、复旦等校教授薪资,较我东吴高出约两成。然苏州生活清静,物价亦廉,得失之间,不必计较。” 她逐页翻下去,上面记录了许多教学日常、读书心得和对时局的议论。 有些条目旁边还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短文,纸张已经泛黄。 翻到后半本,内容渐渐变了…… “阿瑶今日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很高兴,举着纸满屋子跑。” “阿微发了三天烧,今天总算退了。大夫说是风寒入肺,开了三剂药。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醒了倒冲我笑。” “开阳会走路了,摇摇晃晃走了七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阿瑶和阿微在旁边鼓掌,把他吓哭了。” 少微的指尖停在那一页上,微微一笑。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今日阿瑶十四岁,阿微十一岁,开阳五岁。”下面画了三个圆圈,大概是想画三个孩子的脸,笔法生疏,但每个圆圈下面都认真标了名字——瑶、微、阳。 少微捧着那本旧笔记本,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姆妈喊她,她才回过神把笔记本合上,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一点灰,把它放回了书架第三层原来的位置。 她端着水盆从书房出来,苏韵一见着她就道:“阿微,福伯搬梯子去了,你帮我把楼梯口那摞旧报纸挪开,别绊着人。” “好。”少微应了一声,把水盆收好,就去搬那摞旧报纸。 大扫除持续了两天,到了腊月二十五傍晚,纪家那叫一个窗明几净。 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户玻璃透亮,窗帘晾在院子里还没全干,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带着碱水和潮湿的气息。 连厨房的油坛子都被张婶挪出来擦了底,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苏韵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开阳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姆妈,明年过年还要扫吗?” “年年都要扫。” 开阳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对自己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瑶光在一旁笑出了声。 少微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亮堂堂的景象,也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张婶问:“太太,晚饭备什么?” 苏韵看了一眼天色:“今晚不开火了,我去买只酱鸭回来,再切点羊肉,豆干,今晚简单吃点。” 开阳一听“羊肉”两个字,立即道:“姆妈!我跟你去!” 苏韵看了他一眼:“你不累了?” “不累了!一点都不累了!”开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苏韵笑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少微走到窗边,看着苏韵牵着开阳的手沿着暮色中的弄堂往外走。 开阳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苏韵低头笑了好几回。 她收回目光,落在窗台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过年,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事。 第196章 岁岁平安 腊月二十六,苏韵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件新棉袍。 瑶光的是粉色的,少微是浅青色的,开阳则是米色灯芯绒的。 瑶光抿嘴一笑:“谢谢姆妈。” 苏韵道:“跟姆妈还这么生分,试试看合不合身。” 少微比划了一下,笑着说:“姆妈才不会弄错呢。” 开阳套上自己的新棉袍,袖子盖过了手背,下摆快拖到脚踝。 他甩着长出来的那截袖子,像个唱戏的水袖,嘴里模仿戏台上的腔调:“锵锵锵……” 苏韵看了他一眼,无奈难道:“你呀,马上又要大一岁了,怎的如此顽皮。” 开阳停下来:“姆妈,这是不是太长了?” “穿两年就不长了。” 开阳道:“那今年过年我穿什么?” 瑶光笑着拿了针线过来,把他的袖子往上缝了一道边:“先这么穿,等长高了再放下来,姆妈给你留了余量的。” 开阳低头看看那道缝上去的边,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又甩了一下袖子:“等我长高了,我就是一家之主了。” 苏韵笑他:“等你什么时候能挣钱了,再来当这个一家之主。” 开阳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咚咚咚跑上楼。 没一会儿又下来了,怀里抱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往茶几上一放,盖子掀开,里面码着一枚枚银元。 “都在这里。”开阳拍了拍铁盒子,骄傲的道,“我的钱。” 苏韵微微挑眉:“拿着我给你的钱充大爷?” 开阳气势矮了半截,这些银元确实是姆妈给的,可是拿他之前攒的银角子换的,不过银角子也是姆妈给的,这怎么算呢? 他心虚道:“那也是我攒的……” 苏韵看着铁盒:“好,一家之主,这钱留着给家里买年货吧。” 开阳低头看看铁盒,又抬头看看苏韵,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手在铁盒盖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姆妈,你给我留一半行不行?” “行了,谁要你的钱。”苏韵把铁盒盖子合上,推回开阳怀里,“自己收好,一家之主,先学会管自己的账。” 开阳抱着铁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立刻挺起胸脯:“我会管,我每天都数一遍。” 瑶光接道:“数了几个月了,也没见多出来。” “那是因为我没往里面放新的。”开阳说,“等我过年收了压岁钱,就多了。” 瑶光道:“你的压岁钱,不还是姆妈给你的?” 开阳眨眨眼,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嘴上却道:“那等我长大了,我也给姆妈钱。” “那给二姐钱吗?”少微促狭地问。 “当然给!”开阳点点头。 “那大姐呢?”瑶光凑热闹的问。 开阳一本正经的说:“一人一半不要抢哦。” 苏韵被三个孩子逗得哈哈大笑,笑过后从小几上取过针线,拿起一块红缎子,开始绣。 少微道:“姆妈,不是吧,大过年的你还接活?” 这稿费加学费,还有她和长姐给的家用,每月生活不是够了吗…… 苏韵头也没抬:“这不是接活,是给你们绣的。” 她说着把手里的红缎子举了起来,上面四个字已经绣了大半——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旁边还绣了一枝梅花,花瓣用的是苏绣里最细的劈丝,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旁边还搁着两块红缎子,一块绣的是“长命百岁”,另一块刚描了个底样,看轮廓,是个“顺”字。 “开阳一块,你一块,瑶光一块。” 苏韵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又低下头去:“挂在床头,保平安的。” 少微看着那块红缎子问:“为什么我的是‘岁岁平安’?” 苏韵白她一眼:“你天天往外跑,岁岁平安最要紧。” 少微一怔,她看着苏韵手里那根针在红缎子上一进一出,忽然想起上辈子奶奶给她织过一条围巾。 毛线针的针脚和绣花针不一样,但那种低着头、一针一线替她打算的心意,是一样的。 就好像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言写的同一封信。 “谢谢姆妈。” 苏韵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绣下一针。 开阳指着那块绣了“长命百岁”的问:“姆妈,这个是不是我的?” “是。” “为什么我的是‘长命百岁’?” “因为你最小。”瑶光替苏韵答了,又拿起那块描了“事事顺心”字底样的,“姆妈,为什么我的是这个?” 苏韵看了长女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呀,凡事不争不抢,习惯了替别人着想、把自己排在最后,一惯是最懂事的,可姆妈希望你孩偶尔也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回。” 开阳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大姐的,觉得各有各的好,于是道:“姆妈,那你的是什么?” 苏韵手里的针停了半拍,随即又落下去:“姆妈用不着。” 开阳道:“怎么用不着?大姐,你会这个,你也给姆妈绣一个呗。” 瑶光本来听了姆妈的话鼻子发酸,被开阳这么一打岔,那种酸涩感倒是消失无踪了。 她轻声应道:“好,我给姆妈绣一个。” 苏韵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开阳已经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也要帮忙!” 少微道:“你帮什么忙?” 开阳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帮大姐穿针,我眼睛大,穿得快!” 瑶光拿手背掩了一下嘴角。 苏韵道:“好,等你绣好了,姆妈就挂在床头。” 她垂眸浅笑着继续绣那最后几针,灯下的红线一上一下,把“岁岁平安”的“安”字慢慢填满了。 第197章 情感衔接 少微久违的梦见了奶奶,梦里的她还是那么慈和,可等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忘了梦境,只记得梦到过这件事了。 就好像她还记得奶奶,可已经忘记奶奶具体的模样了。 记忆真的是很玄妙的东西,你可能会忘记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却始终记得你们之间的情感衔接。 怔怔的发了会呆,少微裹着被子坐起来,窗外天色已经微亮了。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30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洋红*1。】 【洋红颜料:德国进口,人工合成颜料,色泽浓艳,花卉晕染、仕女衣裙、工笔花鸟点缀皆宜。玻璃瓶装,30g。市价:8银元。】 少微看到这则通报,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游戏商城界面,果然,新春礼包已上新: 新春特惠礼包,售价1.88银元:金华火腿上方一块(2斤),蜜饯一包, 白木耳一封, 广式糕点一盒。 新春尊享礼包,售价5.88银元:沙利文饼干一盒,蜜蜂牌绒线一磅,广式腊肠礼盒,上等龙井一罐,水果罐头两瓶,洋香皂礼盒(两块装)。 新春甄选礼包,售价6流光玉: 白兰地两瓶, 杭绸一段,巧克力一盒,标准版六样干海味全套木盒, 野生桃胶雪燕滋补套盒,水果罐头两瓶。 少微想了想买了五个尊享,两个特惠。 【购买成功,扣除银元33.16元,剩余银元1918.4元。物品已存入背包,可随时取用。】 尊享她打算分别送给陆合仪、周书珩、吴其煜、陶愉生和赵鸣珂。 这会儿赵鸣珂和金立初在一起,送给赵鸣珂就等于两人都送了。 特惠打算送一份给阿狸,一份给婉君。 至于蔡家,姆妈上次强调了邻里的礼她自会张罗,也就算了。 少微起身洗漱完,就往大光明阿狸住的巷子去了。 她怕来晚了,阿狸出门监督炒货去了。 阿狸打开院门看见小姐,十分惊喜:“小姐怎么来了。” “过年了,给你们送份年礼。”少微把手中的提篮递过去。 阿狸愣了一下,低头接过提篮,掀开盖在上头的蓝布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两秒才说:“小姐,这也太多了……” 少微摆摆手:“过年嘛,是个意思。” “小姐进屋坐坐吧,外头冷。”阿狸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豆子!小姐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豆子从里屋跑出来,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棉袍,袖子挽了两道,大约是特意买大了些,留了余地明年再长一截还能穿。 少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半年没见,小豆子蹿高了一截,原本圆乎乎的下巴收出一点棱角,眉眼也长开了些。 “小姐新年好!”小豆子朝少微鞠了个躬,直起腰的时候站得笔直,像是在等检阅。 “长高了。” “哥每天都给我吃得很饱。”小豆子认真地说,“他说我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是该多吃点,时不时喝点豆浆你会长得更高。” “那我以后每天都喝!”小豆子说完又回头朝灶间喊,“哥!小姐说喝豆浆能长高!” “听见了听见了。” 阿狸端着茶碗走出来:“小姐,喝口热茶。” 少微接过茶碗,环顾了一下屋子。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方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国文》课本。 课本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江禾”三个字,像是阿狸的笔迹。 “小豆子最近功课怎么样?”少微问。 阿狸笑着道:“课本已经学了大半本了,字也练得比从前端正。” “我每天都写两张大字!”小豆子立刻跑到方桌前,从一叠毛边纸里翻出自己的作业,献宝似的捧到小姐面前。 最上面一张写的是是“人”“口”“手”“山”“水”,规矩端正。翻到下面,有一张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的“春”字,每个“春”字旁边都画了一朵小花。 少微指着那朵花问:“这花是你画的?” “嗯,我画的,”小豆子解释道,“‘春’字就是春天嘛,春天有花,画朵花在旁边就记住了。” “这法子不错,”少微把那叠大字仔细叠好,放回桌上,转头对阿狸说:“小豆子读书这块,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 阿狸道:“已经麻烦小姐够多了,现在课本和纸笔我都买得起,小姐不用担心。” 少微点点头,转而问道:“过年放假怎么安排的?” 阿狸道:“这几天电影院人多,生意比平时还好,大家都舍不得歇息,放假也没处可去,索性不休了。” 少微讶然,又想到阿狸自从开店就没休息过,有些不忍。 说起来这时候的店伙计假确实很少,一年只靠春节、端午、中秋三节歇几天,伏天仅有一天额外轮休。 她想了想道:“初一给大家每人发两块银元的红封,等过了初八,没那么忙了,让花儿他们轮休,每人五天假。” “阿狸你……” 阿狸知晓小姐要说什么,他摆摆手:“我就不休息了,板栗他们我会安排好轮休的。” “过年就你们几个,忙得过来吗?要不再招个短工,工钱按天结就行,也方便你们轮休。” 少微刚才想到顺子的主要精力在烤红薯、茶叶蛋上,花儿还要做饭。 真正售卖炒货的只有阿狸、板栗、阿发三个。 阿狸道:“原本想着过年这几天,阿发不出去兜售了,留在店里帮忙,花儿在饭点以外也在前头搭把手,我们几个看一个铺子,足够了。” “不过要是招个短工也使得,毕竟兜售也能卖出去不少。” 少微道:“那就招一个,按天结钱。尽快定下来,多一个人也方便你们轮休,等下个月过完年了,再看生意情况决定去留。” “你也是,安排好了让板栗或者顺子替你,你也带着小豆子好好玩几天。” 阿狸正想说不用,却听小豆子说:“哥,我可以过去当短工。” 阿狸摇摇头:“你不行,什么时候你有巷子口王婶家的儿子那么高的时候才成。” 小豆子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仰头看了看阿狸的肩膀,似乎在默默计算自己还要长多少才能达标。 少微打趣道:“别急,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课本学完,把字练好,等你长大了,你哥这个老板的位置迟早要让给你坐。” 小豆子眼睛一亮:“那我哥去干什么?” “你哥到时候就当总管了,专门管你。” 小豆子顿时垮下脸来,嘟囔了一句“那我不是永远都翻不了身了”,惹得少微笑出了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热茶,起身告辞。 阿狸送她到门口,少微看着他说:“初一那天,记得给自己也留一个红封,还有别让我发现最后就你一个人没休息。” 阿狸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少微已经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阿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关上门。 小豆子站在他身后,仰头问:“哥,小姐为什么要给你也留红封?” 阿狸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走进了灶间。 第198章 担心吃亏 少微从阿狸家出来,便去了福熙路。 原本的“明光烟纸”四个字重新漆过了,只是描漆的人水平不怎么样,边角有几处金漆溢出来了,但远远看上去还是亮堂堂的。 门口也支起了一个炉子,茶叶蛋的香味混着蒸玉米的甜糯气,在湿冷的空气里飘了半条弄堂。 炉子旁边还立了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茶叶蛋五分钱一个,煮玉米四分钱一个,红枣姜茶二分。 少微正要往里走,门帘一掀,阿九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门里传来赵鸣珂的声音:“谁?” 阿九的声音隔着门帘,闷闷的:“是纪小姐。” “你怎么不请人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了,赵鸣珂站在门口,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口还往上挽了两道:瞧见少微亲热地说:“阿微怎么来了?” “路过,”少微说,“闻到茶叶蛋的香味。” 赵鸣珂道:“正好早上刚煮了一锅茶叶蛋,你要不要尝一个?我新调的方子,比上次入味。” “却之不恭。”少微跨过门槛,店里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柜台角上多了一摞粗瓷碗,旁边放着一只大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阿九已经缩到柜台后面去了。 赵鸣珂起身到门口炉子前捞了一个茶叶蛋,用纸包着端进来,放在少微面前。 蛋有点烫,少微轻轻剥开蛋壳,茶叶蛋的纹路在蛋白上印得均匀细密,轻咬了一口,咸香入味,连蛋黄都染了五香料的回甘。 “确实比上次好吃多了。” 赵鸣珂得意地说:“立初加了一点陈皮和干香菇,还把酱油换成了酱油膏,他说酱油膏比普通酱油醇厚,卤出来的颜色更透,味道更绵。” 少微又吃了一口,心想这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在吃上确实有几分天分。 赵鸣珂说:“而且这次我提前卤了一夜,味道全进去了。” “鸣珂姐姐越来越能干了哦,这茶叶蛋香的人不得排队?” 赵鸣珂笑着说:“现在早上卖茶叶蛋和玉米,下午卖点杂货,一天能落个块把钱。” “比我想的好。”她说着给少微倒了杯红枣姜茶,“喝点姜茶,外头冷。” “那就好。”多赚点钱,她们也好过年。 少微喝了一口红糖姜茶,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及时跟我说。” 赵鸣珂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应该在店里忙过年的事吗?” “都安排好了,我来给你们送年礼呀。” 少微把手里的红枣姜茶搁在柜台上,把脚边的礼篮递了过去:“过年嘛,总该有点年味。” 赵鸣珂接过篮子,掀开上面盖的那层布,一看是六色礼,有饼干、罐头、腊肠、茶叶、绒线和香皂。 她没有推辞,只是一脸正色道:“纪少微,你是我见过最会送东西的人。” 如此体面周到,这是很看重她了。 少微端起红枣姜茶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你认识的人太少。” 赵鸣珂笑着把篮子放在柜台后面,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个牛皮纸袋,一个纸袋里放了六个茶叶蛋,另一个纸袋里装了些红枣、香菇、冰糖进去。 得亏前几天阿初说进些年货卖,不然她今天还真没什么东西可送给阿微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茶叶蛋,你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少微低头看了看纸袋,鼓鼓囊囊的,隔着纸袋还能摸到蛋壳上的余温。 她笑着道:“都给我了,你卖什么?” 赵鸣珂擦了擦手,道:“还有呢,我现在调卤汁的手艺可是经过金立初认证的,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占便宜。” “行,不过他人呢?” “在后头搬货。”赵鸣珂朝里间努了努下巴,“昨天进了一批年货,他正往仓库里归置。” 正说着,金立初从里间掀帘出来了,看见少微,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拿起柜台上的账本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来了。” 少微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少爷如今也算体验了人间疾苦,以前在明德,他连书包都懒得自己拎,现在却能蹲在后头搬货。 “听说茶叶蛋的方子是你调的?” 金立初翻账本的手停了停,语气淡淡:“随便弄的。” 赵鸣珂在旁边拆他的台:“他可不是随便弄的,光试卤汁的味道就试了五天。” 金立初面无表情地把账本翻到下一页,耳根却悄悄红了。 少微看在眼里,没再打趣,喝完红枣姜茶,她放下茶碗,拎起那袋茶叶蛋起身:“行了,礼送到了,我该回去了。” 赵鸣珂送她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头上的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少微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处溢出来的金漆,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碎碎的光。 “招牌漆得不错。”她说。 “我自己漆的。”赵鸣珂说,“漆溢出来那块是因为手抖了一下。” “看不出来。”女孩子能漆招牌已经很不错了。 “那就好。” 少微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金立初的声音,隔着门帘闷闷的:“她送了什么?” 赵鸣珂道:“自己看,反正比你送的体面。” 少微轻笑一声,加快了脚步,这会儿已经九点了,还有好几家没送呢。 送完一圈年礼,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她一进玄关,就看见客厅三张绣架一字排开,苏韵坐在中间那张前,正低头穿针。 左边是阿圆,右边是坤玉,三个人各守着一块绷好的绸子,手起针落,安静得只听见针线游走布料间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轻手轻脚换了鞋,把茶叶蛋递给张婶,正要往楼上溜,就被张婶叫住了:“二小姐,你等等。” 少微一只脚已经踩在楼梯上了,闻言顿住,回过头来:“怎么了?” 张婶压低声音,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少微接过来一看,是赵鸣珂的笔迹,上头写着:陈皮两片、干香菇三朵、桂皮一小段、小茴香一撮、花椒十五粒、香叶两片、酱油膏两勺…… 做法也写得详细:干香菇提前泡发,泡香菇的水别倒,留着一起煮。 卤料用纱布袋子装好扎紧,和酱油膏、冰糖一起冷水下锅,煮开了再放鸡蛋;小火焖一个钟头,关火之后别急着捞,浸一整夜让味道渗进去。 少微低眸浅笑,人与人之间的相交,虽说都是利来利往。可有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吃了亏,有的人,又恰恰总是担心别人吃亏。 第199章 春卷肉圆 腊月二十八,是阿圆和坤玉年前最后一天来上课。 苏韵没再教新花样,只让她们把之前学的几样针法各绣一小片,算是“年前小考”。 瑶光的英文课也松快了些,把几个常用的拜年词写在黑板上,带着三个孩子念:“happy new year。” “happy new year!”三人齐齐跟上,开阳的嗓门最大。 念了几遍,苏韵收了绣架,吩咐张嫂端了两碟点心出来。 阿圆道了声谢取了一块条头糕,开阳忽然问:“阿圆,你明天还来吗?” 阿圆摇摇头。 开阳:“那后天呢?” “姆妈说初三来拜年。”阿圆小声道,“初四才上课。” 开阳“哦”了一声,有些失望,转头去问坤玉:“你呢,你明天来不来?” 坤玉正拿手帕擦嘴角的糕屑,轻柔的说:“我姆妈也是初三来拜年。” 开阳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叹了口气:“那明天就剩我一个了。” 瑶光听见了,笑着弹他脑门一下:“怎么,我跟你二姐不是人?” “二姐明天又不在家。”开阳捂着脑门,“大姐你明天肯定又在那里画花样……” 苏韵走过来,往开阳手里塞了块条头糕:“过年还堵不上你的嘴。” 开阳咬了一口糕,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嘀咕:“明天没人陪我玩……” 阿圆看着他,笑着道:“我明天不来,但你可以来我家,我姆妈炸春卷。” 开阳眼睛一亮,立即看向苏韵。 苏韵笑着道:“想去就去,看我作甚。” 外头弄堂里不知谁家已经开始放小鞭炮了,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 阿圆和坤玉收拾好针线篮子,跟苏韵道了“师傅过年好”,又跟瑶光、少微和开阳说了“年初三见”,跟着来接的蔡阿姨和郭家姆妈走了。 开阳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姆妈,明天我们炸肉圆吧。” 苏韵应了一声,心想这小子哪里是想吃肉圆,分明是想端着肉圆去阿圆家。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就忙开了。张婶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又快又匀。 苏韵在旁边调面糊,鸡蛋和面粉搅在一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面疙瘩打散。 少微被苏韵从书房里喊下来帮忙,系了条旧围裙,坐在小板凳上削荸荠。 荸荠是昨天福伯从菜场买回来的,个个圆润,削了皮露出雪白的肉。 开阳蹲在旁边看,伸手想偷一颗生荸荠吃,被苏韵在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生的吃多了肚子长虫。” 开阳缩回手,转头又去盯灶台上的油锅,油已经烧热了,张婶正拿长筷子试油温,筷子尖戳进油里,冒起一串细密的小泡。 “油温够了。”张婶说着,用手抓了一把调好的肉馅,虎口一挤,一个圆溜溜的肉圆就滑进了油锅里,滋啦一声,油花翻涌,肉香立刻窜满了整个厨房。 张婶一连下了七八个,锅里的肉圆在金黄的热油里翻滚着,渐渐变成了深棕色。 “可以捞了。”她拿笊篱把炸好的肉圆捞出来,沥了油,倒进搪瓷盆里。 开阳伸手就想抓,被苏韵拦住:“烫!等凉一凉。” 开阳缩回手,站在瓷盆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那堆肉圆,嘴里嘟囔着:“还要凉多久”。 “再等三分钟。”少微把剥好的荸荠递给张婶,张婶把荸荠切成细末,拌进剩下的肉馅里。 “荸荠解腻,炸出来还带点甜脆。”张婶一边拌一边说,“这个法子还是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学的,太太爱吃。” 苏韵在旁边笑了一声:“难为你还记得。” “那怎么不记得。”张婶又挤了一锅肉圆下油锅,“太太那时候刚嫁过来,什么都不挑,就挑嘴。老爷说,太太嘴挑是好事,说明懂吃。” 她说完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下,油锅还在滋啦滋啦地响。 苏韵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把炸好的肉圆一个个翻面,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开阳蹲在搪瓷盆旁边,终于等到肉圆凉了些,伸手抓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好吃。” 他吃完一个肉圆,又伸手抓了一个,这回学聪明了,先吹了两口气再咬。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姆妈,阿圆说她家炸春卷,我们去她家送肉圆好不好?” 苏韵正在给锅里的肉丸翻面,笑道:“你想去就去,我又没拦着你。” 开阳得了这句许可,立刻加快了吃肉的进度。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肉丸兴冲冲地出了门。 “阿圆,快看肉圆!我家刚炸的!还冒烟呢!” 阿圆低头看了看那碗还在滋滋冒油泡的肉圆,“哇”了一声,扭头就朝屋里喊:“姆妈,开阳端了一碗肉丸来。” 蔡阿姨忙接过碗把丸子倒了出来,又装了满满一碗的春卷:“你也是来的巧了,刚炸的春卷,趁热拿回去吃啊。” 开阳谢过蔡阿姨,端着碗往回走。 “二姐!换回来了!”他举着碗冲进门。 少微接过碗放在桌上,春卷炸得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 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黄芽菜肉丝的馅鲜甜滚烫,面皮酥得掉渣。 “好吃吗?”开阳仰着脸问。 “好吃。”少微把春卷咽下去,“蔡阿姨炸春卷的手艺跟姆妈炸肉圆的手艺一样好。” 开阳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碗里拿了一个春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含含糊糊地说:“二姐,我觉得春卷和肉圆应该结婚。” 少微差点被春卷噎住。 “它们一个是炸的面皮包菜,一个是炸的肉团子,都是油炸的,都是圆的,门当户对。” 开阳振振有词,又咬了一口春卷:“春卷脆脆的,肉圆软软的,它们在一起就是又脆又软,多好。” “那它们结了婚住哪儿?” “住搪瓷碗里。”开阳指了指桌上那只碗,“这就是它们的房子。刚才它们已经在里面认识了,春卷睡左边,肉圆睡右边。” “那谁睡中间?”少微问。 开阳思考了一下,说:“当然是它们的小宝宝了。” 他说着把手里剩下那半个春卷举起来:“像这样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名字就叫春圆。” 少微把剩下的半个春卷吃完,才道:“那以后过年,我们家桌上就多一道菜——油炸春圆。” “不行!”开阳急了,“春圆是它们的宝宝,不能吃!” “那你刚才不是咬了一口?” 开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春卷,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刚刚吃掉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春圆”。 他把春卷搁在碗边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我等它们再生一个。” 第200章 万象更新 少微被他这句“等它们再生一个”彻底打败了,笑得停不下来。 开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二姐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对,对得很。”少微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春卷和肉圆都是你的子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开阳蹲在椅子上,把那半个春卷吃完,又伸手拿了一个肉圆,咬了一口,忽然说:“二姐,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春卷和肉圆结婚以后,生了好多好多春圆,然后春圆长大了,又跟别的春卷和肉圆结婚,然后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最后全世界都是春圆了。” 少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到时候,你就是春圆国的国王了。” 开阳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那我要给阿圆封一个公主!” “为什么阿圆是公主?” 开阳想都没想道:“因为阿圆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圆’字,春圆国的公主,当然要叫阿圆公主。” 少微看着开阳那副认真规划“春圆王国”蓝图的样子,心里默默替蔡阿姨家的阿圆捏了一把汗,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封为某个油炸王国的公主。 开阳的春圆国建国大业还是搁置了,因为苏韵宣布全家进入“备年模式”。 张婶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福伯进进出出搬年货,瑶光和少微被分配了剪窗花、贴福字和写春联的任务。 开阳则被分配了最重要的职务:不许捣乱。 这个职务他执行得不太好,但苏韵也没管他,这几天是不能训斥孩子的。 到了除夕这天苏韵领着全家祭祖,这是纪家搬到上海后的第一个除夕,祭祖的仪式格外郑重。 供桌上摆着父亲纪明远的牌位,前面放着八只碟子:爆鱼、酱鸭、蛋饺、油爆虾、如意菜、桂花糖藕、定胜糕,还有一碗苏式酱方,是苏韵用小灶单独炖的,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酱油和冰糖的颜色渗进肉里,红亮油润。 苏韵点了三炷香,领着孩子们给牌位磕头。 瑶光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韵对着牌位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语气平静,像是在告诉丈夫:我们都好,你放心。 祭完祖,瑶光带着开阳在门口贴春联和福字。 春联是少微写的:门心“金玉满堂”,门框“梅传春信寒冬去,竹报平安好日来”,横批“万象更新”。 开阳负责递浆糊,瑶光负责贴。苏韵站在后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 开阳仰头念了一遍,问道:“二姐,这个字不是‘像’吗?怎么写成大象的‘象’了?” “本来就是大象的象。”少微说。 “那万象更新是什么意思?一万头大象在过年?” “不是一万头大象在过年。”少微蹲下来,指了指春联上的字,“‘万象’就是所有的事,所有的东西。‘更新’就是旧的走了新的来了。连起来就是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什么都变好了。” 开阳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哦!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年新气象!”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新年新气象’呢?”开阳嘀咕了一声,又仰头看了看春联,忽而问道,“二姐,那‘万象更新’是不是也管肉圆和春卷?它们也是旧的吃完了新的又炸了!”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里张婶的喊声先传了出来:“爆鱼出锅了……” 开阳立即把“万象更新”抛在脑后,抬脚就往厨房跑。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苏式酱方、蛋饺、肉丸、红烧蹄髈、爆鱼……爆鱼是上海做法,草鱼切片用酱油、糖、黄酒和葱姜腌过再炸,甜中带咸。 如意菜是苏州年菜里必不可少的,黄豆芽炒油豆腐,黄豆芽形似如意,寓意万事如意。 苏韵特意多夹了一筷子给少微,说“多吃如意菜,来年顺顺当当”。 这天吃的是八宝饭,糯米蒸得晶莹剔透,上面嵌着红枣、桂圆、莲子、瓜子仁,浇了薄薄一层桂花糖浆。 少微觉得太甜,就不停地夹菜,开阳倒是吃了满满一碗。 张婶和福伯也上了桌。 按老规矩,他们是要在旁边另开一桌的,但苏韵坚持大家坐在一起。 “咱们家就这么几个人,”苏韵说,“分两桌吃像什么话。” 张婶推辞了两句,苏韵直接把她按在椅子上,福伯默默地在桌尾坐下。 开阳跑来跑去给姆妈、福伯、张婶倒酒,黄酒是温过的,倒在粗瓷碗里,冒着微白的热气。 少微和瑶光喝的是张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微甜,糯米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吃到一半,苏韵端出了一个红漆木盘,上面码着几封红纸包。 她先取了两封递给福伯和张婶,福伯双手接过去,指节粗大的手微微发颤:“太太,这怎么使得……” “拿着。”苏韵没让他说完,“新年安康,这个家可不能少了你们。” 张婶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太太你也是,新年安康。” 福伯把自己的红包往怀里揣好,拿起酒壶给苏韵斟了一杯,说了句:“太太身体健康”。 苏韵又拿起三封给瑶光、少微和开阳。 瑶光双手接过,微微一笑:“谢谢姆妈。” 开阳捏了捏红包,硬硬的,圆圆的,比铜板大——是银元! 他兴奋地跳下椅子,咚咚咚跑上楼去放他的钱盒子里。 没一会儿又跑下来,举着铁盒子喊道:“二姐!我现在有……” 苏韵道:“吃饭的时候不许数钱。” 开阳:“那我吃完饭数。” “吃完饭也不许数。” “那我什么时候数?” “明天。”苏韵往他碗里夹了块蹄髈,“明天初一,不扫地不泼水,你可以在床上数一整天。” 开阳嘟囔了一句“还要等明天”,但还是乖乖低下头啃蹄髈,啃得满嘴油光。 吃过饭后没多久,窗外就响起了爆竹声,开阳跑到门口去看,瑶光怕他跑远了,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守岁的红烛亮了一整夜,开阳本来信誓旦旦说要守到天亮,结果刚到亥时就歪在苏韵怀里睡着了。 苏韵把他抱上楼去,张婶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的碗筷,福伯把门口的灯笼挑亮了些。 少微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支红烛一点一点往下烧,烛泪顺着红漆烛台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团蜡堆。 她也是好久没有用过蜡烛了,就连吃蛋糕时也没点过几次。 不过很久以前奶奶也喜欢在除夕夜点上两支红烛。 奶奶说,红烛要烧到头,不能中途吹灭,这样来年的运气才不会断。 她那时候不信这些,觉得是迷信。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这支红烛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心里竟也希望它能烧到头,不要中途熄灭。 第201章 冰凉清爽 年初一,开阳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套上新棉袍,袖子还是有点长,但他没顾上卷,蹬蹬蹬跑下楼。 “来,先吃瓣橘子。”苏韵瞧见儿子下来,忙剥了瓣橘子塞他嘴里。 开阳被冰得一激灵:“姆妈,好凉!” 苏韵道:“新年吃橘,大吉大利。” 一旁的瑶光和少微笑而不语,她们方才已经感受过那种冰凉清爽了。 “姆妈,新年好!”开阳冲苏韵鞠了个躬,又转身冲瑶光和少微各鞠了一个,“大姐新年好,二姐新年好。” “新年好。”瑶光拿出自己备的两个红纸包,一个递给开阳,一个递给少微。 她的红包折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自己裁自己叠的。 少微接过红纸包,看了瑶光一眼,没说什么,也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封,一个塞给开阳,另一个搁在瑶光手里。 瑶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就听见少微说:“阿姐拿着,又不是只给你的。” 开阳捧着几个红纸包,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蹲在茶几边上拆开,昨天姆妈的红包里是两块银元,今天长姐的是一块银元,二姐给的……是一个银苹果。 “二姐,这个能买什么?” “什么也不能买,保平安的。” 怪小,怪可爱的。 开阳又看了看银苹果,显然对“不能花”这件事有点遗憾,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和红包都收进铁盒子里。 瑶光也拆开少微的红纸包,倒出来一看,也是个银苹果,和开阳那个一模一样。 纪家早上吃的是黑芝麻馅的汤圆,张婶今天特意在汤圆里多揉了些猪油,咬一口,馅就淌出来。 开阳吃得满嘴都是,被苏韵拿着手帕擦了两次。 刚撂下碗,弄堂里就传来阿圆的喊声:“开阳!拜年去了!” 开阳把铁盒推给少微:“二姐帮我收好!等我回来数!”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门廊外。 瑶光忙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只小布袋,追了出去:“带个袋子。” 开阳接过布袋,甜甜地笑:“谢谢大姐。” 阿圆和坤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阿圆拎着一只蓝布小袋,坤玉拎的是碎花布的。 开阳把自己的灰布袋举起来晃了晃,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就算打过招呼了。 坤玉笑着道:“走吧,先去我家。” 郭家在弄堂口,郭家姆妈开门,看见他们仨就笑了:“来了来了,新年好!”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雕花玻璃碟,里面装着冠生园的奶油太妃糖。 阿圆拿了一颗粉的,坤玉拿了颗黄的,开阳看了看,挑了一颗樱桃红的。 郭家姆妈又往他们口袋里各抓了一把寸金糖,笑盈盈的说:“吃了糖,嘴巴甜,一年到头都有甜头吃。” 开阳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道:“谢谢郭阿姨,新年大吉。” 阿圆道:“谢谢郭阿姨,祝阿姨福寿安康。” 坤玉也跟着小声说:“祝姆妈新年发财,事事顺心。” 郭家姆妈一听自家闺女这祝词,笑得合不拢嘴,又往他们口袋里多抓了一把寸金糖:“哎哟,一个个嘴甜得像抹了蜜!快去快去,别耽误你们拜年。” 三人应了一声,继续去拜年。 他们又跑了秦太太家、卢先生家、丁太太、吴医生、周太太、阿圆家和纪家…… 弄堂最深处住了个独居的老太太,大家都叫她钟阿婆。 钟阿婆一个人住,养了只大黑猫,平时不爱出门,但年初一照例在门口摆了个小茶几,茶几上搁着一碟南瓜子、一碟芝麻糖。 她看到三个孩子跑过来,笑着冲他们招手:“来,阿婆给你们留了好东西。” 她说着转身从五斗橱上端下一个铁盒子,盒盖上印着个穿洋裙的外国女人。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金币巧克力,金闪闪的锡纸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三个孩子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钟阿婆一人拿了一颗放在他们手心里,想了想,又一人多给了一颗。 阿圆捧着两颗金币巧克力,小声跟坤玉说:“这个在霞飞路的洋货店要卖一角钱一颗呢。” 开阳立刻对钟阿婆肃然起敬。 大黑猫从木椅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踱到开阳脚边,尾巴绕了一下他的脚踝。 开阳蹲下来想摸它,它又傲娇地走了,跳回木椅上,盘成一个黑色的圆,继续睡。 钟阿婆送他们到门口,扶着门框说了句:“年年都来啊”,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第202章 奶油饼干 三人应了一声,才欢快地往回走。 一圈拜下来,三个人的布袋都鼓鼓囊囊的。 阿圆把自己的蓝布袋子打开往里瞧了一眼,又从坤玉的碎花布袋口往里瞅了瞅,最后探头看了看开阳的灰布袋。 “你的没我多。”阿圆说。 开阳把袋子口撑开,不服气地往里看了看:“差不多。” “差多了。” “你把瓜子都算进去了,瓜子又不值钱。” 阿圆哼了一声:“瓜子也是东西。” 坤玉不说话,安安静静把自己袋子里的东西理了理,糖放一边,瓜子花生放一边,铜板角子单独收在袋子底部的夹层里。 阿圆凑过去看她的袋子:“坤玉,你分得真清楚。” 坤玉笑了笑,没说话。 开阳从自己袋子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是曹家给的那种最便宜的。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塞给阿圆:“给你。” 阿圆接过来:“你不爱吃?” “不好吃。” 阿圆也不嫌弃,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 薄荷味冲上来,她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了一会儿,表情慢慢舒展了。 开阳又从袋子里翻出一颗牛奶糖,看了看,自己剥开吃了。 阿圆从自己的那堆里拣出一颗太妃糖,又看看开阳那堆里的芝麻糖,犹豫了一下问:“开阳,我拿太妃糖换你的芝麻糖,换不换?” “换!”开阳二话不说就把芝麻糖递过去。 坤玉把自己那堆里的杏仁酥推到开阳面前:“这个给你,我不爱吃杏仁。” 三个人埋头分拣交换。 “这是什么?”阿圆翻到红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枚亮晶晶的银角子。 “纪家姐姐给的?”她把银角子倒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坤玉也倒出自己的那枚,跟阿圆的那枚一模一样。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阿圆把银角子握在手心里:“拜年的时候苏师傅已经给我们分了两块奶油饼干,我以为这个纸包里是糖。” 坤玉道:“我也以为是糖,纪姐姐好大方。” 开阳本来正往嘴里塞半块云片糕,听到她们夸自己姐姐。 云片糕也不吃了,立刻道:“我二姐本来就大方!她还给我一个银苹果呢!” “银苹果?”阿圆来了兴趣。 “保平安的,不能花。”开阳指了指胸口,“这么大一个,怪好看的。” 坤玉“哇”了一声,阿圆想了想,认真地说:“比钱好。” 开阳得意得不行,分给两人一人一块云片糕。 阿圆笑着把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知道知道,你姐姐最好。” “喏,这个你带回去给你二姐,她上回帮我捡毽子我还没谢她。” 坤玉也从自己的糖堆里拣出几颗太妃糖,装进开阳的布袋里:“这些帮我带给你大姐姐。” “她上回在弄堂口帮我系鞋带,系得可好看了。” 开阳看看手里那块巧克力,又看看布袋里多出来的太妃糖,开心得不行:“明年咱们还一起拜年。” “那当然。”阿圆说,“年年都一起。” 坤玉声音轻轻柔柔的,语气却很坚定:“年年都一起。” 三个孩子又互换了一会儿。 开阳爱吃甜的,把太妃糖、寸金糖全拢到自己面前。 阿圆喜欢芝麻糖,用别的糖跟开阳换了好几颗。 坤玉倒是不挑,只是把芝麻饼和芝麻糖换给了阿圆。 捣鼓完以后,阿圆看着布袋里都是自己爱吃的,十分高兴。 准备系上布袋时,瞧见了那两枚金币巧克力,她道:“钟婆婆平时连肉都不怎么吃,年年倒买这么多金币巧克力。” 坤玉想了想:“因为一年到头没什么人去看她吧。” 开阳刚把手伸进布袋,摸到那两颗金币巧克力。 本来打算拿出来吃了的,听完这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钟婆婆那扇半掩的门。 门边的干艾草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坤玉建议道:“要不明天我们给她带点东西吧。” 阿圆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姆妈说下午炸藕夹,到时候我送一碟子过来。” 开阳说:“那我带一碟爆鱼,张婶做的爆鱼可好吃了。” 坤玉想了想:“那我带糖年糕,我姆妈蒸了一大块,回头切几片带给钟婆婆。” 三个孩子都觉得自己的主意很不错,约好下午在家里搜刮一圈,再一起来钟婆婆家。 第203章 四喜烤麸 开阳推开家门时,张婶正往桌上端菜。 年初一不动刀,吃的是隔年饭。张婶把昨晚的年夜菜:爆鱼、红烧蹄髈、如意菜、酱方、肉丸热了热,又添了一碟四喜烤麸,正好凑了六个碟子,图个六六大顺。 开阳把一布袋战利品往茶几上一倒,献宝似的挨个汇报来历,从郭家姆妈的太妃糖一直说到钟阿婆的金币巧克力。 末了,跟苏韵撒娇道:“姆妈,下午我能不能给钟阿婆送一碟爆鱼去。” “阿圆和坤玉都去给钟阿婆送吃的呢。” 苏韵正往他碗里夹菜,闻言笑道:“怎么想起来去送吃的?” 开阳把一颗金币巧克力摸出来放在苏韵针线筐边上:“钟阿婆买了那么多金币巧克力,自己一颗都不吃,全分给我们了。” 苏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糖果,点了点头:“那待会让张婶多装些爆鱼。” 开阳得了批准,吃饭的速度立刻快了一倍。 张婶在旁边听见了,已经转身去厨房拿油纸,嘴里念叨着:“钟婆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挑几块刺少的”。 少微走到橱柜边,取了六块奶糖和六块奶油饼干用一张干净油纸包好。 又拿红绳扎了个小小的结,塞进开阳的口袋里:“帮我把这些给钟阿婆带过去,祝她老人家甜甜蜜蜜,平平安安。” 开阳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午饭刚撤下去,弄堂里就飘起炸藕夹的香气。 蔡阿姨在灶披间门口支起油锅,藕片切成连刀块,中间夹上调好味的肉馅,在面糊里一滚,下油锅滋啦一声,金灿灿地浮上来。 没一会,阿圆就拎着个竹篮子出了门,篮子里是一碟刚出锅的藕夹,还冒着热气。 坤玉端着一只搪瓷碟,碟子里是满满的糖年糕。 开阳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爆鱼,酱色油亮,口袋里还鼓鼓地塞着少微包的那包糖和饼干。 钟婆婆的门还是半掩着,墨团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看见三个孩子浩浩荡荡地走过来,黑猫的耳朵转了转,破天荒地没有跑,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他们让了条缝。 开阳走在前头,一边往里走一边朗声道:“阿婆!我们来给您拜年啦!” 钟阿婆看见三个孩子微微一愣。 她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一旁的茶几上还搁着上午那碟没怎么动过的南瓜子和芝麻糖。 “给您送好吃的!”开阳把手里的碟子往茶几上一搁,酱色油亮的爆鱼被窗外透进来的薄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那包糖和饼干,一边道:“这是我二姐包的奶糖和饼干,说祝您甜甜蜜蜜、平平安安。” 阿圆把竹篮子放在茶几边上,揭开盖布,藕夹还冒着热气:“阿婆,这是我姆妈刚炸的藕夹,肉馅的,您趁热吃。” 坤玉端着搪瓷碟,细声细气地说:“这是我姆妈蒸的糖年糕,阿婆您尝尝,甜甜的。” 钟阿婆看着茶几上瞬间摆满了吃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大黑猫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围着开阳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勾了一下他的裤腿。 随后踱到爆鱼碟子旁边,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碟沿。 “墨团,不许碰。”钟阿婆弯腰把黑猫拨开。 她转身往五斗橱那边走,伸手去够那盒金币巧克力:“来,阿婆再给你们拿几颗糖……” “不用不用!”开阳赶紧摆手,“我们不是来要糖的!” 阿圆也道:“阿婆您留着自己吃,我们自己都有。” 钟阿婆没听他们的,还是把那盒金币巧克力端了下来。 铁盒盖打开,里面还剩大半盒,金闪闪的锡纸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她一人拿了两颗,往三个孩子手里塞。 “拿着,阿婆一个人又吃不了这么多。” 开阳捧着那两颗金币巧克力,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钟阿婆送他们到门口,扶着门框,这回没说“年年都来”,只是看着他们,轻轻说了句:“好孩子。” 开阳走到弄堂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钟阿婆还站在门口。 他举起手里的金币巧克力朝她挥了挥。 钟阿婆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 少微刚给蔡家送完萝卜丸子,转身就看见了开阳:“回来了?送完了?” “嗯,”开阳把钟阿婆给的两颗金币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又给我们糖了。” 少微发现他没像上午那样一进门就嚷嚷着汇报战利品,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有些不开心。 于是问:“开阳,你怎么啦?” 开阳仰着头说:“二姐,钟阿婆……是不是很可怜?” 少微看着小弟那双清澈的眼睛,蹲下身平视道:“钟阿婆有她的猫,有她的艾草,还有每年这个时候来拜年的小朋友,你觉得她可怜吗?” 开阳不知道答案,眨了眨眼困惑道:“那她为什么买那么贵的巧克力?” “大概是因为,”少微摸了摸他的头,“她觉得,来看她的孩子,值得最好的。” 开阳呆呆地“哦”了一声,随后问道: “二姐,那我们刚才又过去,会不会打扰她?” “当然不会,就像姆妈不会嫌你缠着她一样。” 少微转头看向弄堂深处。 未时了,钟阿婆的门依旧半开着。 第204章 春圆贡品 初二和初三开阳常常往钟婆婆那里跑,他跟那只名叫墨团儿的黑猫自觉已经很熟悉了,这天拿着家里做的爆鱼准备投喂它。 钟婆婆见了道:“爆鱼齁咸,它吃了掉毛的。” 开阳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酱色油亮的爆鱼,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的墨团儿,陷入了深思。 他本来的计划是:爆鱼是自己最喜欢吃的菜,墨团儿吃了肯定也会喜欢,然后墨团儿就会更喜欢他。 这样等阿圆回来,他就可以跟阿圆说“墨团儿现在跟我比跟你还好”,这个计划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那它吃什么?”开阳抬头问。 钟婆婆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碗,碗里是半碗白水煮的鱼骨碎肉,搁在门槛旁边。 墨团儿立刻凑过去,低头慢慢地吃起来。 “清蒸或水煮,不放盐就行。” 开阳蹲在门槛旁边,看着墨团儿低头吃鱼骨碎肉,猫舌头舔得碗沿叮叮响。 他托着腮帮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上次他自己蹲在茶几边上吃米糕,大概也是这副埋头猛吃的模样。 这么一想,心里对墨团儿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开阳:“钟婆婆,墨团儿过年长了一岁吗?” 钟婆婆道:“长了,它比你还大两个月呢。” 开阳惊讶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那只黑猫。 墨团儿正把最后一块碎鱼肉叼出来,用爪子按在地上慢慢嚼,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完全没把自己“比开阳大两个月”这件事当回事。 “那它怎么还是一只猫?” 钟婆婆被这话逗笑了:“它本来就是猫,难道还能变成人?” 开阳想了想,认真地说:“姆妈说过完一年长一岁,就懂事一点。它比我还大两个月,应该更懂事才对。” 墨团儿吃饱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在门槛上抓了两下,跳进院子里,蜷成一团晒起了太阳。 开阳看着它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转头对钟婆婆说:“看来长大了也不一定就会懂事。” 钟婆婆正要接话,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拎着两盒点心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穿蓝布夹袄的妇人,手里牵个十来岁的男孩。 那人远远地喊了一声,“姆妈,过年好!给您送吃的来了。” 钟婆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中年男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稻香村的茯苓糕和牛舌饼,您收着慢慢吃。” 他低头看见蹲在门槛旁边的开阳,笑着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前头纪家的,”钟婆婆说,“这几天常来陪我这个老太婆。” 男人闻言从点心盒里取出一包牛舌饼,递给开阳:“拿着吃,谢谢你陪老太太。” 开阳抬头看了钟婆婆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才伸手接过,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伯伯。” 那妇人正把桂圆和红枣往灶台上的罐子里分装,见状笑道:“这孩子生得俊,嘴又甜,天天来陪老太太,比我们家这个皮猴子强多了。” 她说着往开阳手里又塞了几颗红枣,“拿着,和田枣,甜得很。” 开阳看着钟婆婆的儿子帮她把茯苓糕切成小块,儿媳在灶台边麻利地收拾。 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已经蹲在门槛旁边,熟门熟路地伸手挠墨团儿的下巴,黑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钟婆婆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开阳想了想道:“婆婆,你家来客人了,我先回去啦。” “你不是客人?”钟婆婆笑着问。 开阳一本正经的回答:“我是常客,常客不算客人。” 他说着捧着牛舌饼回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张婶正在灶上炖萝卜排骨汤,满屋子都是白萝卜的清甜味。 开阳把牛舌饼放在餐桌上,跑到客厅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苏韵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钟婆婆家好玩吗?” “好玩,她家里人回来了,还给我了好吃的。不过姆妈,大家都回家过年了,为什么我们不回去啊?” 苏韵迟迟没有说话,开阳又看向大姐。 瑶光道:“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呀,你还要回哪里去?” 开阳道:“那阿圆和坤玉为什么有两个家,我只有一个?” 瑶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一旁的少微道:“阿圆和坤玉不是有两个家,是过年的时候多走了一处亲戚。就像你初一去了郭家、周家、蔡家……拜年,昨天和今天又去了钟婆婆家一样,那些是别人的家,咱们自己的家还是在这里。” 开阳:“那钟婆婆为什么没跟家里人住一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少微斟酌着说辞:“有些人长大了,就会想搬出去住。你看,你现在都搬到阁楼去住了,是不是?钟婆婆可能是在这里住惯了,不想搬走。” 开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又抬头问:“那姆妈以后也会跟我分开住吗?” 苏韵道:“等你长大了,你想搬出去住,姆妈不会拦你。” 开阳想了想又问:“那我长大了搬出去住,还能回来吃张婶做的饭吗?” “能!”苏韵说,“只要你回来,就有你的碗筷。” 开阳对这个答案满意了,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道:“那我以后不搬远了,就搬到隔壁弄堂,每天回来吃饭。” 苏韵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这可是你说的啊,以后可别忘了。” “记得,记得。” 开阳从桌上那包拆开的牛舌饼里掰了一小块,跑到苏韵面前:“姆妈,张嘴。” 苏韵被他塞了一嘴牛舌饼,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 开阳又掰了一块,跑去给瑶光。 瑶光主动接过,自己放进嘴里,夸了句:“稻香村的东西是不错”。 最后到了少微,牛舌饼一入口先是酥皮簌簌化开,芝麻香混着烘烤的焦气扑面而来。 饶是她这个不爱吃点心的人都觉得不错。 开阳把那包牛舌饼重新包好,认真地扎了个结,嘴里嘟囔着明天给阿圆和坤玉各留一块。 苏韵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看着儿子跑来跑去的背影,轻轻说了句:“这孩子,什么都想着别人。” 瑶光笑道:“跟姆妈学的。” 苏韵温然一笑,起身泡茶去了。 第二天下午开阳蹲在门口剥橘子,剥完一瓣塞进嘴里,酸得他眯起一只眼。 他正犹豫要不要把剩下的半颗橘子拿去试探墨团儿的底线,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开阳!我们回来了!”阿圆冲着他招手。 坤玉跟在她后面,步子不急不慢,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 开阳迎上去:“你们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阿圆跑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小布袋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带的!我外婆家炸的麻花。” “麻花啊……”开阳接过来,嘴里嘟囔着,“我又不是没吃过”,手上却已经捏了一截往嘴里塞。 坤玉把搪瓷缸子递过来,细声细气地说:“我给你带了酒酿圆子,还热着呢。” 开阳一手拎着麻花,一手捧着搪瓷缸子,只觉得自己是这条弄堂里最富有的人。 他挺了挺胸脯,转身朝里喊了一声:“姆妈!阿圆和坤玉来了!” 苏韵朗声道:“那你还不带人进来,杵门口做什么?” 阿圆抿嘴一笑,拉着坤玉跨进了门槛。 开阳跟在后面,一手麻花一手酒酿圆子,心道这可是他作为春圆国国王,在这个新年里收到的第一批贡品。 第205章 北京果脯 一月三十号,正月初五这天,少微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 天还没大亮,弄堂里就开始噼里啪啦的。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过了片刻又翻回来,睁开眼瞪着天花板,心想破五迎财神,迎的怕不是财神,是哪吒。 “006,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30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北京果脯*1。】 【北京果脯什锦一盒:桃脯、杏脯、蜜枣、苹果脯四样拼装。市价:2.5银元。】 少微想起,昨天签到给了个礼包还没用,于是指尖轻点。 【恭喜您获得玛瑙项链、玛瑙手链……】 【玛瑙项链:天然缠丝玛瑙,珠径8mm,共45颗,纹理清晰,银扣头。市价:32银元。】 【玛瑙手链:天然缠丝玛瑙,珠径6mm,共22颗,银扣头。市价:12银元。】 【玛瑙耳坠:红玛瑙小圆珠,银鎏金托,一对。市价:8银元。】 【雪白兔毛短夹袄:兔毛,短款及腰,纯白毛色,绒面蓬松,中式立领,盘扣。市价:18银元。】 【豆绿灯芯绒长裙:灯芯绒面料,豆绿色,大摆及踝,腰侧收褶,侧开暗扣。市价:6银元。】 【丝绒手袋:墨紫色丝绒面,边缘滚一圈细银边,内里铺素色绸衬。市价:4银元。】 【扣子花:丝绒手工捏制,银别针底座,可别于衣领、襟口、帽檐或手袋。市价:1.2银元。】 【茶籽饼:油茶籽榨油后压成饼,掰碎煮水洗头,去屑止痒,乌发亮泽。市价:0.8银元。】 【羊奶胰子:羊奶入皂,配蜂蜜,洗澡润肤。市价:1.5银元。】 她把签到物品一件件归置好才起身洗漱下楼。 苏韵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张洒金笺,正反面翻来覆去地看。 茶几上搁着两只红木提盒,盒盖上烫着“新禧纳福”四个字,提盒旁边还放着一个锦盒、两个扁长的牛皮纸包,系着银灰缎带。 “你那几个朋友差人送来的,我看呐,你怕是比你姐姐出门子都早。” 少微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姆妈,我还小呢。” 苏韵啧啧有声:“不小了,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陈家的庚帖都已经换了……” “姆妈。”少微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阿姐那是旧式婚约,现在是新社会了。” “新社会也得讲人情往来。”苏韵把洒金笺往茶几上一搁,指了指那两只红木提盒,“你看看,周家送的是腊味合蒸和金华火腿,吴家送的是茶叶和文房四宝,陆家送的是绸缎料子和一盒银馃子,这哪是送给小姑娘的拜年礼,这是正经走亲戚的规格。” “还有这个,”她拿起那张洒金笺问,“你看看是谁写的?” 少微接过来一看,洒金笺上是周书珩的字迹:愿君新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把洒金笺折好放回桌上:“是周学长送的。” “这个字写得好,挺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骨,”苏韵把洒金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语气软下来,“他从前给人写拜帖,也是这个字体,端正,不飘。” “他跟父亲可差太远了。”少微不假思索道,若不是看了那本笔记,她真就信了这话。 “你这孩子,人家好心送你年礼,你倒编排起人家来了。” 苏韵说话时笑眯眯的,但少微听出了字面下的那一点点试探。 做母亲的,大概都是这样,旁敲侧击地想知道女儿心里有没有人。 她解释道:“姆妈,我和人家真没什么,他们那种家境估计家里都有安排的。” 苏韵看着小女儿,有些心酸,她的阿微样样都好,若是她父亲还在,又怎会觉得配不上人家。 她涩然道:“是姆妈想多了。” 少微听出姆妈声音里那一点极细微的落寞,后悔自己嘴快。 她打开一个锦盒,只见里头是六个银馃子,做成花生和桂圆的形状,沉甸甸的,每个足有二两重。 “这些银馃子真可爱。” 苏韵见女儿神色清明,不像藏了什么心事,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分明是个还没开窍的。 转而道:“是很可爱,往后跟这些少爷小姐来往,心里要有杆秤。别人家送什么你收了,就得记着还。” 少微把锦盒放回茶几上,俏皮道:“多亏有姆妈教我。” 苏韵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少给我灌迷魂汤。你心里有数就好,姆妈不啰嗦了。” 这时开阳从楼上跑下来,穿着一身新衣裳,直冲到茶几前面刹住脚。 看着上面的礼盒,问道:“有没有人给我送礼?” 苏韵道:“你哪来的礼,这些都是你二姐的朋友送的。” 开阳嘟嘟嘴:“二姐,怎么像你一样交到很多朋友……收到很多礼物?” 少微道:“牛舌饼、麻花和酒酿圆子不都是你的礼物?阿圆和坤玉,还有钟婆婆也都是你的朋友啊。” 开阳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二姐说得好像也对,但他还是有点不服气:“可是他们的礼物没有你的多!” 少微:“那是因为我年纪大,认识的人多,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收到的礼物肯定比我多。” “真的吗?” “真的,到时候你的朋友也会送你各种好东西,说不定还有人送你一盒春圆呢。” 开阳一听“春圆”,立刻精神了:“那我要把春圆分给阿圆一半!” 少微问:“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她是春圆国的公主呀。”开阳理所当然地说,“公主当然要分一半。” 苏韵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春圆国?什么公主?” 少微拍了拍开阳的脑袋:“开阳建立了一个王国,目前领土范围仅限于我们家厨房。” 开阳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以后会扩大的!” 苏韵看了看儿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看了看女儿大笑的表情,无奈道:“你们姐弟俩,一个建王国,一个收拜年礼,这个家迟早装不下你们。” 开阳道:“姆妈,那等我的王国扩大了,接您去住皇宫!” “行,姆妈等着住你的皇宫。你先去把脸洗干净,皇宫不收脏兮兮的国王。” 开阳嘿嘿一笑,跑上楼洗脸去了。 瑶光正好从楼上下来,忙给这小人儿让道。 少微见她手里拿着一叠稿纸,问道:“阿姐又投稿了?” 瑶光点点头,把手里的稿纸递过来:“嗯,正好你帮我看看,这篇夹棉背心的裁剪如何?” 少微接过来翻了翻,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裁剪图样旁边,用铅笔轻轻标着尺寸和缝份,有几处改了三四遍的痕迹还在。 “阿姐写的很是详实,我觉得无处不好。” 瑶光微微一笑。 苏韵道:“对了,郭家姆妈早上来过,送了一碟年糕,还说过几天想请你跟瑶光去家里吃饭。” “说是她家先生初八中午在家办春酒,请了几个邮局的同事,想让你们两也过去热闹热闹。” 她心里知道这是郭家承瑶光带坤玉学英文的情,也是借机帮姐妹俩介绍些体面人脉,便笑着应了。 第206章 腊味合蒸 少微道:“我怕是去不成,姆妈我后日就开学了,姆妈带着阿姐去吧。” 这会儿为了推行公历,她的寒假只有短短两周,2月1号就得去上学。 苏韵道:“这公历推行的,年还没过完就要开学,连元宵都等不到。” 少微讥讽道:“说是要与世界接轨,结果接的是学生的寒假。” 瑶光把稿纸收好,轻声道:“那你且安心的去学校,初八郭家的春酒,我陪姆妈去。” “行,到时候替我多吃几筷子。” 瑶光被妹妹逗笑了,轻轻拍了她一下。 开阳洗完脸从楼上跑下来,听见后半句,忙问道:“吃什么?有没有我的份?” “有有有,少不了你的。”瑶光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开阳捂着鼻子,踮脚看了看那几只红木提盒,转头问少微:“二姐,这些盒子里的东西能吃吗?” 少微:“有些能,有些不能。” “哪些能吃?” 少微指了指其中一只提盒:“那个是金华火腿,要蒸熟了才能吃。那个是腊味合蒸,也是要蒸熟了才能吃。那盒银馃子是银子做的,不能吃。” 开阳一听“银子做的”,眼睛放光:“银子做的?那它能买多少牛舌饼?” 苏韵笑他:“你二姐还没算,你倒是先算上了。” 开阳:“先算清楚,这样等二姐发了财才好跟她分。” 少微从那锦盒里拣出一颗花生形状的银馃子,放在开阳手心里,笑道:“行,这颗先分你。” 开阳捧着那枚银花生,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真的给开阳吗?” 少微打趣他:“嗯,给你的春圆国当国库。” 开阳一听“国库”,立刻把那枚银花生紧紧攥在手心里,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回过头问:“二姐,那要是国库的钱花完了怎么办?” 瑶光笑得不行:“你这王国连领土都还只有厨房,倒先操心国库的事了。” 开阳振振有词地反驳:“阿圆说了,当国王第一件事就是管好钱。” 瑶光讶异道:“阿圆还教你这个?” 开阳骄傲地点点头:“当然,阿圆什么都懂。” 少微与瑶光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都没接话。 苏韵笑道:“行了行了,把你的国库收好,先去厨房帮张婶摆桌子,今天破五吃饺子。” 开阳应了一声,攥着银花生跑进厨房,片刻工夫里头就传出他跟张婶的对话。 张婶问他又得了什么宝贝,开阳得意洋洋地说不是宝贝,是国库。 张婶显然没听懂,但很配合地哦了一声,说那可不得了。 开阳更得意了,说张婶你再包几个饺子,国库有钱,吃得起。 窗外又炸开新一轮鞭炮,噼里啪啦地盖住了张婶的回答。 正月初八这天上午,苏韵站在窗前看了看天色,回头催瑶光换衣裳。 瑶光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鸦青色呢子夹袍,领口别了一枚素银扣子花,梳了两个麻花辫,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盒采芝斋的松子糖,一盒老大昌的奶油曲奇,是苏韵提前备好的。 母女二人一道出门,郭家住在弄堂前头,走过去不过三五分钟。 苏韵看了女儿一眼,缓缓道:“郭家姆妈同我说,今天席上有个年轻人,是她家先生邮局同事的侄子,姓傅。” “姆妈也没别的意思,”她斟酌着措辞,“就是让你去看看,你看得上就看,看不上就当多认识个人。” 瑶光道:“好。” 苏韵看了女儿一眼,没再往下说。 二人到郭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郭先生请的多是邮局的同事和家眷,男客围着一张八仙桌坐着喝茶剥花生,女眷在另一边围着茶几闲聊。 郭太太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新棉袍,亲自过来迎,她拉着苏韵的手往里让,又看了瑶光一眼,笑着对旁边的太太们说:“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的纪家大姑娘,画的花样上过报纸、杂志的。” 几位太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瑶光身上。 瑶光微微欠身,双手将点心盒递过去:“郭伯母新年好。” 郭太太接过点心,拉她在身边坐下,又让人给她倒了杯红枣茶。 旁边一位穿蓝色夹袄的太太问她画的什么画样、怎么上的报纸,瑶光都一一答了。 那位太太越听越有兴趣,当即问能不能给自己画个画样,被郭太太笑着拦住了:“好啦,今天是来吃春酒的。” 此时男客那边郭先生站起来介绍:“这位是傅秉文,我们邮局汇兑科傅科长的侄子,在光华大学念经济,傅科长今天有事不能来,让他替他叔父来的。” 瑶光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二十出头,身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学生装,料子挺括,做工也考究,可惜个子矮,没撑起来。 五官还算是端正,但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目光总落在面前那碟花生上,像花生在跟他汇报工作。 第207章 白糖发糕 郭先生大概也觉得场面有些闷,笑着打圆场:“秉文功课是极好的,上学期经济原理还拿了甲等。” 傅秉文听了,把头埋得更低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哪里哪里”,声音细得像蚊子。 瑶光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红枣茶喝了一口。 席面开在郭家后间的饭厅里,男客一桌女客一桌,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郭太太安排瑶光坐在靠屏风那一侧,正好能从缝隙里看见隔壁桌的动静。 傅秉文坐在男客那桌的末席,整场饭局下来几乎没开过口。 旁边人给他倒酒,他两只手捧着杯子站起来接,慌慌张张的,差点把筷子碰到地上。 有人问他毕业后打算做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大意是伯父让他考邮局,他自己也想考邮局诸如此类。 人家又问他对时下银价波动的看法,他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报纸上说的有理”,说完便低下头去。 散席后郭太太留苏韵在客厅喝茶,又招呼瑶光到茶几边尝新蒸的白糖糕。 傅秉文还没走,他陪同郭先生送两位同事出门,折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郭太太招手让他过来,又拉瑶光给他介绍:“秉文,这是纪小姐,画花样上过报纸、杂志的。” 傅秉文站在瑶光面前,比她高了不到一寸。 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立刻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纪小姐……平时里都看些什么书?” “看得杂,”瑶光想了想,“《玲珑》每期都翻,主要是看后面登的画稿和花样。还有《良友》,那上面的月份牌和广告画参考价值大些,偶尔也看看《妇女杂志》之类的。” 傅秉文点点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 瑶光看着他那双绞来绞去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以后要是娶了太太,稍微来了个厉害点的人,怕是太太得挡在他前头替他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太厚道,赶紧压下去。 过了片刻,傅秉文又问:“纪小姐喜欢看小说吗?” 瑶光道:“看得少,不过张恨水先生的《金粉世家》我很喜欢,你呢?” 傅秉文道:“我近来在看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在天津《天风报》上连载的,就是到上海特别慢,每次都要多等好几天。” 他说起这个,话终于多了一些:“主角叫李英琼,是个年轻女子,得了紫郢剑,拜在峨眉派门下。里头有剑仙,有邪魔,还有各种法宝,正邪两派打得天昏地暗。” “还珠楼主写得真好啊,那些山川洞府,写得跟真的似的……” 说完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起劲,又垂下眼:“不过女孩子大约不爱看这些。” 瑶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确实没看过什么《蜀山剑侠传》,可对方直接下结论女孩子不爱看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几轮对话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两步距离始终没缩短,也没拉长。 从郭家出来,苏韵走了一段路才问:“你觉得那个傅秉文怎么样?” 瑶光想了想,说:“人不坏,功课也好,但不适合我。” “他坐在那里,脚都点不着地,旁边人跟他说话,他回话的声音还没我倒茶的水声大。” “将来万一遇到什么事,他连替自己说句硬话都费劲,到时候站在前头的人是我。” 苏韵拍了拍手:“好,我们再看看。” …… 与此同时,明光烟纸店里,赵鸣珂捞完茶叶蛋,道:“好,我们再看看。” 金立初问:“看什么?” 赵鸣珂:“看账本,想开大店铺得有本钱,我们还得再攒攒。” 金立初接过账本,皱了皱眉,这个月不过赚了五十六块,离扩大店铺确实还差得远。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整理货架去了。 阿九缩了缩脖子,去倒垃圾了。 赵鸣珂去门口挂打烊的牌子。 此时有两个男人从弄堂口走进来。 一个穿着花呢短褂,嘴里叼着烟卷,走路一晃一晃的。 另一个剃着青皮头,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又小又亮。 他们在明光烟纸店门口停住了脚步。 花呢短褂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歪着头看了看店门口的招牌,眼梢往上一挑:“听说你们这儿生意不错?” 赵鸣珂站在柜台前,神色不动:“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花呢短褂往前凑了一步,目光从赵鸣珂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在她领口停了一下,“本来是想收点规费,没想到老板娘长得蛮标致的嘛。” 他说着就要摸上来。 赵鸣珂别过脸,往后退了一步。 花呢短褂又往前逼了一步:“躲什么?跟了我,不比守这个破店强?” 青皮头在旁边嘿嘿笑,手从裤兜里掏出来,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半扇门。 赵鸣珂吼道:“滚开。” “哎哟,脾气还挺大。”花呢短褂伸手去够她下巴,“我就喜欢脾气大的……” 他的手没有碰到赵鸣珂。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前几天搬货时磕出的青紫淤痕。 金立初把花呢短褂的手腕往旁边一甩,侧身挡在赵鸣珂前面,冷声道:“滚出去。” 第208章 没有章法 花呢短褂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打哪儿冒出来的?” 金立初脸色发青,他都懒得问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垃圾。 花呢短褂笑得更欢了,转头对青皮头说:“看见没有,英雄救美呢。” 青皮头上前一步,吆喝道:“你小子算哪根葱?敢跟我们老大动手!识相的就滚远点,这没你什么事。” 金立初懒得理他,只道:“我说了,滚出去。” 花呢短褂一拳挥过来,金立初侧头躲过,随即一拳砸在对方下巴上。 花呢短褂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下巴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青皮头骂了一句脏话,也加入战局,但很显然两人没有章法,不够金立初打的。 金立初一拳砸在花呢短褂鼻梁上,血溅出来,花呢短褂仰面摔在门槛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嗷嗷叫。 青皮头从侧面扑上来,被金立初一肘顶在胸口,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撞翻了门口那把阿九常坐的板凳。 花呢短褂从地上爬起来,和青皮头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花呢短褂回过头来喊了一嗓子:“你们等着!老子叫人来砸了你们这破店!” 金立初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弄堂口,才把拳头慢慢松开。 赵鸣珂扑到他面前:“你吓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转过来转过去地检查,恨不得当场把他衣服扒了验伤。 金立初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没事,那两个人不是我对手”,但看到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赵鸣珂摇了摇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我去把门关了。” 等阿九端着空簸箕跑回来,看见门口的狼藉,又看见金立初蹲在地上拿着根断凳腿,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我刚才看见两个人从弄堂里跑出去,脸上全是血……” “没事。”金立初站起来,把那根断凳腿搁在墙角,“明天我给你做把新的。” “你还会做板凳?”阿九的表情写满了不信任。 “可以学。”金立初说。 赵鸣珂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金立初他真的变了好多好多…… 赵鸣珂第二天出门去找了一趟舅舅,说了这边发生的事,她担心人家会报复。 虽然少微先前说过,如果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去找她,可这地痞流氓的事找她也是给人徒增烦恼。 朱亚杰安排了一个巡捕每晚在附近巡逻,另外叮嘱赵鸣珂晚上一定要锁好门。 二月九号这天,花呢短褂带着二十几个人来了。 明光烟纸店已经打了烊,金立初和往常一样坐在店里等赵鸣珂算完最后一笔账。 赵母在楼上已经歇下了,阿九在后间拆货。 恰好今天是元宵节,朱亚杰留的那个巡捕今晚不在,花呢短褂显然是踩过点的。 第一块砖头砸碎了橱窗玻璃。哗啦一声,碎玻璃溅了一地。 赵鸣珂猛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金立初却推着她让去后屋:“躲起来,锁好门。” 他说完往门口去了。 只见外面的巷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手里拿着棍棒、铁管、砖头。 花呢短褂站在最前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给我砸。” 二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金立初挡在店门口,第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棍子夺下来,挥出去打中了一个人的脸。 他横棍一扫,逼退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 阿九从后间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金立初一把拽到身后。 “进去!”金立初吼了一声,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棍子,铁管往上一架,硬生生扛住,抬脚踹翻了面前的人。 不过一个照面他就打倒了两个,一个捂着脸蹲在地上,一个仰面躺在碎玻璃里呻吟。 花呢短褂没料到这小子这么能打,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厉声喊道:“愣着干嘛,一起上!” 花呢短褂往后缩了两步,眼神往巷子暗处一瞟。 青皮头会意,贴着墙根绕到侧面,从怀里摸出弹簧刀。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声暴喝:“少爷!” 丁叔冲进巷子,一眼看见自家少爷被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眼睛瞬间红了。 他右手往腰后一摸,驳壳枪上了手,朝天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所有人都僵住了。 但青皮头已经收不住手了,他的弹簧刀已经拔出来,刀刃朝金立初腰侧捅过去。 枪声吓得他手一抖,刀偏了半寸,但刀尖还是刺入了灰布棉袍,没入腰侧。 金立初捂着腰侧,身体往前一弓,手里的铁管当啷掉在地上。 丁叔疯了。他冲上去一枪托砸在青皮头太阳穴上,青皮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他一把扶住金立初,驳壳枪往腰带里一插,腾出手死死按住伤口。 金立初靠在他肩膀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丁叔……跟我爸说……不要怪她。” 金立初歪过头,目光越过丁叔的肩膀,看向赵鸣珂。 他想笑着跟她说:“没事的,你看我又保护你了。”却发不出声音。 赵鸣珂摸着他的脸,泣不成声。 丁叔咬着牙,额上的青筋暴起来:“你自己去跟老爷说!你自己去……”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巡捕的哨声。 朱亚杰带着人冲进巷子,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满地的碎玻璃、横七竖八的棍棒、躺在地上呻吟的混混,最后落在金立初身上。 他脸色大变,回头就吼:“别愣着!把人抬我车上去!快!” 两个巡捕赶紧上前,和丁叔一起把金立初托起来。 金立初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白得像纸。 朱亚杰扯下自己的腰带,在丁叔的手上方又扎了一道,勒紧止血。 金立初疼得闷哼一声,赵鸣珂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他额头上。 他眨了眨眼,看着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又越来越模糊。 车子冲出福熙路,往广慈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鸣珂。”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赵鸣珂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真的很喜欢你。” 赵鸣珂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金立初,我那天说的都不是真的。”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车子颠簸了一下,金立初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第209章 窗外麻雀 汽车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暗红的光点,很快被弄堂深处的浓黑吞没了。 巡捕押着花呢短褂那帮人往巷口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了几晃,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里的窗户却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 枪声把整条弄堂都惊醒了。这种事在法租界也不常见——大半夜的,一条窄巷里先是喊打喊杀,紧接着一声枪响炸开,谁还敢睡。 有人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身子,有人举着煤油灯往下照,灯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看见满地碎玻璃反着光,跟碎银子似的。 隔壁木匠的老婆拍着窗台跟对面阿婆喊话,阿婆耳朵背,急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 阿九蹲在店门口,把散了架的板凳腿一根一根捡起来摞在墙角。 赵母从楼上下来,披着件旧棉袄,站在碎玻璃堆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天蒙蒙亮时福熙路就传开了,买菜的跟菜贩子比划着描述昨晚的阵仗,说那帮混混带了十几根铁管,把人家店门都砸烂了。 传了两条街变成“二十几个人围着打”,再传到霞飞路的时候,已经变成“动了枪,捅了好几个”。 有人说那个年轻伙计是哪家的少爷,也有人说他是为了护着老板娘一个人打十几个的,还有人说他被捅了还站着、等巡捕来了才倒下的。 越传越离谱,但每条离谱的传言里都带着一句共同的感叹:那个伙计,是真爷们。 真爷们此时很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他的脸色惨白,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还在隐隐往外渗血。 温亦棠坐在床边,一直流泪, 金漱玉默默递过一张帕子。 赵鸣珂站在一边,她的脸色比床上的金立初好不了多少,眼睛红肿,下唇咬破了,有一道细细的血印子。 站在门口的少微,看到这一幕,第一个念头就是,遭了,金立初不是不行了吧!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啊! 原剧情不是这样的,金立初确实有一劫,但伤的不是要害,躺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现在这架势怎么看着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难不成剧情变了?难不成要be? 可这不是男女主吗?那这个世界怎么办?!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病床上的金立初开口了。 他气若游丝的说:“爸,妈,如果这次我真的不行了……求你们不要为难鸣珂。” 温亦棠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金正铭沉默着,脸色很是难看。 金立初吸了口气,扯到伤口,疼得眉心一皱,缓了缓才看向赵鸣珂说:“鸣珂。” “我在。”赵鸣珂连忙蹲在了床前。 金立初虚弱的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日子,想嫁人就嫁人……” “你最好给我把嘴闭上!”金正铭面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你最好祈祷自己保住这条小命。”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却字字千钧:“你要是没了……” 他看了眼病床前的赵鸣珂:“她就是守活寡、抱着牌位,也得进我们金家的门!” 赵鸣珂猛地抬起头。 温亦棠看向丈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金漱玉怔怔地看着父亲:“阿爸,这是不是有些过?” “爸!”金立初急了,想撑起身子,被伤口扯得一疼,额头上冷汗又冒了一层,“你不能这样,她又不欠金家的,凭什么……” “凭什么?”金正铭冷冷地看着他,“凭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凭你现在躺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既然这么在乎她,那就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她这辈子就得替你守着!” 少微站在门口,听得心惊肉跳。 这剧情提前就算了,金正铭说过这种话吗? 好像没有啊!在原剧情里他虽然强硬,但从头到尾都是反对的,后来不是因为温亦棠和金漱玉一直说情才接受的吗? 这是剧情又跑偏了? 她攥紧了门把手,手心全是汗,原剧情金立初伤的是肋骨,确实没中要害啊! 可病房里这个气氛,这个剑拔弩张的架势,让她一时分不清金立初到底是真的在交代后事,还是在……等等。 金正铭这话听着是挺冷硬的,但是好像…… “我愿意。” 赵鸣珂脸上的泪痕未干,却语气坚定:“我,赵鸣珂这辈子认定金立初了。” “鸣珂!”金立初急得想撑起身子,被伤口扯得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你疯了?你……” 赵鸣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愿意的。” 温亦棠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 金漱玉怔怔的看着赵鸣珂,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立初躺在床上,看看他爸,又看看赵鸣珂,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手掌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的哼声。 少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苦肉计? 吴其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从护士站要来的热水,轻声道:“这出戏还行?” 少微猛地转过头看他,果然! 吴其煜冲她眨了眨眼。 这时医生推门而入,看见一屋子人围着病床,眉头紧锁:“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病人需要静养,你们这是来探病还是来开会?” 随后他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金立初是吧,伤口在右肋下,刀口两公分,深度不到三公分,没伤着脏器,也没伤着血管。缝了四针。年轻人底子好,躺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他合上病历夹,抬头又看了看这一屋子人,语气缓和道:“不是什么大伤,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温亦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从悲痛欲绝变成了难以置信。 金漱玉看看医生,又看看病床上的弟弟,忽然明白了什么。 金正铭站在床尾,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赵鸣珂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愣在原地,眼睛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重复道:“……刀口两公分?” 医生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对,两公分,注意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就行。”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 第210章 蝴蝶效应 金立初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你看我就说没事嘛”或者“才缝了四针不疼不疼”,话还没出口,就被赵鸣珂的眼神钉死在了枕头上。 “金立初。”赵鸣珂的声音很轻,气压却很低,像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两公分。” “……嗯。” “没伤着脏器。” 金立初弱弱的说:“医生说的时候你不是也在……” “那你刚才跟我交代后事?”赵鸣珂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怒气一起迸出来,“你让我好好过日子?让我想嫁人就嫁人?你知不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才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说了“我愿意”,说了“认定他了” 她是以为他真的要死了,把一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结果只是缝了四针?!她真的要被气死了!! 金立初缩了缩脖子,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金正铭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半拍,没有回头,只冷然道:“等出院了,回一趟公馆。” 说完拉开门走了。 温亦棠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瞪了儿子一眼。 金漱玉伸手在金立初脑门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小。 金立初:“姐……” “该!”金漱玉说完转身跟上父母的脚步。 病房里只剩下金立初和赵鸣珂两个人。 赵鸣珂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随后她转过身,走到病床前,攥紧拳头,照着金立初的肩膀就捶了下去。 “哎!” 这一拳结结实实,不轻。 金立初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半寸,疼得龇牙咧嘴。 还没等他缓过来,赵鸣珂的第二拳又下来了,捶在他胳膊上,第三拳捶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胸口,捶得砰砰响。 她咬着牙,一拳接一拳:“我说你怎么突然好心跟我说让我好好嫁人?!原来都是骗我的!” “别打了别打了,伤号,呜……我是伤号……” “伤什么号!医生说了没伤着要害!”赵鸣珂又是一拳,“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 她的拳头悬在半空,到底没落下去。 金立初捂着肩膀,缩着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赵鸣珂瞪了他好一会儿,把拳头收回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橘子,低头剥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用力,橘子皮被扯得乱七八糟的。 金立初揉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打了?” “不打了,手疼。”她剥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等你好了再打。” “……哦。”金立初躺在枕头上,看着她低头剥橘子的样子,她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头发有点散,几缕碎发黏在脸侧。 剥橘子的动作很粗鲁,像是还在跟谁生气。 但她没有走,金立初忽然觉得肩膀被捶过的地方也没那么疼了。 …… 少微和吴其煜、周书珩并肩走出医院:“你们怎么想到这主意的?” 周书珩笑道:“剧本是阿煜想的,我只负责通知金伯父和金伯母。” 吴其煜淡淡一笑:“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赵鸣珂是不是不知道?”少微觉得她方才太真情实感了。 “不知道。”吴其煜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心虚,“要是知道了,她那个性子,藏不住。” 周书珩感叹道:“确实,刚才那个情况,我手拿剧本,都想给赵鸣珂磕一个。” “那可是赵鸣珂啊。”少微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吴其煜微微颔首:“先走了。” 周书珩连忙跟上:“阿煜,等等我。” 他走了几步回头冲少微挥挥手:“明天见。” 少微也挥了挥手,她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忽然道:“006,这剧情怎么一直提前啊?” 006:【蝴蝶效应。】 “我是那只蝴蝶?” 【原剧情里金立初并未经商,也并不曾将赵鸣珂的烟纸店利润翻了一倍,如今茶叶蛋的生意爆火,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所以真是因为我?”少微听到这里,下意识攥紧了手指,不是吧…… 006:【不完全是,花大头那条线迟早要爆,只是时间问题。原本金立初跟他动手要再等两个月,但如今生意做起来了,惦记的人自然来得快,这是连锁反应。】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后,在心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金立初在原剧情里可是吃了三个多月的苦,如今只吃了一个月,她这也不算坑他吧。 大不了,这几天多来送几次汤水……她摸了摸鼻子,转身去买保温盒去了。 第二日她送来了一锅鸡汤,金立初靠在床头,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贴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揍过的布偶猫。 赵鸣珂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专心致志,苹果皮在她手里拖出长长一条,居然没断。 少微把保温盒搁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立刻在病房里散开。 金立初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保温盒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假装自己对鸡汤毫无兴趣。 “这是家里炖的,放了一点黄芪和枸杞,补气血的。” 少微说着从保温盒里舀出一碗汤,汤色清亮,几块鸡腿肉沉在碗底,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她把碗递给赵鸣珂:“鸣珂姐姐尝尝。” 赵鸣珂接过碗,拿勺子舀了一口,夸赞道:“阿微,你这汤炖得真好,鸡肉一点都不柴。” 少微摆摆手,不敢居功:“我姆妈炖的。” 金立初轻哼一声:“料想你也没这手艺。” 赵鸣珂回头瞪了他一眼,把削好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吃你的苹果,少说话!” 第211章 陈皮山楂 赵鸣珂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金立初,你要不要喝?” “要你喂我。” 赵鸣珂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粉。 “你自己没长手?”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我胳膊疼。”金立初面不改色地说,全然不提刚才接苹果也接得好好的。 少微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口的时候很体贴地说了句:“我去看看护士站有没有热水”,随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赵鸣珂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再装”,语气凶巴巴的,但尾音是软的。 少微就这样往医院送了五六次汤水,她是每隔一天就送一次,而金立初在医院躺了十来天,伤口愈合得不错,终于出院了。 少微见他出院松了一口气,这阵子她送汤,可没少看二人打情骂俏。 赵鸣珂和金立初一起返回学校,烟纸店照常营业,阿九管着,生意还不错。 二月二十五日,明德中学穿堂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大幅告示。 学生会主办的春季游园会,定于三月十一日举行,各班须于三月四日前上报班级摊位方案,摊位盈余半数充作学校经费,半数留作班费。 此外,学生可以个人或社团名义申报特色项目:表演、游戏、展览均可,经学生会审批通过后,由学校提供场地及基础物料支持。 告示末尾附了一句:游园会当日将邀请家长及友校师生参观,设有团体奖与个人奖两项评选。 团体奖评最佳摊位,获奖班级可得奖状一面、银盾一座及流动红旗一面;个人奖评优秀项目参与者,第一名奖派克金笔一支,第二名奖犀飞利钢笔一支,第三名奖金星钢笔一支。 消息一出,全校都热闹了起来。 第二天高二一班的班会课,班长周景行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念了一遍昨天收集上来的点子:“卖、套圈、旧书摊、拍照留念……还有人说租一台爆米花机。” 底下嘘声一片。 “这些别的班肯定都想到了!” “套圈?高三(2)班已经说要搞套圈了,金立初捐了一套瓷器当奖品,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小孩子才爱吃这个。” “旧书摊,一点也没新意。” 周景行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拍了拍讲台:“那你们说,搞什么?”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一个既能出彩、又不跟别人撞车的点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文娱委陈维章忽然开口:“要不……咱们出个节目吧?” “节目?”周景行看向他,“什么节目?” “就是表演类的,不上摊位。游园会不是也能出节目吗?唱歌、跳舞、演话剧,都算。” 立即有人道:“唱歌跳舞也太老套了吧?去年好几个班都唱了歌,一个比一个无聊。” “就是,再说咱们班又没有那种特别会唱的。” 又有人说演文明戏也行啊,《梁山伯与祝英台》,反串祝英台那个角色还能穿裙子。 周景行还没开口,张德惠直接道:“去年高一四班圣诞晚会就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来?” 后排有个男生提议搞个“大力士”游戏,搬一张桌子来掰手腕,输的人掏铜板。 另一个男同学连连摇头,认真分析道:“这种纯粹靠体力的项目,对女生不公平,而且容易把校服袖子扯破。” 李道清立即接话:“你就是怕输给张德惠。” 教室里一阵哄笑。 待笑声过后,张德惠朗声道:“不如问问纪少微,她主意多。” 一想到纪少微,她就觉得真乃神人也,周记那些新品,圣诞那个福袋,还有春节的盲盒…… 她怎么就没这些奇思妙想。 全班的视线顺着张德惠的目光转向靠窗的位置。 少微原本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察觉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抬起头,对上所有人的目光。 她把笔搁下,想了想:“摊位的事,我有一个想法,咱们卖热茶。” “热茶?”有人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比如桂花蜂蜜茶,大红袍茶底,加桂花和蜂蜜,用竹筒装。捧在手里能暖手。” 也有人不赞同的道:“可是卖茶水的肯定不止咱们一家吧?怎么让别人专门来咱们这儿买?” “问得好。”少微说,“所以咱们不光要卖茶水,还得搭配一个聚人气的活动。人越多,围观的人越多,想喝茶水的人自然就来了。不用推销,人群本身就会替你吆喝。” “什么活动?” “哑谜竞猜。” 周景行把粉笔递给她:“这是怎么个玩法?” 少微走上讲台,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了“哑谜竞猜”四个字,写完转过身来:“到时候在摊位旁边划出一小块区域,拉一根绳子或者摆几张桌子,作为游戏区。” “现场报名,两人一组,一个人比划一个人猜。限时两分钟,猜对一题得一分。只要买一杯茶水就能免费报名,获得决赛第一的自然有礼品奉上。” 张德惠拍案叫绝:“也就是说玩游戏的人会买茶水,看游戏的人看着看着渴了也会买茶水?” “对。”少微点头,“游戏本身不收费,但参与游戏的‘门槛’是买一杯茶水。这样一来,游戏和茶水就绑在了一起。人气越旺,茶水卖得越快;茶水卖得越好,想玩游戏的人越多。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张德惠两眼放光:“这个好!比干巴巴地卖茶水有意思多了!” 陈维章道:“确实,而且这个活动成本低,只需要准备一些题目卡片,再找一块小黑板或者白纸用来写答案就行。” 周景行看着台下逐渐沸腾的反应,拍了一下讲台:“那就这么定了。班级摊位卖茶水,‘哑谜竞猜’作为个人项目报上去,负责人写纪少微,有人有意见吗?” “那咱们到底卖什么茶?”陈维章举手,“蜂蜜桂花茶一种就够了?万一有人不爱喝甜的怎么办?” 张德惠思索了一下道:“还可以卖陈皮山楂,酸甜口,开胃解腻,小孩子也能喝。再来一个大麦茶,三种齐全。” 李道清举手问:“那奖品呢?赢了总得有点甜头吧?” 周景行道:“回头跟学校申请下看看能下来什么物料,下不来到时候从班费里出点。” 他说完把这三种茶的名字写在纸上:蜂蜜桂花茶、陈皮山楂茶、大麦茶。 随后宣布:“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备料和布置的事,今天放学后留下几个人分配任务。” 第212章 准备物料 放学后,周景行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列着刚才讨论出来的几项要点。 “行,那咱们先把需要的东西理一理。”他看向少微,“纪少微,哑谜竞猜那边,你需要什么物料,列个单子,我好去向学生会申请。” 少微想了想,开口道:“首先是题目卡片,大概准备一百道题左右,用硬纸裁成扑克牌大小就行。然后是计时用的铃、记分牌,或者一块小黑板用来写积分。” “再就是报名登记表,一支粉笔或者炭笔。基本上就这些。” 陈维章在一旁记了下来,又问:“那茶水摊这边呢?竹筒、茶叶、桂花酱、蜂蜜、陈皮、山楂这些,是去学校申请还是自己去买?” “竹筒可以申请。”周景行说,“学校后勤处每年游园会都会批一批耗材,竹筒属于可消耗品,应该能批下来。茶叶和桂花酱这些食材,估计得自己买,学校不会报销食材费。” 生活委员举手道:“食材我去买吧。南市那边有批发的,桂花酱和蜂蜜按斤买比零买便宜不少。竹筒如果学校批不下来,我也有路子可以拿到便宜的。” “行,那食材和生活用品归你负责。”周景行在纸上记了一笔,“竹筒我先去后勤处问,问完了给你答复。” 张德惠道:“那摊位布置呢?总得有个招牌吧?不然人家路过都不知道咱们卖的是什么茶。” “招牌我来画。”少微说,“用一块木板,写上三种茶的名字,再画几朵桂花和几片茶叶点缀一下,挂摊位上方,显眼就行。” “那桌椅和炉子呢?”陈维章问,“保温桶总得有一个吧?不然茶水现场烧来不及。” 周景行想了想:“保温桶我去找体育组借,他们有一个大的,平时运动会装水用的。炉子和烧水壶我自己家里有,明天带过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落实了下来。 周景行把整理好的清单念了一遍:“竹筒我去后勤处申请,食材生活委员去南市采购,招牌纪少微负责。” “保温桶我去体育组借,炉子和烧水壶我从家里带。题目卡片和记分牌陈维章负责准备。” 他放下纸,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那就先这样。”周景行说,“明天开始分头行动,下周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三月十一号直接上场。”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收拾书包归家。 少微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张婶见二小姐回来了,忙把温着的饭菜端了出来。 瑶光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两张稿纸:“阿微你回来了?帮我看看这个图怎么画。” 少微应了一声,换了鞋,刚洗完手,瑶光就把稿纸递了过来。 纸上是一排盘扣的铅笔草图:一字扣、琵琶扣、蝴蝶扣,每种的盘法和缝法都用小字标注了步骤。 但图本身画得很紧凑,几种扣子挤在一张纸上,步骤之间的空白很少。 “我想把盘扣的十二种样式都介绍一遍,”瑶光说,“但画完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是惯会画画的,快帮我看看。” 少微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过桌上的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小方框:“你把十二种盘扣全挤在一张图上了,读者会眼花。” “不如按难易分三张图:基础款一张、进阶款一张、花式款一张。每张图里留够空白,步骤之间用虚线连起来,读者顺着虚线就能看完一个扣子从头到尾怎么做。” 瑶光接过那张画了三个方框的纸,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稿子:“这样排确实清爽多了,我之前光想着把内容塞进去,没想过读者怎么看。” 少微喝了口排骨汤说:“阿姐你就是太实在了,恨不能一页纸把毕生所学全写上去。” 瑶光笑着拍了她一下,拿着稿纸上楼改去了。 少微吃完饭去花园里散步了一会儿,才上楼洗漱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周日,她睡眼惺忪地点了一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33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青瓷笔洗*1,生活礼包*1。】 【青瓷笔洗:龙泉窑系仿古青瓷,釉色粉青,开片自然,胎体轻薄均匀,市价:8银元。】 一大早就是好彩头!她轻点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珍珠蝶贝插梳*1,珍珠蝶贝耳坠*1……】 【珍珠蝶贝插梳:南海深海蝶贝磨制,梳背双面透雕缠枝花,银鎏金边。市价:14银元。】 【珍珠蝶贝耳坠:南海深海蝶贝磨制,镂雕团花,配银鎏金钩。市价:10银元。】 【珍珠蝶贝手镯:南海深海蝶贝磨制,宽约8mm,表面多层透雕缠枝花,银鎏金搭扣,开口活口设计。市价:24银元。】 【月白素纱夹旗袍:月白色素纱面料,内里衬一层极薄的素纺绢,立领,长袖,盘扣处镶小米珠。市价:22银元。】 【米白色真丝绣花披肩:米白色真丝面料,绣红色折枝梅,边缘缀细密流苏。市价:10银元。】 【小手提晴雨帽:绸布帽面,可折叠收拢,晴天遮阳雨天挡雨,配小手提带。市价:4银元。】 【细布抽绳书袋:浅灰色细棉布,素面无绣,抽绳束口,可装书本或小物。市价:2银元。】 【茯苓霜:宫廷秘方,茯苓研磨细粉,配蜂蜜及少量珍珠粉调制,作夜用滋养面霜。市价:3.5银元。】 【榆木刨花水:玻璃瓶装,榆木刨花浸泡所得,梳头时抹于发上,可定型亮发。市价:0.6银元。】 第213章 塌棵去苦 少微起身归置好物品,去洗漱,洗漱完一下楼,就闻到一阵猪油爆香葱花的焦香,还夹着一点麻油的清冽。 开阳吸吸鼻子:“二姐,你是不是知道有好吃的,所以今天下来得特别早?” 少微随口问道:“今天是有什么好吃的吗?” 开阳眨眨眼:“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跟谁学的卖关子?” “嘿嘿,大姐说不能说。”开阳把瑶光卖了个干净。 少微佯装失落:“你跟大姐好,还是跟二姐好呀?” 开阳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二姐。 他抿着嘴,用一只手掌拢住嘴,小声说:“是面,很长很长的面。” 长寿面?破案了,今天原主的生日。 苏韵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小女儿,笑道:“正好,刚出锅,快坐下,趁热吃。” 她说着将一双乌木镶银头的长筷并齐放在碗边。 少微怔怔地坐下,拿起筷子。 这碗面卖相很好:汤色奶白,铺着两只圆满的糖心蛋和几根青菜。 瑶光见妹妹不动筷,笑着道:“这面,从和面到煮汤,都是姆妈亲手做的。汤是用猪骨、鸡架吊了一夜的醇汤,连青菜都是姆妈特意选的塌棵菜,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苏韵道:“这点小事不值当说。生辰这碗面,就是要阿姆亲手做,吃了才能顺顺溜溜,长长久久。” 塌棵菜,有脱离苦海、苦尽甘来的意思。 少微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一箸面。面条筋道爽滑,浸润了醇厚的汤汁,送入口中,是从胃到心的妥帖温暖。 让她既贪恋这份温情,却又隐隐觉得这碗面本不该由她来吃。 开阳捧着自己的小碗,里面是张婶盛的普通汤面,眼巴巴地看着二姐碗里那两只诱人的糖心蛋。 瑶光笑着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一个给他,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 吃完面,苏韵去翻看笔记准备下一篇的投稿内容。 瑶光领着开阳写作业。 开阳一边翻开作业本,一边嘟囔着:“今天二姐过生日,怎么没有人来送礼?” 上回大姐过生日,周太太提了一篓水果来,他记着呢。 可眼见大姐瞪他,还是埋头写作业去了。 少微见到这一幕,失笑地摇摇头。 日光慢慢移过中天,将近晌午时,前门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福伯应了一声,片刻后,提着一个扎着金色绸带的硬壳裱花纸盒走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纸盒:“太太,二小姐,门口一个穿‘凯司令’制式的伙计送来的,说是‘纪二小姐生辰贺礼’。” “我问他是谁定的,伙计只说客人付的现洋,没留名姓。” “凯司令?”苏韵和瑶光都站了起来,看向那精致的盒子。 瑶光问道:“这不会又是你那个陆学姐吧?” 少微心头微动:“应该是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谁,但是长姐找的借口太好,先替陆姐姐认下再说。 瑶光笑道:“阿微,陆学姐对你真好,连你生辰都记得。” 少微面上轻快地说:“莫要忘了,她五月生辰那次,我也是去送了礼的。” 心底却在盘问006:“这蛋糕,是谁订的?” 【水果蛋糕(8寸),购买者:陶愉生。支付方式:现金4.2银元。】 原来是他啊。 不对!姓陶的是不是调查过,不然他怎么知道今日是原主生日! 少微清楚记得,她的入学档案生日是3月4号,也就是说,这厮还细心到换算了一下!恐怖如斯! 等等,她旋即想到什么,“006,今天我生日没有什么生日福利吗?我可是尊敬的v16用户。” 【经查询,用户的生日是在11月9日,并非今天。】 虽然她和原主确实不是同一天生日。 但那又怎样,她据理力争道:“那去年11月9日你也没给我发生日礼包啊。” 【已经上报,补发中……】 【去年11月9日的生日福利已补发放至您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少微没想到真能补发,可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啊? “006,生日福利呢?” 【生日福利是一张贺卡,已经下发至用户邮箱。】 “……” 【需要现在打开吗?】 “打开。” 【“祝您生日快乐。”——006敬上。】 少微:“……抠死你得了。” 她没想到贺卡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贺卡,不,甚至还是虚拟的!是她期待太高了…… 开阳正趴在茶几上看蛋糕,一抬头发现二姐正在出神,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二姐你怎么了?” 少微回过神:“刚想起一点事情,小开阳是不是想吃蛋糕了?” “开阳想吃。” 少微看了眼姆妈,见她不反对,于是伸手解开绸带,打开盒盖:只见雪白的奶油抹面光滑如镜,边缘是一圈繁复的奶油裱花。 顶上的糖水黄桃、糖水樱桃和菠萝块颜色鲜亮,中央褐色巧克力酱写就的“生辰快乐”四个字。 “哇!好漂亮!”开阳的眼睛黏在了那颗最大最红的樱桃上,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少微取出蛋糕刀,把那颗樱桃连着底下的一小块奶油蛋糕一起切了下来,搁在小碟子里,推到开阳面前:“喏,这块给你。” 开阳欢呼一声,抓起小勺子就戳了上去。 苏韵嗔道:“该寿星先吃的,你就惯着他。” 少微又切了一刀,选了一颗大黄桃放上去,递给苏韵:“姆妈,今儿是我生辰,也是您的受苦日,叫我说,应该我给您煮面才是!” 苏韵微微一怔,“今儿是我生辰,也是您的受苦日”,这句话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让她喉头一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姆妈有你,有瑶光,有开阳,我心里……是甜的。” 这大概就是母亲了,背负沉重,自己却不觉得痛。 第214章 糖水莲子 瑶光打趣道:“就你还煮面?我怕你把厨房给烧咯。” 少微不服气:“煮面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水烧开,把面放进去。” 瑶光揶揄道:“也不知道去岁是谁把水烧干了,壶底都烧黑了,还是张婶闻着味儿才发现的?” 少微无从反驳,虽然那是原主干的事,但锅得她来背。 开阳接口道:“我知道我知道!后来姆妈说,二姐是念书的人才,灶台太小,装不下她!” 瑶光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韵分辩道:“我说的是‘你二姐的手是拿笔的,不是拿锅铲的’。” “差不多嘛。”开阳很满意自己的版本。 少微作势要去捏他的脸:“是蛋糕不好吃了,还是樱桃不够甜?堵不住你这张嘴。” 开阳赶紧把剩下的小半块蛋糕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堵住了堵住了!” 奶油糊了一嘴,开阳的嘴角上也沾了一点白。 少微忍不住伸手把他嘴角上那团奶油刮下来,顺手抹在他的小脸蛋上。 开阳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脸上被抹的那道奶油印子,又看了看二姐。 他默默叉起碟子里一小块蛋糕,朝二姐的脸比划了一下。 少微眯了眯眼,语带威胁:“你敢。” 开阳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叉子上的蛋糕,权衡了一下,还是塞回自己嘴里,这么好吃的蛋糕,可不能浪费了。 看完全程的瑶光大笑。 吃完蛋糕,苏韵拿手帕给开阳擦脸。开阳仰着头任姆妈擦,等擦完了,他忽然道:“二姐,明年你过生日,我给你煮面。” 少微挑眉:“你会煮吗?” 开阳说:“不会,可以让大姐教我。” 瑶光逗他:“我可没答应。” 开阳:“那我让姆妈教。” 瑶光:“姆妈也没答应。” 开阳认真地说:“那我站在灶台边上,让姆妈煮,我在旁边看着。” “那不还是姆妈煮的吗?” 开阳歪了歪头:“我看着了呀。” 少微接话道:“谢过你这份心了啊,不如你看着我煮。” 开阳转头道:“姆妈!二姐说明年她自己煮!” 苏韵笑着道:“让她煮,明年给她买个新锅!” 少微嗔道:“姆妈!” “怎么,阿姆说错了?新锅买回来,给你练手,还不好?” 瑶光捧哏道:“那敢情好,明年咱们就等着吃二小姐的寿面了,是烧干了锅底的那种,还是能入口的那种?” “阿姐!”少微作势要去捂她的嘴,瑶光笑着躲开。 一家人笑闹了一阵。 少微看着剩下大半的蛋糕,分了一些给福伯、张婶,见蛋糕还剩不少,苏韵便切了一块,吩咐张婶送到巷口郭家。 吃食本值不了几个钱,要紧的是记着往日人家的情分。 邻里相处,讲究的便是有来有往。 少微想了想,又切下来一块让开阳给隔壁阿圆送过去。 开阳嘟囔道:“为什么阿圆那块黄桃比我的大?” 少微低头看了看,确实,她随手一切,阿圆这块的黄桃片大了整整一圈。 “那给她换一块小的?” 开阳看着那块大黄桃,嘴巴抿了又抿,摇摇头:“算了算了,给她大的吧,本来她的蛋糕就比我的小一些。” 少微心里一软,又拿刀小心地从蛋糕上切下另一块带着黄桃的小三角,搁在开阳的碟子里:“喏,两块加起来就比阿圆那块大了。” 开阳高高兴兴地捧起碟子:“谢谢二姐!我这就给阿圆送去!” “慢点跑,别摔了。”苏韵在后面叮嘱。 “晓得啦!”开阳的声音已经飘到了门外。 瑶光看着弟弟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对少微道:“你呀,就会哄他。” 少微嘿嘿一笑:“小孩子嘛,就是要哄的。” 开阳捧着两个纸碟子,走得小心翼翼。两步一停,三步一低头,活像端了两碗水过独木桥:“阿圆!阿圆!吃蛋糕啦!” 蔡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圆探出头来。 她先看见开阳,然后看见他两只手里各有一块蛋糕,两块上头都有黄桃。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怎么有两块?” 开阳嘿嘿一笑:“你一块,我一块。” “那哪块是我的?” “这块。”开阳把那块大黄桃蛋糕递过去。 “可是这颗黄桃更大诶。”阿圆十分有谦让精神,“要不这份给你吧。” 开阳眯着眼笑:“我刚才吃过一块了,等于我吃了两块黄桃,还有一颗红樱桃。” 他说着咬了一口自己的,“黄桃好好吃!比樱桃还甜!” 阿圆也咬了一口,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黄桃甜,是糖水黄桃甜。生的黄桃是酸的。” “你怎么知道?” “我阿公说的。他说黄桃刚摘下来是脆的,酸溜溜的,放软了才甜一点,但也没有这么甜,要想这么甜,得放好多好多糖。” 开阳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小半块黄桃,又咬了一口,认真地品了品。 “那它现在这么甜,是糖的甜,还是黄桃的甜?” 阿圆被问住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是糖和黄桃一起的甜。” 开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黄桃塞进嘴里。 吃完了,他舔了舔嘴角,忽然说:“那我以后请你吃糖水枇杷。” 阿圆眼睛一亮:“枇杷也可以糖水煮吗?” “可以的!”开阳很肯定地点头,“什么都可以糖水煮,糖水桃子、糖水枇杷、糖水樱桃……”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颗最大最红的樱桃,改口道:“不过樱桃不用糖水煮,本来就甜。” 阿圆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那我也请你吃。” 开阳问:“请我吃什么?” “糖水莲子,我家里好多,一大缸。” 开阳眼睛放光:“甜不甜?” “甜。”阿圆很肯定地点头,“比糖水黄桃还甜。” “那你什么时候分给我吃?” 阿圆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明天你来找我,我偷偷舀一碗。” 开阳用力点头:“好!” 两个小人儿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另一个也跟着笑起来。 午后的阳光铺在青石板上,两个影子落在地上,头碰着头。 第216章 前三有奖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题目卡片、茶叶样品、桂花酱物料一样一样准备齐全,少微画的招牌在教室里靠墙晾了好几天,墨香散尽的时候,游园会也到了。 说来也是天公作美,接连阴了几天,这天反倒放晴了。 早春的日头暖暖地照下来,把操场上的积水晒得只剩几滩浅浅的印子。 明德中学的铁栅栏门一早就敞开了,门口挂了两排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游园会导览图,用彩色粉笔画了各班的摊位位置,边上还注了一行小字:欢迎家长及友校师生参观。 操场上的帆布棚子一早就支起来了。高二一班的摊位支在操场东南角,靠近香樟林那一侧,位置不算最热闹,但胜在宽敞。 周景行天没亮就从家里把炉子和烧水壶搬了过来,保温桶是昨天从体育组借的,擦得锃亮。 李道清把竹筒杯一个一个从纸箱里取出来,在桌上码成三排,杯身上“明德中学”四个烙字朝着外面,整整齐齐。 林婉君蹲在摊位后面,正把三种茶叶分装进三个瓷罐里,瓷罐上贴了她自己写的标签:蜂蜜桂花、陈皮山楂、大麦茶。 张德惠在旁边把保温桶的龙头拧紧又松开,试了两遍,确定不漏水才罢休。 少微把画好的招牌挂在摊位上方,招牌底色刷了淡黄,正中用墨笔写着“高二(1)班暖心茶铺”三个大字,旁边画了几朵桂花和几片茶叶,简洁清雅。 招牌下方又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三种茶名和价格:蜂蜜桂花茶一角/杯、陈皮山楂茶一角/杯、大麦茶五分/杯。 游戏区的布置也在同步进行,陈维章从学生会申请了基础物料,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游戏区,四角各摆一张课桌围成边界,正面留了一个入口。 游戏区的正前方摆了一块小黑板,旁边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搁着计时用的铃、记分牌和一摞硬纸卡片,卡片是少微和婉君前几天裁好的,每张都是扑克牌大小,正面写题目,背面标难度。 日头渐渐升高,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本校的学生,也有穿着圣约翰附中校服的男生,有牵着小孩的家长,也有几位评委模样的先生在摊位之间踱步。 “来,瞧一瞧看一看啊!”林婉君站在摊位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竹筒杯,嗓子又亮又脆,“暖心茶铺,三种口味:蜂蜜桂花甜丝丝,陈皮山楂开胃解腻,大麦茶清爽解渴!” “竹筒杯喝完还能带走留个纪念,杯子上刻了咱们明德的名字,出了校门可买不着!”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果然有人围过来了。 少微站在游戏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简单明了地宣布规则:两人一组,一人比划一人猜,比划的人不能说话,只能靠动作和手势。 买一杯茶就送一个参赛名额,想玩的先到旁边买茶,买完过来登记。 上午初赛,取分数最高的三组进下午决赛,前三名有奖。 没进决赛的,表现好的也有纪念品。 话音刚落,一个明德高二的女生就拉着她的同伴挤了过来,手里举着刚买的蜂蜜桂花茶,朗声道:“我要报名!” 少微把报名表递过去,让她写下自己和搭档的名字。 两人一组,一个负责比划,一个负责猜。 填完表,陈维章翻了一下手里的计时器:“准备好了随时开始。” 举着蜂蜜桂花茶的女生,她姓沈,搭档是同班的方静。 沈同学自告奋勇当比划的人,方静站在对面,一脸紧张。 陈维章翻出第一张题卡,举给沈同学看了一眼。 沈同学先比划了两根数字示意两个字,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然后开始打手语,动作飞快,越比越急。 最后自己先笑弯了腰。 方静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试探性地猜:“听……说话?听话?不是……你倒是再比一下呀!” 沈同学收敛了笑容,重新比了一遍,这次放慢了动作,指着耳朵,又指着嘴巴,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动作。 方静愣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观音!是观音!” 话音刚落,铃恰好响了,陈维章在旁边记分,笑着喊:“两分!最后一题猜出来了!” 围观的人都跟着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催着下一组上场。 沈同学和方静拿着一张记分卡,领了参与奖,一人一小杯免费续茶,笑嘻嘻地跑到茶水摊前找林婉君续杯去了。 登记处很快排起了队,陈维章埋头写名字,头都没空抬。 张德惠在旁边维持秩序,一边让大家排好队一边趁人不注意给自己也写了个名字,被周景行逮了个正着,又被划掉了。 报名人里,最先引起全场轰动的是章敏之和王映秋,她们一走过来,围观的女生们立即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章敏之比划,王映秋猜,两人很是默契。 第一题抽出来是“撑伞“,章敏之手臂一抬,身体微微往旁边一让。 王映秋脱口而出:“撑伞。“ 陈维章道:“答对了,加两分!” …… 五题全中,用时不到二分钟。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惊叹和掌声。 章敏之和王映秋从游戏区出来的时候,两人脸上还带着笑意。 林婉君适时地递上两杯陈皮山楂茶,说了句:“冠军候选,茶我请了”,章敏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表妹。” 林婉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她表姐什么时候转性子了,竟会对她说谢谢。 也就是眼下她忙,不然定是要说道说道。 王映秋喝了口陈皮山楂茶,正笑着跟章敏之说些什么,忽然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章敏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场对面,金立初正往这边走,他身旁跟着赵鸣珂。 金立初穿着白衬衫,周书珩走在他左边,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正回头跟吴其煜说话。 吴其煜跟在两人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摊上买的书。 赵鸣珂走在金立初右边,正在说什么,金立初偏着头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明显放慢了。 王映秋把竹筒杯往摊位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楚:“晦气。” 章敏之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金立初正好走到摊位跟前,他看了一眼王映秋,并未理会。 他朝张德惠扬了扬下巴,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客气:“还能报名吗?” 张德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鸣珂,直接递过登记表:“能,两位的名字请写这里。” 金立初接过笔,在表上写了“金立初”三个字,然后把笔递给赵鸣珂。 赵鸣珂犹豫了一下,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写完退到旁边,目光扫了一圈人群,在章敏之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217章 变化真大 赵鸣珂看了一眼题卡,先伸出三根手指示意:三个字。 随即弯下腰,双手在胸前捏成钳子状,横着走了两步,还特意把脚抬得很高,落地的时候踩得重重的。 金立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赵鸣珂摇头,又横着走了一遍,这次嘴里还发出“咔咔”的声音。 “螃蟹。”金立初说。 赵鸣珂激动地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又开始比划第二道题。 她双手在耳边扇了扇,又伸出两根手指在头顶比了个角,然后弯着膝盖原地蹦了两下。 金立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小羚羊。” 台下周书珩笑得直拍吴其煜的肩膀。 赵鸣珂急了,把扇耳朵的动作又做了一遍,这次加上了伸长脖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动作。 “鹅。”金立初说。 赵鸣珂摇头,又把角重新比了一遍,然后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动作。 “长角的猎人。”金立初说。 赵鸣珂差点跺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头顶的角。 金立初想了想,说:“鹿。” “不是!三个字!”赵鸣珂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立刻被旁边的陈维章举手警告:“比划的人不能说话,扣一分。” 赵鸣珂捂着嘴,深吸一口气,重新比划:长角、蹦跳。 金立初看着她,缓缓说:“长耳兔。” 周书珩站在人群外围,摇摇头:“阿初真笨,这都猜不出来,我都猜出来了,是长颈鹿。” 吴其煜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可以喊得再大声点,最好让裁判听见,直接判阿初一个作弊。” 周书珩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替他着急嘛。” 吴其煜没接话,目光落回游戏区。 赵鸣珂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分钟时间到,陈维章摇了铃。 五道题,金立初只猜出了第一道“螃蟹”,后面四道全军覆没。 围观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说“金立初是故意的吧”,有人接了一句“他那张脸看起来真的不是故意的”。 金立初瞪了一眼围观人群,议论声顿时小了。 赵鸣珂气呼呼地走过去,仰着头看他,胸口还起伏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憋屈里缓过来。 “你故意的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 金立初低头看她,表情很无辜:“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鸣珂翻了个白眼:“那你说长角的猎人?” “……我当时没看出来那是什么。” “我比了三遍!三遍!”赵鸣珂几乎要跳起来,“长颈鹿!三个字!你第一遍说小羚羊,第二遍说鹅,第三遍说猎人……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金立初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在想你比划的样子有点可爱。” 赵鸣珂脸上的怒气迅速转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她别过脸去,脸颊微红。 旁边传来一阵起哄声。 赵鸣珂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看他,丢下一句“你闭嘴吧”,转身快步走了。 金立初忙跟了上去,周书珩和吴其煜跟少微打了个招呼也走了。 “阿煜,你注意到刚才婉君那个眼神了没?” “嗯。” 周书珩道:“你还嗯,她以前看到阿初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刚才那一眼,好家伙,像是要把他瞪穿。” 他啧了一声:“阿煜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她上次堵着阿初骂了一刻钟。”吴其煜翻了一页书,“你就在旁边看着,还鼓掌了。” 周书珩挑眉:“我有吗?” 吴其煜斜睨了他一眼。 周书珩举手表示投降:“我忘了,就算有那是出于对语言艺术的尊重。” 吴其煜不想搭理他,转身往前走。 “阿煜,你等等我,你说人怎么可以变化这么大呀……” 金立初被淘汰之后,游戏区的人气不降反升。毕竟连金少爷都上场了,这个比赛显然值得一试。 陈维章面前的登记表又添了好几行名字,三种茶的销量也涨了一波。 李道清趁乱把剩下的大麦茶全部倒进保温桶里,朝周景行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快卖完了,要不要补”。 周景行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回了两个字:“去补。” 李道清拔腿就跑。 上午的初赛在十一点半结束。章敏之和王映秋以五题全中、用时最短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进入决赛。 另外两组晋级的选手是高三的一个女生组合和高二另一个班的一对男生搭档。 陈维章把决赛名单贴在游戏区旁边的小黑板上,旁边围了一圈人伸着脖子看,有人念出章敏之的名字,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稳了稳了”的议论。 下午两点,决赛准时开始。围观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后排的人站在从教室里搬出来的椅子上,再后排的干脆爬上了香樟树旁边的矮墙。 三组选手轮流上场,章敏之和王映秋排在最后。 前两组的表现都很不错,高三女生组合猜中了两题,男生搭档也猜中了两题,但没有人能像章敏之那样五题全中。 轮到她们的时候,整个游戏区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机声隐隐约约。 第218章 错误选项 决赛的题目比初赛难,第一题“打太极拳”,章敏之双腿微屈,双手缓缓在胸前画了一个弧,动作舒展从容。 王映秋看了三秒,果断道:“打太极拳。” 第二题“螃蟹走路”,章敏之蹲下身子,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钳子的形状,横着走了两步。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王映秋嘴角抽了一下,在笑出声之前说出了答案:“螃蟹走路。” 章敏之点头,迅速切入第三题。 她看了一眼题卡,伸出四个手指,然后右手一扬一扬地往上翻,像在抛什么东西。 王映秋只看了一秒:“滚石上山。” 章敏之又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王映秋秒懂:“愚公移山!” 台下有人鼓起掌来,四个字的成语,十秒不到就猜出来了。 第四题是鸡飞狗跳,第五题是对牛弹琴,两个人几乎不怎么费力就全部通关,用时比上午任何一组都快。 全场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掌声,张德惠连铃都忘了摇,还是林婉君在旁边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两人毫无悬念拿了决赛第一。 颁奖是少微主持的,第一名奖励是一对铜胎珐琅书立和一张奖状,奖状是陈维章手画的,不过盖了学生会章。 章敏之接过奖品,笑着说:“你们班这个活动,办得不错。” 少微夸赞道:“是你们配合得好。” 章敏之微微颔首,难得没有傲娇地反驳。 亚军奖品和季军奖品是一套花卉书签加奖状。 高三的女生组合接过书签时,其中一人抽出那枚兰花看了看,说这个配色好看,另一人把梅花别在了自己衣领上,当场就别上了。 高二的男生搭档倒是大大咧咧,接过奖品道了声谢,就把书签揣进口袋里,转身勾肩搭背地去拍照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白布棚子的布帘被风吹得鼓鼓的,几个男生正在拆套圈摊的木架。 少微站在摊位旁边,把最后几个竹筒杯码进纸箱里,抬头看见赵鸣珂从人群里走出来,径直朝章敏之走去。 王映秋看见赵鸣珂走近,正要开口,章敏之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王映秋看了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走到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等着。 赵鸣珂走到章敏之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道:“章小姐,一直想跟你说句抱歉,我跟他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婚约。后来知道了,也没有第一时间来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章敏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赵鸣珂,其实我讨厌过你,毕竟你何德何能,能与我相提并论。” “甚至现在有人提起我,会说,哦,章家那位大小姐啊,输给了一个平民女子。” 赵鸣珂想要开口解释什么。 章敏之却粲然一笑:“但决定退婚时,我就想明白了,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不过是嫉妒我的优秀。你也好,金立初也罢,从来不是评价我章敏之的标准。” “所以我不怎么讨厌你了,甚至谢谢你帮我排除了一个错误的选项。” “何况,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不是吗?” 赵鸣珂站在原地,看着章敏之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过很多种章敏之可能的回应:愤怒、冷淡、讽刺、或者干脆转身走人。 但没想到章敏之会这样干脆,这样……坦然。 “无论如何,谢谢你的谅解。”赵鸣珂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鞠了一躬才离开。 章敏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转身朝香樟树那边走去。 王映秋把手里那个竹筒杯递给她:“陈皮山楂,温的。” 章敏之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太甜了。” 王映秋白了她一眼:“将就喝吧,这可是冠军特供。” 章敏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说了句:“她人还行。”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的,王映秋问道:“谁?” 章敏之把竹筒杯往她手里一塞,回道:“没谁,杯子给你,我去教室放一下书。”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去,步子轻快,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王映秋看着她走远,嘀咕了一句:“赢了比赛还这么凶。” 嘀咕完,到底还是拿着竹筒杯走到教学楼前等着。 第219章 此言有理 那边厢,操场上的笑声此起彼伏。 高三(2)班的套圈摊前,金立初捐的那套青花瓷器实在太惹眼,排队的人几乎要把摊子挤垮。 结果一上午过去,没有一个人能套中那只最贵的花瓶。 倒是教体育的成老师路过时随手一扔,圈稳稳地落了进去。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哀嚎。 成老师留下一句“运气好,不作数”,负手而去,深藏功与名。 文艺部的戏台子上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反串祝英台的男生戴着假发套,演到“十八相送”的时候假发忽然松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把整个发套扯了下来,露出里面剃得极短的寸头。 演梁山伯的男生反应极快,顺势接了一句:“贤弟,你怎么把头发剃了?” 反串的男生也机灵,立刻捏着嗓子回了一句:“家母说短发方便打理”。 梁山伯紧跟着道:“伯母此言有理。” 台下爆笑一片,“此言有理”成了当天游园会传播最快的梗,到下午已经被人用在了各种场合。 音乐社一个高二男生抱着小提琴上台,架好琴弓,拉的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拉到一半,琴弦忽然“嘣”一声断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男生面不改色地放下琴弓,朝台下鞠了一躬,说:“琴弦断了,改日再续。” 后下观众有人接了一句:“家母说,断弦如断情。” 台上那男生本来还绷着一张专业脸,听到这句差点没站稳,扶着谱架回了一句:“令堂此言……不太有理。” 台下一阵大笑。 到散场时,连演梁山伯和祝英台的两个男生自己都没想到,那句临时救场的台词会比他们排了两个星期的戏还出名。 两人在后台收拾行头,反串祝英台的男生把假发套叠好塞进布包里,嘀咕了一句:“我辛辛苦苦练了半个月的唱腔,没人提,全记住我掉假发了”。 演梁山伯的男生在旁边卸妆,连连点头道:“此言有理。” 一只粉扑从化妆台上飞了过去。 …… 下午四点半,游园会闭幕式在大礼堂准时开始。 学生会主席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了一串感谢词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主席先念了团体奖:最佳摊位第一名是高三(2)班的套圈摊,金立初捐的那套青花瓷器加上成老师的神来一笔,评委们一致给了高分。 第二名是高一(4)的手工饼干摊。第三名是高二(1)班的“暖心茶铺”。 众人纷纷鼓掌,唯有林婉君咬牙切齿道:“有黑幕。” “我们茶铺今天光是保温桶就开了四回。”她掰着手指头数,“竹筒茶卖了两百多个,哑谜竞猜那边排队排到香樟树底下,围观的人比看戏的还多,结果才拿了个第三?” 张德惠坐在她旁边,倒也没多生气:“套圈摊有成老师一个竹圈套中花瓶的故事够他们讲到明年,饼干摊的包装纸是定制的印花蜡纸,咱们的故事性确实差了些。” 林婉君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台上学生会主席朗声宣布:“优秀项目参与者第一名,‘哑谜竞猜’项目负责人——纪少微。” 林婉君满肚子的牢骚顿时卡在喉咙里,下一秒猛地转头看向少微,激动的鼓掌:“第一!第一!” 少微拍了拍她的肩膀,快步走上台。 学生会主席跟她握了握手,说:“你们班这个活动明年可以考虑办成全校性的。” 少微接过话筒,俏皮地回了一句:“那得看学生会给不给经费支持了。” 台上台下都笑了。 奖品是一支派克钢笔,少微转过身,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刚回到座位坐下,林婉君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快打开看看!” 少微轻轻掀开盒盖,崭新的黑色笔身躺在绒布衬垫上,笔帽顶端刻着一行小字:明德中学·春季游园会·一九三三。 林婉君惊呼:“刻了字的!这也太有纪念意义了。” 少微温然一笑,把笔盒收好,抬头就见前排的周景行隔着两排座位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班长这人,还挺有意思。 闭幕式在一片热闹的议论声中结束了,人群从礼堂涌出来,散入暮色渐浓的校园。 操场上还有一些没收完的摊架和横幅,几个男生正合力拆着套圈摊的木架,竹竿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有人在喊“左边抬高点!”,另一个人回了一句“你行不行啊,再抬就散架了!” 少微失笑,她摇摇头,开始往回走,路过穿堂时,发现布告栏上那张游园会的告示还没有被撕掉,红纸在风中微微卷边。 她驻足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身后,三月的晚风穿堂,卷起廊边细碎的落瓣,有几片落在她的肩头,又被风轻轻拂走了。 第220章 哪有你快 游园会之后,那支刻了字的派克钢笔被少微收进了抽屉里。 茶铺的账目在周一班会课上由周景行念过一次,三种茶卖了两百多杯,除去食材成本和自费买的奖品,净赚了十一块银元。 半数充了学校经费,剩下五块五留作班费。 张德惠提议用这笔钱给全班一人做一枚班级徽章。 周景行找了相熟的铜匠铺子,定了四十枚黄铜珐琅徽章。 徽章是圆形,底釉是天青色,正中刻着“明德·高二(1)班·一九三三”一圈小字,中间是一片香樟叶。 取回来那天,林婉君立刻别了一枚在校服领口,走两步低头看一眼,逢人就指着领口说“好看吧”。 张德惠把自己的那枚别在笔袋上,李道清别在书包带上。 周景行倒是规规矩矩别在胸口,结果被李京说“像校徽”,又默默挪到了袖口内侧。 全班四十枚,各有各的别法。 春假放了三天,再回来时,操场边的香樟换了一层新绿,三月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四月七日,一则公告贴在了明德中学布告栏里。 林婉君拽着少微的袖子把她从食堂一路拖到了布告栏前面。 “阿微你看!‘女子应不应该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这是什么鬼辩题,当然应该啦!” 少微应了一声:“确实没什么可辩的。” “四校联合,淘汰制,决赛在六月。圣约翰附中、培优女校、沪江大学附中……”林婉君念到这里,倒吸一口气,“还有我们!我们明德!阿微,这是跨校的!” “报不报?”林婉君拽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婉君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肯定要报!你不报我帮你报!” 她说罢,就扯着少微的袖子往前走。 少微无奈道:“我也没说我不报啊。” 报名截止日期是四月十一号,还有四天。 但是林婉君是个急性子,她当天就从训育处领来了报名表。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姓名、年级、班级、是否有辩论经验。 她提起笔,在“是否有辩论经验”那一栏顿了一下,写了一个“无”。 林婉君凑过来看她填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报名表上刷刷刷地写。 写到“辩论经验”那一栏时,她犹豫了一下,抬头问少微:“我看过几场辩论算不算有经验?” “算观众经验。” “那不算啊……”林婉君嘟囔了一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个“无”。 前桌的张德惠转过头来:“你们在写什么?” “辩论赛报名表!”林婉君把表格举起来给她看,“四校联合!女子应不应该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你要报名吗?可以去训育处领表。” 张德惠闻言立即起身,往门口走去。 林婉君问:“诶,你去哪儿?” 张德惠没回头,只道:“去领报名表。” 林婉君看着张德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对少微说:“她动作好快。” 少微:“哪有你快。” 林婉君道:“也是。” 第221章 平等起点 四月十一日,布告栏前又围了好几层人。 “居然有四十多个人报名!”林婉君双手撑在少微桌沿上,喘着气,显然是刚从布告栏一路跑回来的。 “我听说,去年的冠军是圣约翰附中,至于我们刚好第四!” 张德惠转过头接道:“所以我们必须得一雪前耻!” 少微把课本合上:“选拔什么时候?” “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下午!活动室,江先生主持。”林婉君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当场抽题,三分钟准备,上台陈述。陈述完江先生还会追问一个问题,必须当场回答。” 张德惠急忙问道:“抽什么题?” “不知道,江先生自己出的题,现场抽。” 当天下午,活动室里坐满了人,来得晚的只能站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江学淳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评分表和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插着几支卷好的纸条。 他把竹筒往讲台上一搁,朗声道:“报名的一共四十二位。正式队员只要三个。规则很简单,每个人从我这里抽一道题,三分钟准备,上台陈述。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可以拿稿子,可以不拿。评委就我一个。” 江先生微微一笑:“但每个人说完以后,我会追问一个问题,你必须当场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规则比单纯陈述更考验人,你不仅要讲清楚自己的观点,还要随时准备接住江先生的追问。 后排有个男生已经开始翻笔记本了,翻了两页又合上,显然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江学淳拿起竹筒,摇了摇:“第一个。” 一个瘦高个的男生上去抽了题,展开纸条,念出声来:“学习的目的,是求知,还是致用。”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认为两者都重要。求知是基础,致用是目的。没有求知,致用就是空谈;没有致用,求知就是纸上谈兵。所以不能偏废其一。” 江学淳听完,问了句:“那如果一个人学的东西,一辈子都用不上呢?” 男生愣了一下,答得磕磕绊绊:“呃……那……那至少他也学到了知识……” 江学淳没有继续追问,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 接下来几个人的题目各有侧重,“女子是否应当参加社会活动”,“年轻人是否应关心政治”。 一个梳麻花辫的女生抽到了“中学生是否应阅读课外小说”,她引了鲁迅的话,又引了胡适的话,条理清晰,语气从容。台下有人小声说“稳了”。 结果江学淳追问了一句:“那你自己最喜欢哪本课外小说?它对你有什么用?” 女生愣了一下,引经据典的架势全没了,支吾了好一会儿说了本《红楼梦》。 江先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下一位抽签。 她后面的就是林婉君,林婉君抽到的是“读书是否只为谋生”,她上台的时候手里捏着稿子,念了两句就把稿子放下了,声音越讲越大,讲到激动处差点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挥下去。 江学淳追问:“如果不为谋生,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林婉君想了一瞬,脱口而出:“为了不被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少微认识林婉君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德惠抽到的是:“国文课应多读古文,还是多读白话文。” 她轻轻一笑,才道:“这个问题,争的不是古文和白话文,争的是‘过去的文章’和‘现在的文章’哪个更值得读。” “古文当然该读。不读古文,看不懂典籍,看不懂碑帖,连写信都用不上几个得体的词。但只读古文,不读白话文——那你读得懂报纸吗?看得懂新出版的杂志吗?听得懂街上的人在说什么吗?” “古文教你怎么说得漂亮,白话文教你怎么说得明白。两者不冲突,缺一个都不完整。” “所以问题不是‘多读古文还是多读白话文’,问题是我们的国文课,有没有同时把这两样都教好。” 江学淳追问:“那如果课时有限,必须选一个呢?” “那就看这门课的目标是什么。如果目标是培养能读懂古书的人,那就多读古文。如果目标是培养能写文章、能看报纸、能参与社会议论的人,那就多读白话文。” “我个人选后者。因为能读懂古书的人很少,但能看懂报纸、能写一封明白信的人,这个国家现在很缺。” 江学淳看了她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 张德惠鞠了一躬,走回座位上。 李道清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想鼓掌,被旁边的男生按住了。 轮到少微的时候,竹筒里只剩最后几支签。 她轻轻抽出一张纸条,念道:“考试制度是否有利于人才培养。” 她把纸条轻轻放在讲台上,朗声道:“当然有利于,第一,考试制度提供了一个最低限度的、普遍的知识标准。” “试问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考试标准在那里放着,谁知道该教什么?学生该学什么?考试制度至少做了一件事:它告诉所有人,不管你身在何处,有些知识你必须掌握,有些能力你必须达到。这个标准本身,就是在引导人才培养的方向。” “第二,考试制度培养了人最基础也最要紧的一种素质:抗压和自律。” “任何一个认真准备过考试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一个背的过程,那是一个‘管住自己’的过程。你要规划时间,要克制惰性,要在焦虑中保持专注。这些东西不是知识,但比知识更底层。一个人连考试的压力都扛不住,你说他能成什么大才?” “第三,考试制度是目前唯一能大规模检验培养成果的办法。” “培养人才不是一句空话,你总得知道培养得怎么样。靠什么知道?靠先生一句‘此子可教’?靠同窗几句恭维?总要有一个相对客观的、可以比较的检验方式。” “第四,它是相对公平的。” “古有科举。多少人考到头发花白还要考,为什么?因为只要考中了,录取了,他就能由民入仕。身份就变了,阶层就跨上去了。今天也一样。一个读书人,只要参加对应的公职人员考试,考过了,就能成为公职人员,成为真正的‘士’。” “这就是考试制度给的公平。它给了普通人一条往上走的可能。综上所述,考试制度当然有利于人才培养。” 江学淳追问:“你口口声声说公平,说给普通人一条路,那我问你真正能一路备考、一路考上去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底层?你把这条通道说得再好,真正走上去的,不还是那些本就拥有更多资源的人?这叫什么公平?” 纪少微朗声道:“我承认目前能通过考试上去的,确实不是真正的底层。” “但这不是考试制度的问题,这说到底,是贫富差距的问题,是阶级固化的问题。” “可是这些问题跟考试制度有什么关系,考试制度已经做到了它该做的事,给每一个走到考场门口的人,一个平等的起点。剩下的,是社会的事,是政府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第222章 艾草线香 江学淳沉默了片刻,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选拔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活动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少微和林婉君一道离开。 一路上林婉君的嘴就没停过:“你听到张德惠说什么了吗——‘古文教你怎么说得漂亮,白话文教你怎么说得明白’!她怎么想到的?” “还有阿微你那句,这些跟考试制度有什么关系,考试制度已经做到了它该做的事,给每一个走到考场门口的人,一个平等的起点!” “你们俩是不是提前对过稿子?就我一个人临场发挥?” 张德惠笑着道:“你那句‘为了不被别人替自己做决定’也很不错啊?建议可以多发挥几次。” 被夸了林婉君瞬间高兴起来,只是转瞬她又担忧道:“我是真的有点害怕,怕我们三个选上,又怕我们三个选不上,选上了六月要去打辩论赛,选不上我会哭。” 少微打趣道:“那就选上,哭也要在决赛台上哭。” 林婉君“扑哧”一声笑出来。 张德惠拍了拍林婉君的肩膀:“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不仅会被选上,还能赢!” 林婉君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张德惠白了她一眼:“你居然还问为什么。” 林婉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哦,我懂了!我懂了!” 她左右看看张德惠和少微,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我们一定会进的!” 张德惠点点头:“还好,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德惠你……”林婉君气得跺脚,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转而看向少微:“阿微你看看德惠!她就知道欺负我!” 少微浅浅一笑:“走吧,我饿了,前面那家小馄饨还不错,我请客。” 林婉君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小馄饨?那我要加个荷包蛋!” 少微说:“行,加两个都行。” 三个人并肩穿过马路,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拢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二天是周日,少微醒来照旧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39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石青粉*1,生活礼包*1。】 【石青粉:姜思序堂制,瓷盒装,矿物颜料,蓝色系。市价:1.8银元。】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桃花岫玉手镯*1,桃花岫玉挂坠*1……】 【桃花岫玉手镯:天然桃花岫玉,白底晕染天然粉红云纹,质地温润细腻,哑光打磨扁镯。市价:21银元。】 【桃花岫玉挂坠:天然岫玉打磨水滴形制,自带天然粉晕纹理,配细银链,可作压襟坠或项链吊坠。市价:7.5银元。】 【桃花岫玉发簪:天然岫玉,簪头雕小桃花,银质簪杆。市价:6.5银元。】 【淡粉立领上衣:贡缎面料,浅豆沙粉色,衣身绣同色海棠缠枝纹,七分荷叶袖,配同色系小盘扣。市价:5.5银元。】 【月白素缎百褶裙:月白色素缎面料,百褶剪裁,及踝长度,腰部系带。市价:9银元。】 【粉缎花丝海棠襟花:真丝缎面手工缝制粉色海棠花,银丝做花蕊,别在旗袍领口,可拆卸。市价:1.2银元。】 【天蓝缎面蝴蝶结发饰:哑光柔滑素色绸缎手工缝制,系带垂坠款,用作半扎发配饰。市价:0.8银元。】 【蜜兰润肤膏:白瓷圆罐盛装,兰花浸膏调和蜂蜜与山茶油炼制,广生行私人订制限量面膏。市价:4银元。】 【艾草线香:竹筒装,约30支,艾草制,室内熏香驱浊。市价:1.2银元。】 这么粉,是因为春天了吗? 少微摸了摸玉镯,触手温润,带着一点微凉的重量扣在腕间,粉色的云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确实好看的紧。 她没摘下来,索性带着镯子下楼了。 一下来就看见开阳蹲在门口,面前摆了一排东西:半块肥皂、一个搪瓷杯、三根火柴、和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她问:“开阳,姆妈和阿姐呢?” “我也不知道,醒来她们就出去啦,福伯说她们去买东西了。” 开阳巴巴的抬起头:“二姐,你说搪瓷杯能不能把肥皂煮化。” “煮化?” “化了就能做成肥皂水,肥皂水可以吹泡泡。” 少微沉默了两秒:“开阳,肥皂化在水里是肥皂水,不用煮。” 开阳一本正经道:“二姐你不懂,这冷水化的和热水化的不一样。” 少微问:“有什么不一样?” 开阳嘿嘿一笑:“张婶说热水洗东西会更干净,那我觉得热水化出的肥皂水,吹的泡泡肯定更大。” 这是什么逻辑? 少微蹲下来,把那几根火柴捡起来收走:“首先,火柴不是酒精灯,其次,你在门口玩火,姆妈回来会先把你煮了。” 第223章 她也玩过 开阳觉得二姐说的有理,他困惑的挠挠头:“那我不煮了,但肥皂水还能做吗?” 少微看了看那半块肥皂,是苏韵放在洗衣盆边上那块,已经用了一半,边缘还有牙印,大概是开阳想掰一块下来没掰动,直接上了牙。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小碗,用刀片了几片肥皂屑下来,倒上温水,又找了根细铁丝弯成圈递给开阳:“用这个吹。” 开阳接过铁丝圈,蘸了肥皂水,鼓着腮帮子一吹,一串泡泡从弄堂里飘起来,在阳光底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他追着泡泡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仰头看少微:“二姐,你说泡泡为什么会破?” 少微道:“因为水会蒸发。” “那有没有不会蒸发的泡泡?” “应该没有。” 开阳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飞得最高的泡泡?” 少微发现他眼睛里的光比肥皂泡上的虹彩还亮,笑着说:“刚才那个就是。” 开阳满意了,又蘸了一把肥皂水,铆足了劲吹了一个更大的。 等苏韵和瑶光买完东西回来,发现肥皂少了小半块,问了一句。 少微说洗手用了,开阳在旁边猛点头,把搪瓷杯往身后藏了藏。 苏韵看了她们姐弟一眼,又看了看开阳背在身后的手,知道肯定是这小子嚯嚯了。 但到底没追问,小女儿也知情,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道:“下次洗手少打点肥皂”,语罢便提着菜篮进厨房了。 开阳刚松了口气,却见大姐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拿来。” 开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瑶光淡定的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自动手”。 开阳犹豫了两秒,到底把搪瓷杯交了出去。 瑶光接过来看了一眼杯底残余的肥皂水,又看了一眼开阳。 开阳低着头准备挨训。 瑶光只是把搪瓷杯的肥皂水倒了,清洗完以后放回了水缸边,说了句:“下次用洗衣裳的皂角水,比这个起泡。” 开阳仰起小脸看她,瑶光已经转身上楼了,少微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开阳转过头来,很委屈:“二姐,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少微忙收敛了笑容。 开阳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杯子,纳闷道:“你说大姐怎么知道的,难道她也玩过吗?” 少微看了他一眼:“因为她是看着你长大的呀。” 吃过晚饭后,少微找了个笔记本写下:四月二十三日,晴。开阳企图用火柴代替酒精灯煮肥皂,未遂,后经本人亲自指导,改用温水化肥皂屑,成功吹出泡泡若干。 期间发表重要论断:“二姐不懂,冷水化的肥皂水和热水化的不一样。”论据来源:张婶说热水洗东西干净。 瑶光没收作案工具,还给了意见指导,开阳怀疑她也玩过。 其实我也觉得,不然怎么这么有经验呢。 记录完毕后,少微拉下了灯绳,一夜无话。 ———— 【小剧场·国画颜料的派系之争2】 藤黄探头看了一眼新来的,道:“石青粉,姜思序堂的,跟我和花青一个师门,但它是矿物派,花青你说它算哪边的?” 花青还没开口,群青蓝先出声了:“当然算我这边的,它是蓝铜矿,我是青金石。我们是一个色系。” 石青粉怯怯的说:“是一个色系,但我可能没前辈你身价高。”蓝铜矿对青金石=平民对贵族。 群青蓝:“色系不论档,论出身。你是矿物蓝,我也是矿物蓝,植物蓝在对面。” 花青为自己正名:“我是植物蓝,但我也是蓝。你们矿物蓝要搞蓝色统一战线,把我排除在外,那以后调色别找我。藤黄配花青调翠绿,石青配藤黄调什么?土绿?” 藤黄调停:“别别别,调色的事怎么能搞派系呢,调色是艺术。” 蛤白:“调色是艺术,站队是政治。你们蓝色系自己都分三档:贵族蓝、平民蓝、植物蓝,还好意思说我蛤白没有颜色立场。” 石绿低低笑了一声:“你本来就没颜色立场,白是所有颜色的终点,也是所有颜色的起点。” 银朱呆了一瞬:“我第一次听石绿说这么长的话。” 石绿摆摆盒盖:“绿色系就我一个,我没队友,也没对手,说什么?” 群青蓝:“你可以跟花青组队。花青配藤黄调翠绿,你配藤黄调春绿,都是绿,可以算编外蓝。” 花青纠正道:“绿色是蓝色和黄色的中间色,编外蓝这个词不科学。” 群青蓝:“那编外什么?” 石绿:“编外……算了,编外蓝就编外蓝吧,总比土绿好听。” 青金石冷声开口:“够了,再分下去,每个颜料都是一个独立派系。这盒子里八种颜料,八个派系,联合国都没我们民主。” 石青粉弱弱的举起盒盖:“那个……打扰一下,请问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全场安静了片刻。 藤黄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既然新来的都问了,我就再说一遍我的立场……” 众颜料异口同声:“你闭嘴吧。” 藤黄:“……哦。” 第224章 换位推演 四月二十五日,选拔结果贴在布告栏上。 正式队员:一辩林婉君,二辩张德惠,三辩纪少微。 旁边贴了一张备选名单,两个候补队员的名字写在上面。 其中一个叫龚士奇,是少微的同班同学,选拔时抽到“男女有别”的题目引经据典讲了一通,被江学淳一句“你跟班上的女同学同班念书,是不是也坏了男女有别的规矩”问得满头大汗。 “林婉君!张德惠!纪少微!”林婉君雀跃地把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她念完又转头看了一遍那张红纸,像是要确认它不会凭空消失:“是我们!三个都是我们!” 张德惠站在她旁边,没有像她那样跳起来,但嘴角微微扬起。 林婉君高兴过后,又有点发愁:“圣约翰附中是去年冠军,培优女校是亚军,沪江大学附中也不弱……我们明德上次拿奖牌是什么时候来着?” “前年。”张德惠说,“江先生带的那届,季军。” “那我们今年肯定不止季军!”林婉君信心满满,转头看少微,“对吧阿微?” 少微把目光从名单上收回来,点点头:“你说得对。” 张德惠道:“先想想下午的训练吧,江先生可不是好应付的。” 林婉君想起昨天选拔时江学淳那句“我会假设自己是对手”,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 她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先生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呢!” 张德惠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点心虚。 下午四点,国文教室。 三个人到的时候,江学淳已经坐在讲台边了。 他面前搁着三张纸,分别是三份手写的评语。 “这是我对你们三个的评价。”他把三张纸分别推到三人面前,“看完收好。训练的时候用得着。” 林婉君低头看自己那张,上面写着:“立论需情辞并茂,能以情绪带动全场,但需谨记:情绪是手段,立场才是目的。” 张德惠那张写的是:“善从根源处剖解命题,一语中的,不为虚辞所惑。然攻辩需兼顾攻守,不宜一味拆解,亦需立论。” 少微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擅于拆解问题框架,能从根底上颠覆对方预设,然总结陈词需收束全局,不能只破不立。” 林婉君把自己的评语念了两遍,抬头问:“先生,为什么我是‘情辞并茂’?我昨天明明也讲道理了。” 江学淳看了她一眼:“你讲道理的时候,像在吵架。你讲故事的时候,反而讲出了道理。所以你的路子不是‘以理服人’,是‘以情载理’。” “一辩的任务是立论,不是煽情。你要是把全场都说哭了,但论点没立住,那等于零。” 林婉君愣了一下,随后问道:“那请问先生,我该如何立论呢?” 江学淳不答反问:“你觉得辩论赛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婉君不假思索:“口才?” 江学淳:“不是。” 张德惠举手道:“逻辑?” “也不是。” 两个人同时看向少微。 少微沉默了两秒,说:“预判。” 江学淳点点头:“对,辩论赛的本质,不是比谁口才好,也不是比谁逻辑严密,是比谁更能预判对方的思路。” “你若能猜到他下一步要打哪里,你就能提前在那里布防。你猜到他要用什么论据,你就能提前准备好反驳的材料。口才和逻辑只是工具,预判才是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从现在开始到六月,我要你们做的只有一件事,学会像对手一样思考。” 他说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换位推演。 “今天第一课。你们现在不是正方了——你们是反方。给你们一刻钟,列出反方可能用的所有论点。越多越好,不要筛选,不要评判,全部写下来。” 林婉君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是正方啊……” “我知道你们是正方。”江学淳说,“但如果你不知道对手会用什么武器,你怎么挡?写吧。” 林婉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 张德惠几乎没有犹豫,已经写下了第一条。 少微看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停了两秒,然后也拿起了笔。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四月的午后漫长而安静,像是专门为她们留出来的时间。 少微之后的日子是被资料卡、辩题分析和模拟对辩填满的。 江学淳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国文教室,带着新的题目、新的对手视角、新的刁钻追问。 林婉君学会了在激动时压住语速,张德惠每次都会在训练后留下来多练半小时,少微的稿纸正面写论点、背面画思维导图,画完了翻过来继续写。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三个人在教室里做最后一次模拟。 散场时少微把积了一抽屉的稿纸理了理,厚厚一沓。 她看着这些稿纸有点怀念起以前时空的高三。 那时候大家戏称“黑色高三”,其实说起来高三累吗?累的,做不完的习题册、考不完的真题、厚厚的错题本。 可这种累却又很纯粹,全班几十个人,和你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同样的公式,准备着同样的一场大考。 这种感觉既不虚无,也不孤独。 她把稿纸码齐,收进抽屉,这时林婉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阿微,走了,再不走校门该关了。” “来了。” 五月底的傍晚来得晚,天色还是淡蓝的。 林婉君走在最前面,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倒着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说,江先生今天那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故意的?‘如果你是对手,你怎么反驳你自己’,这叫什么问题?我都快被自己绕晕了。” 张德惠走在她左边,笑着道:“不这样的话,你怎么知道对手会从哪个方向打你。” “那也不能让我自己打自己啊。” 三人闲聊着出了校门,沿街一溜都是小食摊。 这个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柴爿馄饨担腾起团团白汽,混着油煎萝卜丝饼滋滋的焦香,油墩子在油锅里翻着身。 一旁的糕团担子掀开保温木桶,飘出糯米糕饼淡淡的甜香。 林婉君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不行了,我今天就是死了也要吃一口生煎再死。” 张德惠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三人要了三客生煎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生煎底板煎得金黄,咬一口,汤汁烫嘴。 林婉君被烫了一下,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吃。 少微吹了吹自己那个,小口小口地吃。 暮色从梧桐树顶一层一层沉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 她忽然想起在以前的时空里,高中校门口也有一条这样的小吃街。 那时候她由于身体不好很少上晚自习,但是偶尔也会和同桌在这个时间一起去买关东煮。 那家有种包肉的鱼丸非常好吃,一串丸子有五个,丸子很大,里面的肉馅也很鲜嫩…… 后来高中毕业了,再也没吃到过了。 之前她特意在周记的菜单上加了关东煮,也让后厨研发了包肉的鱼丸,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可能有些食物就是这样子,会承载你一部分的记忆,而记忆最玄妙的就是你始终记得却再也回不去,才会分外地想念。 “阿微?”林婉君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 少微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口生煎塞进嘴里,心想:五月的晚风、烫嘴的生煎、身边这两个人,这样的日子,以后大概也会想念吧。 第225章 六月一日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一日,明德高级中学大礼堂。 辩论台设在礼堂正前方,两张长桌八字排开,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各摆一只铜铃。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明德的学生、圣约翰大学附属高中的代表、还有几位受邀的评委先生,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评分用的红格纸。 圣约翰附中是沪上有名的教会男校,辩论队队员身着统一白衬衫,个个坐姿笔挺。 明德这边,林婉君正往台下瞄,她姆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少微的姆妈苏阿姨,两个妇人头碰着头,正低声说着什么。 姆妈也在,她更紧张了,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稿纸。 一旁的张德惠倒很镇定,她把三张资料卡按论点顺序排在桌面上,又检查了一遍钢笔有没有漏墨。 少微坐在最右侧,面前只放了一张纸,纸上没写字,画了个圈。 台下第三排,周书珩看着台上,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金立初:“你猜阿微今天能把对面三辩说哭吗?” 金立初没理他。 他又问了一遍一旁的吴其煜,吴其煜只是看了一眼台上没说话。 赵鸣珂和蔡济川坐在后排,赵鸣珂手里捏着条手帕,卷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卷上。 章敏之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把团扇。 她本来没打算来,是林婉君上周在饭桌上念叨了太多遍,她才勉强过来看看,她倒要瞧瞧这个表妹在台上能说出什么。 她旁边是王映秋。 吕京蔓和孟美如坐在最后一排,挨着门,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庄令伟坐在她们旁边,目光一直盯着台上那个穿浅蓝校服的侧影,嘴唇紧抿,她也报名了辩论赛,可惜初赛都没过。 铃声响了。 主持人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教员:“本届沪上高级中学辩论邀请赛,由明德高级中学对圣约翰大学附属高中。辩题——‘女子应否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明德为正方,圣约翰为反方。现在,请正方一辩发言。” 林婉君有些着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硬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标准的微笑。 还好稳住了! 对面圣约翰附中三个男生端正地坐着,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对面也不过是一群高中生,不是来审她的,是来被她驳倒的。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林婉君开口,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演练时略高昂了一些。 江先生说过,开场气势得足。 “今天我方的立场是:女子应当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所谓同等,不是指女子必须和男子读一样的书、上一样的课,而是指女子应当享有同等的权利,想读书的时候,有书可读;想升学的时候,有门可入。” “有人会说,女子读了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持家、相夫教子。” “那我倒想问一问:男子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将来做官、经商、写文章——这些事,女子难道就做不得?” “翻开史书看一看,班昭续《汉书》,李清照填词,武则天坐龙椅,哪一样是只有男子才能做的?” 台下有明德的学生笑着鼓掌。 圣约翰那边,一辩是个瘦高男生,正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辩正襟危坐,从头到尾没动过。三辩面前只放了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写,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婉君,好像在等她说完。 林婉君继续说:“凭什么男子读书就不需要理由,女子读书就得先证明自己有用?古往今来,多少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考到白发苍苍连个秀才都中不了,谁去问过他们‘你为什么不改行去种地’?谁去质问过他们‘你读这些圣贤书有什么用’?没有。” “男子读书,读不出名堂来也是清高,也是志气,也是‘十年寒窗无人问’的风骨。怎么到了女子这里,还没翻开课本呢,就得先写一份申论,证明自己配坐在教室里?这不是道理,这是偏见!” 她鞠完躬坐下,感觉嗓子眼发紧,呼吸有点乱,还是有些紧张。 她深呼吸了一会儿,这才定了定神,抬头朝台下笑了笑。 她看到姆妈在台下悄悄拿手帕擦眼角,苏阿姨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她想起昨天最后演练时,少微说“女子受教育有利于社会进步”这句观点不对。 她当时问少微哪里不对,少微说:“用‘社会进步’这种词,等于承认女子受教育的价值需要被有用性证明。教育本身就是目的,不是工具。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要对女子另设一套标准?” 那一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偏见的自证里。 第226章 衣冠之问 主持人笑容可掬道:“感谢正方一辩,现在,请反方一辩发言。” 圣约翰附中一辩站起来,站定了先朝主持人和评委微微鞠了一躬,才开口:“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方才正方一辩说得很好——班昭、李清照、武则天,确实都是青史留名的女子。” 他停顿了几秒,话锋一转,“但这三位,一位是史学世家出身,一位是书香门第之女,一位是宫廷之中成长。她们的成就,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能够接受教育的女子,从来都是极少数,从来都依附于特殊的家庭背景。正方一辩用最顶尖的例子来论证女子应当普遍受教育,这本身就是以偏概全。” 台下圣约翰的学生堆里响起了几声附和,第一排正中那位穿长衫的评委先生微微点了下头。 “我方的立场是,女子不应当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并不是说女子完全不该读书识字。” 他翻开手边一本薄薄的册子,“《礼记》有言:‘妇人,从人者也。’女子在家庭中承担的是相夫教子的职责,识得几个字、会算几笔账,自然是好的。” “但若要与男子同堂而坐、同书而读、同科举试、同入仕途,那便是乱了本分。家庭需要有人主持,而这个人,自古以来便是女子。” 他合上册子,语气仍是温文尔雅的,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锐利:“况且,男女天赋本有不同。男子长于思辨,女子长于感性;男子适合理工政法,女子适合文艺家政。强求同等,便是无视天性。” “女子教育当有女子教育的样子,可学缝纫,可学烹饪,可学护理,可学育儿。这些难道不是学问?这些难道不比背诵四书五经更切实际?” “所以,我方的结论是:女子可受教育,但不应与男子同等。方向不同,不可强求。谢谢。” 他鞠了一躬,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旁边的二辩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只是拿起了眼前的纸张,先前林婉君的发言他有记录,上面有一个圈,圈的是“这不是道理,是偏见。” 台下第三排,苏韵小声说:“这个后生讲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林婉君姆妈把手帕往手里攥了攥,没吭声。 主持人站起身:“感谢反方一辩。现在,请正方二辩进行攻辩。” 张德惠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刚才在纸上记了一堆,大半是反方一辩的论点 最后一行写着“别胆怯”三个字,写完又用笔涂掉了。 “反方一辩说,班昭、李清照、武则天都是极少数,所以不能证明女子普遍应该受教育。”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我倒想反问一句:司马迁的父亲是太史令,他才能读到《史记》的原始材料,这叫不叫特殊的家庭背景?” “欧阳修幼年丧父,靠母亲用芦荻在地上画字才启蒙,这叫不叫特殊的家庭背景?” “如果特殊的家庭背景不能证明女子应该受教育,那同样的逻辑,男子受教育的历史上有几个不是靠特殊的家庭背景?” “凭什么男子受教育就是天经地义,女子受教育就成了特殊案例?” 台下明德的座位上响起一阵掌声,夹着几声叫好。 张德惠继续道:“反方一辩还说,男女天赋不同,所以应该学不同的东西。” “男子适合理工政法,女子适合文艺家政。那我请问,这个‘适合’是谁定的?是男子定的,还是女子自己选的?” “如果一个女子偏偏就喜欢理工,偏偏就想读政法,你们是不是要告诉她,你不行,你不是男子,你不配?这不是教育,这是画地为牢。” “至于《礼记》那句‘妇人从人者也’……《礼记》还说‘天下为公’呢,怎么你们就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引用?” “孔子删诗书、定礼乐,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两千多年前还没有火车、没有电灯、没有报纸,你们现在还不是照坐照用?” “古人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也不一定都是错的,但拿古人的话来定义今天的人,这本身就不对。” 她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红,却继续道:“最后,反方一辩说女子可学缝纫烹饪护理育儿。我请问:这些科目,男子能不能学?如果男子也能学,那为什么单独把它们划为‘女子教育的内容’?如果男子不能学,那你们口中的‘男女天赋不同’,到底是指女子天生擅长这些,还是你们只允许女子学这些?” 她坐下的时候忘了鞠躬,愣了一拍才想起来,赶紧补了一个,引得台下哄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掌声也跟着来了,比刚才那阵更密。 周书珩低声说了句“漂亮”,吴其煜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主持人道:“感谢正方二辩。现在,请反方二辩进行攻辩。” 圣约翰附中二辩站起来,鞠了一躬后道:“正方二辩说,男子受教育也有特殊家庭背景,所以女子也应该有。” “这个类比很有趣,但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男子受教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科举入仕、经世济民。” “女子受了同等教育,是要科举入仕吗?正方二辩别误会,我不是说女子考不上。我只是想问,如果女子真的考上了,她去做官,谁来做她从前在家里做的那些事?” “一个社会要运转,总得有人洗衣做饭带孩子。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事从来都是女子在做。你们说女子应该走出去读书,我同意。” “但你们没说,走出去之后,留下来的活谁干?男子干吗?还是雇人干?如果是雇人,那雇谁?多半还是雇另一个女子。” “所以到头来,不过是把家务从一个女子手里转移到另一个女子手里。这不是解放,这是转嫁。” 台下圣约翰的学生堆里有人点头,有人“嗯”了一声。 苏韵原本攥着手帕,听到这里忽然把手帕放下了,表情有些复杂。 她想起自己其实是很少洗衣做饭的,可她的奶娘张婶呢?这确实是个问题啊。 “所以,还没有解决好‘谁来洗衣裳’这个问题之前,谈女子和男子接受同等教育,等于空谈教育。这不叫平等,这叫不切实际。谢谢。” 主持人笑着道:“感谢反方二辩。现在进入对辩环节,请双方三辩起立。” 少微看了一眼的圣约翰三辩,他的短发剃得极短,领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较真的人。 圣约翰三辩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少微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反方刚才说女子出去读书后没人洗衣裳。那我倒想反问一句:你现在身上这件校服,是谁洗的? “是你母亲洗的?还是你姐姐妹妹洗的?还是学校里的女工洗的?你穿着别人洗好的衣服站在这里,告诉那些想读书的女子说‘你们走了谁洗衣裳’,这不是讽刺吗?” 第227章 谁在分配 少微继而道:“你享受着他人的劳动成果,却用这份劳动来论证他人不该拥有和你同等的权利。这不是在关心家务劳动,这是在维护一个对你有利的现状。” “反方二辩把‘现状不合理’当作‘女子不该受教育’的理由,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现状不合理,恰恰说明我们需要改变现状,而不是退回原点。” 台下明德的座位上有人笑出声来,夹着几声叫好。 圣约翰三辩面不改色,接过话头:“正方三辩,你方才的回答其实回避了衣服谁洗这个问题,实际上就是女子若是去读书了,家务劳动转嫁的还是女子。” “而且绝大多数家庭的生计依赖男子的收入,女子承担家务是一种基于现实的选择,这个现状并非一句改变就能改变的。” 少微冷然道:“倘若女子去读书了,洗衣裳的活就会转嫁给底层的女工。我承认,现状确实如此。” “可仅仅只是转嫁给底层女工吗?试问粉刷墙壁、装地板、通马桶、修水管、扛大包,拉黄包车,这些活又是谁在干?难道不也是转嫁给了底层的男子?” “难道因为社会需要有人修路,你们男子就得放弃读书的权利,统统去修路吗?”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性别问题,这是一个贫富问题!” “一个社会里有富人有穷人,穷人就不得不替富人干那些脏活累活。跟你是男是女没关系,你现在拿贫富差距来反对女子接受教育。可教育恰恰是缩小贫富差距最好的一条路。” “如果底层女子接受了教育,她可能就不用去给人洗衣裳了。她可以去做抄写,可以去做校对,可以做文书,护士,教员等等。” “等她挣了钱,她的女儿就不用再去给人洗衣裳。” “一代人读书,下一代人就不用再替富人干粗活,这才是缩小贫富差距的路。” “你堵了这条路,穷人的孩子世世代代都在给人洗衣裳、修水管、扛大包,拉黄包车。你到底是心疼穷人,还是只想让他们一直穷下去?” 台下安静了整整一个呼吸的时长,然后掌声像蓄满了水的闸门忽然被拔开,哗地涌过整个礼堂。 明德的学生热烈地鼓掌。 圣约翰三辩沉默了几秒,微微低了低头,轻轻一笑。 “受教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坐下来,重新挺直了腰背,把那张稿纸翻到背面,开始飞快地写些什么。 接下来的自由辩论环节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 笑声一阵接一阵。 主持人示意大家静一静:“现在,请反方三辩做总结陈词。” 圣约翰附中的三辩站起来,开口道:“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我是圣约翰附中的三辩。我方的立场是——女子不应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请注意‘同等’二字。我方从未主张女子不该读书识字,从未主张女子不该明理知耻。我方主张的是,男女天赋有别,社会分工有别,因此教育的方向和内容也应当有别。这是因材施教,不是歧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正方二辩说,差异不能推导出不平等。我承认。但差异也不能被无视。男子与女子在体力上的差异,在心理倾向上的差异,是科学观察的结果,不是我方的发明。” “基于这些差异,我方认为,女子教育应当更注重家政、护理、育儿等实用技能,而非与男子挤在同一套学术标准里争高下。这不是把女子关在门外,是给女子开一扇更适合她们的门。” 台下圣约翰的学生堆里有人点头。 第一排中间那位老先生在评分纸上记了一笔。 “正方一辩说,这不是道理,这是偏见。这句话很动听,但动听不等于正确。教育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道德问题,它是经济问题,是分配问题。”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社会的教育资源都是向一部分人倾斜的。雅典的公民教育只限于自由民男子,奴隶和女子都被排除在外。” “日本把女子教育定位为‘贤妻良母’,英国的公学制度从建校起就不收女生。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历史经验。” “教育的核心问题是分配问题,因此,我方的观点是,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中国应当优先保障男子的教育权利,女子教育应当以家庭实用为限度,而不是盲目追求与男子同等的教育权利。” 他鞠躬后坐了下来,圣约翰的学生们鼓了一阵掌,很整齐,不像明德那边零散而热烈,但沉稳有力。 明德这边,张德惠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微没有听清,只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少微心道,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把整个辩题重新定义了,把“应不应该”替换成了“能不能”,把“平等权利”替换成了“资源分配”。 一旦进入他的框架,正方就会变成在替女子争夺有限的资源,而不是在论证一个基本的公平。 他在用自己的框架,预判和封堵她接下来可能的方向。 所以辩论的本质从来不是谁更有理,而是谁能定义舞台的规则,而她必须拆掉这方台子。 现在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少微站起身,先朝主持人、评委各鞠了一躬,才缓缓开口:“反方三辩刚才用古希腊、日本、英国来论证教育从来不是平等分配的。” “他说的是事实,但他只说了事实的一半。他告诉了我们教育资源总是向一部分人倾斜,却没有问一句:谁在做这个倾斜的决定?” “古希腊的教育资源是谁分配的?是男性公民。” “日本明治维新的教育政策是谁制定的?是男性官僚。” “英国的公学制度是谁设计的?是男性议员!每一次,站在分配位置上的人,都是男子!” “可见这个分配顺序根本不是什么客观规律,它只有一个标准——谁站在分配者的位置上,谁就优先。你们站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这个排序是你们自己排的!” 第228章 从来如此 第一排那位老先生把笔放下了,圣约翰的三辩微微皱起了眉。 少微道:“反方三辩说,我方的立场不是不给女子教育,是给女子‘更适合她们’的教育。因材施教,各尽其才。这话听起来好像合理,但我想问一句:这个‘材’,是谁来判断的?” “是女子自己,还是替女子做决定的男子?” “如果因材施教的前提是‘材’不由自己说了算,而是由别人根据性别预先划定——那这不叫因材施教,这叫刻板印象。” 人声倏然敛尽,唯有暑天蝉噪,在死寂里愈发突兀分明。 “而且,反方三辩用历史来论证‘应当如此’,但历史恰恰证明的是另一件事。”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教育向下扩展,都是在打破之前的‘从来如此’。春秋以前学在官府,只有贵族子弟能读书,平民不配,这个‘从来如此’被打破了。” ”几百年前,教育是自由民的特权,奴隶不配,这个‘从来如此’也被打破了。” “每一次打破的时候,站在分配位置上的人都会说同样的话:资源有限,秩序不能乱,你们应该学‘更适合你们’的东西。” “现在反方对女子说的话,和当年贵族对平民说的话一字不差!” “然而历史是在证明,每一次改变都是对的。因为教育权的扩展,从来不是‘把资源从一群人手里夺走给另一群人’。平民读书,贵族的书并没有变少。” “教育从不是一块固定的蛋糕,切给女子一块,男子就少吃一块。教育是一团火,你点亮别人的蜡烛,你自己的火焰并不会熄灭。” 她稍作停顿,目光从评委席扫到对面辩手席,又从圣约翰附中的学生席扫到明德这边的女生们脸上。 “今天这场辩论,归根结底不是在讨论天赋差异、家庭分工、资源分配。它只关于一件事——权力。” “谁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该受什么样的教育?反方今天坐在这里,用‘资源有限’、用‘从来如此’、用‘因材施教’来论证女子不应该与男子同等受教育,但你们的整套论证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你们有权替女子做这个决定。” “而这个前提,正方从头到尾都不承认。权力不需要分配,只需要承认!” “女子受教育的权利,从来不掌握在任何一个分配者手里。它不是一份需要被施舍的稀缺资源,它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今天正方站在这里,不是来请求你们把权力分给女子,是来告诉你们,这份权力从来就属于她们自己!” 听到这里,王映秋忍不住鼓掌。 掌声像是破了冰封的河面,先是孤零零一声,紧跟着零星几声从明德席位蔓延开来,转瞬连成一片汹涌的喝彩。 圣约翰附中一众学生神色僵住,方才整齐沉稳的气势荡去大半,方才侃侃而谈的三辩指尖不自觉攥紧文稿,眉头紧锁。 他起身反驳道:“我方承认,正方三辩用历史来反驳历史,确有值得商榷之处。她让我们看到,‘从来如此’未必就是对的,这一点我方尊重。” “但我方依然认为:历史的方向不能替代现实的困境。试问今天台下坐着的这些女孩子,她们当中多少人家里供得起她读完中学?又有多少人毕业后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就告诉她们‘你们和男子拥有同等的权利’,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讽刺吗?对那些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家庭来说,它完全就是一句空话!” “我方的主张不是阻止女子受教育,而是在现实的地面上走路,而不是在空中画楼阁。” 纪少微轻蔑一笑,朗声道:“反方三辩要我站在现实的地面上走路,可我想问的是,凭什么你来定义什么是现实?” “你说有些女孩子交不起学费,毕业也寻不着事做,所以女子不该和男子同等受教育。可交不起学费,是家庭撑不住、是社会没兜底;寻不着事做,是厂子关了、经济下行,跟女子有接受同等教育的权利有什么关系?” “现如今男大学生毕业,不也满大街寻不着饭碗?《申报》上说中央大学这届毕业的,大半没寻着事做;傅斯年先生去年在《大公报》叹青年失业一年比一年甚,按反方三辩的道理,圣约翰附中明天就该关门了,反正毕业了也是失业。” “现实有困难,就应该去解决困难、去办学、去开厂、去盘活经济,愚公尚且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倒好,见路不平叫我们绕路而行?” 台下明德的学生们哄笑。 前排评分席上,沪江大学那位老先生缓缓拿起搁置的钢笔,在评分纸密密麻麻落笔,眼底藏着几分赞许。 邻座几位评委低声交谈。 片刻后,主持人才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他抬手虚按压下沸腾的人声,清了清嗓子:“感谢双方辩手精彩陈词,接下来进入评委合议打分环节,请在场诸位稍作等候。” 评委席上,几位老先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沪江大学秦教授的钢笔在评分纸上悬了半晌才落下去。 一旁培优女校的教务长提笔写了一个最高分。 圣约翰附中的教师在纸上犹豫地写下了分数。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赵鸣珂看着台上的纪少微,只觉得无比震撼,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求学的权利本来就该属于女性自己! 章敏之看着明德这边的队伍,微微一笑。 一旁王映秋的团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发现扇骨裂了一道细缝。 大概是刚才鼓掌的时候太用力了,她拍了拍后把扇子合上,塞进书袋里。 主持人从评委席接过那张红格纸,展开看了一眼,一字一顿地宣布:“经过评委组合议,本届沪上高级中学辩论邀请赛的获胜方是——明德高级中学!” 第229章 夏天还长 主持人停顿了两拍,朗声道:“本届辩论赛最佳辩手——明德高级中学,纪少微!” 明德的学生集体欢呼出声。 林婉君一把抱住张德惠的胳膊,差点把桌上的铜铃碰翻。 张德惠僵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推开她。 第一排评委席侧边,明德校长张学儒站起身来,旁边圣约翰附中的带队教师已经伸手过来,笑容里带着风度,也带着一丝不甘:“学儒兄,贵校这届学生,辩才了得。” 张学儒连忙回握住对方的手,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运气好,抽到了顺手的题目罢了。”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膀,往礼堂后方扫了一眼——江学淳正站在后排靠门的位子,夹着讲义夹,朝台上三个女生望了一眼,随后转身推开礼堂的侧门,消失在六月午后的日光里。 张学儒收回目光,笑得愈发谦逊:“侥幸,侥幸。” 圣约翰附中的学生们很有风度,纷纷站起来鼓掌。 明德的学生不用说,后排甚至有人把帽子抛起来,被旁边的人接住了,又抛了一次。 周书珩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吹了一声口哨,被金立初一把按回去。 吴其煜只是安静看着二人打闹。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庄令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吕京蔓看了庄令伟一眼,问道:“走不走?” 庄令伟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个正在收拾桌面的穿浅蓝校服的侧影上。 纪少微正微笑着听林婉君说些什么,脸色没有自得,也没有骄傲,好像刚才那场让全场鸦雀无声的演讲,只是她日常生活里很普通的一部分。 庄令伟忽然说:“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吕京蔓愣了一下,随即道:“我也是。” 一旁的孟美如嫣然一笑:“只是不讨厌吗?我倒是有些欣赏她了。” 吕京蔓转头看她:“你倒是变得快。” “她今天说的那句‘权力不需要分配,只需要承认’,”庄令伟说,“我之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孟美如道:“要不人家能成为辩论赛成员呢,还好是她去参加了,我们女子才赢了!” 吕京蔓挥了挥手:“行了,走吧。再说下去,我怕我也开始欣赏她了。” 孟美如:“欣赏就欣赏呗,又不丢人。反正她赢了比赛,我们女子赢了这口气,皆大欢喜。” 庄令伟没再说话,她收回目光,心道今天欣赏一下纪少微,明天再讨厌她好了。 三人并肩离开。 此时台上的林婉君才发觉自己刚才太激动了,抱错了人。 她又一把挽住少微的胳膊,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激动:“阿微你太厉害了!最后那句‘权力不需要分配,只需要承认’,是怎么想出来的啊?我听着都觉得振聋发聩!” 张德惠跟着道:“要不说人家是学霸呢,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少微心道,这在我们那儿是常识啊,初中政治课本就讲过。 但她不能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其实就是把平时咱们聊的那些整理了一下,没什么新鲜的。” 林婉君不信:“哪里没什么新鲜的?你最后那段话,圣约翰那个三辩脸都白了!” “是吗,没注意。”少微随口胡诌了一句,把话题岔开,“走吧,我姆妈还在台下等着呢。” 她确实觉得这个话题稀松平常,在她来的那个时代,别说“女子应否受教育”了,就连“女子应否当总统”都不再是一个需要辩论的问题。 今天这场辩论,在她看来就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演出,她知道结局,她知道每一个论据的走向,她甚至知道对面会用什么角度来攻击。 因为她读过历史教材,她知道这场争论在几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是在复述一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道理,就像在告诉一个人“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应当。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只是恰好生在了一个更后面的时代,恰好看到了剧本的结局而已。 林婉君整个人几乎是蹦到她面前的,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晃:“不行,你得请客!你今天出大风头了,必须请客!至少一人一个冰淇淋!” 少微按住她的手,道:“赢的是整个队伍,怎么就我一个人请客?” 林婉君道:“因为你是最佳辩手啊!” “那最佳辩手有单独奖金吗?” 林婉君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她喊“你请客”喊得太顺嘴了,忘了算账。 刚才虽然主持人给发了五块钱,但最佳辩手,确实没有单独奖金的。 也就是说少微到手的钱,跟她是一样的。 少微看她那表情,笑着打趣:“怎么,知道我没多拿一分钱,就不忍心宰我了?” “那倒也不是。”林婉君嘴硬,但气势已经矮了半截,“那我请吧,反正奖金在我这儿。” “信封不是塞给我了吗?”张德惠拆她的台。 她把信封往书包里一塞,大模大样的走在前头:“你们两个,今天都得跟本小姐一起走,本小姐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林婉君欢呼一声,拽着少微连忙跟上:“阿微,你怎么都不激动啊?” 少微道:“激动的,只是我嘛,比较内敛。” 虽然这场辩论,就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参加了一场开卷考试。 但真的站在台上那一刻,听到大家的掌声,她确确实实很激动!人的情绪是可以传递的,就像此刻婉君的雀跃,也真真切切地在告诉她,赢了真好! 香樟树的叶子长得茂盛,蝉鸣忽远忽近。 1933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第230章 自己投稿 辩论赛结束后第三天,是星期天,少微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最新一期的《妇女杂志》。 她翻到“家庭手工”那一栏,先看见了阿姐的名字,再一看标题——《回针与倒针的妙用》。 配了三幅图,讲的是两种最基础的针法怎么用在收边和接缝上,图样画得比从前更利落。 紧挨着瑶光那篇,是姆妈写的,标题是《绣线配色浅说》,署名“吴门苏氏”。 少微一行一行看下去,讲的是绣蝴蝶翅膀怎么过渡颜色,先铺一层灰蓝打底,再拿深蓝劈细丝一层一层往上盖,盖到翅尖的地方掺两针银灰,蝴蝶翅膀就能在光底下微微泛亮。 她看不懂针法,却依然觉得很美,一边喝着温菊花茶,一边慢慢地看着。 张婶正在厨房里备午饭,偶尔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闷闷的。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微!我们上报纸了!” 林婉君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她手里扬着一份《申报》,差点把玄关鞋柜上的一盆文竹带下来,扶了一把,才冲进客厅,把报纸拍在少微手里的杂志上。 报纸是翻好了折在教育栏那一面的,她用手指戳着角落里一则短讯,戳得报纸哗哗响:“你看!教育栏!明德中学辩才压四校!” 少微把杂志放到一边,展开报纸:明德中学辩才压四校,四校联合辩论会于本月一日在明德中学举行,辩题为“女子应否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 明德中学以缜密立论与机敏辩才获评委一致推选为优胜,圣约翰附中屈居次席。 明德三辩纪少微女士以“教育之权不假外求”之论,获评本届最佳辩手。 闻三辩皆为该校高二女生,平日同窗共读,此次并肩应战,锋芒毕露,不让须眉云。 少微秀眉微颦,整篇报道里只提了她一个人的全名,林婉君和张德惠被概括在“三辩皆为该校高二女生”这十个字里。 她抬头看林婉君:“你没名字,怎么比我还高兴?” “那又怎样?反正我知道那里面有我!” 林婉君把报纸从她手里拿回来,小心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我爹早上翻报纸的时候还念出来了,问我‘这个纪少微是你同学吧’,我说‘就是她就是她!还有一个没写名字的是我!’” 少微问:“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怎么没名字’。”林婉君哼了一声,“不重要,反正我知道那是我,姆妈可以作证。” 张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林小姐来了?中午要不要加个菜?” “不用不用,张婶您忙!” 林婉君冲厨房喊了一句,又转过头来,兴奋道:“周一我一定要拿给张德惠看,不对,她家好像也订《申报》,说不定已经看到了。” 她猜得没错。 周一早上,张德惠确实带了同一份报纸来学校。 三个人凑在课桌前又看了一遍。林婉君已经是第五遍读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闻三辩皆为该校高二女生,平日同窗共读,此次并肩应战,锋芒毕露,不让须眉云。” “我觉得最后那个‘云’字用得特别好。”林婉君评价道。 “云就是‘据说’的意思。”张德惠说。 “我知道!我是说它用得很有气势!” 当天下午,这份报纸在高二(1)班传阅了一圈。 回到林婉君手里的时候边缘起了毛,有一角还被谁不小心撕了个小口子。 她找后排的李京借了米粒粘好了,说要回去裱起来。 李京从后排探过头来,拍拍少微的肩膀:“少微,你都上报纸了,请客吧?” 少微干脆的道:“好,我请客。” 当天她请了张德惠、林婉君、李京一人一支一角钱的雪糕。 放学后,四个人在学校隔壁的小卖所前各自咬着一支雪糕。 六月的下午气温升高,雪糕化得很快,林婉君吃得太急,滴了两滴在裙子上。 她毫不在意,还在念叨那个标题:“‘明德中学辩才压四校’,我觉得可以换个更响亮的。” “比如?” “‘明德三女杰舌战四校’。” “那个记者不是写了‘不让须眉’嘛。”张德惠咬了一口雪糕,“你还想怎样。” “可以写‘压倒须眉’。”林婉君把最后一口雪糕咬得咔嚓响。 李京在旁边笑:“‘压倒须眉’?那你是什么眉?” “我是……”林婉君卡了一下,“我是赢了的那个眉,管它什么眉!” 张德惠噗嗤一笑。 少微把最后一口雪糕吃完了,木棍扔进小卖部门口的篓子里,开口道:“不如我们自己去投稿。” 三个人同时看她。 “投给别的报纸,把德惠和婉君的名字也写上,他们不写,我们就自己写。” 林婉君听得两眼放光:“自己写自己?可以吗?” “当然可以”,少微说,“辩论赛又不是只有《申报》的记者在看,底下坐了那么多听众,评委的评语也有记录。我们写一篇从参赛者的角度来讲这场辩论,又不是编的。” 张德惠十分意动:“投给哪家?” “《民报》的副刊有时候登学生的文章,《益世报》也有教育栏。” 少微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直接道:“再不行还有《女声》月刊,专门登女学生的。” 林婉君把雪糕棍往篓子里一甩:“写!” 李京在旁边举手:“能不能加个观众,区区在下。” “观众怎么加?”林婉君问。 “就写‘现场有明德中学学生若干,气氛热烈,掌声不绝’。”李京一本正经地比划,“若干里面不就包括我了?” 张德惠笑着道:“那得加上‘据现场观众李京表示’,不然谁知道是你。” 李京完全不嫌丢人,赞同道:“可以可以,就这么写。” 张德惠问道:“署名怎么写?就写三个名字?” “按辩论顺序,一辩二辩三辩。”少微说。 张德惠摇摇头:“那不公平,你排最后。” “三辩压台,挺好的。”少微不甚在意。 林婉君兴冲冲地道:“那今晚就动笔,把整场辩论写下来,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全都登上报纸!” 李京连忙道:“还有我。” “行行行,有你。”林婉君手一挥,一副主编的气派,“走吧走吧,回家了。” 四个人踩着六月的夕阳,说说笑笑地散了。 第231章 独立人格 投稿后一直静悄悄,直到十天后《女声》月刊给了回音。 编辑回了一封短信,说稿件采用,刊登“女学生园地”栏目,因版面有限,略有删节,望谅解。 另随信附邮局汇款单一张,金额五角。 三人捧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六月下刊,翻到目录页,赫然印着《记四校辩论会》六个字,下面跟着三行署名:林婉君、张德惠、纪少微。 林婉君把那页翻了又翻,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自己的名字确实印在上面,才合上杂志,道:“我今晚睡不着了。” 张德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沿着自己名字的笔画,轻轻描了一遍。 李京也很激动,谁说群众不能有名字,看她晚上回去怎么吹嘘。 消息在班里传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那本《女声》在课桌间传了一圈。 到了第三天,甚至流传到二班去了。 这天,四人约好放学要再去吃次冷饮,毕竟那五角奖金还没花呢。 下课铃一响,林婉君蹭地坐直了。 张德惠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少微把课本和钢笔一样一样往书包里放。 四人刚走出教室门口,就看见训育处的陈先生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名片,看见少微便招了招手。 “纪同学,会客室有位杨立明女士找你。”他把名片递过来,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中华妇女节制会的,已经等了一刻钟了。” 少微接过名片,铅印的小字,端正简洁——中华妇女节制会,杨立明。 林婉君凑过来看了一眼:“杨立明?是谁啊?” 张德惠倒是知道,她轻声道:“中华妇女节制会,上次《妇女杂志》上登过她们的启事,好像是办女工学校的。” 少微把名片收好,对三人说:“你们先去,我去看看。” 会客室的门半开着。 少微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女士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面,正在看玻璃柜里陈列的校史照片。 她穿一件藏青色旗袍,短发齐耳,身形瘦小。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纪少微同学,我是杨立明,上海女子补习学校的,冒昧来打扰你,实在抱歉。” 少微在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这个名字,杨立明,原剧情里没有她,也正常,毕竟是原世界是以赵鸣珂的视角展开的。 但这时候能办女校的人,都值得尊重,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今日得见杨先生,是我的荣幸。” 杨立明没说什么客套话,只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份《申报》,道:“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的。” “这篇文章,我看了不止一遍。你在辩论台上说,教育不是一份需要被施舍的稀缺资源,它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这句话,我做了十几年妇女教育,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跟人解释一遍。但你说得比我好,比我年轻时候好得多。” 少微心虚地低头,她不过是因为来自于现代,有些想法在这时算先进思想,在现代不过真的就是基础权利罢了。 杨立明恳切道:“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到我们节制会办的女子补习学校去,给那些女学生演讲。” 少微怔了一下:“讲什么?” 杨立明温声道:“讲什么都行,讲你在辩论赛上讲过的那个题目也可以。” “我学校里那些学生,比你大不了几岁。她们识字、能算账、能做衣裳,但她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们要是见了你,会发现,原来女孩子,可以在辩论台上说,还可以登报纸,她们或许会想:或许我也可以。” 少微立即应了下来:“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天,上午十点。”杨立明说,“你要是方便的话。” “一定准时到。”少微答应得干脆。 “那就说定了。”杨立明站起身来,藏青色的旗袍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步子很快,像还有下一件事等着去做。 少微站在会客室门口,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授以实用技能,养成独立人格。 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口袋里,走出会客室,没想到林婉君三人正在门口等她。 林婉君迎上来问:“她找你什么事啊?” “杨立明先生请我去他们办的女子补习学校做个演讲。” “演讲?”林婉君眼睛睁圆了,“就像……站在台上给一群人讲话那种?” “差不多吧。”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林婉君沉默了两秒,转头对张德惠说:“德惠,我们以后是不是得管她叫纪先生了?” 张德惠撇撇嘴:“你可以叫,她不一定会应。” 李京打趣道:“不一定会应,那就是还有可能会应嘛,概率这种东西,不试试怎么知道。” “还是算了。”林婉君挽住少微的胳膊,“走走走,吃雪糕去,边走边说。” 到了小卖所,四个人在老位子坐下,林婉君抢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角钱的汇款单拍在桌上:“今天我请客,谁也不许抢。” 张德惠瞥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单据:“你昨天不是说要把这张单子裱起来挂床头吗?” “裱起来是精神财富,花掉是物质享受,两者不矛盾。”林婉君理直气壮地要了四瓶橘子味汽水。 瓶子拧开,嗞的一声轻响,橘黄色的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 林婉君仰头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爽!” 张德惠小口抿着,嘴角沾了一点汽水沫,也没擦。 李京举起瓶子笑着说:“干杯。” 四人举起瓶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玻璃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232章 让人难过 星期天早上,少微比平时早起了一个钟头。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44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北平笺谱》*1,生活礼包*1】 【《北平笺谱》一册:木版水印,收录花鸟山水笺纸图样,鲁迅、郑振铎编,1933年初版限量。市价:15银元。】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碧玉手镯*1,碧玉圆珠*1……】 【碧玉手镯:天然和田碧玉,扁圆形,宽约10mm,色泽匀净油润,半透明。市价:120银元。】 【碧玉珠串:天然和田碧玉圆珠,珠径8mm,共42颗,银质搭扣,可绕腕三圈或作项链。市价:80银元。】 【碧玉梳背:天然和田碧玉制梳背,银质梳齿,玉色与手镯同料,可作发饰或随身梳。市价:22银元。】 【淡绿色绡质背带裙:淡绿色绡质面料,背带设计,及膝长度,腰间系带。市价:7.5银元。】 【牙白纱质滚边小披肩:牙白薄纱,窄细滚边,避风凉。市价:4.2银元。】 【绉纱扁提包:豆绿薄绉纱,软质扁身,细绸短提手,内衬细白布。市价:1.9银元。】 【鹅黄洋纱遮阳帕:鹅黄洋纱,四角垂细流苏,可包头也可搭肩头挡日晒。市价:1.9银元。】 【薄荷清凉膏:瓷盒装,薄荷脑+冰片+蜂蜡,消暑提神,驱蚊止痒。市价:1.2银元。】 【无敌牌檀香皂:长方形蜡纸包裹,檀香温和,洗脸沐浴两用,洗后留香不紧绷。市价:0.5银元。】 少微觉得这个手包不错,拿着出了弄堂,搭电车往公共租界方向去。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了一路,她在静安寺站换乘,刚下车就闻见一股焦香混着面香,顺着风飘过来。 路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开了。 一只平底铁锅上排着七八个生煎馒头,底煎得金黄,一个戴白围裙的师傅正往上面撒芝麻和葱花,滋啦一声,白汽一冒,香味更浓了。 旁边搁着一摞蒸笼,摞得老高,热气从竹笼缝隙里往外钻。 再过去两步,有个卖粢饭团的摊子,木桶里装着热腾腾的糯米饭,旁边的竹筐里是刚炸好的油条,油还亮着。 少微本来只打算换乘,脚却不由自主地拐过去了,反正时间还早。 她买了四个生煎,又要了一碗小馄饨。 生煎是刚出锅的,底煎得焦焦的,咬开一个小口,里面一包滚烫的汤汁,她先吸了一口,再蘸点镇江香醋,两口一个。 馄饨汤头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吃完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付了一角四分钱,重新走到车站。 没一会儿,下一班电车正好叮叮当当地开过来。 到爱文义路的时候,比原定的时间还早了一点。 她按名片上的地址沿着马路往西走,拐进一条弄堂。 学校在弄堂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用毛笔写着“上海女子补习学校”几个字,字迹端正大气。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上个月的账还没结,这个月又来赊?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赊的!”说话的是个穿灰布衫的年轻学徒,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账单,脸涨得通红。 对面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子,站在讲台后面,忍着气解释:“我知道,我知道。可杨先生现在不在,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上个月买雄黄和粽叶的账宽了半个月,洋火和碱面的账宽了一个月!我一个学徒,回去怎么跟掌柜交代?” 蓝布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紧抿。 少微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教室里还有十几个女学生,对这场面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角落里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少微轻轻咳了一声。 灰布衫和蓝布衫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你是?”灰布衫上下打量她。 “我是纪少微,杨先生请我来做演讲。” 蓝布衫连忙上前道:“你好,你好,杨先生还没回来,请稍等一下,我是程月荷,这里的缝纫教员。” 灰布衫学徒一听杨先生当真不在,他看看少微,又看看程月荷,大概觉得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再催。 他把账单往怀里一揣,丢下一句“月底前一定得结”,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砰一声响。 程月荷对着门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又换上一副笑脸,搬了把椅子请少微坐下。 少微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这间教室,黑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桌椅是旧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各处凑来的。 缝纫机倒有三台,墙角堆着一摞布料,颜色灰扑扑的,是做工作服的粗布。 但她注意到,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都是用破了口的搪瓷杯种的。 “你是……高中生?”程月荷给她倒了杯水。 少微双手接过:“对,我在上高二。” “杨先生怎么会请一个高中生来演讲?” 这话一出口,程月荷大概自己都觉得有点冒犯,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意外。” 少微倒是不介意,笑了笑:“杨先生大概是觉得,同龄人说的话,学生们更容易听进去吧。” 程月荷好奇地问:“那你到底讲了什么,让杨先生这么看重?” 少微还没回答,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子开口了:“我猜是那个……女子应不应该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是不是?” 少微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杨先生拿回来的那张《申报》在教室里贴了快半个月了。报上说,明德中学三辩纪少微女士以‘教育之权不假外求’之论获最佳辩手——就是你吧?” 教室里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明德的?” “就是那个一学期学费听说要几百块学费的明德?” 少微没有否认,只是道:“两百块一学期。” “那你跟我们不一样,两百块够我们家吃一年了。” 扎麻花辫的女孩子语气并不尖酸,听着却让人有些难过。 她是真的觉得,一个念明德的女学生,跟她这种在补习学校蹭免费课的女孩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233章 打破认知 少微看向她:“这位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菱。” “方菱你好,其实明德年级前十是有学费减免的,不才在下,”少微说,“正好是年级第一,学费全免,只交杂费。” 方菱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一旁有个姑娘从缝纫机后面探出头来:“全免?那要交多少杂费?” 少微如实答道:“二十块一学期。” “二十块也不少了。” “是啊,是啊,我家一月都花不了二十块。” 学生们纷纷议论。 程月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尴尬,想打圆场。 少微轻轻一笑:“明德每月月考第一的,另外奖励十块银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议论开了: “真的假的?读书不仅不花钱,还能赚钱?” “应该是真的,毕竟杨先生都请人过来了。” “对啊,杨先生不会骗人的,我们在这里读书不就没花钱吗?” ……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微一回头就看见,杨立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 “纪同学,你来了。” 少微站起来迎她:“杨先生。” 杨立明跨进门来,把皮包放在讲台旁边的桌上:“我迟到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没有。”少微说,“我也刚到。” 杨立明看了一眼程月荷,程月荷微微摇了摇头。 杨立明知晓,这是到了好一会儿了。 她也没客套,直接上了讲台,拍了拍手:“大家停一停,今天请了一位小先生来,跟大家讲几句话。” 几位女学生手里的缝纫机停了,还有几位学生描红的笔搁下了。 方菱也把本子合上,坐直了身子。 杨立明把讲台让出来,冲少微点了点头。 少微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台下二十来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的,有期待,也有一两个还在打量她身上的蓝校服。 她淡淡一笑,开口道:“我不知道大家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但是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 “因为在这里,你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你只是你自己。” “你坐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学生。” “或许你们心里会想,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学习缝纫,就是为了学几个字好去纱厂找个工,其实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 “只是我们要善于抛开表面找问题,方菱,请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方菱没想到会被点到名字,愣了一下才站起来:“我……我本来在纱厂做工,后来被裁了。隔壁阿姐说这里不收钱,能学认字,我就来了。” “我想多学几个字,好去别的地方找工。” 少微问:“那你觉得纱厂被裁的人多吗?” “多,去年裁了两批,今年又裁了一批。” 少微又问:“那你觉得她们为什么被裁?” 方菱想了想说:“因为洋布便宜,纱厂接不到活。” “那为什么洋布比土布便宜?” 方菱答不上来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纱厂的机器停了,工钱发不出来了。 少微没有为难她,只是放轻了声音:“因为洋布是用机器纺的,一台机器一天纺的纱顶一百个女工。所以洋布便宜,土布卖不出去,纱厂接不到活,女工被裁。” “这个链条,你从头到尾经历了一遍,但没有人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一直在链条的最末端——你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 “但如果你认了字、会看报、会算账,你就能站在链条的前面。你就能知道洋布为什么便宜,知道纱厂什么时候会有风险,知道换个地方、换个工种是不是更有出路。” “甚至有一天,你不必等人来招工,你自己就是那个招工的人。” “所以现在你们告诉我,坐在这里学习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再最后一个被通知。”说话的不是方菱,是后排一个穿青衣的女子。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抿嘴笑了笑。 少微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你叫什么名字?” “姚锦绣。” 少微看着她:“姚锦绣,你在哪里做工?” 姚锦绣道:“我没在工厂做过。我从前在家里做绒花,做了五六年。后来洋绒花进来了,比手工的便宜一半,我做的就没人买了。” “我来这里是想学缝纫,听说这个比绒花好找活。” 少微请她坐下,才道:“不管大家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学习的基本功能就是——打破认知差。” “什么叫认知差?”方菱仰着头问。 少微提笔在黑板上板书完,才笑着回答:“方才,同学们很好奇我在明德读书是怎么挣钱的。” “但我想告诉你们,其实去年三月以前我还在苏州,因为识字,过来一个月后才通过报纸的四月春季招生考进入明德。” “这就是认知差,别人不知道明德有春季招生,我知道。别人不知道明德前十名学费减免,我知道。” 少微转回姚锦绣:“锦绣姐刚才说,她做了五六年绒花,后来被洋绒花挤掉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上海现在有几家裁缝铺?光霞飞路上就有十几家,每家裁缝铺都需要人手,做布衫的、做旗袍的、改衣裳的、做窗帘的。” “除了裁缝铺之外,百货公司也需要会缝纫的人。永安公司有专门的成衣部,先施公司也有。百货公司的工钱比裁缝铺高,还管一顿午饭。” 姚锦绣蓦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登过,就在上个月。《申报》的商业栏里有一条,说永安公司成衣部扩大,招女工,要求会缝纫、能看懂尺寸单。” 少微把粉笔放进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读书识字不只是多一条出路,还能帮你寻到更好的前程。” “裁缝铺老板可不会把百货公司的招工启事贴在自己门口,他巴不得你只知道他这一家。” 方菱道:“所以认知差就是通过报纸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第234章 劫富济贫 少微道:“不只是报纸,你隔壁阿姐告诉你这里不收钱,这也是认知差。” “你的邻居、你的工友、你路过店铺时看到贴在橱窗的告示……这些都是信息。信息在哪里,机会就在哪里。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把它解读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方菱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姚锦绣低着头,提笔像是在记录什么。 少微没有再往下讲,只是笑了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掌声响了起来,方菱鼓得最用力,掌心拍红了也没停。 杨立明站在门口,等掌声落下,才上前道:“好了,大家休息一刻钟。” 她转头看向少微,眼神里带着些欣赏:“纪同学你讲的比我想的还要好。” 少微摆摆手,笑道:“我不过是话说得漂亮,并没有杨先生事做得漂亮。” 杨立明显然是个不擅长客套的人,她没说什么场面话,只道:“快中午了,在这里用个便饭再走吧。” 少微还没答话,一旁程月荷的表情却有些为难,厨房里只有白菜萝卜了,总不好拿这个招待客人。 可杨立明已经开了口,她琢磨着要不去隔壁买两个鸡蛋,给纪姑娘煮个汤面? 少微瞧见她的表情,转瞬就明白过来,回道:“多谢杨先生美意,只是家母怕是一直在家里等我,得尽早赶回去了。” 杨立明点了点头,坚持要把少微送到门口。 少微一路上斟酌着怎么开口:“杨先生,冒昧问一下方菱她们说这里不收钱,是真的吗?” 杨立明道:“是真的。” “那学校的开销怎么解决?” 杨立明坦然道:“靠捐款,节制会拨一点,我自己出去跑一点。” 少微问道:“您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费?” “收不了。”杨立明说,“这些女孩子家里本就不会花钱让她们读书识字。她们能来,是因为这里免费,如果收费,哪怕一个月只收几角钱,她们或者就不来了。” 少微道:“我懂您的意思,只是恕我直言,只出不进,这不是长久之计,您认为呢?” 杨立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得对。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少微想起郭家的坤玉,于是道:“也许有,免费班不能收学费,但您有没有想过,另外开一些收费的课程?” “比如热门的打字课和英文课,面向商户、商行里想提升本事的女店员,或是家境尚可、家里愿意出钱让女儿学门本事的。” “打字和英文在洋行、银行、海关都很吃香,只要我们的学费比女中优惠,她们应当是愿意来的。” “如果开这两门课,收来的学费可以用来补贴免费的识字班和缝纫班。这不是背离初衷,是让初衷能持续下去,您觉得呢?” 杨立明迟疑道:“打字机不便宜,一台要几十块钱,英文老师也不好找。” 少微立即道:“打字机这边我和我的朋友可以捐赠。至于英文老师,您不就是现成的吗?” 她狡黠一笑:“第一期班以后学得最好的那些学生,其实已经具备了教学的能力。” “到时候您把她们留下来当助教,给一份薄薪,她们有了出路,您也有了稳定的师资,成本比外聘低,而且她们本身就是您教育理念的活招牌。”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一直靠捐款确实也很难维持运转,杨立明其实也想过收费这条出路,只是觉得有些不妥。 她缓缓道:“你说的这两条路,我以前也想过,但一直下不了决心,办教育的人,怎么能先想着赚钱呢?” “而且开了收费的口子,那些免费的学生心里难免会不自在。” 少微正色道:“杨先生,办教育的人不想着赚钱,这是对的。但来上打字课的学生和来上识字班的学生,本来就不是同一批人。让付得起钱的人付钱,让付不起钱的人免费,这有何不对?” “钱不是目的,但钱是燃料,没有燃料,再好的车也跑不远,您权当自己是劫富济贫了。” 杨立明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只是总觉得开了这个口子,初衷就变了味,或许你说得对,是我太固执了些。” 少微道:“这不是固执,是认真。认真的人总怕自己走了歪路,但您没有,您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很远。” 杨立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她没有再说客气话,只是伸出手来。 少微连忙回握住她的手。 杨立明道:“打字机的事,你量力而行,英文课的事,我回去就开始筹备。” “好。”少微松开手,从手包夹层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三十块银元,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需要资助的女学生,今天看了学校的情况,觉得资助学校更好。” 少微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一点心意,先生请一定收下。” 杨立明没有推辞:“纪同学,谢谢,谢谢你今天来,也谢谢你带来的不止是演讲。” 少微摇摇头道:“我所做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您才是为女学生们撑起一片天的人。” “好啦,我这就回去啦,打字机三天内一定送到。” 她说完挥了挥手,转身往弄堂口走去。 杨立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封,看着她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教室走去。 第235章 新新公司 少微走出弄堂,盛夏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她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句“去新新公司”。 车夫拉上车把跑起来,风灌进车篷里,总算凉快了些。 新新公司是家离这儿不远的百货公司,她也是刚才想起先前金立初送的五百块礼券,还没花呢。 干脆今天就把打字机买了,省得耽误人家用。 黄包车在新新公司门口停下时,少微付了车钱,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层高的建筑。 新新公司的玻璃橱窗里已经摆上了夏季的陈列,浅色洋装和草帽搭在一起,旁边立着个穿游泳衣的假人模特,路过的小孩趴在玻璃上看,被大人拽走了。 少微推开旋转门进去,凉气就扑上来了。 大堂的顶很高,比外面的平房高出快一倍,抬头往上看很开阔,显得很气派。 右手边是食品部,左手边是日用品,正对面的楼梯口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各楼层的分布。 一楼:食品、日用、化妆品 二楼:布匹、绸缎、男女成衣 三楼:文具、书籍、电器、打字机 四楼:家具、地毯、家居用品 五楼:餐厅、冷饮部 六楼:办公区、电话间 少微在铜牌前停了两秒,随后转身朝大堂深处走去,电梯间的入口在楼梯口的右侧,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敞开着。 穿制服的电梯生微微欠身:“小姐上几楼?” “五楼。”来都来了,当然是先去吃饭。 电梯“叮”一声停在五楼。 铁栅栏门拉开,少微跨出电梯,五楼的餐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 浅色水磨石地面,一排排方桌和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南京西路上来来往往的电车和行人。 正是午饭时分,大厅里坐了六七成客人,碗筷碰撞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不嘈杂。 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灵活地穿梭,托盘上摞着一笼笼冒着热气的蒸点和白瓷碟。 看上去是粤式菜,不过也很合理,听说先施、永安、新新都是广东人开的。 侍者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小桌旁,递上菜单。 少微看着菜单道:“豉汁蒸排骨一碟,白切鸡一碟,鲜虾腐皮卷一碟,脆皮炸鲜奶一碟,虾饺一笼。再来碗白粥,就这么多。” 侍者一一记下,问:“小姐要茶水吗?” “不要茶,来碗冰绿豆沙,最后上。” 侍者应声退下,片刻后虾饺和豉汁蒸排骨,就上了。 等菜的间隙,少微四处看了看,靠里的大圆桌上坐着一家老小五六口人,一个阿婆正把鸡腿夹到小孙子碗里。 奶奶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子的……她有时候觉得情感这个东西很奇怪。 就说她奶奶吧,是个小脚的妇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总是简简单单,丝瓜、茄子、豆角……门前的菜架上有什么菜就吃什么。 只有她在的时候才会有鱼、有肉、有鸡腿、有豆腐…… 奶奶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放到她面前,自己只夹鱼头鱼尾。 吃鸡的时候也会把鸡腿都给她,奶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她也从没问过奶奶爱不爱吃鸡腿,好像就是理所应当的。 可凭什么呢?以前有人说挥霍和珍惜是一个意思,她不懂。 现在却蓦然理解,一直在挥霍的是她,始终珍惜的是奶奶。 她忽然落下泪来,就是那么一瞬间,隔壁桌阿婆夹菜的动作和记忆中的奶奶,重叠在了一起。 少微索性起身去了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 她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接了一捧,凉意渗进皮肤里,把伤感和酸涩一起压了下去。 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少微低着头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陆泽钦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纪少微,而且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少微摇了摇头,她有些恍惚,刚才她低头的时候好像看到陆泽钦手里拿着一本书。 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是自己刚才花了眼?不对,他既然也是玩家,应该也有空间背包,那就不是自己看错了。 只是什么书如此见不得人,非要收到空间里去?好奇害死猫,她就不好奇了。 “没什么要帮助的,谢谢。”少微侧身让开半步。 陆泽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少微没有回头看他去了哪里,径直回了餐厅。 正好鲜虾腐皮卷和脆皮炸鲜奶同时端上来了。 腐皮卷炸成了深金黄色,表面微微起泡,摆在白瓷盘里,旁边配了一小碟喼汁。 炸鲜奶则是浅金黄色,外层酥脆,码在油纸上吸去了多余的油分。 侍者道:“你好,你的餐已经上齐了,请慢用。” 少微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只腐皮卷,咔嚓一声,腐皮应声碎裂,薄脆至极,里面的虾肉馅鲜嫩多汁,滚烫的汁水险些烫到舌头。 她呼了两口气,又蘸了一点喼汁,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炸的腻感。 随后夹起一块炸鲜奶,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外层咔嚓碎裂,里面的鲜奶馅半凝固状态,轻轻一咬奶香在口腔里缓缓化开,和外层的酥脆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她吃完了,又夹了一块,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可以加到周记的甜品菜单里。 成本低,做法也不算复杂,关键是新奇,上海滩卖炸鲜奶的店不多,周记如果推出来,应该能成为一个吸引客人的小亮点。 少微一边想着,一边夹起一块鸡胸,蘸了一下姜葱蓉汁,送进嘴里。 鸡皮爽脆,鸡肉嫩滑,没有丝毫柴感,姜葱蓉的咸香恰好衬出鸡肉本身的鲜。 她又夹了一块鸡腿肉,蘸了点头抽,酱油的醇厚和鸡肉的鲜美在舌尖上融合,又是另一种风味。 她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最后端起那碗白粥,一勺一勺地慢慢喝。 怪不得人情绪不好的时候想吃东西,美食总会告诉你——人间很值得。 第236章 所有环节 吃完白粥,吃绿豆沙,少微觉着周记再加个牛乳冰绿豆沙也不错。 少微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沙,她招了招手,侍者走过来:“小姐,还有什么需要?” “结账。” 侍者翻了翻手里的单据,开始报账:“豉汁蒸排骨一角五分,白切鸡三角,鲜虾腐皮卷一角二分,脆皮炸鲜奶一角五分,虾饺一角五,白粥三分,冰绿豆沙八分。一共九角八分。” 她取出一块银元递了过去,随即起身离开。 只是快出餐厅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圆桌上的阿婆正往小孙子手里塞一块椰汁糕。 少微收回目光,走向电梯间。 铁栅栏门哗啦一声合上,电梯微微一震,往下沉去。 叮一声响,电梯生拉开铁栅栏门,少微跨出电梯,迎面就是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打字机柜台在楼梯口正对面,玻璃柜里摆着两台样机:一台安德伍德,一台雷明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店员,正低头用绒布擦拭一台打字机的滚筒。 少微走到柜台前,目光在那台安德伍德上停了一下。 黑色机身,镀镍按键,标价牌上写着“安德伍德便携款,45元”。 旁边那台雷明顿稍小,标价38元。 年轻店员把绒布放下,站起身:“小姐要看打字机?” “这台安德伍德,全新的吗?” “全新的,原装进口,带一年保修。”店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种价位的商品不是一个女学生会买的,但还是礼貌地问,“小姐是要帮家里问,还是……” “我要两台,有让利吗?” 店员愣了一下,他背了一肚子的介绍词:美国进口、品质保证、洋行打字员都用这款,方便携带。 结果对方跳过所有环节,直接问价钱? “两台的话,”他迅速回过神来,“原价九十,给您算八十五,再送两盒色带和一本教材。” “明早能送到吗?” “能,您留个地址,明早第一批货就送过去。” 少微借着书袋遮掩,实际从背包里取出一张面额一百的礼券。 店员拿起礼券,忍不住多看了少微一眼,一个女学生居然有这么大面额的礼券,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不过他也没多问,转身去账台验券,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十五元的找零券:“小姐,一百元扣掉八十五,找您十五元券,下次来店里随时能用。” 少微点点头,把找零券收好,又写了张便签推过去:“两台都送这个地址,上海女子补习学校,爱文义路。” 店员听到“上海女子补习学校”几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少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送货单,他把单子递给少微核对,然后转身去了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搬出一台便携式雷明顿,黑色,七成新,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小姐,这是我们经理。” 经理朝少微点了点头:“听说小姐这两台打字机是捐给女校的?” “是的。” “这台雷明顿是我们店里用了半年的样机,性能没问题。既然是捐给学校,算店里的一点心意,不收钱。另外每台机器多配两盒色带,都记在送货单上了。” 少微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她微微欠身:“那就多谢您了,回头我让学校给您发个锦旗。”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锦旗就不用了,小姐以后多关照小店就行。” 他笑着道:“要是真送了,我倒不知道往哪儿挂。” 少微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办公室门,说:“那就挂您办公桌后面,以后跟洋行谈进货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知道您是热心教育的人,说不定价格还能再让两分。” 经理笑得更大声了,说:“我这办公室还没挂过锦旗,头一面居然是女校送的,以后跟人谈生意倒是个新话头。” 他说着嘱咐店员多放两卷蜡纸和两本英文打字教材,才施施然回了办公室。 店员把打印机一一分装好,贴上送货单,又在纸箱上各盖了一个新新公司的出货章。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少微说:“小姐放心,明早八点前一定送到。” 少微道:“方才还没谢过你,捐赠的事是你提议的吧?” 店员挠挠头:“不用谢,我妹妹也读过女校。” “那她现在呢?” 店员说:“在报社做排版工,杨先生给她写了一封推荐信,我妹妹比我聪明,认的字比我多,捡字比老工人还快。” “若不是女校那两年,她可能到现在还在乡下,杨先生真是个好人。” 少微道:“杨先生确实是有理想、有信念的人,不过你也是个好人。” 店员被她这么一说,有些羞赧,他低下头去理柜台上的送货单,理了两遍也没理整齐。 少微的目光扫过柜台旁边靠墙立着的一排藤编购物篮,伸手取了一只。 篮子不重,长柄,藤条编得细密,只是不能像现代的篮子下有轮子了。 她挎着篮子,转身去了文具区,挑了些《开明英文读本》、《算术教科书》、《国文书》之类的,又买了些纸笔,算盘、粉笔等,一共花费四十。 她直接取了一张一百的礼券,收获了六张十元的找零券。 怎么还越花越多了,买完文具,她坐电梯下了二楼。 第237章 珠光纽扣 二楼整层都是布匹和成衣,一排排货架上摞着各色料子,从素色的竹布到织金的锦缎都有。 靠墙的成衣区挂着几件做好的夏季旗袍,浅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栀子花,领口镶了一圈极细的银边。 布匹部比成衣区更热闹。几个打扮体面的太太正围在绸缎柜台前挑料子,穿旗袍的女店员拿着木尺,哗啦一下抖开一匹水蓝色的杭纺,光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里混着樟脑和新布料特有的浆粉味。 少微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从一匹匹料子上扫过去。 那个梳圆髻的女店员迎上来,笑着问:“小姐想挑点什么?” “夏天做旗袍的料子,凉快的,好看的,都拿来看看。” 店员一听这口气,转身就从货架上搬了五六匹下来。 雨过天青的夏布、浅灰蓝的亚麻、月白的杭纺、水绿色素绉缎、竹青色的乔其纱,还有一匹奶油色的瑞士纱,薄得像蜻蜓翅膀,灯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 少微一匹一匹摸过去。夏布挺括,杭纺柔滑,亚麻透气,素绉缎垂坠,乔其纱飘逸,瑞士纱薄透。每样都好看,每样都适合夏天。 “夏布、杭纺、亚麻、素绉缎,各扯一丈二。”少微指着那匹奶油色的瑞士纱,“这个也扯一丈。乔其纱,扯一丈二。” 店员愣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光那匹瑞士纱就不便宜。但她手上没停,麻利地量布,手指卡着木尺一寸一寸地捋,扯布的声音嗤啦嗤啦响得脆生。 “再来一丈蓝白条纹棉布、深灰和藏蓝细棉布各一丈。再配些辅料。” 少微往旁边的柜台指了指:“滚边用的缎条,配色棉线,珠光纽扣,暗扣,按扣,都挑好的。缎条每种颜色各来两卷,纽扣每种大小各一包。” 店员赶紧又去拿货,在柜台上摆了一排:素色缎条从月白到藏蓝摆了五六卷,珠光纽扣大小各三包,暗扣按扣各两盒,配色棉线挑了十来卷。 最后又添了两卷真丝线,姆妈绣花用得上。 各色布料一卷卷在柜台码得满满当当,店员指尖飞快拨弄算盘,噼啪声响不断,口中逐项报清价目: “雨过天青夏布,八分一尺,一丈二,九角六分;浅灰亚麻一角一尺,一丈二计一块二;杭纺一角二分一尺,一丈二一块四角四;素绉缎二角五一尺,一丈二三块。” “进口瑞士纱,一丈四块五。乔其纱一角八一尺,一丈二两块一角六。三样棉布各一丈,统一八分一尺,每匹八角。” 算盘哗啦一停,布料合计十五块六角六分。 店员转身清点柜上辅料,各色缎条、纽扣、针线逐项相加,零碎辅料共两块三角。 “料子加辅料原价拢共十七块九角六,正巧赶上我们商场六月底全场九四折冲业绩,包装捆扎费店里一并给您免了。” 店员重新拨动算盘核算片刻,笑着抬头:“折后算您十六块八角八,这数字可真吉利,我再给您添几样赠品回去做衣裳用。” 她说着又取了两卷配色滚边缎条、五卷彩色绣花棉线,还有一方印着新新公司的棉手帕一并放进包裹。 少微索性又扯了一丈二的雪色电力纺凑齐了二十块。 这个找零券它最低面额一元,她今天是分文不想掏,直接凑整完事。 店员从一旁拉出一个小推车,把布料和辅料码好后,按了一下柜台底下的铃。 不到半分钟,一个穿灰布制服的送货生小跑过来,推起小车往货梯那边去了。 店员道:“小姐,布料先给您送到楼下提货口存着,您接着逛,等会儿一并送货。” 少微点点头,挎着空篮子往二楼鞋帽柜台前,一顶浅米色草帽挂在架子上,帽檐宽大,系着深褐色缎带。 她拿起来试戴,大小刚好,帽檐能挡住半边脸,夏天遮阳正合适。 不过三角钱,便宜,她直接戴在头上,没收进篮子。 又选了双玛丽珍鞋,凑单到了五块。 她戴着新草帽,想了想回到三楼又选了台缝纫机。 最后准备走时,看到食品部柜台前,几篓荔枝垒得冒尖,果壳青红相间,旁边小黑板上写着“增城挂绿,今日新到”。 少微又心动了,她弯腰拿起一颗轻轻捏了一下,果壳脆硬,新鲜得很。 “要一篓。” 店员用麻绳扎好,帮她放进篮子。 转到熟食区少微让师傅称了一斤卤豆干、半斤白切鸡、半斤卤鹅。 师傅把三样分别用油纸包好,扎上纸绳,递过来。 她接过,放进篮子里,又去拿了两罐黄桃罐头凑了三块钱,才走到收银处结账。 等到一楼提货口时,刚才那个灰制服送货生迎上来,把她后续买的东西一一登记,连同三楼那包布料和辅料,统一打包,贴上送货单。 “小姐留个地址,今天傍晚前统一送到。” 少微写下安和坊的地址,叮嘱道:“荔枝放在最上面。熟食和罐头不用包进去,我自己拎回去。” “您放心,熟食给您单独放一个小布袋,挂您车上。” 他说着转身取了一只干净的白布袋,把几个油纸包妥帖地放进去,扎紧袋口,递到少微手上。 “多谢。”少微头上戴着新草帽,左手拎着布袋,右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安和坊。” 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一阵风吹来,草帽的缎带被吹得轻轻飘起来。 少微靠在车座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西晒的阳光。 她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新新公司几个柜台的店员正趁换班的空隙凑在一块儿咬耳朵。 “今天我这儿呀,来了个大主顾,一个人买了二十块的料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是不是一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学生?我听三楼的说,她一口气买了两台安德伍德,说是捐给女校的,还买了四十块的文具呢。” 布料柜台的店员倒吸一口气:“捐了?这么有钱?” “嗯,据最新消息,这小姐今天花了近二百了!” “嘶,够我家花一年了。” “哪家的小姐这么阔?” “管她是哪家的,反正今天咱们几个柜台的提成,够去杏花楼吃一顿点心了。” 第238章 买了什么 这话一出,几个店员都笑了。 而此时的少微,正靠在黄包车的椅背上,风吹动草帽的缎带,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买东西不花钱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她不知不觉就花了二百。 还剩三百块礼券,回头捐给女校好了。 到家时,张婶正在择菜,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二小姐回来了,哟,这草帽真好看。” 少微把帽子摘下来挂在衣钩上,拎着布袋进了客厅。 开阳正趴在茶几上看小人书,抬头看见二姐手里的布袋,连忙凑过来:“二姐是不是带了好吃的?” “卤豆干、白切鸡、卤鹅。”少微把油纸包递给张婶,“切好装盘,晚饭吃。” 开阳眼巴巴地围着张婶转了两圈。 张婶只好带他洗手,给了他一小块鸡腿肉。 苏韵从楼上下来,一看儿子都吃上了,正要问小女儿又买了什么,却听见叩门声。 福伯去开门,一个穿灰布制服的送货生抱着两个大纸包站在门口:“纪小姐的货,新新公司送来的。” 苏韵看着福伯把两个沉甸甸的纸包搬进客厅,眉头微皱。 等牛皮纸包在茶几上拆开,各色布料一卷卷摊出来,她的眉毛彻底拧在了一起。 “雨过天青夏布、浅灰亚麻、杭纺、素绉缎、进口瑞士纱、乔其纱……” 苏韵一块块翻过去,越翻声音越高:“这还有三样棉布!你这是把布庄搬回来了?” “赶上新新公司六月底冲业绩,全场九四折。”少微拿起那块素绉缎,在瑶光身上比了比,“这块给阿姐做件旗袍,袖口绣一圈白梅,肯定很好看。” 瑶光伸出手摸了一下料子,轻声道:“谢谢阿微,我很喜欢。” “阿姐喜欢就好,这是乔其纱,给姆妈做件夏衫,凉快。”少微又拿起一块料子搁在苏韵手边。 苏韵正要说女儿“乱花钱”,可还没开口,就看见少微拿起那块雨过天青夏布,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婶!” 张婶擦着手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少微把夏布塞进她手里:“这块是您的,夏天做件短衫。” 张婶低头看着手里的料子,拇指轻轻抚过布面,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小姐,这料子真好,这颜色真好看。” 她把围裙角攥了又攥,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布。 少微拿起那块浅灰棉布,递到福伯面前:“福伯,这块是您的。” 福伯双手接过料子,没说什么,只是叠布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叠好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边上。 苏韵看在眼里,念叨的话收了回去,可一想花出去的钱,又觉得心疼。 她在少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抱怨道:“净会给我找活,买这么些料子,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少微正想说自己买了缝纫机,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见开阳问:“姆妈,新衣裳有我的份吗?” “有你二姐在,你还怕没你的份?”苏韵没好气地看了少微一眼。 少微笑吟吟地接道:“那块蓝白条纹的棉布,就是给你的。” “哪块蓝白条纹的?”开阳把几块棉布挨个拎起来看,终于翻到那块蓝白条纹的,往身上一披,大半个身子都埋进了布堆里。 “你又作怪。”苏韵把他拉到一旁,细心地收着料子。 此时门外又传来叩门声。福伯去开门,送货生又抱进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印着胜家牌的标志。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布工装的师傅,拎着工具箱。 苏韵转头看向少微:“你又买了什么?!” 姆妈的语气好像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少微一脸无辜:“缝纫机呀,姆妈,不然这么多料子得做到什么时候去呀!” 苏韵噎了一下,刚想说买这个做什么,却听见师傅问:“太太,缝纫机装哪儿?” “靠窗,光线好。”她指了指客厅的窗边,话接得太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师傅应了一声,利落地拆开纸箱,把机头搬出来搁在窗边的方桌上。 组装完踏板、穿引线轴,调试了几下车轮后,他又踩了几下踏板示范:“太太您看,这里调针脚松紧,这边换底线,熟练了一天能踩出一件旗袍来。” 苏韵点点头,坐下来,脚踩上踏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转轮。 转轮无声地滑了好几圈,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碎布不一会儿就走出两排直线,针脚细密均匀。 师傅收拾好工具箱,留下一张保修卡,告辞走了。 瑶光这才凑过来打量着缝纫机,她的指尖轻轻抚着转轮:“姆妈,这比以前店里那台新多了。” “以前那台是手摇的,这台是脚踏的,差着辈呢。” 苏韵拍了拍机身,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得意:“不过底子是一样的,上手就熟。” 张婶把最后一道冬瓜开洋肉片汤端上桌,走过来道:“太太可是能干人,两位小姐就是随了你。” 苏韵还没说什么,开阳连声道:“开阳呢开阳呢?” 苏韵低头看他,故意板着脸:“你随你爹。” 开阳愣了一下,问道:“爹有什么本事?” 瑶光轻声道:“爹爹学问好。” 开阳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他转了转乌黑的眼珠,道:“那开阳随爹的学问,随姆妈的手艺,随二姐的脑子,随阿姐的好看。” 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分配非常公平。 张婶在旁边笑得开怀。 瑶光拿手帕掩着嘴,肩膀轻颤。 苏韵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倒是会挑,把一家子好都占了。” “那当然,”开阳双手叉腰,发表高见:“我是纪家的孩子嘛。” 苏韵眼角笑纹都出来了:“行行行,纪家的孩子,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片刻后,一家人才在饭桌前坐定。 芽菜炒虾碧绿间透着虾仁的粉嫩,白切鸡皮黄肉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 卤鹅切成了薄片,油亮亮的泛着酱色,卤豆干切成三角块,浇了一勺卤汁。 冬瓜开洋肉片汤热气袅袅,荔枝洗好装在小竹篮里,搁在桌子正中央。 少微夹了一块白切鸡,鸡肉嫩滑,鲜得恰到好处。 苏韵给她碗里夹了一片卤鹅,嘴上还在念叨下回买料子得先跟她商量。 少微弯起眼睛夹了一筷子豆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苏韵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开阳替她翻译:“二姐说下次一定。” 苏韵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少微一脚,全家人都笑了。 第239章 日影向西 吃过晚饭后少微回了房,打开好感界面: 【周书珩觉得你辩才无碍,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90/100。】 【吴其煜觉得你条理分明,好感+5,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80/100。】 【章敏之觉得你掷地有声,好感+15,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35/80。】 【王映秋觉得你句句在理,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45/80。】 【陈庭芝觉得你鞭辟入里,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0/80。】 看起来是辩论赛的收获,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过说起来主角团这个六月就都毕业了。 周书珩、吴其煜、金立初还好说,毕竟好感都刷得差不多了,她和周、吴二人还是合作伙伴,金立初跟二人又是绝对的好友,跟他们总有见面的时候。 章敏之和王映秋怕是很难再见了,这个时代对女子本就严苛,读完高中差不多也就该谈婚论嫁了。 话说起来,两人在原剧情里作为反派倒是没提及后来如何。 不如给她们画个画样作为毕业礼物,少微想着提笔作画,半个钟后,便画好了两套。 给章敏之准备的是素白提花改良旗袍长裙,外搭刺绣流苏小飞袖披肩。 给王映秋的是一套浅粉方领蕾丝纱裙,泡泡短袖,收腰大薄纱裙摆。 对了,还有陈庭芝,没有满好感的一个不能放过。 来个上衣下裙好了,少微手中的笔沙沙的,一刻钟后一套中式盘扣半袖短衫配绣花雪纺半身长裙,就画好了。 第二天放学以后她就去找王映秋送画样,章敏之的她托婉君交了。 陈庭芝的回头让等赵鸣珂会考完,请她们两吃个饭,也算是庆祝她们毕业了。 说起来这时候高三考试真挺多的。5月时候校内考,校内考完6月中下旬有会考,类似于后来的中考,都是统一组织的,唯一不同的这会儿的会考,只是发毕业证用的。 因为考大学还得在七月去参加各个大学的招生考,这要不是周书珩说起来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话说起来金立初和赵鸣珂在一起了,剧情也就结束了。 接下来攻略就只能靠自己了!害! 林婉君疑惑道:“阿微,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刚考完试难道不高兴吗?” 少微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高兴,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提前透支了精力,现在进入贤者时间。” 林婉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张德惠说:“她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张德惠正把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收,头也没抬:“她说她累了。” “噢。”林婉君拍了拍少微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后说话要像德惠这样,说人话。什么‘贤者时间’,我还以为你要出家。” “也不是不行。” “出家也要考试,”张德惠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佛学院入学考国文、佛经、梵文。梵文比英文难。” “还有这种学院?”少微第一次听说。 “有。”张德惠说,“上海就有,静安寺旁边,叫华严大学。入学考三科,国文、佛经、英文,有的还要考梵文。去年有个远房亲戚去考过,国文和英文都过了,佛经没过,没录取。” 林婉君睁大眼睛:“佛经还要考?我以为出家就是剃个头,敲敲木鱼。” “这个考出来有工作吗?”少微问。 “有。”张德惠说,“华严大学毕业可以留寺做执事,也可以去各地佛学院教书,或者在佛教刊物做编辑。《海潮音》杂志就有好几位编辑是佛学院出身,月薪和中学教员差不多。” “那很合理了。”一般来讲门槛越高的、工作确实更好。 林婉君掰着手指数了数,中学教员的月薪她是知道的,据说一个月四十块。 她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非常认真:“那我要是去当尼姑,是不是比当教员还清净?不用改作业,不用出月考卷,不用担心学生在抽屉里拧铜丝……” “你没那慧根。”张德惠赶紧打断她。 “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每次去食堂都看看有没有红烧肉,放不下肉的,佛不会收的。” 林婉君噎了一下,觉得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 她撇了撇嘴道:“那佛也太严格了,红烧肉都不让吃。” 她转头看向少微,“阿微你呢,你放得下吗?” 少微想了想鲜肉肠、油爆虾、红烧鸡翅……又想了想张婶炖的排骨汤,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我尘缘未了。” “你这不是尘缘,”张德惠说,“是馋缘。” 林婉君用一根手指指着张德惠,表情严肃:“德惠,你今天已经连续打击了两个人,我建议你出家。” “为什么?” “因为出家人慈悲为怀,你需要进修一下慈悲。” “好哇,拐着弯骂我!看我不收拾你!” 张德惠伸手去抓林婉君的胳膊。 林婉君躲在少微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当盾牌左右移动。“阿微救我,德惠疯了。” 少微被晃得头晕,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在空中晃了晃:“谁再闹,明年的佛学院招生简章我替你们填。” 林婉君立刻松手,退后两步站好。 张德惠也收回了目光,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重新挂回肩上。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笑出声。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翻起叶子,日影已经落到了操场对面那座小楼的后面。 第240章 福园请客 出了校门后,少微被人叫住,她回头一看竟是章敏之和王映秋。 林婉君一拍额头:“刚才打闹,忘记说了,我表姐说请你吃饭。” 章敏之走了过来,听见这话一扇子敲在了林婉君头上:“又忘,你还能记得什么?” 林婉君捂着额头,往少微身后躲了半步,嘟囔道:“我这不是说了嘛……” 章敏之没再理她,转头看向少微,手里的檀香扇轻轻摇了摇:“纪小姐赏个脸?” “难得吃大户,那我肯定是要去的。” 章敏之满意地合上扇子,往街对面那辆雪佛兰一指:“走吧,福园。” 林婉君立刻来了精神:“福园!表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章敏之斜了她一眼,率先往车子走去,王映秋跟上。 林婉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表姐肯定有事求你,你小心点。” 少微轻笑:“有来才有往。” “什么意思?” 此时王映秋已经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婉君立刻把话咽回去,推着少微往车边走。 福园是沪上有名的本帮菜馆,开在宝昌路一栋石库门房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天井改了玻璃顶,光线亮堂堂地照下来,底下摆着七八张方桌,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嘴里报着菜名,声音混着后厨的炒勺声和客人劝酒的喧嚷。 章敏之提前订了包间,在二楼,推开雕花木门,红木圆桌铺着雪白台布,青花瓷碗碟已经摆好一圈,筷子搁在瓷筷架上,一室清净。 四人落了座,跑堂的报了几道今日厨房里刚到的时令菜。 章敏之要了清蒸鲥鱼,盐水河虾、白切鸡、火腿冬瓜汤四个菜后,把菜单递给少微。 “看看想吃什么?” 少微扫了一眼加了一道家常豆腐、一道凉拌莴苣。 章敏之见她点的都是素淡小菜,倒有些意外:“就这些?不用替我省钱。” “够了,四个人吃六道菜,再多就浪费了。”少微把菜单还给跑堂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再来四碗冰镇绿豆汤。” 跑堂的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又端了一壶酸梅汤并四碟小食上来:五香花生,酱萝卜,拌海带丝和糖渍梅子。 “掌柜的听说章小姐来了,特意送的,请几位慢用。” 他把碟子摆好,躬身退了出去。 林婉君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糖渍梅子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还是表姐面子大,都有赠菜。” 章敏之没理会这句恭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话头就转了过来。 “其实今天请你吃饭,是觉得你画的样子实在是好看,有没有想过做这行呢?” “画样子?”少微还真没想过,虽然交家用的借口一直是画样子,但是实际真没画几张,真要做这种设计稿,有人吹毛求疵的时候,别提多难受,她可应付不来。 “也不只是画样子,你也知道我如今毕业了,总要找个事情做做才行。” 林婉君在表姐和少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颇为意外的问:“表姐你居然想做生意?你不是说毕业以后要先歇半年?” “歇半年是我姆妈的意思,不是我的。如今父亲正在筹备百货的事情顾不上我,正好可以先练练手,也让他们看看,我章敏之不差什么,我的人生我自有安排。” 林婉君张大嘴巴:“所以这就是表姐你不打算继续念大学的原因?你想继承家业?” “难道我不姓章?”章敏之不答反问。 “这倒不是……” “大学有什么可念的,读出来也不过是为嫁人增添名声。你看看永安郭家那位四小姐,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英文讲得比洋人还流利,先前骑马、打网球,无一不精。毕业以后嫁了人,如今还不是在家相夫教子,连出门看场电影都要先跟家里报备。” 林婉君微微一怔,她表姐不会是因为金立初那个混蛋退婚了,受了刺激才要做生意吧……这可怎么好。 少微倒没想到章敏之的主体意识这么强,不过如果是她家里这么有钱,她也得去争上一争,她笑着问:“你家在筹备百货?”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章敏之直接道:“对,在南京路,地皮已经买了,预计年底动工。我父亲正忙着招商呢,这些天家里来来往往全是谈生意的。” 她喝了口茶,才继续道:“但我父亲眼里只有儿子,去哪里,见什么人都只带着我大哥二哥,以前他们一起去广州、去香港,把我扔在姨妈家就算了。” “现在回来了,我说想进筹备处帮忙,他只看了我一眼,说‘女孩子家,不用操这个心’。” 她忿忿道:“凭什么,难道我就不姓章吗?大不了我以后就招赘了!” 林婉君小心翼翼的说:“表姐,你家里不是挺疼你的嘛,过年红包你拿得比谁都多……” 姆妈说过章家老太太最是疼表姐,每年给表姐的红封都是最大的。 此时包间门响了,跑堂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白瓷碟子叠了两层。 他先将凉拌莴苣和家常豆腐摆在少微面前,又把火腿冬瓜汤端到桌子正中间,最后把清蒸鲥鱼搁在章敏之面前,鱼身完整,葱丝和姜片铺得均匀,豉油在碟底浅浅地汪了一层。 盐水河虾和白切鸡紧随其后,河虾是大火快炒的,虾壳红亮,虾肉紧实弹牙。 白切鸡斩得整齐,鸡皮油黄,旁边配了一小碟姜葱蘸料。 跑堂的把菜一一报过,又补了句“冰镇绿豆汤这就来”,躬身退出去,顺手把包间的门轻轻带上。 “疼是一回事,家业是另一回事。”章敏之拿起瓷勺舀了半碗冬瓜汤,喝了一口才道,“疼你的时候你是女儿,分家产的时候你就是外人。与其等着哪天被安排,不如现在就杀进去。我父亲筹备的百货公司,我不去,难道等别人去?” 王映秋夹了一只河虾,在嘴里抿去壳,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百货公司的女装部,敏之想拿下来,她如果能把成衣铺子做成,就是她父亲眼里的实绩,而不是女儿在胡闹了。” 第241章 当捉刀人 “所以这是要练兵啊。”少微轻叹道。 章敏之没有否认,只是看向她道:“怎么样,纪少微,敢不敢跟我一起试?” “铺子开在哪里?” “南京路,”章敏之答得很快,“离百货的地皮只隔了两条街。等我父亲那边筹备的百货开业那天,我的铺子要是已经站稳了脚跟,他就是想装看不见都难。” 等等……南京路,还在筹备的百货,那不就是未来的大新百货?! 据说大新百货有十层楼高,因为创办人晚入场,索性直接造更高的大厦,还配上自动扶梯,用来后发抢占名气。 那她答应章敏之,不就是妥妥的陪太女读书?嗯,可能还要加上扶太女登位! 少微精神一振,道:“不错的想法,只是我一个人画样子,是撑不起一间铺子的。” “怎么说?” “学姐既然想让人看到你能独当一面,那不如把这个做成平台,而不是作坊。” “什么是平台?” “就是这间铺子不光卖衣服,也卖画样子。每个月推一个主题,请不同会画画的女学生来出样子,你选中的付设计费,做成成衣挂在橱窗里。” “如果觉得成衣费用高了或者不方便,可以做成册子,任人挑选。” 章敏之看着少微,好一会儿才说:“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不算想好,只是一个思路。而且这个模式有个好处,不必一个人扛所有的设计压力。” “每个月一个主题,你只需要定方向、选稿子、盯质量。画样子的人可以轮换,风格也能常常换新,这样客人走进店里,每个月都有新鲜东西看,不会腻。” 少微说着觉得有些口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那壶酸梅汤,还没动作,只见章敏之已经端了起来,给她倒了一杯。 她捧着酸梅汤,又刷新了对章敏之的认知,不仅主体性很强,还放得下身段,是个能成事的。 章敏之笑道:“所以你是答应了跟我一起做了?” 少微浅浅一笑:“在商言商,章大小姐打算支付我多少薪水呢?” 王映秋剥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林婉君刚夹起一块白切鸡,也忘了往嘴里送。 窗外的评弹声透过玻璃顶传进来,软绵绵的琵琶弦子弹着一支《茉莉花》,在午后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章敏之毫不犹豫道:“铺子我出资,你出脑子,映秋管账。年底净利润按你二我七,映秋一。铺子做三年,你要是想退股,我按市值赎回。你要是想继续做,我们重新谈比例。” 少微玩笑道:“你就不怕我脑子不好使,把你的铺子带沟里去?映秋你怎么看?” 王映秋放下筷子道:“我没意见。”敏之先前已经跟她说过分成的事了,她只管账目能拿一成已经不错了。 “那我三年后就不用赎回你的股份了呗。”章敏之答得理所当然,“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你行,我们合伙;你不行,我止损。谁也不为难谁。” 少微看着她那双坦荡的眼睛,蓦然一笑,她伸出手:“行,那我争取让你三年后心甘情愿地高价回购。” 章敏之嫣然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一言为定。” 林婉君夹了一筷子河虾道:“不是,那我呢?” 少微松开章敏之的手,转头看向林婉君,笑道:“你?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林婉君不明所以:“什么秘密武器?” “你会写文章啊,到时候铺子开起来,总得有人替我们吆喝吧?《女声》、《妇女月刊》、《玲珑》杂志你笔头一转,以顾客视角帮我们写几篇文,什么‘新派女性的衣橱该长什么样’、‘从南京路看上海女子的穿衣变迁’,稿费照付,广告费另算。” 林婉君道:“这听起来像是要我给你们当捉刀人。” 少微被她一语道破,也不心虚,笑道:“捉刀人多难听,这叫首席宣传官。” 林婉君哼了一声:“我好歹也是要在文坛闯出名堂的人,头一篇文章居然是给自家表姐的铺子写软性广告,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文化界混?” 章敏之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等铺子做起来了,你就是‘南京路新派女装店的首席文化顾问’,这名头不比‘文坛新人’好听?” 林婉君愣了一下,显然被这个头衔砸中了某根虚荣神经。 她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语气已经松动了几分:“那……稿费怎么算?” “一经录用我这边再给你支付一倍稿费。”章敏之答得干脆。 “广告费另算?” “另算。” 林婉君放下筷子,正了正衣领,端起茶杯,做出一个颇为矜持的姿态:“那行,这个活我接了。不过我先说好,我只写我觉得好的东西,不好看的衣服我可不夸。” 少微和章敏之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笑意。 王映秋放下筷子,拍了拍手道:“铺子还没开张,班子倒是先搭齐了。” 章敏之端起酸梅汤,朝在座的三位举了举杯:“那就以汤代酒,预祝我们铺子开张大吉。” 王映秋端起自己的杯子,林婉君也赶紧放下筷子举起杯子,少微最后一个举起来。 四只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酸梅汤在杯沿晃荡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第242章 板上钉钉 林婉君一口喝完了酸梅汤后问:“那咱们这铺子,叫什么名字想好了没有?” 章敏之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个名字:“‘衣香’。” “衣香鬓影。”王映秋淡淡接了一句,“旧词新用,不错。” 章敏之点头道:“就这个。衣香。铺子以后做大了,再加个名叫‘parfum de robe’,法文里是‘衣之香’的意思,洋派又含蓄。” “衣香。”少微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确实好,不俗不艳,带一点旧诗词的余韵。 配法文名“parfum de robe”更是点睛,在法租界开铺子,有个法文名就等于多了一块招牌。 她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心想章敏之这个人,平时看着骄纵,做起正事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章敏之得了她的认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神态,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个名字只是随口一提。 林婉君在旁边反复咀嚼了几遍“parfum de robe”这个发音,觉得舌头有点打结,索性放弃了,转而问道:“那招牌是用中文还是法文?” “都用。”章敏之放下碗,“中文在上,法文在下,南京路上往来的不仅有中国人,也有洋人和买办阶级。招牌挂出去,要让路过的人不管识不识中文,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店。” 王映秋若有所思:“那我们也要做玻璃旋转门?” 少微想了想,道:“要的,另外橱窗要大。每一期只摆一套主推款,搭配好鞋帽手袋,像一幅画一样挂在那里。路过的人隔着玻璃看一眼,就想走进来。” 章敏之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代表橱窗,又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字。 她合上笔记本时,窗外传来一阵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驶过南京路口,混着傍晚渐稠的人声和炊烟,预示着这一天即将落幕。 章敏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一刻:“不如今天先到这儿,铺子的名字定了,班子搭好了,我先送你们回去,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四个人起身下楼,夜色已经浓了,晚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南京路的路口迎面扑来,吹得人衣角轻轻飘动。 章敏之道:“映秋离得最近先送你,然后是少微,你家在安和坊对吧?” “对。” 送完王映秋后,没多久少微也到了,她正要下车。 章敏之忽然道:“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铺子的实地。” “都放假了,当然有空。” “好,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少微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上,闻言又回过头来:“不用特意来接,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就行。” “这天热的很,我顺路来接你,不算麻烦。” 少微见她坚持,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下午在家等你。” 她关上车门,退后半步,朝车里挥了挥手。 黑色雪佛兰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亮起两点红光,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少微转身走进弄堂。安和坊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几家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留声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刚走到自家门口,福伯就推开了门:“二小姐回来了。” “福伯,您还没睡呢。”少微跨进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太太还在客厅等着呢,我给您留了门。”福伯接过她手里的书袋,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压低声音道,“太太今晚心情不错,下午阿圆她姆妈送来一碟新做的酒酿饼,太太吃了两块,夸了好几句。” 少微听了,心里有了底,换了鞋往客厅走去。 苏韵靠在沙发上翻看《玲珑》,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才回来?晚饭吃了吗?” “吃了,我一个学姐请客,在福园。” 苏韵“哦”了一声,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少微一看姆妈这副表情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哪个学姐,还有谁,诸如此类。 她赶在苏韵开口之前走过去,从背后搂住苏韵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软声道:“姆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韵被她的头发蹭得痒痒的,偏头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什么事这么郑重?” “今天请客的学姐姓章,她想在南京路开店,卖女装,她出本钱和店面。我呢,用画样子入股,姆妈你觉得怎么样?” 苏韵安静了几秒,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合伙生意可不好做,你想好了?” 少微分析道:“章学姐家里可有钱了,她们家马上就要开百货公司了,而且她脑子清醒,做事利落,公私分明。跟她合伙,我不吃亏。”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既然想好了,姆妈就不多说了。你比你阿姐有主意,做事也稳妥,姆妈放心。” 少微把脸埋在苏韵肩窝里蹭了蹭,闻到了姆妈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一点缝纫机油的味道,大概是下午又踩缝纫机了。 “谢谢姆妈,回头你和阿姐也给我们投投画样子嘛。” “我可画不来,你倒是可以问问阿瑶。” 苏韵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拖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响,瑶光端着一只空杯子走下来,大概是下来倒水的。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在楼梯口站住,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问我什么?” “阿姐来得正好。”少微从苏韵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我有个学姐要在南京路开成衣铺子,下个月就开业。我现在手头的设计稿不够,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画几张?” 瑶光走过来,在苏韵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才道:“我?我又没学过画衣裳。” “阿姐不试试怎么知道?画衣裳样子比画缩水示意图有意思多了。” “若是画得不好呢?” “画得不好就不用呗。”少微语气轻描淡写,“铺子里每期只选最好的几张稿子,选不上的就当练手。” “那就试试,不过我可不保证能画好。” “那行,什么时候要?” “不急,铺子还没开呢。” 瑶光睁大了眼睛:“不是,没影的事你同我说什么?” 少微莞尔一笑:“这个店开起来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243章 有钱学姐 瑶光好奇地问:“哦?又是你那个很有钱的陆学姐?” “不是,是章学姐,她父亲很快就要开第四家百货公司了!” “阿微,你的学姐怎么一个比一个阔气?上次是开炒货铺子的陆学姐,这次又是家里执掌百货公司的章学姐,你读的到底是高级中学,还是沪上富豪养成所?” 少微道:“阿姐,这只能说明我识人眼光好,再说了明德本来就是贵族高中。” 瑶光打趣道:“贵族高中就个个那么有钱?我看你是专挑能合伙做生意的学姐结交。” “下回你再认识新学姐,怕不是家里开轮船公司的?” 少微眨眨眼:“轮船公司有什么趣,要结交,便结交做航空事业的。” 苏韵轻轻拍了一下小女儿:“越说越没边了,还航空事业,你先把这个成衣铺子做起来再说。” 少微不服气道:“姆妈,这叫志存高远。” 瑶光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道:“你的这位章学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微答:“娇气、大方、护短、有想法。” “哦?怎么说?” 少微把章敏之吃水果要削好的放在手边、还有去岁给她画的画样她给了十二块银元的时候说了。 又挑挑拣拣把王映秋的事说了,不过害怕姆妈和长姐担心,她倒没说于惜芸家道中落退学的事。 只说她离校了,说起这个于惜芸,也在攻略名单,不过从一开始少微就没想着攻略她。 名单那么长,肯定是要先挑要紧的攻略。 瑶光问:“那什么叫有想法呢?” “章敏之在家行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她父亲筹备第四家百货,给她两个哥哥都派了活,直接略过了她,她现在开店就是想做出成绩让母亲刮目相看。” 苏韵眉头微颦:“你这位学姐难道想跟她兄弟争家业不成?” 少微眼波流转看向瑶光:“阿姐,你也觉得章学姐不该争吗?” 瑶光轻轻一哂:“她该不该争,我说了不算。她能不能争到,得看她父亲的意思,既是如此我怎么看,重要吗?” “那你若是她,你会争吗?” “若我是她,大概不会争。”瑶光的声音很平静,“她父亲既然能略过她,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与其费尽心机去掰一杆已经歪了的秤,不如自己另找一杆。” 苏韵点点头:“阿瑶说的对,家业是她父亲的,想留给两个儿子无可厚非,她同两个兄弟去争,她两个哥哥怎么看她?她父亲怎么看她?将来她出嫁了,夫家又怎么看她?” “女孩子走这条路,比男孩子难得多。做好了,旁人说她不安分;做不好,旁人说她不自量力。横竖都是闲话。” 少微说:“姆妈,阿姐你们方才一直在说她父亲的家业,也就是说不争的原因是觉得这份家业不属于你们,可倘若这份家业本来就有你的一份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瑶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问道:“阿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微道:“民国十七年六月,盛宣怀家的七小姐盛爱颐,一纸诉状把三位兄长、两个侄子告上租界法院。先前她母亲过世,兄长们打算拆分愚斋义庄350万两白银,只许盛家男丁瓜分,全然将她排除在外。” “旁人都劝她守礼教、顾亲情,莫要和兄长对簿公堂,惹人诟病。可盛爱颐难道天生是想当这个恶人吗?她先前希望分得十万两白银作为留学资费,遭到兄长回绝,才告上法庭,最终胜诉,分得五十万两白银。” “这世道,好处从来不会主动上门,要的就是既争又抢!” 这个新闻苏韵自然是听过的,她迟疑道:“可盛家小姐是在室女,你那个章学姐难道不打算出嫁了吗?” 少微道:“民国二十年的新法可是说,无论女子出嫁与否,和男子拥有同等继承权。” “法律……改了吗?”瑶光喃喃道。 “已经实行两年了。” 苏韵沉吟道:“可就算法律是有这个规定了,可你看看周围,有几家当真照着做的?” 少微有恃无恐道:“大不了法庭见咯。” 苏韵紧锁眉头:“你这丫头,说得倒是轻巧,可那是与亲人对簿公堂,世人要戳脊梁骨的!” 少微分辩道:“姆妈,钱是人的胆,平心而论盛爱颐打赢那场官司之后,旁人是戳她脊梁骨了,还是羡慕她?她拿到了五十万白银,去美国留学,见世面,活成了上海滩人人都知道的人物。” “后世人见了她的名字和事迹,说不得有多佩服呢。” 瑶光轻轻放下水杯,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苏韵看看少微,又看看瑶光,最后拿起茶几上那把檀香扇轻轻摇了摇:“行了,我说不过你。你那个章学姐,她要争就争吧。不过你帮归帮,别把自己也卷进人家的家事里。帮忙出主意是一回事,替人上法庭是另一回事。” 少微一脸无辜道:“我倒是想,可我也不姓章啊。” 苏韵拿起扇子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贫,什么话都说。” 少微耸耸肩:“玩笑话嘛,其实也没到那一步,章学姐的双亲还在呢,她现在缺的是一个能让她父亲正视她的理由。” “等她在南京路上把铺子做起来,做得比两个哥哥的生意都好的时候,她父亲自然会另眼相看,毕竟能开百货公司的不大可能是个目光短浅的人。” 瑶光点点头:“也就是说铺子不光是生意,也是她给章家递的一张状纸。状纸上写的不是冤屈,是成绩。” 少微附和道:“对!章父不是觉得女儿不如儿子吗?那就让他看看,女儿不用他的本钱,照样能在南京路上站稳脚跟。” 瑶光温声道:“那我明天就开始画样子,不为别的,就为她敢争。”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苏韵看着长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你阿姐以前多文静的人,现在也跟着你说什么争不争的。” 少微反驳道:“姆妈这话可不对,阿姐本来就有主意,只是以前没人问她。” 此时窗外弄堂里传来留声机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的,唱的是一出《女驸马》。 苏韵摇着扇子,看了看小女儿,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苏州老宅里跟母亲学刺绣,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绣出一幅能挂在厅堂里的屏风。 那时候没人告诉她,女孩子也可以做这些事:写文章,登报纸、开铺子、上法庭跟兄弟们争家产……世道越来越好了。 第244章 珠绣手袋 暑假的日子少微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去周记和周书珩、吴其煜商量七夕礼盒的事,又要去大光明领每月分红,还要去南京路的衣香看看装修进度。 章敏之在装修上十分舍得花钱,她请了一位留法回来的设计师画了室内图纸,整体色调选了象牙白和墨绿,点缀少量金色,既不显得老派,也不过于前卫。 花了一个月总算是装修好了。 到了八月八日开业这天,章敏之站在门口,亲手揭下招牌上那层红绸——黑底金字,“衣香”两个字是请书法家李叔同的弟子写的,笔画清瘦,骨架端正,既不张扬也不寡淡。 法文名“parfum de robe”用细金线描在右下角,低调地缀着。 衣香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房,上下各八十平,加起来一百六十平出头,在南京路后弄这一带算是中等偏上的规模。 橱窗没有堆货,只在正中央立了一座半身的人台,穿着一件瑶光画的v领连衣裙,领口那朵梅花是苏韵亲手绣的,劈丝极细,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人台旁边斜靠着一把檀香扇,地上散落着两三片真丝做成的落叶,配色雅致,路过的人很难不多看一眼。 一楼进门是待客的休闲区,摆着一组墨绿色丝绒沙发和一张矮脚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搁着当月的时装画册和几本《玲珑》杂志。 沙发旁边的立柜上放着一台留声机,唱针落下去,放的是轻柔的爵士乐,不吵人,刚好能把街上电车和汽车喇叭的噪音隔在外面。 这一片男士可以进来,陪太太挑衣裳的、替妹妹订生日礼服的、自己来做西装背心的,都能坐在沙发上翻翻画册、喝杯茶等着。 茶水是免费的,侍者隔一会儿就提着铜壶来续一轮,茶杯上印着“衣香”两个字,和铺子招牌同一个字体。 往里走是定制接待区,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放着几本皮质封面的面料样本和色卡。 裁缝师傅在这里与客人面对面沟通需求,现场画样子、选面料、量尺寸。 桌旁有一扇门通往后面的工作间,师傅画好样子后可以直接送进去打样。 接待区正对面就是收银柜台,柜台上常年摆着两本册子:一本是成衣册,里面贴着每件成衣的上身照片和面料小样,旁边标注了尺码、工价和可修改的余量范围。 右边一本是设计册,几位兼职画师交上来的最新图样,还在等待被客人选中。 两本册子封面一素一花,区分鲜明,客人进门坐下,店员奉茶的同时便会把两本册子一并呈上。 楼梯设在收银柜台旁边,宽度适中,铺着与一楼同色系的地毯。 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端庄的楷书写着:二楼为女宾试衣区,男士止步。 木牌旁边站着个穿素色旗袍的店员,逢有男客抬脚便含笑欠身,轻声提醒一句,态度客气,规矩却半点不含糊。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窗上挂了双层窗帘,外层是乳白的薄纱,里层是浅蓝丝绒。 成衣陈列在靠墙的两排衣架上,按色系从浅到深依次排开,每款做了三件,每件都有余量可以改:肩宽放三分、腰身收半寸、裙长裁掉一截,楼下的裁缝师傅当天改好当天取走。 着急的顾客可以直接从成衣里挑,不急的顾客看过成衣后心中有数,再到楼下去画样子定做。 每件成衣旁边都搭好了整套搭配,比如:珠绣手袋、胸针、发饰和鞋子。 客人看上一件裙子,扭头就能在旁边的展板上看见它搭配哪款手提袋最出彩、配什么样的胸针最衬领口、穿什么颜色的皮鞋最和谐。 展板上用大头针钉着搭配好的照片和手绘示意图,旁边的小字标注了每样配饰的价格和货架位置。 灯光是少微最上心的部分,她托人从洋行订了一批可调节角度的暖色射灯,安装在轨道上,光线打在衣服上不偏色、不刺眼,能把面料的质感和绣花的细节都呈现得恰到好处。 试衣镜设在靠墙的位置,一共两面,镜框四周嵌了一圈小灯泡,模拟舞台化妆间的打光效果。 这是她从现代服装店的试衣间得到的灵感,灯光从正面和两侧同时打过来,能在脸上形成柔和的阴影,让试衣的人看到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章敏之第一次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说了句“这灯光照得人显白”,少微说这就对了,女人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看,才肯掏钱。 镜子旁边备有软尺和记录本,客人试完如需修改尺寸,当场便可量体记录,由楼下工作间的师傅调整修改。 二楼配了两个店员,专门负责帮顾客取衣服、量腰身,并记录修改意见,尺寸写在单子上,直接送到楼下裁缝师傅手里。 林婉君踩着点儿来了,身后还拽着张德惠。 两人推开衣香的玻璃门,墨绿色丝绒沙发和爵士乐一起扑面而来,林婉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德惠说:“闻到了吗,金钱的味道。” 张德惠翻了个白眼,目光越过她落在橱窗里那件新式v领连衣裙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林婉君轻车熟路地往沙发上一坐,翻起茶几上的画册,嘴里招呼着店员:“阿蓉,把你们这期的新样子都拿来,再来两杯茶。” 阿蓉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册子。 张德惠环顾四周,从拼花地板看到丝绒窗帘,低声道:“婉君,你表姐是什么来路,竟然开得起这么大的店,还在南京路。” “章敏之啊。”林婉君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德惠震惊道:“章敏之?!” 林婉君点头:“嗯,怎么这么惊讶,我没说过吗?” 张德惠反问:“你什么时候说过了?” 林婉君歪了歪头,她好像是没说过:“上次园游会……我不是还送她茶了?” “那天都快忙死了,谁注意到你送茶了!” 林婉君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第245章 檀香小扇 张德惠愤懑道:“可恶,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纪少微了!” 林婉君眨眨眼:“这可能就是近朱者赤吧,不过这家店阿微也有份。” “什么,她瞒着我到底开了多少家店?!” “什么叫瞒着你。”林婉君纠正道,“店呢,确实是我表姐开的,为了这个店她可是付出了全部身家。” “但是毕竟她没开过店,阿微又很会经营,两人就凑一块了。”她说着把手里的画册递了过去,“这第一期的画样子有一半是阿微画的,剩下的是她阿姐和外面请的画师交的稿。” “你看橱窗里那件v领连衣裙好看不,那是阿微的姆妈亲手绣的。” 张德惠一回头又看见了王映秋,她微微一怔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我看见王映秋了,所以这家店是你们四个开的?你表姐出钱,纪少微出设计,王映秋和你干什么?” “王映秋管账,至于我?我是首席宣传官。”林婉君挺了挺胸脯,把茶几上那本《玲珑》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递给张德惠。 那一页的右下角登着一篇小文,标题是《南京路新开一家成衣铺,橱窗里那件旗袍让我站了十分钟》,署名“木木”。 张德惠看完标题,抬头看了林婉君一眼。 林婉君冲她眨了眨眼。 张德惠问:“这难道是你写的?” 林婉君道:“你看笔名,这不很明显吗?” 张德惠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沙发里一仰,发出一声悲愤的控诉:“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你现在加入我们也不晚,比如成为我们的客户。”林婉君嘻嘻一笑。 张德惠道:“行,那我今天就当一回客户。不过林婉君,首席宣传官是吧?你要负责帮我挑!” “若是挑得不好看,我就去《玲珑》编辑部投一篇《南京路某成衣铺首席宣传官审美堪忧》。” 林婉君捂心口:“我辛辛苦苦给你通风报信,你还要去报社黑我?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在好看衣裳面前不值一提。”张德惠站起来,拽着她的手腕往二楼楼梯口走。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双层窗帘滤掉了街上大半的嘈杂,地毯把脚步声也收了大半。 靠墙的衣架上按色系挂着成衣,每件旁边都配好了整套搭配。 林婉君在一件水碧色雪纺连身长裙前停下了脚步,裙子是小圆立领缀细碎花边,袖口收蕾丝飞袖。 腰间同料系带收束纤腰,裙身遍绣浅青枝芽纹样,一旁还搭配了一朵白玉兰花银边发夹、一对浅蓝琉璃水滴耳坠和一柄素白纱面团扇。 “这也太会搭了!”她忍不住摸了摸袖子又看了看价格。 只见价签上分两行写着:单件十二元,含配饰整套十五元,开业九折。 嘶,好贵!她果断放下,转头想跟张德惠吐槽一下! 却见张德惠正站在那面嵌着灯泡的试衣镜前,若有所思地盯着镜框四周的小灯泡。 林婉君问:“你在看什么?” 张德惠不假思索道:“这灯光打得真好。” 林婉君得意道:“是吧,这是少微的主意。她说镜子照得好看,人才肯买。” “这是物理原理。”张德惠说,“正面光加两侧光,能在脸上形成柔和的漫反射,消除法令纹和眼袋的阴影。” 林婉君抚额:“……你能不能不分析原理,纯粹地欣赏一下好看的东西?” 张德惠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原理本身也很美的。” 林婉君决定放弃跟她讨论“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这种话题。 “你也别光站着,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裙子啊?” 张德惠道:“我还挺喜欢橱窗里那件v领连衣裙的,有没有折扣?” “有!合伙人亲友价,八折。” 张德惠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往一楼走去:“那我拿上来试试!” 林婉君看着张德惠兴冲冲地跑下楼的背影,弯了弯唇。 午后的阳光透过二楼半掩的窗帘缝隙落进来,林婉君靠在那面试衣镜旁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嗯!灯光确实打得很好。 电风扇在墙角慢悠悠地转着,吹得衣架上那件水碧色长裙的系带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新布料的气味混着檀木的淡香,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眼看衣香的生意步入了正轨,少微总算可以歇一口气。 她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50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铜绿*1,生活礼包*1。】 【铜绿颜料:矿物颜料,铜器表面自然生成,作绿色颜料使用。小瓷盒装。市价:0.8银元。】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紫水晶项链*1,紫水晶手链*1……】 【紫水晶项链:天然紫水晶,珠径8mm,共45颗,色泽浓郁均匀,银鎏金搭扣。市价:32银元。】 【紫水晶手链:天然紫水晶,珠径8mm,共20颗,色泽浓郁均匀,银鎏金搭扣。市价:18银元。】 【紫水晶戒指:椭圆形蛋面,约1.2克拉,色泽浓郁,银鎏金托。市价:10银元。】 【淡紫素缎上衣:素缎面料,淡紫色,立领,斜襟,七分袖,缀同色盘扣。市价:6.5银元。】 【淡紫柔纱曳地长裙:淡紫色柔纱面料,阔幅裙摆,及踝,腰间系带。市价:12银元。】 【银錾花护甲戒:银质,光面素身,可护指甲,戒圈可调。市价:1.5银元。】 【皂片:薄纸式香皂片,便携,洗手净面。市价:0.25银元。】 【绣花香荷包:绸缎绣花鸟,盛香药,可挂衣扣,亦可随身。市价:0.55银元。】 【檀香小扇:乌木扇骨,薄棉纸扇面,体量小巧,可纳衣袖,暗香浮动。市价:1.2银元。】 少微收拾好背包,又清点了一遍首饰盒,这才下楼,准备去一趟女子补习学校。 衣香最近红红火火,二楼有招人的需求,她自然就想到了那边,不管是店员或者兼职设计师也算是多一条出路。 正好许久也没去了,去问问有什么需要捐赠帮助也好。 第246章 绿豆薄荷 八月的上海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梧桐树上不要命地叫。 少微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避开了最热的时候,她在弄堂口买了碗绿豆汤,站在摊子边喝完。 又买了两包绿豆糕、两包薄荷糕才坐上黄包车。 到补习学校的时候,弄堂里安安静静的,她撑开遮阳伞,往校门里走了几步,门房的阿婆认出她来,隔着窗子喊了一声:“纪小姐!您来了!” “担不起,担不起您叫我阿微就成,阿婆,杨校长在吗?” 阿婆摆摆手,脸上笑出一层褶子:“在哩,在二楼。这两日热得不像话,二楼窗户朝西,晒了一下午,跟蒸笼一样。王校长把打字机搬到楼下教室去了,自己在楼上办公,也不怕中暑。” 少微把一包薄荷糕搁在门房桌上,阿婆推辞了两下,最后笑眯眯地收下了。 她撑着伞继续往里走,走廊左边教室是缝纫班在念面料名称,右边是打字班的键盘敲击声,偶尔夹着几个女孩子压低了嗓子的笑声。 她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旧书桌,两把木椅,墙上钉着课程表和考勤簿,墙角摞着几匹练手的布料,桌上一本翻开的英文打字教材被红笔密密麻麻圈了好几处。 少微把绿豆糕和薄荷糕搁在桌上,在木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课程表看了看。 这学期的课比以前多了三门,除了识字班和缝纫班,还加了英文打字、初级簿记和实用美术。 课时排得密密匝匝,连中午都只留了半个钟头吃饭。 杨立明拎着茶壶进来时微微一怔:“是你啊,还没谢过你上次送的打印机和那些文具。” “我不过是做了些小事,哪里值得先生您夸赞。” 杨立明找出一个瓷杯,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 少微双手接过:“多谢。” 她喝了一口茶道:“刚才听见声音,打字课开了?” “嗯,开了一个月了,这门课最受欢迎,晚班和白班加起来四十多个学生,每期都满额。” “那学费多少?” 杨立明道:“目前是三块银元一个月,英文则是两块。” 这收费也太低了,比市场低一半。不过少微没说什么,杨先生肯定有她的想法。 少微把凉茶搁在桌上,没有绕弯子:“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女校的学生有没有人想在成衣铺子做事的。” “我有个朋友在南京路开了一间成衣铺子。铺子刚起步,正需要人手,店员和兼职时装画手都要。” “店员会缝纫更好,不会的手脚勤快、会招呼客人也行。时装画手不用坐班,会画衣服样子就行。” “铺子按月收稿,选中了按稿付费。目前店员和缝纫各招一人,您看,有没有合适的学生推荐?” 杨立明打量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少微说,“您学校里的学生,识字、会算账、会缝纫,底子比外面招的那些人强多了。而且她们总需要一个出路,您教会她们本事,总得有人给她们一个施展本事的地方。” 杨立明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句话,比我当年办学校的时候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中听。”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少微,望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株凤仙花,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在八月的阳光下开得鲜妍美好。 杨立明收回目光道:“我这里有两个学生,学得最好。方菱,你还记得吗?就是你第一次来演讲的时候,问她在纱厂被裁的那个。她现在缝纫技术是最好的,锁边、上袖、开纽门,都比得上做了三年的老师傅。” “另一个是姚锦绣,就是那个做绒花的姑娘。” 少微点点头:“我记得的,那有劳您帮我问问她们愿不愿意,缝纫底薪7块,另外每做件衣服提成一角,中午管一顿饭。” “店员底薪6块,每销售一件衣服提成一角,也管中午一顿饭。”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学生对画衣样感兴趣的,我们招兼职若干。” 杨立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目前没有,画画这个事,需要一点天分,也需要一点底气。这里的女学生,大多处在底层,能认字、能算账、能踩机器,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你让她们拿起笔来画样子,她们会觉得自己不配。” “但这不代表以后没有,需要再给她们一点时间。” 此时程月荷过来敲门:“先生,教英文的秦老师还没来。” 杨立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红笔圈满的打字教材:“我知道了,这就去。”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看向少微:“我去代一节课,纪同学,有劳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少微道:“要不我在这帮您批改一下作业?” 她方才看到还有很多作业没批改完,左右也要等,不如帮着分担一点。 杨立明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赞许。 她指了指书桌角上那摞作业本:“打字课的抄写练习,按键盘图上的指法标注对错就行。答案在教材第三页。”说完便跟着程月荷匆匆下楼去了。 少微把椅子往书桌前拉了拉,翻开最上面那本作业。 牛皮纸封面,内页是粗糙的毛边纸,每一页都用铅笔画了键盘图,手指的走向用虚线标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地抄着英文单词。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页的铅笔印子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显然抄了好多遍。 她按教材上的标准答案逐行核对,用红笔在错处轻轻圈出来,在页脚写一句简单的批注。 走廊尽头传来英文课开讲的朗读声,听不太清在读什么,但节奏整齐。 她继续往下批,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把作业摞整齐,用桌上的镇纸压住。 下课后方菱和姚锦绣跟着杨先生一起过来了。 第247章 怎么回去 少微让她们都坐下,把衣香招人的事又说了一遍:底薪、提成、中午管饭、工作内容。 她说得很具体,包括一楼会有男客户出没,毕竟这个时代你不能要求所有女子不在意这个。 姚锦绣听完,第一个开口:“我去。店员也好,缝纫也好,我都行。” 方菱道:“我去,我也不挑。” “那就都去。不过话说在前头,试用期三天,三天内觉得自己做不来,或者铺子里觉得不合适,好聚好散,工钱按天结。” 两人都应了好,约好明天上午十点到店里试工。 少微见没什么事,准备走的时候看杨先生又要去上绘画课,索性提议代劳,毕竟她也难得来一趟。 等上完课,天都黑了,时代女子不易,立志办女子教育更是不易。 临走了,少微放下三张百元的新新礼券压在纸上。 杨立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她:“纪姑娘,你上回捐的文具,够我们用到明年了。” 少微道:“这是别人送的,放我这里也没用。” 杨立明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礼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少微已经挥了挥手,推开补习学校的大门,走进了月光里。 …… 此时日清码头三号仓库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泽钦趴在仓库后面的煤堆上,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地转,煤渣硌得他手肘生疼,但他一动不动。码头上探照灯每隔四十秒扫过一次,照到煤堆时会短暂停留两秒。 今天晚上本来只是来摸布防,但下午他看到了调度室窗外的入库清单,三号库今天刚到了一批军火,南部手枪和弹药至少三百多箱! 隔壁四号库新到了一批药品,奎宁整整二十箱!阿司匹林十五箱,吗啡注射液十箱,破伤风抗毒素五箱! 还有绷带、手术器械、消毒酒精这些不算管制物资,但前线缺得要命。 如果层层上报,等上面批下来,等行动安排好,这些东西早就运走了。 陆泽钦果断从煤堆后面翻了出去。 这个码头有两个固定岗,一个流动哨,每七分钟就会绕仓库走一圈。 此时流动哨刚拐过西墙,他有整整七分钟时间! 他贴着墙根先摸进三号库,轻手轻脚没发出声响。 仓库里堆满木条箱,每口都贴着日文标签,他没时间打量,只从第一排货架照单全收! 三号库清空之后他又摸进四号库,破伤风全收,奎宁全收,吗啡全收,绷带和手术器械全收! 黑暗里他挥手的速度越来越快,虚拟背包一格接一格填满,面前层层叠叠的木条箱渐渐消失。 七点三十分的时候,警报响了!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仓库里有他没发现的绊发警铃,也许是有暗哨,又或者是有个躲懒的日本兵提前回来了? 仓库外面,码头上已经乱了,探照灯不再定时扫射,而是像疯了一样到处乱晃。 陆泽钦头也不回地贴着货堆的阴影往码头东侧跑,那里堆着废集装箱和旧货轮零件,是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一颗子弹擦着他左肩飞过去,灼烧感令他踉跄了一下,翻过一堆废铁板,钻进集装箱之间的夹缝里。 追兵被废铁板挡了一下,他在夹缝里爬了大约二十米,从另一头钻出来,翻过码头围墙,滚进一条暗巷。 巷子里很安静,陆泽钦的后背抵着墙,喘了几秒,从背包取出止血粉和绷带。 子弹没入体,并不算严重,把血止住就行了。 止血粉撒上去的时候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用牙齿咬住绷带一头,右手绕着肩膀缠了三圈,用力勒紧。 血止住了,但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他知道这是失血后的正常反应,没多做停留,开始全力狂奔,出租屋离这里只有两条街,这是提前踩好点的。 只要回到出租屋就好了!他跃过一条街,跑到岔路口时换了个方向又跑回来。 进入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与此同时他觉得头开始发晕,视野边缘在变暗……倒下去的时候陆泽钦忍不住想,还好我是个玩家,就算被找到,那帮小日子也不知道货到底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少微掏出手电筒照着地面走,打算出了巷子叫辆黄包车。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角,照到一双帆布鞋。 再往上照,是一个人蜷在墙角,肩膀上的衬衫破了一个洞,洞周围的布料被烧焦了,伤口上缠着绷带。 这是有人受伤了?受伤的男人可捡不得。 忽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她立即关了手电筒。 少微听到一声短促的日语,紧接着脚步声停了,像是往前头岔路口那边追去了。 能被日本人追击的……有可能是好人啊,等脚步声走远了,少微蹲下,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手去翻那人的脸。 居然是陆泽钦!人处在昏迷状态! 她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绷带,缠得还算专业,血已经止住了,但失血过多的人就算止了血也照样会休克。 他的左边裤脚少了一大截,撕口新鲜,边缘还挂着几根线头。 少微瞬间明白,这人之前可能是把带血的布条撕了扔在岔路口相反的方向。 还挺聪明。 “006,陆泽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溯路径,今晚陆泽钦潜入日清码头仓库,清空了仓库内全部军火及药品。撤退时触发警报,左肩枪伤擦过肩胛骨,撤离途中因失血过多昏迷。】 “不是,他没个接应吗?那他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陆泽钦在这里租了个房子,出租屋位于前方右转第二条弄堂,距离一百二十一米。】 没时间多想,少微把他没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往上撑。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骨架也沉,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少微膝盖一弯,硬撑着没跪下去。 走了两步,陆泽钦的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她被他带得差点摔倒。 少微咬牙又试了一次,再不行她只能选择先跑路了。 这次陆泽钦被她拽起来的时候,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右腿无意识地蹬了一下,勉强踩住了地面。 少微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轻了很多,至少不是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了。 他歪着头,眼皮半睁半闭,像在梦游,但右脚知道往前挪,虽然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她侧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睫毛很长,路灯的微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颧骨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什么?”少微没听清。 他的嘴唇几乎蹭到她的头发:“……到底该怎么回去啊……” 第248章 惩罚机制 少微忽然想起他试探自己穿越的事,被她装傻搪塞过去。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太不谨慎,嘴上没个把门,不适合当盟友。 后来哪怕觉得也没那么不靠谱了,也从未想过靠近,自然也没想过陆泽钦想靠近她是为了什么。 只想着不管他因为什么,又或者发现了什么找上门来,她打死不认就完了。 毕竟作为陆家小少爷,这身份已经超越了99%的家庭了。 但现在听这意思,他很想回去,也对,上次006说什么来着,他处于惩罚机制。 跟她一样,都算不得自愿来的。 也很合理,哪个正常人会想穿到民国来呢。 少微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回不去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也回不去了。” 少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半架到了这处院子前。 院门竟然没有上锁!不过也还好是开着的,她之前都没思考过要是锁了怎么进去,事发太突然了!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正房,她把陆泽钦放倒在床上。 他闷哼了一声,没醒,但呼吸还算平稳,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但万一日本人突然找过来了呢?她不能赌,必须赶紧通知陆合仪。 少微轻轻合上院门,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快速扫视着地面,看看有没有血迹什么的,还好没有。 她舒了口气在街角找了个杂货店,快速拨通了陆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咔嗒一声,传来陆合仪的声音:“哪位?” “合仪姐姐,我是纪少微,你上次不是说想借我那本《圣约翰校刊》吗?我现在在爱文义路平安里这边,你过来拿一下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合仪听出她意有所指,毕竟她们明德的学生哪来的圣约翰校刊? 她接道:“现在?” 少微道:“对,最好是现在。陆泽钦不是也说想看吗,你帮我看看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要不一起过来?” “我马上过来。”陆合仪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 少微放下听筒,付了两角钱,才心惊胆战地往回走。 她真的很怕日本人会比陆合仪先杀过来,她的背包空间又不能藏人,那陆泽钦就只能完了…… 说起来人真的很奇怪,大家都知道,死亡是一件既定的事实。可一旦真的知道或者看见认识的人,哪怕只是不知道姓名的过路人死亡,都会觉得有些伤痛。 少微心里默默祈祷着陆合仪快来,快来…… 不到十分钟,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车灯的光柱扫过弄堂墙面,随后熄灭。 一辆黑色福特停在巷口,陆合仪快步走来,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她看见少微站在院门口,没有寒暄,只问了一句:“人呢?” “里面。” 陆合仪推开院门走进去,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落在陆泽钦的脸上,他的衬衫被剪开半边,肩膀上缠着绷带,颧骨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司机说:“把他扶到车上,小心左肩。” 司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走过来把陆泽钦没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稳稳当当地架了出去。 陆合仪道:“你坐前面,我跟他坐后面。” 少微立即上车坐在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沿着爱文义路往西开。不出所料,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第一道路障。 日军哨兵的手电筒在车窗上晃了一下,陆合仪把车窗摇下来,用日语说了一句“晚上好”。 哨兵看见后座是个年轻小姐,副驾坐了个女学生,挡风玻璃上贴着陆家的通行证,便挥了挥手放行。 拐进法租界后又遇到两道路障灯,都是工部局设的。 巡捕往车里扫一眼就放行了,这辆福特在霞飞路一带进出惯了,车牌号他们都认得。 车子驶进陆公馆的铁栅栏门,陆合仪才放松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小弟,他的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等司机把陆泽钦扶上楼,她才看向少微。 “今晚的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少微摇摇头:“没有。” “你先别走,”陆合仪拉住她的手,“今天就住陆家客房。” 少微理解陆合仪此时想要掌控她的不安,只是道:“我姆妈会担心的。” 陆合仪说:“我让人去你家送个信行不行?” 少微点点头,现在想走其实也不太好走,日本人丢了一仓库货,这会儿肯定到处都是路障。 陆合仪松开她的手,走到楼梯口,摇了摇墙边的唤人铃。 不到一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不紧不慢,停在陆合仪面前微微欠身:“大小姐。” 陆合仪道:“孙伯,麻烦你跑一趟纪家。跟纪太太说,二小姐今晚在陆公馆留宿,明早我让车送她回去,话带到就行。” 孙伯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微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转身下楼,脚步轻而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第249章 不那么甜 陆合仪领着她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房门。 房间里有风扇、床单是素色细棉布,枕头上搁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旁边放了两条干净毛巾。 陆合仪道:“你先洗个澡,衣裳暂时穿我的,明天我让佣人把你那套洗了。” “谢谢学姐。” “学姐听着太生分,以后叫我合仪姐就行。” 少微道:“好,合仪姐,那我就去沐浴更衣啦。” 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擦着半干的头发推开客房的门,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碗银耳汤。 白瓷碗,银耳炖得糯软透明,汤里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旁边搁了一把小银勺。 陆合仪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手里也端着一碗,正拿调羹慢慢地搅着。 她已经换了睡衣,长发松松地拢在肩侧,看起来比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放松了不少。 她看了少微一眼:“趁热喝,今晚你没吃晚饭吧。” 少微还真没吃,从杨立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本打算回家随便找点吃的,结果在巷子里捡了个人,一路折腾到现在,胃里空空荡荡的。 她坐到床边,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出了胶质,甜味很淡,润润的,刚好。 她喝了两口,发现陆合仪在看她。 陆合仪问:“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微从头说起:“今天我去了女子补习学校,因为帮着上课,出来时已经天黑了,我抄近路去叫黄包车,在巷子里看见陆泽钦的,他昏倒在墙角……” 陆合仪又问:“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少微道:“他只说右转第二个门,然后就昏过去了,我把他扶进去,就赶紧给你打了电话。” 陆合仪沉默了一会儿,她用调羹轻轻搅着碗里的银耳。 “那你见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有没有别人?” “没有,就他一个人。” 陆合仪没再追问,只是道:“他最近总是往外跑,问他去干什么,他也不说。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吃完饭说出去走走,就没回来。” 少微随口道:“可能就是随便走走吧,上海如今治安实在是太差了。” 她把银耳汤喝完,放下了碗。 陆合仪宛然一笑:“你说的对,上海治安越来越差了。” 她起身拿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少微一眼。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少微道:“我不挑食,不那么甜就行。” 陆合仪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006,陆泽钦他……是不是加入了某个组织?” 【请稍等……查询中……查询完毕。陆泽钦目前是星火联盟成员,同时与多个进步社团有密切往来。】 进步学生啊,少微叹了口气:“这事陆合仪知道吗?” 【据现有资料判断,陆合仪对其弟弟所涉风险并不知情。】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还得提心吊胆的。那他有没有像我一样要做的任务,比如攻略?” 【玩家陆泽钦处于惩罚机制中。无主线任务,无npc好感度面板,无强制社交目标。】 这么说,他的游戏系统还是跟她不一样的,没有npc好感面板,既没有任务,没有必须攻略的对象。 也就是说他加入星火联盟、清空日军仓库,跟系统的指引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他自己想做。 甚至连个接应都没有…… 少微闭上眼睛,窗外偶尔传来蟋蟀的叫声,她忽然想起上次在新新餐厅转角的那次遇见。 所以那次她也没眼花……这样纯粹的人,真叫人害怕又佩服。 “他的惩罚机制,怎样才能解除?”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帮不了你了,少微在心里对陆泽钦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她是真没想到,说了那么多次谎话,结果谎话也有成真的时候。 她现在身上穿的是货真价实的陆合仪的衣服:浅杏雾纱上衣,满幅粉绿缠枝花卉暗纹,下摆垂层层压褶软纱,内搭素白缎长裙,一繁一素相得益彰。 陆合仪已经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申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脸上没有半点熬夜的痕迹。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中间摆了一束新鲜的栀子花,旁边是一套银制咖啡壶和配套的奶缸、糖罐。 中西两式早餐各占半边,西式这边是吐司、黄油、煎蛋、培根和一篮新鲜草莓。 中式那边是一锅小米南瓜粥、一笼小笼包、一碟烧麦、一碟红米肠、一碟蒸排骨…… 少微惊喜道:“这么丰盛?” 陆合仪嫣然一笑:“随意自取。” 少微在长桌边坐下,先舀了一碗小米南瓜粥,又夹了一只烧麦。 很好,粥没放糖,她喜欢。 烧麦皮薄馅足,猪肉香菇馅的,鲜美可口,她吃了一只又夹了一只。 陆合仪在对面翻着报纸,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昨晚睡得好吗?” 少微语笑盈盈:“高床软枕,简直不要太好,我差点就不想起来。” 陆合仪道:“那以后常来住,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周末过来,正好陪我吃早饭。” 少微把烧麦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你家这早餐都是中西合璧,满汉全席的,太隆重了我不好意思吃第二次。” 陆合仪侧眸:“我看你是不想来。” 少微反驳:“哪有!我这是矜持。第一次做客就答应以后常来住,显得我多不客气。” 陆合仪笑道:“那体面的客人,今天有什么安排?” 少微如实说:“我得赶紧回家,不然姆妈急死了。” 陆合仪应了下来:“好,吃完我让司机送你。” 少微也没推辞,她夹了块红米肠说:“那你的衣服?” 陆合仪无所谓地说:“你都穿身上了,那肯定是你的了。” 少微也没忸怩,只说:“行,那我下回送你件新的。” 陆合仪笑着说:“那是我赚了。” “我也不亏。” 两人相视而笑。 早饭后,陆合仪把她送到门口,司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后排座椅上放了一个牛皮纸袋。 “带给伯母,替我问好。”陆合仪站在门廊下,晨风把她披在肩上的开衫吹得微微晃动。 第250章 琉璃风灯 纸袋里是两盒没拆封的英国红茶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蝴蝶酥。 少微道了声谢,挥手同她道别。 司机替她关好车门,绕到前面发动引擎,黑色福特平稳地驶出陆公馆的铁栅栏门。 少微靠在后座上,把那个牛皮纸袋搁在腿边,偏头看着窗外。 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光影在车厢里明灭不定。 车子拐进弄堂口的时候,开阳正蹲在门口跟阿圆说话,他听见汽车喇叭声抬起头,看见少微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嘴巴张成了圆圆的形状。 “二姐!你怎么坐汽车回来的?那是谁家的车?” 少微答:“朋友家的。” 开阳跟阿圆告别,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微身后进了门,嘴里还在念叨:“二姐你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带开阳?” “出去给你买吃的啦。”少微扬了扬手里的纸袋,睁眼就是编。 开阳立刻踮起脚尖去扒纸袋口子,嘴里嚷着“是什么是什么”。 少微把纸袋举高了一点:“先去洗手。” 苏韵正在客厅里整理绣线,看见女儿进来,放下线团,打量了下她的衣服,又摸了摸袖口,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你那个学姐的衣裳?手工真好。” “嗯,陆家大小姐的。昨天跟她聊得太晚,就留我住了一晚。这衣裳说是送我的。”少微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英国红茶和蝴蝶酥。” 苏韵叮嘱:“你也大了,去玩可以,尽量不要留宿,传出去不好听。” 少微:“我知道啦,姆妈,不会再留宿啦。” 苏韵点到为止,转而道:“吃过早饭了没。” 少微道:“吃过啦。” 苏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阳洗了手从厨房冲出来,捧着那只油纸包好的蝴蝶酥坐在小板凳上啃,啃得满膝盖都是碎屑。 苏韵道:“瞧瞧你,多像贪嘴的小雀儿。” 开阳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小雀儿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吗?那它可比我强多了,它还有翅膀呢。” 瑶光笑道:“你若是有翅膀还得了,整条弄堂的屋顶都要被你掀翻了。” 开阳嘟嘟嘴反驳:“开阳的屋顶好着呢,就是那老虎窗不好。” 少微知道他说的什么,阁楼的老虎窗早已装上实木栅栏,纵然窗扇依旧能够向外推开,层层木条拦在窗前,再也没法探出身。 “那还不是你非要往外探头,姆妈才让福伯钉上的。不钉上,你早从阁楼摔下来三回了。” 开阳自知理亏,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瑶光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等摔了再说就晚了。” 开阳捂着鼻子往苏韵身后躲,嘴里还在嘟囔:“大姐就会欺负我。二姐,你也不帮帮我。” 少微拍拍手,道:“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我弟弟,在中间的为难你不懂啊。” “你哪里在中间了!”开阳从苏韵胳膊底下钻出来,义愤填膺地指着少微,“你明明向着大姐那边!每次大姐刮我鼻子你都在旁边笑,我都看见了!” 少微打趣他:“那二姐下次哭好不好?” “不好!”开阳斩钉截铁地拒绝,振振有词道,“你哭了还得我哄你,我更累。” 他说着举起两块蝴蝶酥往外跑:“姆妈,我找阿圆玩去了。” “这孩子,说风就是雨。”苏韵摇摇头,继续整理绣线了。 瑶光拿起一本《妇人画报》看了起来,这是一本新刊物,和《玲珑》风格相似,都有:旗袍女星、摩登女学生,栏目有时装裁剪、美容护肤、都市短篇情爱小说(掌篇小说)、电影明星八卦、交际礼仪之类的。 她想试试,能不能投投画样。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少微喝了杯水后就上楼回房了。 她点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505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琉璃风灯*1】 【琉璃风灯:蓝绿琉璃罩,铜提手,燃灯后满墙水光。市价:7银元。】 灯很精美,少微把玩了一番后打开好感界面: 【b级npc章敏之觉得你妙手生花,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 40/80。】 【b级npc陈庭芝觉得你心思灵巧,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0/80。】 【b级npc王映秋觉得你落笔生辉,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55/80。】 【章敏之觉得你生财有术,好感+15,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55/80。】 【王映秋觉得你眼光犀利,好感+5,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60/80。】 最近因为设计稿和开衣香的事,章敏之和王映秋好感涨得还挺快,少微继续往下看,终于看到了: 【a级npc陆合仪觉得你知心可交,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100/100。】 【陆合仪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黄金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黄金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金光。 【系统:你打开了黄金宝箱,获得:流光玉*1000,大钱袋*1】 又是大钱袋?少微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大钱袋,上面写着:可随机开出588/688/888/1288银元。 跟之前赵鸣珂那个似乎同款?她直接点开。 【恭喜你获得了888银元!】 果然降档了,绝对不是她运气不行。 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8775 ·银元:3214.4 ·月卡:139天 “006,帮我续费12个月。” 【续费成功,当前月卡剩余:499天,剩余流光玉:7959。】 第251章 不能丢货 八月十四,末伏第四天,江面上的风又热又潮。 十六号码头的仓库门口蹲着几个刚卸完货的搬运工,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管事的老钱喊人提来一壶绿豆汤,粗瓷碗一字排开:“都来喝一碗,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搬运工们纷纷道谢后,端起碗就开始喝。 老钱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绿豆汤还没喝完就听见货栈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整齐、沉重、不像是搬运工,他放下碗,站起身,只见一队日本兵转过弯道,沿江岸巡查过来。 看上去来者不善,老钱的心往下一沉,把手背在身后,朝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手势。 伙计瞧见那个手势,立刻会意,转身钻进货堆之间的窄巷,从仓库后门跑了出去。 老钱这才迎着那队日本兵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脸上堆起笑意:“太君,辛苦了辛苦了,这是华商陆竹轩陆老板的货栈,正经买卖,规规矩矩纳税的。” 他边说边侧身让了让,做出一个引路的姿势:“天热,要不要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领头的军曹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身后的日本兵便鱼贯而入。 老钱赶紧跟了上去,看着那些日本兵在货堆之间翻找,听着木箱被撬开的声响。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但脸上的假笑还在。 货箱被一箱箱撬开,草屑和木屑撒了一地。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一个士兵停了下来,叫了一声。 军曹走过去拿起一盒破伤风抗毒素在手里掂了掂,上面贴着法商永兴洋行的标签,封蜡完好,保存得十分精心。 昨天日清仓库丢的那批药里就有破伤风抗毒素! 虽然标签上的洋行名字对不上,但那又怎样?他把这批药带回去,今天的搜查就算有了交代。 他把药盒重新包好,一挥手:“带走,全部!” 老钱脸色变了,搜查是一回事,搬货是另一回事。 他抢上一步挡在货箱前面:“太君,这是法商永兴洋行的货,有单据的。” 军曹眯了眯眼,缓缓拔出配枪。 老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仅没有退下,反而朗声道:“弟兄们,这批货是法商的,日本人带走了,陆爷没法跟法国人交代。到时候法国领事馆怪罪下来,倒霉的还是咱们!” 他一挥手,身后的搬运工们纷纷攥着扁担铁钩往前逼了一步。 军曹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到底没有开枪,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通译官说了一句日语。 通译走到老钱面前:“太君说了,单据说明不了什么。这批货跟昨天日清仓库失窃的药品高度相似,必须带回去比对查验。” “你们配合调查,货没事,人也没事,不配合……”他的目光落在老钱身后那些攥着扁担的搬运工身上,“那就是妨碍军务,到时候带走的就不只是货了!” 老钱听完翻译的话,抽了抽嘴角,他做了二十年码头管事,什么样的话术没见过? “带回去调查”这五个字,从日本人嘴里说出来,就等于“肉包子打狗”。 这批货的标签写的清清楚楚人家都不认账,他搬回去就能认账了?把谁当傻子呢!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思及此,他缓和了语气道:“太君,这批货是法商永兴洋行存在这里的,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收货人是法租界的菲利浦先生。” “您今天把货搬走了,明天法国领事馆问起来,我们陆老板没法交代,您也不好向上面交差,是不是这个理?” “八嘎!”军曹十分恼怒,这个中国人是怎么回事!仗着自己人多干扰他公务! 他朝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几个日本兵立刻端起刺刀向前跨了一步,刀尖对准了老钱身后的搬运工们。 老钱大夏天冒出了一身冷汗,可他不能退! 码头上的生意,靠的就是信誉。今天丢了法商的货,明天法商、英商的货就再也不会来陆爷的码头。 这不仅仅是几箱药的事,是整个码头的饭碗!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码头入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停在了栈桥边上。 “陆爷来了,陆爷来了!” 仓库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老钱,退下。” 老钱松了口气,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侧身退下。 陆竹轩不紧不慢地走进仓库,折扇在手里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时语气平和,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太君大驾光临,陆某有失远迎。” 军曹转过身来,这个中国人身后竟然跟着一个法国男人! 军曹的目光在法国人胸口的徽章上停了片刻,有些迟疑,这是公董局的徽章! 陆竹轩走到军曹面前,折扇往那几盒被翻出来的破伤风抗毒素上轻轻一指:“太君,这批药是洛朗先生的货。巧得很,洛朗先生今天正好来码头看货,有什么误会,不妨当面说清楚。” 洛朗先生没有看军曹,径直走到那几盒破伤风抗毒素前面,弯腰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签。 他直起腰用法语说了几句话。 秘书翻译道:“洛朗先生说,这批药品是永兴洋行向里昂制药厂订购的,每一盒都有独立的进口编号和海关关封,与贵军失窃的军需物资完全不同。” 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一样一样摊在旁边的货箱上:购货合同、付款凭证、报关单、仓单,每页都盖着永兴洋行的公章和法租界工部局的备案戳。 洛朗先生继续说,翻译跟着说道:“贵军在我的仓库里搜查,我可以配合。但要搬走我的货物,这是抢劫!” 军曹脸色微沉,偏不好说什么。 陆竹轩把折扇合拢,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太君追查失窃物资,职责所在,陆某人理解。不过这批药是法商的货,单子全在这里,编号也对得上。” “太君若为军需发愁,陆某可以另外捐几箱。但仓库里这批药是我替洛朗先生代为仓储的,与贵军所说的失窃物资不是同一批。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 听完翻译的话,军曹把那叠单据往货箱上一拍,转过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收队。” 日本兵收起刺刀,列队出了仓库。 见日本人走了,大家自发收拾起货物。 陆竹轩朗声道:“弟兄们今天替我挡了一回枪口,我陆某人记在心里。这个月的工钱翻倍,另外每人另发五块银元的压惊费。明天起伙房加一道荤菜,连加三天。” 搬运工们爆出一阵粗豪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谢陆爷”。 老钱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实打实的笑容。 陆竹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耳语道:“老钱,等下你单独领三十块大洋。” 老钱低低地“哎”了一声,“谢谢陆爷。” 安排好一切,陆竹轩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洛朗先生正站在栈桥边的阴影里抽烟,见他出来,把烟头掐灭了,用法语说了一句:“处理完了?” 陆竹轩道过谢,替他拉开后座车门:“让您久等了,我先送您回公董局。” 黑色雪铁龙驶离码头,沿着江岸一路往西。 第252章 哪里在传 法租界环龙路,郑子安推开了公寓门,小心关好才道:“欧洋,你听说没,日清仓库前天夜里丢了一批货。这两天日本人跟疯了一样,沿江挨个仓库搜,搜了一整天。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有人把日清码头三号库给清空了,连颗子弹都没剩下。” 欧洋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报,一旁的风扇呼呼地转着。 他合上报纸,问:“外面都在传?哪里在传?” “茶馆里、电车上、连我们学校门口卖炒面的老头都在说。” 欧洋合上报纸,陆泽钦去码头摸布防,是他派的任务。 原本只是侦察,搞清楚仓库布局、巡逻换岗时间、气窗位置,回来画一份详细的布防图,后续行动再由组织统一安排。 但陆泽钦到现在还没回来跟他汇报,他本来有些担心,可后来听说前天晚上码头响了警报,第二天日军还在搜查,就晓得这小子多半是逃脱了! 只是若果真如消息所说,有一仓库药品,他是怎么搬空的呢? 郑子安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人干的?” 欧洋道:“祸从口出,不要瞎猜!” 郑子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往藤椅里一靠,从桌上的搪瓷碟子里拈了块饼干:“行,不猜,反正小日子的东西丢了就是好事。” …… 与此同时少微说:“这是好事。”她此时正站在衣香店二楼的试衣镜前,帮一位客人调整一件旗袍的腰身。 客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太太,身形偏丰满,旗袍穿上之后腰侧有些紧绷,她自己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道最近长胖了。 却不想这位小姐竟说这是好事,她有些不解:“好事?” “说明您最近日子过得舒心。”少微笑着接了一句,语气轻松,“人一舒心,胃口就好,气色也跟着好。旗袍改一改就是了,腰侧放几分出来,线条一样流畅。” “毕竟气色好是花钱也难买的。” 客人听了,表情明显松弛下来,对着镜子又照了照,笑道:“你说得对,最近确实吃得香睡得好。那就麻烦你帮我改一改。” 少微拿出软尺重新量了尺寸,在本子上记下数据,又跟她约好了取衣的时间。 客人满意地走了,姚锦绣在旁边看完这一幕,不由得说:“纪小姐,您刚才那话说得真好。” 少微莞尔:“实话而已。” 章敏之笑道:“你们纪老板这张巧嘴,值得好好学习,一般人真赶不上。” 少微瞪她一眼:“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夸你呢。”章敏之扇子轻轻一摇,“你这张嘴,能把客人哄得心甘情愿掏钱,还能让我这个合伙人掏了钱还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这不是巧嘴是什么?” 少微扬眉:“那下次分红的时候,我再巧一点,让你多分我两成?” 章敏之扇子一合,往少微手背上轻轻一拍:“想得美。” 正说着,王映秋从楼下冒出头来:“你们俩吃棒冰不,这天热死了,当初纪少微说买冰箱的时候我还嫌浪费,现在这天热得我恨不得钻进去。” 少微道:“现在承认我英明了?” 王映秋连连点头:“承认承认,这卖棒冰都有不少营收呢。” “那以后我说买什么,你是不是都举手赞成?” 王映秋道:“那要看买什么。你要是说买台汽车回来拉货,我也赞成?” 少微调侃道:“也不是不行啊,贵客就该送货上门嘛!” 章敏之笑道:“行,等我们赚了钱,既能买房,又能买车!映秋那个棒冰每个人都分一根吧,这天太热了。” 王映秋依言给店里的师傅、学徒和店员都拿了一根。 最后取了两支,赤豆的给了章敏之,绿豆的给了少微。 “冰箱的钱,照这个速度,这个月就能回本。”王映秋咬着棒冰,含含糊糊地说。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你先把棒冰吃完再说话,小心滴到账本上。” 王映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已经被咬得参差不齐的绿豆棒冰,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收银台远了些。 吃完棒冰六点了,少微洗了手准备回家。 章敏之还在收银台后面跟王映秋对今天的流水,头也没抬地朝她摆了摆手说明天见。 少微回到安和坊时,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的晚饭香气。 阿圆和开阳蹲在门口拿树枝画格子,开阳看见她就丢下树枝跑过来:“二姐!今天姆妈做了面拖蟹!” 少微道:“面拖蟹?那我可得多吃一碗饭。” 开阳挥挥手和阿圆道别,跟着二姐回家。 推开门,苏韵正端着一大碗冬瓜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瑶光在摆碗筷,张婶在厨房煎着什么,油锅滋滋地响。 风扇在客厅转着,茶几上搁着一碟切好的西瓜。 第253章 七夕福利 “今天铺子里忙不忙?”苏韵放下汤碗,一边解围裙一边问她。 “忙,这几天,流水已经比预期翻了一倍。”少微说着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 开阳问道:“那二姐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现在还不知道呢,赚多赚少要到下月初,房租、工钱、料子、税等其他杂费支出都扣完了才知道赚了多少。” 开阳表情严肃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二姐,你不要有压力。就算赚不到一个西瓜,半个也行的。半个不行的话……一角也行。” 少微被他这副一本正经替她操心的模样逗得差点呛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就不盼着我点好?开口就是亏得只剩一角,我这个老板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本事?” “不是没本事。”开阳被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亏了也没关系,我还有压岁钱。” 少微呆了一瞬,旋即笑道:“你的压岁钱还是留着给你将来的春圆国当国库吧。二姐的铺子还没到要动你国库的地步。” “好,到时候我给二姐封个镇国长公主!” “那我可等着了。” 苏韵在开阳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洗手,一会儿开饭了。” 开阳应了一声,蹬蹬蹬洗手上桌。 面拖蟹是今天晚餐的重头戏,蟹对半斩开,裹了面粉蛋液在油锅里炸到金黄,再和毛豆一起烧,汤汁浓稠得挂得住筷子。 少微先夹了一块蟹,咬开酥壳,里面的蟹肉嫩得带着甜味。 她又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冬瓜炖得半透明,吸饱了排骨的鲜味。 晚饭吃完,张婶来收碗,少微帮着把剩菜端进厨房。 她洗了手出来,看见开阳正趴在茶几上,拿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一只螃蟹,张牙舞爪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面拖蟹。 “你画这个干什么?” “今天吃了好吃的,要记下来。以后我开饭店的时候,菜单上要有这道菜。” 少微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认真地在螃蟹旁边画了几根姜丝,又画了一撮葱花,笑道:“那你开饭店的时候,记得请二姐去吃。” 开阳理所当然的说:“二姐是镇国长公主,来吃饭不用付钱。” 瑶光听见了,问:“那姆妈和我呢?” “姆妈是皇太后,大姐是……”开阳显然在“春圆国”的官职体系里遇到了难题。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大姐是御前大总管!” 瑶光挑挑眉:“凭什么二姐是长公主,我就是总管?” “因为大姐管我写作业呀,总管不就是管东管西的吗?” 瑶光伸手作势要敲他脑袋,被苏韵笑着拦住了:“行了行了,御前大总管也是正一品,不比他长公主差。” 开阳从少微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那正一品是不是比长公主大?” “不是。”少微忍着笑,“长公主是皇亲,大总管是臣子,见了面要行礼的。” 开阳眼睛一亮,立刻从少微身后钻出来,挺起胸脯朝瑶光伸出手:“那大总管快给本国王行礼。” 瑶光放下稿纸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朝开阳走了两步。 开阳“嗷”地一声又缩回少微身后。 苏韵笑得直摇头,把开阳从少微身后拽出来:“写你的作业去,别老欺负你大姐。” “明明是她要欺负我……” 晚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茉莉花的淡香,把桌上的稿纸吹得轻轻掀了一角。 转眼到了七夕这天,南京路比平日热闹了几分。 卖莲蓬的小贩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梭,篮子里码着碧绿的新莲蓬和乌亮的嫩菱角,偶尔有人停下来买一支莲蓬,边走边剥。 菱角清甜、莲子去火,少微想着买些犒劳一下衣香的店员们也是好的。 这几日她们搞了个促销活动,凡是进店买衣服的都送一盒巧果,单笔消费十块银元的送两盒。 巧果是从冠生园批发的,四家店统一拿货,拿货价压到一角五分一盒。 大光明、周记和吴记是消费满两块银元就送。 活动开了三天,少微基本在衣香这边呆着,毕竟成衣铺是新生意,第一次搞活动,她不放心。 她从衣香出来,往街口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个小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只竹篮。 左边篮子里码着碧绿的莲蓬,右边篮子里是乌亮的嫩菱角,还带着水汽,看着就新鲜。 “莲蓬怎么卖?” 见有人询问,卖莲蓬的小姑娘立刻打起精神,拿起一支莲蓬举到她面前:“一分钱两支,姐姐这莲蓬可新鲜了。” 她说着掐了一颗莲子剥开,递到少微手边:“你尝尝。” 少微接过来尝了尝,确实清甜。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接着道:“姐姐你要是买得多,我给你挑最嫩的。” “给我拿十四支。”店里加上她有十个人,再带几支回去差不多。 小姑娘一听这数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一边熟练地捡着莲蓬一边道:“姐姐你是在这附近开店的吧,菱角要不要也带些?” 少微道:“好,菱角给我来两斤。” “好嘞!”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低头从篮子里捧起菱角往秤盘上放,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秤砣,嘴里念叨着,“一斤二两……一斤八两……两斤,齐了!” 她又多抓了一把丢进去。称好的菱角倒在干荷叶上,荷叶对折,两头用草茎扎紧,又扯了一片荷叶搓成细绳,在荷叶包上绕了两圈打个结。 “莲蓬七分钱,菱角一斤两分钱,两斤四分,姐姐一共是一角一分钱。” 少微从钱夹里取出一枚半圆递了过去:“不用找了。” 看着她总想起先前卖花篮时候的自己,如果收到额外的钱,定是会高兴大半天的。 小姑娘接过那枚银光闪闪的半圆,低头看了好几秒,才咬咬唇道:“姐姐,你给的太多了,这篮菱角都送你吧……” 她说着要把篮子递过来。 少微连忙摆手:“这东西放不住,今儿七夕,多出来的,给你买枝簪花戴。” 她把那包莲蓬和菱角拎好,起身离开。 小姑娘忙冲着少微的背影喊了一声:“姐姐!明天我还来!我给你留最嫩的莲蓬!” “好啊。”少微回过头笑着应下。 她拎着两捆莲蓬和荷叶包,刚走到衣香阁门口,就看见陆泽钦站在橱窗旁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看着眉宇轩昂和那晚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这才过去两周?真是恢复力惊人。 “你怎么在这儿?”少微把手里的莲蓬往上提了提,腾出一只手去推玻璃门。 陆泽钦替她把门推开,往旁边让了半步:“来道谢,上个月的事,还没正经谢过你。”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两大捆莲蓬和荷叶包,笑道:“你这是……去进货了?” “买给店员的,七夕福利。”少微示意他跟进来,“进来坐吧,别站门口挡我的客人。” 第254章 莲蓬菱角 陆泽钦跟着她走到角落的沙发区,把一个精美的礼盒搁在茶几上。 “这是谢礼,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少微这才发现人是带着礼物过来的,果然,有对比才有差距。 陆泽钦可比金立初会做人多了。 她拆开一捆莲蓬,拿了一支递给他:“礼物我就收下了,请你吃根莲蓬。” 陆泽钦接过莲蓬,低头看了看,剥了一颗莲子扔进嘴里:“挺甜的。” 他接连吃了几颗才开口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招呼一声。” 少微噗嗤一笑:“你这话很像画本子里那些绿林好汉说的。” 陆泽钦抬眸:“倘若我就是绿林好汉呢?” 少微一怔,她没想到陆泽钦居然还挺中二? “绿林好汉可没你这么白的衬衫,吃你的莲蓬。” 陆泽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的白衬衫,又看了看手里那支被剥得七零八落的莲蓬,似乎觉得这个对比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他拿起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下次换件黑的来。” 少微道:“那你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让人把店铺锁好,毕竟绿林好汉的规矩是劫富济贫,我小本经营,可经不起折腾。” 陆泽钦把莲子壳拢进碟子里,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她拱了拱手:“放心,劫谁也不劫你。你属于绿林好汉的重点保护对象,以后这条街上有人找你麻烦,就报我的名号。” “什么名号?” “黑衬衫陆七。”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白衬衫的时候叫什么?” 陆泽钦眨眨眼:“白衬衫的时候还没出道。” 少微揶揄他:“哦,你还有两副面孔!” “世人皆有,纪少微,你说呢?” 少微被他这一反问,倒是一时接不上话来。 陆泽钦爽朗一笑:“礼也送到了,我就不在这耽误你们做生意了。” “好,慢走。” 陆泽钦起身往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时,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随意挥了挥,便走进了南京路傍晚的暮色里。 陆泽钦走了没多久,王映秋凑了过来,她看着茶几上精美的礼盒,对少微挤眉弄眼:“陆家小少爷这个时候给你送礼物,是不是对你有意?” 少微正在喝水,差点呛到:“映秋,你说什么呢?” 章敏之也走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我觉得映秋说的对啊,今儿可是七夕。” 少微反驳道:“那我还给你们送莲蓬和菱角了呢,这又算什么?” 王映秋笑道:“算你是个好老板,人家陆少爷可是专程来给你一个人送礼的,跟我们这堆人人都有的莲蓬可不是一回事。” 少微看看王映秋那张写满“你快交代”的脸,又看看章敏之那副“我也等着听”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俩是不是店里太闲了?今天的账对完了?成衣册更新了?明天的预约排好了?” 王映秋不为所动:“账对完了,成衣册下午就更新好了,明天的预约我已经写在黑板上了,你别转移话题。” 章敏之在旁边补了一刀:“看你们方才谈笑风生的样子,可不像是普通朋友。” 少微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打着哈哈:“他欠我一个人情,今天是来还人情的。” “七夕来还人情?”章敏之挑了挑眉,“他倒是会挑日子。” 王映秋附和道:“就是,我们都是伙伴了,还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二人一唱一和的让少微头疼,她转了转眼珠子,道:“其实是我帮他养过一只蟋蟀。” 王映秋和章敏之同时愣住了。 “……养蟋蟀?”王映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对。”少微面不改色的说,“他那只蟋蟀是大将军品种,秋猎能赢不少钱的那种。结果有一天他喂食不当,蟋蟀快不行了,急得满世界找会治虫的人。” “正好我以前在苏州见过我舅公怎么调理蟋蟀,就帮他救回来了。今天是来还愿的。” 王映秋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在逗我”和“我居然有点想信”之间。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那他送给你送礼,是因为那只蟋蟀打赢了?” “何止打赢。”少微一本正经地说,“据说连赢了七场!” “那赚了多少钱?”王映秋问。 少微被王映秋这句“赚了多少钱”问得呆了一瞬,但她反应极快,伸出三根手指,面不改色地晃了晃:“这个数。” 王映秋盯着那三根手指,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三百块?” 少微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三千块。” 王映秋微微张嘴,喃喃道:“三千块!三千块!那什么……你那舅公还收徒吗?我想去学调理蟋蟀。” 少微没想到王映秋这么好糊弄,竟然当真了! 她唱作俱佳道:“映秋,你糊涂啊,赌的事那是能沾的吗?那陆家家大业大的,博的起,咱们可不成。” 第255章 有备无患 王映秋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也是,又坐了回去。 章敏之在旁边摇了摇扇子,映秋还是太好糊弄了。 不过她没揭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微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编,你继续编,我听着呢。 少微冲她眨眨眼。 章敏之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笑过后她说:“反正陆家跟我们章家也有生意往来,以后有的是机会当面问问陆少爷,那只蟋蟀后来怎么样了。” 少微战术性喝水,假装没听见,问就问呗,反正她又不担心陆泽钦会说实话。 这天下午回来得早,见瑶光在厨房门口剥鸡头米,说是张婶要煮鸡头米羹,便也坐下来帮忙。 张婶说这是太太今天买的南塘鸡头米,和莲子银耳一起炖,清甜又养人。 少微剥着剥着就走神了,她的那堆鸡头米被剥得坑坑洼洼。 瑶光见了笑道:“鸡头米要是会说话,这会儿该喊疼了。” 少微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剥得不成样子的鸡头米,忍不住也笑了。 瑶光说:“行了,这种活你做不来,去玩吧,这有我。” “那就辛苦阿姐啦。”少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洗了手就回房了。 她方才走神是在想陆泽钦送了她什么到底,一路上她都没敢看。 等拆开礼盒才发现,陆泽钦这人是真能处! 礼盒最上层是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身泛着冷冽的钢蓝色光泽,型号是fn m1910,口径7.65mm,握把比常规款要小一圈,刚好贴合她的手心。 她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轻巧。枪旁边码着两排黄铜色的子弹,整整齐齐嵌在丝绒凹槽里。 礼盒下面码着五条小黄鱼!算上枪和子弹,这份谢礼差不多六百银元了,陆泽钦还真是大方。 话说回来,这家伙也不知道扫了日本人多少东西,这些对他来说应当也是九牛一毛。 少微摸了摸枪柄,心跳快了几分,待激动过后,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玩意要怎么开? 她拿起那把小巧的勃朗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压根没找到保险在哪,更不知道怎么上膛。 尝试着扣了一下扳机,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拉了拉套筒,这次倒是拉动了,但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她也不敢硬拉,怕走火。 陆泽钦也没留个说明书什么的,这人送东西倒是大方,就是售后服务不到位! 少微举着枪对着台灯的方向瞄了瞄,又放下来,又举起来瞄了瞄,最后叹了口气,把枪和子弹单独收进了背包格子里。 算了,有备无患吧! ---- 小剧场(背包作战会议): 勃朗宁和子弹被塞进了两个黑漆漆的格子里,不见天日,于是双双叹气。 “她刚才是不是没搞懂你怎么用。”子弹盒问。 “她连保险都没找到。” “那你没提示她一下?” “我怎么提示?我又不会说话。” 子弹盒道:“那你可以暗示她一下啊!比如闪个光、抖一下、卡一下壳什么的。” “你可别在那抖机灵了,卡壳那是故障!我是新枪,出厂之后一枪没放过。第一次就卡壳,以后她怎么信我?” 隔壁水果篮里的樱桃听完了全程,悠然评价道:“做你们这行可真卷。我们水果的职业道德是甜就行,不甜顶多被骂两句,不至于上升到信任危机。” 颜料格里,藤黄插嘴:“我们颜料也很简单,颜色正就行。” 群青蓝难得附和:“矿物颜料放几千万年都不变质,你们铁打的,几年不保养就得锈。” 勃朗宁冷声纠正:“我是钢,不是铁。” “钢也锈。” 子弹盒赶紧打圆场:“别吵别吵,我们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防锈,是怎么让主人学会开保险。” 首饰盒里,金丁香趴在盒盖缝隙上,回头对抽屉里的老几说:“隔壁在开作战会议。议题:如何让主人学会用枪。目前进度:零。” 第256章 西湖梦寻 八月三十号少微醒来就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52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西湖梦寻》*1 】 【《西湖梦寻》:张岱着,石印本,旧本,一册全,品相完好。市价:2银元。】 她洗漱完去巷子口喝了一碗常温的豆浆,吃了几个生煎就去学校了。 又是一年过去,她长高了七公分,现在已经一米五九了。 今天是返校注册的日子,明德的校门口比往常热闹得多。新生穿着簇新的校服在门口拍照,家长站在旁边帮孩子整理领结。 老生三三两两聚在梧桐树下,互相打量对方暑假有没有晒黑、有没有长高。 少微刚踏进校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微!这边这边!” 林婉君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朝她挥手,旁边站着张德惠和李京。 林婉君暑假里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刚好到肩膀,还烫了个小卷。 张德惠倒是没什么变化。 李京一见少微就开始告状:“你知道吗,婉君一个暑假写了三篇软文,全发在《玲珑》上。” 少微还没说什么,林婉君哼了一声:“那不叫软文,叫文化传播。” 张德惠在旁边拆台:“我看是广告传播,你那篇《南京路上新派衣橱》其实就是给衣香打广告。” 林婉君理直气壮地反驳:“那篇文章引发了读者对女子就业问题的热烈讨论,已经超越了广告的范畴,是公共议题。” 李京小声问:“引发的讨论是不是都在衣香的试衣间里?” 林婉君气得要捶她,李京直接躲在了少微的身后,上演了一出她逃她追。 少微直接岔开话题:“你们都注册完了?” 张德惠道:“注册完了,就等你了。不过在总务处缴费完后,记得去教务处填会考备案登记。” 少微有些诧异:“这么早就会考备案登记了?” 张德惠说:“嗯,那个登记里有个学业定位,不预备升大学的,听说会放宽日常考勤标准。” 少微点点头,快速注册完,一出教务处就见几人还在等她。 她浅浅一笑:“不如我们去喝糖水,我请客!” 林婉君道:“好啊好啊,不过阿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都比我高了。” 少微高兴道:“对呀,长了七公分!” “七公分?!”林婉君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挽回的伤害,“我去年一整年才长了三公分。” 张德惠道:“没关系,你横向也没怎么长。” 林婉君不明所以:“横向是什么意思?” 李京笑道:“德惠是在安慰你,还好你没胖。” 林婉君睁大了眼睛:“这真的是安慰吗?” 张德惠道:“当然。” 林婉君轻哼一声:“你们俩今天是一伙的,我不跟你们计较。” 她说完挽住少微的胳膊,“走,阿微,我们喝糖水去,让她们在后面跟着。” 四人出了校门,轻车熟路地拐进后街那家老铺子。 遮阳伞下支了几张折叠桌和藤椅,她们拼了两张桌子坐下。 林婉君要了红豆沙,张德惠点了莲子汤,李京在菜单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要了杏仁豆腐,还额外加了一份桂花糖浆。 少微只要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碗沿凝着一层水珠,她用吸管搅了搅,碎冰块在碗底叮叮当当地响。 李京舀了一大勺杏仁豆腐塞进嘴里,忽然叹了口气:“怎么就高三了呢。” 这一声叹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林婉君舀红豆沙的勺子停在半空,涩声道:“我姆妈说让我不要想着考大学了,她说我表姐那么好的家境都没念大学,念大学没用的。” 张德惠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颗被拨到边缘的莲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也说念大学没用。她说我再过两年就该嫁人了,与其把钱花在大学的学费上,不如攒着给我置办嫁妆。” “我懂,她肯定是这么说的,”李京说着撇撇嘴,拖长了声调模仿她妈的口吻:“侬一个女小囡,高中文凭已经老好看了,考啥大学啦!” 林婉君道:“你学得太像了!我感觉我姆妈就站在我面前。” 李京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每次她唠叨我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默记她的语气和表情。” 张德惠笑够了,重新端起莲子汤喝了一口:“看来大家的妈都差不多,我有时候想,她们是不是私下开过会,统一了口径‘女儿到了十八岁,统一劝退,不准升学’。” “可是为什么呢,现在高等考试女子也可以报名了啊?” 第257章 时代进步 林婉君叹了口气道:“我跟姆妈说上大学以后可以参加考试,以后也是公职人员。可她却说前年那次高等考试录取了百来人,但女子录取0人,让我不要白日做梦。” 少微心知这是实话,即便侥幸成了那万分之一的女大学生,毕业出路也窄得可怜,教育界(小学、中学教员)、医护(产科、看护)、文书、会计,再往上几乎碰不到天花板。 报纸上喊着“妇女解放”,实际上是“职业女性占女性人口不到8%”,这时期的大部分女学生最终的归宿还是家庭。 四个人忽然都安静了,遮阳伞外头,街上的黄包车叮当响着,有钱人家的太太坐着包车去霞飞路上的法国时装店挑新到衣料,那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女学生”是点缀,“少奶奶”才是正经身份。 少微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才道:“清朝时候女子都不能考科举,现在都能参加高等考试了,我们现在能坐在这儿喝糖水、谈高三、谈考不考大学,这说明时代在进步,不是吗?” “也许眼下没有录取的女子,可将来总会有的。” “有道理,”李京点点头,“不过阿微你会上大学吗?” 少微说:“我还没想好。”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没想好?”林婉君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阿微成绩这么好,衣香现在也走上正轨了,你完全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开店啊。” 少微道:“我现在还不够忙吗?每到放假没有一天休息过,这种睁眼就是上班的日子我属实是过够了。” 林婉君点点头道:“若是我能像阿微你一样会挣钱就好了,我其实挺想上大学的,就算当不成议员、那张文凭也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们家我哥都没念大学,我弟还在念初小,我妈说家里没那么多闲钱供谁上大学……”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少微看着碗里半融的碎冰,酸梅汤的颜色在阳光下透着一层琥珀似的光。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也好,鼓励也好,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经济问题其实是最好解决的问题,可现实问题呢? 现在是1933年,等她们高中毕业是1934,如果按轨迹上大学……上海沦陷了她们都还没毕业。 劝她去考?可她心里清楚,这条路走到最后未必是坦途。 劝她别考?可她又凭什么替别人做这个决定,她连自己的路都还没想明白。 最后她只是端起碗,跟林婉君手里的红豆沙轻轻碰了一下:“还有一年呢。” 张德惠道:“对啊,还有一年时间呢,我们可以慢慢想。” 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过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四个女孩子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碗里的糖水渐渐见了底。 喝完糖水后少微便归家了。 苏韵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针,在给一件开阳的夏衫钉扣子。 针尖穿过布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开阳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儿童画报》,他正拿一支红铅笔在空白处涂鸦。 听见门响,只喊了一声“二姐回来了”,又埋头继续画他的。 瑶光翻看报纸,只是翻到第三版时,蓦地睁大了眼睛。 “阿微,你上次去的那家戏院,是不是福州路上那家?星蟾大戏院?” 少微换了鞋走过来:“是啊,怎么了?” 瑶光把报纸递过来:“你看,这家戏院的老板,好像出事了。” 少微接过报纸,一眼就看见那个醒目的标题《大世界命案,星蟾戏院陆老板被带走》。 “星蟾大戏院老板陆某,涉嫌命案,已于八月二十七日被租界巡捕房带走。死者夏某,系陆某旧日门徒,二十三日夜于法租界敏体尼荫路大世界门前遭枪击,身中数弹,当场毙命。案情仍在审理中。” 第258章 你说得对 苏韵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陆老板,牵扯进命案了,是个正经人吗?” “你那位学姐……” 少微打断道:“报上只说带走了,没说定罪。” 苏韵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瑶光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道:“这里写着‘警方正在调查中,尚未定罪’。” 开阳乌黑的眼珠在姆妈和二姐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他站起来,走到少微跟前,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二姐,你学姐的叔父,是好人吗?” 少微说:“他给闸北难民捐钱物,算不算好人?” 开阳点点头,认真道:“是好人,好人最后都会没事的,戏文里都是这样的。” 少微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说得对。” 说完她上楼回房了。 “006,陆竹轩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查询……】 【陆竹轩:已被租界巡捕房拘留。涉嫌罪名:故意杀人。目前状态:羁押中。】 “夏什么是谁杀的?” 【正在查询……查询完毕。夏祥生是被王宗耀所杀。】 “既然凶手不是陆竹轩,为什么他会被抓?” 【王宗耀系陆竹轩门下弟子,他向巡捕房供述,杀人系受陆竹轩指使。】 “那陆竹轩到底有没有指使?” 【可提供相关事件记录,供用户自行分析。】 “什么事件?” 【事件一:王宗耀向巡捕房供述,杀人系受陆竹轩指使。供述时间:八月二十六日晚。】 【事件二:夏祥生于八月二十三日夜在大世界门口被枪杀。身中四弹。】 【事件三:夏祥生与陆竹轩有私怨。两年前夏祥生叛出师门,投靠他人,陆竹轩曾当众斥其“背信弃义”。】 【事件四:夏祥生叛出师门后,就任大世界舞台经理一职。】 “王宗耀跟了陆竹轩多久?” 【王宗耀,二十五岁,跟陆竹轩五年。】 “夏祥生呢?” 【夏祥生,二十八岁,二十岁拜师陆竹轩,两年前叛出师门。】 “这两人有没有私怨?” 【经查询,并无私怨。】 少微沉默了好一会儿,大世界那是黄天啸的地盘。 她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夏祥生两年前背叛陆竹轩,投靠了黄天啸,当上了大世界的经理。 王宗耀杀了夏祥生,供述说是受陆竹轩指使。 陆竹轩和黄天啸同是青帮大佬,怎么看上去关系如此差? 居然收留一个叛出师门的人,这不是纯纯打脸陆竹轩。 “夏祥生为什么叛出师门?黄天啸威逼利诱了?” “还是说黄天啸觉得他是个人才?” 【1931年杜秉坤祠堂落成典礼时,陆竹轩带门徒去祝贺,在安排席位时,让夏祥生坐了偏席。】 少微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一个位置就叛了?” 【在帮会文化里,当众被师父压座次,等于通告天下“此人在门中不受待见”。 【夏祥生觉得寒心且丢脸,当场就有了异心。】 “那他为什么投了黄天啸?” 【夏祥生有了异心之后,消息传到黄天啸耳朵里。 【黄天啸派人来接触,开的条件是大世界舞台经理。】 少微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座位的事是个导火索,实际还是因为利益。” “黄天啸为什么肯给他?夏祥生手里有什么是黄天啸想要的?” 【夏祥生跟陆竹轩六年,知道陆竹轩大多数生意往来、码头关系、账目底细。】 少微彻底明白过来。 夏祥生之所以敢叛是手里有价码。 “那陆竹轩当众斥他‘背信弃义’,是什么时候的事?” 【夏祥生叛出师门的消息传开后,有人问陆竹轩怎么看。】 【陆竹轩当着众人面,只说了四个字:背信弃义。此后两年,再没提过这个人。】 “王宗耀,他杀了夏祥生后,什么时候被抓的?” 【八月二十三日夜,十一点三十五分王宗耀于大世界门口,被法租界巡捕房当场拘捕。】 “当场?” 【巡捕赶到时,王宗耀立于大世界门前,凶器弃于脚边。】 这哪像受命杀人? 受命杀人是要走的,接应的人、撤退的路,都应该提前备好。 一个跟了五年的门徒,不会连这点事都安排不妥。 除非他根本没想走。 “那王宗耀怎么跟巡捕房招供的?” 【王宗耀八月二十三日供述:看不惯夏祥生。】 【八月二十六翻供,系受陆竹轩指使,因夏祥生叛出师门,背信弃义,当诛。】 少微听到“当诛”两个字,秀眉微颦。 一个被当众打脸的青帮大佬,手底下有人、有枪、有码头,想动一个叛徒,什么时候不能动? 用得着等了两年,等人当上了大世界经理,然后光明正大在大世界门口动手? 不是她偏信陆学姐的叔父,这事实在是蹊跷的很。 偏偏关于这件事她知道的也不多,只是以前看过一篇关于他的介绍。 上海滩三大亨,原本与黄天啸、杜秉坤齐名,打仗的时候,他把自家的戏院改成了难民收容所,收留了上万人。 后来因为牵扯进命案,再放出来以后开始做实业,在上海沦陷时拒绝日伪任职,暗中用码头船只给新四军输送药品,得以善终。 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犯吗? 第259章 合香珠串 九月三日星期天,少微睡到自然醒,开始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525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合香珠串*1。】 【合香珠串:本草香泥搓珠,串为手串,兼具佩香之用,市价:2.8银元。】 合香珠?少微把东西取出来,珠子比她想的还小些,表面是哑光的,带着手工搓制出来的细微肌理,摸上去温润、微微偏糯,并不冰凉。 指尖轻轻捻过一颗,一缕浅淡的本草香气便随着掌心的温度漫了出来,药香清和,幽微绵长,并不冲人。 她套在腕上试了试,刚好。洗漱完换好衣服后,又举腕闻了闻,才下楼去。 苏韵正在客厅给开阳冲麦乳精,看见小女儿下楼,问道:“今天还出去?” “嗯,约了人。” 苏韵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吃午饭。” “好。” 开阳捧着杯子:“二姐你去哪儿?” “去店里。” 开阳“哦”了一声,也没纠缠,低头继续喝麦乳精。 少微走到霞飞路中段的尚贤坊时,还不到九点半。 她昨天跟陆合仪约好了,今天十点来这找陶愉生。 弄堂口斜对面有个卖生煎的摊子,铁锅盖一掀,白汽窜得老高。 反正时间还早,少微走过去,问了一声价钱。 生煎四分一个,牛肉线粉汤一角。 她买了四个生煎,一碗汤,拣了张靠墙的小桌坐下来。 生煎底板煎得焦脆,咬开来一包汤。 快吃完的时候,见街角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陆合仪从车上走了下来,远远看见纪少微坐在生煎摊子边上,有些纳闷。 怎么在路边摊吃上了,她每个月花红不是很可观? 少微站起身,假装没看见陆合仪复杂的眼神:“陆姐姐,我好了。” 陆合仪略一点头:“走吧。” 两人往尚贤坊里走,弄堂两侧是青砖墙面,地上扫得干净。 三十六号靠里,门前两级台阶,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还绿着,亭亭地撑开一片。 少微上前敲门,开门的正是陶愉生。 他的客厅很整洁,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和一个玻璃门书橱。 少微扫了一眼,只见里面的书,多是警务章程和租界法规之类的硬壳本。 她心道,真是无趣。 三人在方桌前坐下,陶愉生给二人泡了茶,才说道:“义父那个案子有了新进展。” 他说着从书橱里取出几张纸:“这是我抄录的,王宗耀同监犯人陈阿四的口供。” “王宗耀在牢里跟人陈阿四提过,是有人花钱雇他顶罪的。 “这是夏巧珍的钱庄流水,事发前有人存了五千银元进去。” 陆合仪接过那几张纸,一行一行地看。 少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陶愉生的字迹很工整,几乎像印刷体,每一段前面都标了日期和时刻。 八月三十日,王宗耀跟陈阿四说,有人花五千块雇他顶罪。 那人让他杀了夏祥生,再把事情推到陆竹轩头上。 另一张是夏巧珍的存单记录,八月二十日,存入五千银元整。 少微问:“这个夏巧珍是谁?” 陶愉生道:“夏祥生的妹妹。” 陆合仪冷笑一声,把存单记录往桌上一拍:“提前五天就存好了钱,难怪这女人成天上蹿下跳的,我还真当是兄妹情深呢。” 少微站在旁边,看着桌上那些证据,心里却觉得不对。 如果这么容易就拿到证据,为什么历史记载里关了一年多? 她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陆合仪没注意到,她看着二哥问:“那我们现在有了证据,是不是可以放人了?” 陶愉生说:“递上去了,等上面批。” 陆合仪的眉头微松,七天了,总算听到一句实在的进展!她就知道二叔是被冤枉的。 少微问道:“陶督察,我不太懂,这个案子目前是处于羁押还是会审?” 陶愉生看了她一眼,嘴上说着不懂,提问却是一针见血。 “羁押。”他说,“尚未移送会审公廨。” “也就是说,巡捕房还在侦查阶段。” “是。” 少微秀眉微颦,据她所知,羁押期限不过二十四小时。 重大案件可以延长,但最多也就三到七天。 今天是九月三号,陆竹轩八月二十七日被带走,已经整整七天了。 如果明天,还没放出去,那就说明是有人在压这个案子,而且就是巡捕房内部的高层! 光羁押这一步都拖上很久的话,难怪历史上陆竹轩坐了一年多的牢了。 陆合仪看了看陶愉生,又看了看少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就是说现在放不放人,全看巡捕房自己?” 陶愉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陆合仪抿了抿唇:“不管怎么说,二哥你找到这些证据,肯定是有大用的。” 大用不大用,要看上面让不让它用。 但显然陆合仪这句话不是要分析局势,是要给自己一个理由。 少微听得出来,所以她没有说出心里的不乐观。 陶愉生站起来,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证据已经递到了总捕房刑事处。” 陆合仪问道:“谁在管?” “法籍副总监,伯努瓦。” 少微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听出来了,陶愉生自己都不太乐观。 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法籍副总监,他上面还有总监,总监上面还有公董局。 公董局上面还有法国领事馆,每一级都能压,每一级都能拖。 陶愉生说:“义父在里头没受罪,打过招呼了。” 单间,热饭,保暖衣物,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陆合仪问:“伯努瓦这个人,你打过交道吗,人怎么样?” 陶愉生知道义妹是在问,这人能不能拉拢,可这些法国佬一个比一个高傲。 他费了很多心思去打听,也只打听到伯努瓦身边有个女秘书,姓白,二十六岁,上海人,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 外面都叫她白小姐,有人说她是伯努瓦的情人,也有人说她早就嫁人了,丈夫是一个英国商人。 不管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一件事,伯努瓦到哪儿都带着她。 他斟酌着用词:“伯努瓦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女秘书,白素珊。” 陆合仪沉默了一瞬,问道:“这个白小姐,能不能托人递句话?” 陶愉生道:“昨天我托总捕房一个相熟的华捕,送了一串老坑玻璃种的翡翠珠链过去。” “今早便退回来了,原封不动。附了一张便条,写着‘公事公办’。” “哦?这个女人竟这么有原则?”陆合仪挑眉,“结交她的事交给我来办好了,二哥你还是继续跟进案子。” 陶愉生点点头。 少微则在心底呼唤006:“帮我查下白素珊是谁。” 【正在查询……白素珊,原名白秀英,二十六岁,上海徐汇人。九岁时父母双亡,入法租界圣心孤儿院。】 第260章 多半无关 【十二岁时,伯努瓦至孤儿院探访,识得白秀英,此后资助其学业。十八岁入法商洋行任文书,二十一岁成为伯努瓦私人秘书。】 难怪,她不收礼物。不过这个伯努瓦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玩养成了吗? 少微又问:“她有没有其他社交关系。” 【白素珊在孤儿院时,曾有一要好同伴,名刘玉茹。二人同年,同舍。】 【刘玉茹十六岁时,嫁予虹口一百货商人为妾,白素珊与其至今保持书信往来。】 白素珊今年二十六,也就是说她与刘玉茹至少通信了十年。 少微没再问,二人的具体通信地址。 陶愉生能在七天之内,拿到王总耀同监犯人的口供,夏巧珍的钱庄流水、还不忘给白素珊送礼。 再给他点时间,总能查到刘玉茹头上! 陶愉生注意到纪少微在走神:“纪小姐,你有什么想法?” 少微回过神:“方才陆姐姐说,夏巧珍在闹,怎么个闹法?” 陆合仪咬牙恨恨道:“巡捕房门口跪,报馆拍,《晶报》登。昨天跪了两个钟头,今天报纸就出来了。” “她一个人?” “带着两个同乡,一男一女。男的举状子,女的搀着她。” 这么齐全的阵仗?陆竹轩门下弟子无数,背后无人的话夏巧珍敢这么做吗? 少微问:“她那五千块能查到来源吗?” 陶愉生摇摇头:“对方用的不记名庄票。” 难怪查不到来源,这会儿庄票和现金支票差不多了。 少微说:“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合不合适。” “夏巧珍闹,咱们也跟着闹。五千银元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不如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让报馆去追。” “她跪一次,就让人就问一次,夏女士,你户头里那五千块是谁存的?” 陆合仪眼前一亮,拍手笑道:“这个法子好。她跪她的,我们放我们的消息,看她能跪几天!” 陶愉生看了少微一眼,道:“报馆那边,我来安排。” 陆合仪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二哥,我先回了,有什么事你再通知我。” “白素珊那边,我也去打听打听。阿微,走,我送你。” 少微跟陶愉生道了声告辞。 车子拐进海格路时,陆合仪忽然说:“如果明天还没消息……” 少微道:“要是没消息,就是消息还没来,陆伯父总会无事的。” 她知道陆竹轩迟早会放出来的,眼下不过是挡了别人的道。 陆合仪笑着道:“你倒是会说话。” 少微双手一摊:“ 我只是照实说了罢了。” 车子在安和坊巷口停下来,少微推开车门,陆合仪叫住她。 “阿微,今天谢谢你。” “陆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 陆合仪没再说什么,朝她挥了一下手。 少微也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只是刚走进巷子,一眼就看见陆泽钦站在她家门口不远处,像是等了一阵子了。 “你在这干嘛?”总不会是等她吧?! 陆泽钦压低声音:“我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少微看了他一眼,到底带他到了附近一家西餐厅的二楼包间:“先说好,等会你买单啊。” 陆泽钦见她这样,只觉有些好笑,偏又笑不出来,他低声说:“嗯,我买。我叔父的案子……你知道多少,能跟我说说吗?” 少微心头一震,他难道发现了自己是玩家的事实?不能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泽钦看向她:“你刚才不是跟我姐一起去找陶二哥了吗,我叔父的案子怎么样了?” 原来不是身份暴露,少微松了一口气后,笑道:“你怎么不去问你姐,反而过来问我这个外人?!” 陆泽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救我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些事。如果不是我做那些事,日本人不会查到叔父的码头上,是我害了他。” 少微开始了头脑风暴,陆泽钦的意思是说他偷了日本人的仓库,日本人去搜了他叔父的码头,然后他叔父被抓? 不不不,不是这样。 “这跟码头有什么关系,你叔父不是因为杀人案被羁押的吗?” 陆泽钦皱了皱眉:“没有可能是日本人报复吗?我叔父那个徒弟都叛门两年了,而且傻子也不会在大门口杀人吧?!” 少微道:“我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跟日本人有关,但你既然这么关心叔父,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姐聊聊呢?” 陆泽钦说:“如果我问她,她一定会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到时候我答不上来,她反而要多想。” “你不一样,你不会追问我不想说的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只差明牌了,少微索性把今天在尚贤坊聊的内容说了一遍:“今天在你二哥那儿看到了几份材料,其中有王宗耀的同监犯人供述,说他曾提过是有人花钱雇他顶罪的。还有夏巧珍的钱庄流水,事发前几天有人存了五千银元进去。” 陆泽钦问:“夏巧珍是谁?” “夏祥生的妹妹,我们接下来打算两步走,你陶二哥那边,他会把王宗耀同监犯人的口供和夏巧珍的钱庄流水整理成材料,递到总捕房去,看上面批不批。第二步就是你姐那边,她打算去接触伯努瓦的女秘书,看看能不能打通那条线。” “好,谢谢你。”陆泽钦说着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怀表。” 少微打开盒子,表壳是银质的,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刻度细而清晰。 “这是封口费吗?”她笑着调侃。 “消息费。”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少微合上表盖,道:“我觉着这事多半跟你那天的事没什么关系。” 陆泽钦微微一怔:“为什么?” 少微缓缓道:“第一,案发地在法租界敏体尼荫路,归法租界巡捕房管。日本人没有法租界的执法权。” “第二,王宗耀第一次供述说“看不惯夏祥生”,关进去三天后忽然翻供,能在法租界巡捕房的牢房里递话进去、让一个犯人改口供的,一定是能在巡捕房内部说得上话的人。” “第三,夏巧珍一跪,报馆就来拍了,第二天《晶报》就登出来了。这套操作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帮她安排路线、联系报馆、写好稿子。” “第四,我们可以利益溯推,你觉得你二叔要是倒了,最大的受益人会是谁?” “黄天啸!”陆泽钦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只是之前一直陷在自责里,自己先认了罪,再去找证据,怎么看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现在被少微点破,放松下来,才看清事情的脉络。 第261章 陷入停滞 法租界亚尔培路八十四号,红砖独栋小院的二楼卧室里。 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暧昧的柔光漫在大床四周。 伯努瓦半倚在床头,松垮的衬衫随意敞着。 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长臂自然揽着身侧的白素珊。 她长发散落在肩头,身上的睡裙皱巴巴的,领口微敞,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缱绻情意。 平日里那副冷冽干练的模样尽数褪去,此刻只余下慵懒柔媚。 伯努瓦心里有些满足,狎昵地轻抚她的脸颊:“chérie,听说,有人给你送了一条翡翠项链?” 相识十四年,白素珊自是知道伯努瓦的占有欲有多强。 她顺势将脸更贴向他的掌心,浅笑着说:“哪里是送我,分明是送给先生你的。” “就陆竹轩的义子,霞飞路那个姓陶的小督察,我昨天就让人退回去了。” “这人可是找了不少证据,王宗耀同监犯人陈阿四的口供,还有夏巧珍钱庄流水的记录。” 她语带抱怨:“一直催促我提交呢。” 伯努瓦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她的锁骨:“陶,他很努力。可惜,证据再有力,也需要有人愿意看。” 白素珊没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 伯努瓦享受着,她的依赖与温顺,但陶愉生这般行径,已然冒犯到他,那点不悦并未真正褪去。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深陷的眼窝。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琐事扰了兴致的厌烦:“黄那边,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白素珊明白他是在不满,不满黄天啸得了这么大的实惠,却似乎忘了该有的“表示”。 以至于让陶愉生这种“苍蝇”有了嗡嗡作响的空间,还舞到了他眼前。 白素珊觑着他的脸色道:“叫我说,那位黄先生委实不识趣儿。” “陆竹轩的码头、戏院,哪一处不是肥肉?他吞下去,也不怕噎着。” “要不有先生替他镇着场子,挡着陶愉生那些苍蝇,他以为他能吃得这么安稳?” 伯努瓦低笑,搂紧了她:“还是你聪明,什么都看得明白。” “我不过是替先生着急。”白素珊伏在他胸前,娇嗔道,“您就是太宽厚了,由着他们。” “要依我,早就该敲打敲打了,省得他们忘了自己的本分,以为一切都是应得的。” 伯努瓦语气愉悦,带着纵容:“好,那就依你,去好好‘敲打敲打’。” 他喜欢她这副“小人得志”般替他张罗、争取利益的模样,这让他感觉权力延伸的实在。 “先生就放心吧。”白素珊嫣然一笑。 “我定叫那姓黄的,把他不该贪的心,都给收起来,把该吐的好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伯努瓦低头亲了她一口,声音忽然放得低柔,带着独有的宠溺:“chérie,你这么乖,下午我带你去老凤祥,挑一条更好的项链。” 白素珊眼波横流,娇态毕露:“先生对我最好了,素珊能遇见先生真是最幸运的事。” 伯努瓦显然很受用她这番姿态和说辞,心情愉悦地吐出烟圈。 他喜欢聪明、美丽、懂得分寸的女人,譬如白素珊。 也喜欢听话、能带来丰厚回报的合作者,譬如黄天啸。 至于那个不识时务、挡了路的陆竹轩? 就让他在里面好好“休息”,再过一阵子,他的码头,他的戏院,他的人,自然会慢慢……找到新的主人。 与此同时,陶愉生这边,报馆的消息很快放出去了。 《晶报》的标题写得很刁:“兄死前五日,妹户头多出五千庄票——苦主还是帮凶?” 夏巧珍再去巡捕房门口跪的时候,记者追着她问那五千块的事。她跪了两个钟头,就被问了两个钟头。 三次以后,她就没再去了。 陆合仪跑了几趟白素珊那边,托人递话、送东西,全被退了回来。 陶愉生打听到刘玉茹和白素珊交好,陆合仪又往刘玉茹那里使劲。 九月底,闸北吴淞码头的一处仓库正式划到了黄天啸名下。 他随即把仓库的利钱分了三成转到伯努瓦那边。 数目不小,伯努瓦很满意,带白素珊去杨庆和挑了一套首饰,又去南京路裁缝铺做了四套秋装。 白素珊挽着他的胳膊,眉眼含春,盈盈动人。 陶愉生每天去巡捕房,看案卷,找人,等上面批,等的嘴角都起了泡。 但案子依然陷入了停滞。 十月八日,少微和陆合仪在尚贤坊再次碰头,这是她们第三次商议了。 意外的是,陶愉生的堂屋多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当然是陆泽钦,另外一个少微没见过。 陶愉生先做了简短的介绍:“这位是纪小姐。” “这是我大哥,陆怀瑾。圣约翰大学政治系三年级。” “这是我堂弟,陆泽钦,圣约翰高中三年级。” 陆怀瑾站起来,朝少微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规矩,带着些被教会学校训练出来的礼节。 “陆少爷好。” “叫我怀瑾就行。” 陆泽钦冲少微眨眨眼。 陶愉生见他们认识,开门见山道:“人齐了,我说下目前的情况,递上去的陈阿四新口供笔录,被批注“单方供述,不足为凭,需结合其他证据审慎研判”。” “那份清晰显示夏巧珍提前收受巨款的银行流水,得到的批复是“资金来源与本案关联性待查,可另案处理”。” 第262章 预支烦恼 陶愉生苦笑道:“我也试图绕过副总监伯努瓦,通过其他法籍警官或华人高级督察长递话。但得到的要么是爱莫能助的摇头,要么是意味深长的提醒,程序,总要一步步走。” 陆怀瑾把面前的卷宗翻了两页,抬起头来:“所以案子现在在哪一级?巡捕房刑事处?还是已经到了总捕房?” 陶愉生说:“刑事处伯努瓦压着,没往上送。” “刑事处上面是总捕房,总捕房上面是公董局司法处。”陆怀瑾把卷宗合上,“既然伯努瓦不走程序,那就让别人走。” “你是说……” 陆怀瑾接道:“程序不是只有伯努瓦能走。案子压了一个月,证据齐全,不送庭审,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程序。” 他看着陶愉生:“阿愉,你不用去求伯努瓦往上送,你去问公董局司法处,问他们一句:羁押近一月,为何不移交庭审?” “询问程序是你的职权,不是吗?” 陶愉生沉默不语。 陆合仪皱起眉头:“大哥,没用的。我跟二哥早就问过了,他们的说辞永远是还在侦查。” 少微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她知道陆合仪说的是对的,法国人能拖。 不论什么世道,规则永远是上位者说了算的。但她也知道陆怀瑾把学校里的逻辑搬过来,不过是因为还没碰过壁。 见气氛不大好,她把话题岔开:“陆姐姐,上次《晶报》那篇报道登出来之后,夏巧珍不是没再去巡捕房门口跪了吗?” “那就是说,报纸还是有人看的。”少微说,“你们说让更多人知道这案子还在压着,如何?” 陶愉生抬起头来,看了少微一眼。 “你的意思是,继续往报馆递消息?” 少微道:“不用递新料。把旧料翻一翻,羁押快一个月了,案子还没移交庭审,这句话本身就是消息。” “陆伯父怎么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消息放出去,关注度自然就上来了。” 陆合仪想了想,转头看陶愉生:“二哥,《晶报》那边你还能递话吗?” “能。”陶愉生说。 “那就再给他一条。” 陶愉生点了点头,在卷宗边上记了一笔。 陆怀瑾坐在旁边,没再说话。他在学校里学的是政治学,读的是《社会契约论》和《论法的精神》,讲的是三权分立、程序正义。 可回到法租界才发现,这里不讲这些。 陆泽钦道:“光靠舆论,我觉得不够。” 陶愉生点点头:“说说你的看法。” “不过一个多月,叔父闸北的码头就易主了,戏班子也被黄天啸挖走了。我不知道法国人为什么这么帮着他,但无非是为了利益。” 陆合仪道:“你的意思是让出一些利益给黄天啸,跟他和谈?” “可以试试看,问问二叔能割舍到哪一步,能不能找中间人或者找更大的靠山来谈。” 陶愉生沉声道:“义父有个旧交是公董局的洛朗,我先前拜访过他,他甚至跟我一起去见了伯努瓦,人是见到了,案子依然羁押。” 陆合仪听完,眉头紧锁:“洛朗都出面了,还压不住?那个伯努瓦到底是什么来头,连公董局的董事都不放在眼里?” 陶愉生道:“洛朗跟我说,伯努瓦背后站着的是阿尔贝,这件事他也爱莫能助了。毕竟阿尔贝是法租界公董局副总董,已经是行政体系里的一人之下了。” 陆合仪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尔贝……副总董。洛朗都绕不过他,那我们还能找谁?” 少微建议道:“或许跳出这个体系呢?” 众人纷纷看向她,少微斟酌着说辞:“既然对方在这个体系里来头这么大,那我们不如放弃法国人这条路,再往上看看呢。” 她不知道陆泽钦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没看过什么民国消息,但她记得陆竹轩最后是因为南京那边某个高官出手保释的。 说破天了,上海法租界不过是租界不是吗?名头上该是归南京管的。 陆怀瑾拍手道:“有道理!我们中国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不比他们法国人差。法租界再大,说到底还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叔父的事,未必非得在法国人的圈子里找解法。”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松快不少。 陆合仪点点头:“那今天就这样,我们回去各自想想办法还能不能联系上什么人,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陆怀瑾收拾好桌上的卷宗,也站了起来:“我去找几个圣约翰的校友问问,他们家里有人在南京任职。” 陆合仪看向少微:“阿微,走吧,我送你回去。” 少微正要起身,陶愉生忽然开口:“纪少微,你留一下。” 陆合仪看了陶愉生一眼,没多问,只对少微说了句:“那我到车上等你。” 便跟着陆泽钦一起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少微和陶愉生两个人。 “你方才说的是不是日本那边,我三天前就联系过了,但犬养毅已经于10月7日凌晨过世。” “目前接任的是军部的人,萱野以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名义,向公董局发了一封问询函。” “另外帮我在巡捕房内部运作了一个调动。下个月,我会从霞飞路督察调到总捕房刑事处,职位升一等督察。他说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少微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陶愉生后面说的话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地进了耳朵,又模模糊糊地滑走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犬养毅还是死了。那个她以为能改变什么的节点,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 那接下来呢?军部上台,全面侵华,上海沦陷,南京……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尚贤坊的。 “你怎么了?跟掉了魂似的。” 少微抬起头,陆泽钦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走了过来:“车在前面,我看你半天没出来,就过来看看。” “历史是不会被改变的,是吗?”少微轻声问。 陆泽钦的脚步一顿,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轻轻地晃动着。 “有人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认为呢?” “若是不够呢?” “不去做怎么知道够不够,你今天怎么了,这是在预支烦恼吗?” 第263章 黄铜天平 预支烦恼,这四个字像是一阵风,吹走了眼前茫茫的雾气,就算知道一切不能改变,又怎样,难道明天不活了。 她勉强一笑:“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段不算长的巷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少微回家以后,直接回房锁了门。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56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黄铜小天平*1,生活礼包*1。】 【黄铜小天平:托盘天平,掌中大小,砝码两枚,可称小物。市价:2.5银元。】 她指尖轻点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芙蓉石项链*1,芙蓉石手链*1,芙蓉石戒指……】 【芙蓉石项链:天然芙蓉石,珠径8mm,共45颗,色泽淡粉均匀,冰透起光,银鎏金搭扣,杨庆和制。市价:30银元。】 【芙蓉石手链:天然芙蓉石,珠径6mm,共22颗,冰透起光,银鎏金搭扣,杨庆和制。市价:14银元。】 【芙蓉石戒指:椭圆形切割,约2克拉,淡粉色,冰透起光,银鎏金托,托臂镂雕缠枝纹,杨庆和制。市价:9银元。】 【喇叭荷叶袖浅杏色雪纺衫:雪纺面料轻薄,喇叭袖口带荷叶边,领口系带。市价:7银元。】 【绣花双层柔光纱半身长裙:柔光纱面料,直筒剪裁及踝,外层绣小花,内层衬里。市价:8银元。】 【团扇:黄绢手绘花枝圆柄团扇,黄绢扇面,手绘花枝,圆柄木质。市价:2银元。】 【珍珠流苏压襟:银鎏金底托,米珠串流苏,长10cm,市价:6银元。】 【白兰纯露:琉璃瓶装,市价:2银元】 【薄荷紫草膏:瓷盒装,驱蚊止痒,市价:0.6银元】 往常她开出这些来,总要挨个拿出来对着镜子比划一番,今天却没了兴致。 少微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手里这些财物,如果送到需要的人手上,能做多少事? 东北那边还在打,冬天快到了,前线的士兵缺衣少药,难民潮不知道又要涌到哪里。 她这些钱扔进去,或许连个响都听不见,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又觉得有些不安。 对了,她或许可以通过陆泽钦捐出一批物资?可是陆泽钦本来就怀疑她是穿越者…… 少微轻轻叹了口气,从游戏背包里取出那支勃朗宁,陆泽钦其人就像是这只手枪,不拉保险时像一件寻常的铁器,可拉了保险就会叫人觉得危险。 尚贤坊的会面之后,陶愉生把消息递给了《晶报》。 第二天,一篇题为《星蟾戏院案羁押近月,移送庭审遥遥无期》的报道登在了第三版。 文案措辞很克制,八月二十三日案发,八月二十七日陆某被带走,至今44天,证据几何,庭审何时。 但没多久,巡捕房政治处一个穿便服的法国人亲自去了一趟报馆,询问昨天的报道。 余主笔说,匿名来稿,寄到报馆的。 法国人只道:“这个案子不要再登了”,转身走了。 余主笔待人走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上面压了。” 陶愉生握着听筒,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同一天,《申报》社会新闻版的编辑也接到了巡捕房的知会。 其他几家报馆,有的接到了电话,有的收到了公函。 上海滩十几家报馆,没有一家再跟这条新闻。 陆怀瑾找了同学,想试试美资的《大美晚报》,却也被告知不收此类通稿。 他以前一直以为报纸上的白纸黑字就是公道。 可现在才发现,这世间的公告都在掌权人的手指尖,他们不仅掌握了权柄,还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报纸、排字工人都得听话。 …… 少微这天照例买了三份报纸回家,却发现《晶报》《申报》《时事新报》都没再跟进。 她把报纸一张张叠好,摞在桌角,坐在那里出了好一会儿神。 瑶光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案子,报上不登了?” “嗯,不登了。”少微说。 瑶光没问为什么。 弄堂里有个报童跑过去,手里举着当天的晚报,嘴里喊的是明天的赛马赔率和永安公司的冬季大减价。 大上海又怎么会缺新闻呢,众人再次聚头时,气氛比上次沉闷了许多。 陆怀瑾把几封信函摆在桌上,都是各处回绝的答复。 陶愉生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义父说他有个族兄,是个司令,坏消息是联络上以后,被告知他此时正在江西主持军务,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陆合仪叹了一声:“难!不过一个多月闸北那个码头已经易主,等那位司令一年半载从江西回来,虬江码头、杨树浦码头,十六号码头还能不能姓陆?” “沿江那几个货栈,江北航线的中转站,恐怕也不好说,江淮同乡会那边的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了。” 陆泽钦道:“既然法国的路走不通,南京的路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看看青帮?” “青帮?”陆怀瑾苦笑了一声,“杜先生倒是帮我们调停过,至于黄天啸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听说父亲的星蟾开起来以后他的大上海客源变少,估计是把这笔账算到了父亲头上。说不好这局就是他设的!” 少微道:“陆少爷的分析很有道理,那有没有谁是黄天啸所忌惮的呢?” 陶愉生听到这里,抬眼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徐亚樵。” 陆怀瑾皱眉:“他不是斧头帮的吗,先前还跟父亲发生过械斗,算是结仇了,会帮咱们吗?” 第264章 利益永恒 “也不算结仇。”陶愉生简单解释了一下江湖上的旧账,“闸北靠人力车吃饭的苦力有上万人,分两帮。” “义父手下那批多是苏北来的,徐亚樵手下那批多是安徽来的。淞沪抗战以后闸北打烂了,战后重建,两帮人为了抢拉客的地盘和线路,在宝山路上动了手。” “先是车夫打,后来管事的下场,再后来两边的当家人不得不出面。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陆泽钦接口:“既然不是私仇,是底下人抢地盘,那就有的谈。” 陆怀瑾迟疑道:“话虽如此,梁子毕竟结下了。况且他在逃亡,藏在哪儿都没人知道。就算我们想找,上哪儿去找?” 少微道:“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徐亚樵在沪这么多年,难道只跟陆叔父有过械斗?” 陶愉生点点头:“徐亚樵跟黄天啸也打过,那时黄天啸在法租界给法国人当买办,徐亚樵在虹口组织抗日锄奸团,两边在码头上交过手。黄天啸吃了个闷亏,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陆合仪问:“法国人会听他的吗?怀瑾不是说他还在逃亡?” 陶愉生道:“不是听他的,是不敢惹他。” 陆合仪眉梢微动,她这个二哥平日说话最讲分寸,能用七分力气说清的事绝不用十分,此刻却用了“不敢”这个词。 陶愉生问:“知道虹口公园爆炸案吗?” 陆怀瑾点头:“去年四月的事。日本陆军大将白川义则在虹口公园被炸死,据说当场炸飞的还有好几个日军高级军官。” “就是他主谋的。”陶愉生说,“他组织了一个铁血锄奸团,专门暗杀日军军官和汉奸,这些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日本人逼着法租界引渡他,法国人嘴上说通缉,心里却是很忌惮的,哪里敢真的去抓一个连日本陆军大将都敢炸的人。万一自己家门口也被放炸药包了呢?” 陆怀瑾道:“所以他在法租界其实……” 陶愉生接道:“他在法租界就是个没人敢捅的马蜂窝,法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天啸也要避其锋芒。” 陆合仪问:“只是他如今身在暗处,我们该如何把话递到他耳朵里?找到以后要用什么样的筹码才能打动他?” 陶愉生把一本簿子摊在桌上,翻到某一页,说:“这是三天前刚托人整理的,徐亚樵最后公开露面是今年二月,在法租界徐家汇一带,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陆怀瑾探身看了一眼:“那他现在还在上海?” “不一定,不过他在上海经营了十几年,不是万不得已不会离开。”陶愉生合上簿子,“而且他手下众多,放出风声并不难,难的只是他愿不愿意跟我们谈。” 众人又讨论了几句,定下了大致的分工:陶愉生继续通过巡捕房的关系网排查徐亚樵的踪迹,陆合仪准备药品和落脚点作为谈判筹码,陆怀瑾整理黄天啸产业的情报。 方案定了,虽不知徐亚樵会如何回应,但至少有了方向。 回去后少微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徐亚樵的踪迹以匿名信的方式给陶愉生。 没等她想好,陶愉生那边已经有了消息,她松了口气。 消息是陆泽钦给的,那天陆泽钦单独去了一趟尚贤坊:“二哥,你上次说在查徐亚樵的下落,他在广西。” 陶愉生放下茶杯,看着陆泽钦。 陆泽钦说:“消息是我一个朋友透露的,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确定他在广西梧州。” “另外我还查到一个事儿。”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轻声说,“徐亚樵手底下有个人叫曹仲平,他欠了一笔赌债,数目不小,上个月在法租界跟军统的人接了头。军统给了他两千块,刚好够他把债还清。” “消息属实?” “属实。”陆泽钦心道,徐亚樵可是个坚定的抗日者,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上,真是可恨可悲! “好。”陶愉生没有再追问,堂弟如果想说的话,早就说了。 “我会亲自去广西一趟。” 从上海到广西,水路千里,陶愉生出发的时候是十月二十三号。 船到广州用了四天,在广州码头联系去梧州的船,耽搁了一天。 从广州坐木船逆西江而上到梧州用了五天。 两岸的甘蔗田从稀疏变得茂密,又从茂密变得稀疏,最后变成了连绵的石灰岩山。 船老大指着前面说,过了那道湾就是梧州。 梧州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城,街面上比上海冷清得多,但码头上照样挤着卸货的苦力、挑担的小贩、拉客的船家。 陶愉生四人上了岸,老丁去找落脚的地方,陶愉生带着三个随从,在梧州一处一处地摸排。 摸了五天,锁定了大东路七十二号的慎昌洋行。 这洋行明明关着门,买菜的阿婆却隔天出来一次,买的是七八个人吃的量。 陶愉生没有贸然上前,他在慎昌洋行对面的米粉摊上坐了三天,每天都是上午来,下午走。 摊主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浑不在意。 第六天,陶愉生在慎昌洋行对面的米粉摊上又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那个出来买菜的阿婆又出来了。 她挎着篮子往菜市走,经过米粉摊的时候,陶愉生站起来,拦住了她。 “阿婆,麻烦您给九哥带句话。” 阿婆脸色一变,篮子差点脱手。 陶愉生低声说:“我叫陶愉生,从上海来的,陆竹轩的义子。我到了六天了,如果我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慎昌洋行早就被围了。麻烦您告诉九哥,我有事求他,我在这儿等。” 阿婆看了他几秒,攥紧了篮子快步走了。 第七天上午,慎昌洋行的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朝米粉摊这边看了一眼。 “一个人进来。”他说。 陶愉生把老丁手里提的木箱接过来,一个人迈进了慎昌洋行的门槛。 第265章 事有转机 院子的天井里晾着几件灰布衫,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 中年男人领着他进了堂屋,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 徐亚樵从后堂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陶愉生上前行了个晚辈礼。 徐亚樵摆摆手,目光锐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陶愉生迎着他的目光,诚恳道:“自然是有求于先生,才会找到这里。” 徐亚樵飒然一笑:“我凭什么帮你?” 陶愉生把随身带的木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支样枪和一份清单。 “这是二十支勃朗宁,比利时造,全新的,弹药按成本价另算。磺胺、奎宁、绷带,外伤急用的药品。”他把清单往前推了一步,“小小见面礼,不成敬礼。” 徐亚樵往箱子里扫了一眼,忽然道:“你在巡捕房当差,知道倒卖军火是什么罪吗?” “知道。” “那你还带过来?”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徐亚樵蓦然笑道:“你觉得我会为了几支枪去得罪黄天啸?” “这些九哥或许用不上,”陶愉生说,“但有一件事……”他看了看门口那个中年男人,“能不能单独说?” 徐亚樵看了他片刻,朝门口摆了摆手,中年男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陶愉生轻声道:“曹仲平,他欠了一笔赌债,数目不小。” 徐亚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下文。 “上个月在法租界跟军统的人接了头,听说收了军统两千块。” 徐亚樵道:“你跑到梧州来给我送这个消息,是想要我做什么?” “陆家的案子,程序走到头了。证据递了,报纸登了,全被巡捕房一只手按住。伯努瓦不松口,案子就永远压在刑事处。他在法租界能一手遮天,是因为没人从外面给他压力。” 他看着徐亚樵:“我来找九哥,求的就是这个。” 徐亚樵笑道:“你要我的人去吓唬一个法租界的副总监,你知道伯努瓦后面是谁?法国领事馆,公董局,驻沪法军。我的人现在都在暗处,露一次头,日本人会追,戴立也会追!” “九哥会怕这些?其实这事并不难办。”陶愉生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法租界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是黄天啸新盘下的码头、仓库、赌档,九哥的人发个信件,随后找人在这些地方露个脸就成。” 徐亚樵低头看地图,上面是闸北吴淞码头,虬江八号仓库和大世界隔壁的赌档。 “斧头帮的地盘被青帮吃了,九哥的人在上海做事越来越难。”陶愉生说,“如果九哥愿意搭手,案子了结之后,这些地盘码头、仓库、每一样都有斧头帮一份。” “这不是我空口说的,陆家在上海经营了这些年,码头上有我们的人,商会有我们的股份,青帮内部也有人。” 徐亚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陶愉生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那个案子,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曹仲平的事我先查,查实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虽然曹仲平不是他的核心,却也跟了他七八年,知道不少事。 他沉声道,“如果曹仲平真的收了军统的钱,我的人自然会去上海走一趟。但不是看陆竹轩的面子,是看这份情报的面子。” “我明白的,多谢九哥。” 徐亚樵看着他,忽然道:“陆竹轩是你义父,你自己呢?” “九哥指的是?” “你是巡捕房的督察,吃的是法租界的饭,替你义父跑这一趟,万一被人知道了,你的饭碗可就没了。” 陶愉生坦然道:“义父当年收养我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现在。” 徐亚樵没再说话,片刻后他端起桌上那杯茶,一口喝干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这是送客的意思。陶愉生没有多留,当天便领着老丁他们回了上海。 十二月九号,伯努瓦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写着“伯努瓦先生亲启”,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星蟾戏院案,请贵方依法办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把小小的斧头。 伯努瓦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叫了白素珊进来,问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白素珊说门房在台阶上捡到的,没看见送信的人。 同一天,黄天啸的公馆也收到了一封。 信是夹在当天的晚报里送进来的,管家把报纸递给他的时候,信封从报纸中间滑出来,落在茶几上。 黄天啸打开一看:“陆家的案子,请黄老板高抬贵手。”落款同样是一把斧头。 黄天啸把信拍在茶几上,骂了一句,姓陆的什么时候跟那个混不要命的搅和在一起。 骂过以后却也没在意,伯努瓦那边照常压着案卷,徐亚樵的人等了几天,看这两封信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便开始了第二步。 吴淞码头,天成货栈的管事天没亮去开仓,发现铁锁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把斧头。 管事当场变了脸色,转头就往黄公馆跑,当天下午,码头加了一倍的看守,工钱按双倍算。 隔了一天,虬江码头八号仓库的后墙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记号,这回是画在砖墙上,用的是白漆,擦都擦不掉。 看仓库的老头对前来巡查的便衣说,昨晚听见狗叫,出门看的时候什么都没瞧见,早上起来墙上就多了那把斧头。 第三天夜里,大世界隔壁的赌档被人砸了,赌桌全被砸了,茶杯茶壶碎了一地。 柜台里的现大洋被洗劫一空,筹码箱子被劈成两半。 账房抽屉被撬开,里头厚厚一摞的借据被抽出来拢成一堆,在赌档门口的水门汀地上烧了个干净。 守夜的两个马仔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绑在赌档门口的电线杆上,嘴里塞着各自的袜子。 电线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用红漆画了一把斧头。 第266章 众人入席 第二天一早,街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那些在赌档里押过手印的赌客,听说借据被烧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甚至悄悄去庙里烧了炷香。 黄天啸又气又心疼,亲自去找了一趟伯努瓦。 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谈了半个钟头,谈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比起一早,伯努瓦把刑事处的卷宗调了出来,批了两个字:移送。 十二月十六日,陆竹轩案正式移送会审公廨。 消息传回尚贤坊,众人很是高兴。 陆泽钦问:“那二叔是不是很快就能出来了?” 陶愉生摇了摇头:“移送只是第一步,离放人还早。会审公廨那边收了卷宗,要先分派承审官,再排期开庭。顺利的话,年前能分派好,年后排上期,最快也要开春才能有结果。” 陆怀瑾道:“开春?那不就是三四月的事?” “差不多。”陶愉生说,“如果中间没有意外,四月前后应该能有眉目。” 陆合仪道:“不管怎么说,移审了合该庆祝,我让家里备了些菜,晚点大哥、二哥、阿微你们都过来啊。” 陆怀瑾笑着应了:“那敢情好,好久没正经吃顿饭了。” 陶愉生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松快:“我先回一趟巡捕房,把手头的事交代一下,晚上过来。” “那我可有口福了。”少微说,“不过先跟家里说一声。” 陆合仪道:“我让人跑一趟就是了。” 少微到底跟着陆合仪一起回了陆家。 邓漪白(陆母)迎了出来,一见少微便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这就是阿微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少微被拉着进了客厅。 “看着泽钦差不多大,是他的朋友吗?” 陆合仪在旁边纠正道:“姆妈,阿微是我的朋友,不是泽钦的,你帮我招呼着,我去换身衣服。” “噢,你的朋友啊。”邓漪白笑呵呵的,也不在意,“都一样都一样,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少微在沙发上坐下来,邓漪白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又端了一碟点心过来,嘴里念叨着:“喜欢吃什么菜呀,我让去安排。” “伯母不用麻烦,我什么都吃的。”她双手接过茶,礼貌地应道。 “哎,可不能这么说。小姑娘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随便对付。家里今天有新鲜的鲈鱼,清蒸最好了,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少微被她这番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笑着说:“那就都听伯母的安排,您看着做就好。” 陆泽钦看着少微有些局促又不好推辞的样子,觉得有几分好笑。 邓漪白又拉着少微问了几句家常,听说她和女儿合开了炒货铺,又在南京路和章家姑娘合开了成衣铺子时,越发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嘴里连连夸着。 少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着茶杯低头喝水。 陆泽钦适时地插了一句:“姆妈,你再夸下去,她连茶都不敢喝了。” 邓漪白笑着拍了他一下:“我跟阿微说话呢,你别打岔。” 陆泽钦举手投降,往沙发里一靠,朝少微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少微差点没忍住白他一眼。 邓漪白又拉着她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听说衣香开在南京路,越发来了兴致,说改天一定要去看看。 少微笑吟吟地应道:“伯母有空来,我让裁缝师傅给您量身做一件旗袍。” 邓漪白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学文(陆父)披着件藏青色毛呢外套从楼上下来。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少微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就是合仪常提的纪小姐?” 少微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朝他问了声好。 陆学文走过来在右侧的沙发上坐下,语气随和却不失郑重:“上次我们不在家,听说是你救了这小子,我们是该上门拜访致谢才是。” 上门致谢?不用了吧。 少微讪讪道:“已经谢过了。” 陆学文看了陆泽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仿佛在说“你倒是手脚快”。 “谢过了是泽钦的事,我们做父母的礼数不能少。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合仪说,跟泽钦说也行。” 邓漪白道:“就是就是,往后就把这当成自己家,泽钦要是欺负你就跟我讲。”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少微不好细究,只笑着应道:“合仪姐待我极好。” 邓漪白听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俩投缘,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陆学文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少微和陆泽钦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又收了回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陆合仪换了墨绿色的羊绒开衫,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姆妈,你别一见面就拉着人家说个没完,阿微连口茶都没喝安稳。” 邓漪白轻嗔一声:“我跟阿微投缘,多说两句怎么了。” 正说着,陶愉生和陆怀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邓漪白看看人齐了,便招呼众人入席。 第267章 不假外求 餐厅里灯光暖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碟,正中一盆菊花形的萝卜雕花,衬着几片香菜叶,看着就喜气。 邓漪白拉着少微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朝对面努了努嘴:“泽钦,你坐阿微旁边,待会儿帮她转转菜盘。” 陆泽钦刚要往远处坐,闻言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拉开少微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陆怀瑾在另一边落座,搓了搓手:“婶娘今天这阵仗不小啊,我老远就闻到火腿炖鸡的味道了。” “就你鼻子灵。”邓漪白笑着白了他一眼,又转头吩咐佣人上热菜。 菜一道道端上来,头盘是四冷碟:糟钵头、凉拌黄瓜、葱油海蜇、酱鸭。紧接着热菜陆续上桌:椒盐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上汤豆苗、干烧大虾,大虾开背去了虾线,煎得虾壳酥脆。 汤盅揭开盖子,一股火腿的醇香扑面而来,是火瞳鸡丝翅汤,汤色澄澈透亮。 陆怀瑾喝了口汤,含糊道:“这汤可得炖好久。” “一大早就在灶上了,炖了快四个钟头。”邓漪白说着,又给少微舀了一碗递过去,“阿微你尝尝,这汤最养人了,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少微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口鲜醇,火腿的咸香和鸡丝的甜润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她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真好喝,伯母家的厨子手艺真厉害。” “那是。”陆怀瑾又夹了一块椒盐排骨,“婶娘家这个厨子,从前在老正兴做过,后来被婶娘挖过来的。婶娘她呀,最会吃,也最好吃了。” 邓漪白看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又转头对少微笑道,“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伯母让厨房换着花样给你做。” 少微笑着应了,低头继续喝汤。陆合仪在旁边剥着一只干烧大虾,剥好了搁在碟子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少微,示意她尝尝。 少微夹起虾肉咬了一口,虾壳煎得酥脆,虾肉弹牙,酱汁微甜带辣。 “好吃,这虾烧得入味。” 邓漪白听了,又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只:“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少微忙捧着碗去接。 陆学文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筷子没停过,他跟陶愉生两个人低声聊了几句巡捕房的事。 陶愉生说案子已经移送了,等排期就好,暂时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陆学文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饭桌上的话题从时局转到了各自的生活。 陆合仪说起他们社团最近在筹备校园的圣诞节游艺会,陆怀瑾说圣约翰今年也搞了个英文辩论赛,他抽到的题目是“实业兴国与教育兴国,何者优先。” 陆怀瑾放下汤勺,“我是反方,主张教育兴国。” 陆母好奇地追问:“那你是赢是输?” “输了。”陆怀瑾一摊手,“对面是商学院的,上来就算了一笔账,说办一所大学够开三家纱厂,利润翻几番。我这笔账实在算不过人家。不过教授说我立论角度新颖,给了个优。” 陆合仪接过话头:“你那个辩论赛的题目倒有意思。要我说,这两样根本不冲突,开纱厂赚了钱,再拿利润去办学校,不就两全了?” “辩论赛不让你两全。”陆怀瑾摇头,“必须选一边站。” 陆学文接过话头:“实业和教育,说到底是一件事。没有实业,教育就没钱办;没有教育,实业就没人做。你们年轻人喜欢分先后,我们做生意的只看谁能落地。” 他看向陆怀瑾,“你那个对手说办一所大学够开三家纱厂,他有没有说,三家纱厂开起来之后,谁来管账、谁来跑业务、谁来跟洋人谈合同?” 陆怀瑾说:“他倒是没提这个。” “那就是避重就轻。”陆学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辩论赛就是辩个输赢,不是辩个对错。他挑对自己有利的数据讲,你也挑对自己有利的道理讲,最后谁口才好谁赢。你做政治学的人,这点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怀瑾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说起来,纪少微的辩才也不错。”陆泽钦看向少微,“你上次不是拿了第一吗?我记得还赢了我们圣约翰的选手呢。” 少微还没来得及谦虚,陆合仪就笑着道:“人家赢了你们学校,你怎么还骄傲上了。” “实事求是而已。” 陆怀瑾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微:“纪小姐上次打的什么辩题?也是教育实业这种?” 少微道:“女子应不应该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我们是正方。” “纪小姐你们当时从哪个角度破的题?” “教育之权不假外求。” 陆怀瑾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端起茶杯,朝少微举了举:“就凭这八个字,这杯我敬你。” 少微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又放下。 陆合仪在旁边笑道:“大哥,你这一套一套的,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我这是真心实意。”陆怀瑾认真的说,“女子教育这个题目,我在学校里跟人辩过一次,对方从‘男女有别’的角度打,我从‘天赋人权’的角度扛。但‘教育之权不假外求’这八个字,比‘天赋人权’更利落,直接把‘求’字否了,这个角度更好。” “我也是借花献佛,”少微语气坦然,“这几个字是从梁启超先生的《新民说》里化用来的。他在《论女学》里提过‘女子教育为强国之本’,又在别处说过‘权利不假外求’,我把这两句拼在了一起。” 陆怀瑾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拊掌一笑:“化用得妙,比原文还利落。能把梁任公的两篇文章串成一句话,这书读得活。” 陆合仪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哥,你这夸人夸得我都替阿微脸红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怀瑾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筷子差点戳到旁边陶愉生的茶杯。 陶愉生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挪开,顺带往他碗里夹了块酱鸭,意思大概是多吃菜少说话。 邓漪白听完全场,对少微的喜爱又添了三分:“你们这些读书人一聊起来就没完,菜都凉了。这汤趁热喝,凉了就不鲜了。” 她说着又要添汤,少微连连摆手示意自己真的喝不下了。 一旁的陆泽钦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女子教育的讨论,只是把转盘上那碟干烧大虾又往少微的方向转了半圈。 陆合仪看见了他的动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什么也没说。 吃过饭后,少微归家打开游戏界面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62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红木小花锄*1。】 【红木柄小花锄:红木柄,精铁锄头,小巧趁手,适园艺。市价:4.5银元。】 花锄?这是谁的爱好啊?她好奇取了出来,不过一尺来长,温润沉实,锄头却是精铁打成,口子薄而亮。 看着倒是个不错的凶器。 第268章 好感停滞 她把花锄收好,打开好感界面: 【章敏之觉得你进退有度,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65/80。】 【王映秋觉得你聚财有方,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70/80。】 【系统提示】a级npc陶愉生觉得你义智兼备,好感+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90/100。 陶愉生好感快满了啊,不过说到这个,一年过去了,金立初,周书珩和吴其煜的好感跟停滞了一样。 尤其是金立初,一年都无变化!吴其煜和周书珩好歹还涨了5点。 看看人家章敏之和王映秋都快满了! “006,你们这个好感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请具体描述您遇到的问题。】 “你自己看看,金立初的好感已经一年没涨了,一直停在75,还有周书珩和吴其煜,回回送礼都没落下过,他们的好感也是丝毫不动,这什么情况啊?” 【经查询,好感系统运行正常,并无bug。】 “正常?金立初他是男主,他跟赵鸣珂是官方cp,对我好感不满也就算了,我认。那周书珩和吴其煜呢?他们俩又没有官配,你不觉得这说不过去吗?” 【关于好感请用户自行探索,另外友情提示:您背包里的特殊物品还未使用,使用就能得到满好感。】 少微眨了眨眼:“……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个好感系统靠人为根本就刷不满?” 【获得一个人百分之百的信任和好感,本来就很难不是吗?用户,你有百分之百信任过一个人吗?】 少微瞬间沉默,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完完全全地敞开过自己。从来没有。 过一会儿,她忽然皱起眉。 “006,你不对啊。我每次找你说问题,怎么到最后都变成了我的问题?” 【006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百分之百的真心本就难得。】 “那你还是在说我有问题?!” 少微果断地一摆手:“不可能。我不会,我没有问题。” 【用户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听过一句话吗?” 【请说。】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这句话出自《三国演义》第四回,是曹操杀吕伯奢后所说。原句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用户引用这句话,是想说明什么?】 “反过来说。” 【反过来?】 “与其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如在你们身上找问题。” 006沉默了整整三秒,对于一个每秒能运算几百万次的系统来说,三秒的停顿约等于人类的目瞪口呆。 【经过再次查询,确实没有bug。】 “所以还是要我用道具?” 【用不用信物是用户的选择。】 少微懒得在跟它争论,如果真的是机制使然,争赢了也没用。 毁灭吧,她已经累了! 少微点开背包格子,找到金立初的信物:象牙折扇、白玉无事牌、珐琅彩怀表、象牙微雕印章。 她用指尖在光屏上依次点过,四件信物在背包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信物使用成功,金立初好感+25,获得流光玉*100,当前好感100/100。】 【金立初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钻石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钻石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彩色的光。 【系统:你打开了钻石宝箱,获得:流光玉*5000,大钱袋*1。】 少微没有去开钱袋,只是继续点击使用信物,浅蓝琉璃珠、冰透岫玉竹节佩、银杏叶别针。 【信物使用成功,吴其煜好感+20,获得流光玉*80,当前好感100/100。】 【吴其煜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钻石宝箱*1。】 她轻点开启宝箱。 【系统:你打开了钻石宝箱,获得:流光玉*5000,大钱袋*1。】 最后是周书珩:银质领带夹、象牙书签、青花釉里红笔筒、派克金笔。 四件信物摆在桌上,她只使用了青花釉里红笔筒。 这件能加10点好感。 【信物使用成功,周书珩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100/100。】 【周书珩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钻石宝箱*1。】 她轻点开启宝箱。 【系统:你打开了钻石宝箱,获得:流光玉*5000,大钱袋*1。】 【恭喜用户点亮s级图鉴「沪上芳华录」,获得流光玉*。】 ?!什么是一夜暴富! “006,这个图鉴奖励是怎么回事?a.b.c.d级有吗?” 【攻略对象全部满好感后才会解锁对应图鉴。a级、b级、c级、d级同理,每个级别图鉴仅发放一次奖励。】 “006,你有什么事是瞒着朕的!” 【006不提供瞒报服务。】 少微:“……”顾不得和它斗嘴,直言问道:“那a级、b级、c级、d级的图鉴奖励分别是多少?” 【春申知交录——流光玉*】 【海上旧雨录——流光玉*2000】 【浦江散墨录——流光玉*1000】 【浮生萍踪录——流光玉*500】 是心动的感觉!可这a级还好说,b、c、d级属实有些难办啊。 就说b级里的陈庭芝两人都不在一个学校,很难见面不说,原剧情里对她的提及也不多,完全没法走捷径。 c级里的温渠华还在香港呢,不说她,还有王彦之、朱亚杰、朱浣月、金漱玉、金正铭……这些平时都见不了面啊。 哦,还有一个于惜芸!简直地狱级难度,算了算了,她放弃! 至于d级,郑子安都已经毕业了…… 少微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3462.4 ·月卡:375天 她忽然有一种自己毕业了的感觉,这个流光玉数量不点亮其他图鉴也完全没问题吧? “006,续费十年。” 【续费成功,当前月卡余额:3975天,剩余流光玉:。】 她的目光落在那四件多余的信物上。 “现在好感满了,可以去抽技能宝库了吗?” 【技能宝库已开启,请用户在游戏界面中自行查看。】 少微打开游戏,只见好感界面多了一个烫金色的菱形图标。 指尖轻触,三张卡池界面依次浮现周书珩、吴其煜、金立初,每人名字下方标注着剩余可抽取次数。 周书珩剩三枚信物,吴其煜剩一枚,金立初的显示为零。 【是否消耗一枚信物抽取周书珩卡池?】 “抽!” 少微指尖轻触,光屏上光芒大盛,一张卡牌在虚空中翻转,最终定格! 【恭喜获得技能卡:工笔国画(精通)】 卡面是水墨勾边的画卷图案,落款处一方朱红小印。 第269章 抽卡抽卡 【是否消耗一枚信物抽取周书珩卡池?】 “继续抽!” 【恭喜获得技能卡:珠宝鉴定(精通)】 卡面上是一枚放大镜斜置于宝石之上,镜片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还剩最后一次,少微的指尖落下,卡池泛起一阵银色剑光:【恭喜获得技能卡:西洋剑术(精通)】 这个她喜欢!因为身体不好,她连运动都很少做,别提什么剑术了! 她满意的退出周书珩的卡池。 【是否消耗一枚信物抽取吴其煜卡池?】 “抽。” 卡池漾开一片青蓝色光晕,比周书珩的银光安静得多。 卡牌缓缓翻转:【恭喜获得技能卡:合气道(精通)】 少微关掉卡池界面,点开背包,只见四张新卡并排躺在格子里,卡面泛着流光。 她迫不及待想试一试,只是西洋剑术得有剑? 工笔国画和珠宝鉴定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指尖一点,【合气道(精通)】的卡面漾开一圈青蓝色光晕,装备上了。 少微站在原地等了等,还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就这?”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地转了一下脚腕。 身体忽然自己动了,左脚后撤半步,右脚掌微微外旋,膝盖自然弯曲,重心下沉。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拎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肩膀松开,呼吸也跟着变得绵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摆出的架势,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完全不知道这个站姿叫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站。 抬手、格挡、转身,她的手掌在空中划了半圈,啪一声切在空气里。 衣摆被带动得翻了一下,整个人转了半圈才稳住。 “有意思。”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的脑子是空的,但身体是满的。 每一块肌肉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她本人需要花时间去跟上。 她卸下卡牌,那股充盈在四肢的力量感瞬间抽离。 真的好神奇!以后遇到麻烦事,至少不会站着挨打啦! 她像是得到新鲜玩具的小朋友,装了卸、卸了装……玩了大半小时才看见背包里有几个大钱袋还没开! 少微满怀欣喜的点击使用大钱袋。 【您获得了1288银元!】 【恭喜您鸿运当头,获得了1288银元!】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纪少微鸿运当头,开启大钱袋获得了1288银元!】 第二个! 【您获得了1288银元! 第三个! 【您获得了1288银元!】 合着这个大钱袋固定就是1288吧!什么鸿运当头,不过发财总是让人高兴的。 少微轻快的打开商城,银元余额已经变成了7326.4! 她现在需要买买买,来体验一下暴富的真实感! 她的手指划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只见商城的蓝色界面旁边,多了一个金色的入口,上面写着四个字:典藏商城! “006,这个商城什么时候开的?” 【1934年12月16日20:04分。】 那不就是她用完金立初信物的时候? “所以流光玉满就开通了?” 【是的,上次反馈已处理完毕。典藏商城于流光玉突破时自动解锁。】 “那反馈完了,你一直不说?” 【本客服不提供未询问信息的主动推送服务。这是为了培养您自主探索的良好习惯。】 “说人话。” 【您没问。】 少微决定不跟006一般见识,毕竟她暴富了!这个商城也就晚了十来分钟才知道,不要紧。 她点开典藏商城,金色界面上,商品列表按类别整齐地排列着,第一栏就是医疗类: ·磺胺粉(1kg装)—2流光玉 ·盘尼西林针剂(10支装)—3流光玉 ·奎宁片(抗疟疾,1000片装)—2流光玉 ·破伤风抗毒素血清(50支装)—2流光玉 ·血型检测试剂盒(500份装)—3流光玉 ·战地负压密封止血敷料(50片压缩装)—4流光玉 ·野战手术器械包(全套)—1流光玉 ·一次性吗啡自封针管(50支军盒精装)—2流光玉 ·军用压缩急救大包(步兵连队医用整箱)—2流光玉 ·蔡司显微镜(医学级,1500倍)—3流光玉 ·便携式战地输血套装(含抗凝试剂、采血器械全套)—4流光玉 ·便携式x光机(手摇发电,战地可用)—10流光玉 通讯类 ·短波收音机(可接收国际电台)—2流光玉 ·无线电密码本(一次性密码本)—1流光玉 ·便携电台(手摇发电机,50公里)—5流光玉 ·军用加密手摇电台(10公里特战小型机型)—8流光玉 武器类 ·柯尔特m1911手枪—2流光玉 ·.45 acp子弹(200发装)—1流光玉 ·汤普森冲锋枪—8流光玉 ·.45 acp子弹(500发装)—2流光玉 ·手榴弹(mk2,10枚装)—3流光玉 ·毛瑟98k步枪—3流光玉 ·7.92mm步枪弹(500发装)—1流光玉 载具类 ·航空燃油(1000升装)—2流光玉 ·福特v8轿车—30流光玉/辆 ·伊-16 type6—1000流光玉/架 ·g?5鱼雷艇—1200流光玉/艘 ·鱼雷—100流光玉/枚 ·道格拉斯dc-3运输机—2000流光玉 …… 第270章 松木香薰 装备类 ·军用望远镜*10(带测距刻度)—3流光玉 ·英制防弹马甲*10 —5流光玉 ·气象观测仪(含气压计、湿度计、风速计)—1流光玉 ·柴油发电机(5千瓦,便携式)—2流光玉 ·电影放映机(16mm便携式,带幕布)—1流光玉 珠宝类 ·卡地亚祖母绿项链(主石5克拉,配钻2克拉)—30流光玉 ·蒂芙尼钻石发箍(主钻3克拉,配钻密镶)—20流光玉 ·江诗丹顿镶钻女表(白金表带,手动机械机芯)—36流光玉 ·南海珍珠项链(8mm正圆无瑕,60颗)—15流光玉 ·劳力士蚝式腕表(18k金,自动上链,防水)—15流光玉 ·羊脂白玉手镯(和田籽料,一级白)—15流光玉 ·哥伦比亚祖母绿裸石(约3克拉,微油)—20流光玉 ·瑞士黄金三问怀表(珐琅微绘表盘)—30流光玉 皮草类 ·香奈儿高定刺绣旗袍(银线绣白玉兰,手工制)—8流光玉 ·紫貂皮大衣(苏俄进口,整皮)—15流光玉 ·爱马仕鳄鱼皮手袋(定制款)—8流光玉 ·法国圣罗兰手工刺绣晚宴包(珠绣,限量编号)—6流光玉 ·波斯地毯(手工编织,真丝经纬)—10流光玉 通用类 ·银元(100枚装)—1流光玉 这些东西好是好,可要钱还是要命,她还是选的过来的。 前十分钟才觉得自己生命自由,后十分钟只觉得这些流光玉不过杯水车薪! 少微悻悻然关了商城,看来她还是得努力攻略剩下的人,多拿一点玉,等战乱时候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006,陆泽钦他有典藏商城吗。” 【正在查询中……该用户并无典藏商城。】 那太可惜了! 独有的金手指固然让人高兴,可在大厦将倾之时,若是人人都有金手指,也不至于到最后炮火连天,满目疮痍。 少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头昏沉沉的,像是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是什么样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觉得有炮火声、有奔跑的人群、有怎么都翻不完的山。 她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整夜也没找到。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没用,做才有用。 指尖轻点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63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松木香薰蜡烛*1。】 【松木香薰蜡烛(铁盒装100g)市价:2银元】 签到物品果然换了,这蜡烛看上去像是章敏之会喜欢的。 回头找个机会送给她试试。 吃过早饭后,少微直奔福州路而去。 星蟾大戏院的门脸已经关了三个多月,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弯铜铸的新月蒙了一层灰,旁边的售票窗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内部整修,暂停营业”。 戏院斜对面那间铺子,原先是做粤式点心铺的,门板落了灰,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红纸:“旺铺转让”。 这间铺子紧挨着戏院,戏院开的时候是最旺的旺铺,戏院关的时候是最惨的冷铺。 她通过章敏之的关系找了一个姓程的中人,约好今天下午来看铺子。 与此同时,街对面另一个方向,陆泽钦也在等中人看铺子,他找的中姓马,专做福州路这一带的商铺买卖。 马中人很快就到了,他嘴里嘟囔着:“这铺子位置极好,东家急着出手,价钱好商量”。 陆泽钦没说话,跟着他往铺子门口走,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街对面站着纪少微。 她来这儿不会跟自己是一个目的吧? 这时程老二就从街角小跑过来,嘴里喊着:“纪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跑到跟前才看见陆泽钦,又看见铺子门口同行的马中人,愣了一下:“这……两位是一起的?” “不是。”两人同时回答。 马中人是老江湖,把钥匙往门锁里一捅,笑呵呵地说:“既然两位都看上了,那就一起进来瞧瞧。买卖嘛,价高者得。” 少微和陆泽钦对视一眼,她做了个口型:“不许抬价。” 陆泽钦笑着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铺子的门槛。 铺子里空荡荡的,原来的桌椅板凳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张缺了腿的八仙桌靠在墙边,地上散着几只裂了口的蒸笼和半截断了的擀面杖。 马中人堆着笑凑上来:“二位觉得怎么样?这铺子位置是真的好,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这铺子忒邋遢了,到处都是灰,都没人收拾吗?”陆泽钦开团。 少微秒跟:“确实,这间不行,下家吧。” 程老二赶紧在前面引路,嘴里念叨着“下一间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 马中人锁了门追上来,两个中人一前一后,又带着两位客人看了街尾另一间空铺。 这间铺子原先是卖洋布匹的,比点心铺干净些,但临街的门面窄了一截,进深也浅。 少微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开始了吐槽:“这间忒窄了,货架都摆不开。” 陆泽钦站在门口,连进都没进去,只探头看了一眼:“格局不好,采光也不行。” 两人转身就走。 程老二又领着去看第三间,在隔壁横马路上,原先是个小押店,铺面倒是不小,但门口台阶塌了一角,门槛上积着不知多久的雨水,映着一层绿苔。 陆泽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摊水,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道裂缝,连门槛都没迈过去。 “程老板,这铺子是让我们来买还是来扶贫的?台阶都塌了,下雨天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少微附和道:“就是,这间要是盘下来,光修缮费就得花不少,不划算!” 程老二的额头开始冒汗。 马中人在旁边打圆场:“二位别急,还有一间,就在前面不远。这间要是再看不上,我今天就把中人牌子摘了。” 程老二也赶紧附和:“对对对,还有一间,这间比刚才那三间都好,就是东家开价高些……” 少微和陆泽钦对视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马中人已经掏出钥匙往前走了,边走边回头朝他们招手:“二位再给老马一个面子,这间保管你们满意。” 第四间铺子确实是最好的,看得出原先是做咖啡馆的,地砖是黑白相间的菱格纹,大部分还是好的。 墙上的粉刷略有斑驳,但整体干净,没有前几间那种潮湿的霉味。 少微道:“这间倒是能看。” 马中人一看有戏,立刻凑上来:“这铺子东家,开价一万一,我这边最低给您谈到一万。” 少微皱了皱眉道:“这价格也忒高了!戏院不开,这条路就跟死巷子似的。铺子租出去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本。” 马中人在旁边赔着笑脸:“纪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戏院总归是要开的嘛,到时候……”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少微看了他一眼,“马老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戏院到底什么时候能开?你要是能给我个准日子,我今天就拍板。” 马中人讪讪地笑着,说不出保证。 第271章 只需默契 少微说:“你看,你也说不出来。那就等戏院有准信了再看吧。现在这光景,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陆泽钦接口道:“年底生意清淡,买铺子也不急在这一时。程老板,马老板,辛苦了,回头有好的再通知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程老二见人走远了,埋怨道:“你要看铺子怎么没提前透个底,搞得两位客人撞到了一处,两人左挑一句,右挑一句的,一个都没成!” 马中人倒是不急不躁,缓缓道:“这两位都看上了,放心等着成交。” “怎么说?” “他们砍价的时候你没看出来?那两位是一唱一和,根本就是认识的。” 程老二道:“谁问你这个了,”他还能看不出来人家认识,“我是说从哪里看出来两人会买?” 马中人白了他一眼:“动动你的笨脑子!不买,怎么可能一上午看四家铺子。” 程老二摸不着头脑:“可他们走了啊,咱们怎么办?” 马中人潇洒出了门:“等!年底了,东家急着回款,他们不急,咱们也不急,过完年再说!” 少微可不知道压价的心思在中人面前已经无所遁形了。 她侧头看了陆泽钦一眼:“你看上哪间了?” 陆泽钦的语气很随意:“我都行,你要是看上了,都拿走,大不了我再看别的。” 这家伙,还挺上道! 少微道:“我倒是想都拿下,也没那个财力啊,我看中第四间” “我觉得第一间还行。” “那说好了,第四间归我。下次来谈价,你不许跟我抢。” 陆泽钦道:“不抢,帮你压价倒是可以。” “我看行。” 两人同行了一路,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几间铺子,也没有问对方到底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星蟾戏院附近。 有些问题需要答案,有些问题只需要默契。 走到转角的时候,少微忽然停住了脚步,陆泽钦也跟着停下来,侧头看她。 “怎么了?” “你上次送我的那把枪,怎么用,能教教我吗?” 陆泽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朝街对面偏了偏头:“走,我带你去射击俱乐部。” “射击俱乐部?”少微跟上他的步子,“在哪儿?” “公共租界边上,叫万国射击俱乐部。” 两人在静安寺路搭了电车,十来分钟后在极司菲尔路口下车。 万国射击俱乐部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shanghai international shooting club”。 陆泽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大厅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正在擦玻璃杯。 “陆少爷。”调酒师认得他,放下杯子微微颔首。 “登记一下,我带朋友练枪。”陆泽钦从钱包里抽出会员卡搁在吧台上,又朝后面的靶场指了指,“给我们安排最靠里的那一道,别让人来打扰。” 调酒师点头记下,递过来两副隔音耳罩。 陆泽钦接过耳罩,领着少微穿过大厅,推开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靶场是一块长方形的露天场地,三面围着高高的隔音墙,地面铺着细沙,靶位用木板分隔,每个靶道尽头挂着一排靶纸。 午后的阳光从隔音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最靠里的靶道果然空着,陆泽钦在射击台前站定。 接过枪在手里翻了一面,拇指在握把上方轻轻一推,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保险在套筒后面,往下一拨就开。m1910的保险很小,又在枪尾,你刚才没找到也正常。”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压在握把上的动作很轻。 少微伸手接过枪,学着他在握把上按了一下,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嗒声,枪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拉套筒,上膛。”他说,“做一遍给我看。” 少微学着他在握把上又捏了一下,确认保险已经解除,左手握住套筒往后拉。 第一次拉的时候力气不够,套筒只滑了半截就卡住了。 她咬了咬牙,又拉了一次,这次套筒顺利滑到底,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子弹上膛了。 “拉套筒的时候手要稳,不要抖。”陆泽钦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伸手帮她,只是用声音引导,“现在枪已经上膛了,随时可以击发。不开枪的时候,手指不要放在扳机上,放在护圈外面。” 少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默默地把它移到护圈外。 “现在举枪,瞄准靶心。”陆泽钦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握枪,左手托住右手掌根。手臂伸直,紧张的话深呼吸一下再扣扳机。” 少微有些生涩的举枪,目光贴紧后方照门缺口,将枪口前端的准星卡在缺口正中,远处靶纸黑色圆心在视线里微微晃动,跟着她呼吸轻轻上下飘移。 她吐了一口气,扣下扳机,枪声比她想象的要响。 即便戴着耳罩,那声炸响还是震得她肩膀往后缩了一下,枪口往上跳了半寸。 第272章 有点过分 少微放下枪,去看靶纸,子弹打中了靶纸,在靶纸左下角穿了一个小洞,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有点尴尬道:“……脱靶了。” “没脱靶。”陆泽钦抬了抬下巴,“靶纸左下角那个洞是你的。第一次能上靶已经很不错了。” 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再来。这次注意手腕,枪口跳动是正常的,不要刻意压枪,让枪自己回正。” 少微重新举枪,准星在照门缺口里微微晃动,她轻轻扣下扳机,枪声炸响,枪口往上跳了半寸,她这次没有缩肩膀,而是按他说的让枪自己回正。 靶纸上多了一个洞,离靶心还有一段距离,但比上一发近了大约一寸。 “有进步。” “还差得远。”少微放下枪,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手腕。 这把勃朗宁看着小巧,后坐力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打了才两发,虎口就已经开始发酸了。 “还行吗?” “还行。”少微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举起枪,又打了三发。 到第五发的时候枪口明显晃了一下,子弹擦着靶纸边缘飞出去,在隔音墙上溅起一小撮沙尘。 她放下枪,呼了口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陆泽钦看了一眼她的手,伸手把枪拿走了:“第一次练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手腕会疼好几天。” 他说着把枪收进枪套,又弯腰去捡掉在射击台上的空弹壳。 少微也没再坚持,她对枪这事一窍不通,自然得听过来人的意见。 …… 接下来每周日的下午,陆泽钦都会教少微练枪。 一个月后他带着少微去了步枪靶道,和手枪靶道不同,步枪靶道在室内,一条狭长的廊道尽头亮着孤零零的靶灯。 少微站在射击台前,陆泽钦从枪架上取下一支小口径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了一遍,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她。 “今天不教了,你自己来。姿势跟手枪差不多,枪托抵紧肩膀,脸贴枪托,眼睛看准星,呼吸放慢。” 少微俯下身,枪托抵在肩窝里,冰凉的木质贴着下颌。 她透过准星望向靶纸,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步枪的后坐力比手枪沉稳,不是手枪那种尖锐的跳动,而是一记闷闷的推力,从肩膀传到脚底。 她打完整整一轮,放下枪,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头看他。 陆泽钦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枚弹壳无意识地转着,笑道:“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少微好奇问道:“你带过几个学生?” “就你一个。” “那你这个‘最有天赋’的评选范围也太小了。” “样本少归少,结论是认真的。”陆泽钦把那枚弹壳搁在射击台上,走过来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靶纸,“打得不错,就是左边偏了点。你握枪的时候左手太靠前了,往后收半寸。” 他把望远镜递过去,少微接过来看了看靶纸上那一排弹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埋怨道:“你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光顾着调姿势,顾不上瞄准了。新手都这样,先让你打一轮找找感觉,再慢慢调。” 陆泽钦把望远镜放回去:“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你的肩膀该疼了,收拾收拾,带你去吃饭。” 少微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种频率。 每周日下午,练完枪,两人就会找个地方吃饭。 有时候是静安寺的西餐厅,有时候是广东人开的小馆子,艇仔粥和肠粉都很不错,有时候就是功德林的素斋。 这天从俱乐部出来,两人去了一家淮扬菜馆,陆泽钦说这家的大煮干丝做得不错。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泽钦直接点菜:“大煮干丝、蟹黄汤包、清炖狮子头,你们今天有什么时蔬?” “刚到的矮脚青菜,霜打过的,甜得很。” “那就清炒矮脚青菜。”他把菜单还给伙计,拿起热水烫完餐具后给少微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少微觉得自己喜欢跟陆泽钦一起吃饭也是很正常的,一来,陆泽钦习惯很好,每次都会主动烫餐具。 二来他吃饭的习惯很好的筷子从不在盘子里翻拣,夹菜只夹自己那一边。 而且陆泽钦从不会主动给她菜,汤菜他都用的公筷公勺。 三来他这人其实情商很高,从来不会让她的话掉地上,还非常有眼力见儿,如果有什么菜她多夹了两筷子的菜,下次就会不动声色地再点一份。 今天的大煮干丝就是,上回在功德林她多夹了几筷子干丝,他就记住了。 而第四,两人可能都是现代人的缘故,许多观念比较合得来。 比如陆泽钦从不觉得女孩子做生意有什么稀奇,也不觉得她跑来跑去谈铺子、见中人是“抛头露面”。 她说到衣香上个月的流水比预期好,他不会敷衍一句“那挺好的”,而是会问利润点、问成衣和定制的比例哪个更高。 不论跟他说什么,他的回应总是很真诚。 又比如两个人吃不完就直接打包,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掉面子。 越靠近就越感觉如沐春风,真的很奇怪,一开始她明明看他很不顺眼的。 菜上得很快,干丝切得细如发丝,汤头鲜而不腻,少微夹了一筷子,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个确实不错。”她又夹了一筷子,“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门口连个招牌灯都没有。” “欧洋跟我提过,他说这家的煮干丝和蟹粉汤包不错,我来过一次,确实好吃,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欧洋,他在a级攻略名单啊!上次见他还是前年星蟾宴会那次了。 少微问:“你跟他很熟?” 陆泽钦道:“差不多算是自小就认识吧。” 至于为什么是差不多,其实他也就来这世界三年罢了。 少微惊喜的说:“都这么熟了,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陆泽钦正拿起公勺准备舀汤,闻言手一顿,勺子悬在汤碗上方,差点磕到碗沿。 他把勺子搁回公筷架上,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不是吧,纪少微!” “我们都这么熟了,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也就算了,可你居然问我他喜欢什么?!” 他往后一靠,抱着手臂,幽幽道:“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第273章 有事出门 少微:“哦,那你喜欢什么?” 陆泽钦被这句敷衍的补救气笑了,看纪少微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确认她是真心觉得自己已经“补救”过了,而不是在故意气他。 “纪少微,你这人真的很没良心。” 少微一脸茫然:“我怎么就没良心了?我问了呀。” “你那叫问?你的语气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哦,那你喜欢什么’,连个‘请问’都没有。” “那请问,你喜欢什么?”少微从善如流,加了个“请问”。 陆泽钦道:“我喜欢的东西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改天列个清单给你。” 少微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圣诞老人?还列清单,要不要袜子也挂你床头?” 陆泽钦一脸正色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我的袜子可能装不下。” 少微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了,不再跟他胡扯:“说真的,欧洋先前帮过我一个忙,我想着还他人情来着。” “他喜欢精致的小摆件。”陆泽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欧洋家里开银楼的,他从小看惯了金银玉石,眼光刁得很。” “寻常东西入不了他的眼,但若是做工精巧的鼻烟壶、玉雕、珐琅小件,他能拿着把玩半天。” 他又道:“不过若是不熟的话,你别送太贵了,他会觉得你有求于他,反而不收。” 少微在心里默默记下,点了点头:“多少钱算太贵?” “别超过二十块,你要是拿不准,改天我陪你去挑。” “行,我记下了。”她回想了下签到物品里还是有不少符合的,应该用不着花钱。 “那你呢?” 陆泽钦问:“我什么?” “你的清单,不是说改天列给我吗?改天是哪天?” “你先把欧洋的人情还了,再轮到我也不迟。反正我排在他后面,不急。” 少微说:“你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有吗?”陆泽钦拿起公勺给自己舀了一勺干丝,动作不紧不慢,表情云淡风轻,“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先问的他,后问的我,先来后到嘛,我懂。” 这是恰了柠檬了?少微也懒得管:“行,那你排着吧。” “好哦。” 陆泽钦说着把伙计刚端上来的蟹粉汤包摆在她面前。 刚出笼的汤包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一汪金黄色的汤汁在微微晃动。 …… 一月二十八号,星期天,少微照旧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67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紫檀木梳*1,生活礼包*1。】 【紫檀木梳:梳背浅刻缠枝莲纹,齿密。市价:1.8银元。】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黄玉吊坠*1,黄玉手串*1……】 【黄玉吊坠:天然托帕石,酒黄色,水滴形切割,银质包边,配银链,老凤祥制,市价:72银元】 【黄玉手串:天然托帕石圆珠,珠径8mm,共22颗,酒黄色,银质搭扣,老凤祥制,市价:58银元】 【黄玉戒指:蛋面切割,3克拉,酒黄色,银质托底,托臂镂雕卷草纹,老凤祥制,市价:30银元】 【烟灰色长毛皮草坎肩:银灰色兔毛皮草,无袖,及腰,毛量蓬松柔和,低调显贵。市价:36银元】 【深灰色阔腿长裤:细羊毛面料,垂坠厚实,阔腿剪裁。市价:16银元】 【艾草足浴包:布包,干艾草+生姜,驱寒暖身,睡前泡脚解乏。市价:0.8银元】 【桂花蜜润唇脂:瓷盒装,桂花蜜+蜂蜡,秋冬润唇防干裂。市价:1.2银元】 【白瓷描银小手炉:瓷胎轻薄,外壁银线描兰草纹,内可置暖炭,精致小巧。市价:3银元。】 【竹骨桐油纸伞:竹制伞骨,桐油纸伞面,伞面绘淡墨山水,木质伞柄带铜钩,晴雨两用。市价:4银元】 她收拾了一下首饰后把要送给欧洋的蜜蜡南瓜吊坠单独装进了包里,下楼准备出门。 客厅里瑶光正拿着开阳的寒假作业本,翻到某一页,眉头微蹙。 开阳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铅笔,脸上写满了“我在努力写作业”的表情。 瑶光问:“你今天的生活日记打算写什么?” 开阳看了一眼刚下来的二姐,认真答道:“写二姐今天又出门了,不带我。” 少微侧眸看他:“我还没出门呢,你就编排上我了?” 开阳说:“你就说对不对吧?” “对是对,但你不能这么写。”少微走过去,弯腰在茶几上拿起他的练习本翻了翻。 开阳的生活日记果然言简意赅,一篇是“今天吃了红烧肉,好吃”,一篇是“今天下雨,没出门”,还有一篇更短,只有四个字“无事发生”。 “你这日记也太敷衍了。”少微把本子放回茶几上,“生活日记不是让你记流水账,是让你学会观察。比如你写红烧肉好吃,你写写张婶是怎么做的,用了什么料,你闻到了什么味道,吃到嘴里是什么感觉,这才叫生活日记。” 开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二姐教训了我一顿,说我日记写得不好。 少微无语,决定放弃这场教学,转身往玄关走。 开阳见二姐真的又要出门,忙问:“二姐,你今天出门干嘛?”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是真有事,今天陆泽钦帮她约了欧洋吃饭来着。 开阳嘟嘟嘴:“每次都这么说,大姐你听见没有?二姐说她又有事出门了。” 瑶光说:“听见了,所以你的日记可以写:今天二姐有事出门了,真的没带我。” 开阳觉得大姐说得有理,于是提笔在本子上写了下去。 第274章 试探拉拢 少微懒得管他,转身走进了弄堂里。 一月底的上海寒风刺骨,梧桐枝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谁用细笔在宣纸上画的枯墨枝干。 她快步走到巷口,叫了一辆黄包车:“极司菲尔路口的万国射击俱乐部。” 到了俱乐部,推门进去,才感觉暖和了起来,调酒师认得她,朝后面的靶场努了努嘴:“纪小姐,陆少爷已经到了,在最里边的靶道。” 陆泽钦正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枚空弹壳,看见她进来,朝隔壁靶道偏了偏头:“欧洋在那边,他说想试试步枪靶道,你先练你的,练完一起吃饭。” 少微摘下围巾搭在枪架上,拿起那支已经用惯了的勃朗宁,装弹、上膛、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五发子弹打完,三发在靶心,两发偏了不到一寸。 她放下枪,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微酸的虎口,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打得不错”。 回头一看,欧洋已经从步枪靶道出来了,耳罩挂在脖子上,正在看她的靶纸。 “是陆泽钦教的好。”少微把枪放在射击台上,摘下耳罩。 欧洋不置可否:“他教的好?以前教我拆枪,拆完了装不回去,他把零件往盒子里一倒,说了句‘自己琢磨’,就走了。” “那你后来装回去了吗?”少微问。 “装了三天。”欧洋面无表情地说。 “那学长还是挺有天分的,陆泽钦还挺会因材施教的。” 欧洋道:“你是在夸他还是在夸我?” 陆泽钦笑道:“当然是夸我了,你有什么好夸的?” “夸你什么?夸你把零件往盒子里一倒就走人?” 陆泽钦面不改色:“那不叫偷懒,那叫培养你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你看你现在枪械分解结合比我快多了,说明教学成果显着。” 欧洋看向少微:“你现在知道他平时是怎么糊弄人的了吧。” 少微把耳罩搁在枪架上,顺着他说下去:“不但知道了,而且觉得刚才那句‘因材施教’夸早了。” 陆泽钦道:“晚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刚才亲口承认我会教,欧洋哥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欧洋的语气像是在法庭上被迫作证,“但我保留反悔的权利。” 三人笑着闹了好一会儿才出了靶场,去了一家清真菜馆。 这家馆子离万国射击俱乐部不远,不过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白墙木桌,桌上搁着一碟子醋泡蒜,墙上挂着一幅阿拉伯文匾额。 三人靠窗坐下,要了一份清炖牛肉、葱爆羊肉、五色什锦砂锅和三碗羊肉汤,又加了芝麻饼和一份羊肉烧卖。 等菜的时候,少微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绒布小盒,递了过去:“这个送给学长。” “怎么突然送我东西?”欧洋拿起盒子打开,蜜蜡雕的小南瓜坠子静静躺在深蓝色丝绒上,金黄温润,棱纹细腻。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眼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 少微笑语盈盈:“学长你忘了?去年你帮我卖钻石那回,我还没谢过你。” 欧洋瞬间恍然,他又看了看那枚蜜蜡南瓜,对少微增加了几分好感:“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着,举手之劳而已。” 少微却说:“举手之劳也是人情。” 欧洋笑着说:“那今天这顿必须我请。”他说着端起茶杯,向少微示意。 少微亦举杯,与此同时,她看见了半透明面板的提醒,低眸一笑。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以诚待人,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70/100。 菜陆续上来了,少微喝了一口羊汤,半点不见腥味,鲜而不腻。 牛肉炖的也软烂,葱爆羊肉裹着一层油亮的酱色,葱段炒得焦香,羊肉嫩而不膻。 五色什锦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鲜甜,冬笋脆嫩,粉丝爽口。 这两人果然会吃!吃到一半时欧洋说起他有个中学同学,后来念了医科,去年被征到前线做军医。 前几天那同学来信,说前线缺药品、缺绷带,冬天连棉衣都不够,伤员太多,消炎药不够用,只能用盐水洗伤口。 欧洋语气有些沉重:“冬天还好说,到了开春伤口更容易感染,到时候没有消炎药,一个小伤就能拖成大病。” 消炎药?少微接道:“今年我做生意倒是有些余钱,也有心想捐些物资,不知你那位同学还在前线吗?” 欧洋的手停在茶杯边沿,他看了少微一眼,放下茶杯,声音比之前郑重了几分:“纪小姐,其实我们……” 陆泽钦打断了他:“你捐给我就可以了。” 少微注意到欧洋看了陆泽钦一眼,那眼神里一种带着默契的询问。 她忽然后知后觉,欧洋方才是在试探拉拢她?! 第275章 游戏背后 欧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呷了一口茶后已经恢复了最开始那种随意的语气:“也好,那个同学泽钦也认识,你想捐跟他说也一样。” 少微应了一声好,接下来三人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后陆泽钦送少微回家,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先前已经有人募集了一批药物捐赠过去了,你别太担心。” 他说的有人是谁,会是他自己吗?少微忍不住胡思乱想,五个月以前他还给了自己不少药品。 “可药品怎么会有够的时候呢?”她喃喃自语。 现在是1934年,目前的战火只是序幕。再过几年,战争就会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北到南淹过整片土地。 光是想一想,心情就沉重起来。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陆泽钦道:“战争总会有停止的时候,担心和害怕这种情绪只会消耗自己,你不是还打算买下星蟾附近那所铺子吗?” “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赚很多的钱,帮助很多的人。” 少微侧眸,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轮廓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暖光。 她轻笑道:“到时候我捐物资,你帮我转交吗?” 陆泽钦笑道:“转,不过你量力而行啊,别到时候跟欧洋一样连饭都吃不上了,跟我蹭饭。” “看不起谁呢。”说是这么说,她的步伐却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陆泽钦落后她半步,看着她围巾下摆被风轻轻吹起,唇角轻扬,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了家以后少微迫不及待地验证心中所想。 “006,欧洋也是星火联盟的人?” 【正在查询……欧洋,圣约翰大学经济系二年级,星火联盟成员,负责物资募集与转运。】 “那我捐赠的物资最后会到谁手里?” 【正在查询……星火联盟募集到的物资通常会集中运往指定联络点,由专人负责整合后统一转运分发至前线。】 也就是说确实能到需要人的手里,也对,毕竟是星火联盟。 现在陆泽钦和欧洋都是星火联盟的成员,欧洋今天试探她可能是想拉入伙,而陆泽钦打断欧洋,是不想让她卷进来。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可陆泽钦说的量力而行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自己是玩家,跟自己说别太打眼,省得露馅了?! 还是说……可是006不是说他没典藏商城吗?! “006,你确定陆泽钦没有商城吗?” 【经核实,该用户并无典藏商城。】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那她到底捐多少物资既能帮到前线,又不会太惹眼呢? 满脑子都是问号! 少微挑挑拣拣选了磺胺粉30盒、盘尼西林20盒、破伤风血清50盒、吗啡针剂30盒、野战手术器械包50套、战地负压密封止血敷料50盒,血型检测试剂盒30盒、便携电台5台、短波收音机5台、军用望远镜20个。 【购买成功,扣除上661流光玉,剩余流光玉。】 “等一下…006,这些放市面上大概要多少钱?” 【经统计,用户购买的这些物资合计银元。】 “什么?!这么贵,你确定?” 【006将按1943年上海外资西药行大宗集采批发价核算: 磺胺粉1kgx30盒:110银元/盒,计3300银元。 盘尼西林10支x20盒:400银元/盒,计8000银元。 破伤风血清50支x50盒:62银元/盒,计3100银元。 吗啡针剂50支x30盒:180银元/盒,计5400银元。 野战手术器械包x50套:55银元/套,计2750银元。 战地负压密封止血敷料50片x50盒:45银元/盒,计2250银元。 血型检测试剂盒500份x30盒:110银元/盒,计3300银元。 便携电台x5台:2200银元/台,计银元。 短波收音机x5台:180银元/台,计900银元。 军用望远镜x20个:180银元/个,计3600银元。 【以上十项合计:银元,核算无误。】 “等一下,怎么是1943年呢?现在是1934啊!” 【磺胺于1936年方才开始对外售卖,盘尼西林则要等到1943年方能量产上市,一盒售价400银元。】 【温馨提示:价目取自战时档案,受战事封锁、海运受阻影响,物资普遍存在战争溢价。】 “青霉素?那玩意不就是从发霉的瓜果上刮下来的吗?这么昂贵合理吗?还有你先前怎么不提醒我,这两种药还没问世啊!” 【用户并未就此问题进行过查询,另外盘尼西林的制备需要严格的实验室条件和专业操作流程,并非简单刮取霉菌即可获得。】 少微有些无语,却还是问道:“我知道二者有区别,但是外敷的话应该差别不大?” 【外敷依旧存在极大区别,直接刮下的青绿色霉毛混杂数百种杂菌、霉菌和代谢毒素,直接撒在伤口上,非但没法消炎抑菌,反而会带入大量有害菌群,加重溃烂、引发中毒皮炎。】 “这么严重吗?可我之前看过一些科普,说古人用发霉的东西敷伤口……” 【那并非直接刮取,古人使用的是经过自然发酵的霉制品,且仅限外用。即便是粗制青霉素,也需要经过培养、过滤、萃取三步基础处理,去除杂菌和毒素后才能安全使用。】 “那如何培养、过滤和萃取呢?” 【典藏商城中有相关手册可供购买,用户可自行查阅。】 少微点开典藏商城,果然看到一个医疗科学分类,点开之后,一排灰色图标整齐排列: 培养与发酵类 ·菌种保藏管套装(20支,含冻干保护剂)— 1流光玉 ·便携式高压灭菌锅(手摇加压)— 1流光玉/台 ·恒温培养箱(可调温,50l)— 3流光玉/台 ·恒温摇床(手摇发电,适配锥形瓶)— 4流光玉/台 ·不锈钢发酵罐(5l,带搅拌与通气装置)— 5流光玉/套 分离提纯类 ·乙醚(500ml化学醇,10瓶装)— 1流光玉 ·比色法精密ph计— 2流光玉/套 ·分液漏斗组(含铁架台)— 1流光玉/组 ·索氏提取器(溶剂循环萃取,全套)— 2流光玉/套 ·层析柱套装(氧化铝填料,全套玻璃器皿)— 2流光玉/套 干燥与制剂类 ·安瓿瓶封口机(手动,配酒精喷灯)— 1流光玉/台 ·真空干燥箱(小型,带手动泵)— 4流光玉/台 ·无菌操作台(紫外灭菌,带鼓风过滤)— 5流光玉/台 ·便携式冷冻干燥机(手摇发电,-50c真空)— 10流光玉/台 检测与质控类 ·高压灭菌指示卡(500张)— 1流光玉/盒 ·细菌培养皿套装(玻璃,可重复使用,20套)— 1流光玉 ·热原检测试剂盒(家兔法,10次装)— 1流光玉/盒 ·莱兹显微显微镜(医学级)— 10流光玉/台 手册与文献类: ·《常见致病菌鉴定图谱》:50流光玉 ·《基础抗生素简易制备手册》:200流光玉 ·《常用民用药品工业制备手册》:200流光玉 ·《抗菌药物工业制备手册》:300流光玉 ·《注射剂无菌生产工艺指南》:300流光玉 …… 看着满满当当的列表,少微第一次怀疑起这个游戏背后的目的,它真的是个乙女攻略游戏吗? 第276章 心照不宣 首先那个普通商城的物资就包罗万象,不像是给一个人用的配置,其次典藏商城她那天看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医疗科学。 她以前需要开店,签到礼包就开出了炒货方子,现在因为捐献物资,想要青霉素制作方法,简易手册就出现了! 开出来的衣服也都刚好是她的尺寸,还有那些首饰……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她点击购买了《基础抗生素简易制备手册》。 【购买成功,扣除流光玉200。】 少微轻轻翻开,第一页是目录:青霉素如何培养、过滤、萃取、干燥,每一步都配有手绘示意图。 分液漏斗怎么摇、冻干机怎么操作、菌种怎么保存,画得清清楚楚。不是理论教材,是一本傻瓜式操作手册。 “006,你们是担心我学不会青霉素的制作吗?” 【本手册设计初衷为面向所有用户,并非针对您个人。】 “可是我觉得像是为我精心准备的。” 【因为您是尊敬的v16用户,用户需要的,商城会尽力提供。】 “说了等于没说。” 少微第二天就在法租界边缘租下一栋独门小院,月租三十银元。 租好房子后她对着手册逐一下单:冷冻干燥机,乙醚、培养箱、灭菌锅、分液漏斗和玻璃器皿。 她索性把剩下的册子也买了下来,一共花费867流光玉。 【购买成功,剩余流光玉:】 装备齐了开始实验。1月29日接种第一批青霉菌,恒温培养五天,萃取后直接进冻干机,几小时就出干粉,接着做第二批,到2月11日已经做了三批,每批四到五克,一共将近十五克粗粉。 乙醚刚好用完,少微把提取出来的青霉素粗粉用牛皮纸分成小包,每包一克,刚好够一次外敷的量。 随后把上次从商城里买的破伤风血清、吗啡针剂都取了出来,至于盘尼西林和磺胺再三犹豫后到底没取,等市面上有了再说。 这些加上她从药房和医疗器械采购的基础物资:云南白药,医用酒精、手术缝合线、无菌绷带、脱脂棉、消毒镊子、玻璃针管、止血纱布、医用胶布等,一共凑了二十六个箱子。 她打算今天让陆泽钦都搬走。 陆泽钦一进堂屋看见满地的箱子,笑道:“纪少微,你这是准备开药房?” 少微说:“你还跟我开玩笑,还不找人来搬走。” “这有什么难的。”陆泽钦说着伸出手,按在木箱的盖子上,下一秒,木箱从他手掌下消失了。 不到片刻,所有箱子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地板上压出的浅浅印痕。 少微睁大了眼睛,她当然知道陆泽钦在干什么,可是知道他有金手指是一回事,他当着自己面使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装作一无所知,指了指他刚才按过的木箱的位置,又指了指他,表情在震惊和困惑之间:“你……箱子呢?” 陆泽钦暗笑她的表演,却也没戳破,只是道:“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少微绕着那片空地走了一圈,演得认认真真。 陆泽钦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扬起:“不如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我就告诉你那些箱子去哪了。” 两人对视,少微说:“那些药品……都是我买的。” “哦,那些箱子我都搬走了。”陆泽钦扬眉一笑,她不想承认就不承认吧,只是表演痕迹真的不要太明显。 少微感觉这人有点蔫坏,怕是早就确定了自己玩家的身份,前面收箱子的时候,估计就已经给她挖好了坑,等着她追问。 可她不追问,不是显得更不合理?这局无解。 陆泽钦也不催,就那么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她。 少微被他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气得不轻,干脆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拉开电灯侧身让开。 陆泽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又看了看桌上的玻璃培养皿,被震撼到了。 “纪少微你怎么什么都会?!” “很简单啊,要不下次我教你?”她其实有点厌倦重复的实验了,劳工不要白不要。 陆泽钦接口:“好啊,不如现在?” “现在不行。”少微靠在门框上,朝实验台努了努下巴,“培养箱里那批还得等两天才出菌,你来得不巧。” “那我下次来。”陆泽钦又看了一眼那扇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退到走廊里,“你做这些的时候,窗帘一直拉着?” 少微说:“霉菌怕光。” “霉菌怕光,你也怕光?” “废话,我怕邻居看见。” 陆泽钦看了一眼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不如我帮你把冻干机挪到靠墙的位置,现在这样摆,分液漏斗不好接。” “好。”两人很默契地再也没提背包和药品来源的事。 这间拉着厚窗帘的小屋里,培养箱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他们各自揣着秘密,却选择了同一条路。 第277章 百果蜜糕 少微回来时客厅十分安静,阿圆和坤玉正埋首在绣架前。 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上楼跟开阳一起看了会儿小人书。 这时候的小人书还是很有意思的,比如说《王先生》这本画的都是弄堂里的日子。 王先生这个人,什么都怕:怕太太,怕丈母娘,怕小舅子,怕邻居,还怕马路上收税的。 可他偏偏爱吹牛,在外头说自己在家说一不二,一转身就被太太揪着耳朵拽回去。非常喜感,让她想起了灰太狼。 有一幕是王先生要去赴宴,借了顶新帽子,走到半路帽子被风吹跑了,追进阴沟里,捞出来一半是湿的。 他硬着头皮去了宴会,别人问他怎么不戴帽子,他说“今天天热”。 开阳指着这一页,笑个不停:“二姐,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帽子掉阴沟里了?” “因为不想被人知道他追帽子追进阴沟。” 开阳“哦”了一声,感觉自己能理解了,他也经常藏零嘴到各处地方,因为姆妈不让他多吃。 此时楼下,阿圆绣桂花,绣到一半,针断了。 断针这种事平常也有,换一根就是,但阿圆却半天没换。 苏韵走过去看了一眼,桂花枝上,有一片叶子的针脚乱了,深浅两色绿线搅在一起,不像别的叶子那样过渡自然。 “这是绣错了?” 阿圆回道:“我本来想绣好这一枝就停的,可是越绣越不对,拆了两回,拆到第三次,线都起毛了。” 坤玉伸手想去摸那片乱叶,阿圆把绷子往怀里一收。 “你别看。” “怎么了?” “难看。” 坤玉没说什么,退回去绣自己的了。 阿圆把绷子翻过来,背面的线更乱,拆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个个针眼,真的好难看。 她忽然把绷子放下,站起来说:“师傅,我回去重绣。” 苏韵晓得小姑娘脸皮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倒没拦她。 阿圆把断针收好,绷子装进布袋,跟苏韵道了别就走了。 坤玉在后面喊了一声“等我一起走”,阿圆没回头。 坤玉看了看自己绣架上那枝还没收尾的腊梅,犹豫了一瞬,她的针脚还差几针才能锁边,但阿圆已经走到玄关了。 她把绷子往布袋里一塞,追了出去:“阿圆,你等等我!” 开阳听见了,忙放下小人书下楼问:“她们怎么了?” 瑶光说:“阿圆绣坏了东西,心里过不去。” 开阳说:“绣坏了就绣坏了呗,我写字写坏了从来不重写。” 瑶光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所以你永远写不好。” 开阳理亏,小声说:“我觉得我写的还是不错的……” 瑶光睨他一眼:“也不晓得是谁写得新年好像新牛好。” 开阳没好意思辩下去,正好张婶喊:“吃百果糕了~” 忙窜过去,百果蜜糕里面嵌瓜子仁、核桃碎、红枣丁,他最喜欢了。 苏韵说:“开阳,你给阿圆和坤玉送些过去。” “好啊好啊。”开阳高兴地提着篮子出了门。 少微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羡慕,方才还在被大姐数落写字,一转头就忘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忘性大,就算前一分钟哭个不停,下一分钟也能破涕为笑。 估计阿圆也是,明天就好了。 果然第二天阿圆早早就来了,绣绷拿出来,那枝桂花已经绣完了,昨天那片乱叶拆掉,重新绣的这一片看不出半点痕迹。 苏韵夸了两句去看坤玉的,她绣的是一枝腊梅,枝干虬曲,花苞三五成群缀在枝头,花瓣用深浅两色黄线,最外面罩了一层薄褐,看着精神。 “气韵比上回足,长进了不少。” 郭坤玉抿嘴一笑,阿圆在一旁听了,也凑过来看:“坤玉姐这枝腊梅绣得真好,花苞鼓鼓的,像真要从枝头上冒出来似的。” 坤玉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收了针线:“还是你那枝桂花好,叶子翻卷的弧度自然,我绣不出那种味道。” “你们俩别互相夸了。”苏韵笑着说,“都绣得好,这一年没白学。回头裱起来,带回去给你们家里人看看,也算有个交代。” 两人应了一声,开始今天的学习,等到下午出了门,阿圆却忽然开口:“坤玉姐,你说……师傅真的觉得我绣得好吗?” 坤玉说:“当然是真的,师傅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我怕她是看我拆了那么多次,不好意思说我绣得差。” “你呀,”坤玉叹了口气,“就是太跟自己较劲了。那枝桂花我看了,确实绣得好,不比我的差。你不信拿给蔡阿姨瞧瞧?” 阿圆想起早上姆妈的夸奖,点点头:“嗯,我信。” 坤玉挽住她的胳膊:“行了,别想了,快过年了,我们今年还一起拜年吗?” 阿圆想也不想回答:“当然了,这可是我们的约定。” 坤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就说定了,初一早上我来你家找你,咱们一块儿去给师傅拜年。” …… 与此同时,开阳说:“初一早上,我要第一个给姆妈拜年!” 苏韵笑着说:“好好好,你第一个。先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开阳“哎”了一声,洗完手,噔噔噔跑上楼准备叫二姐吃饭。 见她正坐在桌前翻一本簿子,便问:“二姐,你初一是不是要上学了?” 少微说:“对啊。” “年初一也要上学啊?”开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同情。 他们老师可是主动上门说,初一到初三停课,初四再回去呢。 少微白他一眼:“你再问,我就跟姆妈说你偷藏了两块麻酥糖在枕头底下。” 开阳脸色一变:“二姐坏,我上来叫你吃饭,你还威胁我!” 少微合上簿子,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这叫合理反击,走吧,去吃饭。” 开阳捂着脑袋,嘀嘀咕咕地跟在她后面下楼:“明明就是威胁,还说什么合理反击……” 等坐到桌边,他已经把刚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一面吃着蛋卷,一面说:“姆妈,明天早上我想吃汤圆。” 苏韵给他盛了一碗汤:“初一早上再吃汤圆,明天早上吃粥。” “那明天晚上呢?” “明天晚上再说。” 开阳“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埋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快,一碗饭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又添了一碗。 少微坐在他对面,看他那副胃口大开的样子,忍不住也加了半碗饭。 角落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整个客厅都暖融融的。 第278章 天总会亮 大年初一,天光初晓,弄堂外头鞭炮已经噼里啪啦炸开了,少微被吵醒打了个哈欠,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68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海棠簪*1。】 【海棠簪:银质花丝,嵌琉璃,簪头海棠形,垂短流苏。市价:9银元。】 簪子很美,银丝盘成海棠形,托着一朵浅粉琉璃花,往下垂着三四根细银链,末端坠小米珠。 配旗袍再合适不过了,少微看了一会儿收进了首饰盒里,洗漱完一下楼就被喂了橘子。 冰凉凉的,还好汤圆是热滚滚的,少微吃完了汤圆,给瑶光和开阳一人发了一个红封,就去上学了。 就是这么荒谬,推行公历之后寒假被压缩到只剩两周,去年还好,今年初一在二月十四,明德照常上课。 林婉君说她试过请假,只是国历新年准假,旧历新年不准。 训育主任原话是‘你们过的是国历年,不是废历年。’ 所以她也只能乖乖去上学,一到学校,就听见林婉君在念叨:“大年初一还要上学,简直是暴政。” 张德惠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你从进校门念叨到现在了。” “因为真的很离谱啊!往年这时候我还在家里吃汤圆呢。” 李京问:“你们家的汤圆是甜的咸的?” 张德惠接道:“都有,芝麻的和鲜肉的。” 李京说:“我家也是,我爱吃芝麻的,我阿爸爱吃鲜肉的。” 林婉君说:“你们别说了,我也想吃。” 早读是江先生的国文课,他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底下正在说话的学生。 “林婉君,背一首应景的诗。” 林婉君也不慌:“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江先生问:“你倒是说说,这首诗写了什么?” 林婉君诚恳地说:“写的是过年。” “过年干什么?” 林婉君眼睛一亮:“放假!” 全班哄堂大笑,江先生摇摇头:“人回来了,心没回来,收心啊!” 少微听着这首《元日》,想起昨天她们家也喝过屠苏。 苏韵按苏州老家的方子泡的,肉桂、防风、花椒几味药材浸在黄酒里,开阳偷偷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头。 “纪少微。”江先生问,“‘千门万户曈曈日’这一句,你觉得写的是什么?” 少微起身回答:“曈曈日写的是初升的太阳,光亮温暖,照进千家万户。新年第一天,旧符换新桃,表面写的是年俗,其实也寄托了除旧布新的愿望。诗人写的不是过年本身,是人们对新一年的期望。” 江先生:“说得不错,请坐。” “我知道这首诗大家都会背,但今天是大年初一,咱们坐在课堂上重新读一遍‘总把新桃换旧符’。” “当时宋朝看起来繁华,实则土地兼并严重,国家收不了多少租税,养不起军队,又面临辽和西夏的威胁。” “为了帮老百姓保住土地,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贷款给农民,利息比地主低得多。” “王安石写这首诗的时候,正逢他初登相位、推行新法之际。他盼着新法像春风一样,把旧气象一扫而空。所以最后一句‘总把新桃换旧符’,不只是换个门神,更是要换个新天地。” 教室鸦雀无声,少微若有所思,换个新天地吗? 下课铃响起,江先生夹着课本走出教室,林婉君这才活过来,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可算熬过早读了。” 张德惠把书合上:“你刚才那一句‘放假’,够先生记你一个月的。” “记就记呗,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李京说:“江先生最后那段讲得真好,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了。” “换个新天地。”少微问,“你们说,要是真能换个新天地,你们想换什么?” 李京说:“换一个不用考试的新天地。” 张德惠立刻接道:“换一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新天地。” 林婉君拍桌子:“换一个女孩子也能上大学、不用被姆妈说‘念书没用’的新天地!” 三个人说完,一起看向少微。 少微小声说:“换一个……和平的,不再有租界的新天地。” 李京压低声音说:“纪少微,你这话可不能让训导主任听见。” “听见怎么了?”林婉君不服气,“她说得又没错。租界本来就是外国人占我们的地,凭什么在上海的地盘上他们说了算?” 张德惠看看左右没人,才说:“我表哥上次在法租界跟一个巡捕起了冲突,明明是对方先动手,最后被抓的反而是我表哥。巡捕房的人连问都不问,就说‘中国人闹事’。” “岂有此理!”林婉君一拍桌子。 “小声点!”李京赶紧按住她,“你想把先生招来吗?” 林婉君愤愤不平地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事没完”。 张德惠低声说:“我阿爸说,租界的地契是九十九年的。九十九年,够三代人了。” “那九十九年以后呢?”李京问。 “当然是我们的,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少微肯定地说。 “真的吗?”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少微信誓旦旦:“要对我们的明天有信心。” 张德惠说:“我觉得也是,总归有轮到我们当家做主的那一天。” 林婉君还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响了,算学先生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来,全班顿时发出一片哀嚎。 林婉君趴在桌上小声嘀咕:“大年初一做测验,这算什么新天地嘛。” 少微浅浅一笑,在卷子上写下名字。 窗外的梧桐树还光着枝丫,再过几个月,新生的叶子就会长出来。 时光流转,黑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第279章 我赌你赢 开学之后日子被各种模拟考和毕业班的事填得满满当当。 少微还要抽时间去实验室做青霉素、更新三家炒货铺的奶茶和炒货新品、给衣香画衣服样子…… 若不是她升学志愿表上填了“不升学”,学校对不考大学的学生管得松,她根本挤不出这么多时间。 为此,级任主任明先生还找她谈过一次,问她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要不要帮忙申请免费学额。 少微花费了一番口舌,才让明先生相信她真的不是因为交不起学费才不考大学。 明先生感叹道:“上一届的章敏之,这一届的你都很可惜啊!” “先生为什么觉得可惜?” “因为你们明明可以,甚至你比她成绩更好,拿过辩论赛第一,英文演讲也拿过名次!你这样的学生不读大学,我这个做级任主任的,总觉得是自己没尽到责任。” 少微见他一脸沮丧,忍不住宽慰道:“先生,章学姐如今在南京路开了家叫衣香的铺子,她不仅会算账,还会自己画衣服样子了。” “上个月她刚跟一个法国布料商谈下了一批里昂素缎的进口单子,全程用的法文,无论走到哪里,我们明德的三年都没白读。先生,我们的一生其实都在学习中,不是吗?” 明先生摇摇头:“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你们这些小姑娘的想法,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拿起钢笔在少微的志愿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该生志在实业,见解通达,建议准予免修部分课程。” 写完后,他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调侃:“你们这些学生,一个个都不考大学,我以后在同事面前很没面子的。” 少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听得出先生的失落,面对他人纯粹的好意时她总是觉得很感动。 “多谢先生,我会好好考虑的。” 明先生语重心长道:“其实这表填不填的都不影响升学,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要想好了再走啊!” “先生的话,我记住了。”少微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志愿表交上去以后,三民主义、手工、音乐这类课程她都可以不上,因此下午她只上了一节课就溜了。 福州路那间铺子的中人程老二已经在店门口等了小半个钟头,一瞧见她,就赶紧迎了上来:“纪小姐,东家那边又松口了,九千块银元,不能再低了!” 少微爽快地说:“行啊,契税和中人费用他包,我今天就能签!” 程老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纪小姐,您这砍价的本事比年前又精进了!中人费本来就是东家出,契税您跟他一人一半,这是行规……” 少微摆摆手:“你不用说了,契税全包,行的话,我下午就去银行取现银。” 程老二咬了咬牙,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行,我去跟他说。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少微靠在铺子门前的梧桐树旁,看着程老二一溜小跑消失在横马路拐角。 等他回来,不论成与不成,这铺子她都是要买下的,陆竹轩的案子早就进入了排期,四月二十三号就要开庭了。 她也没觉得自己是趁火打劫,毕竟安稳日子也没几年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程老二还没回来,倒是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纪少微。” 少微回头,只见陶愉生正站在星蟾戏院门口的告示栏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陶督察。” 陶愉生走过来,目光在她身后的空铺子上停了一瞬:“你买了这铺子?” “哦,还没签,不过是预备买下的。”少微没有否认。 陶愉生说:“你倒是对我义父很有信心。” 少微理所当然的道:“陆先生被放出来,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陶愉生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少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直了身体。 陶愉生说:“案子没宣判之前,所有的笃定都是赌注。” 少微毫不犹豫的说:“那我赌你赢!” 陶愉生低笑一声,整个人冷硬的气场瞬间柔和许多。 这时程老二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改好的契书,远远就朝她扬了扬,嘴里喊着:“纪小姐,成了成了,契税全包,中人费卖家出!” 他跑到跟前才看见旁边站着陶愉生,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陶督察好。” 陶愉生微微颔首,脸上那点柔和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朝少微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沿着福州路往东走了,肩章被梧桐叶缝里漏下的阳光晃了晃,又隐进了树荫里。 程老二见他走远了,才忍不住问道:“纪小姐,您跟陶督察认识?” 少微张口就来:“岂止是认识,我跟他很熟的,我跟你讲,你要是坑我,可没好日子过!” 程老二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一边递过契书一边道:“纪小姐说哪里的话,我程老二在这条街上做中人,靠的就是童叟无欺四个字!您跟陶督察是熟人,我高兴还来不及……以后您多关照,多关照。” 少微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接过契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这才在买方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程老二吹了吹墨迹,把契书折好放回公文包里,满脸笑意:“纪小姐,那明天我带周老板一起过来,咱们三方当面点清,您把现银给他,他当场开收据。契税和过户手续我这边帮您跑,工部局那边我熟,快的话三五天就能办下来。” “好,那麻烦你了,明天下午两点,铺子门口见。”少微说完转身准备往衣香去,却发现陶愉生的好感满了! 【系统提示】a级npc陶愉生觉得你赤诚待人,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100/100。 【陶愉生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黄金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黄金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金光。 【系统:你打开了黄金宝箱,获得:流光玉*1000,大钱袋*1】 少微直接点开钱袋: 【恭喜你获得了888银元!】 又是888,难不成非要钻石箱子开出来的钱袋才能是1288? 不过说起来陶愉生怎么突然就满好感了啊,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句板上钉钉,还是那句我赌你赢? 不管了不管了,总之是好事!如果可以,她真想推荐所有npc都来学习一下。 咦,下面还有一条: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深明大义,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100。 看这日期是上次捐赠完物资增加的,欧洋还真是个纯粹的爱国好青年! 既然初心一致,区区20点,早晚都能拿下! 少微顺手签了个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73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琉璃茶盏*1】 【琉璃茶盏:淡青色琉璃,盏壁薄透,注茶后色如春水。市价:8银元。】 关掉界面前,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 流光玉: · 银元:8428.4 · 月卡:3868天 第280章 产权凭证 契税和过户手续办得很顺利,程老二在工部局有熟人,三天就把完税契书和过户登记都跑了下来。 她拿到产权凭证十分欢喜,只见暗红色的封面,正中印着“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产权凭证”几个字。 翻开内页,米白色的道林纸上,铅印的表格每一栏都用打字机填得整整齐齐: 产权人:纪少微 产业地址:福州路大东路七百零四号 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 成交金额:九千银元整。 左下角盖着工部局的朱红火漆印,圆形徽章压得很深,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 右下角是过户登记员的签名,蓝黑墨水,笔迹纤细工整,旁边贴着面值一角的海关印花税票,票面被一道斜线划销。 她把凭证收进背包里,哼着歌回家。 “瞧瞧你,又是赶着晚饭点回来的。”苏韵见小女儿眉梢飞扬,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孩子,一到放假就见天的往外跑,原以为开学了会好些,可现在开学了回家也晚了,莫不是有什么情况。 少微见张婶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吸了一口气:“嘿嘿,张婶炖的排骨汤那么香,我可不就闻着味回来了。” 张婶听见了笑道:“二小姐鼻子真灵,这排骨可是炖了一下午呢。” 她说着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排骨炖得酥烂,冬瓜透明,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颜色煞是好看。 “太太,可以开饭了。” 苏韵暂时压下心底的询问:“都洗手吃饭吧。” 开阳洗了手麻溜的坐好,今天有他喜欢的虾仁泡蛋,菜花炒鱼球! 少微给自己盛了碗汤,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冬瓜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 苏韵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小女儿几眼,少微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喝汤。 吃完饭后,她到底是没忍住询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少微正想着怎么跟家里提起可以投资买铺子的事,虽然安稳不了几年,但现在低点买进,再高点卖出也很好啊! 闻言立即接道:“陆学姐的叔父,那个星蟾戏院的老板你们还记得吗?” 苏韵“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瑶光说:“我记得她叔父不是被抓了吗?” 少微说:“对,不过今天听陆学姐说,她叔父的案子快开庭了。听她的意思证据不足,很快就能放人了!” “哦?”苏韵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那敢情好,人被关着总不是个事,他家里人这几个月怕是操碎了心。” “可不是嘛,”少微顺着话头接下去,“你们不知道她叔父进去这段时间,星蟾戏院那一带的铺子价钱跌了不少。” “我今天放学去那边看了看。正好看见有两间铺子要出手,位置好,价钱也压得住。现在行情低,买进来放一两年,转手能赚一笔。” 瑶光听得两眼放光:“真的假的?能赚多少?” “起码三四成吧,扣除契约那些应该也有三成。”少微看向苏韵,“姆妈,我在想,咱们家的钱存在银行里,利息也没多少。要是能趁这时候买个铺子,过段时间转手,赚的差价比存银行划算多了。” 苏韵一听是星蟾影院附近的铺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她不赞同道:“人还没出来呢,行情哪有那么快回暖。” 少微道:“所以才要趁现在嘛,等人出来,大家都反应过来,价钱就涨上去了,再买就来不及了。” 苏韵摇摇头:“铺子买卖又不是买菜,哪有人说买就买的。” “而且家里这笔钱是开阳以后念书的钱,是你阿姐跟你以后的嫁妆,是万一出了什么事能拿出来救急的。这钱不能动。” 少微道:“姆妈,我有确切消息,陆伯父一定会放出来的!” 苏韵还是摇头:“你有确切消息?你上哪儿来的确切消息?陆家小姐跟你关系再好,她叔父的案子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公堂上的事,今天说证据不足,明天又来一个新证人的事还少吗?” 瑶光看了一脸坚持的妹妹,又看了看姆妈的脸色,开口打圆场:“姆妈,阿微也是想给家里多攒点……” 苏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姆妈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但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说能赚三成,可万一亏了呢?万一那人放不出来呢?万一放出来了行情也没回暖呢?” “咱们家不比从前,租着屋子,就靠这点钱过活,动了以后你们怎么办?” 少微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这次机会真的很难得……” “再难得,咱们也不贪这个。”苏韵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咱们家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有饭吃,有衣穿,你们几个好好的,姆妈就知足了。这种赚快钱的事,让别人去做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少微知道再说也无用了。 瑶光看了妹妹一眼,想说点什么,到底没开口,其实她也觉得妹妹说的在理,但是姆妈的顾虑也很真实…… 开阳原本趴在桌边玩铁皮青蛙,听到她们不说话了,才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苏韵,又看了看少微:“姆妈,你不要骂二姐嘛。” 苏韵一愣,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骂她了?” “你刚刚凶凶的。” 苏韵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个小东西,倒是会替你二姐说话。” 开阳嘿嘿一笑,又拉了拉二姐的袖子:“二姐,不要不高兴嘛。” “我没有不高兴。”少微觉得是她心急了,加上今天拿到产权证,太开心了,冷静想想,姆妈不想买也很正常,毕竟她又没有上帝视角。 第281章 春光和煦 想到这里,少微道:“姆妈,我刚才说的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好。” 苏韵听了这话,心下软了几分,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许:“姆妈晓得你懂事,也晓得你是为了这个家好。” “只是姆妈这辈子看过太多人,一心想赚快钱,最后连老本都赔进去了,咱们还是稳稳当当的。” 少微点了点头:“嗯,都听姆妈的。” 苏韵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写功课吧,明早想吃什么?姆妈给你做。” “皮蛋瘦肉粥。” “好,姆妈记下了。”苏韵看着少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叹了口气。 瑶光轻声问:“姆妈,怎么了?” 苏韵摆摆手:“姆妈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一桩旧事。” 那是她爹在家中讲过一个族叔的事,那位族叔年轻时书读得比她父亲还好,考进了上海的学堂,后来又去了省城,在衙门里做过事。 后来在上海开了公司,做进出口,把家小都接了去,在租界买了房子,过年回来祭祖,长衫料子都是顶好的,进出坐汽车,谁见了都喊一声“苏先生”。 那时候苏家上下都羡慕族叔,说他会读书,也会做事。 后来族叔听信了一个朋友的话,说橡胶行情要涨。那时候南洋的胶园出了点事,市面上都在传象胶价要翻倍。 族叔动了心,把公司里的活钱砸进去,又向钱庄借了一笔,全买了橡胶囤在仓库里,等着价格翻上去。 结果象胶价没涨,反而跌了,因为南洋那边很快恢复了供货。 那仓库货就这么砸在手里,没多久债主上门,族叔只能贱卖了货物,铺子房子都抵了出去,一家人从租界又搬回了苏州。 她爹每次讲完这事,都会语重心长的告诫:“一朝踏错,满盘皆输,一次错误的决断就能把几辈子的底子掏空。做事先想退路,后想进路。” 她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她们家后来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她打小也没缺过花用。 瑶光听完这段旧事,了然道:“怪不得姆妈刚才那么坚决。” 苏韵感叹道:“你外祖父还说过一句,但凡告诉你‘稳赚’的事,你都得多留个心眼,真正稳当的生意,从来不往外头说,人家自己就赚了。” “阿微是想家里多些钱,我懂,可她那学姐给的消息不一定就是真的。” 瑶光附和道:“这倒是。”她知道姆妈说的在理,但心里又隐约觉得妹妹今天的态度不太一样,跟平时不大一样,坚持得有些反常。 少微没听见二人对话,此时她正在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73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小瑞兽佩*1】 【小瑞兽佩:老鹿角,圆雕瑞兽形,包浆温润,4cm长,配绳。市价:12银元。】 她看了看小瑞兽佩和红色的产权凭证,忽然觉得心满意足,家里不买就不买吧,反正她已经买了! 第二天一早,少微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苏韵围着围裙,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见她下来了,笑着说:“起来了?粥刚熬好,自己去橱柜里拿碗。” 少微应了一声,取碗来盛,粥熬得浓稠,皮蛋和瘦肉的料下得足,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姆妈,你放了多少料啊,这也太实在了。” “你不是想吃吗?姆妈还能亏了你不成。”苏韵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少微吃完早饭照例去上学,铺子那边的事,她托给了程老二和阿狸。 程老二负责找人装修,阿狸帮着督工。 周末少微也会去看看,毕竟这是第一间属于她的铺子! 等铺子装修的差不多的时候,陆竹轩的案子也庭审了,会审公廨的审理持续了六天。 四月三十日,星期一,法官宣判,证据不足,当庭释放。 陆竹轩走出法庭时,午后的阳光正落在台阶上。 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微微眯了眯眼,许久没见这么好的日头了。 里面那间号子只有巴掌大,窗户开在高处,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 起初他还焦躁,还在想外面的生意、想是谁在背后捅刀子、想出去之后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念头渐渐淡了,他开始想一些从前没时间想的事,想自己十五岁那年从江苏来到上海,在码头扛包的滋味。 想成功拜师收门徒时的风光无限;想天蟾舞台落成那天,他满心欢喜。 也想那些倒在他前面的人,青帮几十年,他见过多少人风光一时,最后横死街头、家破人亡。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一样,以为自己够聪明、够手腕,能在这滩浑水里游刃有余。 可这副镣铐一戴,他才明白,江湖这条路,走到底都是一样的。 陆合仪见他两鬓添了些白发,忍不住落下泪来,先前二叔是多意气风发的人啊。 陆竹轩温声道:“是谁欺负小合仪啦,跟二叔说说,二叔帮你教训他!” 陆合仪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她拿手帕按住眼角,嗔道:“二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叔父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陆竹轩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小时候她追着运货的板车跑、他在后面把她拎回来时一样。 一旁的陆怀瑾叫了一声“爹”,声音哽住了。 “男子汉可不兴流泪。”陆竹轩说着看向陶愉生:“阿愉,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陶愉生低头:“义父这话折煞我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跑了一趟,传了传话,义父能出来还是因为割舍了利益。 最近由于传话的关系他跟徐亚樵的人走得近,又将闸北仓库和十六铺码头的三分利分给了斧头帮。 这几个月里,流言不断,有人说他趁机夺权,有人说他早就和徐亚樵暗中往来,甚至有人说他希望义父出不来了。 这些话他都没理会,越是这种时候,解释越是无用,只要义父信他就够了。 陆竹轩看着外滩的钟楼巍然伫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就是从十六铺码头上岸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谁也不认识,口袋里只有两块银元和一封同乡写的荐书。 二十年后,十六铺码头已经是他陆家的地盘了。 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都进去了一遭,还有什么看不开。 他对陶愉生说:“人家帮了忙,该给人家的就给人家,回去你就去办。” “不过有些话我得交代你,利归利,人归人,斧头帮的人,别让他们渗进来。” 陶愉生神色郑重:“义父放心,我已经老钱和老吴提点过了,斧头帮那边,按月派人来领钱就是了,活儿都是我们自己人干,他们的人不进场。” “如此就好。” 见二人说完了,陆合仪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二叔,先上车吧,家里备了火盆,回去跨一跨,去去晦气。” 陆竹轩笑道:“小合仪现在也会操持这些了?” 陆合仪嗔道:“二叔!” “是二叔说错了,小合仪最贴心了!”陆竹轩笑着改了口。 从出来到上车,他一路不曾回头,也没看窗外,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那些灰暗的日子,那扇高处的窗,终究都过去了。 春光和煦,何必再惹尘埃。 第282章 缂丝襟花 五月一日,少微放学回来见陆合仪坐在客厅,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陆合仪嗔道:“你这话说得,可是不欢迎我?” “怎么会,我最喜欢合仪了。”只是她礼包开出来不少衣裳,每每穿在身上被问起,都推说是陆合仪送的。 苏韵还念叨了好几回,说人家太大方了,要记着人情…… 说了太多谎,看见了正主害怕穿帮而已。 陆合仪喜笑颜开,从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上面是戏院重开宴客名单,少微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画了个星号。 “你瞧,叔父让我拟名单,我把你排在亲友席第一排。” 少微道:“只要还是跟合仪你一桌,坐哪里都成。” “你呀,还是这么会说话。”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到了晚饭时分,陆合仪才走了。 苏韵见人走了,忍不住念叨:“你这位学姐,真真是大方,不年不节的都送上了四色礼,你也是,怎么不留她吃个饭呢?” “人家里的饭比咱这丰盛多了。”话一出口,少微就知道自己错了。 果然就听见苏韵道:“外头格饭比屋里向好吃,阿对?” “当然不是啦,我是说陆学姐她是个十分有礼数的人,她送四色礼是来道谢的,自然不会留下来吃饭。” 少微岔开话题:“她送了什么?” 瑶光接口道:“两罐进口奶粉、一罐茶叶、一匹双绉,半筐樱桃半筐甜瓜,你这学姐一出手起码就是十几块银元,真是行走的活财神!” “什么活财神,难听不难听。”苏韵摸着那匹珍珠白的双绉料子,“人家陆小姐是客气,咱们也得记着这份人情。下回她再来,无论如何要请人吃顿饭。” “好。”少微一口应下。 苏韵想起什么,忽然道:“她叔父出来了?” “对,昨天出来了。” 开阳正趴在小桌上描红,听到这里想起什么道:“二姐!你说得对,好人最后都会没事的!” 少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纠正他。 好人最后不一定都会没事,但这一回,好人没事了。 苏韵看了一眼小女儿:“上个月你说的那个铺子的事,姆妈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姆妈这辈子见过的亏心事太多了。” 少微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事,忙道:“我知道,姆妈是怕家里这点底子折进去。” 苏韵心里熨帖了不少,温声道:“你晓得就好,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消息确实没错,人放出来了,铺子怕是真要涨了。” 少微说:“……这会大家都知道了,怕是买不着了。”商人们多精啊,见陆竹轩人都出来了,谁还做亏本生意。 苏韵听了这话,倒也没露出惋惜的神色,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买不着就买不着吧,本来也不是咱们该赚的钱。姆妈还是那句话,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她指着珍珠白的双绉料子说:“这料子真好看,姆妈给你做身旗袍如何?” 少微连忙摆手:“我衣服还挺多的,不如给姆妈做。” “姆妈都多大年纪了,穿这么素的颜色不好看。你年轻,皮肤又白,穿这个颜色正合适。” 少微道:“哪里就大了,就给姆妈做,我瞧着这料子应该够做两身,正好阿姐生辰快到了,姆妈一件,阿姐一件。” 瑶光没想到自己也有份,有些高兴。 苏韵笑道:“行行行,阿瑶一件,我一件,你不要,到时候可别眼红。” 少微应了一声:“放心吧,我保证不眼红。”她还有好些衣服没拿出来穿呢。 开阳一听,立刻放下描红本,嚷嚷道:“那我呢?姆妈和阿姐都有新衣裳,二姐你不要,那我的呢?” 少微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樱桃塞到他手里:“你呀,跟我一起吃樱桃。” “你二姐说得对,”瑶光掩面而笑,“有的吃就不错了,男孩子家家的,还想要什么新衣裳?” 开阳气鼓鼓地把手里的樱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苏韵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下回姆妈扯布的时候也给你裁件新褂子,行了吧?” 开阳这才眉开眼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张婶从厨房里端出来最后一道汤:“太太,可以开饭了。” 苏韵拍拍手:“听见了?都洗手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饭厅去,开阳手快,洗完手就先摸了块甜瓜啃,脆甜的汁顺着下巴往下掉。 瑶光笑着掏手帕给他擦:“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刚还闹着新褂子,这会一块甜瓜就把你打发了?” 开阳呜囔:“新褂子要,甜瓜也要!”逗得一桌人都笑。 吃完饭后,少微回房签到。 【恭喜您成功签到765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兰草襟花*1】 【兰草襟花:缂丝工艺,可别在旗袍领口,市价:8银元。】 少微指尖轻轻捻着那枚缂丝兰草襟花,锦线织就的兰叶在灯下泛着柔润光泽,不愧要这个价格,很是精美。 她从配件匣子里找出一朵粉色的海棠襟花,放在一起比了比,一个清贵一个娇俏,各有各的好看。 回头阿姐和姆妈的旗袍做好了,送给她们正合适。 少微将襟花收好,拉下灯,一夜无话。 第283章 茉莉甘松 星蟾戏院五月二十号重开了,开业这天的戏班子居然还是麒麟童。 少微很意外,没想到陆竹轩出来没几天,就把人从大世界请了回来。 陆合仪看出她的诧异,笑道:“大世界如何能跟星蟾比?大世界的京剧观众多是游客,不是真正懂戏的票友。星蟾可是专业京剧场子,台下坐的全是挑剔的老戏迷。” “再有当年麒麟童初到上海,是我二叔力排众议,用星蟾最好的档期、最高的包银捧他做台柱。黄天啸以为多出些包银就能把人挖走,那是他不懂角儿,角儿要的不光是钱,更是一个懂戏的东家和一座配得上他的戏台。” 少微肃然起敬,能让麒麟童这样的角儿心甘情愿回来,也难怪后来星蟾一直火爆!陆竹轩不仅有手腕、有眼光、有格局,竟然还有人格魅力! 戏散了以后,陆竹轩特意让陆合仪把少微请到后台。 少微以为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没承想进去以后陆竹轩居然亲自沏了一壶龙井,递了一杯给她:“纪小姐,这几月有劳你挂心,我陆某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少微受宠若惊的接过茶杯,这不是现实版的大佬为我端茶吗?指尖微微发烫,似是在提醒她,赶紧回话。 她稳住心神,举起茶杯道:“陆先生言重了,我是晚辈,应该敬你才是。” 陆竹轩见这姑娘年纪不大,但目光澄澈,还颇有分寸,心生几分好感。江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聪明而不自作聪明的人。 他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道:“难怪合仪同你要好,是个知礼的孩子。” 陆合仪道:“二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日里多难相处似的。” 陆竹轩哈哈一笑:“我可没这么说。是你个儿心虚,非要往身上揽。” 陆合仪不依了:“阿微,你看他都不讲理!” 少微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陆合仪大概是看出她紧张,才插科打诨。 她语气轻快:“我可不敢评这个理,方才你还同我说陆先生多有眼光,多有胸襟呢。” 陆竹轩的目光温和了几许:“哦?她还会夸我?我还以为这丫头背地里只会骂我。” “都把我想成什么样了,”陆合仪嘟囔了一句,又轻轻拧了少微一把,“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呀!” 少微回道:“这哪里是外面?” 陆竹轩笑着看着两个小姑娘笑闹,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玩闹的纵容。 他呷了一口茶道:“纪姑娘,你这铺子开在星蟾对面,以后就是邻居了。福州路上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这话正合她意,少微当下就举杯谢过。 怪不得人家能是大佬呢,你什么也没提,他都有数,还能放得下身段给你倒茶,少微只觉自己拍马不及。 陆合仪问道:“什么铺子?阿微你买铺子了?” 少微还没来得及回答,陆竹轩已经替她挡了回去:“女孩子家的私房钱置办点产业,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的铺子还少啦?” 被二叔这么一打断,陆合仪也没再问下去,只是故作不满道:“你们倒好,这么快就一条心了,我反倒成了外人!” 陆竹轩笑道:“你要是外人,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陆合仪哼了一声,对少微说:“听见了没?我二叔现在可向着你了。” 少微玩笑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陆先生,不然有些人怕是要把我当贼防了。” 陆合仪被她这话逗笑了:“你少来!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贼防了?” 陆竹轩等她们斗完嘴,才开口道:“行了,你们年轻人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耽误你们了。” 陆合仪撇了撇嘴,拉着少微就走:“走走走,二叔嫌我们吵了。” 两人出了包厢,穿过走廊时陆合仪一言不发,等走出了星蟾大门,她才松开少微的手,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吧,怎么回事?” 少微老实交代:“就上个月我买了个铺子,喏,就在对面。” 陆合仪瞪大了眼睛:“上个月?那不就是我二叔……” 她话说到一半收住了,之前福州路上的铺子跌成什么样她不是不知道。少微选在那个节骨眼上买铺子,胆子不可谓不大。 “行啊你,瞒得可真紧。” 少微道:“没想瞒你,是铺子刚到手还没拾掇好,想着等弄妥了再请你去看。” 陆合仪斜睨她一眼:“这还差不多,说好了,到时候我可得坐主位。” “那当然,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少微顺杆爬,哄得陆合仪眉开眼笑。 “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有什么麻烦事就说一声。” “好,谢谢合仪。” 陆合仪招招手,一辆黑色福特缓缓开了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子沿着福州路平稳地驶着,很快到了安和巷,少微回家后复盘了一下今天的表现,又琢磨了一下陆竹轩那句“以后就是邻居”,今天应该算是顺利开局吧! 她打开签到界面,轻轻一点: 【恭喜您连续签到78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白兰香丸*1,生活礼包*1。】 【白兰香丸:蜜蜡封裹白兰合香,可佩于衣襟,六粒,月白绉纱袋装。市价:3.0银元。】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海蓝宝项链*1……】 【海蓝宝项链:天然海蓝宝,珠径7mm,共32颗,色泽浅蓝清透,银星芒搭扣。市价:65银元。】 【海蓝宝手链:天然海蓝宝,珠径6mm,共16颗,色泽浅蓝清透,银星芒串线,可调节长度。市价:35银元。】 【海蓝宝戒指:天然海蓝宝,椭圆形蛋面,1.2克拉,色泽浅蓝,银星芒托,开口可调节。市价:28银元。】 【雾蓝绡纱连衣裙:雾蓝色绡纱,方领,收腰。市价:11银元。】 【花梨木百宝匣:方正厚料,三层抽屉式,长30cm,宽20cm,高15cm。市价:18银元。】 【羽毛发夹:浅蓝色鹅羽,金属夹座。市价:1.6银元。】 【银星芒护甲戒:银质,錾刻星芒花纹,戒圈可调节,素面。市价:2.4银元。】 【茉莉甘松澡豆:干茉莉花瓣研粉,合甘松香、白蔻仁、皂荚末细筛,香气清幽持久。市价:0.65银元。】 【薄荷味漱口水小瓶:玻璃小瓶,30ml,浓缩薄荷液兑水用。市价:0.6银元。】 少微打开百宝匣看了看,每一层都衬着一层浅色的绒布,大小格子分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一层分了六格,可以放些戒指、耳钉、襟花扣、小宝石、小压坠之类的。 第二层是三大长格,适合放各式发簪、银钗、细长压襟、珠串手链。 第三层只有两大格,可以放两套首饰。 少微挑挑拣拣选了一些不太贵重的首饰依次放了进去,现在家里都知道她衣香每月有花红,被发现了就说自己花钱添置的就好了。 想了想把金丁香耳坠、银镶青金石镯和一枚金镶紫晶吊坠也放了进去,反正这仨是过了明路的。 归置好后,她合上匣盖,把百宝匣放在了梳妆桌一角。 取了澡豆去洗漱了,茉莉澡豆的清香漫了满室。 第284章 台前小馆 少微的店其实早就装修好了,只是赶在星蟾前头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等星蟾开了再借个东风。 星蟾戏院的客户画像,一大主力客流是四十岁以上男性,大多是老戏迷,又或者是做生意的老板、租界公职人员、帮会上层,公馆阔绰人士,多结伴应酬。 另一大主力客流则是二十至四十岁的上流、中产年轻太太,大多家境优渥、有钱有闲。 因此,少微给铺子起了个名,叫“台前小馆”取台前小聚之意。 她去了一趟女子补习学校,听说了一个好消息,原来这一年来,报名打字机课和英文课的越来越多,学校都需要扩大校舍了。 少微捐了一千块,聊表心意,顺便带走了杨立明和程月荷推荐的六位女学生。 女学生里阿月负责做账,阿珠负责收银、阿秀和阿巧管外带窗口。 阿宝负责吧台的奶茶和甜品。 阿芳担任店掌柜,阿芳是这六个人里年岁最大的,今年三十二,来女校之前在四马路的致美楼做了六年堂头。 致美楼是上海有名的京菜馆,她是那里唯一的女堂头,手底下管着八个跑堂,每天开市前分配站位、检查台面、背熟当天的时令菜单和熟客的忌口。 哪桌是来应酬的,哪桌是来吃便饭的,哪桌是老主顾带了新客人来尝鲜,她只一眼就知道该让哪个跑堂上去招呼。 后来致美楼换了东家,新老板带了自己的堂头过来,她自然也就没了工作,到女子学校这里念簿记班是想多学一门手艺。 程月荷说她记账很优秀,少微却觉得,账房好找,掌柜难寻。 一个年到三十还如此有心气的人家,不该被埋没,她就问阿芳愿不愿意尝试一下当掌柜? 阿芳当时就跪下了说感谢老板栽培,一定好好干。 少微赶紧去扶并叮嘱她们小馆可不兴这个。 小馆另外招了一个面点师傅、一个案子师傅、四个侍者、一个杂工。 星蟾舞台的人流是潮汐式的,人手一定要充足。 除了外带的奶茶、炒货以外,店里堂食以甜品、捞汁和面点为主。 为此少微大批量的购买了蜡纸杯,把价格压缩到了1分/个,正好给衣香、周记、吴记、陆记也同步上了冷饮。 冷饮新品主打:冷泡桂花乌龙冰茶、茉莉奶绿、葡萄冻冰牛乳和桂花冻鲜奶饮。 捞汁她让案子师傅做了改进,调味用蜂蜜代替白糖,辣味只留微辣,整体是甜辣口,更适合上海人的口味。 台前小馆开起来以后,有陆竹轩的照应,一直顺风顺水。 没有地痞来收保护费,没有同行来门口泼脏水,连巡捕房来查营业执照的小巡捕都十分客气。 少微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人,六月三号阿月刚把账做出来,她就带着账本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去了星蟾二楼的包厢。 陆竹轩正在喝茶,她双手奉过账本和信封,恳切道:“小馆沾了星蟾不少光,这点薄礼算是感谢陆先生的照应。” “坐。”陆竹轩随手翻了翻账本,月净利九百六十四块,一家新开的食肆做到这个数,可见这姑娘确实会做生意。 他看了眼纪少微,她坐得端正,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说起来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上一次他只觉得这姑娘是合仪身边一个难得的朋友,聪明还重情义。 但今天她一个人带着账本上门,不卑不亢地说“该有的规矩我都懂”,他才意识到,她不单单是个小姑娘,还是一个在福州路独自撑起一间铺子的生意人。 也难怪,能在那种时候买下铺子,有眼光,也够胆量! 就连信封里的金额都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 一般来讲,拜码头这种事二三成也就够了,这姑娘没有仗着认识他、跟合仪的交情就轻慢这份规矩,反而把礼数做得比任何人都周全。 真的很难得,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何家里几个小辈提起她就赞不绝口了。 陆竹轩抽出其中一叠,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留着给你那几个女店员发工钱。” 少微收好信封,起身鞠了个躬:“多谢陆先生。”语罢起身离开。 做合格的下位者其实也很简单,听上面的就是,她已经把利润摊开了,任由取利。 陆竹轩要拿多少,是他的事,她的姿态做足了,诚意摆够了就行了。 是小卡拉米就要有小卡拉米的觉悟,她没什么资格跟陆竹轩谈条件。 还好,钱人收下了,还退回来了大半,说明人家是真的想照应她。 少微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原来是陆泽钦,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大概是给陆竹轩续茶的。 陆泽钦的目光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笑道:“纪少微,你这是来走后门,怎么不找我呢?” “来拜码头找你做什么?”少微坦然道。 陆泽钦嘴角微扬:“生意兴隆啊,纪老板。” “你的香烟铺子生意也不差,我每天从对面看,你门口排队买烟的比买奶茶的还多。” 少微没问他又不抽烟,开什么香烟糖果铺,这一个月以来她遇到欧洋三次了,还有那个郑子安! “那是因为奶茶要现调,香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快。我那铺子看着红火,铁定没你挣得多,你那鸡蛋仔都已经传遍福州路了。” “我还有事,不跟你说了。”少微听他提起鸡蛋仔就想掉头就走,这时候其实只有鸡蛋饼,是薄薄一张。 她的鸡蛋仔是特意打的模具,这家伙提起这个感觉就是在暗戳戳的试探她! “哎,怎么走了,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陆泽钦看她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转角,不解道,“可鸡蛋仔真的很好吃啊……” 第285章 还没想好 陆泽钦最后那句“可鸡蛋仔真的很好吃啊”从走廊转角那边隐隐约约传过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微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脑补有点好笑,什么暗戳戳的试探,什么模具暴露身份,人家就是单纯的喜欢吃鸡蛋仔。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他先前从没追问过那些物资和实验室器皿的来历,两人还一起做了三个月的实验,陆泽钦在她面前也从未掩饰过背包空间……经历这么多事以后,陆泽钦如果还想试探她,未免也太蠢了。 少微脚步轻快的回了台前小馆,陆竹轩真的十分大气!只象征收了她一成的关照费,这样的大佬哪里去找。 她在福州路上这间小馆,以后赚的每一分钱,除了日常开销、给陆竹轩的那一成、以及阿芳的分润之外,剩下的都是她的。 算上装修、设备,这铺子大概十二个月就能回本! 阿芳正在柜台后面核今天的流水,抬头看见她进来,忙招呼道:“东家回来了”。 少微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当天的账单,扫了一眼,见没什么问题便准备家去。 临出门时她忽然道:“帮我准备几盒鸡蛋仔,三种口味的都要,送到对面的陆记烟纸店。” 她推开门,走进了福州路春末的晚风里。 阿芳忙朝外带窗口那边喊了一句:“阿秀,现在备三份鸡蛋仔,三种口味各一份,送到对面陆记烟纸店,纪老板吩咐的。” 阿秀闻言立刻开了炉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阿芳姐。” 等陆泽钦看到鸡蛋仔时,少微已经回到家了。 开阳眼尖,看见二姐进门,立刻嚷起来:“二姐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苏韵道:“洗手去,整天毛毛躁躁的。” 张婶连忙端菜上桌,今天纪家的晚饭是:木耳洋葱炒肉片、银鱼煎蛋、蒸肉饼、小炒油菜和生菜鱼丸汤。 开阳的筷子直奔煎蛋,苏韵教训道:“等姐姐坐好再动。” 少微洗完手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听见苏韵随口问道:“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了?考完了还有会考,会考完了还有大学招生考,你想好考哪个大学了没?” 少微含糊地应了一句:“还没想好。”她以为这个话题很快就跟往常一样糊弄过去。 但今天苏韵没有翻篇,吃完晚饭她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来搁在少微面前,只见上面写着: 圣约翰大学——离家近,陆家大小姐也在那里,学费贵。 沪光大学——赵家小姐、周家少爷、吴家都在这里。 光华大学——隔壁蔡家孩子在那里,说校风朴实 震旦大学——声名卓着,文凭认可度高。 大同大学——学费适中。 同济大学——你父亲以前在那里读书。 …… 上面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显然是用不同时候收集到的信息陆续添上去的。 少微的指尖停在复旦那行小字上,忽然明白过来,之前姆妈老是问她那些朋友都去哪所学校读书,原来是在收集情报。 “姆妈,你那时候问赵鸣珂读哪所大学,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苏韵理所当然的说,“你说你那些朋友各有各的出路,我就想看看他们都去了哪里。他们都是你朋友,眼光不会差,跟着他们选,总不会错到哪里去。” 少微原本真的是不打算读大学的,想着趁这几年平稳,把生意做起来多赚些钱,囤些物资到时候为抗战出一份力,不然她也不会去捣鼓什么实验室了。 可如果她不去大学了,不止学校的先生不理解,姆妈可能也不会理解……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姆妈,你这么希望我去读大学?” 苏韵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成绩这么好姆妈当然希望你去。你爹在世的时候常说,我们家三个孩子,不管男女,能读到哪儿就供到哪儿。” “瑶光没赶上好时候,是姆妈没本事,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成绩好,又有本事,既然不缺钱,多读几年书有什么不好?” 少微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难道她要说自己是从未来过来的,到时候她还没毕业人家就打过来了?! 见女儿一直不说话,苏韵道:“你要是还没想好,就先去考。” “你爹当年考同济,也是先考了再说,他说考上了才有资格挑,考不上连挑的资格都没有。” 同济……少微忽然想起那本棕色笔记本,他在东吴大学教书时在扉页上写:“余在苏州东吴大学授课之余,偶记数语”,后面某一页又写“开阳会走路了,摇摇晃晃走了七步”,最后面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标着“瑶、微、阳”…… “在想什么?” 少微回过神看向姆妈,才发现姆妈这两年老的很快,明明才三十五岁,鬓角已经生了白发。 “姆妈,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她最近缺的课其实还蛮多的。 “你成绩这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怕是到时候挑花了眼,不管你念哪所学校,姆妈都支持你!” “谢谢姆妈。”少微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轻声道。 “傻小囡,跟姆妈说什么谢谢。”苏韵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了句“看书别看太晚”,便上楼去了。 少微在客厅待了一会儿也回房了。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79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小鼻烟壶*1。】 【玛瑙小鼻烟壶:天然玛瑙,素面,配珊瑚盖。市价:4银元。】 少微看了眼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 8552.4 ·月卡:3806天 商城里的银元她除了买节日的特惠、尊享礼包还有钱箱之外没有花用过。 这近两年以来她从陆记、吴记、周记的分红一共是银元。 衣香开了有近11个月,月净利在510—650银元之间浮动,少微共分得1246银元。 算上这个月台前小馆的进账,先前赛马赢的,还有卖钻石剩的,她原本现洋有块。 先前买铺子、设备、装修一共花费了9800,再减去购买那些基础医疗物资和女校捐赠的花费,手里实际上还有银元。 现在台前小馆的收入加上四家店的分红,她每个月差不多能有1500银元。 离战争还剩三年,加上手里和商城的也不过七万多银元,实在是太少! 她真的要为了姆妈的期望浪费这三年时间吗,她想不出所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286章 又开始了 随着会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明德高中三年级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微妙起来。 大家讨论的无非是两个问题:一是即将来临的会考,二是上不上大学,上什么大学。 虽然明德是贵族中学,大部分学生家境都不差,但家境好不代表家里就愿意送女孩子去读大学。 在大多数人眼里,女孩子读几年书,认得几个字,懂些道理,就已经足够了。再往上读,反倒耽误了嫁人的好年纪。 也有一些家境开明、成绩又好的女学生,兴致勃勃地讨论各自想考的大学了。 有人说震旦的法科强,有人说同济的医科顶尖,还有人说燕京也不错,就是太远。 她们交换着从各种渠道打听来的消息,比对着各校的优劣,眼睛里全是即将进入大学的憧憬。 少微没参与话题讨论,打算会考完再说。 这天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训练完就是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一窝蜂涌到操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坐在廊檐下。 纪少微展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她穿着一件雾蓝绡纱连衣裙,头发侧编在右侧,十分清爽。 林婉君正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看了看悠闲的少微说:“早知道我也像你一样把头发绑在一侧了。” “你现在绑也来得及。”少微从书袋里找出一根天蓝色发带递过去。 林婉君接过来,把辫子解开,学着少微的样子把头发侧编到右边。 编完之后摸了摸,又对着少微的小手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不难看。” “你本来就好看,怎么弄都好看。” 林婉君被夸得心花怒放,这时张德惠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婉君的新发型:“哟,换造型了?不错不错,显得脸小。” “真的吗?”林婉君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张德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至少有原来的三分之一那么小。” “……张德惠你找死是不是?” 两个人闹作一团,李京坐在稍远一点的台阶上,摇了摇头。 “你在看什么?”少微见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奇地问。 “《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李京说,“你要看吗?等我看完借你。” “好啊。”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被太阳晒过的青草的气味。 远处有人在打排球,球飞来飞去,伴随着一阵阵欢呼和笑声。 林婉君和张德惠闹够了,气喘吁吁地走回来,一左一右在少微两边坐下。 “累死了。”林婉君靠在少微肩上,“张德惠这个疯子,追着我跑了半个操场。” “是你先动手的好吧。”张德惠回嘴。 “你先说我脸大的!” “我说你脸小!” “你那叫反讽!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好啦,”少微说,“都少说一句,留点力气,下节课还要爬三楼呢。” 两个人这才消停。李京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每次都是你们俩吵得最凶,和好也最快,我都看腻了。” “谁跟她和好了?”林婉君说。 “谁跟她吵架了?”张德惠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一眼,蓦然一笑。 没多久教学楼的铃声响了,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 “走吧,回去了。”四人懒洋洋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林婉君走在最后,还在低头摆弄自己的新发型,时不时问一句“有没有乱”“后面看起来怎么样”。 “没乱没乱,好看得很。”张德惠头也不回地说。 “你都没回头看!” “不用看也知道好看。” “敷衍!” “本来就是敷衍你,你还当真了?” “……张德惠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追进了教学楼,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少微和李京走在后面,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嘴角却噙着浅浅笑意。 第二天教务室门口的布告栏贴出了会考日程。 林婉君踮着脚挤在里面,好不容易钻出来,对仨人说:“还有两周就要考试了。” 少微说:“嗯。” “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啊?” 少微还没说什么,张德惠就接口道:“关键是紧张也没用啊,不过你们的公民都背完了吗?我现在觉得公民最烦了,什么‘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背得我好像在复读祭文。” 林婉君摇摇头:“还没有。” 李京心有戚戚:“公民最过分的是背得跟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们看往年的考题了吗?” “‘礼义廉耻’四字见于《管子·牧民》哪一段?‘中国受列强的三大压迫是什么’,要不要这么离谱啊?” “对对对!”林婉君连连点头,“还有那个‘建国大纲’、‘军政训政宪政’三步走,每一步几年、干什么、谁说了算,全要背得一字不差。我上次自己做模拟题,把‘训政’写成‘宪政’,扣了两分,真八股!” 少微说:“压力不用这么大,反正我们又不用拿满分。” 李京说:“别人都说‘能多一分是一分’,你倒好,直接给自己划了个及格线。” 少微莞尔:“会考不是只要过了就行?那多考十分跟少考十分差别不大。” 林婉君抚掌:“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公民能背多少背多少,绝不熬夜,绝不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这个决定还挺英明的。”张德惠说。 “……你今天怎么不拆我台了?” “主要是你又没台可拆。”张德惠摊手。 “张德惠!” 李京轻笑一声,仿佛在说,又开始了。 第287章 夜风温柔 转眼会考就结束了,少微一出来就看见赵鸣珂、周书珩、吴其煜、金立初齐聚校门口,而周书珩正在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嘿,你们这是在找我吗?”少微上前打了个招呼。 “对呀,回来看你,庆祝你会考结束!”赵鸣珂说着,很自然地挽着少微的手。 周书珩笑嘻嘻的说:“阿微你的新店不是开张了吗,正好我们也放假了,带我们瞧瞧去?” 少微道:“这个时间那边人估计很多,又吵又闹,恐怕招待不好你们,这附近有个叫洁而精的川菜馆,听说很不错,不如去那坐坐?” 其实不是听说,她跟陆泽钦去过两次,虽然是改良过的上海版川菜,口味以鲜香为主,调味微微带甜,但她还蛮喜欢的。 “听你的,今天你最大。”周书珩爽快地应了,转头朝金立初挤挤眼,“阿初,你请客。” 金立初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不,赵鸣珂拉着少微上了车。 周书珩和吴其煜上了后面那辆福特v8,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校门。 洁而精川菜馆开在法租界麦赛尔蒂罗路,没一会儿就到了。 青砖墙面爬了半壁常春藤,门口悬着一盏黄铜风灯,天还没黑,灯已经亮起来了。 跑堂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推开窗能看见马路对面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来一份干烧明虾、香酥鸭、宫保鸡丁、家常豆腐。”少微一口气点了四个不算辣的菜后把菜单给了赵鸣珂,“看看你们想吃点什么?” 赵鸣珂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加了一份虾子玉兰片和奶油菜心。 周书珩加了一份干煸牛肉丝,吴其煜和金立初表示没什么想加的。 少微想了想,加了道白汁鳜鱼、一份青豆泥和一壶冰镇酸梅汤。 跑堂记完菜,提着铜壶挨个斟了茶,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赵鸣珂问:“阿微,你想好报哪所学校了吗?” 少微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周书珩轻笑:“高材生是不是挑花了眼,要不我这个过来人帮你参谋参谋?” 少微如实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姆妈说不想读大学。” 赵鸣珂睁大眼睛:“不想读?为什么呀,阿微你成绩这么好!” “我想做生意,读书要上课,要写作太浪费时间了!” 赵鸣珂不太赞同道:“可是阿微,赚钱就那么重要吗?我们现在才多大,读完书出来再赚钱也不迟啊。大学就这几年,错过了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 她放轻了声音:“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读到大学的女孩本来就不多。你考得上,为什么不读呢?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不读大学太可惜了。” 少微哑然,发现她可能连赵鸣珂都说服不了。 所以预知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知道未来的灾难却无力改变的时候 “不是赚钱重要。”她听见自己说,“是我在做的事,没办法等到三年后再做。” 吴其煜听完,眉梢微扬:“第一次发现阿微原来是个老实人。” 少微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吴其煜直言道:“你可以来沪光,准备读哪个学院,我帮你申请免听。” “免听?” 周书珩解释道:“免听,就是有些课可以申请不去上,期末直接去考试就行。我们隔壁法学院好几个一边在律所实习一边念书的,一学期进不了几次教室,学分照拿。” “你这么聪明,考试肯定也不是问题。阿煜出马,你只管放心,他表哥就是沪光教务处的,我们就申请……” 吴其煜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书珩道:“怕什么,阿微又不是外人,很高兴你跟我们一起加入了混文凭大军。” 吴其煜看了周书珩一眼,那眼神凉凉的,分明在说“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周书珩拿起杯子战术性喝茶。 少微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还有免听,倒是个不错的路子! 她莞尔一笑,举杯道:“那就拜托阿煜你啦,你们沪光什么时候招生考?我想读外文系。” 她上辈子就是学的外语,二外是日语,兼修一些法语。混文凭最省事的法子,当然是吃老本了! 吴其煜说:“应该是七月底,具体日期我回去问一下表哥,让他帮你把报名表和免听申请表都准备好。外文系的系主任是我父亲的同学,到时候打个招呼就行。” “你连系主任都搬出来了?”周书珩想开个玩笑,被吴其煜看了一眼,到底收了声,阿煜可不比阿初,惹不起,惹不得。 “那我以茶代酒多谢你了。”少微举杯。 吴其煜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算是接下了这句谢。 这时跑堂推门进来上菜,干烧明虾的酱汁还在滋滋地冒着细泡。 香酥鸭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花椒盐。 宫保鸡丁的花生米炸得金黄,干辣椒段煸出了焦香,混着葱段的甜味,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周书珩夹了一块香酥鸭蘸了蘸花椒盐,咬下去嘎吱一声响,他咽下去后赞了一句:“这家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赵鸣珂吃着干烧明虾,赞同的点了点头。 金立初却忽然道:“纪少微,沪光外文系,法语是必修。” 赵鸣珂笑道:“金立初,你不会以为阿微跟你一样是个语言困难户吧?” “我语言怎么了?”金立初不服气的说。 赵鸣珂眉眼弯弯,仿佛在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书珩精准补刀:“阿初的英文,那是连我们教会中学的牧师都摇头的水平。” 金立初有点恼怒的强调:“我们现在是在说法文,法文!” 少微见他恼了,举杯圆场:“多谢提醒,我会努力的。” 金立初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这句“多谢提醒”是真心还是客套。但少微的表情诚恳得很,他也就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继续吃菜。 周书珩在旁边憋着笑,被金立初在桌下踢了一脚才消停。 一顿饭吃完,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跑堂撤了碗碟,端上一碟切好的西瓜。 梧桐树影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从远处传来。 少微舀了一勺青豆泥送进嘴里,豌豆的清甜混着猪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关于大学的事有了着落,朋友们都在,菜也可口。 赵鸣珂放下茶杯,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晚了家里要问。” “我送你。”金立初顺手拿起桌上的账单。 周书珩道:“那我们也撤吧,阿微?” “好啊,确实不早了。”少微说。 一行人走出饭店,夜风迎面扑来,赵鸣珂轻声说:“阿微,我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是劝你读大学那句,其实仔细想想,每个人想做的事不一样,我不应该拿我的标准去衡量你。” 少微笑语盈盈:“我没往心里去,再说这个问题解决了,不是吗?” 月光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 赵鸣珂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阿微,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 赵鸣珂噗嗤一笑:“我就喜欢你这副不谦虚的样子,那我先回去啦?” “好。”少微挥挥手。 金立初帮赵鸣珂拉开车门,回头朝少微点点头,算是道别。 轿车尾灯亮起,拐过麦赛尔蒂罗路的路口,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周书珩拍了拍福特v8的车门:“阿微,上车,送你回去。” 少微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一阵风吹过,她的裙摆微扬,嘴角也漾起一个梨涡,好像在说这一刻夜风温柔,时光正好。 第288章 小吴老师 少微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韵原本在客厅看杂志,听见脚步声看了过来:“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今天赵鸣珂他们几个在校门口等我,就一起去吃了饭。”少微换了鞋,走过去在苏韵身旁坐下。 “姆妈,我想去念沪光大学。” 苏韵连声说:“沪光好,沪光好。”前阵子看小女儿一句大学都不提,还以为她不想读了呢。 “我记得你不是有几个朋友都在沪光?这样离家近又有个照应。” “对。”少微没提什么免听的事,只道,“她们也说沪光挺好的,我打算念外文系,姆妈你觉得呢?” “外文系也好,我记得你们小时候,你爹没少请人给你们上外文课。” 少微从记忆里翻找了一下,确实,大概是因为纪父是大学讲师的缘故,他很重视孩子们的教育。 给她们上外文课的既有英国的太太,也有外文系的女大学生。 少微笑着说:“是啊,老师们都挺好的,我记得有个姐姐还时不时给我们带些零嘴。” 苏韵想起这段,笑道:“你说的是小吴吧?她最喜欢你们姐妹俩了,有一次我见她揣了半包松子糖来,还跟你爹嘀咕过一次。” “当时家里给她开的是一小时五角,那半包糖就要一角二了,我同你爹说劝劝她,别老破费。你猜你爹怎么说?” 少微好奇地追问:“怎么说?” 苏韵:“你爹说:劝过了,没用,小吴说看着你们吃得高兴,她也高兴。你们仨小时候也是,看见糖就不撒手。” “我就只好时不时给她装些糕点带回去,总不能让人家老往里头搭钱。” “是吗……我有点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多大,忘了也正常。”苏韵说。 “那后来呢?小吴老师后来去哪儿了?”少微问。 苏韵说:“听说毕业之后就回了老家,好像是无锡那边的,写过几封信来,后来慢慢就断了联系。” 少微点点头,这也不奇怪,毕竟当下电话费昂贵,信件又慢又容易丢失。 不过说起来,就算是后来网络发达,也差不多,好似每个阶段都有旧的人走远,新的人走进来,能一直留在身边的,寥寥无几。 “没关系,反正我记得有过这么好的一个老师。” 苏韵倒是有些意外女儿会这么说:“你呀,看着云淡风轻,还挺念旧的。” “不过是记性好罢了。”少微嘿嘿一笑。 这时开阳蹬蹬蹬跑下来:“二姐你回来啦!张婶留了绿豆汤,我给你盛一碗去?” “好啊,你慢点。”少微说。 开阳已经一溜烟钻进厨房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少微面前:“二姐,给。” “谢谢开阳。”少微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的,没放糖正好。 苏韵想起什么,问:“对了,沪光的招生考是什么时候?” “听说在七月底。” “那还有一个月,”苏韵说,“那这段时间你好好准备考试。” “知道啦,姆妈。” 开阳听见了,问:“二姐,沪光是不是很大?有没有操场?” “应该有吧。”少微没说自己还没去过呢。 开阳小声说:“二姐,你考上大学以后,是不是就不常回家了?” 少微说:“怎么会,大学在上海呢,我还是住家里。” 开阳听了,放心不少:“那就好,那就好。” “开阳,不早啦,你该睡了。”苏韵说。 开阳应了一声,跟着姆妈上楼,走到楼梯处回过头说,“二姐你也早点睡。” “知道啦。”少微见他这副小大人模样,心里一暖。 喝完绿豆汤,她刷了牙,上楼洗漱后躺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少微是被窗外的蝉鸣叫醒的。 “006,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82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玉容香粉*1】 【谢馥春精制玉容香粉:精选云母、珍珠细粉,配伍名贵香药,瓷罐内衬锦缎,配软绒小粉扑。市价:0.8银元。】 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八点刚过,考完了,不用赶着去学校,干脆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 睡完回笼觉后神清气爽,吃完早饭,她打开课本开始复习。 两天后的下午,她正在看国文笔记。 张婶过来敲门:“二小姐,赵小姐来了。” 赵鸣珂?少微合上笔记下楼。 苏韵见女儿下来,忙道:“阿微,鸣珂特意给你送考试资料来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少微眉眼弯弯,语气真诚的说:“鸣珂,真是太麻烦你了,天这么热,还特意帮我整理好这些资料,跑这一趟。”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们是朋友嘛,”赵鸣珂说着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她,“不过这些也不是我一个人整理的。” “英语卷子是吴其煜找的,他还帮你标了重点题型;数学那本是周书珩整理的;国文那本是金立初和我一起弄的,关于作文题目和古文翻译的往年真题都在里面了。” 少微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试卷和几本装订好的册子,她抽出一本翻了翻,英语卷子边上有一行工整的字迹标注着重点题型。 数学那本更是密密麻麻,某道题旁还画了个小箭头,写着“此类题型必考”。 “这也太齐全了。”少微心里涌出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顺手的事,你忘了我们去年才刚考过?”赵鸣珂语气轻快的说,“我们知道你成绩好,多半用不上,但周书珩有句话说得好,有备无患嘛。” 苏韵在旁边笑着接话:“阿姨谢谢你们的帮助,改天让阿微请你们来家里吃饭。” 赵鸣珂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吃阿姨做的条头糕了!” 她这么个直爽性子,倒让苏韵很是喜欢。 她笑着说:“今天家里只有绿豆糕,你且带回去尝尝,改明儿阿姨做了条头糕再让阿微给你送去。” 条头糕那是去年的事了,那会儿赵鸣珂送了茶叶蛋方子,张婶照着卤了一锅后,苏韵就备了糕点让少微送去了。 第289章 渐远渐浓 苏韵说着便让张婶去厨房包了两盒绿豆糕来,用油纸裹好,外头系了根细绳,递给赵鸣珂。 赵鸣珂笑嘻嘻的接过绿豆糕:“谢谢阿姨!那我先走啦,阿微你复习加油哦!” “天儿还早呢,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苏韵挽留道。 “下次下次,”赵鸣珂说,“今天真不行,我姆妈让我中午前回去,说是有事要商量。等阿微考完了,我再来蹭饭。” 苏韵也就不强留,只笑着说:“好,那阿姨等着你来,路上慢着点啊。” “知道啦!”赵鸣珂抱着两盒绿豆糕,脚下生风地往院门走。 少微送她到巷子口,才转身回去。 苏韵坐在沙发上,见女儿进来了,问道:“鸣珂走了?” “嗯,走了。” “你这几个朋友倒是人不错。”苏韵说,“往后常来往。” 少微说:“是挺好的,姆妈,那我上楼复习去了。” “去吧。”苏韵说,“中午想吃什么?” “清炒虾仁,谢谢姆妈。” “好,”苏韵扭头对张婶说:“少微这阵子复习费脑子,多给她炒点虾仁,再蒸个肉饼,瑶光爱吃,开阳喜欢的番茄炒蛋也来一个,再来个排骨汤……” 开阳听见“开阳的番茄炒蛋”这几个字,迫不及待从楼梯扶手滑下来,啪嗒一声跪在沙发前:“姆妈!我要吃两碗饭!” 苏韵瞬间板起脸:“都跟你说了,不许这么下来!今天中午的番茄炒蛋没了,张婶,换成清炒苋菜!” 开阳一听,忙道:“姆妈!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好好走楼梯!” 苏韵不为所动:“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开阳急得直拽苏韵的衣角:“这次是真的!我真的记住了!番茄炒蛋……番茄炒蛋不能没有啊姆妈……” 他拽了两下,见苏韵还是不松口,可怜巴巴地看了看二姐。 他湿漉漉的眼睛着实让人心软,少微别开脸:“那个……我先上去复习了啊。” 她溜得飞快,开阳只好把目光投向刚下来的大姐。 瑶光道:“该!让你总不长记性。” 开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大姐就这么不管他了:“大姐……” “叫我干什么?我们说过多少次了,楼梯不许滑,你不听。现在番茄炒蛋没了,这就是代价!” 开阳只好又把目光转向苏韵:“姆妈~” 苏韵被他缠的没办法了,点了点他的脑门:“你这小机灵鬼,合着今天就等着这道菜呢?” 她对张婶说,“这样吧,清炒苋菜也要,另外再加份炒鸡蛋。” 张婶应着,笑着往厨房走:“行!我炒三个鸡蛋,再撒点葱花,香得很!” 苏韵这才看向开阳:“炒鸡蛋也算你爱吃的,行了吧?” “我跟你讲,你今天要是听话呢,番茄炒蛋就明天做,要是不听话这道菜明天也没有,你看着办吧。 开阳还是有点不甘心,可炒鸡蛋好歹也是爱吃的,一时没有说话。 瑶光洗了一盘草莓出来,递给他一颗:“拿着,别在这晃了,再晃姆妈又反悔了。” 开阳咬了一口草莓,笑着说:“谢谢大姐。” 瑶光“嗯”了一声,把草莓端到茶几上:“姆妈,吃。” 苏韵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看了一眼乖乖吃草莓的开阳,到底没再板着脸。 开阳多精啊,看出姆妈不生气了,拿着草莓跑来跑去,先是给福伯拿了几颗,又拿了几颗跑到厨房给张婶。 张婶正在洗苋菜,见他过来小声说:“待会儿我给你多淋点香油,保证跟番茄炒蛋一样香!” 开阳眼睛一亮:“真的吗?” “嘘,小点声。” 开阳捂住嘴巴,用力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张婶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把那把苋菜放进篮子里沥水。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张婶丢了几片姜进去,小火煸出香味后用筷子夹出来,搁在碟子里备用。 苏韵进厨房的时候,张婶正把腌好的虾仁往锅里倒。 虾仁一遇热油,边缘迅速卷起,泛起一层金黄,张婶快手翻炒了几下,把焯过水的豌豆也倒进去,撒了一小勺盐,颠了两下锅继续翻炒。 等清炒虾仁出锅后,她笑着回过头说:“太太,开阳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刚才还给我送草莓呢。” 苏韵叹气:“懂事是懂事,皮也是真皮。” 张婶说:“男孩子嘛,活泼点好。” 苏韵摇摇头说:“他这性子不知道是随了谁,犯了错就撒娇,撒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认怂,认完怂下次还敢。” 张婶冲她一笑:“那可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怎么可能呢!” 张婶回忆道:“我记得有一回你爬到后院那棵柿子树上摘柿子,下不来了,还是老太爷搬了梯子把你接下来的。” 苏韵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记着。” “记着呢。”张婶笑着说,“所以我说开阳这性子,随你。” 苏韵回想起小时候,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些淘气,她叹道:“倒也确实是亲生的!” 张婶听见了,倒也没再打趣,只无声一笑,转过身重新热锅,倒油。 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蓬松金黄的蛋絮飞快地鼓胀开来,她用锅铲翻了几下,起锅前淋了香油,装进白瓷盘里。 苏韵看着多淋了的香油,找到开阳,罚他去摆碗筷了。 吃饭时开阳捧着碗扒得飞快,还不忘往苏韵碗里夹了块蒸肉饼,含糊地嘟囔“姆妈吃”。 苏韵看了一眼碗里的肉饼,笑着给他夹了一大块炒鸡蛋。 又给瑶光夹了块肉饼,最后舀了一勺虾仁给少微。 少微看着碗里的虾仁,总算知道开阳的端水是跟谁学的了。 这时,张婶将放温了的排骨汤端了过来:“太太,这汤放了你爱吃的玉米,一早买的,可新鲜了。” 苏韵眉眼舒展开来:“还是你记着我。行了,你也快去吃饭吧,汤放着我们自己盛就好。” 张婶应了一声,叫上福伯,同去吃饭。 饭后没多久巷口就传来熟悉的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卖凉粉咯~” 张婶说:“反正下午也没事,不然我熬点糖水做些凉粉?孩子们都爱这口凉丝丝的。” 苏韵应声说好,张婶说动就动,铜铃声渐远的时候,灶上的红糖水渐浓。 第290章 花开花落 自赵鸣珂走后,一连数日,少微都在家里专心致志地复习。 开阳被苏韵勒令不许吵到他二姐备考,连走路都放轻了声音,不再像往常那样噔噔噔。 张婶每天变着花样做清润的菜压暑气,瑶光也总把买回来的水果洗好切好,悄悄搁在少微的桌角。 几丛栀子开败了大半,只剩几朵晚开的还挂在油亮的枝头,香气淡了;福伯修剪枝叶时念叨了一句:“这栀子是谢了,茉莉倒正当时。” 少微恰好听见,心想花开花落都有时节,人和人的缘分也是。趁考试前大家都还在一块儿,该聚一聚才是。她也正好放松放松。 于是七月十四号,她请赵鸣珂、金立初、周书珩和吴其煜去台前小馆吃饭。 次日上午十一点,少微又请了林婉君、张德惠和李京来店里吃饭。 这个时间戏院还没开锣,堂食区没多少客人,少微让后厨上了一盘海鲜烤鱼。 这是源自现代海鲜大咖的灵感,大铁盘放上三斤重的烤鱼,再配些虾、墨鱼仔,底下铺了一层莴苣和土豆片,浇上蒜蓉和甜辣酱汁。 在厨房用大火烤得滋滋冒油才端上桌,铁盘搁在桌上的时候还在微微颤动着。 海鲜烤鱼的香气混着蒜蓉的焦香,在空荡荡的堂食区里飘开来,几个侍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个海鲜烤鱼真的好好吃,就是忒贵了!要两块银元一份! 除了研发那日老板请他们吃了以外,她们几个自己也凑过份子吃过一回,只是六个人分吃都要花上三角三分,谁也舍不得再点第二次。 李京震惊的看着木架上的大铁盘:“这是什么!” “我们店里的特色菜,海鲜烤鱼。”少微拿起公筷,费力的把烤鱼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吸饱了汤汁的莴苣和土豆片。 林婉君已经拿起筷子,眼睛发亮:“你别管这是什么,先吃了再说!” 她夹起一块鱼腹肉,外皮烤得微微焦脆,浸在红亮亮的酱汁里,还在冒着热气。 她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样?”张德惠问。 林婉君嚼了几口咽下去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我活了十七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张德惠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筷子,吃完以后,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默默地夹了一筷子。 李京看她们俩这副样子,也不再问了,拿起筷子加入战场。 鱼肉鲜嫩,蒜蓉和甜辣酱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配着底下烤得微微焦软的莴苣和土豆片,一口下去,咸、辣、甜、鲜齐齐在舌尖迸发!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人说话,筷子在铁盘上此起彼伏地飞舞着。 少微坐在对面,端着一杯绿豆汤,看着她们埋头猛吃的样子,微微一笑。 吃了好一会儿,林婉君才舍得放下筷子歇口气,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大口,感慨道:“阿微,你这店里的菜,一道比一道好吃!先前的鸡蛋仔和奶茶我已经觉得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没想到还有这个海鲜烤鱼!简直人间仙品!要是考试前来吃一顿,考不好我都觉得值了。” 张德惠问:“这一盘子我估计不便宜,最近入学考多,要是天天吃,估计得吃穷你姆妈!” 李京翻了翻旁边的菜单:“两块银元也还好,一个月吃个四五次还是成的。” “这么贵?!那我不行了,”林婉君一听这个价格,刚伸出去的筷子又缩了回来,盯着那盘烤鱼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李京哈哈大笑:“你刚才不是还说人间仙品吗?” 林婉君说:“那不一样!我以为顶多五六角钱,那咬咬牙一个月还能吃几回!” 张德惠慢悠悠地说:“其实两块银元一份也不算贵,江南会一道蟹粉狮子头也要一块半,四个人分还吃不到几口,这好歹一大盘呢!” 李京认同的点点头:“确实。” 林婉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悲愤道:“你们这些阔小姐,我跟你们做朋友真是太辛苦了!”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夹走了铁盘里最后一块墨鱼仔。 李京道:“哎!那块是我盯了好久的!” “谁让你光顾着说话,”林婉君已经把墨鱼仔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她得意地一扬眉毛。 张德惠没有参与墨鱼仔的争夺战,只是问少微:“你这个酱里,放了什么?” 少微也不瞒她:“放了蒜蓉、蚝油、一点糖、一点醋,还有后厨调的甜辣酱。” 张德惠夹了一筷子烤得微焦的土豆片送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这个酱拌面一定很好吃。” 林婉君立即来了精神:“对对对,面条!要是拿这个酱拌一碗阳春面,我能吃两碗!” “那待会儿我让后厨送你们一点酱。” 吃完烤鱼,少微让后厨上了四碗杏仁豆腐清清口。 杏仁豆腐盛在白瓷小碗里,上面淋了薄薄一层桂花糖浆,入口滑嫩冰凉,正好压住嘴里残留的辣味。 张德惠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忽然问:“对了,阿微,你升学的事定下来没有?” 少微说:“正想跟你们说呢,我打算报沪光,月底考试,你们呢?” 林婉君难掩羡慕地说:“沪光也是一所好学校呢,真好。” 李京耸耸肩:“我姆妈让我别读了,说浪费那些钱不如给我置办嫁妆。” 张德惠眨眨眼:“我已经说服了我姆妈放我去读书,本来没想好报什么,既然阿微你报沪光,我也试试。” 李京一听羡慕了:“怎么说服的?” 张德惠道:“我姆妈非常想我能嫁个好人家,于是我就跟她说如果我进了大学,接触的都是大学生、教授、名门之后,圈子比现在大得多。岂不比现在随随便便定下的强,她一听觉得有理,就应了下来!” 李京听得目瞪口呆:“你这也太能扯了吧……为了读大学居然连这种话都想得出来?” “怎么叫扯呢?”张德惠振振有词,“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问你,大学里男同学多不多?教授有没有本事?名门子弟多不多?” 第291章 明修栈道 李京差点都被她说服了,可一想起自家的阿爸和姆妈,又低落道:“那还是你姆妈开明,我要说‘大学里能认识好人家’我爹会说,你现在认识的人还不够多?明德出来的同学还不够好?再往上考,难道要认识总统才罢休?” 林婉君叹了口气:“你们家好歹还有个商行要你帮忙,不读书也有事做。我家就一间杂货铺,我爹守柜台,我娘管账,我哥搬货,我要是不读书了,就是回去帮忙看铺子。” 她看着自己搅在杏仁豆腐上的勺子,桂花糖浆已经被搅成了漩涡:“我其实有些不甘心,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还是回去看铺子,总觉得那些英文单词、方程式、历史年份,全都白背了!” 少微斟酌着说辞:“其实我觉得读不读书、嫁不嫁人都没有安身立命最要紧。” 林婉君听了这话,忍不住问:“安身立命……怎么才算安身立命,像阿微你一样吗?” 少微说:“自己能养活自己就算是安身立命,我先前没同你们说过,我阿爸前岁就去了,我姆妈有一手好刺绣,不仅能赚些花用还收上来两个小徒弟。” 林婉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我不会刺绣,也不会做生意。我就会读书,要是连书都不读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李京附和道:“我也是。” 少微道:“你们怎么专门拿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呢,我们明德出来的英文不会差吧?” 林婉君迟疑地问:“英文不错,能做什么?” 少微说:“中小学英文教员,进出口公司文书,教会医院文书。” “还有洋行打字员。”张德惠接道,“我有个初中同学就在洋行做英文打字员,听说月薪二十八块银元,每天工作八个钟头,周末休息一天半。” 林婉君两眼放光:“二十八块?这么多!” “那当然,洋行嘛。”张德惠舀了一勺杏仁豆腐,“不过这种职位通常要熟人引荐,没人介绍很难进去。” 李京道:“也不止洋行打字员,方才阿微说的那些工作也都要关系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们家就那么个小商行,伙计都还是七拐八门的亲戚呢。” 少微知道李京说的是实话,她以前读过鲁迅先生的文集,里面有提到帮学生写推荐信的事,大意是说荐书写了不少,能成的没几个。 归根究底是现在除了政府机关、教育机构、银行洋行之外文书工作实在太少,需要工作的人那么多,最后可不得关系户上位。 少微眨眨眼:“你们不都是有关系的人吗?李京你家开商行,婉君你的表姐正开铺子不说,你姨夫不是还在张罗开百货吗?” “别提我姨夫了。”林婉君撇撇嘴,“他那百货公司还没开张呢,听说光装修就超了预算。” 少微道:“你管他超不超预算,就问问能不能混个文书当当,你是自家人总有优势的。” 林婉君张大嘴巴,也是哦!不就是求亲戚嘛,不丢人。 李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的话……我爹那个商行,其实也缺个管账的。他老说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打算盘打久了眼花。” “那不就得了?”少微看着她,“你不如跟你爹学学管账,将来商行是你的,账目在自己手里,谁也坑不了你。” 李京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可能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岂不是要跟我爹学打算盘?” 张德惠道:“你有本事把账算明白的话,也可以不用算盘啊!正好给你爹见识一下新式教育的成果!” 李京觉得她说的有理:“好,等我回去就把上个月的账用新式记账法重新整理一遍,放在他桌上。” 林婉君用胳膊肘拱了她一下:“到时候你爹震惊的表情,记得讲给我们听。” “好!”李京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杏仁豆腐连糖水一起喝了个干净,瓷碗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像是在说,就这么定了。四人说完话后,少微便离开去实验室了。 等推开实验室那扇挂着厚窗帘的门,发现陆泽钦已经到了,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支刚换好标签的培养皿,对着灯看菌落的颜色。 少微道:“你这么早就来了?” “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他把培养皿放回架上,拿起分液漏斗检查刻度,“对了,上次那批新菌种的产量比预期高了两成,冻干机今天该出第二批了。” 少微接过他递来的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记了几笔:“那批菌种是我上周调整过培养液配方,玉米浆多加了一成,硝酸钠减了半成,看来方向是对的。” 陆泽钦凑过来看记录,两个人隔着实验台对视了一眼,各自低头继续手头的活。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酒精灯火焰轻微的嘶嘶声和玻璃器皿偶尔碰撞的声音。 许久后,少微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正在处理的第二批样品,白色的冻干粉末在玻璃瓶底铺了薄薄一层,质地均匀,颜色纯正。 “第二批的状态比第一批好,颗粒更细,颜色也更干净。” 陆泽钦正在分液漏斗前调整流速,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第一批升温程序没控好,最后阶段高了半度,虽然不影响活性,但结晶形态确实差一点。第二批我盯着温度曲线走的,全程没超过阈值。” 少微应了一声,在冻干机旁边的记录表上签了名,填上时间和温度参数。 她放下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五点一刻,忽然道:“陆泽钦,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太慢了?” 陆泽钦不明所以:“什么太慢?” “效率太慢了啊!我们五个多月才产了100克粗粉,就这个速度就算是做上一年,别说供应前线,连一个战地医院都供不上。” “那你的意思是找更多的人来做?” 少微说:“是要找更多的人来做,但得换个方向,青霉素的产量受菌种和培养条件限制,再怎么做放大,短期内也跳不出实验室的框架。” “还不如直接产磺胺,这玩意纯化学合成,产量还高。” 这是她最近想了好几天的解决办法,既然来钱慢,就做暴利药品好了!趁这两年把钱赚到手,继续扩大产能才能帮到更多的人! 陆泽钦很意外:“磺胺?你知道怎么做?” 少微从手包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幅完整的合成路线图,从起始原料到中间体再到终产物,每一步的化学反应式、温度、压力、催化剂用量,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泽钦没问这合成图从哪里来的,目前市面上压根没有抗菌药。 他只是盘算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生产磺胺,星火联盟虽然有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懂化学,而且大家都各自有事,大多只有碎片化的时间。 还有一件事就是磺胺现在压根就没生产出来,如果要用星火联盟的人势必得让他们相信这药有奇效,如果到时候把纪少微牵扯进来,非他所想。 少微看他半天不说话,挥了挥手:“嘿,伙计,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找些人进来,又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东西怎么来的,又怎么能抗菌。”陆泽钦把那张合成路线图折好还给她,“市面上现在压根没有抗菌药,你说它能治伤口感染,总得有个说法。” 少微早就想好了借口:“就说纺织厂意外发现的不就得了!” “纺织厂?”陆泽钦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苯胺是染料中间体,氯磺酸是漂白剂,氨水是纺织助剂! 如果说某个批次意外产生了抗菌副产物,听起来虽然有些离奇,但在化学史上并非没有先例,意外发现的药物太多了。 “那我们是不是得先有个纺织厂?” 少微摇摇头:“我觉得我们得盘个药厂。” “药厂?”陆泽钦灵光一闪,“你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292章 暗度陈仓 少微赞许的看他一眼:“对,这样设备的问题也解决了。”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定下大致方向,由于少微要备战入学考,打听药厂的事就交给了陆泽钦。 药厂既要地段隐蔽,又要设备齐全,还得有个正当的名目继续生产表面产品。 陆泽钦陆陆续续跑了五六家,有的药厂太大了买不起,有的设备太旧修不如换,有的地段太热闹不适合藏生产线。 7月23号少微考完试了,陆泽钦还没找到合适的药厂。 说起来这时候的大学招考互不统属,什么时候考试全由学校自己说了算。 招考消息只登在报纸上,里头就藏着信息差。 耳目灵通的人,可以排好日程接连赶考;消息不灵通的,一不小心便错过了报名,或是两场考试撞在一起。 比如7月22和23与沪光一同招考的还有大同大学、大夏大学。 这种撞期的就只能自己取舍了。 考完试后少微也加入了打听药厂行列中,最后是周书珩那边递来的消息法租界西区边缘有家叫惠生的制药厂要转手。 药厂老板姓宣,因为生产人丹被龙虎牌告了两次侵权,罚了不少钱,两大批发商又终止了拿货,加上举家要迁往香港,急于脱手,开价八千五百银元。 少微和陆泽钦里外看了一圈,设备虽旧但保养尚可。 厂子隔壁是一排空置的民居,屋顶漏瓦,窗户钉死,野草长到半人高。 陆泽钦多看了那排房子两眼。 宣老板还在那里絮叨,反应釜、压片机、干燥箱、灌装线,这批设备当初花了他一万多块,八千五百块真的很实在了。 少微和陆泽钦对视了一眼,砍到七千八百块,拿下了。 拿下以后,两人签了合约契,每人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少微提供药品配方,陆泽钦全权负责药厂的运营铺货。 待宣老板走了,陆泽钦先把药厂里外转了一遍,把每间屋子的门窗、水电、承重墙都看了一遍,又去隔壁那排空置的民居里站了一会儿。 那排房子一共四间,从外面看破败不堪,但内部的木梁和砖墙还算结实,地基是老法砌的,青砖埋得很深。 他蹲在其中一间的角落里,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听了一会儿回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对少微说了一句:“这排房子底下,能挖,若是四间打通,够摆两条线。” 少微听懂了他的意思,轻轻颔首,没再多言。 两周后,人招齐了药厂开工,招牌还是“惠生制药”。 药厂原来的配方只有三种:草本复方片外,十滴水和人丹。其中卖得最好的人丹还涉及侵权。 十滴水和草本复方片利润非常低,也难怪宣老板做不下去,要转厂。 少微从《民用药品工业制备手册》里选出了几样药品配方,交给了陆泽钦。 之前在典藏商城购买物资犯了时间的错,所以她这次拿出来的药方都是征询过006,确认现下已有,且十分普遍,不会惹眼,才拿出来的。 陆泽钦根据配方购入了一批新设备生产止咳糖浆、甲紫溶液(紫药水)、健胃消化水、薄荷止痒醑(薄荷醑)。 原有人丹的设备,混合机、制丸机、干燥烘箱被用来做甘草片了。 其中最妙的是,紫药水的原料和磺胺一样,都离不开苯胺与磺化工艺。 对外采买苯胺、工业硫酸,只需托辞供给甲紫溶液生产,名正言顺,不会惹人生疑。 三百平的厂房,陆泽钦招了一名管事的、一个账房、十一个工人。 两名熟手技工专管反应釜与药液配制,负责把控各类药水、酊剂的原料调配与熬制。 四名女工负责流水线灌装、封瓶,手脚麻利,专做精细工序。 两人专司贴签、塑封、装箱打包,负责成品收尾。 两人看管仓库、出入货搬运,整理原料与库存成品。 一人看守厂门、打理锅炉房,保障全厂水电与燃料供给。 最后一名账房专职记账核账、对接批发商,打理药厂所有出入账目。 十二人里有七人都出自女校,账房,是簿记班毕业的。其余六个都是普通班挑的,也都认得常用字。 第一个月除去原料、薪俸各类开销,月净利润四百七十六银元! 止咳糖浆和薄荷醑的订单还在铺货阶段,紫药水倒是走得不错。 教会医院和租界诊所对这种外敷消毒剂的需求比预期大得多,光是宏恩医院一家的首批订单就占了紫药水月产量的一半。 工人们拿到一个月工资很是开心,他们没想到还有工厂不用上夜班,每天早八晚五的,一个月还能拿十二块银元。 两位熟手师傅更是高兴,他们拿了十八块银元,原以为厂子倒闭了,没想到新东家给的工资更高。 几个女工凑在一处数银元,盘算着下班去极司非尔路口新开的布店扯几尺花布,门房笑着说要打二两黄酒犒劳自己。 五点十五分,管事的老杨将厂门落锁,他每天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一个月二十五块的薪水,这么好的工作,自然得上心。 他并不知道,每当铁栅栏落锁以后,隔壁那排破败的民居地底下,磺胺合成线的反应釜开始了运转。 苯胺和氯磺酸在控温釜里完成磺化,离心机甩出第一批白色结晶粉末,被小心地烘干、研磨、压成素片。 第293章 代号青山 药厂运营三个月后,止咳糖浆和紫药水的订单比刚开工时翻了一倍,薄荷止痒醑在法租界的中小药房里铺开了渠道,甘草片进了两家教会医院的采购目录。 月净利从四百七十六银元一路涨到六百四十块。 账房秦素梅看着的账本上每月的结余数字越来越多,无比庆幸自己找了女校学了薄记,得到了这么好的工作,每天早八晚五的,还能有十八块银元的薪水! 工人们也很开心,这厂子发薪从不拖欠,每月十五号准时发,遇上礼拜天就提前一天,绝不拖到十六号。 女工里有两个已经攒够了钱,给家里添了一张新床和一口铁锅,还有人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下班后在家接点零活,能多挣几块贴补家用。 看门的老伯用攒下的工钱给孙子买了一双新布鞋。 地面上这些热闹和地下车间的运转无关,新一批的磺胺素片被伪装草本复方片混在惠生制药正常出货的货车里运到码头,再由码头上星火联盟的人接应转运。 这条线他们已经跑了两个多月,止咳糖浆和紫药水的正常订单铺得越广,磺胺素片搭便车就越安全。 目前磺胺素片能月产八百盒,全数运往东北前线。 四个月一共送去了3200盒,合计片磺胺。 少微看着手里两张报表,一张惠生的月净利640块,另外一张是地下车间的月成本580。 好消息是这个月她不用亏本了。 是的,药厂开了四个月,前三个月都是亏损的。 这药厂她和陆泽钦每人出资了三千九百块银元,前三个月算上地下车间,每人每月还亏损五十块银元。 是个赔本买卖,可还得干,不仅得干,还得想办法提高产能,总归她手里赚钱的行业多,亏得起。 陆泽钦见她看着报表出神,问道:“在想什么?” 少微如实道:“在想怎么提高产能。” 陆泽钦犹豫了一会儿,问:“光靠我们这个地下车间终究是有限的,你介意把配方上交吗?让其他地方比如东北或华北就地生产,这样运输成本更低、供应线更短、覆盖面也更广。” 少微一拍脑袋,她怎么没想到,陆泽钦所在的星火联盟是全国性组织,又不只是上海有据点! “尽快上交!越快越好!我不介意。” 陆泽钦看着她那副“怎么不早说”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我以为你想自己掌握药品配方。”所以他哪怕知道了合成路径,也一直没有提。 少微道:“我掌握它干嘛?老天降下一座山,一个人扛很累的!” “发财工具怎么被你说得像个烫手山芋。” 少微不以为然:“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我们要做金钱的主人,不是它的奴隶。” 其实是她不缺钱花,每个月光签到就能养活她了,大厦将倾,她要那么多钱又有何用? 陆泽钦摇摇头,继而郑重道:“纪少微,你真的想好了吗?配方一旦交出去,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了。” “以后全国各地都能生产磺胺,没有人知道这东西最初是从你手里留出来的,你真的甘心?” “你休想祸害我!”少微白他一眼,眼下是出头的好时机吗?“发明人”这个名头一旦传开,简直是催命符! “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小人之心了。”陆泽钦觉得纪少微真的是世间难得的清醒人,他思忖了一会说:“要不,你起个代号吧?” “代号?”少微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给配方安一个来历不明的“发明人”,既能为真正的源头打掩护,又能在未来的药学史上留下一笔,哪怕这一笔是虚构的。 少微随口道:“那就叫‘青山’。” “青山?” “对!青山处处埋忠骨!”少微说,“药是用来救人的,救完人,人还得上前线,青山这个名字,配得上那些回不来的人。” 陆泽钦低声道:“好,配方上的发明人就写‘青山’,就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药师,代号青山。” 少微说:“那就这样,另外青霉素的笔记你也可以一并交上去,虽然产量低、活性不稳定,但一个人试不如十个人试,总比攥我手里强。” 她想着等以后时机成熟,把那几本册子都交上去,现在就算了,一来不好说明来历,毕竟有好些药品国外都还没有。二来现在国内实验条件也不成熟,暂时用不上。 陆泽钦望着她,心底生出几分由衷的叹服:“我替前线的人谢谢你。” “别谢我。”少微低眸一笑,“谢青山吧。” 第294章 走进夜色 法租界环龙路,陆泽钦到欧洋家已经十一点,欧洋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一台组装到一半的电台,零件散落在油布上,焊锡的焦味还没散尽。 欧洋正低着头拧一颗螺丝,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快好了,再给我一刻钟。” 陆泽钦没坐,站在桌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放在电台旁边。 欧洋余光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东西?” “抗菌药的全套合成工艺。”陆泽钦说,“从原料配比到反应条件到提纯流程到压片规格,全部写清楚了。你找个机会,发到北平、天津、汉口、重庆,每个据点各发一份。” 欧洋他把螺丝刀搁在油布上,拿起那张信笺,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先看了陆泽钦一眼:“这是先前运往前线的那种药片?” “对,还有一种青霉素粗粉,那个效果更好,不过没法量产。组织可以继续研究。” 欧洋震惊了,打开信笺,目光从第一行字扫到底部,脸色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把信笺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声音压低了一些:“此人实为天才!他是谁?在上海吗?” 陆泽钦道:“青山。” 欧洋不解:“这么顶尖的人才,你为什么一直瞒着?!组织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实干、能破局、能造核心物资的人!你赶紧把‘青山’吸纳进星火联盟啊!” “这种核心战力,必须收编、归档、重点保护!” 欧洋语气急促,满心都是为组织求贤的迫切。 陆泽钦摇摇头:“你别管她是谁,配方我带来了,你用最快的速度发出去就行。至于青山,她有她自己的路,不在组织之内,也一样在做组织要做的事。” 欧洋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可陆泽钦面无表情,他实在读不出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急切道:“这样的人放在外面太危险了,万一被日本人或者国党挖走了……” “她不会。”陆泽钦打断他,“这个你放心。” “你怎么保证?” “你手里的资料已经是她研究的全部!” 欧洋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他把信笺小心地折好,压进电台旁边一本旧书的封皮夹层里,重新拿起螺丝刀,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一刻钟后开机。”他说,“你先帮我把天线拉到窗外去。” 陆泽钦接过天线,推开窗户,一股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将铜芯线顺着窗台外侧垂下去,沿着外墙落水管固定到一楼窗沿的铁架上,又从窗台上拉回来,接头拧在电台的接线柱上。 欧洋戴上耳机,旋开电源,电子管的灯丝由暗转亮,发出一层琥珀色的暖光。 他调了几个频率,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移动,静电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片刻后他停下手指,侧耳听了几秒,点了点头轻声道:“通了。” 陆泽钦把那张信笺从旧书封皮里取出来,展开,平铺在欧洋面前。 欧洋一手按住耳机,一手抓起铅笔,开始在电报纸上逐行编译。 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电台背景里的静电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间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陆泽钦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目光落在欧洋快速移动的笔尖上,没有说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欧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铅笔,将电报纸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将手指搭上了发报键。 嘀,嗒嗒,嘀嘀嘀…… 电波从公寓二楼逸出,穿过上海的夜空,向北、向西、向更远的地方扩散而去。 北平、西安、汉口、南昌,四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四台同样隐藏在窗帘后面的接收机,将在同一夜捕获这组信号。 欧洋发完最后一组码,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他转头看向陆泽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切,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之后的平静:“配方已经发出去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哪天青山遇到了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必须告诉我。” 陆泽钦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欧洋没有再说话,开始动手拆卸电台上的天线接头。 陆泽钦从窗台上收回铜芯线,卷成一圈,放回墙角工具箱里。 窗户重新关严,窗帘拉好,桌上的零件和工具归拢进木箱,一切都恢复到来之前的模样,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泽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欧洋已经把那份电报底稿连同原信笺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告别,陆泽钦拉开门,走进黑沉沉的夜色中,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第295章 沪光大学 方子交出去以后,少微感觉精神没之前那么紧绷了,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工厂和实验室都去的少了,主要精力回归到了学业上。 十二月底的沪光大学,校园里弥漫着期末考前的紧张气氛。 大家都埋头复习,图书馆的座位要靠抢,连食堂里排队打饭的时候都有人手里拿着单词本。 少微这学期免听了三门课国文、英文和西洋通史。 但免听不代表不考,她要考的科目有:国文、法文精读、法文习作、法文会话(口试)、英文、西洋通史、哲学概论。 口语需要自行和教授约定时间,随堂进行。 张德惠每天早上七点就去图书馆占座,还会用围巾、手帕之类的替少微也占一个。 少微八点半到的时候递给她两块巧克力。 张德惠笑着说:“阿微你不用每天给我带东西的。” 她说着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喏,给你的,国文和西洋通史的笔记,我整理了一份重点。你这两门课去的次数还没我逛百货公司的次数多,总得看看教授喜欢考什么方向。” 少微翻开笔记:国文课的必背篇目列表、作文评分标准、西洋通史的大事年表和教授反复强调的几个论述题方向,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张德惠:“德惠,谢谢你。” 张德惠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可谢的,你不也常帮我纠正口语吗,还经常给我带好吃的,离考试还有两周,你拿回去看看,有拿不准的再问我。” “好。” 两人复习了一天,中饭都是轮流出去吃的,等出了图书馆,张德惠想起什么,问:“阿微,法文会话你约了哪天?” 少微道:“还没约,你呢?” “我约了一月八号下午,马丹教授。”张德惠的表情有点紧张,“听说他喜欢随机抽一段雨果让你读,然后问‘你认为冉阿让是个好人吗’,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全靠临场发挥。” 少微莞尔一笑:“那你就说‘他是个好人,但他偷面包的时候法律不这么认为’,教授您觉得法律和道德哪一个更接近正义?然后等他接话。” 张德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手叫好:“好!这个角度好!既有观点又有深度,马丹教授肯定喜欢!” 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地记下来,又问:“那他要是问‘伽弗洛什的死有意义吗’?怎么说?” 少微道:“你就说‘说它有意义,它有;说它没有意义,也没有。但雨果把他写进书里,就是为了让读者自己去判断什么样的死才算值得,教授你怎么看?” “总之不管他问什么,不要直接给答案,你提出一个两面的观点,然后反问他的看法。这样既展示了你能理解文本的复杂性,又把对话延续下去了。” 张德惠听的双眼放光:“阿微,你实在是太狡猾了!” 少微微微眯眼:“原本我打算预约7号帮你探探马丹教授的路数,既然某人说我狡猾……” “我是说你真聪明,”张德惠立即改口,一把挽住少微的胳膊,“聪明过人,心思玲珑,我们外文系之光!探路的事就拜托你了,事成之后请你喝咖啡。” 少微被她摇得没办法,笑着抽出手:“行了行了,我7号考完法文习作就去找马丹教授聊聊,你等我消息。” “遵命!”张德惠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嘻嘻地转身跑了。 少微看着张德惠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坐电车回海格路。 冬天天黑得早,下车时法租界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薄雾里柔柔地化开,显得分外温柔。 回了房间,她点开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00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蝴蝶胸针*1,生活礼包*1。】 【银鎏金蝴蝶胸针:银质鎏金,蝶翅平展,錾刻叶脉纹,嵌小米珠三粒。市价:4.5银元。】 她指尖轻点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白玉手镯*1,白玉珠串*1,白玉……】 【白玉手镯:天然和田白玉,白色带淡青调,扁圆形,宽约10mm,玉质细腻,油润度中等。市价:200银元。】 【白玉珠串:天然和田白玉圆珠,珠径8mm,共42颗,白色带淡青调,银质搭扣,可绕腕三圈或作项链。市价:95银元。】 【白玉簪:天然和田白玉,白色带淡青调,簪头雕梅花,银质簪杆。市价:50银元。】 【玫瑰润面油:琉璃瓶装,玫瑰浸泡油+山茶油,作面部护肤用,秋冬防干。市价:2银元。】 【杏仁雪花膏:瓷盒装,质地轻薄,作日霜用。市价:0.8银元】 【卡其薄呢西式短外套:卡其色薄呢面料,西式翻领,单排扣,收腰剪裁,及腰长度,袖口翻边设计。市价:24银元。】 【米色羊毛绒线短褂(开衫):细羊毛绒线织就,圆领,长袖,及腰长度,下摆微收,袖口罗纹收边。市价:20银元。】 【绒布暖手筒:驼色,长约20cm,两端开口,市价:2银元。】 【深灰色羊毛袜:纯羊毛织就,及踝高度,秋冬保暖。市价:1.5银元。】 少微没急着整理背包,只是坐到书桌前,翻开张德惠给的那本笔记,从西洋通史的大事年表开始看起。 房间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首饰盒的友好交流ii】 金丁香趴在盒盖上:“嘿,新来的,你怎么不进来?” 白玉梅花簪:“主人还没收我。” 金丁香:“那你躺那儿不冷吗。” “我是玉,玉不冷。” 金丁香:“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这玉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梅花簪:“我是玉,不会聊天很正常。” “那你总得会点什么吧,牡丹会背族谱,翡翠会煽情,钻石会冷场,琉璃会关灯,你会什么?” 梅花簪:“我会开花。” 金丁香:“搞清楚状况,那不是真花,你是玉!” “玉雕的花也是花,我生下来就在开花,开了几十年了,还没谢。” 金丁香惊呆了,不过转而又觉得,梅花簪这话也挺有道理的,它是一支永远在开花的玉簪,花期不是春天,是永远。 它强调:“那我也会开花!” 梅花簪问:“金子也能开花吗?” “你这个玉怎么还双标呢!大家各凭实力开花,凭什么你的算开花,我的就不算?” 梅花簪沉默了片刻,说:“受教了。” 金丁香:“你这玉……倒是能屈能伸。” 梅花簪:“我是玉,不是人,人的面子我才不管。” 金丁香:“……” 琉璃发梳探头:“金丁香是不是又输了?” 钻石领针下结论:“输得很彻底。” 金丁香趴回去:“首饰之间的友好交流,怎么能叫输呢?” 翡翠耳坠在角落里轻声接了一句:“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首饰盒安静了一瞬。 银镶青金石问:“你什么时候看的《孔乙己》?” 翡翠耳坠:“没看,主人念书的时候我听了几页。” 金苹果01:“那你知道孔乙己后来怎么了吗?” 金苹果02:“被打断了腿。” 金丁香把盒盖一合:“都是同宗,你们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第296章 美言过誉 一月九号下午,哲学概论卷子收上去的那一刻,少微把钢笔帽拧好,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考场里有人在收拾文具,有人已经冲出去跟走廊上等着的同学对答案。 张德惠说:“总算考完了,我现在脑子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少微把笔收进书袋:“那正好,空了才能装新的。” “你说的对。”张德惠哈哈一笑,两人一起出了校门。 少微没回家,直接去了周记,约好了跟周书珩和吴其煜商量新春活动的事。 她刚一坐下,周书珩就推过来一张报表和一沓银元券。 周记十二月净利一千零四十二块,圣诞福袋净利一千二百四十七块,两下加起来是两千二百八十九块。 周书珩取了整,给了她六百八十银元券加七块大洋。 吴记十二月净利五百九十块,再加福袋净利六百一十块,拢共一千二百二块,分红刚好三百六十块。 周书珩说:“阿微,我们的福袋活动被好几家店学去了!今年圣诞福袋销量只有往年的六成!” 福袋和礼盒活动确实占年收入的40%,得想想办法挽救一下。 少微想了想道:“我觉得除了要有相关的促销以外,一个牌子要想立得住,还是需要有能长期售卖、代表品质和特色的经典款。” 周书珩扬眉:“阿微,你是说像采芝斋的蜜饯,稻香村的点心那种品牌?阿微,你野心不小啊。” 少微淡淡一笑:“山高万仞,只登一步。” 周书珩把“山高万仞,只登一步”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饶有兴味的问:“行,那你说说,这第一步怎么登?” 少微道:“采芝斋和稻香村并非一日就做起来的,但是与他们相比,我们的炒货也有自己独特的口味,并不差什么。” 这并不是她自夸,目前炒货口味就属她手里的最全,最好。 “眼下市面上压根没有成套盛装干果的印花铁听。其一,开模印制铁听开销不小,街边普通南货铺子舍不得这笔投入。” “其二,市面上大多只做花生、瓜子这类平价吃食,用纸包称重售卖足够应付日常零买。” 她胸有成竹道:“但我们的坚果不一样,薄壳核桃、大杏仁,本身价高,客人买来就是送礼或待客用的。铁罐装不但不突兀,反而和产品定位正好匹配。” “所以这第一步,就是找制罐厂,设计我们的包装。这既是别家没有的新意,也能把礼盒档次拉开。” 周书珩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咀嚼少微说的每一个字。 吴其煜倒是先开了口:“铁听印花开模的费用我大概有数。如果是简单的单色印刷,六十块就能搞定一套模具。如果要印四色套印,那得几百块了。阿微,你想要什么样的?” 少微道:“你们觉得,这个品牌叫良食记怎么样?好的食物,良心出品。” “趁着过节我想着印一批罐子后,除了卖坚果,还可以卖些黄油曲奇和糖果。” 周书珩若有所思:“良食记?这个名字听着像那么回事,但是我们哪里来的曲奇和糖果?” 少微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答道:“曲奇招人烤,糖果去冠生园批发就好了。” 周书珩笑道:“你方才还说什么只登一步,我看你是一步登天,直接就到开工厂了?” 少微看他一眼:“这不是为了拒绝中间商赚差价吗?” 吴其煜温然一笑:“美言过誉,充其量不过是个作坊罢了。” 周书珩被吴其煜这句“充其量不过是个作坊罢了”逗得哈哈大笑,指着吴其煜对少微说:“你看看,你刚吹起来的泡泡,阿煜一针就给你戳破了。” “那个泡泡是你吹的,”少微不认账,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就是作坊。 当然了,话却不可能这么说,那不然就成了涨他人志气,她道:“等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就不是作坊了。” 吴其煜放下笔,浅笑着问:“名字定了就先去注册,作坊打算开在哪里?” “这就要问阿珩了。”少微看向周书珩,“你路子广,帮我在公共租界或者法租界边上找个两三百尺的小厂房,不用临街,租金便宜就行。” “能隔出三间来:一间做烘焙,一间做炒货,一间做分装。” 周书珩拍拍胸脯:“这不成问题,年前空置的小厂房不少,租金也便宜。明天我去问一圈,有合适的就定下来。” “不过在商言商,阿微,咱们三家店大小不一样,周记出货量至少是吴记的两三倍,成本要怎么算呢?” 少微解释道:“作坊是第四方,不在任何一家店名下,它不是无条件像铺子供货的,它有一个统一的供货价,三家各卖各的,盈亏自理。” “以后陆记要货,吴记要货,甚至以后别家要是愿意卖良食记的坚果,都行。” 周书珩往后一靠:“我明白了,作坊是作坊,铺子是铺子,各算各的账。铺子跟作坊拿货统一价格,不偏心谁,周记量大也是这个价,吴记量小也是这个价。” “对。”少微说,“这是第一步,先自产自销,等良食记的牌子立住了,以后别家想进货,也是一样的出厂价。到时候作坊就不光是我们三家店的供货商,它自己就能赚钱。” 周书珩眼睛放光:“我们还可以把货卖到金牌炒货去。” 少微揶揄道:“行啊,你跟他说说,看他同意不?” 吴其煜摇摇头:“阿初会说我才不会跟人合伙。” 周书珩想了想,点头:“也是,他那个脾气,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独资。” 三人当即敲定了出资比例和供货规则,少微占六成,周书珩和吴其煜各两成,作坊运营由少微负责。 吴其煜道:“时间紧迫,我们得先把包装定下来,不然制罐厂也是要放年假的。” 周书珩接道:“行,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厂房我去跑,制罐厂交给其煜,阿微负责产品和定价。三天后我们碰个头,把方案定下来。” 吴其煜把簿子合上:“那我先走了,制罐厂那边约好了时间通知你。” “好。”少微应了一声。 周书珩跟着起身:“阿煜等我一起。”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阿微,你说得对,山高万仞,只登一步。”语罢推门而去。 少微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第297章 盆满钵满 此后数天,仨人都忙活开了。少微带着顾师傅一连试了好几种口味的曲奇。 每出一炉,她就端到前面让大家尝。 周书珩看见少微端着托盘走过来,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阿微,这又是什么口味的?” 天知道,每次少微调试新品,他都是又爱又恨,有新品,店里生意一般会更好。 可试吃新品的过程是痛苦的。 “红枣牛奶味,你尝尝。”少微说。 前两天的做了椰丝杏仁和可可榛子的,今天就调配一个平价版的。 周书珩看着那一盘金黄酥脆的曲奇,表情沉痛:“让阿力他们来试试吧。” 实在是不想再吃曲奇了!他招招手把阿力、阿平、阿娴、阿兰四人叫了过来。 “尝尝新品。” 阿兰以前刚来的时候,总觉得这些饮子、西点可金贵了,可纪老板每次研究新品,她们都能获得大量试吃。 吃多了她竟然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豆浆、生煎包香呢。 阿平和阿力听见又有试吃倒是很高兴,两人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能吃的年纪,何况牛奶、黄油、白糖、面粉那都是好东西啊! 他们就爱纪老板上新品,这样每次都能尝到油水和甜头。 两人一块接一块的拿。 周书珩看着阿力道:“你倒是说句话,好不好吃你倒是评一句。” “好吃!真的好吃!”阿力一边说一边不忘记再来一块。 阿平说:“这个红枣味真浓,闻着就香,吃起来也香。”说完又埋头吃起来,间隙里抬头冲少微憨厚一笑。 阿娴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下,她认真地说:“这个比椰丝那个软,红枣的甜和牛奶的香搭得很好,不会太腻。我觉得如果配一杯清茶,当作下午的点心来卖,应该会有太太小姐喜欢。” 阿兰说:“这个红枣味的甜度刚刚好,不腻。” 少微问:“那你们给这几个曲奇排个序呗,更爱哪几个?” 阿力说:“那肯定椰丝杏仁排第一啊!里头料最足了,吃着过瘾!红枣牛奶排第二,可可榛子第三。” 阿平说:“我倒是最喜欢可可榛子,榛子香,可可味道也浓,稀罕。椰丝杏仁排第二,红枣牛奶第三。” 阿娴认真地说:“我跟阿平差不多,可可榛子排第一,榛子太好吃了。椰丝杏仁第二,红枣牛奶第三。” 阿兰等他们都说完,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也觉得椰丝杏仁最好吃,料多实在。可可榛子第二,红枣牛奶第三,反正带果仁的都好吃。” 少微没问他们如果买的话,选哪种,毕竟对于阿兰他们来说,有这个钱还不如买大米。 “行了,你们把曲奇拿下去分了吧。” 阿力喜上眉梢,忙端起托盘往后走。 阿兰则小声招呼大家:“快来!趁热分!” 周书珩摇摇头,他早就发现了,少微对店员很好,并不吝惜,就说刚才那盘曲奇,要是卖的话,总有几块银元进账。 但神奇的是,不管是不收侍者的赏钱提成,还是免费试吃,又或者是给他们增加年终花红和轮流休假。 周记的盈利并没有下跌过,反而一直上涨,连他爹都说过他们店的侍者热情周到。 所以一般纪少微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从来不会出来唱反调。 曲奇定好以后,模具那边也开工了。 为了节约成本,只开了一套单色模具,白底金字印“良食记”三个字,模具费加首批四千个铁罐,共计三百四十块。 铁罐做了三个印刷面:坚果罐印棕色底配核桃松子图案,曲奇罐印奶黄色底配曲奇图案,糖果罐印红色底配糖果图案。 品类区分靠盖子上的标签,松子贴绿标,核桃贴棕标,大杏仁贴黄标,什锦坚果贴红标。 这天少微正从良食记出来,是的,她的良食记终于开起来了,就开在法租界边缘一条马路边。 从筹划到开张拢共不过十天,草台班子搭得飞快。 良食记大概三百平,月租九十块。 少微招了一个炒货师傅,烘焙女工四个,分装女工四个,搬运杂工一个,工钱都按天结算。 4000罐很多,但预计薄壳核桃800罐,杏仁800罐,一罐不过半斤,实际只需要800斤炒货。 糖果从冠生园批了成品回来分装,第一批拿货量是四百斤,谈的是普通水果硬糖0.12元一斤,奶糖0.16元一斤。 曲奇和坚果自己生产,烤炉、炒锅、和面机、封罐机、分装台这些设备花费110元。 核桃、杏仁、黄油、糖、面粉这些头批原料和冠生园的糖一起是578.2元。 证照注册、门头招牌一起花了32元。 全部加起来,启动资金花了1100.2元,当然了还没算人工。 不过草班台子支起来了,离出货却还差一阵子,那四千个铁罐目前只送过来一半。 整体铺货估计得一周后了,不过今天才腊月十一,总归来得及。 腊月二十二这天,良食记最后一批铁罐封装完毕。 少微给所有人结清了工钱,并每人包了一块钱的红包。 女工们笑嘻嘻把红包塞进口袋里问:“纪老板,明年还有没有活?” 少微把最后一张工钱签单压在账本底下,笑着说:“有!正月十五以后,你们要是还没找到别的活,就回这儿来。” “不过平时出货量没那么大,不一定天天有工,有活我提前一天通知,能来的就来,不耽误你们别的事。” 女工们纷纷点头,道过谢后笑着出了门。 等她们都走了,作坊里安静下来。 周书珩站在良食记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货架拍了张照片,说这是“良食记第一仗的胜利留影”。 少微却有些笑不出来,她没有想到作坊如此不赚钱。 手里的账本清楚的写着: 总营收:1411元 成本明细 模具:60元 铁罐:280元 标签印刷:20元 设备:110元 原料:578.2元 月租:90元 证照招牌:32元 人工:66元 红包:10元 汇总核算 总成本合计:1185.2元 本月净利:225.8元 要说225.8元少吗,真的不少,可也不多啊,还没算上税费不说,就说周记,光奶茶的盈利都有这个数了。 她们三个人这个月忙前忙后的,在省去了宣传、中间商的费用情况下,只赚了这么些…… 这跟她想象中的盆满钵满差距也太大了吧! 一想到惠生也是这样……她就有点丧气,怎么搞实业工厂还不如开铺子来钱快呢? 第298章 喜事箱子 周书珩把相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接过账本翻了翻,笑道:“阿微,你这是什么表情?嫌少?头一批把模具费、设备费全摊进去了。” “下一批铁罐不用再开模,设备也是现成的,光这一项就省了一百七。再补一批货,利润至少翻到四成以上。” 少微苦笑道:“我知道模具费是一次性的,但就算去掉模具和设备,补一批同样的货,原料加人工加铁罐,成本也要九百出头,营收一千四百,净利撑死也不过五百。” 她把账本合上:“我们忙活了快一个月每天从早盯到晚,最后赚的钱还没周记卖奶茶利润多,这太让人伤心了。” 吴其煜接道:“周记卖的是成品,奶茶的毛利本来就在六成以上,瓶装奶茶连座位都不占,一个人站窗口就能卖。” “良食记是制造业,制造业本来就这样,头一批不亏就是赚。” 少微鼓鼓嘴:“可这4000罐的坚果、糖果、曲奇实际还没卖出去,不过是我们先把款支付给了良食记罢了。” 吴其煜倏然一笑:“年前卖得动,三家店就赚;卖不动,三家店自己扛库存。反正良食记怎么都不亏。” 少微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嘲讽我啊?” “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周书珩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那曲奇我吃过,酥甜可口。坚果也是颗颗饱满,糖果是冠生园批的,那更没的说。” 少微道:“你这是股东心态,看自己的店当然哪都好。” “那你也得有点股东心态才行。”周书珩说,“你看看你,账算得这么清楚,成本控制得这么好,头一批货就盈利了,还在这儿愁眉苦脸的。” “你要是这样,让那些开张头三个月亏得底掉的店,老板岂不是要去跳黄浦江?” 少微哈哈一笑,继而道:“我刚才想了一个促销的好主意。” 周书珩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主意?” “摸箱子!” 少微拿起铅笔,在账本背面画了三个方框。 “我们设置金箱子、银箱子、喜事箱子,对应三个消费门槛。金箱子满五元摸一次,银箱子满二元摸一次,喜事箱子满一元摸一次。三个消费档位不可叠加。” 周书珩听得认真:“这个有意思听着就喜庆,具体怎么操作?” “顾客凭每日账单去对应箱子摸奖,假设消费10块可摸两次金箱子,但8块还是一次,不累计,摸完账单回收,当时摸当时兑现。” “那奖品和中奖率呢?”周书珩问。 少微道:“每个箱子里放都100张红纸条,金箱子的头等奖……一套杭绸被面,大红色,大过年的图个喜庆。” “二等奖薄壳山核桃一罐,十个名额。” “三等奖杏仁一罐,十个名额。” “四等奖糖果或者红枣曲奇一罐,设二十个名额,这样中奖率就是41%了,其他红纸条就写个恭喜发财,图个口彩。” 周书珩飞快地算了下成本:“杭绸被面一条差不多四块银元,薄壳山核桃十罐成本四块四,杏仁十罐两块八,糖果曲奇二十罐算四块五。” “金箱子总成本十五块七,分摊100份的话每份不到一角六,挺好挺好。” “那银箱子呢?不会还是坚果、糖果和曲奇吧?” 少微看他一眼:“那不然呢?” 周书珩笑道:“阿微,你这是把良食记的库存当奖品发啊。” 吴其煜道:“银箱子门槛两块钱,摸彩的成本比金箱子低了一半,奖品肯定得降档。” 周书珩道:”阿煜这么说还真是,如果奖励一样干嘛还凑五块?直接凑二块不就完了?” 少微转转眼珠子:“那银箱子和喜事箱子的奖励你们想。” 吴其煜说:“银箱子头奖不如放一只金华火腿,成本两块左右的,但市面上买要四块,中奖的人觉得划算。” “金箱子的二等奖换成棉布一丈,中奖名额5个。这样可以把糖果和红枣曲奇放在银箱子里分别做二三等奖。” “火腿?”周书珩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火腿好!阿煜你怎么想出来的?大过年的谁家不要备一条火腿?” 少微道:“二等奖互换一下也好,感觉摸银箱子的人应该是最多的。” “那就是说金箱子的头等奖不变,二等奖棉布五丈,三等奖薄壳山核桃十罐。那把四等奖杏仁提到二十五罐,这样中奖率还是41%。” “棉布八分一尺,五丈就是四块银元。”周书珩在纸上飞快地列着数字,“薄壳山核桃十罐成本四块四,杏仁十五罐成本七块。头等奖杭绸被面一条四块,加起来金箱子总成本十九块四角三。” 少微点点头:“那银箱子就按头等火腿一条,二等奖红枣曲奇十五罐,三等奖糖果二十五罐如何,这样中奖率也还是41%” 周书珩道:“可以15罐曲奇不过3块4,25罐糖果,4.4元加上火腿,银箱子成本不过10块,很合理。那喜事箱子呢?” 少微道:“喜事箱子最容易达到,头等奖不如设置一块银元,二等奖糖果十罐,三等奖三十个红封,每份六枚铜元。图个六六大顺如何?” 周书珩立即道:“六六大顺!这个好!” 吴其煜问:“如果箱子的一等奖被人摸走了,后面的客人再摸箱子,发现里头只剩二等奖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来,三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少微想了想道:“不怎么办。一个箱子就一百张红纸条,头奖被摸走了,那也得这一百张摸完了,再开新箱子,不过说到底这是小概率事件。” 周书珩道:“那就按这个来,一百张摸完才换新箱,本来摸奖就是赠送的,头奖被摸走了就是被摸走了,规则透明,没什么好说的。” “再说了,后头的人哪里就知道头奖有没有被摸走呢?大家都会心存侥幸的。” 第299章 战况如何 确实,少微点点头,这跟以前的刮刮乐异曲同工,反正摸的人又不知道大奖出了没。 吴其煜道:“这和福袋那次不一样,那次福袋里的物品本就是超值,如果按59%的人空奖,大家肯定会败兴而归。” 少微一忖:“那你的意思是?” 吴其煜道:“摸到恭喜发财的客人,凭纸条送两颗糖。” 周书珩拍手道:“合理,五十九张恭喜发财各送两颗水果硬糖,每箱多花不到一角五,三个箱子多花不到五角钱。” “但客人摸到恭喜发财也不会觉得白摸,两颗糖揣兜里也是甜的,下次还愿意来。” 少微赞同道:“确实是很好的主意,那就这么定下了。奖品谁备?最好明天全准备好,后天就开启摸箱子。” 周书珩笑她:“阿微,你刚才还愁眉苦脸的,这会儿倒来劲了。” “愁归愁,生意归生意。” “行行行,奖品我去备,明天中午之前我会差人送到陆记和吴记。记得给我报销啊!” 少微一口应下:“好,那箱子和红纸条我带人来做,腊月二十四那天,三个店同步开始。” 周书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回去让人把柜台腾出来。对了,箱子要不要装饰一下?光秃秃一个木箱子摆在那儿,不够吸引人。” “用红纸糊一遍,正面写个几个大字——金箱子写‘金玉满堂’,银箱子写‘银辉映福’,喜事箱子写‘喜气盈门’。” 周书珩眉眼带笑:“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少微把账本收进包里,拎起伞:“不快不行啊,再不赚点钱,明年连铁罐都订不起了。” 三人笑着锁了门,周书珩开车送少微回去。 少微下了车,一推开院门,就看见开阳蹲在花园角落里,手里拿着根小木棍,正对着一丛矮冬青戳来戳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少微站在他身后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清了他的台词:“……敌寇已退至城下,我军粮草充足,箭矢备齐,明日一早出城迎战!” 她调侃道:“开阳将军,战况如何了?” 开阳回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举着那根木棍正色道:“敌军已被本将军击退三里,二姐你让一让,你踩到我的战壕了。” 少微低头一看,地上果然用树杈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还有几个浅浅的小坑,大概是“城池”和“箭楼”。 她退后一步,指着其中一个坑问:“这是什么?” “这是粮仓!我在里头囤了三千石粮食。” 哪里来的三千石,少微轻笑着问他:“三千石够吃多久?” 开阳想了想,认真道:“够吃一冬天。” 苏韵听见动静,走出来一见儿子在玩泥就头痛,她道:“开阳,你的鞋子还要不要了?在泥里踩成这样。” 开阳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头已经糊了一层湿泥,鞋帮上还沾着一片枯叶。 他默默把木棍放下,低下头心虚道:“姆妈,鞋子脏了可以洗,城池丢了就收不回来了。” 眼见姆妈生气了,少微忙推了弟弟一下:“快去换鞋。” 开阳得了二姐这句“快去换鞋”,如蒙大赦,撒腿就往屋里跑。 跑到玄关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捡起地上那根木棍,双手捧着递给少微:“二姐,你替本将军保管一下兵符,我去换个鞋就来,很快的!”说完也不等少微答话,一溜烟钻进了屋。 少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沾着泥巴的木棍,这就是“兵符”了,真是满世界都是草台班子。 她随手插在花坛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苏韵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毛线针,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花坛边那一排被他踩歪的冬青苗,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无奈。 少微替开阳说了句好话:“至少他没踩到姆妈新种的那株腊梅。” 苏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墙角那株腊梅,枝条上已经鼓起几粒米黄色的花苞,在冬日傍晚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精神。 她神色稍霁:“吃过饭没?” “还没。”少微跟着苏韵往玄关走,厨房里传来张婶炒菜的声响,油锅滋啦一下,紧接着是蒜末爆香的浓郁气味。 开阳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布鞋,正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的吊灯亮着暖黄的光。 少微在沙发上坐下,心想那个兵符还在花坛边上插着呢,开阳将军大概是把他的三千石粮食和一座城池全忘在花园里了。 第300章 描金蜡笺 一月二十九日,少微睡了个懒觉,醒来照旧签到。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03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铜胎掐丝珐琅手镜*1。】 【铜胎掐丝珐琅手镜:铜胎,背面掐丝珐琅缠枝花卉纹,椭圆形镜面。市价:6银元。】 手镜不过巴掌大小,精致可爱,少微顺手搁在了梳妆桌上。 准备关掉游戏界面时,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9032.4 ·月卡:3566天 她扫了一眼好感界面: a级npc: 陆合仪:100/100(满) 陶愉生:100/100(满) 欧洋:80/100 b级npc: 章敏之:65/80 王映秋:70/80 陈庭芝:60/80 蔡济川:55/80 …… 少微感觉自己真是懈怠了,一年来章敏之和王映秋等人的好感竟然没有增加。 自己都干什么去了?她思忖着下楼竟看见庄广德坐在客厅里喝茶。 庄广德听见脚步声便站了起来,朝她点了点头,叫了声:“纪二小姐”。 少微道:“庄先生。” 苏韵笑道:“什么庄先生,叫庄大哥,小庄今天来送年礼,还给你和阿姐各带了一盒描金蜡笺,还不快谢谢人家。” 茶几上搁着两盒蜡笺,盒面是藏青色的厚纸板,烫金线描了一枝梅花。 旁边还有一篓洞庭红橘、一匹靛蓝色的素面绸缎、一罐稻香村松子糖和一盒点心,都是年前走亲戚常备的四色礼。 不是,这人已经到了决赛圈了吗? 少微看了看那两盒蜡笺,又看了看坐在一侧的瑶光。 瑶光神色如常,但少微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新做的蟹壳青夹袄,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 到底改了口:“谢谢庄大哥。” 庄广德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不值什么,你们用得惯就好。” 苏韵留庄广德吃了午饭,饭后瑶光送他到弄堂口,回来的时候少微正坐在房间里等她。 “阿姐,”少微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你觉得庄广德怎么样?” 瑶光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说:“他这个人话不多,但是做事很仔细,上次来的时候福伯在修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是合页松了,下次带个新的来换。我说不用,他第二天还是带了合页来了,从他那间文具店抽屉里翻出来的,说是店里正好多一个。” 少微差点噎住,阿姐关注的不是甜言蜜语,不是风花雪月,是一扇关不严的窗户和一个多余的合页。 但她随即又觉得这很合理,瑶光本来就是个实在人,看人的标准大约也是实在的。 “阿姐,就因为这个看上他了?” “什么看上不看上的。”瑶光作势要打她。 两人打闹一会儿,少微才道:“阿姐,你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觉得欢喜吗?” 瑶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上来那种一见就欢喜的感觉……就是不讨厌,看见他也不烦。” “主要是跟他说话不用想太多,他不会催我,不会嫌我话少,也不会嫌我话多。 “阿姐,”少微又问,“那你为什么选他?凭姆妈给你列的名单,肯定不只他一个人选。” 瑶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问过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说,要是结了婚以后,我想去铺子里帮忙,你愿意让我管账吗?” 这话从阿姐嘴里说出来,少微一点也不意外,之前郭家相看的事,姆妈有同她说过,那时她就发现瑶光其实是个主意很正的人。 “那他怎么说?” 瑶光说:“他说都可以,我要是愿意去铺子里就让我管账;我要是想在家里,他就带着学徒看店。” “就这样?”少微觉得姐姐有点太容易满足了。 瑶光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的揉着手帕,轻声道:“我还问了他一句,要是我想去衣香帮忙呢?在南京路上,每天要坐电车来回,可能很晚才回家。” “然后呢?” 瑶光道:“他说都可以,主要是看你的意愿,你要是想去就去。” “他还说‘反正华德路离南京路也不远,我坐电车过去,接了你再一道回来。” 少微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是庄广德了,瑶光是个很通透的人,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想自己做主有多难。 庄广德恰好是那个会尊重瑶光想法的人。 “那就行。”少微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舒坦,比什么都重要。” 瑶光微微点头,过了会儿轻声说:“阿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嫌他开的是个文具店,没嫌他家底薄,没嫌他话少木讷。” 瑶光看着妹妹,直言道:“其实姆妈有些犹豫,觉得庄家不算富裕,怕我嫁过去吃苦,是我自己拿定的主意。” 少微有些惊讶,尊重是一回事,可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啊,她忙问道:“他家一个月有多少进账?” 瑶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递给少微。 那是庄广德先前给她的,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文具店过去一年的收支明细。 少微展开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三月和九月开学季,每月净利 60-65银元。 其余平季月份,每月40-45银元,七八两月暑假淡季,每月不过三十来块。 铺面月租二十六银元,雇了一个学徒,扣掉水电杂费开销,全年净落四百九十二块银元,月均四十一块。 确实不宽裕,这个收入目前养家没什么问题,但以后若有孩子呢? “阿姐,他家没房子啊……” 瑶光接道:“租的,你没去那边看过,那是下店上楼的格局,楼上的住宅和铺面是一起租下来的。” “不过他家里人口简单,就母亲和他,姐姐已经出嫁了,还是够住的。” 少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庄广德也没那么好,可看着手里的账单又觉得这人还是挺坦诚的。 她有些犯难,担忧道:“阿姐,你看我们小时候过得不错,父亲甚至还给我们请了东吴外文系的学生当家教。你若是嫁庄广德,将来有了孩子,他的日子怕还不如我们小时候。” 第301章 合伙生意 “蔗无两头甜,阿微,我不能指望一个月入过百的还能事事都顺着我。他能让我管账、让我出去做事……这些比一个月多几十块银元要紧得多。” 瑶光接过她的话头:“先前介绍的确实有家里不错的,自己还在读大学的,可家境殷实的就能保证日子一定好过吗?” “铺子是大的,房子是大的,可那个人若是把我当摆设,一个月给我二十块家用,让我在家生儿育女,打理家务,侍奉老人,那样的日子,会舒心吗?” “我不是不知道钱重要。”瑶光的语气很是平静,“我只是觉得,跟一个愿意让我自己做主的人在一起,穷一点,我自己有手有脚,总能挣出来。可要是嫁了一个不让我做主的人,再有钱,那也是人家的,不是我的。” 少微默然,她想起从前在网上看到的,什么全职太太离婚时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争不到,因为自己没有收入;丈夫家暴,娘家劝她忍忍,因为“离了婚你住哪”;婚后每个月伸手要家用,买件新衣裳都要看脸色。 归根究底钱不是自己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阿姐,你想的比我明白,”少微轻声说,“其实我不是嫌他穷,只是怕你以后吃苦。” 瑶光道:“吃苦也分很多种,跟着庄广德,吃的是住不了大房子的苦。跟着那种把我当摆设的人,吃的是窝囊的苦。前一种苦,我有手有脚,总能熬出头。后一种苦,熬不出头,还烂在锅里。”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倒先笑了一下,像是怕把气氛弄得太沉重:“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的收入加上我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孩子的学费总归是有的。” 瑶光小声说:“偷偷告诉你,我已经攒了三百多块银元了。” “阿姐,”少微由衷地说,“你可真能攒。” 瑶光扬眉:“那是,庄广德有文具店,我有我的私房钱,谁也不比谁差。等成了婚,他要是敢跟我摆一家之主的谱,我就把存折往桌上一拍,看见没有,这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少微打趣道:“阿姐,你这话当着庄广德的面说过没有?我真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瑶光一脸正色:“方才同你说的玩笑话,他不用知道,这是我的底牌,底牌哪有亮给对手看的。” “你把未来姐夫当对手?” “夫妻本来就是合伙生意,”瑶光慢悠悠的说,“只不过有些合伙人仗着本钱大,想当大股东。我这位合伙人本钱跟我差不多,以后分红的时候,我说话也硬气。” 听她这么说,少微倒是放心不少,继而问:“阿姐,你的私房钱姆妈知道吗?” “不知道。”瑶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少微学着瑶光的动作,也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放心,我嘴严得很。” 窗外传来开阳的笑声,大概是跟阿圆在院子追着跑。 瑶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开阳和阿圆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 “这小子,寒假作业做完了没就开始玩。” “我看悬。”少微道,“昨天我还见他趴在桌上写大字,写了半天就那么几个,纸上还有两个墨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过以后瑶光一脸认真的说:“阿微,你以后要是跟人谈婚论嫁,也记得攒些私房钱。” “我还早呢。”少微说,“不过我可以帮你把庄广德的私房钱也查清楚,下次他来,我跟他好好聊聊,保证让他主动交代。” 瑶光笑着应了:“我看行。” 少微突然觉得,阿姐这桩婚事,或许比她想象的更稳妥,因为一个有存款、有手艺、敢在婚前就跟对象把“往后谁管账、谁做主”这种事摊开来谈的女人,嫁给谁都不会过得太差。 腊月二十五那场年礼过后,庄家的动作比少微预想的要快得多。 正月初十,周太太就上门提亲了。到了正月二十,庄广德和庄母一起登门来下小定。 红绸裹着三十六块银元,旁边码着喜饼、茶叶、干果,还有一对红绿庚帖,用红丝线扎着,端端正正搁在托盘里。 苏韵收了红绸和庚帖,回了两匹绸缎、几样茶点,还有自家做的喜糕,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上面搁了一小枝柏叶,取个“长青”的意头。 当天晚上,她把小女儿叫去自己房间里。 少微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韵正在翻妆奁。 首饰盒开着,有两本存折并排放在盒盖上,旁边是一张写了一半的清单,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首饰被分成三小堆搁在绒布上。 苏韵手里拿着那对翡翠镯子,正借着灯光一只一只地看。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少微,笑道:“来得正好,过来瞧瞧。” 少微在她旁边坐下,苏韵把翡翠镯子小心地放回绒布上,开始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 “这两对翡翠镯子,是你阿爸当年在苏州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料子。你跟瑶光一人一对,留着以后戴。” 她把其中一对用帕子包好,搁在瑶光那堆首饰旁边,另一对重新用绒布裹好,放在少微这一堆里。 “这三枚平安锁,还是你们小时候挂过的。瑶光戴的是这枚,你满月戴的是这枚。”苏韵说着把平安锁也分了,剩下那枚重新用红绳穿好,单独放在一旁。 “金戒指你和阿瑶一人一只,金簪子你们也一人拿一支,留个念想。”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把金簪、银镯、珍珠项链一件件装进首饰盒。 那时候家里很疼她,甚至陪嫁了一间铺子、两百八十八块的压箱银、四箱绸缎、一套红木家具。 苏韵把金簪放进瑶光那堆首饰里,最后把几匹苏绣缎料也分完了,才怅然道:“我打算给阿瑶一千块的压箱银,阿微你以后出嫁了也是一千块。家里能给你们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第302章 绰绰有余 少微听着心里涩涩的,对于当下这个时代来说,苏韵其实已经很难得了,偶尔会问衣香分红了多少钱,却从没要求她上交或者是增加家用。 瑶光那边估计也是,不然也不可能攒下来三百来块了。 就算是现代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的家长也不多见,她以前的父母各自再婚前资产听说是有六个亿,但留给她的不过四百万。 后来她成年了,父母突然一人给了一千万,她还有些受宠若惊。 见小女儿一直不说话,苏韵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开阳还小,将来读书、娶亲、顶门立户,哪样都要钱,姆妈得给他多留一些,别怪姆妈啊。” 少微回过神,粲然一笑:“姆妈,早知道嫁人就能得这么多钱,我就出嫁了。您给阿姐一千块,还置办了箱笼被褥、四季衣衫、首饰器皿,弄堂谁见了不得说一声纪家太太大方?” 她说的是实话,那些嫁妆总得花钱置办吧,算起来姆妈嫁女起码花了一千一两百,对于家底只有七千块的人家来说,确实不少了。 “你这孩子,说话总没个正经。”苏韵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伸手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少微笑嘻嘻地反手握住苏韵的手:“不过姆妈,压箱银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少微直言道:“我看庄家不算很富裕,下定不过三十六块银元,等过大礼的时候聘银是多少?” 苏韵道:“按先前讲的,聘银是七十二块银元。” “姆妈您看,”少微顺着话头往下说,“庄家下定三十六,聘银七十二,加起来不过一百零八块。咱们要是直接给阿姐一千块压箱银,这数目比庄家出的聘礼多了八倍有余。” “庄家面上不好看不说,现钱给了阿姐,她带到庄家去,庄广德是老实人不假,可庄家那位老太太呢?日后日子长了,万一有个急用周转的时候,婆婆开口要借,阿姐是借还是不借?” “借了,这钱能不能收回来?不借,婆媳之间就有了疙瘩。到头来,这一千块到底是给阿姐撑腰的,还是给她添堵的,还真不好说。” 苏韵眉头紧锁,这倒是个问题。她先前能守住嫁妆,是纪明远本身薪水就高,月俸一百五十块,加上平日里翻译文稿、撰写文章另有润笔费。 两相折算,每月基本有两百块进账,纪家本身也有宅子,纪明远的祖父昔日在吴县做教谕,先家翁也是举人出身的候选训导,家中本就有些薄财。 庄广德一个月不过净落四十多块,文具店还要周转,庄家老太太虽然看上去是个和善人,可手头紧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开口? 还有谁晓得他们家的亲戚会不会上门借钱? 苏韵越想越觉得女儿说的在理:“你说得对,这钱不能明着给,明着给不是帮她,是害她。” 少微知道姆妈听进去了,继而道:“姆妈,我觉得若是拿压箱银给阿姐置办一处房产是极好的。” “现在民国有法律规定,婚前女方名下的财产,就是女方个人的,丈夫不能擅自处置。我们不如买个房子,房契写她单名。” 苏韵闻言,微微一怔:“你是说这事不跟庄家提?” 少微道:“当然不提了,另外我们再写个赠与凭据讲明是给她个人的,那就是她的独有财产,就算日后庄家知道了,也只能干看着。” 苏韵感慨道:“你长大了,懂得也比姆妈多,就依你说的,不过一千块怕是买不到什么好的房子。” 少微道:“我让人寻摸寻摸,不够的我给垫点,就当是给阿姐添妆了。” 苏韵迟疑道:“阿微,你手上那点花红,够吗?” “绰绰有余,放心吧,姆妈。” 苏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妆奁盒子的边缘,沉默了片刻道:“那就按你说的办,你阿姐的事,你多上点心。” “我知道了,姆妈。”少微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道,“姆妈,那这房子的事,就先不跟阿姐提了?等办妥了再告诉她?” 苏韵点了点头:“好,先别说,等契纸拿到了,你再亲手交给她。也叫她知道,她身后有娘家撑着,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嫁过去的。” 少微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苏韵看着她的背影,蓦然一笑,那个小时候坐在她膝上翻妆奁的小丫头,已经能反过来教她做事了。 她拿起那对龙凤金镯,在灯下转了转,錾刻龙凤随光影流转,浮起淡淡的金辉。 “明远,”苏韵轻声说,“你女儿长大了,比你还会替家里人着想。” 第303章 赠与凭据 四月十四号下午,少微敲开了瑶光的房门。 瑶光正在窗前叠那件石榴红的绉纱嫁衣,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少微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瑶光见妹妹神色郑重,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里的衣裳:“阿微,怎么了?” 少微走到桌前,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房契、一纸赠与凭据、一把黄铜钥匙,依次排开,放在瑶光面前。 瑶光展开契书,目光在产权人那一栏停住,“纪瑶光”三个字,墨迹端正,盖着工部局的朱红官印。 她不可置信道:“这是给我的?” 少微的手指点了点契书旁边那张薄纸:“嗯,这是赠与凭据,我托律师另立的。写明这屋子只归你一人所有,有白纸黑字在,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这宅子的买卖、收租,全都由你一人做主,旁人不能擅自处置。” 瑶光的手指在契纸上轻轻抚过,从“纪瑶光”三个字一直划到那行“价银壹仟捌佰圆整”,然后停在朱红官印上,像在确认那个印泥是不是真的。 良久才道:“姆妈知不知道?” 少微温然一笑:“阿姐,你不会以为是我出资买的吧?姆妈原本是想给你1000块的压箱银的,被我拦了下来。” “我是觉得你和姐夫没房子始终不是那么回事,这处房子在公共租界武定路,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厨房和亭子间都是现成的,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姐你以后想自己开个裁缝铺子也行,想租出去收租也行,不过擅自用了你的压箱银,你不会怪我吧?” 她没说的真实原因是,37年会打仗,到时候华德路并不安全,所以让中人寻摸了很久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以西的房子。 瑶光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把黄铜钥匙。 少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心里有些没底:“阿姐?你不会真的怪我吧……” 瑶光眼眶微红,摇摇头:“我是在算。” “算什么?” “算你垫了多少钱,”瑶光看着房契道,“契税、中人费、过户的花销,林林总总加上房价,你起码垫了九百多块,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少微松了口气,笑着说:“那是我的添妆,跟你商量你肯定不要。” 瑶光把房契和赠与凭据并排放在桌上,伸手把妹妹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但春衫很薄,少微能感觉到阿姐的手指微微发颤,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蝴蝶停在花瓣上那种不易察觉的抖动。 “阿微,”瑶光轻声道,“谢谢你。” 少微趴在她肩头,微微一笑。 瑶光问:“傻丫头,你给自己攒了多少嫁妆?” 少微呆了一瞬,笑出声来:“阿姐,你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瑶光松开她,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别打岔,老实交代。” “够的,够的,”少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保证还够我吃香的喝辣的。” 瑶光被她逗笑:“你呀,总是没个正经。”她说着把桌上的房契和赠与凭据收进妆奁底层。 “放心吧,这房子我不会叫庄广德知道的。回头我把房子租出去,租金你帮我收着,等回头我手艺再精进一些,就收回来自己开个裁缝铺子,到那时候就说是租的。” 少微嘴角漾出一个酒窝:“那到时候我去给阿姐捧场。” “行,到时候给你做两身衣服,不收你工钱。”瑶光看向少微:“好了,该说说你了。” “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上回说,帮我把庄广德的私房钱也查清楚。”瑶光的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了一丝促狭,“查得怎么样了?” 少微回道:“据他本人交代,存了五百六十块。” “据他本人交代?”瑶光眉梢微微扬起,“那你去核实了没有?” “还没,这不是等你发话嘛。”少微问,“阿姐,你想让我怎么核实?是套他的话,还是翻他的存折?” 瑶光说:“算了,等我自己来核实,他就等着上交吧。” 少微打趣道:“阿姐,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惦记人家的存款了。” 瑶光理所当然道:“那当然,他自己说的,婚后让我管账。既然要我管,那就得管得明明白白,进多少、出多少、存了多少,每一笔都得清楚。他的存折交上来,跟我的存折放一块儿,这才叫合伙生意。” 少微看着阿姐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瑶光变了不少。 以前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客厅角落里描花样、被人介绍了相亲对象也只是轻轻“嗯”一声的阿姐,现在说起管账、收租、开裁缝铺子,眼睛里亮着光,像是在心里把这些事盘算过无数遍了。 不,也许阿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而已。 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红石榴嫁衣上的流苏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第304章 别语当年 五月十号,瑶光出嫁。吉时定在巳时,汽车已经到了弄堂口,车子擦得锃亮,车前系了一朵红绸扎的大花,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庄广德穿了件新做的藏青绸长衫,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太紧张,脚绊在车门踏板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扑倒在地。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赶紧回头看了看车门,还好没刮花,不然可得赔钱。 围观的街坊善意地笑出声来,几个半大孩子学他踉跄的姿势,被自家姆妈扯着耳朵拎了回去。 开阳从人群里钻出去,跑到弄堂口大喊:“大姐夫差点摔了”,被苏韵隔着窗户喝了一声才跑回来,跑回来之后还不死心,又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看。 嫁妆一抬一抬地从门里抬出来,在弄堂里一字排开。庄家送来的聘银,单独装在一只红漆托盘里,盖着红绸,由福伯端着走在队伍前头。 围观的街坊里有人眼尖,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纪家姑娘嫁妆看着真体面!梳妆台、樟木箱、四季棉被样样整齐。” 旁边的吴太太点点头,压着声音笑道:“方才我瞅见嫁妆单子了,一百零八块大洋,明晃晃写在红纸上。纪太太很是大气,男方给的聘银一分不留,全数压箱陪嫁回去了。” “是个疼女儿的。” “确实,婚嫁上面,多少做爹娘的,还想着借着女儿补一补家里。能够全数还回去,很是难得了。” 众人纷纷议论着,苏韵只作没听见,心底却忍不住庆幸,幸亏拿压箱银换了房子。不然传出去压箱银压男方一头,不好听是一方面,万一传出去说她们家好多钱,那才叫难办呢。 眼看吉时快到了,她让少微去催催阿瑶。 少微得令,应声而去。 瑶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安静了片刻。石榴红的嫁衣上苏绣的缠枝莲从腰际一直垂到脚踝,每走一步就轻轻晃动,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花都穿在了身上。 苏韵站在楼梯口,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其实衣领已经很平整了,但她的手还是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如意盘扣,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句:“要好好的”。 瑶光:“姆妈,你也是。” 苏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重复了一遍“好好的”,声音比第一遍低了许多。 开阳看着阿姐挽着庄广德的手臂走出来,脸上是笑的,眼眶却是红的。 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姐常回来吃饭”,被姆妈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开阳捂着脑袋,不明所以,正要说话,少微把他拉到一边:“这话只能私底下跟大姐一个人说,晓得嘛?” 开阳委屈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阿姐的好日子,好日子里要说吉利话。要是阿姐的婆家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家舍不得嫁女儿,天天盼着阿姐往回跑,那人家心里多不舒服?” 开阳道:“可我就是舍不得大姐啊。” 少微看着巷口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当然舍不得,不过舍不得也得舍得,阿姐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逢年过节、阿姐过生日,她都会回来。你要是想她了,也可以去文具店看她。” “出嫁就是以后都不住家里了吗?那二姐你以后不嫁了行不行?” 少微还没说什么,苏韵已然又给了儿子一个轻拍:“不要仗着年纪小,就胡说八道。” 开阳捂着后脑勺,抬头看了看姆妈,又看了看二姐,把嘴边那句“我没胡说八道”咽了回去。 他今天已经被拍了两次,再拍一次就该变笨了,这是阿圆上次告诉他的,说小孩子后脑勺拍多了会不长记性。 他觉得自己的记性已经不太好了,不能再冒这个险。 迎亲的汽车沿着海格路绕了一圈才开回华德路。 苏韵看着汽车消失在拐角,手里手帕绞成了一团,眼睛也起了一层水雾。 少微走过来,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苏韵才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少微应了一声,牵起开阳的手,跟在苏韵身后,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一阵初夏的风吹过,把方才掉在地上的鞭炮红屑吹得打了个旋。 苏韵徐徐走着,蓦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出城嫁人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巷口对她说别回头。送嫁的路,头一回走是当女儿,再走一回是送女儿,胸口那些酸酸软软的舍不得,原是母亲当年不曾说出口的心事。 第305章 八宝蒸碗 三天后瑶光归宁,安和坊纪家的客厅里摆了两张圆桌。 桌面上铺着苏韵从箱底翻出来的织锦桌布,那是当年从苏州带过来的老物件,边角上绣着一圈瓜瓞绵绵纹,藤蔓连着藤蔓,小瓜挨着小瓜,图个子孙绵延的好意头。 庄广德跟在瑶光身后进门,手里提着四色:金华火腿、绍兴老酒、云片糕、桂圆,规规矩矩放在茶几上。 瑶光侧身引着庄广德走到苏韵面前,苏韵端坐在客堂正中太师椅上。 二人并排立定,双双躬身四十五度行晚辈礼,双手捧住茶托,将温热的莲子红枣茶举到苏韵手边。 庄广德唤一声:“岳母大人,请用茶。” 苏韵抬手接过茶盏抿上一口,笑着应下称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 庄广德微微躬身,笑着收下红包。 苏韵招呼他坐下喝茶,没过多久,三三两两前来赴宴的女眷宾客便陆续登门。 最先来的是蔡阿姨,她牵着阿圆的手进门,手里提着一个竹编提篮,篮子里是自家做的定胜糕,粉红色的糕面上点了胭脂红,用一方蓝印花布盖着。 阿圆跟在后面,踮着脚把一朵用红丝线扎的绢花递给瑶光,说是自己做的。 瑶光弯下腰让她帮自己别在衣襟上,阿圆别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太太既是庄广德的婶婶,又是媒人,送礼自有一番讲究。 她带来一对锡制烛台,说是“龙凤呈祥”的式样,锡面擦得锃亮,烛台上各插一支红烛,用红丝带系着。 她进门先朝苏韵道喜,又朝瑶光和庄广德各看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门亲事真是越看越般配。” 她说着从袖袋摸出一个红封,塞到瑶光手里。 瑶光双手接过,微微躬身:“多谢婶婶。” 郭家姆妈带着坤玉随后到,送的是两匹素色细棉布,说是给新娘子做家常衣裳穿,坤玉手里还攥着一小包自家晒的桂花,塞给瑶光,说泡茶的时候放一点,香得很。 对门吴太太送了一对搪瓷脸盆,盆底印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实用又喜庆。 钟婆婆腿脚慢,最后一个到,带来的礼却最特别,一小罐自己腌的糖蒜,说是给新女婿尝鲜,开胃下饭。 庄广德双手接过去,规规矩矩说了句“多谢钟婆婆”,钟婆婆摆摆手,笑着在开阳的旁边坐下。 少微请的女伴们来得稍晚,林婉君和张德惠是一起来的,张德惠手里抱着一只扎着红丝带的礼盒,里头是一套英国进口的描金咖啡杯碟,说是送给瑶光以后待客用。 林婉君送了一本精装的家政手册,扉页上用钢笔写了“祝瑶光新婚快乐”。 李京跟在后面,提着一盒老大昌的奶油蛋糕,进门就嚷嚷:“这个蛋糕我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陈庭芝送了一对绣花枕套,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 赵鸣珂的礼是一对丝帕,上面绣的并蒂莲。 陆合仪送的是一套银制梳妆刷,装在丝绒盒子里,打开来银光闪闪。 章敏之和王映秋最后到,章敏之送了一幅苏州双面绣的镜屏,一面绣着牡丹一面绣着锦鲤,王映秋送的是两瓶法国香水,用缎带扎着,简单但精致。 开阳在门口负责接礼物,每接一件就往茶几上摆,茶几摆不下了就往椅子上放,最后被苏韵指派去把礼物登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他趴在茶几边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周太太送烛台一对”“钟婆婆送糖蒜一罐”,写到“糖蒜”的时候不知道蒜字怎么写,画了个圆圆的小圈。 苏韵见人齐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请大家入座。 冷盘已经摆好了,白斩鸡斩得齐整,鸡皮澄黄油亮,旁边搁一碟姜葱蘸料。 蜜汁熏鱼是提前一天浸好的,酱色浓稠,撒了几粒白芝麻。 凉拌海蜇黄瓜丝清爽利口,酱卤牛肉切得薄而匀,码在盘子里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为了席面能办的体面,苏韵特意提前半个月请了附近聚兴楼的掌勺师傅上门,带个小徒弟。 厨房里更是从清早开始忙活,福伯蹲在后院杀鸡褪毛,张婶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边择菜切配,雪里蕻切得细细碎碎,百叶结一个一个打得整整齐齐。 热菜一道一道地上,清炒虾仁作为开席第一道热菜,寓意欢迎宾客。 后面的扣三丝是功夫菜,火腿丝、鸡丝、冬笋丝码得整整齐齐扣在碗里,上桌时筷子一拨,底下藏着的一只鹌鹑蛋才露出来。 本帮红烧肉炖百叶结油亮赤酱,百叶结吸饱了肉汁,比肉还抢手。 紧跟其后的是油焖春笋,菜心狮子头,清蒸鳊鱼,八宝全家福蒸碗。 八宝全家福蒸碗里有肉皮、蛋饺、鱼丸、炸肉丸、鹌鹑蛋、冬笋片、火腿片和青菜,一样一样码得层层叠叠。 最后一道是清炖老母鸡汤。 苏韵亲自执勺,给每人都盛了一碗。 汤色清亮见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鸡油,枸杞和红枣在汤里微微翻滚,碗底还沉着两段虫草花。 瑶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三天前也是这样,姆妈天不亮就端到她房里,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说到了婆家要好好的。 才过三天,再进门已经是“归宁”了。这个家里什么都没变,张婶还在厨房里忙活,开阳还是有些贪吃淘气,姆妈还是习惯性地给她碗里夹菜。 可她不一样了,她现在是纪家的客人了,眼泪忽然涌上来,她怕被旁边的人看见,偏过头去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点潮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少微正在给开阳夹方糕,余光瞥见瑶光偏头,放下筷子,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瑶光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不能哭,哭了姆妈会担心,邻居会议论,庄广德待她目前来看还算好。 少微把那方帕子搁在瑶光手边,夹了一块糕给她,又转回去继续给开阳夹方糕。 开阳咬了一口方糕,呜囔道:“二姐你偏心,给大姐夹两块,给我就夹一块。” 少微又给他夹了一块,堵住了他的嘴。 方糕用红曲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枣泥馅是自己熬的,甜而不腻。 酒酿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块,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端上来时满桌子都是桂花香。 阿圆坐在蔡阿姨旁边,小口小口地咬着一块方糕,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对面桌上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学生。 她长大了也能这么漂亮吗? 第306章 钱花光了 另一桌上,林婉君在问瑶光婚后习不习惯,张德惠在跟陆合仪讨论沪光的饭菜难吃还是圣约翰的饭菜更难吃。 赵鸣珂和章敏之隔着一个座位对视了一眼,赵鸣珂先笑了,朝章敏之举了举杯。 章敏之洒然一笑,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清脆一声响,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少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其实邀请之前她有问过章敏之介不介意。 章敏之却道:“介意什么?她又不是洪水猛兽。” 当时她的语气坦荡得少微都有些意外。此刻看着赵鸣珂和章敏之相视而笑,少微才发觉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也是,女孩子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宴席散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第一桌的客人们陆续起身告辞,苏韵站在门口一一道别,手里替着一叠用红纸包好的回礼。 每份都是四块枣泥方糕、两块桂花酒酿糕,用油纸裹好了,外面再套一层红纸,系上红线,体面又实惠。 陆合仪还有事,上完甜品就先走了。 蔡阿姨带着阿圆,周太太、郭家姆妈和坤玉,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大约是夸今天的菜色好。 钟婆婆回头朝苏韵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别送了。” 瑶光和庄广德也一道回去了,少微把大家的贺礼装盒后,又偷偷往里放了一副首饰才递给阿姐。 那是先前礼包开出来的一副蓝田玉。 等她回来时,第二桌的女伴们还没有散,林婉君和李京在交流最近上班的心得,张德惠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 陈庭芝和赵鸣珂在聊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 章敏之放下茶杯,看向少微:“阿微,这会儿有空吗?跟你说个事。” 少微闻言笑道:“你说。” 章敏之没有立刻开口,看了一眼王映秋。王映秋会意,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往少微这边挪了一个位置。 三个人在桌角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区域,林婉君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识趣地没有凑过来。 章敏之低声说:“我家老头子的百货大楼,主体已经封顶了。” “外墙和内部装潢都弄得差不多了,设备也安装到位了,但是账上没有现钱了。” 少微“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紧俏的洋货都要现款提货,供货商那边一分钱都不肯赊。老头子已经在接洽银行谈抵押贷款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章敏之说到这里,目露希冀:“阿微,你素来主意多,依你看,除了贷款还有什么法子没有?” 少微问:“资金缺口有多大?” 章敏之摇摇头:“我不是很清楚,老头子他什么都不跟我讲,只是听我姆妈说,因为坚持买地皮,钱花的差不多了,现在竣工了也没钱买货。” “我看过楼层规划图,整栋楼算上地下仓储一共十层。一楼临街做珠宝、美妆与钟表专柜,二层整片安置女装、绸缎布料与首饰配饰。” “三层主打男士服饰、皮具,四层是办公区外加样品展厅,往上几层依次排布日用杂货、家居摆件、儿童用品,顶楼还设了休闲茶室。” 她担忧道:“要把每一层的货架全都摆满货品,加上地下库房的备货储备,我估摸着缺百万大洋。” 少微没有立刻回答,百万大洋,这个数字搁在任何一家百货公司头上都是一道坎,何况是章老板这种已经把血本都押在地皮和楼体上的。 货架摆不满,商场开不了业,拖得越久窟窿越大。 她好奇地问:“章伯伯当初买地皮,为什么要坚持买断,而不是租?” 这很少见啊,毕竟现在的先施永安都是租的地皮造房。 “他说百货大楼是百年基业,地皮在别人手里,就像把根扎在别人的院子里。”章敏之说起这个就叹气,既佩服又无奈。 少微点点头,这个思路她其实是认同的,章老板有野心,有远见,只是恰好碰上了资金周转最吃紧的节骨眼。 楼盖好了,钱花光了,货还没进场。 这不是做错了选择,是所有的选择都踩在了最难的那一步上。 “银行贷款既然在谈了,这条路不能断。”少微说,“但银行放款有额度,而且他们更愿意贷给有稳定现金流的企业,你父亲的百货公司还没开业,抵押物的估值会被打折扣。” 王映秋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插了一句:“能不能先开一部分楼层?把底下几层的货铺满,先开业,上面的慢慢来。” 章敏之摇头:“老头子不愿意。他说要么不开,要开就整栋一起开,开一半像个半成品,以后再做起来就难了。” 少微把章敏之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章父是个有野心、有远见,还有些固执的人。若是能拆借到钱就不会着急到章敏之都知道了,只能另辟蹊径。 她缓缓道:“你刚才说供货商不肯赊账,是所有的供货商都不肯,还是只有洋货那边卡得紧?” 章敏之想了想,说:“紧俏洋货必须现款,国货厂商倒是好商量,但老头子一向看重洋货的排面,不太愿意大量铺国货。” 少微又问:“那你知不知道现在百货里最紧俏的洋货是哪几类?” 章敏之说:“无非是巴黎的香水、英国的毛料、德国的钟表、美国的电器,这些东西进价高、利润也高,但供货商咬死了不赊账。” “那就先把赊账的国货铺满。”少微说,“百货公司又不是洋行,客人进来逛,图的是东西全、款式新、价钱公道。” “你把一楼最好的位置留给洋货撑门面,二楼到五楼大量铺国货上海的纺织厂、苏州的绸缎庄、杭州的茶叶商,这些人都想进南京路,以前是进不去,你现在给他们铺位,让他们寄售,卖完了再结账,他们求之不得。” 第307章 同我说说 王映秋附和说:“确实如此,衣香上个月新到的那批素缎就是从苏州一家小厂拿的货,对方愿意先铺货后结款,卖得好了还主动降了一成供货价。” 章敏之听完,沉默了片刻,说:“确实是个主意,只是这样一来,洋货那边还是差一截。” 少微:“洋货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可以把采购清单拆开,分批发货,每批货到之前付上一批的款。供货商要的是确定性,不是要你一次性掏空家底。” 章敏之颦眉:“只怕很多供货商还是不能同意。” “刚才说完了节流,我们现在说说开源。”少微说,“能开这么大的百货,你父亲的圈子里肯定有不少人投钱,股东绝对不会少。 “不如集体预售一波礼券,开业半个月前开始卖,凭券在开业后兑货,九五折出给洋行、银行、商行等。” “这样能快速获取一波现金流,拿到礼券的人迟早要进店消费,天然带客流。” 章敏之听了眼睛放光,忙找纸笔记下来:“你接着说。” 少微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二步就是公开竞标,你们四楼不是空着吗,不如直接公开竞标给商家。” 章敏之不解:“什么是公开竞标。” 少微取过她手里的纸笔,在背面画了一个方框:“假如这就是你们家百货大楼,一共十层。一楼到三楼是黄金铺位,你把四楼以上的铺位拿出来,租给不同的商户。” 她在方框旁边画了几个小圈,代表不同的商户。 “让所有想租的人自己出价,谁出的租金高、条件好,就租给谁。租户为了抢到好位置,会主动抬价,还会额外付一笔顶手费。这样顶手费加上两年租金的预付费又有一笔现金流。” “可是……”章敏之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我们的自动扶梯只到三楼,四楼算不得什么好位置,真有人抢?” “有,上海滩想进南京路的商户多的是,以前是进不去。你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不但会抢,还会感激你。”少微用手指点了点最外面那个小圈,“等这些商户入驻之后,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把客人往楼上拉,打折、促销、搞活动,不用你花一分钱。” 章敏之把少微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少许兴奋。 “阿微,你说的这些,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怎么跟老头子开口。”她把纸笔收好,“但他要是问起来,我能说是你出的主意吗?” “可以啊,”少微浅浅一笑,“但是你也可以不说,毕竟知道是他女儿自己想出来的,会比知道是外人出的主意要高兴得多,也会更重视你。” 章敏之听了这话,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得对,我回去先自己跟他说。要是他问得细了,我再把你搬出来。” 少微应声说好,她知道章敏之是个聪明人,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像是在教人做事。 王映秋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全程,这时才开口说了一句:“衣香这边,如果需要配合寄售模式的试点,我可以先做一套方案出来。”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好,那你先做着,等我爹那边有了回音,我们再看怎么衔接。” 三个人在桌角又聊了一会儿细节,直到林婉君探头过来喊了一声:“你们三个在密谋什么呢?” 少微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密谋怎么发财,你要不要入股?” 林婉君翻了个白眼:“发财不带我,密谋完了才叫我入股,我才不干。” 众人都笑了,笑过后章敏之看着少微,一脸正色道:“阿微,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你。” “还没成呢,谢什么。”少微靠在椅背上,朝她摆了摆手,“等礼券卖出去了、货架摆满了、开业鞭炮响过了,你再谢我也不迟。” 章敏之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映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也回头看了少微一眼,目光里带着佩服与赞叹。 两人走了没多久,张德惠、林婉君和李京也一道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客人散的散,走的走,张婶和大厨的徒弟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声隔着窗户传出来,夹杂着福伯扫地时扫帚擦过青砖的沙沙声。 开阳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望着张婶端走的剩枣泥糕,遗憾地叹了口气。 少微顺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别看了,姆妈留了糕点在橱柜里,明天还给你吃。” 开阳闻言立即高兴起来,跑去帮福伯扫地,只是扫了没几下就丢了扫帚,溜回客厅翻小人书去了。 少微没再管他,转头给客厅一角的陈庭芝和赵鸣珂续了一杯茶:“今天人有点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赵鸣珂笑着说:“阿微,你几时也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 少微把茶壶放回桌上,笑着在她们对面坐下:“这不是怕你们觉得我怠慢了嘛,今天忙得脚不沾地,连跟你们好好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陈庭芝捧着茶杯摇了摇头,说:“不碍的,今天席面真好,那道八宝全家福我吃了两碗。” 赵鸣珂在旁边拆她的台,说:“你明明吃了三碗,别在阿微面前装斯文。” 陈庭芝红着脸争辩那第三碗是舀给别人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辩了几句,又齐齐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陈庭芝犹豫着开口:“阿微,我想找个事做,自从我哥娶亲以后,在家我都没位置了,做什么都是错,都得让着嫂子。” “今天来吃酒,本来不该说这些的。”她垂下眼,“但方才有听到一点你给章家小姐出主意,我就想着问问你,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赵鸣珂接口道:“庭芝本来跟我说想来明光干活,但明光那店就不大,现在交给阿九,他也干的来。” “主要是明光店开在弄堂口,来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女生在里头迎来送往挺容易受欺负的。” 说到后面她似是想起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少微拍了拍她的肩膀,接道:“我当是什么难事呢,庭芝姐姐,同我说说,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第308章 被她料中 陈庭芝叹了一声:“哪里由得我挑工作,我读的就是寻常的公立女高,原先以为总能寻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真出去打听了才知道处处碰壁。” “租界里那些洋行、外企招女文书、打字员,头一关就是考英文口语。人家教会女校出来的姑娘张口就是流利洋话,还会速记打字,我站在边上都自知比不上。” “南京路永安、先施那些大百货,光鲜的洋货专柜要外语接待客人,我也够不上门槛。只剩下普通售货柜台愿意收我,可一站就是一整天,日日迎来送往各色客人,家里人都觉得面上不光彩。” “我也跑去几条弄堂打听私塾助教的差事,可这种差事从来不会公开招人,全靠熟人引荐。” 她眼底满是迷茫:“你问我想做什么,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少微道:“我这里有三个工作你听听看,女子补习学校那边缺簿记老师,学校在爱文义路。” “福州路的台前小馆缺一个面点学徒,你若愿意我可以送你去跟师傅学。” “最后一个就是我开了一个炒货的小工厂,目前还没招账房,里头只有两个炒货师傅,两个打包女工,都是兼职的。” “地方在法租界西区边缘,靠近吕班路和徐家汇路交叉口附近,账房十五块月薪,老师是十二块,学徒四块管吃住,出师以后底薪十五块。” 陈庭芝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她没想到少微一口气报出了三个选项,每一个都具体到地点、薪资、待遇,不像是随口安慰的客套话。 她张大嘴巴,不可置信道:“阿微,你不是为了照顾我,临时编出来的吧?” 赵鸣珂轻轻拍了她一下:“怎么可能呢,台前小馆是阿微开的店,是我的错,还没带你去过。” 少微道:“是我的不是,改日请庭芝姐姐吃顿饭才是。” 陈庭芝被赵鸣珂拍了一下,又听了少微的话,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她“我是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说了,反正阿微你给我的这三个选项,我一个都舍不得丢。” 赵鸣珂在旁边拆台:“那你总不能一个人打三份工吧?” “怎么不能?”陈庭芝难得跟她顶了一句,“白天去炒货厂管账,晚上去补习学校教簿记,半夜去台前小馆学面点一天十二个时辰,我睡四个时辰就够了。” 少微和赵鸣珂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陈庭芝被她们笑得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喝茶。 笑过之后,少微敛了神色,认真道:“庭芝姐姐,我说真的,你不用急着定。三个方向各有利弊,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想好了告诉我就行。不管选哪个,我都给你兜着底。” 陈庭芝感动道:“阿微,你也太好了!我原本就是想找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不用每天在家里听嫂子指桑骂槐,不用吃饭的时候夹一筷子菜都要看她的眼色。” “没想到你一下子就给我找了三份工作。” 少微道:“所以说,先前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不是你不行,而是你没找到人脉。” 赵鸣珂打趣道:“现在有了,这个人脉不光能给你介绍工作,还能半夜陪你去学面点。” 陈庭芝看看少微,又看看赵鸣珂,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没想到困扰自己两个多月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甚至少微还会安慰自己,她也好想成为这样的人。 “谢谢阿微,我今晚回去就同我姆妈说,她要是知道我一下子有三个差事可以挑,肯定比我还高兴。” 赵鸣珂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弄堂里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柔和的橘金色。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们也该走了,再赖下去,苏伯母该留我们吃晚饭了。” 陈庭芝也跟着起身,少微送她们到门口。 陈庭芝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少微挥了挥手。 少微也挥了挥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沿着弄堂走远,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回了客厅,开阳正在翻小人书,见二姐回来了,分享道:“二姐,这本书上说,有个将军一个人打赢了三百个人……” 少微浅浅一笑:“那你好好看,学会了以后保护二姐。” 开阳认真地“嗯”了一声,又埋头翻他的书去了。 那边厢,章敏之回了家,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叩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父亲章从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摁灭了好几个烟头,屋子里一股散不掉的烟气。 他抬头看见是小女儿,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章敏之先给他倒了一杯茶,才开口道:“父亲,关于百货的资金缺口,我有一些想法。” 章从越没兴趣听女儿那点过家家,资金缺口这么大,又没人追加投资,眼下只有银行抵押这一条路可以走。 他合了合眼,没接话。 章敏之也不介意父亲冷淡的态度,自上次退亲的事,父亲就一直对她很是不满。 要不是她说动了祖母,婚事不可能退的成。 父亲一贯是利益至上的。 她索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如从开源和节流两方面着手。” “父亲,我开衣香这一年,最大的心得就是,不是每一笔备货都要现款。衣香的料子供货商,从振华针织厂到光华绸缎庄,都是先送货、按月结算。 “货卖出去再付钱,资金压力小得多。我听闻不少厂商都想入驻百货,百货的备货也可以……” 章从越不耐烦地打断了女儿:“我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还用得着你教?你的这点招数对付国货还行,洋货都是要预付的。” 章敏之并没有因为父亲的不耐烦而气馁,她笑道:“正要说到洋货呢,这种要预付款的我们没必要一次性把所有货都提回来。把采购清单拆开,分批发货,每批货到之前付上一批的款,也能省下不少现金流。” “节流完了就是开源了,咱们家股东不少,都是投了钱干等着分红的。百货迟迟不开业,他们也着急上火的,不如让他们动起来,卖卖开业礼券。” “他们拿了礼券,不会再无所事事整天来章家问什么时候开业了,我们也可以提前回笼一笔现金,还能靠这批礼券锁定开业初期的客流。” 章从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着痕迹地看了小女儿一眼。 这丫头退亲之后,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只知道耍性子、闹脾气,如今说话做事居然有了章法。 章敏之看父亲喝了茶就知道他已经松动了,她继而道:“四楼原本规划的是办公区外加样品展厅,不如拿出来给那些想进南京路又找不到门路的商户,让他们自己出价来争铺位。” “谁出的租金高、条件好,就租给谁。顶费加上两年租金的预付,又是一笔现钱。” 章从越皱眉道:“这不可能!” “大兴百货十层楼,每一层都必须姓章!租给外人,今天租给你,明天他转手卖给谁你都不知道,到时候人家的招牌挂在我章家的楼上,出了事砸的是我章从越的牌子!” 章敏之想起少微叮嘱过,关于竞标父亲可能不会同意、让她别坚持云云。 还真被她料中了! 第309章 你的本事 章敏之转而道:“四楼的事,父亲有自己的考量,我不多说,那礼券和分批结款这两条,父亲觉得能不能试试?” 章从越冷声道:“百货公司的礼券,还没开业就打折卖,消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资金链出了问题,我章从越撑不住了!” “这个印象一旦形成,供货商会来催款,银行会收紧贷款,连你那些股东都会开始观望。你觉得回笼的那点现金流,够不够填这个信誉窟窿?” 章敏之道:“正是开业才有促销,父亲若是担心打折出售会让永安和先施落井下石。” “我们不如按五元、十元、二十元、一百元的面额发行礼券,每买够一百附赠一张五元的抵扣券。这样礼券本身没有贬值,但买大额礼券的人确实得了实惠,愿意掏钱。” 章从越仔细想了想女儿说的话,买满一百送五元抵扣券,这个做法确实比直接打九五折高明。 而且那些投资人确实最近没少催促,给他们找点事做,榨取一下他们的人脉关系也好。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小女儿,他一共有二子二女,长子章德明守成可以,开拓不行。 次女章徽之是个书呆子,成日里只知道读书、画画,也是半点指望不上。 三子章文兴机灵是机灵,但沉不住气,遇事容易毛躁。 他一直以为这几个孩子里没有一个能接他的班,没想到,最像自己的,居然是这个小女儿。 如今真是长进了不少,不再是拍桌子跟自己叫板要退亲的那个黄毛丫头了。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道:“礼券的事,按你调整后的办法去做,你去找林科长,让他出个详细方案,拿给我看。” “洋货分批结款的事,我回头去跟几个老供货商谈一谈,能谈最好,谈不下来再想别的办法。” 章敏之应了一声:“好。”又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别的吩咐,才起身告辞。 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扇窗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格明亮的方块。 她站在那格光的外面,没有踩进去。 方才在书房里,父亲的语气从冷淡到缓和,以及最后那句“你去办”,说明父亲对这几条建议总体是满意的。 可她却高兴不起来,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果子,涩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是纪少微的计策,不是她的。 章敏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月洞门时碰上了余妈。 “四小姐回来了,老太太那边给您留了冰镇樱桃酥酪,说今儿天热,让您一回来就过去坐坐。” 章敏之跟着余妈穿过回廊,进了祖母的院子。 章老太太正靠在窗下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念珠,旁边小几上摆着两碗酥酪,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怎么一脑门子官司,是在书房跟你爹吵起来了?” “没吵。”章敏之端起酥酪吃了一口,冰凉的奶酪在舌尖化开,樱桃的酸跟着涌上来,才说,“我给父亲提了几条建议,他看上去挺满意的。” “那不是好事吗?”章老太太摇着扇子,等她往下说。 章敏之把白瓷碗搁在茶几上,闷声道:“可是那些主意,大多是我一个朋友帮我想的。” 老太太偏过头看了孙女一眼,屏退了佣人后,笑着问:“若是你爹的百货大楼还差两百来万银元,让你去钱庄借贷,你去是不去?” 章敏之不假思索地说:“我不去。” “为何?” 章敏之道:“钱庄借贷,要押产业、算重息,是下下策,百货大楼本就是长线投入,周转稍有不及,便是连本带利的窟窿。还不如听父亲的找银行商贷。” 老太太笑了笑,看着小孙女,目光平静而深远:“我且问你,汉高祖刘邦,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为何最后坐天下的是他?” 章敏之不明所以,看着祖母。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所以让韩信去打,知道自己不会治国,所以让萧何去治,知道自己不会谋略,所以让张良去谋。” 老太太拨弄了一下手里的念珠,缓缓道:“上位者何必事必躬亲,知人善用即可。” 章敏之摇摇头:“不一样的,萧何他们是刘邦的下属,而给我出主意的朋友却不是。她甚至提点我,不说是她的主意,父亲会因为我是他女儿而更高兴。” 老太太慈和一笑:“倘若萧何献了十条计策,刘邦用了九条,最后天下姓了刘,难道刘邦还要给萧何磕头,说这天下是你打的?” “还记得先前我问你去钱庄借贷那个问题吗?从头到尾,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决策的人,是你自己。” “你既听懂朋友的谋略,还能让你爹照办,那不是你的本事,难道还是你爹的?” 章敏之低着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祖母这番话像一捧温水,慢慢浇在她心里那块拧紧的地方上,一点一点地把它泡软了。 她重新端起那碗酥酪,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这一次,尝出了甜味。 待孙女吃完樱桃酥酪,老太太才道:“敏之,你可知道刘邦进咸阳之后,第一个封的是谁?” 章敏之没有答上来,她是有读过这段,刘邦封了萧何、张良、韩信极高的爵位。 但她不知道哪一个是他第一个封的。 “他第一个封的是萧何。”祖母替她答了,“因为萧何替他管后方、供粮草、稳根基。没有萧何,韩信在前线打不了仗,张良在帐中出不了谋。” “可萧何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干的,他手下有一整个幕僚班子,那些人的名字,史书上一个都没记。但萧何记得。史书不记,他记。史书不谢,他谢。” 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那位朋友出的主意,你心里要记。以后你不管用谁、管谁、带谁,也要记。事做成了,功劳要分出去,才有人愿意跟你干。” 章敏之躬身行礼:“谢祖母教诲,我懂了。” 章老太太没再说话,她这孙女,要强、有志气、脑子也够用,缺的不过是阅历,这点急不来,得慢慢攒。 从祖母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章敏之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祖母说得对,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纠结。 她开始往回走,回廊转角处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冠遮出一片浓荫,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这次经过的时候,她没有绕开,鞋底不偏不倚踩在那片光影上。 第310章 心安理得 三日后,陈庭芝征得母亲同意,准时到了良食记报到。少微带她见了兼职的账房先生,把近三个月的账本交到她手里。 陈庭芝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账房先生一一作答。 少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她什么事,便先走了。 又过了几周,赵鸣珂来找陈庭芝,两人约在良食记附近的一家小茶馆里碰面。 陈庭芝眉头微皱,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赵鸣珂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见她这副模样,笑着问:“怎么了?账有问题?” 陈庭芝说:“账没问题,记得很清楚,但是我发现一件事。” “良食记的炒货,品质不差,定价也合理,但销量一般。整个良食记目前除了我,其他三个都是兼职的工人。” 赵鸣珂道:“嗯,然后呢?” “我就是有点纳闷的。”陈庭芝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少微怎么没想过找你跟金立初合作?金立初家里有炒货牌子,要是借金家的渠道铺货,不是比她自己慢慢折腾快得多吗?” 赵鸣珂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陈庭芝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赵鸣珂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言道:“庭芝,阿微不是想不到,她是不肯开这个口。” “阿微如果开口让我去跟金立初谈,我多半不会拒绝。但她从来没提过,因为她不会让朋友夹在中间为难,不会把我的关系变成她的生意筹码。” 陈庭芝默然,她认识少微的时间不算短,但这一刻才对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就不提了,她不说,我就不问。她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赵鸣珂看着她,嫣然一笑:“庭芝,你倒是适应得快。” “拿人手短嘛。”陈庭芝语气轻松道,“她给了我一份工,我总不能刚来没多久,就教她怎么做事。” 赵鸣珂看了陈庭芝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在游艇上连刀叉都拿反的姑娘,如今说话做事有些章法了。 “你变了不少。” 陈庭芝一愣,问道:“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赵鸣珂想了想,“以前你遇到想不通的事,会一直追问。现在你知道有些事不用问,等着看就行了。” 陈庭芝叹了口气:“可能是长大了吧,许多以前不理解的事,忽然一下子就理解了。” “比如呢?”赵鸣珂问。 陈庭芝认真道:“比如以前我不明白,阿微明明比我还小两岁,怎么人家能开铺子、能开厂子,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却连账本都看不太明白。” “现在渐渐懂了,她的脑子跟我们不一样,看事情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胆子也比我们大。同一件事摆在她面前,她看到的是机会和利润,而我看到的是风险。” “章家南京路的大兴百货要开了,阿微跟百货公司签了两年的合同。” 赵鸣珂道:“这不是好事吗?” 陈庭芝摇摇头:“你不知道,百货公司的货款不是月结,是压到第四个月才跟第四个月的一起付。” “等于头三个月良食记要垫货、垫人工、垫原料,一分钱回款都见不着,换了我早慌了。” “但阿微说主动提出按季结,一来显得你有底气,敢压三个月的货,说明你对产品有信心;二来章敏之在中间牵线,她不能让人家觉得章大小姐带来的牌子斤斤计较。” “百货公司的采购果然吃这套,觉得这个良食记做事大气,不但把良食记的柜台调到了食品区最显眼的位置,还主动把订货量提了一成。” “而且合同签的是炒货坚果、饼干、糖果、蜜饯,天知道饼干、糖果、蜜饯那时候压根没有生产线!” 赵鸣珂赞叹道:“所以她先签的合同才开的新生产线?阿微太有魄力了!” 陈庭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下去:“对,当天下午她就去买了设备,第二天新生产线就搭起来了。两个师傅连夜试配方,连着熬了两宿,才把饼干和蜜饯的样品做出来。” “第一批货赶在百货公司开业前三天送进去的,时间卡得死死的,一天都没耽误。” 赵鸣珂听完,笑着说:“我认识她这么久,有时候还是会被她吓到。” “谁说不是呢,我刚看到合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炒货坚果就算了,饼干、糖果、蜜饯这些东西我们一样都没有,她怎么就敢签?” 赵鸣珂接了一句:“因为她知道自己签了之后,自然会想办法做出来。” 陈庭芝笑着拍手:“你说得对,她就是这种人,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做到。” “想清楚以后我也不羡慕她了,这种思维方式我是不可能有的,光是想想就够提心吊胆的了。” 赵鸣珂真心实意地说:“你能想清楚这一点,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大多数人要么盲目羡慕,要么暗自不服气,很少有人能老老实实承认‘这条路我走不了’。” 陈庭芝说:“以前我总觉得,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努努力也应该能做到。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有些人的胆子是天生的,有些人的眼光是练出来的,我既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眼光,硬要学她,只会把自己摔得很惨。” 赵鸣珂终于知道改变在哪儿了,从前的陈庭芝总是带着一种隐隐的焦虑,怕比别人差,怕跟不上,怕被人落下。 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姑娘,目光清澈,像是终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把合适的尺子,不再拿别人的刻度来量自己了。 她的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庭芝,或许是你发觉,坦然才是最大的无畏。” 陈庭芝也笑了:“或许吧。”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吃了些东西,待茶馆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才一起走出茶馆,在岔路口分了手。 陈庭芝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 母亲正坐在桌边纳鞋底,见她进门,抬头问了一句:“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跟朋友在外头喝了杯茶。”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穿针引线。 倒是嫂子招呼了一声:“锅里还留着蘑菇肉片汤呢,要是没吃饱再添两口,反正家文也吃不完。” 家文是陈庭芝的大哥,一般回来得晚,家里会给留饭。 “不用了嫂子,我吃饱了。”陈庭芝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坐下。 嫂子也没坚持,继续收拾灶台了。 陈庭芝心里明白,搁以前,嫂子未必会多问这一句,毕竟一个在家里待嫁的小姑子,回不回来吃饭、吃没吃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每个月往家里交五块钱家用,这五块钱不算多,但足够让嫂子的态度从“无视”变成“客气”。 下月起她的工钱涨到十八块,除去给家里的,还能剩下十三块呢。 大哥这两天见了她,也会主动问一句“厂里忙不忙”,搁以前,兄妹俩三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陈庭芝捧着姆妈给她倒的红枣茶,忽然明悟,人呐,手里有钱跟手里没钱,在家里说的话分量都不一样。 她想,这份工,她得好好做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往后在这个家里,每一口饭都能吃得心安理得。 第311章 二百二十 瑶光出嫁以后,苏韵常常走到瑶光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又转身下楼。 那间屋子的被褥还在,绣架还在,一切的摆设都跟瑶光出嫁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上楼来,她总能看见女儿在看书、画样子,又或是绣帕子。 现在推开虚掩的房门,只剩绣架上的丝线轻轻晃动,像在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打招呼。 这天少微坐在客厅里翻报纸,一抬头看见姆妈多倒了一杯茶,心下明白姆妈是想阿姐了。 她把报纸合上,往苏韵身边靠了靠:“姆妈,若是想阿姐了就让她回来住两天。武定路不远,坐电车也就几站路。” 苏韵摇了摇头:“她才刚过门,头一个月不好总往回跑,等满月吧,满月让她回来住一晚。” 开阳道:“那等大姐回来,我要把留的那罐芝麻糖给她。阿圆说放久了会潮,我每天都去检查一遍,盖子拧得紧紧的,肯定没潮。” 苏韵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好,等你大姐回来我们一起吃。” 日子就这样平凡地过去,开阳一天天的长大,少微的惠生药厂月利润已经突破八百块银元。 因为惠生的供货渠道在陆家的人脉下终于打开了,扣除地下车间的消耗,惠生每个月还能盈利四百四十左右,她和陆泽钦一人能分得二百二十块。 章敏之那边虽然章从越最终没有采纳四楼竞标,在他眼里,大楼的完整产权不能轻易割裂。 但预售礼券和国货寄售两条建议他采纳了,前者回笼了三十万银元,后者省下了五十多万备货资金。 银元贷款也顺利批了下来,原本审批额是二百七十五万,考虑没那么缺资金后,他只贷了二百万。 章敏之因为向父亲献策有功,得到了第二层女装百货的管理权,衣香她全权交给了王映秋,给她提了分红。 少微找章敏之走了个后门,让良食记入驻了大兴百货的食品柜台。 良食记渠道打开,开始正式招募全职工人,最后炒货师傅除了原来的兼职保留,另外招了3个,凑足了5个人,打包女工一共有6个。 陈庭芝在良食记当账房,她记账十分仔细。 少微另外从女校招了两个女手艺人,将良食记的业务范围慢慢扩展了饼干、糖果和蜜饯。 又招了一批女工,女校那边有人推荐就优先录用女校的,过节缺临时工就招附近手脚麻利的女工。 九月份的时候,良食记月净利达到了1654.6银元。 少微到手992.76银元。 加上台前小馆、周记炒货、吴记炒货、衣香,惠生的盈利,少微的月收入突破了3000银元。 李京已经正式接过自家商行的账目,林婉君也进了百货公司给表姐当文书。 大家的生活都上了正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这天少微打开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28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寿山石印章*1,生活礼包*1。】 【寿山石印章:寿山高山朱砂石质,石中满布朱砂红点,钮雕古兽衔芝,印面素白,未刻字。市价:9.5银元。】 她轻点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蓝田玉手镯*1,蓝田玉珠串*1……】 【蓝田玉手镯:天然蓝田玉,青白色带浅绿调,扁圆形,宽约10mm,玉质细腻,半透明。市价:65银元。】 【蓝田玉珠串:天然蓝田玉圆珠,珠径8mm,共42颗,青白色带浅绿调,银质搭扣,可绕腕三圈或作项链。市价:32银元。】 【蓝田玉簪:天然蓝田玉,青白色带浅绿调,簪头雕兰花,银质簪杆。市价:20银元。】 【杏色荷叶领上衣:真丝乔其纱面料,杏色底布,荷叶领设计,袖口微收,衣摆自然垂坠。市价:7银元。】 【高腰浅绿大摆纱裙:真丝乔其纱面料,浅绿色,高腰设计,大摆裙身,暗绣葡萄缠枝纹,手工绣制。市价:12银元。】 【水墨竹纹折扇:竹制扇骨,纸面手绘青竹,配流苏挂坠。市价:1.8银元。】 【布面折叠伞:绸布伞面,竹制伞骨,可折叠收拢,小巧便携。市价:3银元。】 【双妹生发油:玻璃瓶装,滋养头皮,护发亮泽。市价:1.8银元。】 【薰衣草浴盐:玻璃瓶装,进口货,舒缓助眠。市价:2.8银元。】 又是蓝田玉,五个月前她送给瑶光的就是蓝田玉,因为“蓝田种玉”本身就是经典婚嫁典故,如今又来一套正好放进首饰盒。 少微收拾完首饰盒,打开好感面板: 【章敏之觉得你胸有丘壑,好感+15,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80。】 【王映秋觉得你机敏过人,好感+10,获得流光玉*20,当前好感80/80。】 【陈庭芝觉得你仁智兼备,好感+2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80/80。】 【章敏之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白银宝箱*1】 【王映秋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白银宝箱*1】 【陈庭芝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白银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白银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银光。 【系统:你打开了白银宝箱,获得流光玉*500,钱袋*1。】 【系统:你打开了白银宝箱,获得流光玉*500,钱袋*1。】 【系统:你打开了白银宝箱,获得流光玉*500,钱袋*1。】 少微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三个钱袋,上面写着:可随机开出88/128/188/288银元。 她顺手点开。 【恭喜您鸿运当头获得了288银元!】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纪少微鸿运当头开启钱袋获得了288银元!】 剩下两个都是128,三次中一次大奖,手气还行。 b级npc只剩下蔡济川了,这家伙也是很久没见涨了。 少微关界面前看了一眼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4 ·月卡:3316天 第312章 房屋出售 少微下楼的时候,苏韵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便笺,眉头紧锁。 茶几上搁着一杯泡好的桂花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显然姆妈已经坐了好一会儿。 “阿微,王公馆刚才派人来了。”苏韵把便笺递给少微,“房东问我们要不要把这栋房子买下来,说是不想再操心收租的事,想换成现银,说是只要四千五百块银元。” 少微接过便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纪太太惠鉴:老朽近日有意将安和坊廿一号产业出让,若贵府有意承接,可作价肆仟伍佰银元。租约未满诸事照旧,产权交割后另行商议。三日内候复。王之彦拜。”」 便笺末尾盖了王家的私章,朱红印泥,端端正正。 苏韵在旁边叹气:“四千五……咱们手里是够的,可这房子三年前不是要卖五千五吗?怎么一下子跌了一千块?” 可不止五千五百块,三年前她看的那个广告人家是急售,正常来讲那时这样一栋房子差不多要六千块,如今王家开四千五百块,确实是降了不少。 少微倒是知道为什么,因为地皮跌了。 31-35年,不过四年时间,地皮已经跌了四、五成,如果是郊区或者是工业用地跌六、七成也是有的。 为什么这么跌,得从1929年美丽国经济大萧条开始说起。 美丽国是金本位国家,黄金储备多少,便只能发行相应的美金。 经济大萧条以后,又因为货币少,流通慢,供需不平衡,物价持续降低。 很多人以为物价降低是好事,但试想一下农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最后卖出的钱不够糊口。 工厂不敢招工,大批的人失业,怎么可能谈得上好? 当时美丽国总统出台了《白银收购法案》,把白银也纳入了法定货币,买回来一盎司白银,放进国库,就可以等额发行对应的白银券纸币。 这样市场又有钱了,他们倒是慢慢把经济盘活了,但当时对民国冲击是非常大的。 此时全世界大国几乎都是金本位制度,白银不过是普通工业原料,银价涨跌对各国根基影响甚微。 唯独中国,千百年来始终以白银、银元作为唯一流通货币,是实打实的银本位大国。 国际银价疯涨,银元购买力却相对固定,差价催生了疯狂的套利。 逐利的商人和外资银行开始大批量收购民间银元,熔炼之后运往美国售卖套利。 源源不断的白银、银元从国内流失,可以说原本美丽国的经济萧条,转嫁成了民国的经济萧条,物价持续走低、农民原本一石粮食能卖十块左右,到了现在只能卖出七块多银元。 工商业停滞,遍地都是萧条颓势。 而依托白银信贷疯长起来的上海地产业,首当其冲遭受重创,银行收紧放贷、叫停土地抵押,曾经靠杠杆囤地的商人无力周转,只能集中抛售地皮还债。 供远大于求之下,地皮价格断崖式下跌,连带整栋住宅的市价,也跟着下跌。 市面上可流通的白银越来越少,都被投机分子运去了美丽国。物价一再走低,政府无奈才出台政策废除了千年以来的银本位。 若不是后来的战争,法币其实也没…… 苏韵道:“阿微,在想什么,怎么发起呆来了?” “没什么,”少微回过神来,把便笺重新折好搁在茶几上,“就是觉得王老先生消息真灵通,别人还在观望,他已经抢先一步要把不动产变现了。” 苏韵有些困惑:“你说的灵通是指?” “听说要出台纸币了,加上近来物价一直走低,王先生怕是想把房子换成真金白银。” 苏韵问:“真的要发行纸币吗?” 少微道:“空穴不来风,人家这都要卖房子了,多半是要改纸币了。”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纸币”这两个字在她这一代人心里不是什么好词。前清的宝钞、民初的军用票,哪一样不是印着印着就变成了废纸。 她担忧道:“阿微,如果以后不能用银元了,我这心里不踏实。” 少微安抚道:“姆妈,我们不若跟王先生谈谈,把这房子先买下,多余的钱换一部分黄金,一部分美金就好。” 苏韵道:“美金?那不也是纸币吗?还不是中国的纸币,那能靠谱吗?” 少微没再强行解释美金和黄金画等号,事实上如果她不是穿越者,她也很难相信美金作为纸币能一直坚挺。 她道:“姆妈说的是,不如我们换一部分黄金,留一部分银元在手里好了,到时候若是发行纸币了,换些够零用的就好了。” 苏韵神色缓和了些:“好,黄金是硬通货,什么时候都管用。银元也比纸币实在。” 她说着拿起那张便笺,“那依你看,这房子买还是不买?” “买。”少微答得干脆,“安和坊这地段,离法租界核心区近,弄堂干净,邻居也都知根知底。王家开四千五百块,比三年前便宜了至少一千块,这个价错过就难再有了。” 苏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境况也就是从她开始投稿变好的。 阿瑶自打能赚钱了,每个月都交了五块钱家用,小女儿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三十块,还有教坤玉和阿圆每个月也能进账十六块,加上投稿的收入。 今年一月给瑶光置办嫁妆花了一千一百二十块,聘礼那些都让她带回去了,还添了不少箱笼被褥、四季衣衫、首饰器皿。 如今她手里还有七千八百块,开阳也大了,没个房子总是不成的。 苏韵把便笺又看了一遍,指尖在“肆仟伍佰银元”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四千五……”她沉吟片刻,“你说,能还到多少?” 少微一听这话,就知道母亲心里已经应了,只是在价钱上还想再争一争。 “王老先生开这个价,应该是留了还价余地的。他跟咱们打了三年交道,知道咱们是本分人家,我想四千一二,他能点头。” “四千二百块……”苏韵默默算了一下,“那倒也使得。买下来之后,手里还能剩下三千多块,再换些黄金,留些银元,日子照样过得。” 她走到窗边,望着弄堂口那棵梧桐树,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下来。 “这房子住了三年,住出感情了。”她忽然说了一句,“花园里那株腊梅是我亲手栽的,二楼朝南那间屋子冬天最暖和……真要搬走,还真舍不得。” 苏韵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有了决断:“你去王公馆回话吧,就说我们接了,价格再商议。” “欸,我知道了。” 少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阿微。” “姆妈,怎么了?” “换黄金的事,你打听打听,哪家银楼公道。等房子的事办妥了,陪我去看看。” “好。”少微走出门去,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弄堂里谁家煎鱼的香味。 她轻嗅了一下,真好,以后安和坊就是她的家了。 第313章 洋行道契 最终房子被纪家以四千一百块的价格买下,加上契税、中人费、洋行道契、印花税工本费,一共花费了四千五百五十九块银元。 苏韵把银行里的七千块银元都取了出来,付完房款和杂费,手里还剩三千二百四十一块。 开阳听说家里买房子花了很多钱,咚咚咚跑上楼去。 过了片刻,又抱着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铁盒子跑下来。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有:少微给他的银苹果、银花生、过年的压岁钱、这几年攒的零花钱。 一脸认真地说:“姆妈,家里是不是没钱了?我这里还有,都给你。” 苏韵把开阳揽进怀里,温声道:“姆妈有钱,开阳的钱自己留着,将来买纸笔、买书,好不好?” 开阳不信,扭过头去看少微:“二姐,家里真的还有钱吗?” 少微正在旁边整理那一叠购房单据,闻言笑道:“放心吧,家里的钱还有一些。再说了,买房子的钱也没消失呀,只是变成墙、变成瓦、变成你睡觉的那个阁楼了。” 开阳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姆妈。 苏韵忽然想起办理过户那天,自己站在工部局的柜台前,对着道契上产权人那一栏看了许久。 她原本是想写开阳的名字,丈夫走得早,儿子是纪家的根,房子写在他名下理所应当,将来娶亲成家也算有份基业。 少微却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姆妈,你就写自己名儿呗,将来开阳娶了媳妇,要是对你好呢,这房子百年之后自然是他们的。” “要是对你不好……”女儿的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大可以把儿媳妇赶出去,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又不是她的,也不是开阳的,她只能干瞪眼。” 苏韵当时被她说得又气又笑,到底还是在道契上留了自己的名字。 大女儿嫁了,小女儿迟早也要出嫁,开阳还小,这房子写在她名下,也好。 将来不管女儿嫁给了谁、亦不管开阳娶什么样的媳妇,这个家,她说了算。 想到这里,她在开阳发顶上轻轻揉了一把:“这房子是姆妈的,姆妈住得心安,你们回来也住得心安。将来不管怎样,这个家都是你们的,谁也赶不走。” 开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不太放心地追问了一句:“那我的家当姆妈还要吗?” 苏韵笑着把铁盒子放回他怀里,说:“你自个儿收着,以后你娶媳妇的钱就从这里攒起。” 开阳抱紧铁盒子,认真地说:“那得多攒点,阿圆说娶媳妇要买新衣裳还要摆酒席很贵的。” 这话一出,苏韵、少微、连同一旁的张婶都笑了。 买房的事办妥,征求了姆妈的意见后,少微通过欧洋的关系,在他家开的银楼里按当日市价,拿两千两百块银元兑换了四十条小黄鱼。 欧家银楼的师傅是老手艺人,熔出来的金条成色足,断面能看到细细密密如鱼鳞般的金色结晶,每一根都是一两重,都敲上了银楼的戳记。 苏韵用红绒布将小黄鱼裹好,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收好以后又拿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了再放回去,反复了两三回,才放心地落了锁。 换金条的事办妥之后,少微请欧洋吃了顿饭作为答谢,陆泽钦作陪。 等菜的时候,少微送了欧洋一方寿山石印章,钮上雕了只蹲着的石狮,印面空着,留给他自己刻。 欧洋接过印章,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拇指在石狮子的脊背上蹭了一下,哼了一声:“石头还行,钮雕得也凑合,就是印面空着是什么意思?你送我个半成品,还得我自己花钱找人刻字?” 陆泽钦道:“你就知足吧,我认识某人这么久了,她可从来没给我送过礼。” 少微反驳道:“谁说我没送过,那天的鸡蛋仔呢?” 陆泽钦不可置信:“不是吧,这也算?” 少微扬眉:“你就说送没送吧?” “送了送了。”陆泽钦举手投降。 少微不再理会他,看向欧洋道:“刻了字的,万一你不喜欢,扔了可惜,留着又膈应。空着你自便,刻你自己的字号也好,留着不刻当摆件也好,随你。” 欧洋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又看了一遍印章后,一面收好印章,一面挑剔道:“空着也好,省得你找人刻坏了糟蹋石头。” 陆泽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欧洋嘴上挑剔,手上却没耽搁,他若真不想要一样东西,连碰都不会碰。 嘴上嫌弃,收得比谁都快,这本身就是态度。 只是纪少微有些奇怪,上一次她给欧洋送礼,说是因为欧洋之前帮忙卖了钻石,礼尚往来,合情合理。 这一次换金条是银楼的正经生意,谈不上欠人情,但她还是备了礼,还是请了饭,还是把场面做足了。 有点说不通,他觉得纪少微对欧洋的态度,很不一样,但又不像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有点像刻意维护关系。 可是为什么呢?欧洋能给她什么?欧洋能给的,他也能给,陆家虽然没有大银楼,可也有不少当铺、首饰铺、洋货铺的…… 算了算了,他还是不问了,问得太多纪少微不仅不会说,说不好连现在这点自然的相处都保不住。 他还是个老老实实的作陪吃饭就好了。 吃完饭后陆泽钦跟着纪少微下了电车,看着她走进安和坊的弄堂口,才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去。 第314章 那年七夕 少微上了二楼,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弄堂口空空荡荡,陆泽钦已经走了。 她放下窗帘,没想明白陆泽钦今天是怎么回事。 明明不顺路,非要跟着她上同一辆电车,还跟她一起下车,等她走进了弄堂才离开。 怜香惜玉?害怕她一个人晚上回家?可这会儿也就七点多啊,算了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她打开好感界面: 【系统提示】c级npc王之彦觉得你玲珑通达,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30/60。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坦荡热忱,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90/100。 买个房子房东还能增加好感,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c级名单实在是太多了,还有一个不知道去哪了的于惜芸,她很早就放弃c级这个赛道了。 还是先努力把a级和b级刷满,拿图鉴奖励吧! 少微指尖轻点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30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橄榄核雕小舟。】 【橄榄核雕小舟:橄榄核雕刻,舟形,舟中有人物,配绳。市价:2.6银元。】 随着满好感的越来越多,签到礼物就莫名变得非常有指向性了。 她把物品收好,洗漱去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少微去了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农民银行,商业储蓄银行,以及各大钱庄分次兑换完了手里的银元券。 她为此买了一组99个钱箱。 【购买成功,扣除118.8元,剩余银元9985.6元。物品已存入背包,可随时取用。】 每一次只换两三箱,在银行、钱庄装好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扔进背包,继续下一家。 少微从最后一家银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找了个死角把最后三箱银元收进背包空间,才揉着手腕从巷子里走出来。 正要往电车站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姐姐!姐姐!”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往这边跑。 少微觉得她有些面善,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姑娘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从竹篮里取出一个荷叶包:“姐姐,这是我煮的菱角,你尝尝!” 啊?所以叫住她是为了推销吗?算了,也花不了多少钱,少微从钱夹里取出一枚双毫递了过去。 小姑娘却连连摆手:“这是送给姐姐吃的,不要钱,两年前在南京路你给过我一枚半圆的。” 少微看着那枚被推回来的双毫,又看了看小姑娘黑葡萄似的眼珠,忽然想起来了。 两年前七夕,南京路衣香门口,这个小姑娘挎着竹篮卖莲蓬。 她买了不少,从钱夹里取出一枚半圆递过去,小姑娘接过钱,居然要连同竹篮一起送给她。 “是你啊。”少微接过那只荷叶包,剥开一颗菱角塞进嘴里。菱角是水煮的,壳已经煮得微微发褐,菱肉粉糯,带着一股清甜。 “你家的菱角还是这么好吃,对了,我记得你说明天还来,给我留最嫩的莲蓬,第二天我去了,没找到你。” 小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姐姐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一句话。 她解释道:“那天我娘病了,我在家照顾她,后来我去南京路找过姐姐几次,你店里的人说你不在,我就没好意思再去了。” 少微问:“那你娘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重活做不了,在家里带弟弟。” “嗯,所以你是夏天卖莲蓬,秋天卖菱角?那冬天呢?” “冬天卖荸荠和茨菇,开春了就卖嫩蚕豆。”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给少微听,说她爹在乡下种菜,每个季节出什么就卖什么,她负责挎到街上叫卖。 少微听她说完,才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荷脆生生的说:“我叫小荷,荷花的荷,我爹说我出生那天门口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就取了这么个名。” 少微看着她生动可爱的表情,忍不住问:“小荷,你想不想去上学堂?姐姐知道有个学校,在爱文义路,专门免费教女孩子读书认字,不要学费,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送你去。” 小荷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黯然道:“不行的,姆妈要在家带弟弟,爹要下地,我如果去读书了,家里就没人卖莲蓬,菱角了……” “读书认字又不耽误你帮家里做事。”少微说,“那个地方只上半天课,上午读书,下午你照样可以帮家里卖东西。而且认了字以后,将来还可以找更好的差事。” “比如说南京路那家店,你若是读书识字了,姐姐可以推荐你去那里上工哦。” 小荷犹豫好一会儿,才看着少微说:“姐姐,我想去的。” 自从这个姐姐那天给了她一枚半圆后,她经常在那附近卖莲蓬,那家店里进出的都是穿得很漂亮,戴着各种各样首饰的女眷。 有好几次她都多收了钱,因为人家都不要找零的。 少微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便签,写下地址,递给她:“这是南京路那家店的地址,拿回去给你姆妈看,让她明天下午带你来这里找我,我带你们去看那个学校。” 小荷接过那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好,我记住了,回去就拿给姆妈看,谢谢姐姐。” 少微取了一枚银元递了过去:“这篮菱角我都要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别让你姆妈等急了。” 小荷接过那枚银元,低头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看少微,像是想推辞,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少微直接把竹篮从她手里接了过来,“拿着吧,明天下午申时我在衣香等你们。” 小荷把那枚银元攥在手心里,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少微挥了挥手,两条麻花辫在暮色里晃了两晃,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第315章 代排电影 少微提着篮子叫了辆黄包车家去了。 苏韵见女儿提着半篮子菱角回来,怪道:“这东西放不住,买这么多作甚?” 少微道:“回来路上看到一个小姑娘,挺不容易的,卖的也便宜,就多买了点,要不我给邻居们送些?” 苏韵道:“行,给隔壁蔡阿姨送一碗去,上回她家包了粽子还端了一盘过来,还有郭家也别忘了,钟婆婆牙口不好,菱角硬,就别送了。” 少微应了一声,从碗橱里翻出两只粗瓷碗,拣了满满两碗菱角,一碗送去了隔壁蔡阿姨家,一碗端给了弄堂口的郭家。 回来的时候手里碗变成了米糕和葱油饼。 少微端着碗进门的时候开阳正蹲在茶几边上剥菱角,看见葱油饼立刻丢下菱角跑过来。 少微把碟子举高:“先去洗手”,开阳跑进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顺便摸了双筷子,夹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夸赞道:“好吃,郭家姆妈烙的饼比姆妈烙的好吃。” 少微轻轻踢了他一脚,开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姆妈面无表情地说:“那你以后去郭家吃饭吧。” 开阳赶紧补救:“但是姆妈煮的面条最好吃”,他说这话时嘴里还含着葱油饼,诚意显然打了对折。 少微拿筷子夹了一张饼,咬了一口葱花的香气混着猪油的咸鲜,咬下去还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她见姆妈还有些不高兴,端着盘子凑了过去。 苏韵接过去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郭家姆妈的手艺确实不错。 吃过晚饭后少微回了房锁上门,开始数钱,准确说是数箱子。 装满的箱子一共有93个,一个箱子是400枚银元,也就是枚银元,她手里还有三百四十块,也就是说实际现洋有块! 还好银行柜员点好数目后会用牛皮纸把银元卷成一筒一筒,再码进她的钱箱里,不然光装箱她就得累瘫。 她没急着换黄金或者美金,一是因为银元本身挺坚挺的,二来等发行法币后,想必她的台前小馆,良食记……说不得都会收到不少法币。 到时候用那些换一些美金就好了。 少微看着装得满满的箱子,满足感油然而生,她打开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303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琉璃小插屏*1。】 【琉璃兰花小插屏:琉璃烧制,兰花形,带木座,约10cm高。市价:4.5银元。】 少微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9987.6 ·月卡:3301天 时间过得真快呀,不知不觉已经三年多了。 “还好有你,006。”少微轻声说。 【006一直在的,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没有了,晚安,006。” 【晚安。】 …… 次日上午十点,少微去了趟大光明,她打算带着众人去台前小馆聚个餐,顺便说点事。 反正陆记离台前小馆也挺近的,走路也能到,今天周二,第一场电影是下午,耽误不了事。 然而等到陆记炒货门口,她发现售票窗口还没开,台阶上已经排起了队约莫二十来个人,靠墙根站了两排。 少微忍不住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顺子解释道:“小姐,他们在排队买票,《怒舰惊涛》上映第三周了,还是场场满座,一票难求,就出现代排了。” “代排?”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这会儿就有黄牛了?! “小姐,你怎么来了。”阿狸看见少微很是高兴。 “这个代排什么时候出现的?”少微问。 阿狸摸了摸鼻子,道:“排在前面的叫小满,以前在城隍庙跟我一起讨过饭的,前阵子我发现有人在大光明门口买不到票,就动了心思。” “反正小满在码头扛包也不稳定,就想着不如让他来这边试试,他每天上午就来排队,一个人占三四个位置,买到票转手卖给来晚的人,一张加一角。” “一天下来能挣个块把钱,比扛包强多了,除去给电影院那边的打点,一个月也能净落十几块,比起扛包轻松多了。” 少微看了看排在最前面的小满,不知怎么想起三年前在城隍庙第一次见到的阿狸,那会儿他能为五斤米就去帮她偷东西。 可如今他不仅学会做账了,还学会了分账、排班、打通关系…… 黄牛确实可恶,可若是饭都吃不起了,又从何谈可恶呢。 现在这样也好,她帮了阿狸,阿狸帮了小满,善意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不必追问下一程是谁。 少微收回目光,对阿狸说:“代排可以,加价别太狠,一张一角是辛苦钱,一张三四角就太过了。” 阿狸点头:“我晓得,我跟小满说了,只加一角,多了不赚。” 少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阿狸如今做事越来越有分寸,她不用像三年前那样事事叮嘱。 她进了店里给台前小馆打了电话,让他们把海鲜大咖先备上。 十一点刚过,少微招呼阿狸锁门带着众人出了大光明,往福州路对面走去。 板栗一路走一路猜今天吃什么,顺子很肯定地说:“自然是好吃的,小姐哪次带我们出去吃的不好。” 阿狸让他们别贫。 到了台前小馆,阿芳迎上来接过少微手里的包,笑着说:“老板,海鲜烤鱼还得等五分钟。” 少微道:“无妨,先上些奶茶和小食给他们垫垫。” 阿芳领命而去,很快端回来五杯原味奶茶和三碟刚出炉的鸡蛋仔。 花儿捧着奶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板栗掰了一块芝麻鸡蛋仔塞进嘴里,吃完了又伸手去拿蜂蜜淋酱的。 阿芳端了几碟小食过来:桂花糯米藕切得薄薄的,藕孔里填着糯米,淋了桂花糖浆,又甜又糯。 现炸春卷外皮金黄焦脆,荠菜鲜肉馅热气腾腾,入口烫嘴鲜香十足。 捞汁豆腐干酱色浓稠,吃起来甜中带辣,阿发闷声不响地连夹了三块。 捞汁海带丝,酸甜微咸带着一点鲜辣,入口爽利解腻,凉丝丝格外开胃。 顺子尝了一口海带丝,辣得鼻尖冒汗,却又伸了一筷子。 片刻后,后厨的铁盘烤鱼滋滋冒着热气端上了桌。 三斤重的烤鱼卧在铁盘正中,周围码着一圈虾、蛏子和蛤蜊,底下铺了一层年糕片和藕片,吸饱了蒜蓉甜辣酱的汤汁。 吃到一半,顺子惊呼底下居然还藏着油豆腐,吸满了汤汁一咬就爆:“这玩意儿比烤鱼还好吃。” “都好吃。”板栗说。 阿发一声不响地捞走最大那只虾。 花儿安静地剥着蛏子壳,嘴角沾了一点甜辣酱。 再没有人说话,只有细碎的咀嚼声。 第316章 走向未来 阿芳舀了一木桶米饭过来,给每人盛了一碗。 顺子舀了一勺铁盘底下的汤汁浇在饭上,蒜蓉甜辣酱混着鱼油的鲜味渗进米粒里,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汤比烤鱼还下饭。 板栗学着他也浇了一勺。 阿发闷声不响地连汤带饭扒完了大半碗,又自己站起来添了一次。 花儿把藕片夹到饭碗里,又舀了一小勺汤,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完饭后少微又打包了一份虾、一份豆干去掉了汤汁,用油纸包装好了递给阿狸:“晚上带回去给小豆子吃。” 阿狸接过油纸包,低低应了一声。 少微转过头,见花儿正帮着阿芳撤桌上的空碟,便走过去叫她:“花儿,你今年也十二岁了,可曾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花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恳切道:“小姐,小姐别赶我走……” 见她误会,少微索性说得直白点:“爱文义路有个女子补习学校,免费的,可以从识字班开始念。学个一两年认得字、会算账,你将来就可以往账房方向走。” “你要是更喜欢手艺活,也可以考虑留在台前小馆跟面点师傅学,学会一门技术,将来不愁没饭吃。” “又或者裁缝、刺绣,想学什么我都支持你。不用急着答复,回去想好了告诉我也可以。” 过了好一会儿,花儿才小声问:“小姐,我真的可以选吗?” “你自己的路,当然是你自己选。” 花儿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在大光明柜台后面打包瓜子的时候,时常有女学生成群结队地从店门口走过,她们拎着书袋,边走边讨论电影的内容。 她一边拉紧油纸上的麻绳,一边偷偷听她们说话,有些词她听不懂,但她喜欢听那些女学生说话的调子,轻快的、笃定的,好像她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怯怯地道:“小姐,我想先去念书……不过,我这样会不会耽误做活?” 少微道:“放心吧,那边课程很灵活,你可以上午去上课,下午回店里干活。” 花儿听完,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去,等认得了字、会算账了,再回来跟师傅学面点。这样以后就算账房做不成,我还能做点心,两条路都不耽误。” 少微道:“成,那你待会儿跟我走吧,下午还有一个学生,今天我先领你们去认认学校的门,下回你就自己去了。” 阿狸见她们说完了,才道:“小姐,那我先带他们回店里去了。” 少微看了他一眼:“阿狸,你等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阿狸看了一眼顺子,示意他们先走,自己留了下来。 少微道:“阿狸,你这几年攒了些钱,有没有想过买一处自己的房子?” 阿狸没想到小姐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道:“小姐是觉得我应该在大光明附近买房吗?” 少微低声道:“大光明附近当然可以,主要是看你,我是觉得现在房价正是合适的时候,未来几年都不可能有这个价格了。” 阿狸没有问“为什么不可能再有这个价格”,小姐说的话,他从来不追问原因,只记在心里。 他只是算了算自己存下的银元,问:“小姐觉得哪里合适?” 少微说:“公共租界西区,或者法租界郊区,可以买个上下两层的里弄房子就够了,楼下租出去收租,楼上自己住。” “这样每月多一笔进账,比把钱存在钱庄里划算。” 阿狸毫不犹豫地说:“我听小姐的,明天就找中人寻摸。” “好,去吧。” 阿狸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只说了句:“小姐,谢谢您。” 少微冲他挥了挥手,一回头见花儿还站在桌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等着。 她笑着说:“走吧,先去接小荷,再带你们一起去爱文义路认认门。” 花儿跟上她的脚步,快走出台前小馆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菜单黑板,像是在跟这间铺子做一个短暂的告别,又像是在跟将来那个会管账的自己打了一个招呼。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公共租界的梧桐叶落尽的时候,小荷和花儿已经在女子补习学校上了好几周的课。 小荷每天一早提着一篮子时鲜果蔬去台前小馆换了钱,再去学校。 她觉得纪小姐真是个好人,什么蔬菜她都收,荸荠、水芹、塌棵菜、雪里蕻……甚至连白萝卜都收,价钱还都比市面上高上两成。 她想,等她学好了写字和算术,就去纪小姐的店里做事。之前听花儿说过,纪小姐有好几家店,除了台前小馆和南京路铺子,还有家炒货铺在大光明附近。 纪小姐有那么多店,总有一处需要会写会算的人,她把铅笔削尖,继续抄今天的生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花儿每天上午背着自己缝制的粗布书包去爱文义路,下午回店里上工,遇到戏院开场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她就教哥哥板栗、顺子和阿发识字。 毕竟自己少上了半天工,月钱却没少拿。 另外她每天晚上都多留半个钟头,把货架擦了,把店里的卫生都做好。 阿狸看在眼里,觉得人果然还是得读书,小豆子从读书以后,走路都比从前挺得直,说话也文气了不少,不再整天只惦记着吃。 花儿变化更大,从前她只会闷头干活,问她什么都说“好”,现在会主动提主意了。 前几天还跟阿狸说,门口的小黑板可以分两栏,一栏写价格,一栏写“今日新到”,用彩色粉笔,客人路过能多看一眼。 阿狸让她去办,她第二天就把黑板重新排了版。 板栗他们跟着花儿学识字,也各有各的进步。 顺子认得最多,已经能自己看报上的新闻了,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板栗字写得最丑,但最积极,天天追着花儿问“这个字念什么”。 阿发不声不响,把店里货品名录全抄了一遍。 阿狸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几个围在一起学习的脑袋,心里觉得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花儿和小荷是同一天入学,又同时开始学识字,自然成了朋友。 见新朋友每天写五张大字,她也默默把原本的三张加到了五张。 两人坐在教室第四排的位置,程先生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今天的生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花儿跟着念,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比划,嘴唇微微翕动,念得很轻,但很认真。 这天放学,小荷收拾好课本,转头看了花儿一眼:“你今天五张写完了吗?” “还差一张。”花儿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放下铅笔,看着她问,“你呢?” “写完了。”小荷把自己的本子翻开来给她看,字迹比花儿的略微工整一些,但两个人的进度差不多,错别字也错得差不多。 花儿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小荷把“蝴蝶”的“蝶”字右边的“枼”写成了“叶”,她之前也这样,两个人错得一模一样。 她指着那处,笑着说:“咱俩错得都一样。” 小荷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那说明程先生下次会一起纠正咱们。” 两人把课本和本子收进布包里,并肩走出学校。 街边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着,墙角那丛腊梅开了几朵嫩黄色的花,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两个小姑娘轻嗅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弄堂口走去。明天要来,后天也要来,能来的日子,都要来。 第317章 猫扑蝴蝶 阿狸带着小豆子搬进了静安寺路慈惠里的一栋石库门里,离戏院走路不过七八分钟。 楼下是临街的门面,租给了一个修钟表的老师傅,每月租金十块。 老师傅戴着一只单眼放大镜,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钟摆和表链,滴滴答答地走着,从早响到晚。 台前小馆的菜单换了冬季版,捞汁海鲜照旧供应,堂食区新增了暖锅系列,奶茶增加了四种新口味,外带窗口的热奶茶销量翻了一倍。 少微翻着阿芳递上来的月结单,忽然意识到从瑶光归宁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了。 也是,法币发行都一个月了。 让她意外的是强制民间上交白银银元的政令,在租界执行得非常松散。 目前台前小馆日常交易是双币并行,收法币,也收银元。 十一月台前小馆净利1040元,其中收上来720块法币,320银元。 她叮嘱阿芳:“不管收的什么钱,账面上一律记法币。” 阿芳点头应下,把月结单收进抽屉,又问了一句:“那银元收进来,是攒着还是花出去?” 少微想了想:“攒着,法币能花的尽量花出去,银元能不动的就不动。” 阿芳没再多问,应了一声便去忙了。 少微去了趟外滩的汇丰银行,她这个月总进账两千八百八十四块,其中三百二十块是银元,两千五百六十四块是法币。 她把法币全取了出来,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点清,数出两千五百块推过去,说了句:“换美金。” 柜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外汇申购单,推到她面前。 少微拿起柜台上拴着细绳的钢笔,在单子上逐栏填写:姓名、住址、兑换金额,写到“用途”那一栏时停了一瞬,落笔填了“留学”。 她把单子推回去,柜员扫了一眼,起身拿着单子和那摞法币进了后面的主管办公室。 过了约莫一刻钟,主管出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独自来换美金有些稀奇,但也没多问,只是在单子上盖了章,递给柜员。 柜员接过单子,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报了个数字:“按今日央行基准挂牌,三块三毛六法币兑换一元美金,两千五百法币合计可兑换七百四十四块美金,您点一下。” 少微接过那叠美金,点了一遍,七百四十四块,不多不少。 她借着手包的遮掩,收进了空间里。 也就是法币才发行,现在换美金不怎么卡限额,等以后就不好说了,她一定要每个月准时来换才行。 少微招了招手,叫了辆黄包车:“去安和坊。” 半个多小时后,她到了家,开阳正在客厅写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喊了一声:“二姐回来了”,又低头继续写。 少微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苏韵从绣架前抬起头来:“回来了?锅里热着汤,喝一碗再上楼。” “欸。”少微应了一声。 张婶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放在餐桌上,少微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喝完汤她走到绣架前,好奇的问:“姆妈,你这是在绣什么,猫扑蝴蝶?” 只见绷架上铺着一幅白绢:一只猫蹲在假山石下,仰头盯着一只停在牡丹花上的蝴蝶,尾巴尖微微卷起,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蝴蝶翅膀上的鳞粉用了三四种深浅不同的丝线过渡,猫身上的毛用了赭色和灰白交替铺开,连胡须都是用极细的银灰丝线绣出来的,活灵活现。 苏韵解释道:“猫就是‘耄’,蝴蝶就是‘耋’,合起来是‘耄耋之年’,祝人长寿的意思。施家太太送给她母亲做寿礼,特意选了这个图案。” 少微惊讶道:“姆妈,你现在都接定制了?” “是啊。”苏韵温然一笑,手里的针不停,“人还是得出点名,以前只能在刘太太旗袍店里接点盘扣、领口的零碎活,现在登了报纸,不仅收上徒弟了,居然还有人找上门来让我做活。” “这幅是绣屏的屏面,等绣完了还得拿去装裱镶框。” 少微夸赞道:“那也是您名副其实,实打实的刺绣一大家。” 苏韵抿嘴一笑:“攀不得大家,不过这次活计,施太太先付了十五块定金,说是完工之后再付十五块,一共三十块银元。” 少微由衷的说:“姆妈太厉害了,能挣这么多钱!” 苏韵低头理了理丝线:“等这幅绣完,施太太满意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接几单,到时候你出嫁,姆妈给你绣一幅更大的。” 少微连忙婉拒:“姆妈,我的嫁妆还早呢,你也顾惜点自己的眼睛,钱够用就行,可别累着自己。” 苏韵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她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放心,姆妈心里有数。白天光线好的时候绣一两个时辰,天黑就不动了,伤眼睛的事我不会硬撑。” 少微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好奇地问:“那位施太太是怎么找到您的,咱们弄堂没听过有这号人物呀?” “郭太太牵的线,施太太是她表姐,”苏韵说,“上回《妇人画报》登了我那篇讲苏绣技法的稿子,你郭阿姨那是满口夸赞,逢人就说。” “施太太听见了,觉得不错,就跟我定下了。你郭家阿姨还说,施太太夫家在市政府工务局做科长,她自己在霞飞路上开了间洋货铺子,平时来往的都是些体面人家的太太。”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我说,做得好的话,能多接几单。” 少微道:“好是好,就是怕你太累。” 苏韵笑道:“总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的,姆妈喜欢刺绣。” 这么说的话,少微倒是理解了。这时大多数女子的娱乐就是看杂志、看戏、评弹、闲聊、打马吊……姆妈有自己喜欢做的事也好。 “那姆妈注意眼睛,我上去了。” “好,我晓得。” 少微轻手轻脚地上楼,回房后打开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351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绿松石荷叶镇纸*1。】 【绿松石荷叶镇纸:天然绿松石一体打磨,荷叶卷边造型,附带小木托,长9cm。市价:12银元。】 少微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日历,今天已经十二月八号了。 第318章 斜桥夜市 圣诞福袋的活动要提前准备起来了,虽然现在也有不少人效仿,但几家店圣诞月营收还是比平时翻了两倍。 今年衣香和良食记的货也能搭进去,品类比去年丰富得多。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列了个清单:衣香的丝巾和手帕可以放进锦绣福袋当彩头。 良食记的新品杏仁曲奇和山楂片可以单独包成平安福袋的赠品。 她写了几行,又划掉几行,最后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把四家店的货品交叉搭配,算了一遍成本。 今年不搞太复杂,三个档位照旧,但每个福袋里至少搭一件衣香或良食记的新品,让客人觉得比去年更值。 她把清单折好放进书袋,打算明天去衣香跟王映秋碰一下库存。 窗外安和坊的夜色已经浓了,少微打了个哈欠,心想摊子是越来大了,事也多了,好在帮手也多了,都靠得住。 她起身去洗漱,弄堂里最后一声梆子响过,这一夜再无别话。 第二日少微回学校上了两节课后,才去衣香和王映秋碰头,待商定完圣诞活动后,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她沿着南京路往电车站走,路过一家新开的俄国面包房,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列巴,焦黄色的硬壳上印着十字花纹。 她进去买了两个,一个掰开边走边吃,另一个打算带回去给开阳尝尝。 却听见身后有人按了两声喇叭。她回头,陆家的黑色福特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陆泽钦探出半个脑袋朝她喊:“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泽钦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少微拉开车门坐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街景,笑着问:“你是要带我去惠生?今天完工了?” 陆泽钦握着方向盘,唇角微扬:“还是瞒不过你。” “今天上午完工的,设备也调试好了,我想着等你亲眼看看再说。” “还挺快的。”惠生自九月打通了启明医院的通道,陆泽钦就跟她说了想买下惠生左边的空地做第二车间。 两人一拍即合,规划了一个注射液车间和一个外用车间。 地皮、基建加设备总共投了4600块,她和陆泽钦一人出了2300块。 老实讲,这真是她唯一一个不赚钱的买卖了,台前小馆的房本钱都赚回来了,还倒赚了几千,只有惠生是个无底洞。 可这样的赔本买卖还得做,战场上光有抗菌药也是不够的。 车子拐进药厂那条马路,远远就能看见原本空置的荒地上蹲着一栋崭新的单层车间。 外墙刷着浅灰色石灰,窗户是新装的铁框玻璃窗,看门的大爷看到两位老板来了,忙喊道:“陆老板,纪老板。” 陆泽钦微微颔首,领着少微往里走。 新车间占地约四百平,地面平整,水电网全部通到药厂隔壁。一条走道把车间分成东西两半,左边是注射液车间,右边是外用药车间。 注射液车间里两排不锈钢设备锃亮,管道整齐地贴着墙走:葡萄糖注射液、生理盐水、硼酸水各占一条灌装线,最里面的工作台上摆着一排刚贴好标签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外用药车间那边,碘酒、红药水、酒精棉球的灌装设备已经调试完毕,传送带正在缓缓转动,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人站在旁边做最后的检查。 等出了车间后,陆泽钦悄声说:“注射液和外用药同时投产,这样化工原料的采购量可以名正言顺翻倍,你原先想得磺胺扩大产能也能实现了。” “我又找了两个人,现在地下车间是两班倒制,5到12点,12到7点,人歇设备不歇,这样月产量起码翻一番。” “对了,从这个月起,我们可以自留了,各地已经就地生产了。” 少微侧眸望去,落日的霞光映在陆泽钦的眉眼之间,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点了一小簇暖金色的光。 他的睫毛被光线染成浅棕色,下颌线在斜阳里也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陆泽钦说话的样子有点好看。 这种说不清的好看不知道是出于光线的滤镜,还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心里正在想的事。 她浅浅一笑:“这事办得不错。” 陆泽钦扬眉:“就一句不错?”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得加一句‘陆泽钦你真是个天才’!” “陆泽钦你真是个天才。”少微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陆泽钦却眉开眼笑,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纪少微,晚上夜市摊,一起?” “聚餐?” “对,五点,斜桥夜市,你来吗?” “来。”她还没看过这时候的夜市呢。 陆泽钦背对着落日,往车间走去,拍拍手,朗声道:“五点了五点了,该下班啦,斜桥夜市摊我包了场,大家一块儿去吃点热乎的!” 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洗手换衣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斜桥夜市在法租界西区边缘,紧挨着徐家汇路的一条横街,白天是菜市,傍晚收了摊,夜市摊子就接力摆出来。 少微跟着陆泽钦走进夜市口,一股混杂着油气、炭火、卤水、葱姜的复合香味扑面而来,两边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左手边第一摊是炸货摊,油锅翻腾着金黄色的气泡,老板用长筷夹起几块炸得酥脆的排骨,搁在铁丝网上沥油,旁边码着一排炸好的藕夹和茄盒。 再过去是卤味摊,大锅里卤着猪肚、豆腐干、鸡蛋,卤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泽钦见她多看了一眼炸货摊,便道:“老板,来四份炸排骨、四份炸茄盒、四份炸藕夹送到里头的樊大姐家。” “好嘞!”炸货摊老板抄起长筷,利落地从油锅里捞出一排金黄的排骨,油花在铁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泽钦领着少微继续往里走,少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还挺会察言观色的。 旁边卖油豆腐线粉汤的阿婆见两个小年轻路过,忙吆喝道:“油豆腐线粉汤,鲜得来!热乎乎吃一碗再走!” 少微朝那口热气腾腾的砂锅看了一眼,油豆腐在汤里煮得胖鼓鼓的,粉丝晶莹透亮,上面飘着一层葱花和香油珠子。 陆泽钦便朝阿婆竖起两根手指:“两碗,送到樊大姐家。” 阿婆笑着应了一声,拿起长柄勺利索地往砂锅里舀汤。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少微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的大衣有点多余,夜市里人挤人,煤炉的热气、铁锅的油烟、砂锅的蒸汽混在一起,整条弄堂比室内还暖和。 陆泽钦走在她前面,时不时侧身替她挡开挤过来的食客:“快到了,就在前面。” 第319章 羊肉线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最拥挤的一段,耳边嘈杂的人声才稍稍退远了一些。 樊大姐是个四十出头的爽利妇人,包着头巾,系着围裙,正抄着大铁勺搅汤,看见陆泽钦带人进来,忙招呼道:“陆老板,可算是来了,羊汤早就备好了,先上一碗?” “上上上,饿了,”陆泽钦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今晚三十来号人,麻烦樊姐了。” 说话间工人们陆续到了,众人三三两两地落座,女工们挤在两张大桌旁,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几个男师傅坐了另外一张桌,聊的是设备和原料的事。 陆泽钦、少微和秦账房坐在靠边的一张桌上。 “不麻烦不麻烦,人多热闹!”樊大姐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姜,切八盘羊肉上来!” 她吆喝完回头又打量着少微,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陆泽钦:“这位小姐是?” “药厂的另一位老板,纪小姐。”陆泽钦说着拉开椅子让少微坐下。 “哦,另一位老板。”樊大姐拖长了尾音,朝少微眨了眨眼,“纪小姐,我这羊汤是宁夏做法,汤底加了几味西北的香料,上海别家喝不到,您坐,第一碗汤马上就好。” 说话间炸货摊的伙计端着一大盘炸排骨、炸茄盒、炸藕夹送上来,阿婆的油豆腐线粉汤也用托盘端了两碗过来,热气腾腾地搁在少微和陆泽钦面前。 樊大姐亲自端上第一碗羊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撒了翠绿的香菜末和蒜苗,几片羊肉切得薄而匀,在汤里微微卷起。 后厨的老姜端着八盘白切羊肉和一大盘烤馕出来了。 馕饼烤得表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芝麻和孜然的香气混着炭火味飘散开来。 老姜把馕饼搁在桌中央,又转身回去端羊肉串,铁签子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油光发亮,一盘少说有二十串。 女工们围坐一桌,何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眉毛立刻扬起来,转头跟旁边的阿珍说:“这汤好鲜啊,一点都不腥。” 阿珍正夹着一块炸茄盒,咬了一口,酥壳咔嚓一声裂开,里面茄肉软嫩,肉馅鲜香,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个也好吃”,又伸手去够羊肉串。 老陈师傅端着粗瓷碗,慢悠悠地品着羊汤,旁边徒弟问:“陈师傅,你说这汤熬了多久?” 老陈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个钟头,汤色奶白,不是熬出来的出不来这效果。”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猛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旁边几个师兄笑成一团。 少微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油豆腐线粉汤里,就变成了羊肉油豆腐线粉汤了! 陆泽钦拿公筷直接往她的线粉汤里倒了一半羊肉,他把碟子往自己面前一扣:“好啦,剩下都是我的了。” 一旁的秦账房:“……”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羊肉,难道说这一盘都是她的? 可她怎么敢当着老板面儿吃的比老板还多? 少微看着自己那碗被羊肉堆得冒尖的油豆腐线粉汤,得,你正式改名羊肉线粉汤好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头鲜甜,油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在嘴里轻轻爆开,线粉滑溜爽口,配着葱花和香油的香气,几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线粉汤吃了一半,她取了一小片馕包着羊肉串吃了下去,馕边焦脆掉渣,内里松软,羊肉外焦里嫩,孜然气十足,真是人间美味。 若是有片生菜来配那就更好了! 陆泽钦坐在对面,正埋头吃他那半盘羊肉配线汤,他吃相算不上斯文却落落大方,咀嚼不会发出声响。 少微看了他几眼,觉得跟他一起吃饭很容易胃口好,因为看他吃得那么香,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多吃几口。 就这样她把那碗羊肉油豆腐线粉汤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带肉一滴不剩。 樊大姐又端了一盘烤馕和一碗凉拌黄瓜过来,见少微碗空了,眼睛一亮:“纪小姐,再来一碗汤?” “真吃不下了,樊姐,饱了。”少微连忙摆手。 “那吃块黄瓜,解腻。”樊大姐把凉拌黄瓜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才转身回去招呼别的桌。 少微夹了一块黄瓜,这个能勉强当生菜来用吧。 她迅速解锁了烤馕+羊肉串+黄瓜的新吃法。 陆泽钦立马跟着学。 秦账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坐这桌,她暗自叹了口气,到底挽起了袖子同步了两位老板的吃法。 但是还真别说!馕边焦脆,黄瓜清甜爽口,羊肉的油脂和孜然香被黄瓜的清冽中和得恰到好处,确实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想,要不人家能是老板呢,就连吃都比旁人会! 樊大姐端着一壶茶水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三个人,六只手,在同一张桌上,用同样的姿势夹着黄瓜、馕和羊肉,节奏惊人地一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哟,这是研究出什么新吃法了?” 少微咽下嘴里的羊肉,问:“樊姐,下次能不能备点生菜?” “生菜?”樊大姐应了下来,“行,下回你来之前让人捎句话,我给你备着。” 陆泽钦道:“樊姐,给我也备一份。” 秦账房张张嘴,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一个账房先生,怎么好意思让老板娘单独给她备生菜? 她默默低下头,又夹了一块黄瓜。 第320章 手抓羊肉 一个年轻的女工坐在对面,夹了一片羊肉,大口大口的吃着,吃完了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以前在纱厂干了两年多,从来没见老板请过客,幸亏去了补习学校,又得到学校举荐来了这里上工。” 旁边的女工一边点头,一边又夹了一块排骨,难得吃上油水,得多吃点。 吃到差不多了,陆泽钦站起来,举着搪瓷杯,环顾了一圈:“新车间顺利投产,全靠各位师傅和姐妹们出力。今天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一起把惠生药厂做好。” 最后一道羊肉烩面片上桌时,何姐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搪瓷杯,朝少微和陆泽钦的方向大声说了句:“纪老板,陆老板,祝咱们新车间顺顺当当!” 众人纷纷举起杯子,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祝新车间红红火火!” “祝药厂越开越大!” 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连樊大姐都举着勺子跟着喊了一声“顺顺当当”。 少微和陆泽钦对视了一眼后,举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工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等她说话。 她说:“我不会讲场面话,只说一句,明年产量翻倍,年底奖金也翻倍。” 这一句比所有场面话都实在,工人们哄堂大笑,搪瓷杯碰得叮当响。 陆泽钦坐在旁边,举着杯子,等笑声稍歇才接了一句:“明年年底还是樊大姐家,还是羊汤。” 樊大姐抄起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年要是三十个人变成六十个人,陆老板你得提前通知我,不然汤不够喝。” 哄笑声中何姐站起来替她回答:“樊姐你放心,明年我们车间还要招人,六十个只多不少!” 老陈师傅慢悠悠地说:“对,羊汤还是你家的最正宗。” 樊大姐被夸得眉开眼笑,转身又往汤锅里添了几根筒骨。 少微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感觉暖和了不少。 陆泽钦把最后一块炸茄盒夹给她:“这个你还没吃。” 少微咬了一口,酥壳咔嚓一声裂开,茄肉软嫩,肉馅鲜香,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这摊子的手艺确实好,大概两者都有。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结伴往电车站走,有的骑上自行车叮铃铃地消失在巷子口。 女工们走在一起,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在安静的弄堂里格外清晰。 陆泽钦站在摊子前,结完账,转身对少微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少微系好大衣扣子,樊大姐正收拾桌上的空碗,见她起身,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边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纪小姐,这是老樊刚烤的几个饼,您带回去当早点。羊汤不方便带,饼还行,明早拿平底锅烘一烘,跟新烤的一样。” 少微接过油纸包,道了谢,樊大姐摆摆手,小声道:“下回您一个人来也行,不用每次都带陆老板,他太能吃了,一锅汤他能喝掉半锅。” 少微看了正在柜台前结账的陆泽钦一眼,笑着应了声:“好。” 走出樊大姐家,夜市的摊子正热闹到最酣处。 煤油灯一盏比一盏亮,炸货摊的油锅还在翻着金黄色的气泡,铁架子上新炸的藕夹堆得冒尖。 生煎包师傅掀开锅盖,一团白汽冲上半空,焦底的香气混着芝麻葱花的味道往人鼻子里钻。 烤羊肉串的果木炭烧得正旺,孜然撒下去火舌一舔,焦香裹着辣味呛得路过的小孩打了个喷嚏。 卖油豆腐线粉汤的阿婆正往砂锅里添粉丝。 陆泽钦结完账后递给少微一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 陆泽钦笑道:“手抓羊肉,你都不知道,樊大姐硬塞的,说要给你带回去当下酒菜,我强调了好几遍说你不喝酒,樊大姐却说那就当宵夜。” 少微道:“我这算连吃带拿吗?” 陆泽钦嘿嘿一笑:“哪的话,你可是纪老板,你若愿意,整条摊子都是你的。” 少微笑而不语。 两人并排走出夜市,梧桐枝光秃秃地戳在夜空里,路灯把枝条的影子印在人行道上,像一幅没裱好的水墨画。 空气中还残留着羊汤的余香,冷风一吹,那香味便散尽了。 “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少微忽然问。 “二十六块四。”陆泽钦说,“不含樊大姐塞的那半斤手抓羊肉。” “那还好,比我想的便宜。” “那是因为今天没叫酒,省了一大笔。” 说话间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陆泽钦拉开车门让少微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在低低地响了几声,车灯亮起来,照在前方被梧桐叶铺满的柏油路上。 少微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揣着那包油纸裹着的热饼和那半斤手抓羊肉,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暖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倒像是一种默契。 车子拐进安和坊所在的弄堂口,陆泽钦减速,在路边停下来,他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轻轻震动。 少微解开安全带,一手拎着一个油纸包,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存的羊肉香气。 她一只脚踏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路上开慢点。” “知道了。”陆泽钦说。 少微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韵正坐在灯下看杂志,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回来了?锅里热着汤,喝一碗再上楼。” “吃过了,姆妈,”少微换了拖鞋,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这里有包烤饼,还有半斤手抓羊肉,您尝尝,味道很正。” 苏韵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羊肉还带着余温,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取了一片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哪家买的?” “离这儿有点远,是一家姓樊的宁夏羊汤摊。”少微倒了杯水,站在桌边喝了一口。 苏韵问:“你和同学一起去的?男同学女同学?” “一群人,有男的,有女的。” 苏韵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油纸包重新包好,说:“明早让张婶给你烘几个饼,夹羊肉吃。” “好。”少微放下杯子,“姆妈,我先上楼了。” “去吧,早点歇着。” 少微洗漱完回了房间,点开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35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黄铜雕花小座钟*1】 【西洋黄铜雕花小座钟:微型桌钟,黄铜雕花支架,表盘罗马数字,高9cm,市价:7银元。】 看上去是欧洋喜欢的小玩意,她把座钟随手搁在梳妆台上,关了灯。 明天醒来,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第321章 提前毕业 次日清晨,少微下楼的时候,开阳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桌上摆着一碟酱黄豆、一碟雪里蕻,还有一碟手抓羊肉。 他正夹了一片羊肉搁在烤饼里,埋头吃得认真,看见二姐走过来忙打招呼。 “姐,你起来了。” 少微“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张婶端来一碗热豆浆、一块烘过的烤饼放在桌上。 饼皮煎得微微焦黄,麦香混着油脂的气味飘散开来。 开阳已经把最后一片羊肉夹进饼里,三口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看向少微:“姐,这个羊肉真好吃,下回你再带点回来呗。” 少微一边喝豆浆,一边说:“你倒是不客气,下回有机会再说。” 开阳端起粥喝了一大口,又问:“那你今天还去不去学校?” “去,怎么了?” “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少微说:“看情况,不一定,想我带什么好吃的就直说。” 开阳嘿嘿一笑:“你们学校附近那个酱鸡挺好吃的。” “行,我晚上回来带。” 苏韵听见了,嗔道:“你呀,又惯着他。” 少微笑着说:“哪里是给他的,是孝敬姆妈的,鸡腿都给姆妈吃,开阳不许抢。” 开阳立即保证道:“鸡腿是姆妈的,鸡翅是二姐的,我吃鸡肉就行。” 苏韵被儿子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绷不住,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会分配,鸡身上哪块肉最好吃都让你分明白了。” 开阳捂着脑门,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我在春圆国可是管粮草的将军,分肉这种事归我管。上次阿圆来家里吃饭,我还把最大的红烧肉让给她了呢。” “阿圆是客人,让着客人是应该的。”少微喝完豆浆,吃了几片羊肉,就拎起书袋准备出门了。 “姐,伞!”开阳从门后的伞桶里抽出油布伞递过去,“外面飘雨丝了,你没看窗户。” 少微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小子最近好像长高了一些,下巴的轮廓也开始有了棱角,不再是前两年那个圆脸小男孩的模样了。 也对,一晃都已经三年过去了, 少微挥挥手,撑着伞出了门,往电车站走去。 沪光大学在吕班路上,从安和坊过去不算远,坐电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除了上课以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上面。 吃饭经常是张德惠给她带,要么是食堂打的菜包子,要么是学校后门蛋糕店的奶油小面包。 张德惠这天带完小面包,忍不住问:“纪少微,你这是要重登第一名宝座?上学期你的总成绩已经是全系前十了!” 天知道,她看到排名时候有多不可置信,纪少微申请免修后,上学期的课程表上空了一大半,她每周只上三门课:英国文学史、翻译理论与实践、法语精读。 其余国文、西洋通史、修辞学基础、体育、哲学概论……纪少微全部申请了免修,全靠自己啃教材和笔记参加期末考。 就这样,期末总成绩排名还是进了全系前十。 张德惠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发现少微那三门重点课的成绩全是甲等,其中英国文学史和翻译理论与实践都是全系最高分。 如果把免修课的成绩单独摘出来不算,只算实际上课的那三门,她的成绩稳居全系前三! 少微轻声道:“咦,我没跟你说吗,我打算提前一年毕业,所以在努力攒学分。” “提前毕业?”张德惠不可置信,手里的半个奶油小面包差点掉在桌上,“你免修了大半学期的课,考了全系前十,然后告诉我你还要提前毕业?” 由于惊讶,她甚至忘记了压低声音,不少人闻声看来。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声道:“都怪你!” 少微没法告诉她1937年8月以后就不太平了,只是把面前那摞书往旁边挪了挪,凑近了小声说:“事情太多了,巡视铺子、更新品类、看账目都要时间,早点修完学分就能早点全身心去做事。” 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抽出一张选课规划表,递过去:“这是我排的,你看一下。” 张德惠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 表格列得很是清楚,本学期、下学期、暑期班、大四上学期,每学期选什么课、修多少学分、还剩多少缺口,一目了然。 她看完最后一栏的数字,抬起头来,表情已经不是复杂,而是震惊了:“不是吧,居然连暑期班都排进去了?你暑假不回家了?” “离家这么近,上完课再回去也一样。”少微把那张表收回来,重新夹进笔记本里,“沪光大学暑期班开六门课,外文系能认学分的有三门,我打算全选。这样到大四上学期结束,我就能修满毕业所需的所有学分。” 张德惠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回头来,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说:“行吧,把你那张表借我抄一份,我回去照着改一改。” 少微嫣然一笑,轻声道:“难道你也想提前毕业?” 张德惠控诉道:“你都跑了,谁陪我上弥尔顿专题?再说了,外文系的课你又不是不知道,莎士比亚专题、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弥尔顿的《失乐园》,这几门课的老师一个比一个严。” “你要是提前毕业了,我就得一个人在课堂上被《失乐园》折磨,连个帮忙划重点的人都没有。” “而且你这份规划表做得确实漂亮,不抄白不抄。” 少微看着张德惠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开始逐项核对申请材料。 微微一笑,如此也好,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窗外冬雨正敲在图书馆的拱形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322章 来都来了 自那日之后,张德惠跟着少微踏上了修学分的路线,两个人搭伴上课,没课的时候就泡图书馆。 每天早上随便带些粢饭团、面包、生煎,吃完了就开始学习。天气越发冷了,两个人有时会在校门口买个烘山芋,一人一半,捧在手里暖着,一边吃一边背书。 这天又周五了,明天没课。少微收拾好东西坐电车回家,刚拐进安和坊,就听见弄堂口几个邻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听说今天江湾那头游行的学生被遣散了。” “哦呦,六千个学生连夜走路去江湾,胆子真大!” 有一人小声道:“可不能这么说,我听我家儿子说,确实是上头不作为,都什么时候了,东北丢了,华北也岌岌可危,再不一致对外真叫人打到家门口了!” “可别瞎说!” 先前的妇人道:“侬没看报纸吗?河北、察哈尔的中央军都撤走了!华北名存实亡!” “小声些!轻一点讲,当心惹祸。” …… 少微没往下听,加快脚步回了家。 刚进玄关,还没换鞋,苏韵就迎了上来,担忧地说:“听说外头在闹事,女孩子家家的,你可千万别掺和。” 少微应了一声:“好。” 她知道邻居和姆妈说的是什么,北平的一二九运动已经烧到了上海,各校学生联合会正在串联,复旦、光华、沪江都有人在组织演讲。 只是江湾请愿的温和遣返,从来不是结束,只是上海风暴真正拉开序幕的前奏。 二十二日起,上海全城各校陆续罢课。 大多数学生日日聚在操场礼堂,宣读通电、印发传单、组建救亡小队,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二十三日,复旦率先拉起队伍,数百学生整装奔赴北站,决意徒步赴南京请愿,逼当局停止华北自治、坚守国土。 当局直接封锁车站、扣停列车,硬生生把数千学生堵在站内。 学生不肯退让,当夜直接宿在冰冷车厢里,静坐通宵,无人退缩。 风波彻底压不住了。 二十四日,同济、暨南、大夏、各校数千学生相继驰援北站,汇成上海开年以来最大规模全城大游行。 队伍从北站蔓延至南京路、十里租界边缘,口号震彻街衢。 这一次不再是江湾那般温和劝返。 巡捕全线出动,拦堵、推搡、驱散人群,街头秩序大乱,沿街商铺纷纷落闸闭店,往日繁华喧闹的上海滩,第一次被浓重的家国悲愤彻底覆盖。 少微站在窗棂前,望着傍晚灰沉的天色,心里只觉得悲凉,或许当政者只有在火烧到自身的时候,才能放下权欲的执念。 知道一艘船快到沉底了,是应该离开呢,还是补一补船舱? 原本想着多赚一些钱财,多做一些药品,为即将来临的战争出一份力,可听见众多学生呐喊的余响,她不禁有些恨,众生的哀鸣在掌权者的眼里,竟轻得不值一顾! 德不配位! 少微不知道自己在站了多久,学生们的呐喊声已经散了,手有些微微发麻,她揉了揉僵硬的手指把窗户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她听见了客厅有人在说话。 是姆妈的声音,带着些许为难:“蔡阿姐,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家孤儿寡母的,巡捕房那边实在是说不上话……” 又听见蔡阿姨道:“我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济川那孩子糊涂啊,我总说让他不要掺和请愿,可他就是不听!”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蔡济川因为参加请愿被抓了?原游戏是以赵鸣珂的视角展开的,金家接受她剧情道理就结束了。 至于那些配角后来怎么样,又发生了,她也一概不知。 如果蔡济川真的是因为这事进去了,于情,蔡家是邻居,蔡阿姨还有蔡济川都帮过他。 于理,她不觉得学生请愿有什么错,无法做到他身陷囹圄而坐视不理。 少微转身下楼,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咯吱轻响,客厅里的说话声停了一瞬,苏韵和蔡阿姨同时回过头来。 蔡阿姨手里绞着一条手帕,眼睛红通通的,看见少微下来,连忙起身:“阿微回来啦?” 少微走到她面前,问:“蔡阿姨,蔡济川是不是跟着学校的队伍去了北站?” 蔡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抓住少微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是!是!二十三号他跟几个同学一道去的,说只是送通电、声援北平的同学,不会跟巡捕起冲突。” “可那天他一夜没回来,我今天去学校问,他一个同学告诉我,说是被抓了,我去了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人跟我说没在那!我真的是快急死了!” “阿微,你朋友多,能不能帮阿姨打听一下!”本来她第一时间去朱家了,却被拒之门外。 经丈夫提醒,才想起邻居家这个女儿逢年过节都有大户过来有礼,也许有些门路,这才求上门,如今阿微肯接话,那说明是有戏! “阿姨你别急,我家里确实没什么巡捕房的关系,不过我帮你问问朋友,兴许他们能知道,成与不成到时候我都告知你。” 蔡阿姨听她这么说,眼泪又下来了,握住少微的手不肯松,连声说着“好、好”。 少微用左手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好她之后,就往玄关走去。 苏韵跟着她走到玄关,低声道:“这都五点半了,你去哪儿寻人?” 少微戴上帽子:“去霞飞路,找陆姐姐问问。姆妈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我就是打听打听,保证七点前就回来。” 她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霞飞路巡捕房,只是到了地方,又有些犹豫,真的要找陶愉生帮忙吗? 或者让陆泽钦跟陶愉生提一下也成吧,毕竟他们是亲戚关系。 念头一起,少微忽然惊觉,自己什么时候起信赖起陆泽钦了! 不然怎么会想到转托他呢?! 不不不,应该是因为陆泽钦和陶愉生算起来是堂兄弟,陆泽钦知道陶愉生的电话…… 蔡阿姨还在家里等消息,蔡济川还在里头关着,每多耗一个钟头人就多受一个钟头的罪。 这是最优解,跟信赖不信赖没关系。 对,就是这样! 她刚说服完自己,一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巡捕房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 门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没什么表情,不是陶愉生又是谁。 陶愉生下了台阶,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路灯下的纪少微。 四目相对,所有的预案在这一刻全都没用了。 少微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来都来了! 第323章 雨起微澜 少微走上前,还没说话,就听见陶愉生道:“纪少微,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惊讶之余,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陶愉生敛眸浅笑,不答反问:“出了什么事?” 少微直言道:“我邻居家的儿子,叫蔡济川,光华大学的学生。二十三号跟着学校队伍去北站送通电,一夜没回来。他母亲今天去公共租界捕房问,人家说人不在那里。” “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人关在哪儿?怎么样才能放出来” 陶愉生听完,只说了句“进来等”,便转身推开巡捕房的门。 大厅里灯光昏暗,值夜的警员抬头看见陶督察去而复返,条件反射地站起身。 陶愉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后,领着少微往办公室走。 他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帮我查个人,光华大学的学生,姓蔡名济川,昨天下午在北站附近被扣的,查到了回这个号码。”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正当少微觉得有些尴尬时,电话响了。 陶愉生接起来,只“嗯”了两声,便挂了。 他看向少微道:“蔡济川,人在公共租界中央捕房,罪名是‘聚众滋扰’。” “这种案子通常关两三天就放了,现在也能办保释,需要担保人。你想现在去办,还是等明天?” 少微说:“现在,主要是我邻居阿姨在家等得心急,早一刻办出来,她早一刻安心。” 陶愉生说:“那走吧,我送你去。” 少微跟着他出了门,上了车后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让未来的督察长亲自送她! 不是,她何德何能啊! 她悄悄地觑了眼在开车的陶愉生,轻声道:“谢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陶愉生淡淡一笑:“那你可要记牢了。” 很快到了公共租界中央捕房,陶愉生停好车,带着少微走进去。 值夜的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抬头看见陶愉生,客气地迎了上来:“陶督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陶愉生道:“来保个人,光华大学的学生,姓蔡。” 巡长翻了翻登记簿,很快找到名字。 有陶愉生站在旁边,手续办得飞快,少微在担保书上签了字,不一会儿,走廊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蔡济川被带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袍,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看见少微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低声道:“阿微,是我姆妈让你来的吗?能不能帮我把学长也保出来?” 这,少微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侧头看了一下陶愉生。 陶愉生朝巡长点了点头。 少微再次签了字,又等了一会儿,一个高个子青年被带了出来。 咦,这不是郑子安吗?这世界真小。 四人走出捕房大门,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 一辆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骑得飞快,到了门口猛地刹住。 欧洋从车上跳下来,外套被雨打湿了大半,喘着气正要往里冲,抬头看见郑子安好端端地站在台阶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怎么出来的?” 郑子安指了指少微:“纪少微保的。” 少微让了一步,指了指一旁的陶愉生道:“不是我,是他顺手保的。” 陶愉生微微颔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少微一眼:“上车吧,送你回去。” 少微犹豫了一下,今晚已经麻烦他够多了,查人、担保、还顺手多捞了一个。 现在再让他送回家,这人情可就欠得没边了,可转念一想,她出门前答应了姆妈七点前回去,而且现在又下雨了。 算了,债多不愁! 她侧头看了蔡济川一眼,蔡济川立刻会意,乖乖跟着上了后座。 车子很快停在了在安和坊弄堂口,少微下了车,蔡济川也跟着下来。 她正要回头跟陶愉生说声谢谢,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辆黑色小汽车已经掉了个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行吧,少微转身领着蔡济川往回走。 走着走着,蔡济川低声说:“阿微,谢谢你。” 少微说:“济川哥哥,我一直记得三年前是你带着我去找鸣珂姐姐,做人嘛,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不用放在心上。” 蔡济川垂着头,道:“你不觉得我是不懂事?” “我姆妈之前……说我糊涂,说我逞能,说别人都不去就你要去,说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少微没有打断他,等他都说完了,才轻声问:“那你后悔吗?” 蔡济川不知道阿微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回道:“不后悔。” 少微道:“其实蔡阿姨也不是真的觉得你糊涂,她只是担心你,毕竟我们两家都不过是升斗小民,无权无势。” “巡捕房那种地方,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她骂你逞能,是因为她怕失去你。” “至于‘去了又能改变什么’这个问题,”她看着眼前的丝丝细雨道,“这个问题不是蔡阿姨一个人的问题。这几年无数人问过,学生游行,去送通电能改变什么?去北站静坐又能改变什么?” “可我总觉得就算今天改变不了什么,但明年呢?十年后呢?总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后面的人才跟得上来。” “而且今天你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让我帮你保郑学长。济川哥哥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改变吗?” 蔡济川重复地喃喃:“总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阿微,你知道吗,前天晚上,我们几千个人坐在铁轨上,大家其实冷得发抖,肚子也饿,但是没有一个人走。” “我当时在想,如果火车明天真的能开到南京去,就好了,就算政府真的不听,至少我们也试过了。” 少微没想到往日里一副老实性子,在家里蔡阿姨说什么就干什么,在学校里因为不跟赵鸣珂绝交而一直被欺负的蔡济川,会有这样的血性与胆气。 北平那边光“一二九”当天,就有数百名学生受伤,这种情况下上海学生还能去请愿,已经能称作是孤勇了。 她叹道:“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这就够了。” 蔡济川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以前只是觉得她很聪明,成绩好,待人接物也周到,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人。 可今晚她说的话,跟他姆妈说的不一样,跟学校里那些劝他“别冲动”的同学也不一样。 她没有劝他安分守己,也没有夸他英勇无畏,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懂他在铁轨上坐那一夜是为了什么。 “阿微你仿佛长大了许多。” “你也是。” 两人没再说话,弄堂两侧的瓦檐垂下一条条雨线,落在积水的洼地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324章 梦的解析 少微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蔡阿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不安:“你说阿微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济川……” “蔡阿姨,我回来了。”少微快步进了玄关,脱下大衣递给张婶。 蔡阿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道:“阿微,你可有打听到济川的消息?” 少微安抚道:“他回来了,回家了,您别担心,他好好的,就是衣服淋湿了,我让他先回去换一身。” 蔡阿姨一听,眼泪又涌了上来,拿手背捂住了嘴,呜呜地哭了出来。 苏韵递了一张帕子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回来了,没事了啊。” 蔡阿姨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阿微,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少微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道:“蔡阿姨,济川哥哥没事,我朋友说,就算不去保他估计几天后也就放出来了,不碍事的。您回去别骂他,他今天估计也吓着了。” 蔡阿姨连连点头:“不骂不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又拉着少微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韵送走蔡阿姨,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少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受苦,总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给少微盛了一碗姜汤出来:“驱驱寒,喝完了去洗个澡,姑娘家的受不得冷。” 少微应了一声:“谢谢姆妈。”喝完姜汤,她就上去洗漱了。 洗漱完她擦着头发,脑海里却不断回响起蔡济川说的“我们坐在铁轨上,冷得发抖,肚子也饿,但是没有一个人走。” 她是后来者,知道上海会沦陷,知道不久后的岁月,偌大中国,几乎没有什么安全之地,哪怕是云贵川也受到了不少轰炸。 没有落下炮火的,只有远在天山下和雪域高原那两块土地。 可是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 以前她学过历史,也翻过上海旧闻,但里面的历史是扁平的、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学生请愿」「爱国运动」。 包括一些电视剧里,学生游行也悄悄做了修饰,镜头爱留热血激昂的模样,很少去照那些落空、惶惑与徒劳。 文字隔了一层,文艺作品又自带粉饰,苦难被打包得很干净。 也有可能,她那时不过是站在外面看的旁观者。 直到她来到这里,直到坐在铁轨上的年轻人,变成了她认识的人。 她才惊觉真正的历史有多残忍,从不会因为一腔热血就顺人意。 同时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心口发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 这就是知道历史的代价吗? 她站在这个时间点,看着浪潮卷着这些年轻人往前冲,她明明都看见了前路的礁石,却连伸手拉一把都做不到。 这一夜,她做了一晚上被追赶的梦。 次日醒来,少微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 以前她看过一本书:《梦的解析》,弗洛伊德写的,书里说梦是潜意识的伪装表达。 “被追赶”是最典型的梦境主题之一,通常意味着做梦者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某种难以承受的焦虑或压力,而潜意识选择用“逃跑”来象征性地回避它。 原来自己的压力已经这么大了吗?不能这么下去,战争还没来呢,自己就焦虑了! 她洗了个脸,沾着冷水的湿毛巾贴在颊边,让人清醒了不少。 她决定今天去店里帮工,找些具体的事情做做,拒绝焦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看明天,只管今天要做什么。 …… 这次学生请愿虽然最终未能成行,但队伍并没有散。 一部分学生没有回上海,自己设法去了南京,虽然到了南京也没能见到高层,当局只是派人出面安抚了几句,劝学生们回去好好读书,不要受人鼓动。 可这件事被全国报纸登了出来,各地学生纷纷响应。 北平、天津、武汉、广州、杭州、苏州、南京,相继爆发学生运动。上海北站这一把火,把南方的火彻底点了起来。 高校罢课,从十二月底延续到次年一月,有的学校拖到寒假才复课。上海当局抓了一些人,但大多在短期内陆续放了。 上海这边相对温和,北平、天津则严厉得多,不但抓捕人数多,关押时间长,甚至有许多学生受伤。 学生运动渐渐从台面转入了地下,各校学生联合会没有散,改以读书会、时事讨论会等名义继续活动,彼此串联。 大家的诉求没有变,始终是那两条:停止华北自治,一致对外。 中间陆续出现了各种救亡协会、宣传队、募捐队,有的办夜校,有的印传单,有的下乡宣传。这些团体名义上各自独立,实际上互通声气。 当时在北站铁轨上坐过一夜的那些学生,有的在几年之后去了延安,有的留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有的投了军,有的死在了抗日的路上。 学生运动并没有因为这一次请愿的失败而停下来,相反,它从这一次开始,把火种撒到了更多地方。 第325章 冬赈义卖 这些都是后话了,话说少微在外逗留半日,眼见天色将晚,便搭车归家。 刚跨进玄关,苏韵听见声音立刻起身:“可算回来了,汤热了两回,快过来坐。” 张婶从厨房端出焖得酥烂的腌笃鲜、少微爱吃的糟青鱼、还有刚出锅的番茄炒蛋,番茄去了皮,炒出了红汁。 开阳早就守在桌边了,看着番茄炒蛋,眼巴巴地等着人齐。 少微洗了手坐下来,开阳立即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姐,你尝尝今天的番茄炒蛋,我帮张婶打的蛋!”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她说着夹了一筷子,鸡蛋嫩滑,番茄酸甜适中,“不错,开阳打的蛋就是不一样。” 开阳得了这句,喜滋滋的说:“下次我要学着做这个菜。” 少微应了一声:“好啊,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苏韵给女儿盛了一碗汤,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哪儿了,不是说停课了吗?” 少微说:“学生会组织冬赈义卖,我去帮了点忙。” “义卖?卖的什么?” “就是同学们捐的一些旧书、旧文具,还有手作的围巾手套什么的,卖了钱捐给难民。”这是真的,她今天在台前小馆碰上张德惠了,听说了义卖的事,回了一趟学校。 开阳好奇地问:“二姐,你捐了什么?” “手套、丝帕。”其实是用不上的丝帕和坠子,签到和礼包开出来的这两样东西太多了,反正她也用不上。就挑了一些捐了。 负责登记的同学还特意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由于来捐东西的同学,大多拿的是半新不旧的物件:旧书、旧衣裳、自己织的围巾。 她拿出来的东西虽是小件,但都很新,银坠子上还带着银楼的戳记,瞧着就值些钱。 帕子也是真丝的,比较少见。 开阳说:“你怎么不捐我的东西?” 少微莞尔:“你有什么东西可捐的?” 开阳放下筷子,认真掰起手指头:“我有小人书,有铁皮青蛙,有二姐给的银锁、银馃子、银苹果,还有姆妈给我买的木壳积木、蜡笔、大姐给我画的花样纸,一盒玻璃弹珠……” 他数着数着觉得自己东西还不少,眼睛越来越亮:“二姐,你明天带我去吧,我自己捐。” 少微道:“行,明天我带你去,但你得自己跟登记的同学说清楚捐什么,我可不管。” “我自己说!那……那银锁和银馃子我不捐可以吗?” 少微说:“随你,你想捐什么就捐什么。”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开阳说完,苏韵接口:“你要去捐东西,顺便把你那些穿小了的衣裳、鞋子也收拾出来,反正压在箱底也是占地方。” 开阳道:“好,我吃完饭就去收拾!二姐,明天义卖在哪儿啊?几点开门?我能待多久?” 少微答:“在学校操场,上午八点开始,给你半个小时够不够?” “够!太好了!”开阳飞快地扒了几口饭,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到屋里去翻箱子。 苏韵看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吃饭,再吃那么快明天不让你出门了。” 开阳一听这话,立刻放慢了速度吃,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像是盘算着明天带哪些东西去。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跟苏韵和少微说了声“我吃好了”,就跑上阁楼了。 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苏韵在楼下喊了一句“轻点,别把箱子砸坏了”,阁楼上的动静小了许多。 少微回房也收拾了一些《玲珑》《良友》《妇人画报》之类的旧杂志,捆成一扎,准备明天一并带过去。 反正这些杂志她都看过了,还会订购一些新的。 收拾完书架她又整理了一些文具,大多是签到得的:水彩、宣纸、狼毫笔之类的,打算明天一起捐赠了。 第二天,少微带着开阳去了学校。 场上已经搭起了几张长桌,铺着蓝布,零零星星摆了些捐来的物品。 几个学生会的同学正在登记造册,有人看见少微,远远打了个招呼。 少微领着开阳走到登记台前,负责登记的是个圆脸女生,叫程文昭,她看见少微,笑道:“纪同学来了,又有东西要捐?” “嗯,带了些旧杂志和文具。”少微把手里的藤箱放到桌上,打开箱盖,只见上层是几捆旧杂志:《玲珑》《良友》《妇人画报》,下层是两沓宣纸、两盒水彩和四支狼毫笔。 程文昭拿起那盒水彩看了看:“这水彩还是十二色的,外头卖得不便宜,纪同学,你这都没用过呢?” 少微道:“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捐出来给有用的人。” 程文昭笑着摇了摇头,这位纪同学真是出了名的大方人,她也是昨天才知道。 有干事说,去年冬天学校给闸北难童募棉衣,纪学妹一个人捐了十件。 今年学生会给东北义勇军募款,又出了二十块。 还有上个月她们学生募捐,纪同学也捐了五块,这次义卖才开了两天,人已经来了两趟,昨天捐了两条银坠子和六方湘绣手帕。 听说那手帕放在外面卖起码要三块钱一条。 今天的十二色水彩也很贵,看着像进口的,一盒起码五六块,还是全新的! 捐东西的人来来往往,像纪同学这样回回都来的,确实不多见。 正想着,旁边传来一道声音:“纪少微。” 少微转过头,金克伦站在几步外,她笑着打招呼:“金学长。” 金克伦走过来,看了一眼登记的物品,开口道:“文昭,这水彩和笔还不错,等会儿竞价拍的时候喊我一声。” “好的,金干事。” 开阳扯了扯少微的袖子,小声问:“二姐,那个大哥哥是要买你的东西吗?” 少微收回目光,随口答了一句:“大概是吧。” 她记得金克伦一直是金立初的跟班,真没想到,到了大学还是。 金立初那个狗脾气,做他跟班大概不容易吧。 开阳“哦”了一声,转瞬想起自己的事,连忙对程文昭说:“姐姐,我也要捐东西!” 第326章 两本一角 开阳打开箱子,掏出六本小人书:《王先生》《岳传》《大闹天宫》《济公传》《包公案》《小放牛》。 “这些我都看过了。”他说着又取了两双鞋,两件棉袄出来。 棉袍一件深蓝的,一件灰布的,都是前年做的,开阳这两年蹿了个子,袖子短了一截。 程文昭一件一件登记,登记到那两双鞋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鞋帮挺括,针脚密实,一看就是好手艺。 开阳好奇地问:“姐姐,我这些能卖多少钱?” 程文昭翻了翻那两件棉袍的里子,说:“鞋子很干净,棉袍还很新,这几样加起来,少说也能卖个五六块。” 开阳转头看少微,一脸不敢相信:“二姐,我那些东西能卖这么多钱?” 少微说:“人家是估的,不一定卖得出去。” “那也比我零花钱多,我零花钱才不过一角呢。” 程文昭低头一笑:“哦?你还有零花钱呢,待会儿可以四处逛逛,看看有什么想买的。” 她说着撕了一张收条递给开阳:“喏,这是你的收条,拿好了。” 开阳双手接过,揣进棉袄口袋里:“谢谢姐姐,这里有小人书吗?有的话我看看。” 程文昭被他这小大人的口气逗笑了,往东边一指:“有,怎么没有,好几个同学捐了小人书呢,都在那边摆着,你且去看看。” 开阳拉着少微就往那边跑,旧书摊上小人书果然占了大半。 他本来挑了一本《牛鼻子》,可摊主说六分钱一本,两本一角钱。 为了占两分钱的便宜,他果断又挑了一本《王小毛》。 感觉封面那个光脑袋小孩挺有意思,最重要的是他赚到啦! 到家的时候,他还忍不住跟苏韵和张婶炫耀:“我今天买了两本小人书才花了一角,省了两分钱呢!” 苏韵笑着说:“省了两分钱?那你可是会过日子了。” 张婶也很捧场:“开阳如今也会精打细算了,将来准是个会管家的。” 开阳听了这话,愈发觉得两分钱省得值。 少微换了衣裳下楼,见他还在那儿翻小人书,随口问了一句:“那本《王小毛》讲的什么?” 开阳翻到封底,念上面的简介:“讲的是一个光头小孩,头上能冒烟,烟里能变出东西来……” “二姐,你说这世上真有头上能冒烟的人吗?” “书里写的,你就当它是真的呗。” 开阳“哦”了一声,又问:“二姐,明天义卖还有吗?” “明天最后一天。” “那我还想去。我今天看见有人捐了一副象棋,棋子是木头刻的,摸起来滑溜溜的。我想去看看卖掉没有,要是还在,我就用我的零花钱把它买下来。” 苏韵笑道:“你又不会下棋,买象棋做什么?” 开阳理直气壮:“我可以学嘛,二姐,你会不会下象棋?” 少微说:“会一点点,但不厉害。” “那正好,你教我,咱俩水平差不多,谁也别说谁厉害。” “我谢谢你哦。” 开阳听不出好歹,大气地摆摆手:“自家人,不用客气。” 少微:“……” 开阳自言自语:“一副象棋不知道要多少钱……我今天买两本小人书花了一角,要是明天那副象棋还在,价钱不超过两角我就买;要是超过两角……” 他皱了皱眉头,“那我就跟摊主讲讲价。” 苏韵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要讲价,忍不住笑了:“你还会讲价?” 开阳道:“怎么不会?我今天在书摊上就听见旁边一个大姐姐跟摊主讲价,说‘这本都旧了,封面都卷边了,五分钱卖不卖?’摊主想了想就卖了。可见讲价是有用的。” 少微看着他这副现学现卖的模样,觉得有趣:“那你明天去试试,要是能讲价成功,回来我奖励你一块巧克力。” 开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开阳像是已经看到那块巧克力在向他招手,恨不得天马上就亮。 少微又陪着苏韵说了会话,才上楼。回到房间,她打开好感界面: 【系统提示】d级npc金克伦觉得你慷慨仁厚,好感+15,获得流光玉*15,当前好感30/50。 【系统提示】d级npc金克伦觉得你仁爱友善,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40/50。 金克伦?意外之喜啊,都没主动攻略过,她接着往下看。 【系统提示】a级npc欧洋觉得你同怀赤心,好感+10,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100/100。 【系统提示】d级npc郑子安觉得你侠义心肠,好感+40,获得流光玉*40,当前好感50/50。 【系统提示】b级npc蔡济川觉得你世事洞明,好感+15,获得流光玉*30,当前好感80/80。 【恭喜用户成功点亮a级图鉴「春申知交录」,获得流光玉*。】 【恭喜用户成功点亮b级图鉴「海上旧雨录」,获得流光玉*2000。】 【欧洋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黄金宝箱*1】 【郑子安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1】 【蔡济川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白银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黄金宝箱?】 她轻点开启,眼前闪过一道金光。 【系统:你打开了黄金宝箱,获得:流光玉*1000,大钱袋*1】 少微直接点开钱袋: 【恭喜获得了888银元!】 继续开启,眼前闪过一道银光。 【系统:你打开了白银宝箱,获得流光玉*500,钱袋*1。】 最后一个。 【系统:你打开了木宝箱x1】 【获得流光玉*100,小钱袋*1】 两个钱袋,一个开出来38银元,一个开出128银元。 好了,经过她的不懈努力,s级、a级、b级好感都已经满了。 现在只差c级和d级了,d级金克伦是差不多了,c级差的太多了,朱浣月、朱亚杰、金漱玉、温亦棠、金正铭、于惜芸…… 算了算了,她没动力了,金克伦也是,看运气吧,就当自己毕业了。 她点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1369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珐琅袖珍瓜果碟*1。】 【铜胎画珐琅袖珍瓜果碟:铜胎画珐琅,花口形,绘葡萄石榴纹,可作香碟或摆小首饰,边长7cm。市价:4.2银元。】 少微把那只珐琅小碟托在掌心看了看,估摸着放三四对耳环、顶多再加上一枚小玉扣,真是迷你。 这么想想剩下的不刷满也不错,毕竟c级里的金漱玉、温渠华都是大家千金,寻常物件怕是入不了她们的眼。 至于其他人金正铭、王之彦,前者是顶级买办,后者虽不知是做什么产业的,但房产众多。 他们的眼界应该也不会低。 就连于惜芸……她的喜好也总比金立初那个甜食爱好者强多了。 这么一想,她倒有些期待接下来签到奖励会是什么。 少微关掉游戏界面前看了一眼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6 ·月卡:3235天 第327章 当没看见 义卖最后一天,开阳一大早跟着少微去了学校,在旧货摊上转了两圈,那副象棋还在。 摊主开价两角五。 开阳问:“你看这个棋盘都卷边了,两角卖不卖?” 摊主记得他,听说昨天这孩子还捐了些衣服,于是痛快道:“行,两角给你。” 开阳高兴地从口袋里掏出两角钱递过去,又回过头看少微:“二姐,我讲下来五分钱!我的巧克力呢?” 少微践行诺言,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开阳宝贝似的揣进口袋,一路上没舍得吃。 两天后,她意外看见开阳跟阿圆分吃了那块巧克力。 这小子,还挺会。她摇摇头,只当没看见。 三天后,各校陆续复了课,学生请愿的事慢慢从街头议论里退下去,变成了报纸角落里几行不痛不痒的消息。 弄堂口的小食摊重新摆了起来,只是人来人往时,大家嘴里多了几句关于时局的话,说完也就散了。 少微照常回校上课、复习,张德惠跟着她一起,两人又泡起了图书馆,无它,马上要学期测验了。 一月十号,学期测验最后一门交卷,少微从考场出来,长长舒了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心想总算可以歇两天了。 事实上,她确实也只歇息了两天,头两天在家姆妈和张婶还对她嘘寒问暖,到了第三天,苏韵就开始“不经意”地提起施太太娘家有个侄子。 她还说得十分详尽:“上回我把绣品给施太太送了过去,恰好见了她侄子一面,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人也是个大学生,在复旦读书的。” “施太太说,他家是宁波人,在上海开了一间纺织厂,做棉纱生意的,生意听说是还不错。他爹踏实,他娘也随和,就他一个儿子,下面一个妹妹还在念女中。” “祖上出过进士,家里规矩不松,但到他这一辈都是新式做派,不兴包办。就想着先见见面,你们年轻人自己谈,合意就处,不合意也不勉强。” 少微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老实讲,先前姆妈用这种语气为阿姐张罗的时候,她很有些担心阿姐嫁得不好。 如今事情落到她头上,她只想说毁灭吧!到底是谁十六岁就要相看嫁人啊! 苏韵道:“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少微回过神,无奈道:“姆妈,我还小呢。” 苏韵道:“不小了,你阿姐十三岁就定下了,依我说,你早就该……”她说到这里想起大女儿退婚那段,到底没说下去。 少微据理力争:“姆妈,可我还没毕业!” 苏韵不以为意:“没毕业怎么了?只是先见见面,又不是明天就让你过门。你现在相看,慢慢挑,挑个合心意的,处个一年半载,毕业正好办事。等你毕业再找,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你姐姐当初也是相看了一年多才定下来的,这种事可万万不能临时抱佛脚。” 张婶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二小姐,太太是过来人,早看总比晚看好!” 少微:“……”她能说她就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世界结婚吗? 不能,她要是这么说,苏韵能当场从“婚姻大事”讲到“你爹走得早”,再讲到“开阳还小,姆妈不能一辈子陪着你们”,最后以“女子总得有个依靠”收尾。 她只能战术性喝水,等姆妈说完以后,推托这几天考试累,想先补个觉。 苏韵也没逼她当天答应,只说那姆妈先跟施太太回个话,等你歇够了再约时间。 少微应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出客厅时听见张婶小声说:“二小姐怕是不好意思了。” 苏韵说:“她那是发愁。” 张婶不解道:“发愁?发什么愁?” 苏韵摇摇头,没解释,她的女儿她了解。阿瑶看着桀骜,骨子里却最守规矩,再难的事也不轻易越线。 阿微最会装巧卖乖,总是用一副“我都听您的”模样把那些出格的心思全盖住了。这孩子越是不吭声,越是在打自己的主意。 她也不是非要女儿现在嫁人,可这世道,女子总得有条退路。 阿瑶的退路是庄广德,老实本分,能容她做主。 阿微的退路呢?这丫头心太大,认识的人太杂,就连放假都早出晚归的…… 张婶见太太出神,没再吱声,轻手轻脚地收了茶杯下去。 客厅里静得很,只有风擦过窗棂的声音,轻轻的,像谁在叹气。 第328章 瓜棱手串 少微回了房间,姆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先见见面,又不是明天就让你过门。” 她知道,姆妈说是那么说,可一旦见了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是“处得差不多了该定下来了”,再然后是“毕业正好办事”。 这条路线图她太熟悉了,毕竟阿姐才走过。 可到底怎么样才能拒绝姆妈呢?实话实说肯定不行,她只会觉得自己离经叛道。 少微叹口气,事已至此,先签到吧。 她打开签到界面,指尖轻轻一点: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38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瓜棱手串*1。】 【绿玛瑙瓜棱手串:天然绿玛瑙,瓜棱珠,珠径6mm,共十八颗,色泽匀净,每颗珠面嵌金丝缠枝纹,配暗金丝绳。老宝成制,市价:15银元。】 这个手串介绍似乎有些眼熟,她忍不住取了出来,果然! 前天她陪姆妈去城隍庙附近添置香烛,路过一家首饰铺子。 姆妈指着柜台里一串差不多的绿玛瑙手串,跟她说:“你看这个,寓意好,绿玛瑙保平安,又是十八颗,讲究的是多子多福、绵延不绝。往后你出嫁了,姆妈给你置一串。” 她当时只是一笑置之。 少微盯着这串珠子看了半晌,珠圆颗润,品相比首饰铺里那串还好。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语气不善:“006,你也来气我是吧?” 006:【用户,我没有生气。】 “我没说你生气,我说你来气我!” 006:【……】 随后界面上缓缓浮出七个字:【我什么也没干呀。】 少微被噎了一下,理智回笼,告诉她迁怒是不对的,可情感上,她越看手串,越觉得那十八颗珠子,仿佛在说“多子多福”“绵延不绝”“早日出嫁”! “……晦气。”她嘟囔了一句,把手串收进抽屉里,啪地关上。 眼不见,心不烦。过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问:“006,你说我要是跟姆妈说我不想结婚,她会怎样?” 006:【根据苏韵的性格数据分析,概率如下:不理解的概率100%,哭诉的概率63%,搬出已故丈夫的概率12%。】 “……我就知道。”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苏韵说要去衣香,拿着书袋就出了门。 出了安和坊,少微直接坐电车去了外滩的汇丰银行。 一月份因为有圣诞和元旦节的加成,她这个月分红拿到手软,惠生新开的生产线,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卖得很好。 十二月惠生总盈利上1480块,同时地下车间磺胺的产量由800提升到每月2000盒,现在也不用捐赠了,磺胺就被少微和陆泽钦囤了起来,为来年的战争做捐赠准备。 扣除地下车间的消耗,惠生总盈利730块,她分得365块,台前小馆、衣香、良食记……周记加一起总分红是3859块,一共十二月分红是4224块。 其中银元只有360块,都是台前小馆收上来的,剩下的3864块都是法币。 少微知道周记、吴记、陆记其实都收了一部分银元,只是陆记的,老郑都给了陆合仪,周记的周书珩都拿走了,吴记也是。 这也无可厚非,就像台前小馆,她每次给陆竹轩的都是法币一样。 见朋友下意识的囤起了银元,少微十分高兴,原还想着要找个机会提醒一下,这下倒省事了。 少微把法币取出来,柜员照例递过来一张外汇申购单,她这回连“用途”都懒得编新的,直接填了“留学”。 等待审批的工夫,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随手翻着银行提供的英文报纸。 法币改革两个月了,美金汇率还算稳定,但报纸上已经有风声说政府要收紧外汇。因此今天换外汇的人有些多,可见什么时候都不缺聪明人。 陆泽钦从二楼一下来就看见少微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他走了过去,微微挑了一下眉:“来换美金?” 少微看着他手里的美金,笑道:“嗯,你不也是?” 陆泽钦没问她管美金干什么,原因两人心知肚明。 “排了多久了?” 少微道:“刚交上去,等审批,前面还有好几单,估计得等一会儿。” 陆泽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台前的队伍,又看了看手表,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朝二楼走去。 这是要带她插队?少微拿着书袋,跟了上去。 陆泽钦上了二楼,径直走到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贵宾接待室”牌子的门前,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翻一本账册,抬头看见陆泽钦,站了起来。 “陆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是我这位朋友。”陆泽钦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微,“纪小姐,她要换一笔美金,单子已经交了,在一楼排队等审批。你这边能不能帮她办一下,省得她在那儿干等。”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少微,又看了看陆泽钦,笑道:“单号多少?我让人去一楼把单子调上来。” 少微把回执单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来,出去交代了一声,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已经审批通过的单据和一沓美金。 “纪小姐,点点数。” 少微接过美金,当面清点了一遍,正好1150美金,她收进书袋里,道了谢。 陆泽钦道:“这位是郝经理,以后你要换美金,直接上二楼找他就行。” 郝经理闻言,当即笑道:“纪小姐客气了,陆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来了直接过来就好。” 少微看了陆泽钦一眼,他正靠在门框上,姿态随意,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又笑着看向郝经理:“那可是帮了我大忙了,麻烦郝经理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郝经理摆了摆手。 少微琢磨着虽然人是陆泽钦给引荐了,可下次来,她还是给这位郝经理带份礼物才是。 毕竟等审批严格时候再送礼,那就显得太刻意了。 她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不显,只笑着跟郝经理告辞。 两人出了接待室,少微见四下无人,忍不住轻声问:“你是不是在这家银行存了很多钱?” –––– 首饰盒的友好交流iii 瓜棱手串在抽屉里孤零零躺了半天,金丁香从盒盖缝里往外喊:“新来的,你怎么进抽屉不进盒子,走错门了?” 瓜棱高兴地说:“主人把我放这儿的。” “放这儿还这么开心,你知不知道盒子才是正房,抽屉是冷宫。” “……可她放我的时候很轻,没摔。” “那是她教养好,跟喜不喜欢你没关系。” 白牡丹玉簪:“丁香你少说两句,大家都是首饰,何必争锋相对。” 瓜棱后知后觉:“你们是说主人不喜欢我?” 金丁香:“不然呢?” 瓜棱:“不能吧……那些太太小姐都很喜欢我呀!” 金丁香翻了个白眼:“有人喜欢你,就有人不喜欢你,这不是很正常嘛。” 琉璃发梳笑道:“哟,金丁香今天说的话还怪有道理的嘛。” 瓜棱慢慢转着珠子:“可是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蝴蝶胸针轻声说:“正文里写过,你好好看看。” 瓜棱看完沉默了。 金苹果01:“其实不用太在意别人喜不喜欢,我在周记那会儿,还被不少人嫌弃,说我们俗气,不如银的素净。” 银梳:“因为银的便宜,说金俗气的,不过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罢了。” 琉璃发梳惊道:“天呐,银梳你居然公然承认自己身价不如金子。” 银梳不以为意:“本来就是事实,不然呢?” 瓜棱委屈道:“所以她是真的不喜欢我,呜……” 金丁香:“忍住,抽屉里没纸巾。” 瓜棱:“……” 蝴蝶胸针:“主要是你哭了也没人哄,主人又不在。” 瓜棱闭嘴了。 玉簪温声道:“好了,都少说两句。新来的总要适应适应。瓜棱,你先在抽屉里住着,等主人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想起你了。” 瓜棱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它又小声问了一句:“那她什么时候心情能好?” 金丁香:“下一章吧。” 第329章 买单的人 陆泽钦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笑,调侃道:“怎么,你想知道我的身家啊?” 少微白他一眼:“我是在想,这贵宾室的门槛是多少?” 陆泽钦被她问得一怔,门槛?他还真不知道这银行有什么门槛。 他如实说:“汇丰不挂价目表,没有‘存多少能上二楼’这一说,讲究的是往来和门路。陆家是汇丰的买办,郝经理自然给几分面子。至于个人户我还真不晓得。” “不过今天我带你过来了,你下次多少存点钱进来,郝经理应该就认下了。” 少微点点头,待二人走出银行才问:“只要存钱就行吗?存多少,要不要带点礼物什么的?” 陆泽钦边走边说:“你倒是想得周全,你要真想带,送两听茄力克就够了,一听也不过一法币,至于存多少……”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下次换的美金,存个活期,户头挂在你名下,往后你来办业务不就有了由头。” 少微听了,心里暗暗记下。 陆泽钦看了一眼手表,又道:“都快中午了,要不先去吃个饭?宁波路有家邓脱摩,腌牛肉炖圆白菜是一绝,爱尔兰炖羊肉也做得地道,还有一些扬州茶点也不错。” 少微想了想,反正回家也是面对姆妈那套“先见见面”的说辞,晚点回去也不差什么,点了点头:“行,我请你,刚才的事还没谢你呢。” 陆泽钦知道她的性子,没推辞,只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邓脱摩开在宁波路转角,此刻正是十一点半,还没到饭点,里头人声不喧,女侍者迎了上来,轻声引着二人寻了靠窗小桌落座。 陆泽钦接过菜单,递给了少微,调侃道:“买单的人点。” 少微瞪了他一眼,到底接过菜单,发现这家店主打的还是西餐。 主菜有:腌牛肉炖圆白菜(咸牛肉卷心菜),爱尔兰羊肉炖菜,洋葱煎牛肝,西冷煎牛排,炸猪排(配英式辣酱油),红烩牛肉,牛肉薯泥饼,煎鱼排。 配餐有:白脱小面包、全麦面包、土豆泥、焖洋山芋、水煮卷心菜……等。 午间茶点有三丁包,鲜肉汤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双麻酥饼,蟹黄蒸饺……等等。 少微道:“给我来一客西冷牛排、一份蔬菜色拉、一客翡翠烧麦、一份苹果派。” 她点完把菜单递给陆泽钦。 陆泽钦道:“要一客蟹黄蒸饺、一客笋肉烧卖、一客白汁鱼柳、一客西冷牛排、再来一瓶coca-c。” 见他点了可乐,少微忙道:“再加一瓶coca-c。” 她来这边这么久,还真没喝过。 侍者一一记下,收了菜单退下,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了。 侍应又端来两瓶可乐,用开瓶器撬开瓶盖,两声清脆的气响几乎连在一起,碳酸的气泡沿着瓶口涌上来又退下去。 陆泽钦喝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把瓶子搁在桌上。 少微拿起另一瓶,倒到杯子里,喝了一口,气泡比记忆中的更猛烈一些,甜味也更直接,蔗糖的味道比后世那种玉米糖浆的味道更干净,回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度。 喝完了,她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看那些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这家上菜速度很一般,少微感觉自己快喝饱了,菜才上齐。她勉强把牛排吃完,又夹了一只翡翠烧卖,其余的便再没动过。 陆泽钦倒是食欲不错,他的可乐也喝完了,正在不紧不慢地吃他那客白汁鱼柳。 鱼柳嫩得像豆腐,叉子轻轻一拨便分成蒜瓣状,奶油汁里掺了磨碎的黑胡椒,带着微微的辛香。 他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今天有心事,不像是被我吃穷了。” 少微正看着可乐杯气泡发呆,闻言回过神:“放心,一顿饭还请不穷我。” 陆泽钦把最后一块鱼柳吃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那怎么怏怏不乐的?”往常他那样调侃,她多半是会笑的,可点单的时候她没笑,现在也没有。 少微喝了一口可乐,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女孩子很麻烦。” “哪里麻烦?” “你看啊,因为是女孩子,念书的时候叫你专心念书,念完了又说你该嫁人了。好像你是棵树,到了年纪非要开花结果不可。” 陆泽钦瞬间明白了她的心事,这个时代女子普遍嫁人早,加上社交圈子窄,可不得早早安排起来。 “所以你是不想去相看?” “去看什么?”少微郁闷道,“但凡见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就是‘处得差不多了’,再然后就是‘毕业正好办事’。” “偏偏我姆妈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今天是施太太的侄子,明天就是某位老板的公子,后天就是某位先生的世侄……” “嫁人!嫁人!嫁人!嫁人到底对女子有什么好处?明明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明明我自己的生活还没理顺,为什么女子不能先成为自己,再成为某某的妻子,某某的母亲呢?” 陆泽钦等她把气撒完,才道:“那你不如考虑考虑我。” 第330章 考虑我呀 少微呆了一瞬:“考虑什么?” 陆泽钦眨眨眼:“考虑考虑我呀。” “你也猜到了我的身份。”他悄声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本来不该动结婚的念头,怕连累人家。但如果是要应付家里,我可以做那个挡箭牌。你大可以回去就说,跟我在谈朋友。你姆妈知道有我这个人了,肯定不会逼你再去相看。” “什么跟什么,那你就不怕连累我吗?”少微喃喃道,最后半句轻不可闻。 可陆泽钦听见了,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反对,只是害怕自己被连累,说明还是对这个提议有些动心的。 他加码道:“我素来很谨慎的。” 少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怎么不信这话呢。 “那万一挡着挡着,他们催结婚怎么办?” 陆泽钦几乎没有犹豫:“那就结呗。” “我名下有一处洋房,只有两个老仆在住,如果结婚你可以住三楼,我住二楼。没有你的许可,我绝对不会上去。” 少微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她忽然觉得,这样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她有秘密,陆泽钦也有,而且目前看起来他还算安分,她没承认过穿越的事,陆泽钦也没刨根问底,这两年打交道也算愉快。 她有想要做的事情,陆泽钦也一直在做,磺胺、还有典藏商城里的医疗物资,这些东西如果要交上去,得有个可靠的中间人才行。 陆泽钦确实不错,不过还不够。如果能假扮情侣,倒是可以近距离多观察观察他。 少微定定神,看向他:“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不是真的结婚。等风声过了,或者等我毕业之后有了别的打算,这个协议随时可以终止。” 陆泽钦点点头:“那是当然。” 少微说:“还要约法三章,若真有那么一天,如你所说,三楼是我的空间,你不能上来。未经我的允许,不能翻我的东西,不能干涉我的去向。” “没问题。” 少微补充道:“在外人面前怎么做,我们可以商量。但在私下里,我们依然只是朋友关系。” 陆泽钦一一听完,笑着伸出手:“成交。” 少微回握。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力的分寸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这个提议本身一样,给足了空间。 她松开手,心神亦随之一松:“那下一步怎么办?” 陆泽钦说:“我先带你去看看那栋洋房,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再找个时间去你家拜访,正式跟你姆妈提这件事。” 他说着招手叫来侍应生结了账,少微要掏钱,却被他阻止:“下次你再请,今天这顿算我的,就当庆祝我们达成共识。” 少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两人穿上大衣,推开邓脱摩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正好,带着几分暖意。 陆泽钦的车就停在门口,两人上了车,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两声,平稳下来。 车子沿着宁波路往西开,穿过几条横马路,渐渐远离了外滩一带的喧嚣。 法租界西区的街道比公共租界安静许多,两旁俱是高大的梧桐树。 陆泽钦减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扇宽阔的铁艺大门。 大门两侧是齐腰高的花岗岩门柱,门柱顶上各蹲着一只石雕的卷草纹饰。 铁门缓缓敞开,车子沿着一条铺设整齐的青石板车道驶进去。 车道右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修剪得齐齐整整,中央立着一棵枝叶舒展的广玉兰,冬日里依然苍翠。 草坪边缘种着一圈冬青,再往外是低矮的铸铁栅栏,将花园与邻宅隔开。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大宅,立面是经典的安妮女王风格。 大宅门前有一道宽敞的门廊,两根白色廊柱撑起二楼的露台,门廊下摆着两盆修剪成球形的黄杨。 车道的尽头是独立的车库,两扇木门紧闭。 陆泽钦没有开进车库,直接把车停在门廊前,熄了火。 他拔下钥匙,侧过头对少微说:“到了。” 两人下了车,一个穿灰布棉服的老汉快步迎了上来,约莫五十出头,精瘦,看见陆泽钦便笑道:“少爷来了。” 陆泽钦为二人介绍:“这位是纪小姐,这是忠叔。” 忠叔的目光落到少微身上,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微朝忠叔点了点头,跟着陆泽钦踏上台阶。 门厅的玻璃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眯眯地望过来:“少爷回来了。” 陆泽钦再次介绍道:“这是纪小姐。” “这是容婶,平时做饭看屋子,你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她。” 容婶欠了欠身:“纪小姐吃过饭没有,爱吃什么口味的?” 少微忙道:“吃过了,容婶您别忙。” 容婶却不听她的,自顾自地絮叨起来:“那晚饭可得在这里用,别看这儿冷清,菜可是齐全的。少爷难得带人回来,我怎么也得张罗几个菜。” “您吃甜口还是咸口?面食吃不吃得惯?” 她一连串问下来,少微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只好看向陆泽钦。 陆泽钦笑道:“容婶,纪小姐不是外人,往后会常来,你慢慢摸她口味。” 容婶一听,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声说“好好好”,又瞧了一眼少微,那目光里的热络几乎要满出来。 “纪小姐爱喝什么茶?香片、瓜片、毛峰这里都有,点心的话,有山药红豆糕和椒盐酥饼,一样上一碟?” 少微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看向陆泽钦。 陆泽钦明朗一笑:“容婶,我们等会儿再喝茶,点心的话她不爱吃太甜的。” 容婶笑着应了一声,这才没有再跟。 少微跟着陆泽钦往前走,还听见身后远远传来容婶对忠叔说:“这位纪小姐,生得真好,你瞧,跟少爷站一块儿多般配。” 第331章 有你一半 少微看了陆泽钦一眼,真走到那一步的话,这样的打趣估计少不了。 陆泽钦侧眸看她:“怎么了?” “容婶好热情。” 陆泽钦道:“我跟她说声,让她往后见了你,打个招呼就忙自己的去,不用总在旁边候着。” 少微应了一声,她确实不习惯对方太热情,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说话间陆泽钦已经带着她穿过门厅一侧的走廊,走到楼梯下方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前。 那扇门与护墙板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水磨石楼梯,楼梯口的墙壁上装着一盏黄铜壁灯。 他伸手按下开关,壁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阶梯一级一级铺下去,照亮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地下空间。 “这里以前是酒窖。”陆泽钦一边往下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后来被我改了用途。” 少微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最后一级台阶踩实,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只见地下室南北两头各开了一扇高位气窗,午后微弱的光线从气窗的铁栅栏间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飘着微尘的光柱。 地面干燥,通风良好,没有一般地下室那种潮湿霉腐的气味。 沿着四面墙壁,深棕色的木质货架一排排地立着,两米多高,每排之间留着足够的过道,像一座小型仓库。 架子上码放的全是磺胺,每一摞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批号和日期。 少微就近扫了一眼,光是面前这一排货架,目测就不下五六百盒。 南墙那边还堆着几十箱葡萄糖注射液和生理盐水,玻璃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 她弯腰看了一眼纸箱上的生产批号,是最新一批的。 西北角还空着一片区域,铺着防潮垫,显然是为后续物资预留的。 角落里停着一台手推平板车,随时可以装卸货物。 她侧头问陆泽钦:“这些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你走账了没有?” 陆泽钦道:“走了,都记在惠生的对外账上,客户名称写的圣玛丽医院和两家洋行,分三批出的货。” 少微“哦”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坑你。”陆泽钦说,“再说了,惠生的账房不是你找的吗?” 少微道:“谁跟你说这个了,我只是担心安全问题。” 陆泽钦道:“这件事,除了我和车间那两个信得过的老伙计,没有人知道,忠叔只知道这里有个暗门,不晓得里头有什么东西。” 少微迟疑道:“你……就这么信任我?” 陆泽钦笑道:“这说得什么话,这批磺胺,本来就有你一半。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亲自带你下来看。省得你以后心里犯嘀咕。” 少微沉默半晌,才开口:“这一半,我暂时还拿不走。” 陆泽钦说:“嗯,先放在这儿,等真正要用的那天,我们再商量。” 少微听懂了他的意思,好奇地问:“陆泽钦,你就没想过跑路?” 陆泽钦靠在楼梯扶手上,闻言笑道:“你不是也没想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因为你要是想跑路,去年秋天就能跑。”他的语气依然很随意,“那时候磺胺刚量产,黑市上一盒能卖到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你随便拿一批走,换个身份去香港或者南洋,这辈子都不用愁。你那时没走,现在更不会走。” 少微承认他说得对,但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了的感觉。 于是换了个话题:“楼上呢?带我看看。” “好。”陆泽钦应了一声,关掉了地下室的灯,伸手把暗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响,橡木门重新隐入护墙板的纹路里,像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走吧,带你看看你以后的地盘。”他把钥匙收好,转身朝客厅的楼梯走去。 容婶已经泡好了茶,正端着个茶盘往客厅走,瞧见少爷正要上楼,笑着招呼:“先喝口热茶再上去,外头走一趟冷得很。” 少微本想说不用,但容婶已经把茶盘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又小跑着去张罗点心了。 她不好推辞,跟陆泽钦在沙发上坐下。 茶是祁门红茶,汤色红亮,入口醇厚。 点心果然是山药红豆糕和椒盐小酥饼,做得细巧。 少微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拿了一块酥饼,咬下去掉了一小层酥皮。 容婶见她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纪小姐喜欢就多吃两块,灶上还蒸着糯米红枣糕,一会儿就能好。” 少微被她的热络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说:“已经吃得很好了,您别忙。” 两人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往楼上去。 午后的光从转角处的高窗漏进来,把扶手照得半明半暗。 “二楼是我住的地方。”陆泽钦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最东边是书房,中间是卧房,西边一间空着。你以后要找我,往楼下喊一声,或者打电话到书房。” 少微“嗯”了一声,没往二楼多看,继续跟他往三楼走。 到了三楼,陆泽钦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侧身让开。 少微走进去,只觉满室明亮。 三楼的采光比楼下都好,主卧很大,南面和东面各开了一扇大窗,下午的光斜照进来,照得浅色木地板微微发亮。 “这里整层都是你的。”陆泽钦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这间是卧房,隔壁还有一间小书房,能摆张书桌和两把椅子。再过去是洗浴间,上个月刚换过水管,抽水马桶和浴缸都能用。” 少微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家具齐全:一张西式大床,床头柜,一个胡桃木衣柜,靠窗摆着一只矮脚梳妆台。 窗外的景致比下面更好,能看见院中那棵广玉兰的树冠,还有远处红砖矮墙上爬满的常春藤。 她又去书房和洗浴间看了一眼。书房靠墙放着一张空书桌,窗户朝北,光线柔和,正适合一个人待着。 洗浴间收拾得干净,白瓷浴缸,洗手台,地上铺着黑白格子的小方砖。 “怎么样?”陆泽钦问。 少微难得夸赞道:“比我想的好。” 第332章 糯米红枣 拿定了主意,少微也没多待,准备先回去。 容婶快步从门厅里追了出来,手里托着三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递到车窗前:“纪小姐,这点心你带回去尝尝,山药红豆糕和椒盐酥饼我都包了一份,糯米红枣糕刚出锅,也装了几块。” 少微连忙推辞:“容婶您太客气了,真的不用……” 容婶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拿着拿着,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自家做的,你不嫌弃就好。往后常来,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做。” 陆泽钦在旁边说了一句:“容婶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不然她能念叨一晚上。” 少微只好接过来,道了谢。 容婶这才满意地退后两步,站在门廊下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铁艺大门,沿着法租界西区的街道往海格路方向开。 开了约莫三分钟,车子拐进海格路,不一会儿停在安和坊弄堂口外侧。 陆泽钦把车停在弄堂口,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看了一眼弄堂深处,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进去?” 少微摇摇头:“不用,我姆妈没心理准备,等下次我约个时间,你正式上门来见我姆妈就好。” 陆泽钦点了点头:“好。” 少微打开车门,冷风迎面吹来,冰凉凉的,她加快脚步朝弄堂里走去。 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泽钦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才转身走进了弄堂深处。 走进玄关,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生了炉子,煤球火烧得正旺,铁皮炉盖上蹲着一把铝壶,壶嘴咝咝地冒着白汽。 苏韵正坐在木椅上剥橘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竹编果篮,里头黄澄澄地堆了十来只橘子,个头匀称,皮色鲜亮,一看就是上好的品种。 “回来了?”苏韵的目光落在女儿手里那几包油纸上,“手里拿的什么?” “点心。”少微换了拖鞋,把油纸包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手。 苏韵“哦”了一声,只当是女儿买回来的吃食,没多想。 她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说:“郭太太下午送来一筐橘子,说是她老家送过来的,甜得很。你自己拿,不用我剥给你吧?” 少微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从果篮里拿了一只橘子。 皮薄,指甲一掐就溢出一股清冽的橘香,她剥开后,撕下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甘甜。 苏韵把手里那瓣橘子吃完,又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郭太太今天来的时候还问起你呢,说她表姐那个侄子最近也放假了,问你有没有空去她家里坐坐。” 郭太太是中间人,这少微是知道的,她还知道郭太太这么上心,不是因为闲得慌。 先前姆妈说过,施太太是郭太太的表姐,那这门亲事要是成了,郭太太两头落人情。 不仅施太太那边谢她保媒,苏韵这边也欠她一份情。 成功了,谢媒礼是肯定的,日后无论是借钱、托办事、还是走个后门,这都是能拿出来说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她一再推托的原因,女子真的很不容易,年纪一到,便被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被推来推去,成全别人的交情和算计。 她们嘴上说着“为你好”,其实各有各的盘算。 有人想置换资源,有人想还人情,有人只是看不得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还坐得住。 真正问你一句“你自己怎么想”的,反而没有。 少微慢慢地吃完嘴里那瓣橘子,才道:“回头我送几包点心过去吧,没什么必要见了。” 苏韵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女儿一眼:“什么意思?” 少微尽量用一种自然的语气说:“有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说,可现在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姆妈……其实我已经在谈朋友了。” 苏韵手里的橘子差点滚到地上,她瞪大了眼睛:“谈朋友了?什么时候?跟谁?是周家公子,还是吴家公子,又或是那个陶家?” 她一连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时来往给女儿送礼的几户人家。 少微摇头:“都不是,他姓陆,叫陆泽钦。” 苏韵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滤了一遍认识的陆姓人家。 她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难道是你陆学姐的兄弟?” 少微点头:“对的。” “是哥哥还是?” “弟弟。” “那他多大了?” 多大了?少微还真不知道,不过可以推算一下,陆泽钦跟她同届,如今高中毕业生一般18岁。 于是道:“19岁。” 苏韵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些,她刚才乍一听女儿说“已经谈朋友了”,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这丫头该不会在外面认识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现在听说是陆家的,又是陆合仪的亲弟弟,年龄也相当,倒不像是什么坏事。 “怎么先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少微道:“没什么好提的,万一我们分了呢?” 第333章 无中生友 苏韵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说话没个把门。” “既然谈了,就该跟姆妈说。闹得我还要托郭太太替你张罗,白欠人家一个人情。” 少微心说,若不是郭太太逼得紧,她还不至于无中生友。 可面上只作乖巧模样:“我也没想到郭太太会这么上心。” 苏韵叹了口气,语气却软下来了:“行吧,郭家那边我明天回了,就说你还小,专注学业,暂时不考虑这些。” “反正陆家是体面人家,比起施家介绍那个应当是更好,陆合仪也是个好姑娘。只是她这个弟弟,姆妈没见过,不晓得脾气秉性怎么样,你们平日里相处,他肯不肯让着你?” 少微被问得一哽,她跟陆泽钦算什么让不让的,两人从来都是谈生意、一般都是一人一半。 但这话不能说,她只含糊道:“他说想来见见您,要不您到时候看看?也帮我把把关。” 苏韵一口应下:“行,你们既然在谈了,合该让他来家里坐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他喜欢吃什么?我让张婶提前备着。” 少微道:“他不挑,备什么都行。” 苏韵不信:“你这孩子,连人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谈个什么朋友。” 少微心道,讲真话都没人信了,那她每次跟陆泽钦吃饭,他确实都不挑嘛。 她想了想说:“他不爱吃太甜的,偏咸辣一点会更好。” 反正他不挑,就按自己的口味说好了。 苏韵将信将疑地看了女儿一眼:“咸辣口?陆家不是上海人吗?” 陆家是哪里的少微还真没细究过,游戏资料片上也不写这些啊!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信誓旦旦地说:“这我也不清楚,但上次我们吃川菜,他吃得挺欢。” 苏韵“哦”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你们什么时候一起吃的饭,只自言自语道:“那让张婶做一道清炒虾仁、山药炖排骨,再蒸一条鱼,另外加个辣味的菜,回锅肉会不会太油了?要不炒个辣子鸡丁吧,也不算太辣,年轻人应该喜欢。” “如果能买到牛肉,水煮牛肉也不错。” 少微坐在沙发上,看着姆妈已经开始盘算菜单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姆妈是当真了,以为她真的交了男朋友,以为家里要来一个正经登门的年轻人。 她把这当成一件大事在操办。 “姆妈,别太忙活了,就一顿饭的事,随便做两个菜就行了。” 苏韵看了女儿一眼,认真道:“你这孩子,这怎么是随便的事。人家头一回登门,是客,更是因为你才来的。这饭菜好,就是让他知道,我们家是看重他的,也是看重你的。” “这世道,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光看眼前的热乎。你要对一个人好,不是等他先对你好,是将心比心。你敬人一尺,人家才敬你一丈。” “往后你们成了家,他待你怎样,一半靠他的本性,一半也靠你今日怎么待他。感情这种事,跟种花一样,你日日浇一点水,它才长得起来。你若是一开始就懒怠,花根就扎不深。” 少微道:“那若是你敬他一尺,他蹬鼻子上脸呢?” 苏韵被这句话问得一愣,随即手指虚点了她一下:“你这张嘴啊,就是不饶人。” “若真是这样,那说明这个人不值得你敬。不值得的人,趁早看清楚,趁早散,也不吃亏。可你不能因为怕遇到这种人,就把所有的人都当成坏人,一开始就缩着手不肯付出。那才是真吃亏,把好人也都挡在门外了。” 少微听完,不得不承认,姆妈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她以前因为互联网发达的缘故,看过一些离婚案例、情感博主的发言,感觉都没有姆妈这套朴素的“将心比心”理论说得好。 甚至放在1936年的上海,放在她和陆泽钦这段合作里,竟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她心里清楚,她和陆泽钦之间,目前还谈不上“种花浇水”那一步。 他们顶多算是在两块相邻的地里各自种树,为了挡同一场风,把篱笆暂时扎在了一起,暂时搭个伴。 苏韵见女儿不说话,只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也不再絮叨。 她笑道:“就这两天吧,趁着你放假,我也闲着,你叫他来家里吃个饭。” 少微一惊:“这么快?”她还以为报备完了就行了,多少能拖一阵呢。 “快什么快,这种事拖久了反而不好。”苏韵道,“早点见了,我心里也好有底。” 少微想说点什么拖延一下,但看着姆妈那副已经拿定主意的神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白搭。 她只好点点头:“那我回头跟他说。” 苏韵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既然未来姑爷爱吃咸辣,那她就让张婶做菜时调一调味道便是。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张婶和姆妈的说话声。 张婶问:“过两天姑爷要上门?” 苏韵笑骂道:“别瞎叫,八字还没一撇呢。” 张婶嘿嘿笑了两声,才继续择菜。 少微被那声“姑爷”叫得眼皮一跳,清咳两声去倒水。 她一边喝水的时候,一边在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事情的发展怎么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也快得多。 本来以为至少要拖上几天,姆妈才会说让陆泽钦上门的事。 没想到片刻的工夫,拜访的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她看着那筐橘子,心道:陆泽钦啊陆泽钦,你最好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靠谱,不然这出戏,我一个人可唱不下去。 第334章 他先问的 一月十四日,约好了陆泽钦十点上门。 少微九点钟就被苏韵叫起来,美其名曰让她好好打扮打扮。 打扮打扮?有什么好打扮的,少微睡眼惺忪,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头发睡得翘起来几缕。 行吧,她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 138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保温小汤壶*1。】 【西洋镀银保温小汤壶:扁圆随身款,镀银外壳,软木塞封口,配布套,冬日可装热红茶。市价:5银元。】 她把小汤壶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才去洗漱。 洗漱完下楼,正好看到陆泽钦跟着福伯走进客厅。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礼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像是来拍照片的。 他看见少微,朝她微微一笑,仿佛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一样自然。 少微快步走过去,低声道:“不是说好十点吗?你怎么提前了半个小时?” 陆泽钦也压低声音:“提前到总比迟到好,万一路上堵车呢?” “堵什么车,不就一脚油门的事!” 陆泽钦解释道:“早到不会失礼,晚到不行。” 苏韵见女儿和陆家孩子站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小话,那神气活脱脱一对小冤家。 她笑了笑,招呼道:“快坐快坐,别站着说话。” 陆泽钦转过身,规矩地叫了声“纪伯母”,把礼篮递过去。 苏韵接了,连说“客气”,她把两个篮子并排搁在茶几上。 只见右手篮子里是四只福建红柑,整整齐齐码在棕叶上,红纸压在中间,系一根红绳,红皮金心,喜气盈盈。 左手篮子更大些,里面并排放着三样:沙利文的铁听奶油饼干,西湖龙井茶,乾生元的松子枣泥麻饼。 乾生元可是苏州的老字号了,可见这四色礼备得很是用心。 苏韵嘴上说着:“来都来了,带这些作甚”,转头却朝张婶使了个眼色,张婶立刻会意,把礼篮拎进里间收好,又快步去厨房倒热茶。 陆泽钦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 苏韵在他对面落座,笑吟吟地开启了问话。 “陆公子今年多大啦?” “伯母唤我泽钦就好,恩泽的泽,钦佩的钦。我今年19岁,目前在法租界郊区开了个小药厂。” 苏韵“哦”了一声,眼里多了两分赞许:“年纪轻轻就自己开厂,了不得,是做什么药的?” 陆泽钦道:“就是些常见的西药,生理盐水、葡萄糖注射液、外用的消毒剂。厂子不大,刚上正轨。” 苏韵点头:“这行当不容易做,要打点的关系多,家里没帮衬?” 陆泽钦扬眉一笑:“若说没帮衬那是假的,家父略有薄面,所以供应医院一看陆家开的,自然愿意下订单。” 苏韵听了,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认同道:“有家里的底子,又肯自己出来做事,这样最好。年轻人肯吃苦,又有门路,日子才有奔头。” 她说着,目光在陆泽钦脸上停了一瞬,眼里带笑:“我们阿微也是这样的性子,闲不住,总在外面跑。你们倒是一路人。” 少微捧着茶杯,心里直犯嘀咕,姆妈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夸她,又像在提醒陆泽钦:这姑娘可不是能安生待在家里的。 陆泽钦道:“伯母说的是,阿微比我能干多了,没有她,药厂也没这么顺当。” 苏韵笑意更浓,继而问道:“是吗,你这药厂还有阿微的事?” 少微心中警铃大作,抢在陆泽钦前面说:“就是帮过一点小忙,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当着姆妈的面,她不好瞪陆泽钦,只好甩了个眼色过去。 听话听音,陆泽钦虽然没和少微对过有关药厂的台词,但苏伯母这话大概让他明白,她是不知情的。 他看了一眼少微,神色自若道:“哪里是小忙,头两个月摊子还没做起来,阿微可是帮我核过两个月的账目,给她发月钱她又不要,伯母你说说这干了活哪能不拿钱呢。” 苏韵听了这话,心里直夸女儿聪明,做账好啊,做账不就晓得这厂子是赚钱还是亏损了,最好呀,这账能一直做下去! 她笑吟吟地说:“阿微从小就是这样,帮了人不爱挂在嘴上。不过既然是你开口了,她就肯出手,说明她也是信得过你的。”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陆泽钦:“也亏得你是个记情的,还拿出来说。” 陆泽钦微微一笑,语气恳切:“伯母言重了,帮过忙的人,我心里都记着。阿微这份情,我自然不会忘。” 少微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姆妈那几句话表面上是在夸她,实际上是在敲打陆泽钦,我家女儿帮了你,你得记着,不能辜负她。 而陆泽钦接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度,又不显得刻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道:高手过招啊,两人都话里有话呢。 苏韵问:“泽钦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陆泽钦知道苏伯母想问什么,直言道:“家父在银行做事,家母主理家务,家姐在圣约翰读大四。” 苏韵脸上笑意更深:“那陆太太将来可有帮手了,儿女都这样出息,家里又清清爽爽,最是难得的。” 她说“清清爽爽”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满意。 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兄弟妯娌的争斗,姑子又是熟人,这样的门第对小女儿来说,确实省心。 苏韵给陆泽钦递了块点心,忽然问:“说起来,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少微和陆泽钦同时坐直。 少微说:“去年夏天。” 陆泽钦说:“三二年春天。” 苏韵刚拿起茶杯,又放下了,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呀,你们这记性,怎么还凑不到一块呢?” 少微和陆泽钦对视了一眼。 陆泽钦解释道:“第一次见面其实是我姐的生日宴,但那时候我们没说上话,所以可能阿微觉得不算。” 苏韵听了这个解释,脸上的笑意不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觉得说了话才算认识,一个觉得见了面就算认识了。” 陆泽钦顺着说:“对,真正说上话,是前年夏天。那回少微来家里找家姐,不巧家姐出门了,我给她倒了杯茶,说了几句。” 苏韵“哦”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故意逗他们:“所以阿微去找你姐,找出了你们这段缘分?” 少微说:“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等。” 陆泽钦:“她问我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一瞬。 少微真想打自己一个嘴巴,让你嘴快,问你话了吗,你就说! 苏韵笑得合不拢嘴:“你们这一个被问进门,一个被问姐姐,到底谁先问的?” 少微道:“他先问的。” 陆泽钦:“后来她又问了我一句。” 苏韵:“所以是两个人都有问,难怪都记得对方那句。” 少微和陆泽钦异口同声:“就是这样。” 少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饭到底还吃不吃,她快撑不住了。 第335章 专业一点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开阳从楼上跑下来,嘴里喊着“二姐”,眼睛却好奇地往陆泽钦身上瞟:“这就是你常说的陆家哥哥?” 少微纳闷道:“我什么时候常说了?” 开阳道:“你昨天跟姆妈说的时候,我全都听见了!” 苏韵笑着拍了拍儿子肩膀:“别闹,先叫人。” 开阳仰起脸,规规矩矩地问好:“陆家哥哥好,陆家哥哥你好高啊。” 陆泽钦递过去一小包油纸包好的松子糖,笑道:“以后你也会这么高的。第一次见面,这个给你。” “真的吗?”开阳高兴得想伸手去接,又先回头看了姆妈一眼。 苏韵微微点头,他才双手接过来,脆生生道了谢,抱着糖一溜烟跑到茶几旁边去拆油纸了。 见开阳这么一打岔,谈话结束了。张婶上前问:“太太,饭菜好了,现在开饭吗?” 苏韵起身:“开饭开饭,边吃边聊。” 她招呼陆泽钦入席,桌上摆了五菜一汤:清炒虾仁、山药炖排骨、清蒸鲈鱼、辣子鸡丁、水煮牛肉,清炒黄豆芽。 辣子鸡丁和水煮牛肉都放在了陆泽钦那一侧,张婶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开阳洗了手,特意挨着陆泽钦坐。 他对陆泽钦充满了好奇,不停问问题,从“你会不会骑脚踏车”一直问到“你们家有没有养猫”。 陆泽钦一一答了,说会骑,家里没有猫,但隔壁院子里有只三花猫,常在墙头晒太阳。 见他答得耐心,苏韵暗自点头,心想这年轻人对孩子有耐心,将来成了家,应该也会是个好父亲。 她用公筷给陆泽钦夹了一块排骨,笑道:“多吃点,年轻人正在长身体的时候。” 开阳见了,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二姐碗里。 他看着陆泽钦,认真道:“陆家哥哥,我二姐最爱吃排骨,你以后要记得把最大块的让给她。” 陆泽钦听了,一本正经道:“好,我记下了,以后有排骨,最大块的都给你二姐。” 少微哭笑不得,她爱吃的是虾啊!排骨的话还得是肋排! 苏韵拿公筷给开阳夹了一筷子虾仁:“你二姐还没说话呢,你倒先替她把人教上了。” 开阳鼓着腮帮子,义正辞严:“二姐说的,吃东西要让着姐姐。” 少微扶额。 陆泽钦轻笑道:“是,我一定让着她。” 苏韵见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心里愈发满意,面上却不显,只是又给陆泽钦添了一碗汤,嘴上说着:“别光顾着说话,汤趁热喝。” 陆泽钦接过汤碗,道了声谢,喝了一大口,又夸了一句汤好。 苏韵眉开眼笑,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好”,却又忍不住给他夹了两块牛肉。 饭后,张婶撤了席面,上了一壶热茶。 苏韵把开阳支去楼上写大字,语气和缓地问:“泽钦,你和阿微的事,你家里知道吗?” 陆泽钦道:“伯母,我跟阿微认识时间虽长,谈朋友却是上个月才开始的。” “阿微的意思是先拜见过您,征得您的同意之后,我再正式跟家里说。” “不过家父家母都见过阿微,很喜欢她,家姐更不用说,早就把阿微当自家妹妹看。” 这是昨天他们对好的说辞。 苏韵听到这里,眉心微微一动:“哦?你家里人都见过阿微了?” 陆泽钦点点头,神色自若:“家姐常在家里提起她,家母还说过,阿微说话做事大方得体。” 苏韵听了,脸上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陆家父母已经见过女儿,而且印象不错,这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原先最担心的就是陆家那边门第之见太重,看不上女儿,如今听陆泽钦这么说,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泽钦,伯母说句实在话,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是好,可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要过了明路才算数。”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泽钦立马接话道:“伯母说的是,我回去就先禀告家父家母。” 苏韵听了这话,眉目才彻底舒展,语气比方才又软了些许:“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陆泽钦又坐了一刻钟光景,才起身告辞。 苏韵让少微送送。 少微便换了身大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纪家。 确认没人跟上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姆妈要是去考特务,估计能进中统。” “哪有那么夸张,”陆泽钦侧头看她,“我今天表现还可以吧?” 少微道:“还不错,不过我真的要见你父母啊?” 陆泽钦道:“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 少微白他一眼:“那能一样么?身份性质完全不同好不好?” 陆泽钦想了想,说:“你说的也对,要是不想这么快见,可以先缓一缓。” “等你想见了,我再跟父母打招呼,你放心,到时候我陪你一起,你要是不想多待,坐半个时辰就走,我来找借口。” 少微如实道:“就是感觉太快了,这一切快得让我感觉有点……怪怪的。以前见你父母,我是合仪姐的朋友;下次再见,就是跟你‘谈朋友’的对象了。” 陆泽钦笑道:“那不如就别急着见,本来就是我们俩说好的,先过了你姆妈这关,至于我家里,能拖就拖,不用赶着往上凑。” 少微斜睨他一眼:“那你还当着我姆妈的面说回去就禀告父母。” 陆泽钦道:“场面话总得说,你姆妈爱听,我要不这么说,她得给我打负分了。” 少微噗嗤一笑:“那你装得还挺似模似样。” 陆泽钦挑眉:“那是,合作伙伴兼挡箭牌,总要专业一点。” 第336章 没有下次 少微想起什么,忽然严肃道:“我姆妈不知道药厂、台前小馆的事,只知道我在衣香有分红,你下次别说漏了。” “放心,没有下次。”陆泽钦看着她道,“纪少微,我是不是知道得最多的那个?” 少微眯了眯眼:“听没听过一句话,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陆泽钦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是,小的知道了。以后不管谁来问,纪二小姐做什么我一概不知,我连她今天穿的什么衣裳都没看清。” 少微被他这副夸张的做派逗得绷不住,笑道:“快走快走,天冷,我也该回了。” 陆泽钦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她一眼:“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少微应了一声后退几步,望着车拐出去,才转身往家走。 客厅里,苏韵还坐在沙发上,姿态悠闲,见女儿进来,眼睛蓦然放光,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过来坐,跟姆妈说说。” 少微换了拖鞋,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才道:“说什么?” 苏韵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道:“阿微,你跟姆妈说实话,他那药厂,到底什么情况?一个月能赚多少?一年能赚多少?” 少微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不过想想姆妈问这个也很正常,她咽下茶水,道:“我就看了头两个月的账目,那两个月分别净利两三百块银元吧。” “两三百块?两个月?” “当然不是,第一个月我记得是两百多,第二月是三百多,具体数字我有点记不清了,那厂子开了一年多了都。” 苏韵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头两个月就有两三百块的净利,后面厂子上了正轨,只怕只多不少。 这么算下来,一年三千多块是有的,要是再摊上年节旺季,说不定还不止。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开始替女儿盘算开了。 “那他那厂子,他一个人说了算,还是家里也入了股?” 少微道:“他自己捣鼓的,家里帮了点门路,钱上面应该没怎么插手。” 苏韵点点头:“那也好,自己挣下的,底子干净,将来你们要花钱也自由。” 少微扶额:“姆妈,怎么就‘你们’了,还早呢。” “早什么,他都上门了。”苏韵瞪她一眼,“我瞧着他挺好,人稳重,有礼貌,对开阳也耐心。就是不知道陆太太好不好相与,这婆媳关系啊,最是磨人。” 少微小声嘀咕:“我跟他还没到谈婚论嫁呢,您都操心到婆媳关系了。” “那还不快想想?”苏韵伸手戳了她额头一下,“你姐姐嫁出去,家里就剩你,姆妈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少微捂着额头,顺势装傻:“好姆妈,我头一回觉得您比我还急。” 苏韵也笑了,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声音软和了些许:“姆妈不是急,是欢喜。你若真嫁得好,姆妈比什么都高兴。” 少微心头一暖,又有点发涩。她反握住苏韵的手,说:“我知道,姆妈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苏韵点点头,又道:“这厂子开了一年多,那后头的账你也没看看?阿微,这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就是三四千块,怎么能不看清楚呢?” 少微心想,正因为我太清楚了才不能说,惠生现在月净利过千,扣除磺胺线的损耗,她都有三百多,说两三百应当是不过分。 她只能继续装糊涂:“那我功课也很忙啊,总不能一直帮他看账吧?” 苏韵“啧”了一声,点了点女儿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还是太嫩”的意味:“你呀,平时那么精明,怎么一到这上头就不上心?他都跟你谈朋友了,这账更该看。” “不是贪他那几个钱,是要知道他的家底实不实,外头有没有亏空。这世道,男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不如账本上几行数。” “我且问你,他那药厂,有负债没有?” 少微摇摇头:“没有负债。” 苏韵听了这话,倒是放心不少:“阿微,姆妈跟你说,男人的事业,你可以不插手,但不能不了解。你不必天天盯着他的账本看,但心里要有个数。他赚多少钱、欠多少债、跟什么人合伙,这些你都得知道。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才不会抓瞎。” “你别觉得姆妈俗,这世道,女人嫁过去,能立得住的,要么靠娘家硬,要么靠自己把家把住。管不住钱,别的都白说。你又不是没本事看账,既然能看,就别浪费这本事。” 少微低头作乖巧状:“知道了,姆妈,我听你的。” 苏韵轻哼一声:“你听才有鬼。每回都应得好听,转身就自己拿主意。” 话虽如此,她也没再逼,只又给少微添了热茶,欲言又止道:“姆妈不是老古板,你同他正经交往,姆妈不拦着。可你们到底还没成亲,该有的分寸要自己拿捏,别什么事都应着他。” “他若真心待你,自然知道敬你。” 少微慢了两拍才明白姆妈在说什么,哭笑不得道:“姆妈放心,我跟他就是先处着看看,还不到那一步。” “没有最好。”苏韵道,“姆妈是过来人,不过白嘱咐你一句。既然还没到那一步,更要自己留神。他若真心,自不会叫你难做。” 少微嘴上应着:“好,都听你的。”心里却在想她和陆泽钦连恋爱都是假的,谈什么应不应的。 第337章 还算靠谱 少微本以为跟姆妈说了“谈朋友了”,相亲的事就能翻篇。 可她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坑掉进了另一个坑里。 正月刚过,苏韵就又问起了:“阿微,你跟姆妈说说,泽钦,他跟家里提过你们的事没有?” 少微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风险,谨慎地回答:“提过的。” “什么时候提的?” 少微道:“就……上次他来我们家以后,就跟他父母说了。” 苏韵“嗯”了一声,看似随意地继续追问:“那他爹娘怎么说?” 少微硬着头皮往下编:“说挺好的,让他好好处。” 苏韵点了点头,脸色稍缓,紧接着又问:“那自那以后你上过他家的门没有?” “去过的。” “什么时候?这么大的事,你这丫头怎么也没跟我说过?” 少微装糊涂现编道:“年前的时候,泽钦带我回去吃了一顿饭……我以为不算什么大事。” 苏韵气得点了点她额头:“瞧瞧你,该机灵的时候却半点不开窍,这不是大事,什么才是大事?” 转而又问,“那你上门带的什么东西?” “一盒点心,两瓶黄酒,两块苏州织锦帕子,给陆太太的是一条驼色羊绒围巾。”少微这些倒是编得顺口,因为东西都是现成想得出的。 这礼物送的倒是挑不出错,苏韵脸色稍霁,“那陆家爹娘见着你,是什么反应?” “还挺……满意的,陆太太还留我吃了饭,让我常去坐坐。”这话也算不得假吧,上次陆太太确实说了常去坐坐,不过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苏韵听到“留了饭”三个字,心里那根弦才松了松。 女方上过门,男方母亲留了饭,这就不是空口白话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既然这么满意,那陆家怎么没个约见的话递过来?” “约见什么?”少微不明所以,“我们才刚谈一个多月,这么快谈婚论嫁不合适吧?” 苏韵听了这话,简直要被这个不开窍的女儿气笑了:“谁说让你现在嫁!我是说,两家大人该见个面,先认个亲,把话说明白。省得处到半路,一句‘家里不同意’,把你晾在半空!” 她越说越急,手还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少微被苏韵这一拍惊到了,忙安抚道:“姆妈,您别急嘛,这才哪到哪……” “还哪到哪?”苏韵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在玩过家家?我是在替你留后路!你一个姑娘家,跟人家处了对象,上过门,吃过饭,人家家里一句准话都没有,这叫什么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是你上赶着的!” 少微被苏韵这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她想辩解两句,却发现姆妈说的每一句都占着理,前提如果这是真事的话。 可她没法说“姆妈您别操心了,这本来就是假的”。 只好继续往下圆:“姆妈,您说的对,是我没想周全。那您看……这事该怎么弄?” 苏韵见她态度软下来了,语气才缓和了些:“照规矩,应该是男方先托人来递话。既然泽钦说他家里已经知道了,也见过你了,那就该他父母出面,约个时间茶会饭局都行,两家人见一见。” “这不是谈什么聘礼嫁妆,就是认个亲,把关系定下来。算了这事你不用管,我去跟他说。” 少微急忙问:“姆妈!您要跟他说什么?” “我给他打个电话,请他父母出来坐坐。”苏韵说得理所当然,“怎么,我还请不动他父母了?” 少微见她来真的,忙道:“姆妈,您看不如让我去跟泽钦说,他再回去跟他父母商量,定个日子,再来请您。这样更体面些,显得是他们家主动的,不是咱们家催的。” 苏韵看了女儿一眼,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也有道理。 女方主动约谈,确实显得掉价,让男方来请,面子上更好看。 “那行,你去跟他说。”苏韵又叮嘱道,“但别拖太久,这种事,拖久了容易生变。” 少微连连点头,心里却暗暗叫苦。 又得去找陆泽钦对口供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给陆泽钦打了电话,约在台前小馆后面的小包间见。 等少微到的时候,陆泽钦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面前摆着一碟鸡蛋仔,一杯奶茶。 少微把门带上,才把昨晚苏韵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泽钦听完,道:“那确实要给她一个交代了,你姆妈不是要我们谈婚论嫁,是要我父母出面,把关系过了明路。” “这个要求很合理,再拖下去,苏伯母那边会越来越不高兴。” 少微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更没底了:“我自然知道合理。可问题是你我这事,本来就没告诉你家里人。现在要他们出面应酬,怎么提?” “我来安排。”陆泽钦说,“年前我已经铺垫过了,说交了个女朋友,家里也清白。我父母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说过年有空带回来看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年后吧,等开学没那么忙了。”陆泽钦抬眼看着她,“现在正好,就趁这个机会,安排两家人见一面。” 少微呆了一瞬:“这么快?” 陆泽钦解释道:“你姆妈那边已经在催了,拖下去她只会越来越怀疑。不如趁热打铁,把场面撑起来。一顿饭的事,吃完各回各家,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可是……”少微还是觉得不妥,“可是你父母要是问起来,我们处了多久、以后有什么打算,你怎么说?” 陆泽钦想了想,道:“照实说呗,就按上次的口供,上次说是一个月,现在年后了,就是两个月了。以后的打算,就说还在相处阶段,先让两家大人见个面,认个亲,其他的以后再说。” “你放心,我父母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当着未来亲家的面,他们不会问得太仔细。” 他眨眨眼:“而且我们确实在交往,只不过交往的内容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少微默然,因为陆泽钦这话逻辑上居然挑不出毛病。 而且不这么做,她就得回去跟姆妈说“陆家不愿意出面”,那姆妈肯定会逼她分手,再去相亲。 她思索片刻,道:“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得保证,你父母那边不会露馅。” 陆泽钦郑重道:“我保证,而且我父母不是那种难缠的人,你见过的,应该有印象。” 少微回想了一下陆太太的样子,温和端庄,说话轻声细语,确实不像那种会刁难人的婆婆。 陆先生她只见过一面,话不多,但态度也算和气。 “那行吧。”她深吸一口气,“你定好日子告诉我,我好跟姆妈说。” “嗯。”陆泽钦把那碟鸡蛋仔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别愁眉苦脸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 少微看了那碟金黄色的鸡蛋仔一眼,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外脆内软,蛋香和奶香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场戏虽然越演越大,但至少目前为止,搭档还算靠谱。 第338章 陆家做东 二月二十三日,陆家做东,饭馆选在静安寺路上一处清静的苏帮馆子。 进门处是一道雕花屏风,一楼大厅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正开着花,清幽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苏韵带着少微往二楼雅间走,邓漪白(陆母)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已经站起身迎到门口,一见面就拉住了苏韵的手:“纪太太来了,路上冷不冷?快进来坐,里头暖和。” 苏韵笑着应道:“不冷不冷,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一会儿。”邓漪白说着,又朝少微笑了笑,“阿微来了,快进来坐,外头风大。” 少微叫了一声“伯母”,又朝里面端坐的陆父点了点头,叫了一声“伯父”。 陆学文(陆父)放下手里的报纸,朝她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阿微来了,坐吧。泽钦,倒茶。” 陆泽钦应了一声,起身提起茶壶,先给苏韵斟了一杯,又给少微倒了一杯。 倒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一切正常,别紧张。 少微垂下眼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邓漪白笑着说:“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碧螺春,若不习惯,再换别的。” 苏韵端起茶杯闻了一下,笑道:“碧螺春好,清香,我平日也爱喝这个。” “那就好,那就好。” 话题开了头以后,苏韵和邓漪白就聊开了,讲讲这馆子里什么菜清雅,又讲讲自己的儿女。 邓漪白说话又脆又密,苏韵应得得体,两人像认识许多年。 陆学文坐在一旁,偶尔应一句“是”“不错”。 聊了大约一刻钟,便开始上菜了。 邓漪白点的菜显然是用了心的:油爆虾、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莼菜羹……都是苏帮菜里见功夫的菜式,又不算过分铺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邓漪白一边招呼苏韵动筷,一边用公筷给少微夹了一块松鼠鳜鱼,笑道:“阿微,你尝尝这个,这家的鳜鱼做得不错,酸甜口,你们小姑娘应该爱吃。” 少微道了谢,低头尝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挂得均匀,确实做得好。 她点了点头:“好吃,伯母费心了。” “这孩子,不用这么客气。”邓漪白看了少微一眼,又夸赞道,“方才我就想说了。阿微今天穿的这件米色羊毛绒线短褂好看,衬得人清清爽爽。” 苏韵笑道:“她呀,一柜子衣裳,就今天挑得最素净。” 邓漪白说:“素净也好,鲜艳也好,叫我说,阿微这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 少微只装羞涩,低头吃东西。 邓漪白吩咐陆泽钦:“泽钦,你帮阿微剥只虾。” 陆泽钦夹了一只,仔细剥了,放到少微碟里。 邓漪白转头对苏韵说:“你瞧瞧,这孩子就是不会转弯,叫他剥一只他真就剥一只。” 苏韵掩面一笑,摆了摆手,道:“男孩子嘛,老实点好,太会来事的我还不放心呢。” 邓漪白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嘴上却还要嗔怪儿子一句:“听见没有,纪太太夸你老实,往后可得更老实些。” 陆泽钦笑着应是,又夹了一只油爆虾,低头剥了起来。这回他学乖了,一口气剥了四五只,整齐的码在小碟子里,推到少微面前。 少微抬头看他。 陆泽钦嘿嘿一笑,低声道:“吃吧,省得你嫌我笨手笨脚。” 少微低声道:“谢谢。”她心说:好家伙,你也是个影帝来着,这演技炉火纯青! 邓漪白看在眼里,笑道:“哟,这是嫌我方才说他了,这会子倒是显摆起来了。” 苏韵忙给铺台阶:“泽钦这样,已经很难得了,现在外头那些后生,能有几个肯给姑娘剥虾的。” 邓漪白道:“这算什么,他要是连这点都不肯,还谈什么朋友。我这儿子,嘴是笨,可人实在。他要是对阿微不好,不用你们说,我头一个不饶他。” 苏韵道:“陆太太可别这么说,泽钦我见过的,哪里会不好。倒是我家阿微,从小没怎么下过厨,女红也寻常,往后还请您多教教她。” 邓漪白摆摆手:“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要她做这些。阿微是读书做学问的料。我听合仪说,阿微衣服样子、包装纸样都画得来。这样灵气的姑娘,哪家舍得让她洗衣烧饭。” 听她这么说,苏韵心里无比舒坦,她笑道:“合仪还跟您说这些呢?” 邓漪白道:“她成天阿微长阿微短,我想不知道都难。如今真好了,倒省得合仪总替旁人当说客。” 陆学文在旁边听着,这时插了一句:“画画得好,是本事。” 苏韵笑着点头,看向少微。 少微只能说些场面话:“哪里哪里,陆伯父过奖了。” 她一转头,陆泽钦又给她夹了块鱼,她心道:这人演得也太投入了,她可没给出场费。 先前她也问过陆泽钦为何要如此帮她,他道男孩子也是有催婚烦恼的,帮她就是帮自己。 她一想也是,这个年代婚龄还是比较早的。 同是穿越者,为何别人就能轰轰烈烈,轮到她和陆泽钦就是被催婚呢? 少微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苏韵和邓漪白越聊越深,已经从画样子聊到少微以后做什么。 邓漪白说:“依我看,阿微往后要是想做什么,就叫泽钦在旁边帮衬。两个人一条心,外头的事一起担着,总好过一个人辛苦。咱们两家知根知底,把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强。” 苏韵不住地点头:“正是这个理。只要他们好,我比什么都安心。” 陆学文终于开口:“是,两个人能说到一处,最好。” 少微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回被人做主。 她轻轻踢了陆泽钦一下。 陆泽钦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轻声问:“怎么啦?” 两位太太见到这一幕,相视一笑,各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气氛又融洽了几分。 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少微还能说什么,她脸上笑着,心里却写满了无语。 散席前,邓漪白拉着少微的手,温和道:“过几日让泽钦接你来家里坐坐,咱们娘俩说说话,你喜欢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少微还没来得及说话,苏韵在旁应道:“该去的,该去的。阿微,快谢谢伯母。” 少微只得道:“谢谢伯母,改日一定叨扰。” 吃完饭,陆泽钦送苏韵和少微回去。 到了安和坊,少微下车时,陆泽钦把两个礼盒递给她:“伴手礼。” 第339章 高不高兴 少微接过两个礼盒,牛皮纸包装的,系着墨绿色的细绳,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看了陆泽钦一眼,低声道:“这又是什么?你没跟我说还有这一出啊。” 陆泽钦小声说:“我妈准备的,怕你姆妈觉得我们家礼数不周。一盒是狮峰龙井,另一盒是采芝斋的糖。” 龙井是杭州名产,采芝斋是苏州老字号,两样都不算贵重,但胜在体面妥帖,确实是陆家的做事风格。 少微悄声问:“你觉不觉得……今天有点过了?” 陆泽钦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站在弄堂口等候的苏韵,低声道:“过关了就成,你什么时候不想要这段关系了,跟我说,我来解决就成。” 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苏韵姿态从容地站在弄堂口,脸上带着一抹尚未褪尽的笑意,显然对这顿饭的整体观感相当不错。 “行,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陆泽钦应了一声,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福特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少微拎着两个礼盒快步走回弄堂口,苏韵迎上来,问道:“这是小陆给的?” “嗯,陆伯母给的伴手礼,一盒是狮峰龙井,一盒是采芝斋的糖。” 苏韵“哦”了一声:“陆太太做事是周到,连回礼都想好了。走吧,先回家,外头冷。” 到了家,福伯开门,一眼看见礼盒,脸上堆满了笑:“二小姐还带东西回来啦。” 苏韵笑道:“陆家给的。” 福伯“哎哟”一声,接过礼盒,轻手轻脚地放到茶几上。 张婶见了,也笑道:“这礼盒真体面,看样子陆家很上心,二小姐有福气。” 苏韵脱了大衣,一边解围巾一边对张婶道:“把龙井收起来,糖给开阳留一盒,别让他一顿吃光了。” 张婶应着,把礼盒收进柜子里。 少微换了拖鞋,正要往楼上溜,却被苏韵叫住:“阿微,你等一下。” 少微脚步一顿,回过头:“怎么了姆妈?” 苏韵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过来坐,姆妈跟你说两句话。” 少微只好走过去坐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姆妈又要审她什么。 苏韵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今天这顿饭,姆妈总体是满意的。” 少微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场白是好评,那接下来的批评应该不会太严厉。 苏韵又道:“陆太太这个人,爽利,说话也敞亮。陆先生虽然话少,但看得出来是个厚道人。也没有看低咱们家门第的意思,这样的人家,姆妈放心。” 少微应了一声,等着那个“但是”。 果然,苏韵话锋一转:“但是,阿微,你跟姆妈说实话,你跟泽钦……你们俩到底处到什么程度了?” 少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道:“就正常的程度啊,我们才谈了两个月,姆妈你不是都知道吗?” 苏韵盯着她看了两秒,才缓缓道:“姆妈是过来人,今天饭桌上,陆太太一直在夸你,泽钦也很照顾你,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在看你?” 少微呆了一瞬:“啊?” “陆太太夸你的时候,泽钦看了你三次。”苏韵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次都是在确认你的反应,像是在看你高不高兴。” 陆泽钦有看她?难道是因为自己踢的那一脚? 少微仔细回想了一下饭桌上的场景,邓漪白夸她的时候,陆泽钦确实看了她几眼,但她当时只当是他在配合演戏,确保她没露馅。 可姆妈的解释却是另一个版本:他是在看我高不高兴。 她心里蓦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微妙,但很快就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姆妈,您观察得也太细了,我都没注意。” 苏韵认真道:“就是看你没注意,我才要跟你讲,一个男人,肯在意你的情绪,这是好事,说明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的。” 少微正要点头,苏韵却接着道:“但是,阿微,你也要记住,他敬你一分,你也要还他一分。不能因为他处处让着你、顺着你,你就心安理得地受着,连个回应都不给。” 少微小声道:“我谢过了啊。” 苏韵睨她:“你还好意思讲,谢得跟应卯似的,比外头跑堂的还敷衍。” “虽然说女子矜贵,只是人家敬你一尺,你总得还人一寸。今天泽钦给你剥虾、倒茶、夹菜,忙前忙后,你连句软和话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少微一哽。 苏韵见女儿沉默,知道她听进去了,便没有再继续说教,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姆妈不是怪你,姆妈是怕你年轻,不懂得这些。” “两个人相处,是你往前一步,他往前一步,两人才能走到一处。若是他往前走两步,你没有回应,甚至站在原地不动,那这条路是没有办法走下去的。” 少微低头道:“姆妈,我晓得了。” 苏韵见她应了,便没有再说,只道:“阿微,姆妈今天很高兴。” 她原先最怕,陆泽钦只是嘴上好听,阿微白白被人谈了一场。 她又怕,陆家一直不把关系摆到台面上,是因为门第差着一截,人家装不知道。 她还怕陆父、陆母架子大,不好相处。 如今三桩担忧都落了地,她是真的高兴,既高兴女儿没被轻慢,也高兴陆泽钦心里头有女儿。 少微看着姆妈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她知道姆妈为什么要坚持推进相看,这时候相看是种礼数,正经人家谈婚论嫁必不可少。 她又说自己上了陆家门,陆家却迟迟不见表示,姆妈难免心忧。 说到底,是她先骗了姆妈,看得出姆妈今天是真高兴,可这份高兴是建立在一场合作之上的。 将来有一天,如果姆妈知道了真相,那份高兴会不会变成失望,她不敢想。 第340章 语言边界 少微回了房间,打开签到界面: 【恭喜你已经成功签到1428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流苏台灯*1,生活礼包*1。】 【流苏台灯:粉釉瓷底座,布制喇叭灯罩,下缘坠细密红色丝流苏,卧室书房常用。市价:6银元。】 她指尖轻点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白水晶项链*1,白水晶……】 【白水晶项链:天然白水晶,珠径8mm,共45颗,晶体澄澈如水,纯银搭扣。市价:32银元。】 【白水晶手链:天然白水晶,珠径6mm,共20颗,晶体通透,颗颗匀净,纯银搭扣。市价:16银元。】 【白水晶吊坠:椭圆形蛋面,约1.2克拉,晶体通透,纯银托,配细银链。市价:10银元。】 【西式家居上衣:淡粉细棉布面料,圆领,领口缀一圈细密褶皱花边,长袖,版型宽松柔和。市价:6银元。】 【西式家居长裤:淡粉细棉布,直筒剪裁,走线简约。市价:4银元。】 【真丝床旗:浅杏色真丝,下摆绣折枝蔷薇,铺在大床床尾,装饰卧房。市价:3.5银元。】 【香蜜牌玻璃香水瓶:钴蓝色厚料玻璃瓶,银质旋盖。市价:2银元。】 【进口洋制牙刷:胶木柄,软质刷毛。市价:0.9银元。】 【英国力士牙粉:马口铁雕花圆盒,香草香型。市价:0.68银元。】 牙粉?少微觉得这玩意并不好用。 之前签到得过几回。蘸了水往牙上蹭,又涩又沙,漱半天嘴里还留着那股子粉味不说,受潮了还容易结块。 她到底还是更习惯牙膏,这时候的牙膏,只有洋行才有得卖,属于日常类奢侈品了。 说起来,后世不知怎么又刮起一阵牙粉风,说什么天然的、不伤牙,一盒卖得比牙膏还贵,居然还有不少人排队去抢。 只能说,在资本家的操盘下,流行可以是一个轮回。 她把牙粉盒放到一边,回头给开阳用。反正他不挑,给他什么就用什么。 又看了看那套家居服,料子柔软,回头找个借口洗了穿了。 床旗其实就是铺在床尾的一条真丝长巾,防尘兼好看。 铺了床旗、换衣服时可以直接放在上面,不会弄脏床单,她倒是挺喜欢的。 收拾归置完以后,少微看了一眼右上角: · 流光玉: · 银元:.6 · 月卡:3176天 自从拿完a级和b级的图鉴奖,她就开始摆了,反正每天签到有1玉保底,那还费心思去攻略做什么。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陆泽钦替她挡下邓漪白追问时的侧脸。 姆妈说,陆泽钦一直在看她高不高兴。 姆妈还说,自己要有所回应。 可她跟陆泽钦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投意合的戏码。 她承认,对陆泽钦有信任,有欣赏,甚至有些许好感……可不代表那就是爱情啊。 她也不觉得陆泽钦对她是爱情,她需要挡箭牌,对方需要掩护。 所以才会有那场心照不宣的合作,才会有他在饭桌上恰到好处的维护,才会有姆妈口中那句“一直在看你高不高兴”。 毕竟合作伙伴的情绪状态,直接影响后续配合的默契度。 想到这里,少微心里那点莫名的烦乱反而平复了。 大厦将倾,什么人能在这种情况想着谈情说爱啊! 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次日,少微起了个大早,今天要去学校上课。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拎上书袋出了门。拐出弄堂,街角那家俄国面包房已经开了,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刚出炉的羊角包。 她推门进去,要了一个羊角包、一杯热牛奶。 吃完早餐后,才乘坐电车去学校。 上午第二节是法文课,郗教授讲了一篇克洛岱尔的散文。讲到其中一句描写雾中山峦的句子时,他停下来,在黑板上写了四个汉字:“虚实相生。” 他指着黑板说:“法文里找不到一个词,能正好对上‘虚实相生’。但克洛岱尔用了一整段景物描写,来表达这个意思。” 底下有人小声道:“这都能让他写出来。” “要不人家能是大家呢,了不得。” …… 郗教授听见了,笑道:“所以说,语言的边界不是思想的边界。” “克洛岱尔写山脊在雾里隐了又现、现了又隐,写树影从浓到淡、从淡到无,写钟声穿过雾气传过来的时候,你到底听清楚了还是没有听清楚——他把‘虚实相生’拆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翻译也是一样的道理。有时候你找不到一个完全对等的词,不代表你就翻不了那句话。你可以用一整段话去补偿那一个词的缺失,也可以用一种句式去模仿另一种语言的节奏。关键是你得先读懂作者心里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零零星星的,很快连成一片。 郗教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行了行了,别拍了,接着讲课。下一段,谁来读?”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念了下一段。磕绊了一处长句,但总体还算流畅。 郗教授等他读完,略点了点头,指出了那处停顿的问题,便继续往下讲了。 这节课上完,郗教授布置了课后作业:任选一篇克洛岱尔的散文写一篇读后感,法文,八百词以上。 张德惠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克洛岱尔那句子,一句套一句,读完前头忘了后头。还要写八百词读后感……他怎么不干脆让我用法文写首诗呢。” 少微玩笑道:“你也可以试试,说不定他一看,惊为天人呢!” “惊为天人之后呢?再让我写三千词?”张德惠摆摆手,“那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写读后感呢。”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图书馆去,张德惠问:“哎,最近你姆妈还逼你去相看吗?” 少微随口答道:“没呢,暂时消停了。” 她没提陆泽钦的事,想着万一合作结束,那岂不是很尴尬? “那就好。”张德惠叹了口气,“我姆妈上礼拜又给我安排了一个,说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在洋行做事。我去了,坐了一刻钟,他跟我谈汇率,说最近英镑跌了多少、美金又涨了多少,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套汇’。” 少微问:“你怎么说?” 张德惠道:“我说我对金融没兴趣,我喜欢翻译外国小说。他说他也挺喜欢外国文学,然后我说起了毛姆,他竟然问我毛姆是哪家公司的大班?我当时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第341章 不仅仅是 少微乐得不行:“你姆妈没说你?” “怎么没说,她说我不给人留面子。”张德惠满脸生无可恋,“我说面子是互相给的,他连毛姆都不认得,还要跟我谈文学,我给他留什么面子?” 少微问:“那后来呢?” 张德惠道:“临走的时候对方还大言不惭的跟我说,张小姐,我觉得你很有个性。我说谢谢,我也觉得自己挺有个性的。回家后我姆妈捶了我好几下,说好好的亲事又让我搅黄了。” 少微道:“谈不来也不能强求不是。” 两人虽然同届,但德惠比她大两岁,去岁就开始相看了。 每回相看后,德惠都要拉着她吐槽:相看的人如何离谱,她姆妈怎么如此心急,前脚相看完,后脚就催着回话,好像多等两天,好人家就被别人挑走了。 刚开始她只是安静听着,后来苏韵让她去相看,她就自然加入了吐槽行列。 说到底,少微觉得这事就不该这么办。 婚姻这件事,从来就没有“选对了就一劳永逸”这回事。 它更像是一场豪赌,输赢不光看开局的手气,还得看后面每一步怎么走。 那既然怎么选都是赌,凭什么不让当事人自己下注? 她也知道,姆妈们急,有大半原因这世道对女人苛刻,过了三十还没着落,外头的闲话就能把人淹死。 张爱玲写《倾城之恋》时,怕读者嫌30岁女主角“没兴趣”,还特意把白流苏改成28岁。 古往今来,相同的是不断有人为女性制造年龄焦虑。 不同的是这个年龄焦虑其实一直在变,比如说“生育年龄”这个事。 80年代计划生育以前,大家都说20岁以前生孩子最好。 计划生育一来,讲优生优育,专家改口说22岁到28岁最合适。等到全面二胎一开,又说25岁到34岁都可以。 这个数字一直在变,变的不是女性的身体,是社会的需求,什么时候缺劳动力了,什么时候想催生了,专家就出来划一条新的线。 适龄婚龄、适龄产龄这个事很像是定向宣传给女性看的,对于最重要的男性生育能力的下滑却是只字不提。 归根究底是社会想要女性走入婚姻,组织家庭,因为没有人口就没有劳动力。 但这些她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不单是时代不同,每个人的想法也并不一样。 有人想要的生活就是相夫教子,有人想要的生活是事业有成,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人生短暂,无论做怎样的决定,自己觉得值得就好。 张德惠两眼汪汪:“谁说不是呢,阿微你怎么不是我姆妈呢?” 少微听了这话,一阵恶寒:“张小姐,请注意你的用词。” “我说认真的,我姆妈要像你一样开明就好了,今年我都相了三个了!我这是还没毕业,还有考试、论文当借口,要是毕业了可怎么办?” 张德惠说着说着,突然道,“你说我以后每相看一个,就攒一个素材,将来写本《沪上相看实录》怎么样?保管比那些言情小说好看。” 少微莞尔:“那你可得写得隐晦些,别让人对上号,不然将来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是‘那位写相看实录的张小姐’,怕是没人敢给你介绍了。” “那不正好?省得我姆妈天天催个没完。”张德惠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毕业论文选题定了没有?教授上次说让咱们这周之前把方向报上去。” 少微道:“我打算做中法戏剧文本的比较研究。” 她说着在稿纸上写下一行花体法文:une étude parative sur traduction demoureuse oriole, jeune fille, roman damour chinois du xiiie siècle(《热恋的少女·莺莺》法译本研究)。 张德惠道:“你胆子真大,敢在沪光拿中国戏曲去碰法国人的翻译权威。教我们高级法文修辞的杜邦教授最抠字眼了。” “上次有个学姐写莫里哀喜剧里的底层叙事,就因为几个从句的虚拟式(subjonctif)用错了一处,加上引用的页码标错了,被他在办公室训了半个钟头!” 少微无所畏惧:“怕什么,上学期我在法文阅览室,翻到了德莫朗改写的那本《热恋的少女·莺莺》。” “我当时就想着,若是把王实甫的本子和德莫朗的法文改写做个对比,挑一挑他在处理‘长亭送别’那些唱词时,为了迁就法语的叙事习惯而丢掉的意境。” “答辩委员会的那些法国教授估计也说不出什么,论中文,我们才是行家好不好?” “那倒也是,你这个思路倒是提醒我了。”张德惠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你做的是中国剧本被翻成法文之后丢了什么,那我反过来,我来写法国剧本被翻成中文之后多了什么,或者变了什么。” “比如说莫里哀的《悭吝人》,中文译本里把那些法式的笑话和讽刺,换成中式表达的时候,到底是‘信’还是‘化’?哪些地方译得好,哪些地方硬译到让人看不懂?” 少微道:“这个角度有意思,你打算拿哪个译本做底本?” “还没想好,我记得商务印书馆早年出过一个,用语偏文言,读起来像清朝人在说话;还有一个是前两年翻到的,白话倒是白了,但有些地方译得太随意,把法式幽默硬塞进北方相声的套子里,读着怪别扭的。” 少微道:“那你不如两个版本对照着写。同一个剧本,前后相隔十多年,译文风格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篇论文的素材。” 张德惠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啊!我要是能把两个版本里同一段台词的差异列出来,分析译者各自的选择和取舍,这篇论文就有框架了!” 她越想越兴奋,提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记完以后又看向少微:“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选题拿德莫朗的《西厢记》改写本做文章,答辩的时候那几个法国教授要是刁难你,怎么办?” 少微不以为意:“他们要是质疑我的法语表达能力,我就用法语跟他们讨论元杂剧的排场结构。” “他们要是质疑我对法国翻译理论的理解,我就问他们:在评价德莫朗的改写之前,是否需要先确认他对王实甫原作的把握是否准确?” “好家伙。”张德惠啧啧两声,“你这是准备把答辩现场变成文化战场。” 少微道:“不至于,只是提前想好了退路而已。” 确定了选题,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翻资料、记笔记。 少微没说的是,其实她对于那张文凭并没有那么执着。之所以来沪光,主要是还是因为吴其煜帮了大忙,让她免听了不少课程。其次才是苏韵的期望,再其次是明先生以及其他师长、朋友的影响。 后来得知她被沪光录取,明先生、江先生、吴先生、杨先生都很高兴。 去岁,她还回明德去看望了明先生。 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但又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 第342章 且共从容 第二天中午,少微吃完饭就去了图书馆。 她把德莫朗改写的《热恋的少女·莺莺》和《西厢记》原文摊开,对着“长亭送别”一折一句一句地比对。 德莫朗把“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改写成了大段散文,字面意思大致对得上,但那种一句一景、以景写情的曲牌节奏,在法语里几乎荡然无存。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批注:情节尚存,曲意尽失。属于叙事完整但诗性失效的典型案例。 张德惠瞧见了,道:“你进度比我快多了,我才把《悭吝人》第四幕的两个译本对齐。” “天知道,光是阿巴贡丢了钱箱后喊的那句‘au voleur ! au voleur !’,两个译本就翻出了两个花样:一个老老实实译成‘捉贼啊!捉贼啊!’,另一个倒好,直接给译成了‘有刺客!有刺客!’。你瞧瞧,明明是钱叫人偷了,后一个硬给闹出人命来,一个比一个离原文远。” 少微接过笔记本看了看,轻声道:“第一个最忠实,保住了守财奴丢钱时那股歇斯底里的惊慌;第二个做了彻底的归化意译,把法国喜剧里的闹剧感硬塞进中国公案戏的套路里了。” “你要是能把这两个译本的译者背景也查一查,说不定能找出他们各自翻译策略的来源。” 张德惠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打算周末去徐家汇藏书楼翻一翻,看看这两个译者当年有没有写过什么翻译主张,或者有没有人为这种‘刺客’的翻法打过笔仗。” 少微轻声道:“那你去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想去查点资料。” “你也去?好啊!”张德惠眼睛一亮,“我正愁一个人去无聊呢。你查什么?” “德莫朗这个人,早年在上海做过领事馆翻译,在中国待了不少年。他那本《热恋的少女·莺莺》是1928年在法国出版的。我想去翻翻那几年的法文报刊,看看有没有当时的书评。” 张德惠道:“有道理,光在文本里比对‘他改了什么’还不够,还得看看当时的法国人到底是怎么读这本书的。” 少微正色道:“嗯。我得弄清楚一件事,法国读者到底是把它当成一部‘中国古典戏曲’来审视,还是仅仅当成一个带有异国情调的‘爱情小说’来消费。这两者差别太大了。” “倘若是后者呢?”张德惠问。 少微道:“如果是后者,就能解释德莫朗为什么非要把曲牌删掉、改成大段散文了。因为当时的阅读语境,可能根本就不接纳中国戏曲的叙事形式。他去掉了诗意和节奏,是为了让故事能在法国流传开来。” 张德惠琢磨了一下:“也就是说,你去查书评,不是为了证明他翻译得有多糟,是为了证明他‘不得不这么改’的时代背景?” 少微解释道:“也不尽然,我的论文核心是‘情节尚存,曲意尽失’。但我不能只站在中文的立场上指责他弄丢了诗意,得找到当时的历史佐证,说明这种‘诗意的流失’,究竟是译者个人的审美傲慢,还是跨文化传播时必然付出的代价。有了这层语境,我的论证才算完整。” 张德惠感慨道:“逻辑真够严谨的,那周末咱们早点去,徐家汇藏书楼的旧报刊可不好翻。” 少微应了一声:“好。” 两人说着话,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少微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从东南方向涌过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要变天了。”张德惠也看了一眼窗外,“我带伞了,你带了吗?” 少微道:“带了。三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三两声闷雷,顷刻间,就下起了雨。 起初是疏疏落落的,一阵风起,裹挟着雨落,哗啦啦的,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 图书馆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来,有人起身去关窗,有人嘀咕着“还好没早走”,有人望着窗外发愁,没带伞的,就只能等雨停了。 张德惠也放下了笔,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雨水簌簌,声声皆是喧闹,可听得久了,这喧嚣反倒成了一层底色,世界裹在雨声里,安静得叫人恍惚。 她忽然道:“阿微,你说咱们毕业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安静看一场雨吗?” 少微看着迤逦而下的雨,心里也多了几分伤感。 下次下雨什么时候,谁又能知道呢? 张德惠道:“诶,你怎么不说话啦,不会是打算毕业了就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少微回过神,摇摇头:“看雨什么时候都能看,但坐在图书馆里一边赶论文一边看雨,大概也就这一回了。” 张德惠白她一眼:“你还不如不说,说得我心里酸溜溜的。” 少微道:“咱们都在上海,随时能约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毕业后,你我可能会有新的生活圈,有些朋友关系可能会渐渐淡掉。 就像这场雨,来时汹涌,去却无声。 话到嘴边,她改口道:“只是不能天天见面了,但如果你写了《沪上相看实录》,我一定买个十本八本的支持你!” 张德惠被她逗笑了,笑完她望着窗外的雨,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能有一段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只倾听雨落。 少微想起一首欧阳修的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她看了看一旁的张德惠,其实毕业了能不能看雨有什么要紧,只要人还在,各自平安,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第343章 先问问我 过了好一会儿,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天色比方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淡淡的日光。 少微收拾好书本,对张德惠道:“我们走吧,雨快停了。” 张德惠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图书馆。 几天后,少微在徐家汇藏书楼翻到了两篇1928年的法国书评,一篇发表在《费加罗报》的文学副刊上,另一篇来自一本名为《东方读物》的小众杂志。 她把两篇文章都抄了下来,回来慢慢啃。 书评人的态度果然如她所料,没有人把《热恋的少女·莺莺》当作戏曲来讨论。 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一部“动人的中国爱情小说”来赞美,称赞德莫朗“以优雅的法语讲述了一个遥远的东方故事”。 有一篇甚至写道:“感谢德莫朗先生,他剔除了那些让欧洲读者困惑的中国戏剧元素,让我们得以毫无障碍地沉浸在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之中。” 少微把这段话抄进了笔记本,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剔除”二字,正是症结所在。但他们认为这是功劳,不是损失。” 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论文要做的,不是在道德上谴责德莫朗,而是揭示出这种“功劳”背后的文化逻辑:一个时代的法国读者想要什么样的中国故事,德莫朗就给了他们什么样的中国故事。 这不是一个人的选择,是整个时代的审美在替他做选择。 此时沉浸在论文世界里的纪少微并不知道,她和陆泽钦的关系正在被邓漪白和苏韵快速推进中。 四月十六号下午,门卫喊少微接电话。 电话是陆泽钦打的,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纪少微,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 少微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说。” 陆泽钦无奈道:“我姆妈今天跟我说,她找人看好了日子,四月二十八,宜定亲。她准备去你家下小定了。” 少微震惊了:“不是吧!这么快就要下定?!” 陆泽钦道:“嗯。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一步了。” “她今天吃完早饭跟我说的,说两家既然见过面了,话也说开了,就该走下一步了。我说我还小,不用这么急,她说‘你不急我急’。” “我多说了两句,还被她教训玩弄女孩子是不对的……” 少微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有点突然,你让我想想。” 陆泽钦温声道:“嗯,我跟你说,就是担心你觉得太快,你先考虑考虑。如果真到那一步了,就按我们之前说的那样,往后你住三楼,我住二楼。” “如果你不想,现在喊停也来得及。” 少微道:“行,我知道了,我先回家问问姆妈,看看她怎么说。” 挂了电话,她往回走,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和新翻泥土的气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回图书馆收好了书,跟德惠说了一声家里有事,就先走了。 回到家时,苏韵正坐在沙发上看《良友》,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少微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姆妈,陆家要来下定的事,你知道吗?” 苏韵看她一眼:“知道啊,陆太太前两天跟我通过电话了。” 少微讶异道:“通过电话,你怎么没跟我说?” 苏韵笑道:“这不是正准备跟你说嘛。陆太太说,四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定亲。我想了想,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什么叫差不多是时候了!少微忍不住道:“姆妈,这事好歹得先问问我吧?” 苏韵错愣不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不都处了快半年吗?两家也见过面了,话也说开了,再拖下去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啊。” “那也得经过我同意啊!你问过我了吗?”少微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 苏韵见女儿一脸不高兴,不由得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小陆惹你生气了?” 少微摇摇头:“没有。” 苏韵又问:“那是陆太太说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也没有。” “那你究竟在不高兴什么?”苏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陆家来下定,说明人家看重你,想把这事定下来。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少微张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不能告诉姆妈,她和陆泽钦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说真话,姆妈会伤心不说,还会前功尽弃。说假话,她就要真的定亲了。 她只能道:“姆妈,我还没准备好。” 苏韵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不解,轻声道:“阿微,姆妈不是逼你,你要是真觉得泽钦哪里不好,或者你心里有别的想法,你跟姆妈说,姆妈去跟陆家回话。定亲这种事,勉强不得的。” 少微低声道:“姆妈,我没有不满意陆泽钦,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这是实话,哪怕她先前想过可能会走到这一步,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啊!她论文都没写完! 第344章 只要他有 苏韵听了这话,眉心一松,收回手道:“不算快了,你们都处了这么久了,两家也见过面了,陆家要是不来下定,才让人觉得奇怪。” “你要是觉得心里没底,姆妈可以跟陆太太说,把日子往后挪一挪。” 少微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按照姆妈一贯的做派,能说出“往后挪一挪”这种话,已经是考虑到她感受的结果了。 换成别家母亲,怕是连问都不会问,直接就替女儿应下了。 她道:“姆妈,你让我再想想。” 苏韵看着她,没有追问,只道:“行,你想好了跟姆妈说。不过阿微,姆妈也要跟你说一句。陆家那边,人家已经把姿态做足了,要是没有特别站得住脚的理由,贸然拒了,伤的不仅是陆家的面子,也是泽钦的心。” 少微道:“我知道了,我先上楼了,姆妈。” 苏韵看着女儿上楼的背影,摇摇头,这丫头,越大越难懂了。 少微回了房间,锁了门。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时代的问题吗?她是跟陆泽钦商量好了,甚至约法三章了婚后怎样怎样,但是她没想过会这么快呀! 二月底才见的面,四月就要下小定,定了亲之后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商量婚期了? 她想起陆泽钦在电话里说,“如果你不想,现在喊停也来得及。” 或许来得及,可这次解决了,下一次呢,还有下一个“陆泽钦”让她喊停吗? 她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拖个一两年,可现在看来,也是奢望。 少微闷闷地趴在桌上发了一会儿呆。可没有陆泽钦,还会有别人,从姆妈先前的话来看,她根本不觉得儿女婚事,父母做主有什么不对。 她是开明,也只是开明在会顾虑子女的感受而已。 像什么时候下定、什么时候成婚,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了,起码跟陆泽钦结婚,不用真的生儿育女。 少微从空间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下定之后,最少还能拖多久? 片刻后,她又在下方写道:如果一定要结,跟陆泽钦结,是不是最不坏的选择?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收回空间里。 答案其实已经在她心里了,如果一定要走这条路,跟陆泽钦走,确实是最不坏的选择。 起码他不会真的要求她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不会追问她的秘密。 这比嫁给任何一个陌生人,都让她安心得多。 第二天下午,少微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药厂。她到的时候陆泽钦正在办公室里算账,见她来了,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少微开门见山:“我想好了。四月二十八号,可以下定,但我要加一条。” 陆泽钦道:“你说。” “小定之后,大定至少要拖到我毕业之后。” 陆泽钦没有犹豫,应道:“好,毕业之前,我不会让我妈下大定。” 少微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已经带到,她准备走时,却被陆泽钦叫住:“纪少微。” 她回过头,陆泽钦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合作愉快。” 少微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过倒是提醒她了,这本就是桩合作,陆泽钦……也算是知根知底,不该烦忧。 她笑着回应:“合作愉快。”随即步子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陆泽钦看着她走远,才收回视线。 纪少微,是个十分聪明,同时心防极重的人。 两人认识近四年,相交两年,他几乎把所有底牌都给她看了,可她依然没松口承认自己是穿越的玩家。 她像一只随时在听四周动静的猫,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竖起浑身的毛。 你越是想靠近她,她退得越远;你越是追得急,她藏得越深。 合作愉快,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其实是临时起意,不过想要安抚她的不安是真的。 看来这次他说对了。 关于伴侣这件事,他从没有放进规划里。虽然姆妈偶尔会说起哪家小姐留洋回来了,很是不错,但那也只是偶尔,反正他是没去见过。 毕竟他还有一个长姐在上头呢,但纪少微那天忿忿不平说起相看的事,他自然而然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其实脱口而出的时候,他也很意外,不过越往下说他就越顺口。 纪少微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被那种琐碎的事情消耗心神。 她在他心里,一直很特别。 从看到她的漫画开始,他就下意识关注她。 在逐渐的靠近中,他看到过很多面的纪少微,有时聪明冷静、有时毒舌揶揄、有时胆怯犹豫、有时果敢无私。 只要她愿意,跟她交谈的人总能觉得如沐春风。 她的边界感超强,从不评判或依附任何人,他们后来都那么熟了,拜码头也是直接找二叔,都没想过托他。 他赞叹于她的清醒,她明明也有金手指,而且应该比他的还多些什么,不然那些配方怎么来的。但她并没有什么优越感,也从没有想过靠那些远走国外,富贵一生。 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欣赏、不珍视,他愿意帮她解决任何问题,只要他有,只要她要。 第345章 暮春初夏 小定之后,日子过得比少微预想的要平静。 姆妈没有再叨叨,她和陆泽钦怎么样。 陆泽钦也没有因为定了名分就改变相处方式,依旧是她有事找他,他就出现,她不找他的时候,他也从不刻意刷存在感。 两人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合作关系的边界清晰,谁也不越界。 少微有时候会想,陆泽钦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跟她做交易的人。 他懂得分寸,懂得什么时候进一步、什么时候退一步,懂得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往前走。 也就只有他了,换一个人让她订婚,她肯定不干。 少微转着笔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栀子也探出不少花苞。 也对,毕竟五月了。 她一直都觉得五月是个很特别的季节,一半是暮春,一半是初夏。 走在校园里,总能闻到空气里有青草的气息。 她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交替、又像是在生长。 论文的第二稿已经改完了,眼下在做最后的润色。 主要是把几处引文的出处重新核对了一遍,又把结论部分的措辞收紧了一些,删掉了几个她觉得多余的副词。 张德惠那边也很顺利,她的莫里哀译本对比分析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前两天她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少微,说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早期的译本,倾向于直译;后来的译本,却敢于做本土化改编。 “这说明译者越来越自信了,或者说,越来越不在乎‘忠实’这件事了。”张德惠总结道。 少微觉得这个观察很有意思,建议她把这一点写进引言里,作为一个时代背景的切入点。 张德惠道:“好主意,不过说真的,写了这么久,突然快要写完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少微眨眨眼:“是不是像长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反而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张德惠忍俊不禁:“这个比喻有点好笑,哈哈……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终稿?” “下周吧。”少微把稿子收好,“再通读一遍,没什么问题就交了。” 张德惠也合上笔记本:“我也打算下周交,到时候一起去找杜邦教授签字,省得我一个人紧张。” 少微道:“好,我们一起。” 五月四号,两人交了初稿。五天后,少微的稿子退回来了,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几行法文批示。 大意是:选题有价值,论证思路清晰,但引文格式不规范,参考文献缺少页码标注;另,绪论中对“改写本”的定义不够清晰,建议补充一段方法论说明,明确区分“翻译”与“改写”的边界。 少微看了,没有沮丧,反倒踏实了。 杜邦教授肯花时间写这么详细的意见,说明这篇论文有救。 她花了两天时间修改,改完之后又通读了一遍,才把终稿交了上去。 张德惠那边也差不多。她的稿子被退回来一次,说是第四章的注释体例不统一,她改完又自己校了一遍,才敢交上去。 论文交上去以后,就是背陈述以及准备最后一次考试。 每天都很忙碌,但这种忙碌也会让人感觉很充实。 六月四号,沪光大学外文系的毕业论文答辩陆续开始。 其实这个时期,本科并没有全国统一的强制答辩制度。各校差别极大,不像后来,所有本科生都得走一套正式论文答辩的流程。 教育部的规则只要求毕业论文提交、评审,研究生才普遍要求口试答辩。 多数学校,交完论文、导师批阅合格就算完事。 但沪光不一样,它是新派院系,仿欧美学制,给毕业班加了一道口试答辩。 张德惠排在八号早上,少微跟她同一天,不过是下午。 七号那天,两人互相演练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张德惠还带了两块定胜糕过来,分给少微一块,说是吃了定胜糕就会顺顺利利的。 少微一笑置之,只能说营销这种事从古至今,数见不鲜。 下午两点四十左右,她推门而进的时候,看见教室正中坐着三位教授。 中间那位是马丹教授,头发花白,神态温和,是沪光法文系的老教授,素以提问刁钻着称。 左边是一位她不认识的法国教授。右边是杜邦教授,高级法文修辞的任课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低头翻着她的论文。 她站好,微微欠身:“三位先生下午好。我是外文系法语专业三年级一班学生纪少微,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德莫朗〈热恋的少女·莺莺〉法译本的翻译策略研究——以〈西厢记〉“长亭送别”为例》。下面开始我的陈述。” 马丹教授抬手示意她开始。 少微简要说了选题缘起和研究方法。 杜邦教授道:“论文我已审阅,请诸位提问。” 那位不认识的法国教授率先开口:“德莫朗这本《热恋的少女·莺莺》,与其说是翻译,不如说是改写。你拿一个改写本做翻译研究,不觉得底本选得不够严谨吗?” 这个问题刚好在预料之内,少微没有丝毫犹豫,答道:“我恰恰认为,改写本比直译本更值得研究。直译本暴露的是语言层面的困难,改写本暴露的是审美层面的取舍。” “德莫朗删掉的是什么、保留的是什么、添进去的又是什么?这些选择本身就说明了,在他眼里,《西厢记》哪些部分像小说,哪些部分不像。而那些不像的部分,恰恰是两种戏剧传统之间最深的隔阂。” 教授继续追问:“那你觉得,这种取舍对《西厢记》本身来说,是不是一种损失?” 少微道:“这取决于我们用哪种标准来衡量。如果以‘跨文化传播’为标准,它不是损失,而是必要的妥协。坦白讲,许多外国读者并不了解中国的戏曲文化,删掉唱词和曲牌结构,确实增加了故事的可读性。” “德莫朗优先选择了那些在法国语境中能被理解的意象,这使得《西厢记》的故事得以在法国流传。” “但如果以‘文学本体’为标准,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深刻的损失。正如我在论文第三章所论证的,他用小说的内聚焦替换了元杂剧的代言体,用大段散文抹平了曲牌的节奏。德莫朗保住了‘莺莺的爱情故事’,却弄丢了王实甫的‘诗性表达’。” 教授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一旁的马丹教授问:“那你认为,德莫朗的这种‘选择性呈现’,是否意味着他对原作缺乏尊重?” 少微答道:“我认为,德莫朗尊重的不是王实甫的‘文本形式’,而是他所理解的‘莺莺的情感内核’。他花了大量篇幅去渲染崔莺莺的心理活动,用法语小说惯用的内聚焦手法展开了她在原作中相对含蓄的情感。这说明他并非不重视原作。” “但这种重视方式,带有强烈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他潜意识里认为,只有符合法国小说叙事习惯的,才是好的文学。” “而中国戏曲那种‘以景写情、一唱三叹’的留白与程式化表达,是他认为需要被‘修剪’掉的枝蔓。所以,他不是不尊重,而是用他自己的审美标尺,重新丈量了《西厢记》。” 马丹教授没再提问,只道:“请你先在走廊稍等片刻。” 少微欠了欠身,退出教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燥热的暑气。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助教请她回教室。 马丹教授道:“纪少微,经委员会商议,你的论文答辩予以通过。” 没等少微说话,他又道:“如果你将来要做更深的研究,我建议你把儒莲的译本也纳入比较。那样你的论证会更完整。” 少微深深鞠躬:“谢谢三位先生,我会考虑的。” 第346章 不能白来 少微出了教学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张德惠:“德惠,你怎么在这里?” 张德惠道:“等你啊。” “这天多热啊。” 张德惠嘿嘿一笑:“是有点热,所以我买了汽水。” 她说着把手里的橘子汽水递了过来。 少微:“……”我是那个意思吗? 汽水是开好盖的、还带一丝冰凉,估计张德惠是算过时间的。 少微心下有些感动,她由衷地说:“谢谢你,德惠。”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先出来也会等我的。怎么样,过了没?” 少微有些惭愧,如果是她先答辩完,很可能就直接回家了。 她小声道:“过了,多亏你那块定胜糕。” 张德惠得意道:“我就说讨个彩头没错的,我也过了。” 少微道:“那可是双喜临门,该庆祝一下,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广东冰室不是推了冰椰汁西米露吗?我请你。” 张德惠:“走走走,我们快毕业了。它才开,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广东冰室在街角,门上贴着“冰椰汁西米露——每碗一角五分”的红字。 两人推门进去,店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有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也有穿长衫的中年人。 跑堂是个系白围裙的广东后生,笑着招呼:“两位小姐食咩?” “两碗冰椰汁西米露,一碟马蹄糕,”少微看向张德惠,“还要别的吗?” 张德惠拿菜单扇了扇风:“够了,这天热得人发昏,吃多了胃里反倒受不住。” 少微道:“那就要这些了。” 跑堂应了一声“好嘞”,转身朝里头喊单。 不多时,便端着红漆托盘过来了。两只描蓝边的瓷碗搁在桌上,碗壁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椰汁是冰镇过的,透着浓郁的甜香,西米露沉在底下,一颗颗晶莹剔透,中间卧着几粒冰块。 马蹄糕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看着就清爽。 张德惠拿起瓷勺舀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含糊不清地说:“真不错,难怪敢开在校门口赚咱们学生的钱。你快尝尝,这椰浆熬得够浓。” 少微尝了一口,冰凉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椰汁清甜,西米软糯,确实比霞飞路上那些老字号做得还要爽口些。 “是不错。”这时候的东西比后来还是真材实料不少。 两人吃着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论文审查时的惊险。 张德惠学着她答辩时那位老教授的做派,故意板起脸拿腔拿调地问了几个刁钻问题。 少微乐得不行时,张德惠却突然不说话了。 少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街对面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石灰水刷了一条标语:“抵制日货,还我河山”,字迹有些歪扭,像是夜里偷偷写上去的。 张德惠道:“哎,你最近买雪花膏没?我上回去永安公司,本来想买双妹的,结果卖完了。隔壁摊子的日本货倒是堆得满满的,我看都没看。” 少微道:“我也不买日本的,管它好不好用,反正就是不买。” 隔壁桌一个穿竹布衫的女生听见了,接道:“可不是嘛,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又不差。我上月还买了一盒国产的蝶霜,搽着也挺好的,不比那些东洋货差。” 少微和张德惠循声望去,那女生大大方方地冲她们笑了笑:“学姐们是沪光的吧?我方才听见你们说话了。我叫胡德容,中文系一年级的。这是我朋友邝佩珍,教育系的。” 张德惠笑道:“对,我们是外文系的,今年毕业。” “那就是大师姐了。”胡德容笑道,“刚才听你们说日本货的事,我觉得特别对。我上回在永安公司看见一支日本钢笔,样式是好看,可一想,凭什么把钱送给日本人?转头就去买了支国货金星笔,写起来也挺顺的。” 邝佩珍也跟着点头:“我也是,现在能买国货的都尽量买国货。” 几人又聊了几句,胡德容和邝佩珍才结账走了。 张德惠回过头来,感慨道:“现在的小学妹,倒是有主见。” 少微道:“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时常被动容,每年的五月九号、不间断的学生游行、墙上的标语…… 她始终觉得,中国人骨子里是有血性的。 它有时藏在最日常的选择里,有时藏在连夜刻印传单的油印机里,有时藏在每一次街头演讲时被巡捕驱散却又重新聚拢的脚步里。 这份骨气,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慷慨悲歌,而是无数普通人,在一件件小事里守住的本心。 少微望着窗外,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们此刻尚且能从容地选择国货,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讨论理想。可战火一旦袭来,许多眼下简单的抉择,都会变成沉重的生死难题。 张德惠见她失神,忍不住道:“想什么呢,我说你们聪明人是不是特爱发呆?” 少微浅浅一笑:“德惠你好会讲话。我方才只是在想,有这么多人同怀这份心思,终究是有盼头的。” 张德惠的眼睛清亮有神:“自然是有盼头的!我们方才说国货好,隔壁桌两个小学妹就来接话了,可见大家都清醒的很。” “不过你刚才说‘有盼头’的时候,表情特别像我以前的国文老师讲到‘天下兴亡’那一段。” “是吗?”少微垂下眼睫。她方才说话时确实暗下了决心,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国不安,何以为家? 张德惠道:“方才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她舀起一勺西米,催道:“快吃,冰要化了,吃完我们再逛逛。” “好。”少微应了一声,把碗底的西米捞起来吃掉。 两人出了冰室,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慢慢走回去,在树荫下坐了会儿。 张德惠道:“想到要离开,还真的有点舍不得呢。” 少微道:“我也是。” 可惜告别和成长都由不得人拒绝。 第347章 何止她们 答辩结束后第四天,成绩就出来了。 张德惠在布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往上扫了一眼,看见了少微的名字,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不愧是你!优秀!” 少微道:“你也不差,良好一次过。” 张德惠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咱俩是谁啊。” 两人结伴往教务处去,核学分、填表格、交照片、领学士服。 一通流程走完,张德惠低头看了看手里盖了章的毕业登记表:“这就完了?我苦读三年,就换这么一张纸?” “你还想要什么?镀金的?”少微把登记表放进书袋里,“走了,请你吃冰淇淋。” “不要你请,你请太多次啦,这次我请你。” “行,那我就给你一次还人情的机会。” 两人说笑着来到冷饮摊,一人拿了一支紫雪糕。 张德惠一边吃一边道:“前两天我跟我姆妈说论文答辩通过了,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我高兴,而是拿出一沓照片让我挑。说都是亲戚朋友介绍的,条件都不错。我看了一眼,有八个,八个啊!” 少微差点被紫雪糕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八个?你姆妈这是打算让你一天相一个,轮完一周再复赛一轮?” 张德惠道:“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站在那儿的心情,都感觉自己不是她女儿,是她手里的一批货,等着出仓。” “主要是她们的想法,跟我们的可能不同。” “那可太不同了,我说先谋生后谋爱啊,我总得先找个工作吧。” 张德惠忿忿不平地说,“结果她白我一眼,说‘当初送你去上大学不就是为了让你找个好人家吗?自己没出息,三年都没带回来一个,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少微扑哧一笑。 张德惠控诉道:“你还笑!你是我朋友还是我姆妈派来的奸细?” 少微解释:“我是觉得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太可爱了,绝对没有觉得你姆妈对的意思。” “你最好是,”张德惠说着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其中有一个说是留学回来的,看着人模人样的。我姆妈特意把他放在最上面,说这个条件最好,让我优先考虑他。” “那你觉得呢?” 张德惠吃完最后一口雪糕,擦了擦手道:“我说等毕业典礼以后再说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少微发现德惠的心情跟自己很像,不想被安排,想有自我的时间和空间。 但天底下这般想的女子,又何止她和德惠呢? “又发呆?想什么呢?” 少微回过神,随口道:“毕业典礼那天,你姆妈会来吗?” 张德惠道:“来啊。我跟她说,那天穿体面点,她说‘那当然,我要去看看你穿学士服是什么样子’。” “她其实是想去看看典礼上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年轻人吧。” 少微道:“你也是个促狭鬼。” 张德惠道:“你这话跟她说的差不多,我跟她讲,那天人多,你别乱打听,丢人。她答得可快了,说‘我乱打听什么,我就看看’。我说‘看看也不行’。她说‘侬只小鬼头’。” 少微道:“你姆妈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张德惠睁大了眼睛,“你是没见过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她要是在毕业典礼上逮着一个顺眼的男生问人家贵姓、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我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应该不会吧,好歹是毕业典礼,你姆妈总归要点面子,不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逮着人问东问西。” 张德惠想了想,也觉得有理:“那倒也是,她在家横归横,出了门还是晓得分寸的。” “所以你放宽心,好好参加毕业典礼就行了。你姆妈就算真有那个心思,顶多也就是私下打听。”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两人谁也没先说再见,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张德惠先开了口:“那……毕业典礼见?” “毕业典礼见。” 少微刚转身,就被叫住:“阿微!毕业典礼那天,你可别哭啊!” 她回过头,扬声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张德惠哈哈笑了两声,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走了。 很快到了六月十八号这天,少微和张德惠穿着学士服上台领了毕业证书,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她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新鲜出炉的文凭,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她看到了姆妈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看到了开阳在使劲鼓掌,还看到了礼堂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泽钦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远远地朝她微笑。 恍若初见那天,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只觉得对方没礼貌。 没承想,两人现在竟然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典礼结束后,少微被同学拉着在礼堂外面的台阶上拍照。 张德惠站在她旁边,难得笑出了一口白牙:“我们真的提前毕业了!” 林婉君从人群里挤过来,把两朵用红绸扎的小花别在少微和张德惠的学士服上,笑着说:“是啊!两个疯子,毕业快乐!” 李京举着相机喊:“看这里看这里!非常好!”她接连拍了好几张。 苏韵站在台阶下面,望着女儿,眼里有泪光,但一直笑着。 开阳跑上台阶,去够少微头上的学士帽,说:“二姐你这个帽子好像倒扣的墨水瓶。” 少微轻轻拍开他的手,笑语盈盈:“那可要收好,瓶子一倒,里头的学问可就洒出来了。” 人群散了以后,她往礼堂门口望去,方才陆泽钦站的地方已经空了。 她正想人去哪儿了,却听见身后有人说:“拍完照了?” 她一回头,陆泽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台阶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束用牛皮纸裹着的栀子花,白瓣青蒂,香气浓郁。 他笑着说:“毕业快乐。” 少微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泽钦说:“你上台领证书的时候。本来想走的,结果被开阳看见了,干脆就留下来了。” 少微顺着他目光看去,开阳正躲在苏韵身后朝这边做鬼脸。 开阳道:“二姐,二姐夫来了好一会儿了。” 苏韵赶紧捂住他的嘴,虽然小定过了,但婚事终究还没完成,不好到处嚷嚷。 少微把学士帽摘下来,扣在开阳头上,说:“以后见了要叫陆哥哥,再叫错,酱鸡就没有了。” 开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为了酱鸡还是连连点头。 陆泽钦站在一旁,看着少微把学士帽扣在开阳头上、一本正经地威胁他要扣酱鸡的样子,唇角浅浅扬起。 少微转头看见他的表情,扬眉道:“你笑什么?” 陆泽钦“哦”了一声,说:“就是觉得开阳戴这帽子还挺可爱。” 这时张德惠从台阶上探过头来,扬声喊道:“少微,快来,我们几个再拍一张!” 少微应了一声,转头对陆泽钦说:“那我过去了。” 陆泽钦点了点头:“我也该走了,药厂还有点事。” 他说完,朝苏韵那边微微颔首致意,又跟开阳挥了挥手,才转身离开。 少微抱着那束栀子花,走回同学们中间。 张德惠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好奇地问:“这谁啊?怎么没见过的?” 少微道:“一个朋友。” 张德惠“哦”了一声:“什么朋友?” 少微道:“就一个好朋友啊。” 张德惠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好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男的!还给你送花!居然还知道你今天毕业!纪少微,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呀交代。”林婉君从旁边插进来,一把揽住张德惠的肩膀,“刚毕业就跟审犯人似的,走走走,拍照去,李京等着呢。” 张德惠被林婉君拽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冲少微比了个“回头再审你”的口型。 少微跟了上去,几个人又重新在台阶上站好,李京举着相机喊“三、二、一”,咔嚓一声,把这一刻定格了下来。 第348章 一起拍照 刚拍完照,周书珩、赵鸣珂、吴其煜和金立初就一道过来了。 赵鸣珂笑道:“阿微,你好厉害呀,不声不响就跟我们一起毕业了。” 少微道:“这样不好吗?” 赵鸣珂说:“好,就是有点意外。” 周书珩笑道:“估计是不想当学妹了,阿微,来,我们也拍一张。” 几个人重新在台阶上站好,少微、张德惠、林婉君、李京,加上赵鸣珂、吴其煜、金立初,周书珩喊了一声,咔嚓一下,替她们拍了一张。 大合照后,周书珩又拍了几张单人和双人的以及四人的。 拍完以后周书珩说一起去吃饭吧,他请客。 少微指了指台下:“改天我请你们吧,我姆妈和弟弟还在等我呢。” 周书珩笑道:“伯母也来了,行,那就改天。” 赵鸣珂朝她摆摆手:“那你快去吧,别让伯母等。” 吴其煜微微颔首。 他们走了以后,李京笑道:“那我先回去了,胶卷明天我去冲洗,洗好了给你们每人加印一张。” 林婉君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加印一张不便宜吧?我记得冠龙那边说,添印一张四寸的要三角钱呢。” 李京笑道:“没事,一卷拍下来大家都有份,这点钱算什么。” 张德惠道:“就是就是,婉君你别老替别人省钱,李京难得大方一回,让她出。” 李京白她一眼:“你才难得大方呢。” 林婉君被张德惠一打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着说了句“那就谢谢你了”。 李京摆了摆手,又朝少微眨了眨眼:“照片洗好了我送到你家去。” 少微道:“过两天我们吃饭带过来就是了,我请客。” 林婉君两眼放光:“阿微请吃饭?能吃那个铁锅烤鱼吗?” 少微道:“当然可以,还可以给你们配上新品荔枝奶茶。” 林婉君连连点头:“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 张德惠笑道:“你当然不客气了,你哪回客气过?” 林婉君抬脚作势要踢她,张德惠早就闪到李京身后去了,探出半个脑袋来嘻嘻笑。 李京被她们两个夹在中间,左右各推了一下,无奈地说:“你们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林婉君收回脚,哼了一声:“看在李京的面子上,今天不跟你计较。” 张德惠从李京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李京,要不是她挡着,你今天怕是要挨我一脚。” “你踢得到我吗你?”林婉君不屑地撇了撇嘴,“就你那个腿长,抬起来还没我腰高呢。” “你说谁腿短?!”张德惠一下子从李京身后跳出来,撸起袖子就要跟林婉君理论。 李京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生怕被她们俩误伤。她闪完之后还顺手把相机抱紧了,嘴里念叨着:“别碰着我的相机,这可是我爹的命根子。” 林婉君和张德惠同时回头看她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继续对峙,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毕竟谁也不想担上罪名。 少微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三个闹成一团,一阵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散在空气中。 又笑闹了会儿,三个人定下再聚的时间,才往外走。 少微一出来就看见,苏韵和开阳还站在礼堂门口。 开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小旗子,正来回晃。 苏韵见她过来,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小片花瓣拈掉,笑道:“走吧,回家。” 少微应了一声,刚抬脚,就看见阿姐来了。 纪瑶光看见妹妹,快步走了过来:“阿微,我是不是来晚了?” 少微道:“刚刚好啦。” 瑶光埋怨道:“都怪你姐夫,非要我等他。” 少微这才看到她身后还有一个庄广德,他穿着一身半旧藏青长衫,手里还拿着瑶光的披肩。 庄广德上前一步,先对苏韵问了安,才跟少微寒暄:“阿微,恭喜你毕业了。” 少微道:“谢谢姐夫。” 苏韵笑道:“还专门送阿瑶过来,店里不忙?” 庄广德道:“忙是忙,也不差这一时,她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瑶光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脸红,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人送到了,店里的账还没算完呢,你快回去吧。” 庄广德也不恼,把披肩递给瑶光,温声道:“那我先回店里了,晚点再来接你。” 他又看向苏韵:“那姆妈,我先走了。” 苏韵点点头,眼神里划过一丝满意:“路上慢点。” 庄广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拐过街角不见了。 瑶光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说早点出门的,他非让我等他送。” 苏韵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眼里全是笑意:“这也是他有心,姆妈看你们这么好,心里头高兴。” 瑶光被母亲这么一说,脸更红了,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了,姆妈今晚该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苏韵笑道:“可不是,我早上还跟你爸说了,要是他还在,看到阿微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多得意。” 这话说得轻巧,但瑶光听了却有些难过,大概是姆妈话里隐藏的落寞影响到了她。 她暗道自己多嘴,忙改口道:“姆妈,我带了枣泥酥和绿豆糕,都是你爱吃的,回去泡壶茶,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开阳在旁边举着小旗子喊:“我也要吃枣泥酥!” 瑶光道:“少不了你的。不过你得先把那面旗子收起来,哪有在家里举旗子的?” 开阳一边把旗子卷起来,一边嘟囔着:“这是我同学借我的,明天还要还呢。” 少微看着他不情不愿的样子,感觉有点可爱。 又看了看走在她身侧的姆妈和长姐,忽然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照相啊!” 苏韵脚步一顿,有些迟疑:“照相?” “嗯。”少微点头,“难得今天人齐,阿姐也来了,开阳也在,我们不如去拍一张合照吧。” “刚才同朋友们拍的时候就在想,我们一起拍照该多好,刚好阿姐也来了。” 第349章 加拍一张 瑶光最先响应:“这个主意好,姆妈,我们好久没一起拍过照了。” 苏韵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我这身衣裳,上不上相的,而且我都这把年纪了……” 少微道:“姆妈才多大就说这把年纪了,你跟我和阿姐走在一起,谁不说你像我们姐姐呢。” 苏韵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笑着啐了一口:“胡说八道,哪有姆妈像姐姐的。” 瑶光也在旁边帮腔:“阿微说得也没错,姆妈您确实显年轻,上回我跟您去买布料,掌柜的还问我这是不是姐姐,我说这是我姆妈,人家愣是不信。” 开阳也跟着道:“姆妈是最漂亮的!” 苏韵被三个孩子一人一句哄得没了脾气:“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们。”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一件姜黄色旗袍,领口镶了一道素色的滚边,虽不算华贵,倒也整洁得体。 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去拍一张吧,不过说好了,就拍一张,不许浪费钱。” 话音刚落,开阳就拍手欢呼:“我们去拍照咯!” 他说着看向少微:“二姐,照相的地方远不远?” “不远,就在前面,走一会儿就到了。” 开阳“哦”了一声,乖乖跟着走。 一家四口走了十来分钟,在一家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门面前停下来。 少微道:“到了。” 开阳看见橱窗里头摆着几幅放大的肖像照,有一家三口的,有穿军装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个烫着卷发的时髦女郎。 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认真地说:“二姐,那个女的头发好像鸡窝哦。” 瑶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韵也想笑,但是忍住了,叮嘱他道:“在外面不许乱说话。” 开阳乖乖应下。 少微忍俊不禁地推开玻璃门,一股醋酸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脖子上挂着一卷皮尺似的东西。 他见有客人上门,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着迎上来:“几位拍照?是拍单人照还是合照?” “拍一张全家福。”少微说。 掌柜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韵身上,笑道:“太太好福气,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个个都生得齐整。” 苏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掌柜的过奖了,就端正些。” 掌柜的也不多寒暄,领着他们往里间的摄影室走。 摄影室并不算大,背景布是一幅淡灰色的山水幕布,前面摆着一张雕花木椅和两张圆凳,地上还放着一盆假花作为点缀。 掌柜的安排站位:“太太坐中间,两位姑娘站两边,少爷站前面。” 开阳大大方方走到前面站好。 苏韵在雕花木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很少照相,上一次进照相馆还是开阳满月的时候,一晃十余年过去了。 镜头对着她的时候,手脚竟有些不知往哪里放。 瑶光看出了她的拘谨,走过去,借着帮她整理衣领的动作,低声道:“姆妈,放松些,就当坐着喝茶。” 苏韵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掌柜走到墙角那台木制座机后面,弯下腰,把镜头前的铜盖拧开,擦了擦。 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长方形的大玻璃底板,小心翼翼地从侧面卡进相机背板的槽里。 “几位坐稳了,我先对个焦。”他说着钻进黑布里,一只手在镜头边缘慢慢地旋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过了一会儿,他道:“太太头往左偏一丁点儿,对,就这样。两位小姐肩膀放松一些,自然就好。” “小少爷站直了,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对喽。眼睛看我这个镜头,不要眨啊。” 开阳紧张得脖子都僵了,眼睛瞪得溜圆。 掌柜从黑布底下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个橡皮球,连着一条细细的管子通到镜头上:“好嘞,都别动了啊。我说一二三,就拍。一、二、三!”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橡皮球一捏,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镜头处的铜盖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好了,拍完了。这张拍得好,太太您气色真好,三个孩子也精神。要不要再加拍一张?我看您两个女儿都生得标致,单独拍一张也好的。” 苏韵看了看瑶光和少微,笑道:“那就给她们姐妹俩拍一张吧。” 瑶光和少微走到布景前站好。 瑶光比少微略高,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妹妹的肩膀。 又是一声咔嚓。 拍完单人,开阳嚷嚷着也要跟姐姐们拍。 于是又加了一张,开阳站在中间,瑶光和少微站在他两边,三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 最后苏韵被孩子们拉着拍了一张单人的。 开阳拍的时候姿势最多,一会儿立正,一会儿叉腰,一会儿又把手插进口袋里扮大人,把老板逗得直乐。 全部拍完,掌柜的记了地址,问:“加印不加?加印一张三角,要的话一并说了,省得来回跑。” 苏韵正要开口说“不加”,瑶光抢先道:“加印两张吧,姆妈一张,我一张。” 苏韵道:“花那个钱做什么?” 瑶光笑道:“姆妈,我想带一张回去放在房间里,天天看着,心情好。” 苏韵被她这句话堵了回去,到底没再说拒绝的话,只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随你吧。” 掌柜的又在本子上添了一笔:“拢共七张,连底板带冲洗,五块六。加印两张,六角。一共六块二,你们拍的多给六块就好。” 苏韵心疼地捂住胸口。 瑶光要结账,被少微抢了先。 掌柜的客气地把他们送到门口:“照片大概四五天就能好,到时候一定给您送到。” 苏韵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像是还在心疼那六块钱。 但钱已经付了,照片也拍了,再想也是白搭,她便收了心思,领着三个孩子往回走。 第350章 她的位置 回到家,张婶瞧见瑶光,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大小姐也回来啦?这可巧了,我去加个菜。” 瑶光笑道:“张婶别忙,我又不是客人,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 张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忙活起来,原本今天中午的菜单是:红烧鱼块、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香干肉丝。 大小姐爱吃蒸肉饼,这菜有些费功夫,这会儿现剁现蒸,怕是赶不上饭点了。 她想了想,不如做个粉蒸肉,底下铺层洋芋片,三个孩子都爱吃。 她系上围裙,先把米下锅煮上,又从橱柜里翻出那罐自己磨的米粉。 五花肉是早上买的,还新鲜,切成厚片,用酱油、料酒、腐乳汁抓匀,再一片片裹上米粉。 洋芋削皮,切成厚片,铺在碗底,肉码在上头,上笼一蒸。 灶上一边蒸着肉,一边炒着菜。油烟混着米粉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飘出来。 很快就开饭了,吃完饭后,少微回房间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54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连环银镯*1。】 【七连环银镯:西洋新式银饰,由七枚大小匀净的银环相扣串联,一环套一环,取七日一周之意,是时下沪上小姐间风行的款式。市价:20银元。】 少微把那只七连环银镯取出来看了看,七枚银环大小匀净,一环扣一环,轻轻一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套在手腕上试了试,银环松松地垂着,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阿微。”是瑶光的声音。 “来了。”少微把银镯取下来,收进首饰盒里,起身开门。 瑶光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四下看了看,说:“还是老样子。” 少微道:“阿姐有没有去你的屋子看看,也是老样子呢,姆妈隔三差五还让张婶打扫,被子都晒得蓬蓬松松的。” 瑶光笑笑:“看过了,姆妈这是惦记着我呢。” 她房间里的绣架、桌椅、衣柜……看得出有人常常擦拭。 窗台上摆着的一盆文竹,如今已经抽了新枝,绿盈盈地垂下来,可能姆妈没少浇水。 一切都和她离开之前差不多。 说明她虽然嫁出去了,但这个家还有她的位置,她回来还是有人盼着的。 她真高兴,可是高兴之外,又有一层说不清的滋味泛上来。 庄家那头,广德待她很好,庄母也不错。 只是姑姐过得不好,嫁的男人混账,爱在外面花天酒地,招惹莺莺燕燕。 听说也没挣多少银钱,不过是个吃老本的。 每月不往家里拿钱就算了,还问姑姐要钱,姑姐的嫁妆早就被嚯嚯了个干净。 可不给钱,那个混账就骂人,有时还动手,姑姐无法,常带着女儿回来。 她出门前,姑姐正坐在堂屋里抹眼泪,婆婆在旁边叹气,庄广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的为难。 她当时急着出门来看少微毕业,可现在坐下来,那些画面又一帧一帧地浮上来了。 姑姐哭的时候都不敢大声,怕邻居听见了丢人,就拿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婆婆坐在旁边,只是叹气,手里的佛珠捻一圈,再叹一口气,再捻一圈。 她当时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在这个家里是媳妇,不是女儿,有些话轮不到她说,有些事轮不到她管。 若是开口劝姑姐离婚,婆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做媳妇的容不下姑姐? 可她闭口不言,就只能看着姑姐一趟一趟地往娘家跑。 庄母心疼女儿和外孙女,每一次姑姐带女儿回来,都张罗吃的喝的,她这个弟媳妇就得跟着忙前忙后,笑脸相迎,一句抱怨都不能有。 瑶光也不是容不得人,不乐意招待,只是庄家租的房子本就小,只有两间房,姑姐带女儿一回来,厅堂就没有了。 要收拾个隔间出来给她们睡。 她夜里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的,怕吵醒了隔间里的外甥女。 白天也不好过,那隔间占着客厅,桌子挪了,椅子挪了,一家人吃饭都得挤在一角。 她有时候想做点针线,连张桌子都腾不出来,只能回自己屋里,把床当桌子使。 若不是先前把家里给她买的房子租出去了,她都想搬过去住了。 她心里不是没有怨,可这怨刚冒头,自己就先压下去了。 姑姐可怜,嫁了那么个男人,嫁妆都被败光,有时还动手,除了回娘家,又能怎么办呢。 瑶光每次看见外甥女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心里的怨气就泄了。 可泄了归泄了,不等于不存在。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隔间里外甥女翻身的动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睡不着。 她也试着跟庄广德提过一回,话说得很委婉,说家里地方小,姑姐总这么来回跑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要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庄广德听完,沉默了很久,只道:“那是我姐,我总不能不让她进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倒让她觉得自己不该为难他,总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吧。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提了。 第351章 他好有胆 少微见瑶光久久不说话,问道:“阿姐,你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瑶光收回思绪,在少微对面坐下:“阿微,你说一个人嫁错了人,是不是一辈子就毁了?” 少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可是庄广德待你不好?他好有胆!” 见妹妹误会,瑶光忙解释道:“没有,他很好,只是他有个姐姐过得不大好。” 少微一听这话,神色略缓:“那是他姐姐为难你了?” 瑶光叹了口气,把姑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他姐姐也是个可怜人。” 少微问:“怎么不离了?” 瑶光苦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广德同我讲过,姑姐和姆妈都不想离。” “为何?”少微不解,“不是说他拈花惹草还打人,这么个烂人,有什么可留恋的。” 瑶光斟酌着措辞:“大概是他也没有……那么坏。” 她慢慢说道:“那个男人吧,要说十恶不赦,倒也不至于。他就是不成器,没个正经营生,好吃懒做,靠着家里混日子。” “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的事,姑姐也不是头一回知道了,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可他改不了,过一阵子又故态复萌。” “他家很有钱?”少微问。 瑶光道:“他家是开洋货铺子的,是有一些薄财,可那些钱财都在他父母手里呢。” “他上头还有哥哥,也成家了。他哥哥倒是在铺子里管事,就他成日无所事事,每月家里给六十块银元的花用。” “前脚给,没几天就花光了,又问哥哥姐姐借。” 少微道:“既是个扶不起来的,为何这家用不交到你姑姐手里呢?” 瑶光叹道:“我姑姐……也是个扶不起来的。” “她本名庄玉婷,嫁的那户人家姓俞,俞家有两处洋货铺子,加上有几处房子收租子,家里说起来倒也好过。” “俞老爷子也是个明事理的,晓得自家小儿子俞承焕是个不争气的,大手大脚的,每月花用自是拨给了我姑姐。” “可她耳根子软,守不住啊!她又好面子,还软弱,觉得自己没生个儿子对不住俞家。素日里都不敢叫俞老爷子和俞老太太做主。” 钱到了手里,还守不住? 少微道:“……你姑姐确实软弱,那庄家呢,庄广德也不管?庄家姆妈也不教教?先前不是说那个俞承焕他还动手?” 瑶光道:“庄家姆妈也是个软和性子,庄广德倒是强些,上门教训过一两回,可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外人能做的实在有限。” “动手是有一回姑姐拦着他不让出门,他喝了酒,手上没轻重,推了一把,姑姐撞在桌角上,后背青了一片。第二天他醒了酒,跪在跟前赔不是,说再也不会了。姑姐心软,就原谅了他。” 少微不可思议道:“这就原谅了?” 瑶光道:“嗯,后来又有过几回,但是事后一样,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以后不会了。我姑姐每回回来都是以泪洗面,可等俞承焕来接又帮他开脱,说他并非成心的。” 少微忽然觉得很难评,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所以你姑姐是觉得这男的还有救?还……没那么烂?” 瑶光道:“我跟她谈过一次,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不甘心。总觉得他还能改,总觉得他只是还没长大,等当了爹就好了,等收了心就好了,等过了这个年纪就好了……” “只是一年等一年,等了五年,什么都没等到。” “另外就是……她觉得自己没给俞承焕生个儿子有愧。” 少微冷笑一声:“她有愧个什么,且不说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就是生了女儿又怎么了?她自己不也是女子?” 瑶光当然知道生男生女是男人的问题,可世间依然是对女子苛责的多。 “我知道。可就算我告诉她了,她信吗?就算她信了,她还能跑到俞家去跟公婆说‘生不出儿子是你儿子的毛病’?这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少微无语:“所以她就这么忍着?” 瑶光无奈道:“不忍又能怎么办呢?她嫁过去五年了,手里也没攒下什么钱,离了能去哪里?庄家养她一时,养不了她一世。再嫁?带着个女儿,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 “再者离婚可不好听,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她本就是个软弱的人,并不似我们这般读过书、见过世面,心里头有主意的。” “她从小就被教着要做个贤惠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三从四德刻在骨子里,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少微默然,其实也不止是这时候吧,就是放现代,这种事也并不少见。 她以前有个姑姑就是这样,吵归吵,闹归闹,男的都对她动了两三次手,就是不离。 吵的时候有多凶,娘家人为她出头,转身人家又和好了。 少微叹道:“真的看不懂。” 瑶光道:“其实我觉得她不离开这男人,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姑姐她是个好体面的人,嫁过去这些年,日子还是好过的,家里有佣人,逢年过节回娘家带的东西也体面。她要是离了,这些就全没了。” 少微道:“可她手里不是也没钱吗?” “钱是没有,可日子是过惯了的。”瑶光说,“她回娘家哭归哭,闹归闹,你要她真离了,搬回来一直住隔间,她未必肯。” “我也是看明白了,她回娘家大多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摆姿态,等俞承焕来接。二是确实没钱了。” 少微道:“等等,你说她没钱……公中不管他们吃喝?俞家分家了?” 瑶光道:“早就分了。俞家两房各住各的跨院,各开各的伙,公中只管祭祖修房那些大事。俞承焕每月那六十块,就是他们二房一整个月的嚼用,买菜买米、煤球油盐、佣人工钱、孩子的花销,全从里头出。” “六十块不过是听着多,俞承焕每每拿了大头出去花,到我姑姐手里能剩下几个?偏偏俞家的人情世故还多。” 少微听到这里,怒极反笑:“所以她是被那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吊着,又被好日子养着,再加上自己心里头莫名的愧疚,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着?” 瑶光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真要她下决心离,她又下不了那个狠心。她总还抱着一点指望,指望俞承焕哪天能浪子回头。” 少微道:“浪子回头?我看她是在等铁树开花!” 瑶光道:“关键是她自己不这么想。她总跟庄家姆妈说,承焕最近好像好了一点,最近不怎么出去了,最近没跟我吵了,可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她每次都信,每次都等,每次都失望。” 少微关切道:“那她每次回来你岂不是都很累?你是不是都得听她诉苦?” 瑶光道:“也没有,她回来不怎么跟我诉苦,就是坐在那儿跟姆妈说话,或者抹眼泪。我递杯茶、端碗饭、帮她女儿擦擦手,也就这些了。” “其实她也不是逢人就倒苦水的那种人。多数时候她就是闷着,实在忍不住了才掉几滴泪,掉完了又自己擦干净,该干什么干什么。反倒是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闷得慌。” 少微神色和缓:“那还好,我还以为她逮着你就说个没完。” 瑶光笑道:“那倒不至于,她要真是那样,我怕是连家门都不想进了。” 第352章 为你担忧 少微道:“哦,对了,庄家不是只有两间房吗?她们回来住哪儿?” 瑶光垂眸:“客厅里隔出大半,拉个布帘子,放张床,就算是她们的屋了。” 少微道:“啊?这多不方便啊,你还不如搬去武定路呢!” 瑶光道:“我也想,这不是人家租期还没到吗?” 少微道:“对哦,不过也快了,到时候你就收回来,同庄广德搬过去,那边有两间正房、还有一处亭子间,够住的。” 瑶光道:“嗯,等租期到了就收回来,只是先前每月租出去尚有二十来块进账,收回来后怕是没有了。” 她原来还想着妹妹为这房子垫了不少钱,头几年租金不如就返给妹妹。 只是往外租房子才知道,每月还要交14%的巡捕捐。 那房子一月租金二十二块,就要交三块零八分。光靠租金,妹妹垫的钱要四年多才能收回来。 她之前把头一年的租金给妹妹,妹妹说什么也不肯收。 有时候瑶光觉得,阿微像是她姐姐才对。 少微不假思索:“这事好办啊,你又没跟他们说那房子是你的,直接问他们收租金就是了。” 瑶光唉声叹气:“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呀,万一有一天他发现了住的房子是我的,我还要问他要钱,很影响夫妻情分的。” 少微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如果他发现了,你就推到我头上,就说这是我妹妹的房子,每个月都要交租给她。” “同样地段别人一个月租金22、23块呢,我们一个月才20块,已经是捡了便宜了。” 瑶光听了,夸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你说我搬过去的话,庄家姆妈肯定会搬过去,那到时候姑姐还是会搬过去啊。” 少微问:“阿姐可是不想她来?” 瑶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说实话,她来,我心里头是不大痛快的。可她要是真没地方去,我也做不出把她往外赶这种事。” 少微道:“阿姐,你听我说。你不如搬到武定路,楼下就开个裁缝铺,帮街坊邻居改改衣服、缝缝补补、做做衣服什么的。” “再请个孔武有力的娘姨,她能陪你一起看店,倘若有人找事,也能护着你。” “这样家里的事也有人搭把手,你就安安心心地刺绣、做衣服就好了。我先前就觉着,庄家太小,请个娘姨都住不开。” 这话说得瑶光心里头热乎乎的。做家务这事上庄家倒没有磋磨她,只是家里总得有人洗衣服、做饭、洗碗吧。 她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洗碗和洗衣服。做饭、打扫庄家姆妈自己都做了,已经是不错了。 少微道:“亭子间给娘姨住,这样一来,家里就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你姑姐再回来,就让她去住文具店楼上呗。” 瑶光听了,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文具店楼上本就是庄广德租的,他们搬去武定路之后,空着也是空着。 姑姐再回来,既有个落脚的地方,又不用挤在她家里,两全其美。 少微道:“不过这话由庄广德去说最合适,那是他租的铺面,他开口,名正言顺。” “阿姐你可别去做这个恶人,只消跟姐夫说,这边也没多余的屋子。姑姐跟娘姨挤一张床不合适吧?” 瑶光忍不住抚掌:“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少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瑶光笑道:“还好有你。” 少微道:“自家姐妹,说这些做甚。不过,说真的,我有点为你担忧。” 瑶光不解道:“为何?” “如你所言,俞承焕是一个不成器的。那他今年多大?” 瑶光道:“好像是二十六、七岁?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了?” 少微问:“他二十六、七,那他大哥呢?” 瑶光道:“俞承焕上头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他是老四,他大哥孩子都十来岁了,估计三十五往上了。” 少微道:“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俞父俞母差不多也五六十岁了。现在俞承焕每个月尚有60块的家用,等他父母走了之后呢,他还能拿这么多吗?” “你觉得做大哥的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会心甘情愿养他一辈子吗?很有可能就给他分一点钱就没然后了,俞承焕是个花天酒地的,你姑姐又软弱,搞不好刚分完钱就霍霍完了,以后怎么办?” 瑶光越听脸色越白,妹妹说的她竟从未想过:“这可怎么办……我先前还想着庄家好歹是个疼女儿的人家,姑姐三天两头回来,庄家姆妈也没说过什么重话。” “我甚至有时候还拿这个安慰自己,往后我要是生了女儿,庄家应该也不会亏待她。” “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觉得后背发凉,姑姐如今这样,庄家姆妈都舍不得不管。” “若真有那么一天,姑姐带着孩子无处可去,庄家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吗?” “到时候别说养她母女俩了,搞不好连俞承焕那个烂人也一并赖过来,说他到底是姑姐的丈夫、孩子的爹,总不能把他往外赶。” 少微道:“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得早做打算,根据你方才说的,你姑姐倒算不得太坏,我们可以尽量帮帮她。” 瑶光诧异:“怎么帮?” 少微道:“你不说她好面子,还遵从三从四德吗?” “不如就从这里下手,三从四德的女人往往很听丈夫和弟弟的话,你让庄广德去跟她说,她每个月必须守好家用。” “俞承焕现在还没有儿子,她给了钱,俞承焕是不是就出去厮混了?万一外头哪个相好的怀上了,生出个儿子来,她这个俞太太如何自处?” “是等着被下堂还是带着女儿被人嘲笑?若是把钱守好,他没银钱,哪儿都去不了,反倒得回家来哄你姑姐。他若是闹,就让你姑姐去俞父俞母面前哭诉。” “就说嫁入俞家五载,很想为俞家开枝散叶,可俞承焕成天在外被人勾着胡来。很是担心俞承焕糟践了身子。” “你先前不是说,俞父俞母明事理?这番话说完,他们肯定站你姑姐,再私下提议,找个医生看看俞承焕的身体。” 瑶光听得目瞪口呆:“让俞承焕去看医生?他怎么可能肯去?” 少微道:“肯不肯去是他的事,话说到了就行。而且说真的,我觉得多半不是你姑姐的问题,你姑姐五年得一女,就是最好的证明,俞家是不是没少找医生给她看?” 瑶光点点头:“是的,庄家姆妈也没少带她去看呢。” 少微道:“对啊,如果你姑姐有问题,俞家早就把她赶回来了,你信不信?而且俞承焕在外头厮混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哪个相好的怀上一男半女。” “很有可能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那这个女儿就是俞承焕的独苗苗,谁还能嫌弃她是丫头?” 瑶光怔了半晌,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姑姐明白,生不出儿子,不一定是她的错?” 少微道:“不止是这个,是要让她明白,问题其实出在俞承焕身上,她生了女儿,反而是她的底气。别再低着头过日子,她该抬起头才是。” 第353章 没大没小 瑶光听了妹妹一番话,只觉得豁然开朗:“这法子好,我回去就跟庄广德说说。” 又笑道:“阿微,你说你要是男儿身,得有多少姑娘抢着嫁给你。” 少微被她这话逗乐了:“那可不行,我要是男儿身,第一个娶的就是你,省得你老为这些破事发愁。” “没大没小的。”瑶光嗔道。 姐妹俩笑闹了一阵,瑶光只觉松快不少,笑道:“先前忘了问你,你看上陆家那位什么了?” 看上陆泽钦什么?少微被问得一懵:“阿姐,你话题跳得好快!” 瑶光看了她一眼:“怎么,还不好意思跟我说?当初我那门亲事,可是前前后后都倒豆子似的说给你听了。” 少微有点尴尬:“不是不好意思,是你这一问,我一时真答不上来。” 瑶光挑眉:“为何?” 少微心道她能说什么?说看上他好合作、守规矩、不添麻烦,还是该说她别有所图? 她低头抿了口茶,半真半假道:“其实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说真的我第一次见他,看他很不顺眼。” “他是那种心直口快,爱说笑的人,跟我完全不同,但是接触久了又觉得很好相处、很自在。” 瑶光来了兴趣:“怎么个不顺眼法?” 少微佯怒道:“第一次见面,他就说我是个小矮子!我当时心想要跟这人老死不相往来!” 瑶光掩面而笑:“他真这么说?头一回见面就说你矮?” “嗯,虽然那时候我确实有点矮吧,阿姐你想笑就笑吧。” 瑶光这才笑出声:“不是……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俩的开场是这样的。哈哈,那后来呢?” 少微道:“后来接触久了,发现他除了偶尔嘴快一点,其实也没什么毛病。他很善良、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尊重我。” 瑶光诧异道:“尊重?” 少微点头:“我记得阿姐你同我说过,你之前选择庄广德是他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干涉。” “陆泽钦也是这样。你知道吗?上次陆家要过来下小定的事儿。姆妈居然都没跟我说,还是陆泽钦告诉我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我的事,我都不用知道呢?” 瑶光道:“在姆妈看来,男方来下定,是好事,她替你应下就是了。” 少微坚持道:“可这是我的事。” 瑶光道:“你这话,要是让姆妈听见了,怕会以为你和陆泽钦的感情出问题了。” 少微垂头:“就是这样……先前没问过我的意见就替我做主了,我问她,她反而又担心上了,让人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瑶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别怪姆妈,她们那时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少微苦笑:“我就是有点郁闷,明明是她没问我,到头来反倒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一个是姆妈,一个是亲妹,瑶光不好说谁对谁错,这就是本糊涂账。 她知道:“所以你觉得陆泽钦好,是因为他凡事都会先问你一句?” 少微道:“差不多吧,他做什么决定之前,都会跟我说一声,比如今天去哪家馆子吃饭,他也会问我想吃什么。” “而且他还挺有眼力见的,有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他就晓得我想吃。” 瑶光静静听着,难掩羡慕:“那挺好的。女人嫁人,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不是图他有多少钱,也不是图他有多大本事,就是图他心里头有你,凡事能想着你。” 少微问:“阿姐,你老实说,庄广德是不是待你不好?” 瑶光笑道:“他对我挺好的。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要做什么他也不拦着。可你说的那种‘凡事问一句’,他没有。他觉得我自己能做主的事,就不必问他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人不能太贪心。他已经比大多数男人强了,至少他不拦着我做事,也不觉得女人就该在家里待着。我知足了。” 少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手背。 瑶光反握住她的手,笑道:“行了,不说我了,你接着说,陆泽钦还有什么好处?” 少微歪着头想了想:“还有什么……跟他相处不费劲,不用猜他话里有话,也不用担心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管的也绝不多管。”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格外自然。这正是她选择陆泽钦最重要的原因。 瑶光望着妹妹说起那人时眉眼舒展的模样,心里头最后那点担忧也散了。 “那就好。阿微,你素来就比我主意正,能说出‘跟他处得舒坦’这几个字,我就放心了。” 少微被她这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阿姐,你别光说我。你的事也得放在心上。武定路的房子收回来之后,裁缝铺开起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瑶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笃定:“嗯,会的。” 片刻后,张婶来敲门:“大小姐,二小姐,庄姑爷来了!” 瑶光应了一声,少微送她下楼。 客厅里,苏韵正在留人:“吃完晚饭再走吧?” 庄广德道:“不了,姆妈,店里还等着,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 瑶光嗔道:“我跟你说过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非来接。” 庄广德只是温和一笑。 苏韵看在眼里,脸上带着笑:“行了姑爷爱重你,你也得体贴人家,可不兴使小性子。” 庄广德倒是老实:“姆妈言重了,瑶光没什么小性子,她好着呢。” 苏韵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嘴上却还要念叨两句:“你就会替她说好话。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路上当心。” 瑶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少微一眼,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跟着庄广德出了门。 少微看着两人的身影并肩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才转身回客厅。 苏韵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嘴里絮絮叨叨的:“你姐姐这桩婚事,当初我还担心庄家门第低了,委屈了她。如今看庄广德这个人,倒是个知道疼人的。你往后嫁到陆家,要是也能这样,我就烧高香了。” 少微打了个哈哈:“姆妈,我这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开始烧高香了,那等我真嫁过去了,你不得去庙里捐个长生牌位?” 苏韵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说的是正事。” “我说的也是正事啊。”少微笑嘻嘻地凑过去,接过苏韵手里的茶盏,“我来洗,你歇着去。” 苏韵心里高兴女儿懂事,嘴里却在念叨:“你看看你姐姐,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家过日子多稳当。你呢,成天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张婶上前一步,抢了少微手里的活。 少微擦擦手,只玩笑道:“我要是跟阿姐一样稳当,那陆泽钦该觉得无聊了。他这个人吧,就喜欢我这样的。” 苏韵听了,又想笑又要绷着脸,最后只道:“也不知害臊。” 少微在她身旁坐下,一脸正色道:“姆妈,我毕业了,往后陆家那边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一声,行不行?” 苏韵正要开口,她又抢先道:“我们之间没问题,我就是想多留在你身边一段日子。” 苏韵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行,往后跟你说一声。” 少微得了这句话,脸上绽开笑容:“谢谢姆妈,那我上楼去了。” 她脚步轻快地往楼梯走去。 苏韵看着小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第354章 你做十五 却说瑶光回去以后,寻了个机会,同庄广德好好谈了谈,说了对姑姐和外甥女俞书芮的担忧,只隐去了这些话是阿微讲的。 她不想让庄广德觉得妹妹手长,插手别人家的事。 庄广德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自家姐姐和姐夫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眼下妻子的主意正好是从姐姐最在意的点切入,很有几分可行。 他找机会给姐姐庄玉婷一讲,庄玉婷听了也连连点头,收拾东西,拿着弟弟给的银钱家去了。 只是没几日又跑回来说,俞承焕没有钱,就把家里的细瓷、绸缎都给卖了,她根本管不住。 庄广德气得不行:“既如此,他做初一,你就做十五,你回去把值钱的东西也打包卖了!” 庄玉婷道:“这怎么使得?” “我就问你,你可还有钱吃饭?” 庄玉婷摇摇头:“你上次给我的五块钱,他也拿走了。” 庄广德气极反笑:“这个月还有十来天,你是打算让书芮跟着你喝西北风?” 庄玉婷眼圈红红的:“那我怎么办嘛?” 庄广德道:“你回去把剩下的值钱物件拢一拢,悄悄拿出来,我帮你出手。换来的钱我给你单独存着,不叫他晓得。” “若是俞家人知道,那可不得了。” “你就推到俞承焕头上啊,”庄广德见她一脸犹豫,索性道,“你爱拿不拿吧,这个月我可没有钱给你了。” 庄玉婷被弟弟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吭声。 庄广德见她不说话,语气还是软了几分:“姐,我不是不管你。上回给你的五块钱,这才几天?” 庄玉婷眼圈红红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为我好。可那些东西,是俞家的,我要是偷偷拿出来卖了……” 庄广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气又怜。 他叹了口气:“姐,我不是逼你。你手里一分钱没有,万一书芮有个头疼脑热的,你怎么办?问他要?他拿得出来吗?” “书芮马上也五岁了,再过一年也该上学了,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书芮想想啊。” 提到女儿,庄玉婷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那……那我拿出来了,你帮我存着,别让他知道。” 庄广德道:“你放心,我给你单独开个户头,存折放我这儿,除了你谁也别想动。” 庄玉婷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庄广德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道:“那你明天回去一趟,趁着他在外头的时候,把能拿的都拿出来。别贪多,挑值钱的、好出手的拿,一次别拿太多,免得引人注意。” 庄玉婷“嗯”了一声,慢慢地往回走。 庄广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从前瘦了许多,走路的步子拖拖拉拉的,不像个二十六七岁的妇人,倒像是……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头骂了一句俞承焕不是个东西,又想起瑶光那天晚上跟他说的那番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姐这辈子,怕是毁在这男人手里了。 过了两天,庄玉婷揣着一个蓝布包袱回来了。 包袱里有一对掐丝珐琅的瓷瓶,巴掌大小,品相极好,还有一方端砚、两柄象牙骨的折扇,都用软布裹着,看得出是精心收着的东西。 庄广德一件件看过,小声问:“就这些?” 庄玉婷道:“还有几匹绸缎,我实在拿不动,藏在柜子底层了。他这几日天天往外跑,夜里才回来,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庄广德心里大致有了数:“行,这些东西我先拿去问问价。你放心,我找个靠谱的熟人出手,不叫旁人知道。” 这些东西一共卖了64块银元,他存了50块,拿了4块给姐姐。 庄广德道:“这里另有十块银元,我让姆妈给你收着,若是缺钱了,就从她那里拿。这存单是你的名,估计你也拿不住,一并让姆妈收着吧。” 庄玉婷拉住他的袖子:“别……别告诉姆妈这是卖东西得来的钱。你就说是你给书芮攒的学费。” 庄广德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是怕母亲知道了心疼,也怕母亲追问起来她招架不住。 他点点头:“行,我有数。下个月你领完家用就把柴米油盐都买了,把佣人月钱发了,剩下的钱放在我这儿。” “我帮你一并存上,俞承焕要是问起来,就说花掉了。” 庄玉婷愣了一下,有些迟疑:“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庄广德道,“你想想,钱在你手里,他总有办法哄过去。以后万一俞老爷故去,你们分家,你没钱,书芮又当如何?” 庄玉婷终是应下了,只是她不给俞承焕钱,俞承焕又发现家里没有什么可变卖的,于是两人又吵了起来。 甚至闹到了俞父俞母面前。 俞承焕一口一个庄玉婷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把俞家的东西搬回娘家贴补兄弟。 又说她兄弟庄广德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开文具店的小买卖人,手伸得倒长,连姐夫家的闲事也要管。 庄广德来了一趟俞家,带来了姐姐当年的嫁妆清单,以及这五年来给姐姐花用的账单。 “我庄家确实是小门小户,可不曾上府上打过秋风。” 俞兆年(俞父)拿起清单,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俞承焕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记这些账是什么意思,我何曾让你贴补过她?” 庄广德并不解释,账是姆妈记下的,先前他好似问过,姆妈只道两家门第差距,记这些只是为了有个凭证。 “姐夫说得对,我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算账的。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贴补呢?” “倒是姐夫你,近来身子可好?” 这话一出,俞承焕一愣:“你什么意思?” 庄广德没理会他,只道:“伯父,伯母,我姐姐嫁进俞家这些年,自问是恪守本分,她前前后后看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大夫都说她身子没有问题。” 邬淑贞(俞母)怒道:“广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家承焕身子有毛病?” 庄广德躬身行礼:“伯母,您别动气,是我不会说话,先给您赔个不是。” “我也不是盼着姐夫不好,就是想着,也许他们小两口都一起调理调理呢?光我姐姐一个人调理,怕是不够。” 他语气恳切:“姐夫正当壮年,成日在外头应酬,那些地方龙蛇混杂,万一糟践了身子,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俞兆年脸色微变,可庄广德话说得客气,礼数周全,他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挑不出理来。 俞承焕却没他父亲那份涵养,当下就涨红了脸:“庄广德,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你姐姐生不出儿子,是她自己的毛病,你赖到我头上了?” 第355章 你有什么 庄广德懒得理他,只是看向俞兆年,语气依然平和:“伯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的。姐夫再过两年可就三十了,不如请大夫替我姐姐和我姐夫都看一看,也好对症下药。” 俞兆年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庄广德脸上停了许久,又缓缓转向自己的小儿子。 俞承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看我干什么?我好好的,能有什么毛病?” 俞兆年沉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安排。” 庄广德躬身行了一礼:“多谢伯父,伯母,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待他走后,邬淑贞忍不住嘀咕道:“我觉得是该查查,承焕也不小了。” 俞承焕一听这话,当场炸了:“姆妈,我好好的,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邬淑贞被他顶了一句,脸色也不太好看:“为你好还错了?你老大不小了,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俞承焕被她一句话噎得满脸涨红。 俞兆年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行了,明天我带玉婷和承焕去医院看看吧。” 俞承焕梗着脖子想再说两句,可对上他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去就去!” 说完一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庄玉婷见状,也行了礼退下了。 邬淑贞等他们都走了,叹了口气,转头对俞兆年道:“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俞兆年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事事顺着他的意。玉婷这孩子,实在是太软弱了。她但凡有广德一半的性子,能把承焕管住,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偏偏你非要依着儿子的意思,把庄玉婷娶进来。你看看现在,管又管不住他,由着他胡闹,挥霍无度,连家里的东西都开始往外搬了。” 邬淑贞白了他一眼:“你儿子也就配庄玉婷这样的,换个厉害的姑娘进门,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你信不信?就他那个德行,谁跟他过得下去?” 俞兆年被她这一顿抢白,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又不得不承认老伴儿说的是实话。 就承焕那个脾性,正经人家的好姑娘,谁愿意嫁给他?庄玉婷虽然软弱,好歹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对公婆也恭敬。 换一个厉害的进来,只怕这个家早就鸡飞狗跳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嘴得很。 “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明天先带他们去医院看看吧,看完再说。” 次日一早,俞兆年果然带着庄玉婷和俞承焕去了同济医院。挂了号,见了医生,该查的都查了一遍。 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把俞兆年请到一旁,委婉地说明了情况,俞承焕早年在外头厮混,作息颠倒,烟酒无度,底子已经亏空了。 加之先天上本身就有一些问题,好好调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再胡闹下去,肯定是没指望。 俞兆年慢慢把单子折好,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庄玉婷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怯怯地迎上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低声唤了一句:“爹……” 俞兆年摆了摆手,没有多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俞承焕缩在角落,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蹦。 他虽然浑,但不傻,医生把他爹单独叫到一边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会儿看他爹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玉婷坐在另一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手帕。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但又不敢确定,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 回了家,俞兆年把俞承焕单独叫到书房:“从今天起,你不许出去鬼混了,我会跟你哥哥姐姐说,不许借钱给你。家里也不会再帮你挂账,你给我老老实实喝药调养身体!” 俞承焕急了:“大哥当年不也爱玩?怎么没见你这么管他!” “你大哥玩归玩,正事没耽误,该成家成家,该立业立业,如今儿子都会跑了。你呢?你有什么?” 俞承焕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俞兆年不再看他:“行了,出去吧。药我已经让人去抓了,回头让你媳妇给你煎上。” 俞承焕站在那儿,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一跺脚,摔门出去了。 俞兆年听着那声重重的门响,揉了揉太阳穴。 他也没指望这点药能真管什么用。一是做个姿态给庄家看,二是老四真不能这么下去了,他还活着呢,西院就要被搬空了。 俞兆年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还好老大那边已经有了两个孙子,俞家的香火断不了。 小儿子这边,往后能过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俞承焕老实了几天,又故态复萌,开始往外跑。 只是银钱被庄广德管控,哥哥姐姐也被父母告诫不借钱给他,外头也不给他挂账了。 狐朋狗友也散了,外头的莺莺燕燕见他拿不出钱,也都不再搭理他。 他反倒想起庄玉婷的好。 他还记得,那时候庄玉婷还没出阁,有一回元宵节人特别多,有个太太摔了一跤,玉婷上前扶她起来。 他当时看了她好久,觉得她貌美又心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河水。 他回去就请母亲托了媒人去提亲。娶她那日,他在喜宴上被人灌了不少酒。但掀开盖头,看她低着头坐在床沿上,脸红得像胭脂染过似的,他心里头欢喜极了。 只是日子久了,那份欢喜就被外头的声色犬马给磨没了。 外头的世界多热闹啊,有人陪他喝酒,有人捧着他说话,有人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他沉醉其中,渐渐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俞承焕躺在凉席上,翻了个身,看着庄玉婷的背影。 “玉婷,以前是我不对,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庄玉婷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 她最近在跟弟妹瑶光学刺绣,虽然说如今手里有些钱了。 可等俞老爷过身,她们二房怕是分不到多少钱,女儿还小,她得早做打算才是。 至于俞承焕说的话,且听着吧,这样的话,她又不是第一次听了。 她手里的针线不停,一针又一针,走得慢却很稳。 书芮一天天大起来,总得有个爹。只要他肯安安分分的,这个家就还能凑合着过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薄薄一层,像是覆了一层霜。 第356章 这就很好 俞家的事告一段落,庄广德对妻子更添几分敬重。 瑶光回去跟少微说了后续,少微听完,笑道:“庄广德还是蛮有执行力的。” 瑶光说:“执行力?这个词倒是贴切,不过我姐夫那个人,你叫他老实,他老实不了几天。这回是老爷子发了话,等风头过了,谁知道呢。” 少微道:“人是很难改变的,只要你姑姐经此一事立住了就好。不管怎么说,是一个好的开始嘛。” “那倒是,这回的事,多亏了你。我跟广德说的时候,没提你,他还以为我多聪明呢。” 少微道:“可千万别提我,他家的事你可以跟我讲,但是你不能告诉他,你跟我说了。” 瑶光连忙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这是庄家的家丑,我怎么会到处说?也就是跟你,我才倒出来的。换了旁人,我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 少微道:“我知道阿姐有分寸。不过话说回来,庄广德能听得进去你的话,又肯实打实地去办,这一点已经比很多男人强了。” 瑶光笑道:“他也就这点好了,虽然脑子不算顶灵光,但我说的话他肯听,交代的事他肯做。” 少微道:“肯听肯做,这就够了。日子是过出来的,又不是比谁脑子灵光。他敬重你,你帮扶他,两口子齐心协力,还怕日子过不好?” 瑶光抿嘴一笑:“你怎么说起这些一套一套的。” 少微道:“我这是替姆妈说的。自从我小定后,她天天在家念叨这些,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瑶光扑哧一笑:“对了,你说下个月房子到期了,我还搬不搬?” 少微毫不犹豫道:“搬!阿姐你不想开铺子啦?而且这事目前看是解决了,谁晓得你姑姐还回不回来呢?” “你搬了,她若回来还可以睡文具店楼上,若两三个月都不回来了,让庄广德把租出去也行。这就叫进可攻,退可守。” 瑶光听了这话,细细琢磨了一番,不由得点头:“这话说得好。我先前还犹豫,怕刚搬走她又出事,两头顾不上。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少微道:“阿姐你就是心太软,总想着替别人兜底。可你想想,你兜得了她一时,兜得了她一世吗?她自己的日子,终究要她自己过。” “你把自个儿的摊子支棱起来了,将来她真有个难处,你才有余力拉她一把。要是为了她把自己的日子耽搁了,到头来两个人一起陷在泥里,那才叫冤枉。” 瑶光轻声道:“你说得对,我就是……看她那副样子,总想起自己要是没嫁对人,会不会也落到她这般田地。心里头不落忍。” 少微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道:“阿姐,你跟姑姐不一样。你手里有房子,有铺子,有手艺还有我、姆妈和开阳。” “你就算离了庄家,也能靠自己活下去。姑姐性子软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如何硬气呢?” “你上回不是说她在跟你学刺绣吗?我觉得这就很好。你们接触的多,等你铺子开起来了,或许她瞧见了,会发觉女人也不是非得靠男人才能活的。” 瑶光笑道:“好,我听你的。月底租期一到,我就搬。铺子的事也该张罗起来了,再拖下去,我怕自己又要犯懒。” 少微道:“搬家说一声,我和开阳去帮忙。” 瑶光道:“哪里用得着你们,找人多拉几趟就行了,不说这些啦,你大定的日子定下没有?” 少微道:“定了,六月二十八号。” 瑶光一怔:“那不就是后天?这么快?” 少微道:“对呀,姆妈今天同我说,让我下午去告诉你一声,结果你今天就来了,可真真是巧了。” “小定是四月的事了,拖到现在才大定,陆家那边已经算有耐心的了。说起来姆妈这回倒是提前问过我了,说六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宜纳采订盟,问我行不行。” 瑶光道:“哦?你是不是同姆妈说了什么?” 少微道:“我就直接说啊,让她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一声。” 瑶光道:“也是,母女之间有什么说不得的。” 少微点点头。 瑶光又道:“日子定下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大欢喜呢?” 少微反问:“阿姐,你大定的时候真的欢喜吗?” 瑶光被她这一问,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想说自然是欢喜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回想起自己大定那日的场景,庄家抬着聘礼上门,姆妈笑得合不拢嘴,街坊邻居挤在门口看热闹。 她坐在房间里,外头喧喧嚷嚷的,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看别人的热闹。 欢喜吗?或许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定下来了”的如释重负,混杂着对未知日子的忐忑和茫然。 片刻后,她轻声道:“说实话,我那时候也说不上有多欢喜。就是觉得,这一步总是要走的,早晚的事罢了。” 少微道:“我也是。阿姐,你看嫁这个字,一个女字一个家。可多少女子本来是有家的,嫁人反而却没有了,对方父母好相处还好。若是不好相处,光是长辈的身份就压得死死的。” 瑶光心头一震,她想起之前姑姐回来时她心里并不高兴,却还要帮她带女儿。 也想起跟广德委婉说起他姐的事,他说那是他姐,总不能不让她进门,更想起自己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 撇去姑姐的事不谈,在庄家的日子也真没在家舒心。 庄广德的姆妈人挺和气,可是太过节约,每次做菜不过是拿猪油在锅底抹一抹,见着油光就收手,舍不得再多放一丁点儿。 这样的菜真的不好吃。可她作为一个晚辈,并不好指出来。 她也想过自己下厨,可婆婆总说“你是新媳妇,哪能让你动手”,把她拦在灶间外头。 偶尔她抢着做一回,多放了些油,婆婆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心疼,她看得分明。 想起这些,瑶光不由道:“是啊,庄家没有公爹,姆妈性子很好,从不说重话,也不如在自家快活。” “有些话跟姆妈说了就说了,跟庄家姆妈说,就得先在肚子里转三圈,想想能不能说、该怎么说。” 少微道:“那你就跟庄广德说,不直接跟庄家姆妈说。” 瑶光道:“跟他说?说他妈做菜都不放油,我吃不惯?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那不是明摆着告状吗?” 少微道:“为何不可以,一辈子那么长,难道就得将就着过?” 瑶光苦笑:“可就算我跟庄广德讲了,他要真去跟姆妈这么说了,他姆妈心里怎么想我?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头也会觉得这个儿媳妇事儿多、难伺候。”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认清了现实的平静:“我在庄家是媳妇,不是女儿。女儿跟姆妈撒娇耍赖都行,媳妇不行。” “媳妇说的话,是要被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这话是不是在挑拨母子关系?是不是在嫌弃婆家?是不是不够贤惠懂事?” 她说到这里,笑着自嘲:“你看,我自己就已经先在肚子里转了三圈了。这就是做媳妇的本事,无师自通。” 少微道:“让庄广德去说他想吃油水重的。不然吃不饱、干活累。把你的想法全变成他的想法,必要时候可以捧一捧他,告诉他婆媳相处的不好,都是男人没有智慧。” “你每次回来,他都来接你、送你,可见心里头有你。你先去试试,不成再说。” 她看着瑶光认真道:“阿姐,我不许你自轻,你有样貌、有陪嫁、有房子,为何觉得做儿媳妇的就一定要受委屈?如果非要有人受委屈,我也觉得那个人不该是你。” 第357章 站你这边 瑶光怔怔地看着妹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委屈似的。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偶尔想起来,觉得日子跟从前想的不太一样。” 少微没有拆穿她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顺着她的话道:“日子跟想的不一样,是常态。但不一样不代表就要忍着、熬着。庄广德那个人,笨是笨了点,但他心里头有你,这就是你的本钱。你拿着这本钱,该用的时候就得用,别替他省着。” 瑶光被她这句“别替他省着”逗笑,瞪了她一眼:“哪有你这样做妹妹的,教姐姐怎么拿捏姐夫。” 少微却正色道:“我是你的妹妹,不是庄广德的,你和他之间,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瑶光听了这话,差点真没忍住,她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阿微,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少微递了一块手帕过去:“真哭了我也不会笑话你,不过阿姐,你和庄家姆妈就是生活习性不一样吗?她好相处吗?” 瑶光擦了擦眼泪,道:“她这个人吧,其实不难相处。她不挑事,不骂人,不给我立规矩,也不让我做饭,顶多是洗洗碗。比起外头那些磋磨儿媳的婆婆,她算得上好相处的了。” “就是过日子太细了。我嫁过去头一个月,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她就穿了一回,同邻居说道说道,自那以后,就收进柜子里再也没穿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觉得这样好的衣服不能每天都穿,平时干活容易弄脏弄坏。” 少微心里大致有了数:“像是苦日子过惯了。” 瑶光点了点头:“是啊,人家苦过来的,你嫌她菜里不放油,倒显得你娇气了。” 少微道:“那也挺好的,回头你搬家了请个娘姨做饭,庄家姆妈可以负责监督采买。” “说到这个,我正担心她不让请呢。” 少微道:“她不让你就不请了吗?这可不行,你回去就跟庄广德说啊,你下个月要开裁缝铺,家里的事可能忙不过来。” “姆妈也操劳了半辈子,得让她享享清福。所以你决定从自己的嫁妆里请个娘姨,这样可以帮姆妈干些家务,还能陪着你看店,庄广德听了,保准同意。” 瑶光听了,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庄广德会不会觉得我太讲究了?人家媳妇嫁进来都是伺候婆婆的,我倒好,还请个佣人伺候自己。” 少微摇了摇头:“阿姐,你这又是老毛病犯了,先把别人的反应在肚子里演了一遍。” “你对外就宣称请娘姨是你的孝心不就完了,人家听了羡慕还来不及呢。” “而且你换个角度想:你请娘姨,是为了开裁缝铺挣钱。你挣了钱,是贴补家用的。庄广德顶多是有点傻,但不是坏。他还能拦着你挣钱不成?” 瑶光道:“这倒也是。他那人别的不说,在钱上头从来不计较我。上回我同他说想开铺子,他还说要帮我钉块招牌。” “每次同你说完,我心里舒服多了,阿微,我有时候都觉得你不像十七岁。” 少微眨了眨眼:“那我像多大?二十七?” “像活了二十七辈子。”瑶光笑着摇头,也没再深想,只当是妹妹天生早慧,“我原本还担心你的婚事,陆家门第太高,可见你这么有主意倒是放心不少。” 少微笑道:“那肯定的。陆泽钦要是敢给我脸色看,我就回娘家住十天半个月,急死他。” 瑶光道:“你呀,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话可别让姆妈听见了,不然她又该念叨你了。” 少微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姐妹俩没再说话,瑶光去楼下陪开阳玩了会儿,又同姆妈闲聊了会儿。 少微则出去了一趟,回来又交代了张婶几句,等庄广德来接的时候,张婶开始上菜。 苏韵照例热情地招呼:“广德来了?正好正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庄广德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还要回去对账呢。” 少微道:“回去再对嘛,这都开饭啦,哪能让你们走掉。” 她说着给张婶递了一个眼神。 张婶忙道:“是啊,是啊,洗手吃饭吧,碗筷都摆好了。” 庄广德终究拗不过,留下来吃了晚饭,他发现纪家的晚餐很是丰盛:糖醋鳜鱼、油爆虾、清炒苋菜、蒸肉饼、冬瓜排骨汤,外加一碟蒸蛋卷。 他有些局促道:“姆妈,我只是过来接阿瑶的,不用特意备这么多菜。” 苏韵正待说话,少微插道:“我们家平时就是这么吃的,今天只多加了一个蒸肉饼,阿姐爱吃。” 开阳跟着道:“哇,今天多了一个菜,好耶!” 苏韵看了看小女儿和儿子,把阿微特意去买的鱼这话咽下。 转而道:“是啊,是啊,我们平时也是这么吃的。” 瑶光心道,平时是四菜一汤不假,可不见得每天鱼、虾、排骨都齐全的。 更别说蒸肉饼这么费功夫的菜了。可她看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庄广德有些惊讶,他从不晓得妻子家里伙食这样好。不过转念一想,听说岳父以前是大学讲师,岳母呢,又会一手好刺绣,还上过报纸。 到底跟他家是不一样的,庄广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鳜鱼。 鱼皮炸得酥脆,裹着透亮的糖醋汁,入口先是酸甜,紧接着是鱼肉的鲜嫩。 他姆妈过日子向来节俭。鱼是不常买的,就是买了,也不过是清蒸。 像这样整条鱼宽油炸透、淋上浓稠糖醋汁的做法,姆妈是断然舍不得做的,费油,费糖,还费工夫。 虾就更少见了。偶尔买一回,姆妈也是白灼,蘸碟里只有酱油。 可眼前这盘油爆虾,虾壳炸得金黄油亮,蒜蓉姜末爆得喷香,连虾头里的虾黄都炸透了,咬下去满口酥香。 一碗饭吃完,他又添了半碗。 瑶光坐在他旁边,把他够不着的那碟蒸蛋卷往他那边挪了挪,他冲妻子一笑,夹了一块肉饼给她。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道:“阿瑶,你嫁给我,受苦了。” 瑶光脚步一顿,偏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庄广德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歉意:“你们家伙食这么好,张婶手艺这么好,你嫁给我,却只能吃些粗茶淡饭……” 瑶光听了,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少微饭桌上那句“我们家平时就是这么吃的”是什么用意。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嘛,姆妈有手艺能挣钱,我虽比不得她,但也有两只手,往后开了裁缝铺,总能越过越好的。” “不过我要是挣钱了,可能就没有什么时间做家里的活了,所以我决定请个娘姨,孔武有力些的。这样可以帮姆妈干着活计,平时也可以看看店,你觉得呢?” 庄广德道:“挺好,有个人帮衬你我也放心。” “若请了娘姨回来,你让她学学那个蒸肉饼,你不是爱吃么?” 瑶光看着他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心弦微动。 她笑靥如花:“行,到时候让娘姨好好学学,我记得你爱吃红烧肉,到时候也让她给你做。” 庄广德道:“那玩意儿费油费料的,家里做着不划算……” “怕什么,我也能挣钱,一碗红烧肉还吃不起了?”瑶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爽利,“到时候让娘姨隔三差五给你做一回,把你养胖些。” 庄广德嘿嘿一笑:“那敢情好。” 瑶光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他:“快走吧,姆妈还在家里等我们呢。” 庄广德应了一声,大步跟了上去。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处,又分开,又并在一处。 第358章 做什么怪 却说纪家这边,等瑶光和庄广德走了,苏韵把少微叫住了。 “说吧,你又做什么怪?” 少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姆妈,我哪里就做怪了?” “还没有?”苏韵斜睨着她,“平时咱们家吃饭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四菜一汤是不假,可今天这糖醋鳜鱼、蒸肉饼多费功夫啊!你也是舍得折腾你张婶。” 张婶正在一旁收拾碗筷,闻言道:“这有什么,阿瑶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回娘家吃顿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别说多做两个菜,就是天天做我也乐意。” 苏韵摇了摇头,转向少微:“你看看,连张婶都被你拉下水了。” 开阳道:“姆妈,二姐,你们在说什么呀?是做这两道菜很辛苦吗?不如我们两个月做一回好了,那糖醋鱼真的好吃啊!” 苏韵笑道:“你倒是会替你二姐解围,你也大了,就在一旁听听你二姐怎么说。” 她说着看向少微。 少微见瞒不过,索性也不装了,笑着道:“姆妈,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阿姐嫁过去半年了,每回回来都说‘挺好’,可庄家什么家境?今天阿姐同我说,庄家饭菜都没什么油星。” 苏韵脸上顿时没了笑容:“怎么会,广德的文具店不是每月还过得去?” 少微道:“听说庄家姆妈也是一个人拉扯着庄广德和他姐长大,估计是节俭惯了。倒不是苛刻阿姐,阿姐也说了,她人很和气,除了节俭没什么毛病。” 苏韵听了这话,神色稍缓,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不是故意苛待人,日子总能慢慢磨合的。” “你姐姐既然跟你开了这个口,说明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的。她那个人,要不是实在忍不住了,是不会跟人说这些的。” “所以你是故意在饭桌上说那话的?” 少微道:“对,我就是想让姐夫亲眼看看,阿姐在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若是有良心,自然会待阿姐更好些。” 开阳忍不住道:“大姐是不是在家里吃不饱?以后让她天天回来吃好了。” 苏韵道:“当你大姐是住对门呢,还天天回来,你且听着,先不要说话。” 开阳嘟囔了一句“那怎么了”,倒也没再吭声。 苏韵又看向女儿:“你姐姐跟你说了庄家饭菜没油星的事,还说了别的没有?” 少微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斟酌着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瑶光跟她讲的姑姐那些事,到底是庄家的家丑,传到姆妈耳朵里,保不齐姆妈又要担心得睡不着觉。 她便只挑了些不打紧的说了:“也没说别的,就是提了一嘴庄家姆妈过日子细,什么都省着来。阿姐说,她嫁过去头一个月给婆婆买了身新衣裳,婆婆穿了一次出去说道之后就收进柜子里了,说是舍不得穿。” 苏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寡母确实不易,不过往后这样的事,先跟我通个气。万一你姐夫心里头不痛快,觉得咱们娘家人看不起他,反倒坏了事。” 少微乖巧地道:“姆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全了。我只想着让姐夫看看阿姐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倒没想到他会不会多想。” 苏韵见她认错认得爽快,语气也软了下来:“姆妈晓得你是好心。可你也要记着,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插进去,帮得好了是帮忙,帮得不好就是添乱。” 少微冲苏韵笑了笑:“知道了,姆妈。” 苏韵点了点头,对开阳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去洗漱了。” 开阳应了一声,经过少微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二姐,我觉得你做得没错。” 他说完没等少微反应,便快步上了二楼。 张婶已经收拾完碗筷回了厨房,客厅里安静下来。 少微独自站在灯下,脸上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姆妈说的话,其实她想过的,可她心里头还有一个念头没说出来,庄广德若是连这点事都要多想,那他也配不上阿姐的将就。 她可没有那种女子嫁人就得从一而终的念头,不过这话她自然不会跟姆妈说。 她回了房间,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552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紫檀嵌螺钿墨床*1。】 【紫檀嵌螺钿墨床:小叶紫檀,床面嵌五彩螺钿月下梅枝,搁湿笔用。市价:28银元。】 少微取出来,只见紫檀木床面上嵌着螺钿,细看是一枝梅,枝干斜斜地伸过去,顶上托着一轮月。 螺钿薄如蝉翼,灯下转一转,那轮月和几朵梅花就泛出青、粉、银三色。 好看极了,怪道有钱人愿意花钱买这些。 可惜她不写毛笔字,只能当收藏品了。 少微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把墨床挨着前几日签到得的青玉笔架放好。 这木匣是专门用来归置书房雅致物件的,里头光没刻字的印章都有数十枚,还有镇纸、笔洗、水滴、砚台、笔筒等雅物。 每次收纳完,都觉得自己很富有。 她合上木匣,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6 ·月卡:3052天 第359章 纳征之礼 六月二十八号,陆家来放大定,这一次阵仗远非小定可比。 少微也是定亲了才知道,这时候的定亲是分小定、大定的。 小定不下婚期,只互递信物,两家至亲见一面,便算把名分悄悄定下。 大定行纳征之礼,送上正式定亲聘礼,两家会商议嫁娶的吉日。 不论大定还是小定,登门到场的,都只限于两家自家人,据说是防止婚事不成,女方名声有损。 邓漪白请了福寿双全的全福太太随同,带着媒人和家中两位嫡亲长辈,四副朱红描金抬盒由佣人依次抬进苏家大门。 最上层锦匣安放着大红纳征礼帖,毛笔工工整整逐项写清礼目,纸上只写明:聘金洋一千六百八十元,于迎娶大婚之日送到府上。 抬盒一层层掀开,满堂朱红璀璨。 头一匣为龙凤喜饼,是上海有名的糕饼坊专门定制,整整两大盒;第二匣四时茶果,双罐上好祁门红茶,桂圆、莲子、花生、红枣、荔枝、柿饼一应齐全。 再往下,绸缎衣料铺得满满当当:杭府织锦、苏绣软缎一共八匹,另有四匹英国进口厚呢、巴黎舶来印花衣料,可供少微缝制嫁衣与四季旗袍。 珠宝锦匣打开分外惹眼:老凤祥全套赤金头面,龙凤大金镯一对、金簪、金压鬓、金戒指、金耳坠;另有一套翠玉镶珍珠头花,一只瑞士金腕表,一枚璀璨的钻石别针,既有中式传统,又兼顾了西洋格调。 另有上好南腿一对、封坛花雕两坛,一对描金龙凤红烛。 厅堂之内,长辈、媒人忙着应酬寒暄,清点一件件定礼。 苏韵站在厅堂一侧,目光从那些朱红描金抬盒上一一掠过,心里一笔一笔地算着账。 龙凤喜饼、四时茶果、八匹绸缎、四匹进口呢料、四匹巴黎衣料……光是衣料这一项,就够少微做三年四季的衣裳了。 老凤祥那套赤金头面,她一眼就看出是今年的新款式,龙凤镯子上的纹路打得精细,没有十几年的老师傅拿不下来。 瑞士金表和钻石别针更是意料之外的添头,陆家连西洋货都备上了,足见诚意。 她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喜忧参半,原先她只知道陆家是银行的买办,小陆本人也出息,开着药厂。 可她只当是家境殷实的上等人家,心里并没有真切的概念。可今日亲眼见到这满满几抬盒的聘礼,才算真正领教,什么叫沪上的高门大户。 这样的人家,嫁过去自然不愁吃穿。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家,规矩大、门楣高,阿微那性子,能不能在这样的人家里过得自在,她心里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女儿要是将来受了什么委屈,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拿什么去给女儿撑腰? 邓漪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笑着说了一句:“亲家母,纪太太,咱们两家既然坐到了一张桌上,就不说那些虚的了。这些东西,都是些俗物,不过是为了表示我同老陆,是真拿她当自家孩子看。” 她说着,往苏韵身边又近了半步,轻声道:“你当这瑞士表是哪来的?是泽钦自己托人从洋行订的,两个月就定好了。他这个人,嘴上不会说,心里全记着。” “他还跟我说,一成婚就要带着阿微搬出去住呢。”她说着捂嘴轻笑。 苏韵微微一怔,不由得问:“搬哪儿去?” 邓漪白轻声道:“居尔典路那处有个宅子,原就是为他预备的,年轻人想要自己过日子,倒也正常。” “居尔典路那宅子花园不小,屋子也亮堂,离你们安和坊也近,阿微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跟没出嫁一个样。” 苏韵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宽慰了不少。 姑爷对女儿上心不说,陆家连宅子都备好了,而且是给小两口单独住的,不用跟公婆同处一个屋檐下,这算是难得的开明了。 她笑吟吟地说:“这小陆也真是,才刚定亲就想着搬出去住,也不怕人家笑话他心急。不过回头啊,他肯定会经常带着阿微回去看你们的,年轻人嘛,嘴上说想单过,真过起日子来,还是离不开爹娘的。” 邓漪白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回不回的倒不要紧,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好,我们就高兴了。” 两位太太相视一笑,各自心里都有了底。 苏韵心里又喜又忧的情绪,到这会儿总算彻底平复了,居尔典路和海格路之间不过隔着一条永福路。 陆家虽然门第高了些,但通情达理,这样的亲家,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客厅角落一侧,陆泽钦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少微。 少微问:“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少微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契约。 上面写着:今陆泽钦与纪少微订立协议如下: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各自保有独立财产权与人身自由,互不干涉;二、乙方(纪少微)有权随时提出终止婚姻关系,甲方(陆泽钦)当自愿同意离婚,配合办理离婚之手续;三、若乙方提出终止,甲方应协助办理一切手续,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费用。 末尾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写着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少微:“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陆泽钦说,“我想了一下,光嘴上说‘你可以随时走’不够。你信不过口头承诺,那就给你写下来。” 少微没说什么“你没必要这样做”,只是把信封收好,展颜一笑。 客厅那头,邓漪白和苏韵还在热络地聊着,话题已经从居尔典路的宅子转到了将来婚礼上用什么花。 全福太太在一旁说百合好,百年好合;媒人则说牡丹好,富贵圆满。 几位太太各抒己见,说得热闹非凡,仿佛婚礼就在下个月似的。 少微听着那些话,却没再觉得不安,手里纸张的触感,像是一个小小的锚点,把她从这场盛大而虚幻的喧闹中,拉回到自己可控的那一小方天地里。 她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陆泽钦从始至终都把选择权给了她。 这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让她安心。 第360章 回购股份 大定过后,苏韵把少微拘在家里,说是定了亲的姑娘家,别整天往外跑,让人家看了不像话。 于是少微被迫开启了“大家闺秀养成模式”。 苏韵翻出绣绷子和丝线,让她学着绣花。 少微捏着针,对着绷子上的花样比划了半天,扎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自己看了都嫌弃。 “姆妈,我是真的没有这个天分。” 苏韵不依:“谁天生就会的?多练练就好了。你大婚的时候,总得有几样自己绣的东西压箱底吧?哪怕绣两块帕子也行啊。” 少微看着手里那块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绸布,心道:等这帕子绣好,她的十根手指头都不能要了。 被拘了几天,她开始想办法出门。今天说要去看看瑶光,明天又说同学找她有点事,后天又说约了衣香的客户。 苏韵半信半疑,但看她确实有正事要办,也不好一直拦着。 其实借口呢,也不都是编的,衣香这个她是真的有事。 少微换了身浅绿色的雪纺裙,扎了个马尾就出门了。 三年前她和章敏之定下的契约,刚好到期,她领完这个月分红,就得重新谈比例。 或者章敏之按市值赎回股份,少微心里清楚,章敏之当初定那条“三年后可赎回”的条款,恐怕等的就是今天。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衣香她只是做做运营,出出设计稿,她既没出资一分,又不像王映秋一天到晚待在店里。 每月能拿两成分红已算不错,做衣服毕竟不能跟炒货比,一来良食记跟周记、吴记、陆家深度绑定。 二来,炒货不能没有秘方。 衣香却不是,说到底还是个服务行业,画样子和运营固然重要,但并不决定生死。 三年前章敏之找上她,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觉得她的设计稿确实不错,更多是看好她有把店铺做起来的能力。 毕竟陆记、周记、吴记现成的案例摆在那里,章敏之那时还急于出成绩证明自己。 不然,怎么可能为几幅画样子就给她两成分红,又不是失心疯。 她脑子里那些成熟的商业概念,确实是降维打击,但三年下来,这套玩法早就被王映秋摸透了。 每个月定主题、选稿子、盯打版、做成册子,流程一旦跑通,换任何一个审美在线、做事细致的人来统筹,铺子照样转得动。 如今大兴百货生意兴隆,自动扶梯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的客流。 章敏之不仅把女装部做得风生水起,连男装部也一并挑在了肩上。 她早不是三年前那个急需一间小铺子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大小姐了。 少微坐在黄包车上,七月的风带着热浪袭来,她却觉得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不知今天的章敏之又成长到了哪一步。 车子拐进南京路,大兴百货那栋气派的大楼远远映入眼帘。 少微仰头看了一眼,三年前她说要“陪太子读书”,甚至还要“扶太子登位”。 如今良食记已经入驻了百货,她已经拿到了足够的报酬,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黄包车在衣香门口停下,少微多付了一角钱,喜得车夫连连道谢。 王映秋坐在柜台后面,瞧见少微进来,笑道:“来得倒是准时。” 少微轻笑了一声:“拿钱的事,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王映秋把六月的报表和分红递过去:“你看看。” 少微接过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营收、成本、各项开支,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六月净利润:732块。 少微清点完法币,笑着说:“分毫不差,谢谢你啦。” 王映秋道:“老规矩,在这里签个字。” 少微应了一声,签完字上了二楼去寻章敏之。 章敏之见了她笑道:“报表看过了?” “看过了。”少微在她对面坐下,“六月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好些。” “嗯,那你看看这个。”章敏之递过去一份契约。 少微接过来,看了看契约的内容很简洁,三年期满,章敏之按市值赎回她的股份,一次性结清分红与回购款,双方自此两清。 她笑着说:“给我这么多钱你舍得呀?” 合同上写,章敏之开价五千块回购那两成干股,很是大方了。 虽然她为衣香付出过不少心思,但她月月拿分红,又不是白打工。 章敏之道:“衣香前期能打出名气,你功不可没。说实话,若不是我接手了百货那一摊子事,还真想跟你一起把衣香做大。” “比如开到南京、北平、天津去。可惜我现在分身乏术,店里现在全靠映秋撑着。所以我才想把股份收回来,多分一些给她,你别见怪。” 少微浅浅一笑,她知道章敏之说这话大半是为了安抚她。 其实哪里需要安抚呢?章敏之要收回股权,是势在必行的事。不然三年前的契约为何会有这项回购条款? 她其实不在意这边的分红,起先答应一起开店,是章敏之的这份主体性吸引了她。 一个女孩子要争家产,她当然得帮上一帮。 还有一点就是成为合伙人方便攻略嘛。 如今两个目的都拿到了,明年也要打仗了,她要这两成股权有何用。 可她不能大手一挥说“这钱我一分不要,全当送你了”。 章敏之真心实意的回购,若一分钱不收,她反倒要多心:你是不是在怨怼我过河拆桥?是不是觉得我拿钱砸你、打发叫花子?到时候不仅落不着好,反而平白生出嫌隙来。 良食记跟大兴还有着合作呢。 可若是这五千块她全拿了,又觉得自己昧良心,章敏之不知道太平不了多久了,可她知道呀。 第361章 人情世故 章敏之道:“怎么不说话,可是回购价不满意?这个我们可以再谈的。” 纪少微很聪明,难道听出来自己在安抚她了? 她确实没想着把衣香做大。起初只是咽不下那口气,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以获得百货公司管理的入场券。 她姓章,她有权利去继承家业,凭什么就因为是女子而被排除在外。 然而真的去做了,才发现做生意没那么简单。 外人或许以为,章家本就是做百货起家的巨富,在南京路上开一间小小的“衣香”,还不是顺水推舟的事。 还真不是,光装修都费了老大劲了,就说设计师给设计的玻璃旋转门,好看是好看。 上海滩能做这种门的工匠没几家,她一家一家跑过去问价、比工期、看样品。 装好了又发现门框尺寸差了两寸,开关不顺滑,又逼着人家拆了重装。 更别说店里那些灯光了,她跟少微选了半个多月呢。 店铺开起来以后面临的头一桩就是压布料。中高端的料子贵,法国呢绒、苏州真丝,一匹就是上百块。 她还不敢进少了,怕客人要的时候拿不出来。 也不敢进多了,怕压在库里。绸缎呢绒这种东西金贵得很,梅雨天返潮会长霉斑,夏天暴晒会褪色泛白,放久了经纬线发脆,手一撕就是一个口子。 第一季她凭感觉进了十几匹,结果客人嫌花色老气,堆在库房里大半年,最后还是少微搞了个七夕促销才算清了仓。 第二桩是退换货,中高端的太太小姐脾气大,做好了送过去,人家试都不试就说“颜色不对”“腰身不舒服”,要退要改。 改一回两回是常事,改三五回的也有。 她还不能跟客人急,还得笑着说“好的,给你改到满意为止”。 她感觉自己的脾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好过! 第三桩是人情世故。做中高端的生意,做的不仅仅是衣裳,更是太太、小姐们的面子。 张太太跟李太太在牌桌上吵过架,两个人同一天要来试衣裳,她得把时间错开,不能让她们在店里撞上。 刘小姐跟赵小姐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着劲。刘小姐做了件墨绿的旗袍,赵小姐隔天就来打听“她那个料子哪来的”,她不能说,也不能不说,应付客人都是门学问。 她在上海长大,章家有钱有人,做起生意来尚且处处是坑。 倘若她不是章家的女儿,没有这些人脉和本钱,换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怕是连店门都开不起来。 光是流氓地痞上门收保护费这一关,就够她受的。 何况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衣香对她而言,就是一枚用完的棋子,她又何必再自讨苦吃。 可纪少微不是棋子,是朋友。 章敏之不想把关系搞僵,所以才开出五千块的高价。 她甚至做好了少微讨价还价的准备,毕竟在商言商,天经地义。 少微回过神,轻声道:“敏之,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衣香能做到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铺子、装修、资金还有开始的客户,都是你带来的。” “映秋这几年守在店里,从早忙到晚,进货、管账、招人哪一样都离不了她。我不过是出了些设计稿,想了些点子。” “我知道,你开五千块,是拿我当朋友,怕我心里不痛快。但我若真全拿了,我才是不痛快的那个。” 章敏之皱眉:“怎么,嫌多?” 少微道:“只是觉得有点烫手,我是有功劳,可这三年两成分红月月拿,早就回本了。良食记能进大兴,也是沾了你的光。你我之间,实在用不着拿钱来填缝。” 章敏之脸色微变,以为她要拒收,正要开口,却被少微抬手打断。 她语气从容:“但我也不会一分钱不要。我要是全退了,你肯定觉得我在跟你赌气,或者觉得我看不上你的钱,反倒伤了交情。所以,咱们折个中。”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干脆利落地在“伍仟圆整”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下“贰仟圆整”。 “两千块,差不多是我这一年拿的分红。我拿走这两千块,算是全了咱们合伙一场的规矩;剩下三千块你留着,或者留给店里周转。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少微目光坦荡得让章敏之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纪少微,知道她聪明、通透、有手段。 但此刻她才发觉,少微的聪明不在于算计利益,而在于她太懂得如何安放别人的骄傲,又如何保全自己的体面。 五千块全拿,是贪;一分不要,是怨。 唯独这两千块,恰到好处地把两人放在了平起平坐的朋友位置上。 她不由得叹道:“纪少微,你这人,真是让人连做坏人的机会都没有。” 少微在契约上签下名字,才笑道:“我哪敢让你做坏人。章大小姐可是要管大兴百货十层楼的人,我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章敏之见她落笔,语气轻快道:“少贫嘴。两千块就两千块,股份虽然清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吧?” “以后百货那边要是遇到难缠的陈列企划,我照样打电话烦你,不许拿‘已经两清了’来堵我。” 少微递上契约:“那得看本顾问的心情了。以后的画样也是,按件计费,概不赊账。” 章敏之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突然想起三年前一起吃饭时,她说起平台,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 三年了,她还是没变,陪衣香走完了最难的一段路,最后连退场都退得这么漂亮,不留一丝芥蒂。 章敏之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收起契约,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正事办完了,晚上有空吗?叫上映秋,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少微想了想回去还得被姆妈逼着绣花,还不如晚点再回去。 于是笑道:“去哪儿?” 章敏之道:“老正兴?好久没吃他们家的虾籽乌参了。” “你请客我就去。” 章敏之白了她一眼:“说得好像我什么时候让你掏过钱似的。” 两人说笑着下了楼。 王映秋见她们一前一后下来,问道:“谈完了?” 章敏之道:“嗯,你安排一下店里,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王映秋见两人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谈得很顺利,应了一声,安排好店里的事跟着她们离开了。 三人走出衣香时,一阵晚风拂过,带来栀子的香气,又是一年盛夏了。 第362章 跟你偶遇 少微到家快八点了,苏韵见她进门倒是没念叨,只说了句“洗洗睡吧,明天接着练针”。 少微乖巧应了,心里却盘算开了:这绣花是万万绣不成的,与其把手指头扎成筛子,不如找个外援。 她把章敏之给的两千块收好,打算明天去换美金。 法币她是不敢多留的,最多攒两个月就去换了。 第二天一早,少微趁苏韵去弄堂口买菜的功夫,出了门。 自从陆泽钦那次转介绍经理给她认识以后,她再也没去大厅排过队,很快换好了1600美金,汇率目前还是3.36。 她把美金收进空间,买了一份邵万生的糟鸡,两斤荔枝、又从背包里取出一瓶双妹的花露水、一把湘妃团扇。 凑了个简单的四色礼,去寻瑶光。 瑶光正踩着缝纫机给一条旗袍绲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笑道:“你怎么来了?姆妈肯放你出门?” “偷跑出来的,你这里生意怎么样?” 瑶光道:“不算好,但也过得去。”她说着朝外间扬声道,“佟姐,倒杯茶来。” 佟姐是她请的娘姨,一个月八块,管吃管住,另有三节礼钱,负责做饭、打扫卫生,以及陪她看店。 话音刚落,佟姐已经端着茶盘打帘进来了,她笑着道:“方才瞧见纪小姐来,就把茶泡上了。东家你也歇歇,仔细眼睛。” 瑶光笑道:“你有心了,去把外间那扇门半掩上,天太热了,烘得慌。” 佟姐应了一声,退到外间。 少微把带来的四色礼搁在一旁的空桌上。 瑶光走过来瞧见了,嗔道:“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这儿什么也不缺。” 少微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缺不缺是你的事,带不带是我的事。你刚才说生意不算好,具体什么情况?” 瑶光把手里那件旗袍抖了抖,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主要是愿意花钱做衣服的人少,多是些改腰身、换领子、绲边这类零碎活。” “不过这铺子不用交租,多少有的赚。” 少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普通的茉莉香片,但佟姐泡得浓淡正好,水温也晾过,入口不烫。 “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少微道:“你做几件拿得出手的旗袍、洋裙,挂在显眼的地方,标好价钱。客人进门一看,哟,这件好看,直接问价,试穿合适就买了。不比等人拿旧衣裳来改快得多?” 瑶光道:“成衣要压本钱。布料、盘扣、绲边条,样样都得先垫出去。做出来卖不掉,就砸手里了。” “那就少做几件,一件一件来。”少微道,“你先做一件你最拿手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人问,你就说是样品,可以照这个款式定做。既能揽客,又不压太多本钱。” 瑶光道:“这倒是不错。” “放心大胆地做,回头我帮你搭点配饰,总能卖得出去。” 瑶光道:“你是说丝巾、襟花、小坠子、项链这类东西?” “嗯,配着搭一套,摆在橱窗里,总比孤零零一件旗袍显眼。还有就是我的好姐姐,你自己得把漂亮衣服先穿起来啊。” 瑶光哑然失笑:“我成天窝在铺子里,穿那么好给谁看?” “给客人看啊。”少微理所当然地说,“你想想,客人走进来,看见老板娘自己穿得灰扑扑的,她怎么相信你的手艺?反过来,你穿一身裁剪合体、做工考究的旗袍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这件衣裳本身就是活招牌。” 瑶光道:“行,我听你的。我手里正好有一匹上个月进的杭绸,水红色的,做件倒大袖的改良旗袍最衬肤色。” 少微赞道:“这颜色选得好。水红亮眼,不挑年纪,小姑娘穿了娇俏,太太们穿了显气色。盘扣别用寻常的一字扣,做几个琵琶扣或者蝴蝶扣,费不了多少功夫,但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姐妹俩正说着,外间半掩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佟姐道:“东家,午饭想吃点什么?我去买菜。” 瑶光头也没抬:“昨天那家摊子的冬瓜不错,买一块回来炖汤,再割半斤肉,如果有虾的话也买一斤回来。” 少微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瑶光已经抢先堵了她的嘴:“不许走,吃了饭再回去。你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少微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佟姐出了门,少微问:“如今你吃饭可有油水了?” 瑶光笑道:“你还惦记这个呢,做饭的人都换了,那比之前肯定是好多了,庄家姆妈是有些心疼。不过广德跟她说,他每天都吃不饱,可馋肉了。” “加上现在不用补贴姑姐,我和广德两个人都挣钱,姆妈渐渐就没再念叨了。” “那就好。”少微放下一桩心事,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绸布,抱怨道,“阿姐,姆妈逼我绣帕子压箱底,你看看我这手艺,拿出去我怕陆家当场退亲。” 瑶光低头一看,笑得不行:“你这是绣的什么?蚯蚓还是蜈蚣?” 少微没好气道:“管它蚯蚓还是蜈蚣,反正是我扎了好几天针眼的成果。你再笑我,我就跟姆妈说你笑话她的教学成果。” 瑶光赶紧收了笑,道:“你这个针脚……怎么说呢,倒是挺均匀的,姆妈看了没说什么?” “姆妈说我有天分,多练练就好。” 瑶光道:“这话你也信。行吧,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活儿托给我,回头跟姆妈说是你绣的。” “知我者,阿姐也。” 瑶光笑着摇了摇头,把绣绸布收好:“行,我帮你绣。不过姆妈要是问起来,你自己兜着,别把我卖了。” “那当然,我嘴严着呢。对了,新来的娘姨怎么样,你们相处得来吗?” 瑶光说:“人倒是老实本分,做饭也合口味,就是太勤快了,天这么热,有时叫她歇歇,她也不听。” 少微道:“那说明你这东家当得好,她才肯用心伺候。要是苛待她,她早想着法儿偷懒了。” 瑶光摇摇头:“我哪会苛待人,底下人多难。佟姐她力气大,吃的就多,总遭人嫌弃,先前还去拉过黄包车。” “她男人去得早,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也是怪不容易的,我想着能照顾就多照顾些。” 少微道:“女人家去拉黄包车?那确实怪不容易的,不过还是得多留个心眼,银钱自己贴身收好。” 她也不想把人想得太坏,但是她总是担心阿姐。 “放心吧,我省得的。钥匙在我手里,账本和钱锁在柜子里,每日营收我睡前都对一遍,出不了岔子。” 少微听她这么说,才算放下心来。 姐妹俩又说了会家常,少微在铺子里吃过午饭才离开。 离开后,少微去了台前小馆,意外遇上了陆泽钦在店里吃凉面。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你怎么上这来了,陆公馆的厨子今天集体罢工了?” 陆泽钦喝了口冰奶茶:“来跟你偶遇啊,要不然你以为我真为一口凉面跑两条街?” 第363章 赏玩小集 少微道:“跟我偶遇?那我要是今天不来呢,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陆泽钦道:“我又不傻,实在不行给你打电话呗,不过看起来今天运气不错。” 少微白他一眼:“到底什么事?” 陆泽钦快速吃完了凉面,拉她去了包间,才小声道:“公共租界巡捕房有个副督察长,姓黄的,你知道吧?” 少微道:“听说过,黄天啸的门生吧?他怎么了?” 陆泽钦说:“他最近手头紧,急着变现,搞了个小拍卖会,估摸着一些文玩珠宝价格不错,你有没有兴趣?” 少微道:“真的假的?他一个副督察长,还能手头紧?” “我能跟你开玩笑吗?听说是得罪了上面,得花钱平事。” 少微来了兴趣:“得罪了谁?” 陆泽钦道:“坊间传闻,他带着个相好的在电梯里,跟人起了冲突,动手打了不该打的人。” “不过也有的说,他新娶的姨太太被某位大员看上了,他起先把人送了,回头又舍不得,讨了回来,硬是把人得罪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姨太太的排行都编出来了。” 少微无语:“你信吗?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女子身上扯?” 陆泽钦道:“我信个鬼。什么小妾不小妾的,这种话也就是茶馆里说书先生敢编,老百姓就爱听这种风月烂账。” “我问过我二叔,二叔说不是,让我不要多问。” “所以你也不知道?” “我缠了他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四个字,”陆泽钦清了清嗓子,学着陆竹轩的腔调,“‘寿礼太重’。” “你是说上面要过寿?” “聪明。”陆泽钦打了个响指,“十月里五十大寿,那边早就放出风了,要各界献机祝寿。轮船招商、银行字号,一家一家轮着认捐飞机。” “他黄连奎开着中央旅社,又当着副督察长,上海滩数得着的阔人,这一刀能躲得过去?” “不是吧,就为这个?十几万对他来说不应该是洒洒水?至于搞什么小拍卖会变卖存货?真要是穷成这样,巡捕房早关门大吉了。” 陆泽钦道:“你当他开银行的啊?黄连奎有钱是有钱,但谁家里放着十几万现钱睡觉?凑这一笔,可不得变卖些东西。” “再说了,他要是轻轻松松把钱掏了,上头只会觉得他肥得流油,下次还得宰他。” “适当哭穷,卖惨,让人觉得他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才凑齐了这架飞机的钱。这样上面才会觉得他忠心耿耿,这事儿才算真正翻篇。” 少微若有所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陆泽钦道:“那肯定啊,能混到那种位置的人浑身都是心眼。” “怎么样,去不去?不去我可一个人去捡漏了啊。” “去!正好看看你能捡到什么宝贝。”少微说。 转眼到了拍卖会那天,少微偷偷溜出门。 苏韵其实发现了,但她看见了停在巷口陆家的车,索性装作不知。 陆泽钦递给少微一个信封:“帖子。” 少微拆开看了看,一张洒金笺,印着“赏玩小集”四个字,底下落款是个陌生的斋号。 她收进手袋里:“规矩打听清楚了?” 陆泽钦发动车子:“今晚是私局,不登报,不张扬,到场的都是相熟的主顾和掮客带来的生客。东西一件一件过,当场喊价,价高者得。黄连奎本人不出面,派了个白手套主持。” “白手套?” “一个姓杜的账房,跟着黄连奎十几年了,专替他管私账。这种人最懂行情,也最懂看人。你一会儿少说话,看上的东西给我递眼色,我来喊。” 少微问:“你怕我喊高了?” 陆泽钦唇角微扬:“怕你喊低了,你这张脸太冷静,喊低了人家以为你在压价,反倒把价钱抬上去。我来喊,我像个冤大头。” “嗯,你的自我认知还挺精准。” “谢谢夸奖。” 车子拐进虞洽卿路,中央旅社的霓虹灯已经亮了,陆泽钦停好车,带着她上了二楼。 楼梯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见着陆泽钦,点头哈腰地放行,眼睛在少微身上溜了一圈,被陆泽钦斜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小厅,门虚掩着,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少微扫了一眼,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位穿旗袍的太太,手里摇着檀香扇。 主持局面的果然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穿一件绸衫,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赏光。黄先生近日整理旧藏,挑了些小玩意儿出来与同好共赏。规矩照旧,看上的举牌,银货两讫,出了这个门,概不退换。” 他一挥手,伙计捧上个锦盒,打开来,是一尊白玉观音。 “明代和田白玉送子观音,玉质温润,六百起拍,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块。” 少微心道:006,我眼力不行,还得请教你一下,这个白玉观音值多少钱啊? 【明代和田白玉送子观音:和田白玉质,玉质温润,圆雕观音抱子像,衣纹流畅,包浆自然,有暗裂修补痕迹。市价:800银元。】 少微垂下眼睫,底价600块,估价才800,差价才200块。 那还拍个什么? 但显然,底下的人对这尊白玉观音很感兴趣,最终成交价竟然到了860块! 不过也很合理,那观音若不是修补过,肯定不止800块。 那包浆又厚又润,裂纹补得极其高明,隔着一两米远,谁看得出里头有毛病? 第364章 紫檀轴头 少微有些庆幸自己还有006把关。 第二件拍品是:青花缠枝莲纹赏瓶。 “清中期青花赏瓶,发色纯正,品相完好,300起拍,每次加价不少于20块。” 【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纹赏瓶:景德镇民窑精品,青花发色纯正,画工精细,釉面莹润,器型规整,品相完好。市价:500银元。】 第三件,是个翡翠扳指,起拍价200。 【清中期翡翠扳指:天然翡翠,菠菜绿,素面,玉质温润,包浆自然,无裂无绺。市价:400银元。】 有人喊到三百五,少微想了想,没跟,首饰她已经很多了,拿着没用,转手也麻烦。 第四件,是一幅画。 “清中期山水立轴,张崟款,起拍价100,每次加价不低于10块。” 少微心道:006,这幅画呢? 【张崟青绿山水立轴:绢本设色,青绿山水,笔法精整,设色雅致,落“张崟”款,钤印齐全,品相完好。约2尺。市价:200银元。】 【文徵明山水小品:绢本水墨,浅绛设色,笔法细秀,落“文徵明”款,钤印齐全,品相完好。约1.5尺。市价:6000银元。】 什么意思?这有两幅画? 【此拍品画心夹层中藏有文徵明山水小品一幅。】 画中画?!少微震惊得无以复加。 陆泽钦见她直勾勾的看着那幅画,小声问:“你喜欢?” 少微连连点头:“一定要拍下来。” 陆泽钦会意,开始举牌。 在场的人对这幅“张崟款”的山水兴趣不大,毕竟张崟只是清代中期的画家,存世作品也不算稀缺。 加上大多数人冲着文玩珠宝来的,对字画本来就不甚热衷。 最终以160块的价格收入囊中。 少微拿到画轴,入手轻飘飘的,但她觉得这玩意儿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拍卖,她再也没递过眼色。 虽然后面,有一对翡翠镯底价和估价差得还行,但她满脑子都是画中画,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散场后,陆泽钦送她回去。 “就这么喜欢这幅画,捧着不撒手?” 少微心说,捧着6000块的感觉你不懂。 她掏出200法币,大气的说:“喏,赏你的。” 陆泽钦笑道:“谢小姐的赏,倒手就赚四十块的买卖,下次有还叫我啊。” 少微道:“方才好像给多了,不行你还我20块。” 陆泽钦乐了:“给都给了,哪有往回要的道理,再说这幅画肯定不止200,说说吧里头有什么名堂?” 少微故意卖了个关子,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捡漏捡漏,讲究的就是一个眼力。” “我瞧那画轴的木头不对。清代的画,居然用了个老紫檀的轴头,这不是买椟还珠吗?160块买个紫檀轴头加幅画,我不亏吧?” 这可不是她瞎说,006说光那个画轴就值80块呢。 陆泽钦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紫檀轴头?他刚才离得远,还真没注意,但他总觉得纪少微在忽悠自己。 “紫檀轴头?清代画的轴头,通常用楠木或花梨,用紫檀的确实少。不过你花了200法币,就为了赌一对轴头?” “不值吗?总共才160,光轴头就回本了一半呢。” 陆泽钦道:“值倒是值,不过你是打算把这轴头拆下来卖了?” 少微抱紧画轴:“拆什么拆?原装的东西拆了多可惜。我连画带轴头一块儿留着,将来传家。” 陆泽钦竖起大拇指:“传家,有志气。到时候你孙子问你,‘奶奶,咱家传家宝是什么啊?’你就掏出一根紫檀轴头给他看。” 少微懒得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轴头的事你少管,我先回去了。” 却被陆泽钦叫住,他小声道:“行,轴头的事我不管。不过临走了,多嘴一句这批货是从黄老板库里流出来的,今晚在场的,一半是人精,一半是眼线。” “你打定主意要传家,那就好好传,别给人看,别跟人提,更别急着出手。捡漏这东西,漏太小不值当,漏太大……是要砸着人的。” 少微发现他的眼睛很明亮,不笑的时候,眼型偏长,瞳仁漆黑,看人时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显得有些冷,有些距离感。 一笑起来,眼角微微弯下去,卧蚕一显,那股冷意瞬间就化了,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来。 “知道了,风大,早些回去吧。” 第365章 璎珞项圈 少微快步回了房,锁上门,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解开画轴上的丝绳。 她没急着把画全展开,先凑近了看轴头。 006说得没错,那对轴头确实是老紫檀的,色泽深沉,包浆温润,上手一掂,沉甸甸的压手。 她摸了摸轴头与画杆相接的地方,果然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也就是说,这幅画原本的轴头可能不是紫檀的,是后来有人重新装裱时换上去的。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为了藏那幅文徵明,才特意换了这对轴头。 少微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张崟的青绿山水确实画得不差,设色雅致,笔法工整。 但少微的目光不在画面上,她轻轻用手指沿着画心的边缘摸索,果然在右下角的位置,摸到一处微微隆起的边沿,那应当是两层绢帛叠压的痕迹。 如果不特意去摸,光凭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还真是画中画……”她喃喃道。 接下来怎么办?揭裱?她不会。找人揭?刚才陆泽钦的提醒可是言犹在耳。 先等等吧,她把画卷好,收进空间里。 六千块呢,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006,你说我要是靠这个发财,是不是比较快?” 【估值是一回事,变现是另一回事。这幅画市价六千块不假,但上海滩能一口吃下六千块字画的店,不超过五家。】 【一旦挂牌,被人锁定的风险很高。】 【另外,距离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还有12个月。战争期间,古玩字画等非标资产流动性将断崖式下跌。】 少微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 算了算了,指望它发财,不如指望签到,她背包里还有一堆没有变现的东西呢。 “谢谢你,006,帮我签到吧。”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596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书拨*1,生活礼包*1。】 【玳瑁纹角质书拨:仿玳瑁角质,薄长片,翻书、压书页用,小姐读书案头小物。市价:1银元。】 轻点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璎珞项圈*1,圆珠手钏……】 【璎珞项圈:纯银弧形项圈,通体錾刻缠枝莲纹,正中嵌一枚扁圆淡水珍珠,两侧缀小米珍珠流苏,颈后配银如意扣。市价:28银元。】 【圆珠手钏:丝线穿缀,十毫米淡水珍珠圆珠,纯银小圆隔片点缀,间夹两粒小玛瑙配珠。市价:14银元。】 【珍珠压襟:纯银底托,蝴蝶形,垂小米珍珠流苏,长6cm,压旗袍领口。市价:12银元。】 【奶白薄绸衬衫:小翻领,七分袖,袖口收褶。市价:4.5银元。】 【灰蓝百褶半裙:斜纹棉布,高腰剪裁,细密竖向百褶,裙长及小腿中部。市价:4银元。】 【玛丽珍鞋:软小羊皮,脚背单条宽搭扣,矮方跟。市价:10银元。】 【孔凤春白玉霜:薄胎瓷瓶,面霜,匀净肤色,茉莉淡香。市价:0.65银元。】 【戴春林眉黛膏:黑漆小圆锡盒,黛色膏体,蘸笔描眉,草本配方。市价:0.6银元。】 【竹柄细毫眉帚:竹制细柄,前端植细软黑毫,蘸取眉黛膏描画眉形。市价:0.2银元。】 少微看着背包里的东西,忽然意识到自己心理的转变。 最开始那几个月,每次领到东西她都很高兴一阵子,哪怕有时候是她不爱吃的甜食糕点。 可后来东西越攒越多,签到变成了肌肉记忆,她渐渐也就忘了,当初为了两块银元就能开心半天的感觉了。 这大约就是人们说的习以为常。 人对好东西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若是她真的走上捡漏这条路,可能会不知不觉利用006得到更多。 同时也把自己放在了危险边缘,做人,有时候知足点挺好。 她想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想到这里,她轻声道:“006,你说我是不是变贪心了?” 【用户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还没有真正迷失。习以为常是人之常情,但偶尔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黑暗中,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啊,006。” 006:【无需言谢。】 “晚安了,006。” 【用户,晚安。】 少微的呼吸渐渐绵长。自然就没有注意到,面板上那行“晚安,用户”之后,光标闪烁了很久,才缓缓熄灭。 在系统的底层日志里,多了一条未被读取过的记录:或许,该说谢谢的是我。 第366章 银耳红枣 少微把那幅画收了起来,再没动过。 没过几天,瑶光把帕子送了回来。 少微拖了两三日,才揣着帕子拿去给苏韵。 苏韵接过来,凑到窗边翻了翻,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忽地哼笑了一声,抬眼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看穿,有无奈,也有一点“你当你娘是傻子”的意味。 她没说什么,转身打开柜子,把帕子收进了陪嫁的樟木箱里,合上盖子。 “行了,收起来了。” 少微乖巧地应了一声,没敢多话。 苏韵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看破了不说破,彼此留个体面,才是母女长久相处之道。 与此同时,瑶光铺子里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那件水红色的倒大袖改良旗袍做好之后,瑶光依着少微的建议,自己先穿上了身。 说来也奇,她往铺子门口一站,路过的妇人、小姐们果然多看了几眼。 有人进来问价,有人指着她身上的衣裳问能不能照样做一件。 瑶光一一应下,手里的订单渐渐多了起来。 她又照着少微说的,做了两三件不同款式的成衣样品挂在显眼处,配上简单的配饰点缀。 铺子里的活计从原先的改衣零活,慢慢变成了做新衣为主。 虽然还不至于日进斗金,但比起刚开业那阵子,已经是好上许多。 起初苏韵并不知道女儿开店的事。 后来有一回,她去公共租界,想起之前女儿搬家的事,决定去看看。 走到巷口,就望见了那房子的一楼,挂着招牌,橱窗擦得锃亮,里头影影绰绰有两三个客人。 苏韵进去转了一圈,见都是女客,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瑶光本以为姆妈知道了会生气。 果然没过两天,苏韵叫她回家吃饭。 饭桌上,苏韵问:“你开铺子这事,广德知道吗?” 瑶光道:“他知道,他不介意。” 苏韵“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夹了一筷子肉饼放进她碗里。 瑶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从前她做什么,姆妈都要管。不让她去找工作,不准她抛头露面。 她有时也觉得很烦,可如今姆妈真的不管了,她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在姆妈眼里,她已经不是纪家的女儿了,而是“庄家的人”了。 管你是婆家的事,娘家插手太多反而不妥当。 姆妈大约就是这么想的。 瑶光吃完饭后,把失落说给了少微听。 少微问:“阿姐,难道你想让姆妈管你一辈子吗?” 瑶光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因为你还拿自己当小孩,等着姆妈来给你兜底、给你指路?” “叫我说,一直不管才好呢,每个人的选择都该是自己做的。” 瑶光苦笑:“可是她只问广德知不知道,仿佛只要庄家点头了,这就不是纪家女儿的事,是庄家媳妇的事了。” 少微轻声道:“阿姐,姆妈不是把你当外人了。她是把你当大人了。大人跟大人之间,是不能像管小孩那样管的。” “若真如你所言,姆妈今天就不会叫你回来吃饭,更不会问你广德知不知道。她问那一句,就是在替你兜底,万一将来庄广德拿这个说事,她也好知道该怎么替你撑腰。” 瑶光不确定道:“是这样吗?” 少微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去问问她呢?” 瑶光道:“啊?直接问吗?” 少微故作感叹道:“也不知道是谁上次说,亲母女之间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瑶光被她这句话噎住了,瞪了她一眼,却又忍不住笑道:“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 少微耸耸肩:“话是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瑶光低头想了想:“问就问,大不了被她骂一句。” 苏韵见女儿下来,问:“今天不等广德来接你吗?” 瑶光在苏韵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姆妈,方才你问我广德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苏韵抬眼看她:“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是庄家的人了,我自己的事,你不该管了?” 苏韵眉头紧锁:“你听谁说的这话?” “没谁……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瑶光低下头,“您以前什么都不让我做,现在我开了铺子,您知道了也只问了一句广德知不知道,就没别的话了。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苏韵弹了弹她脑门:“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糊涂了。你是我生的,你走到哪儿,都是我女儿。” “我以前不让你干这个不让你干那个,是怕你年纪轻、不懂事,被人占了便宜吃了亏。如今你嫁了人,铺子也开起来了,生意做得有模有样,我还有什么好管的?” “我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事事管着你,庄家那边怎么看你?婆婆怎么看你?你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瑶光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下来。 苏韵掏出帕子替她擦了,嘴上没好气地说:“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还掉金豆子。你要是真觉得我管少了,那我明天开始天天去你铺子里坐着,看你烦不烦。” 瑶光破涕为笑:“那还是别了,你天天去我还怎么做生意。” 苏韵白了她一眼,转身往橱柜走去:“你待会儿带些银耳、红枣回去,老人吃了这个润。” 她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念叨,“一个个都不省心,大的开店,小的嫁人,就剩一个开阳,也不知道将来要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瑶光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第367章 事事如意 那天之后,苏韵偶尔会去女儿店里坐坐,帮衬着招呼几句客人,母女俩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月十七号。安和坊纪家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张婶给客厅里摆上了新买的果碟后,去厨房做起了点心,福伯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两遍。 苏韵把少微的房间又收拾了一遭,花瓶里换上新剪的桂花枝,金黄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甜丝丝的香气漫了整个屋子。 开阳被派去弄堂口守着,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礼盒过来就跑回来报信。 头一波到的是章敏之和王映秋。章敏之进门就笑道:“新娘子呢?我们来给新娘子添妆了。” 王映秋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 少微赶紧上前去迎。章大小姐果然大方,出手就是一对赤金绞丝镯。 少微道:“破费啦。” 章敏之道:“添妆添的是个金玉满堂的意头,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化了打新的。” 王映秋掩面而笑:“她挑的时候就说你肯定不戴。” 章敏之斜她一眼,说:“那也比送银的好。” 少微收下道了谢,把那对镯子套在腕上试了试,又褪下来放回匣中。 王映秋送的是一块银怀表,她笑着道:“你总在外头跑,看时间比首饰实在。” 少微看着两人拉踩,笑而不语。 这时楼下又传来福伯的通报声,张德惠、林婉君和李京三人一道来了,三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林婉君嗓门最大,人还没上楼声音先到了:“纪少微!我们来给你添妆了!快出来接驾!” 少微迎到楼梯口,把她们领进房间。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一下子挤了五六个人,椅子不够坐,张德惠直接往床沿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床单示意林婉君也坐。 林婉君坐下来,把手里的礼盒递给少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调侃还是感慨的意味:“阿微,真没想到,咱们这几个里,最恨嫁的原来是你。” 少微接过礼盒,笑着回了一句:“我怎么就最恨嫁了?” 林婉君道:“我们几个里你可是头一个嫁人的。” 张德惠在一旁道:“就是就是,我还以为你会是咱们几个里最晚嫁的那个,结果你倒抢先了。” “上次问你,还说是什么朋友,哼,净糊弄人。” 少微被她们说得哭笑不得,但又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她跟陆泽钦是合作关系。 她看着德惠道:“对不住,当时还没放大定,放定后没多久就请你们吃饭了说了这事不是。” 林婉君赶紧打圆场:“好啦好啦,都过去了,快看看我送的礼物,喜不喜欢?” 少微低头拆开礼盒,是一对珐琅彩小花瓶,巴掌大小,说是摆在梳妆台上刚刚好。 林婉君说:“我挑了好久,觉得这个配你。” 少微真心实意道:“很漂亮,眼光不错。” 张德惠送的是一套英国进口的描金咖啡杯碟,六只杯子配六个碟子,整整齐齐码在丝绒衬里上。 “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就是觉得好看,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少微拿起一只杯子看了看,杯壁薄如蛋壳,描金纹路细腻匀称。 她抬头对张德惠笑了笑:“喜欢,留着以后请你来喝咖啡。” 张德惠连连点头应好。 李京道:“巧了,我送的也是杯子。”她说着打开礼盒,只见里头是一对小巧的水晶杯。 她眨眨眼:“新婚之夜用得着。”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先是一静,随即笑成一片。 林婉君拍着床沿:“李京,你平时不声不响,原来最坏的就是你。” 李京脸一红,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越描越乱,众人笑得更厉害。 章敏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李京说的是喝交杯酒,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王映秋凑过来看了一眼,跟着圆场:“别说,这个尺寸喝交杯酒倒是正合适。” 李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交杯酒就得用这种小杯子,一口闷,不剩底!” 林婉君笑道:“哟,你还懂交杯酒的讲究呢?” 满屋子人俱笑,李京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张德惠身边一挤,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嘟囔道:“让你们笑,你们以后要是嫁人了,我统统送一对水晶杯!” 这话一出,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少微接过那对水晶杯,对着光看了看,杯壁薄而透亮,灯光穿过杯身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般的光晕。 她把杯子收好,笑着圆场:“好,我收下了,将来你嫁人的时候,我也送你一对更好的。” 李京被她这句话说得脸又红了一分,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不敢再接话。 笑闹声还没落尽,楼下又传来福伯的通报声,说赵小姐和陈小姐到了。 少微起身迎到楼梯口,赵鸣珂噔噔噔地上来了,陈庭芝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布包。 赵鸣珂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笑道:“这么热闹,可见我们来晚了。” 章敏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不晚,李京刚把场子热到最高处,你们正好赶上。” 李京羞恼地瞪了章敏之一眼,但嘴角还是上扬的。 陈庭芝把手中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件羊毛披肩,奶白色,手感柔软。 “我织了两个月,你冬天披着看书,暖和。” 少微摸了摸那件披肩,柔软得像一朵云,她笑着道谢。 赵鸣珂送了一对铜胎画珐琅小花香插,巴掌大小,一只绘兰草,一只绘折枝梅,色彩明丽却不艳俗。 她将锦盒递给少微,笑道:“知道你爱在屋里摆花,这个插一枝桂花正好,摆在梳妆台上也不占地方。” 少微接过来,拿起一只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珐琅釉面光润,花纹勾勒得细致,确实是小品里的精品。 她抬头对赵鸣珂笑了笑:“这个好看,我正缺一对小花插。” 赵鸣珂从随身的提袋里又拿出两只锦盒,放在少微面前:“还有两份,不是我送的,是吴其煜和周书珩托我带给你,说务必今天交到你手上。” 满屋子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少微拿起左边的锦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一对玉如意,通体青白,雕工精细,玉质温润如水。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事事如意。”是周书珩的笔迹。 她把玉如意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打开右边的锦盒,只见里面是一对金如意,做工精致,分量十足。 盒底同样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也写了四个字:“同心如意。” 第368章 友情提醒 少微看着那两对如意,心道,这二人估计是商量好的。 她忽而眼波一转,计上心头,温声道:“我这个人就是俗,喜欢金子。真金白银搁在手里,比什么都踏实。” 张德惠道:“喜欢金子怎么了,我也喜欢金子,我姆妈说了,存点金也算体己。” 少微看她一眼,就势道:“这话说得在理。我之前还跟映秋说呢,手里有余钱的话,与其存银行,不如换点金条或者美钞。银行那点利息,赶不上物价涨得快。” 王映秋点了点头,她管着衣香的账目,对物价的波动比旁人敏感得多,少微这话她显然是认同的。 章敏之看了少微一眼,若有所思。 林婉君问:“换金条和美钞,就能抵御物价了吗?” 少微认真道:“黄金我就不多说了,至于美金,它换银元的价格是不是一直很稳定?因为一盎司黄金等于三十五美元。” 林婉君没听懂:“一盎司黄金等于三十五美元,这跟咱们这儿换银元又有什么关系?” 少微不好说法币后期会因为打仗加印,导致贬值,只道:“只有金银是天然货币,这你们是知道的吧?”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这话她们听得懂,黄金白银是硬通货,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少微接着道:“我说句出格的话,天然货币是说你拿碎金和碎银去买东西也会有人收,你们瞧碎纸币它能吗?民国十七八年那会儿,东北奉票说崩就崩,最后连斗米都换不出来。” 林婉君迟疑道:“可是美金不也是纸币?” 少微不疾不徐道:“美金是纸币没错,但美丽国政府发多少美钞,库里就得存着对应数量的黄金。所以你手里拿的美钞,本质上是一张随时可以兑成黄金的凭证。” 见林婉君还有些不明白,她索性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你想想,法币能在外面花吗?不能。但美金能在全世界花,为什么?因为美金背后有黄金,拿着美金就等于拿着黄金。” “所以我说,有余钱的话,与其全存进银行里吃那点利息,不如换些金条和美钞压在手里。金条是最后的底气,美钞是随时能用的活钱。” 章敏之点点头:“我阿爸也这么说,黄金和美金都要配置,美金方便携带,黄金全世界都有人认。” 林婉君问:“那银元呢?” 王映秋悄声道:“银元应该也行,只是除了租界,外面强制用的都是法币。” 少微见王映秋提到银元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王老先生卖房的事,心里便有数了。王家手里约摸是囤了不少银元的,只是不便在人前明说。 她接过话头:“银元也行,但银元重,不好携带。真到了要动的时候,一箱子银元搬起来费劲,美钞几张纸就解决了。” 林婉君听完,长长“哦”了一声:“今天来给你添妆,倒上了一堂经济课。” 张德惠也说:“就是,早知道带个本子来记。” 少微道:“这话咱们几个听听就算了,可别出去说,免得有人说我蛊惑人心。” 李京吐了吐舌头:“放心吧,我们又不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 赵鸣珂道:“就是,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当没听过。” 话说到这里,几个女孩神色都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林婉君摆摆手:“好啦,明日就是你的好日子,别说那些金啊银的,讲点高兴的。新娘子,给我们透个底,陆泽钦来亲迎时,你会不会哭呀?” 少微被问得一怔:“我哭什么?” 张德惠笑:“出嫁不都要哭吗?我阿姐出门子那会儿,眼泪把粉都冲花了。” 少微道:“我不哭,不过到时你们可别拿洋葱来熏我。” 众人又笑,林婉君捂着肚子:“谁要拿洋葱熏你,那是怕你不哭,给喜娘没法交代。” 张德惠道:“我姆妈说了,新娘子掉几滴眼泪,是舍不得娘家,不丢人,反倒吉利。” 少微笑语盈盈:“那我也不能为吉利硬挤,到时候我若笑场,你们可别笑我。” 李京笑道:“那我们就看你明天是哭是笑,我赌两块银元,你肯定先笑后哭。” 林婉君道:“我赌你哭不出来。” 少微被她们闹得没脾气:“行,你们拿我的眼泪做赌局,赢了请我吃点心。” 几个姑娘拍桌应下,张婶见她们说笑的差不多了,端上一碗碗桂花酒酿圆子,热腾腾地分给众人。 少微也捧了一碗,低头喝了口,圆子软糯,甜汤滚热,就像此刻一室笑语,平易又真切。 她没再提黄金、美钞,话递出去了,能接住多少,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第369章 银质筷架 女眷们散尽之后,少微开始归置添妆礼,除了赵鸣珂她们送的之外,桌上还堆着另外几份,是今日席间几位太太阿姨们顺手送的。 郭太太送来的是一对银质筷架,小巧玲珑,做工倒还精细。 少微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匣子里,搁到器皿那一堆去。 吴太太送的是一只白铜小手炉,比寻常的袖珍些,还配着个绣套,套上绣的是一对白头鸟,针脚细密,寓意白头到老。 周太太送了一对青花瓷瓶。 蔡阿姨许是记得蔡济川那次人情,送了一对银碗,碗心各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次分明,线条流畅。 少微拿起一只掂了掂,分量不轻,是真银的。 她把所有添妆礼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那些锦盒、布包、匣子一件一件收进箱笼里。 那两对如意,还有章敏之送的金镯子,她分别放进了自己的首饰盒里。 她的首饰盒现在已经分成了三类:金首饰盒,玉首饰盒,珍珠宝石盒。 金首饰盒共三层,最上层是几枚素面银戒、康熙通宝、银勺子、书签、银苹果、金苹果、金丁香耳坠这类小件;中间一层是金戒指、金手链、金吊坠,还有章敏之送的那对赤金绞丝镯,最后一层就是西洋金币、金项链了。 她来这边四年了,光黄金首饰都开出来至少五套。 玉首饰盒也是三层,最上层放着桃花岫玉的发簪和挂坠,吴其煜送的玉如意也在其中,中间一层放着玛瑙项链、玛瑙手链、银镶青金石镯、蓝田玉、碧玉这类中等成色的首饰;最下层放着翡翠扳指、翡翠镯子、白玉方杯、冰糯种淡紫玉镯。 珍珠宝石盒同样三层。最上层是珍珠蝶贝、耳坠这类小件;中间一层是月光石项链、月光石耳坠、月光石戒指,泛着淡淡的蓝光;最下层是珍珠项链、珍珠手链、珍珠戒指、钻石袖口和钻石别针。 算了算她首饰盒里成套的首饰已经有五十多套,当然了,这个套是小件的三件套。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 “阿微。” 是姆妈的声音。 少微迅速把首饰盒收好,起身开了门。 苏韵迈步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她将一本红绸封面的簿子递到少微手里,神色郑重:“这是你的嫁妆单子,一式两份。这一份你自个儿收好,带到陆家去。家里我留了一份底,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凭证。” 少微接过簿子,只见上头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奁目录。 奁目 荆布家风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月吉旦 谨将妆奁各物开列于左: 一、现金 压箱银:贰仟陆佰捌拾圆(计英洋贰仟陆佰捌拾元) 二、金玉珠宝 赤金头面全副(计簪、钗、耳坠、戒指、手镯共壹拾贰件) 赤金绞丝镯成对(章府添妆) 赤金如意成对(周府添赠) 玉如意成对(吴府添赠) 翡翠镯成对(陆府大定) 钻石别针壹枚(陆府大定) 瑞士金表壹只(陆府大定) 银怀表壹块(王府添妆) …… 三、绸缎衣料 各色绸缎衣料肆拾匹(陆府大定) 各色呢绒衣料拾匹(陆府添置) 各色夏布衣料拾匹(陆府添置) 各色棉布衣料拾匹(慈帑添置) 四、四季成衣 四季成衣陆拾肆件(陆府大定) 新制四季衣裳拾陆件(陆府添置) 五、被褥帐幔 绸面棉被陆床 缎面夹被肆床 夏布帐幔全副 呢绒毯成对 六、器皿陈设 细瓷赏瓶成对(慈帑添置) 细瓷茶盏成对(慈帑添置) 描金咖啡杯碟全套陆件(张府添妆) 水晶杯成对(李府添妆) 珐琅彩花瓶成对(林府添妆) 铜胎画珐琅花香插成对(赵府添妆) 银碗一对(蔡府添妆) 铜面盆成对 锡汤壶成对 …… 七、书籍文具 文房四宝全副 紫檀笔筒成对(慈帑添置) 线装古书六部(慈帑添置) 拓本碑帖六部(慈帑添置) …… 八、日用杂项 樟木箱成对(内装各色衣物)(陆府添置) 樟木箱成对(内装各色用品)(陆府添置) 牛皮箱成对(内装零星物件)(陆府添置) …… 以上共计捌拾陆项,共装叁拾陆抬。 伏愿百年好合,五世其昌。 右呈 陆府查收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月吉旦 纪府具 少微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到“压箱银:贰仟陆佰捌拾圆”时,目光顿住了。 两千六百八十元。 陆家的聘金是一千六百八十元,姆妈在上面添了一千元,加起来正好是这个数。 她知道之前姐姐出嫁时,姆妈也给了压箱银,数目也不少。 但那时的家里还有七千多块存款,给姐姐一千块,虽然也是一笔大数目,却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现在不一样了,房子买了,金鱼换了,家里的流动资金就剩那一千出头。 这一千块,几乎是姆妈能动用的全部现钱了。 少微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翻: 各色棉布衣料拾匹(慈帑添置),“慈帑”是母亲添置的意思。 “细瓷赏瓶成对(慈帑添置)”、“细瓷茶盏成对(慈帑添置)”,又是两样。 “紫檀笔筒成对(慈帑添置)”、“线装古书六部(慈帑添置)”、“拓本碑帖六部(慈帑添置)”。 她一项一项地看下去,每看到“慈帑添置”的字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物件安安静静地列在单子上,像一排沉默的脚印,记录着她不曾留意的时间里,姆妈为她走过的路。 少微把奁目录合上,涩然道:“姆妈,我不要压箱银。” 反正她是假结婚,又不缺钱,带那么多钱走做什么。 第370章 最佳时机 苏韵摇摇头:“傻囡囡,这里头两千六百八十块,一千六百八十块是陆家给的聘金,本就是要随你回去的。” “你阿姐当年出门,压箱银也是一千块。你如今嫁的是陆家,排场比她大,手里没点压箱钱,以后在婆家怎么抬得起头?” 少微鼻子一酸,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孝,姆妈担心她被婆家看不起,可她的婚姻却是一场交易。 她闭了闭眼,才道:“可家里买房子已经花了不少,开阳还在念书,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还给我这么多,家里怎么办?” 苏韵笑道:“你忘了,姆妈还有绣活,还有郭太太、施太太她们帮衬着介绍活计。” “再说房子买下了又省了一笔租子,每月开销不过三十来块,姆妈还挣得来。” 少微的眼圈红红的:“可我不想你做绣活,伤眼睛的,姆妈。” 苏韵拉过女儿的手道:“你呀,看着万事不上心,实则是个心软又爱操心的性子。” “就说来上海,你给了多少家用还记得吗?” 没等少微回答,她就道:“1860块。之前是每月30块,除了暑假没上学之外,每个月都给,衣香开了以后你拿了分红,每到姆妈生辰时候你还要再额外给一笔。这些事你不记得姆妈记得。” “去年阿瑶出嫁了,你添妆了九百块,还送了一套首饰,阿瑶都跟我说了。” 苏韵道:“家里还留了三百块周转呢,开阳读书结婚那些金子大概也够了,姆妈还年轻,还能再攒攒。” 少微知道,姆妈一笔一笔列得那么清楚,是想告诉她,这一千块,本就是她给家里的,拿着,不要觉得亏欠。 可那怎么能一样呢,她在这个家里也住了四年啊。再说给了的钱哪有再往回拿的,她又不缺钱。 光刚才那三个首饰盒里的东西,按006的估值,就差不多值八千块了! 别说她还有其他签到物品,还有两个厂子,四家店的分红。 “姆妈……” “这事听我的,”苏韵打断了她,“姆妈知道你手里还有些钱,但一碗水得端平。总不能因为你有钱,就什么都不给。付出最多的最后得到最少,那才家宅不宁。” “金条还在,房子还在,姆妈每个月还有投稿,接活的收入,不至于过不下去。你安安心心把钱带过去,别让陆家觉得咱们家寒酸。” “以前你给家用的时候,姆妈时常想自己若是像你父亲那样每个月挣个两百块,也不至于让你个小姑娘操心家里的经济。现在姆妈能挣了,就让姆妈也尽一回心。” 少微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操心”,想说“你把钱留着自己花,我不要你的压箱银”。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一把抱住了苏韵,把脸埋在她的肩里,闷闷的喊了一声:“姆妈……” 姆妈身上有淡淡的桂花油香,和熨衣裳时留下的米汤气,闻着让人安心。 苏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好啦好啦,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撒娇。叫陆家的人看见了,要笑话你的。” 少微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含糊着说:“姆妈,我会好好的。” 苏韵听了这话,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姆妈知道,姆妈一直都知道,你会好好的。” 母女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好一会。 直到理智回笼,少微松了手。 苏韵拿帕子替她擦脸,又把她额前几根哭湿的碎发拢到耳后,一边拢一边说:“明日还要早起,哭肿了眼睛可不好看,嫁妆单子也要收好,可记得了?” 少微想起了什么,道:“姆妈,你等一下。” 她背对着苏韵打开衣柜,借着衣柜的遮掩,从背包里把三个首饰盒取了出来。 她把首饰盒抱到桌上依次打开,灯光下,赤金流光灼灼,玉石沉静蕴润,珍珠晕开一层柔和的瓷白微光,件件妥帖卧于绒垫之上,真真是满目琳琅。 苏韵愣了片刻,才走近。她看了看金首饰盒最下层的西洋金币和金项链,又看了看玉首饰盒最下层的翡翠镯子和白玉方杯。 最后目光落在珍珠宝石盒最下层那几串浑圆的珍珠项链和钻石袖口、钻石别针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看向小女儿:“这些……都是哪来的?” 少微垂下眼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是陆泽钦私下补贴我的。他说怕我嫁妆太单薄,面子上不好看,就偷偷置办了些,让我带过去。” 苏韵怔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一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柔和,品相极好。 她把那串珍珠项链放回盒子里,又看了一眼满桌的首饰,语气里带着感慨:“这个小陆,看着年纪轻轻,做事倒周全。还没进门就知道替你着想,这份心,比这些金子银子还难得。” 少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些首饰跟陆泽钦半点关系都没有,但眼下是过明路的最佳时机。 苏韵道:“既然是他的一片心意,就别藏着掖着了,我这就把这些也补进奁目里去,明天光明正大地抬过去。” “阿微,这嫁妆单子才是你的底气,只有记上单子的,才算你的私产。他私下给你是他的心意,可若不上单子,将来万一说不清,倒白费了他这番心意。” 她说着,又拿过那本红绸簿子,翻到“金玉珠宝”一页,提笔就要添,只是转而想起什么,道:“这样添补上去,涂涂改改的,带到陆家去也不像样。” 不一会儿就回房取了一本全新的红绸封面簿子过来:“我们重新写一份好了,珍珠那串得单写一项,品相太好了……钻石袖口和别针也得分开写……” 少微道:“姆妈,要不我来写吧。”这么多字,用毛笔得写到什么时候……总归是她自己挖的坑,她自己填好了。 第371章 遥远模糊 苏韵正要铺开簿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来写?” 少微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钢笔,拧开笔帽,又抽了一张废纸试了试墨,确认出水顺畅,才将那本全新的红绸簿子拉到面前。 “姆妈,用毛笔誊这一整本,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明天还要早起呢。钢笔快一些,个把钟头就写完了。总归是我的嫁妆单子,我自己来写,也算应景。” 苏韵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便也没再坚持。 只是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那行,你写,姆妈在旁边看着,有什么拿不准的问我。” 少微应了一声,翻开簿子第一页,提笔写下“奁目”两个字。 她的字不如苏韵的毛笔字那般端方厚重,但胜在干净利落,笔画清晰。 苏韵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提点一句。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少微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搁下笔,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簿子,递给苏韵:“姆妈,您看看,有没有漏了什么。” 苏韵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女儿的字工工整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合上簿子,递到少微手里:“好了,收好吧。明日抬嫁妆的时候,这一份是要随着箱笼一起送到陆家去的,他们收了要盖章签回单的。” “这些玉器之类的不要单搁,捡最要紧的放你随身箱笼里,别叫抬妆的人晃来晃去。” 少微接过簿子,又听苏韵把这些话叮嘱了一遍,只连连点头。母女两个把三个首饰盒重新盖好,依照贵重程度分了类。 最贵的几串珠子、翡翠镯子和钻石别针,用软缎裹了三层,放进一只红木小提匣里。 其余不太扎眼的,才留在首饰盒中,随嫁妆箱笼一起走。 都收拾停当,苏韵终于露出一丝倦色,捶了捶腰,笑着说:“不早了,你早点睡。明日过了门,可就没有姆妈半夜给你撂帐子了。” 少微眼眶又是一热,忙低头去整理箱笼,嘴里含糊道:“那我把帐子一起带走。” 苏韵笑出了声:“带走带走,连张婶都想让你带走。行了,我下去了,你歇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明日出门的时候,别回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姆妈知道,你不信这些老规矩。但这一条,你得听姆妈的。出了这个门,就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回头了,就会舍不得。” 少微有一种想坦白的冲动,她没有什么舍不得,本来就是假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说了前功尽弃,还白惹她生气、担心。 做出的每个选择,都要支付相应的代价。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姆妈。” 苏韵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像还有话想说,最后只是朝她摆摆手,替她把房门轻轻带上了,一夜无话。 十月十八日,少微起了个大早。 “006,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1666天,获得银元*2,流光玉*1,莱茵石戒指*1。】 【莱茵石银戒指:银质底托,镶嵌莱茵石,椭圆形切割,约1.2克拉,戒圈錾刻缠枝莲纹,银质鎏金。市价:4.5银元。】 所谓的莱茵石不就是假钻石吗?取得名字还怪好听的。 少微摇摇头,起身去洗漱,洗漱完刚回来,就见张婶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进来,笑眯眯地放在桌上:“小姐快趁热吃,今日要忙一整天呢。” 少微道了谢,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糖水喝完,甜腻的温度从胃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 实在是太甜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衣裳。没一会儿全福太太就到了。 所谓全福人就是指夫家娘家俱在、儿女双全、父母公婆俱全。 只见全福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夹袍,手里捧着梳头匣子,笑吟吟地帮她梳头。 桃木梳从发顶滑到发梢,一梳到底,全福太太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两不疑;二梳梳到尾,白头偕老永不离;三梳梳到尾,举案齐眉共白首。” 三梳过后,头发被盘成一个圆髻,用银簪固定。 全福太太打开首饰匣,取出一套简约的珠翠金质头面,金簪、金压鬓、金耳坠。 款式比老式凤冠轻便了许多,少了些繁复的累赘,多了几分清爽的贵气。 每戴一样,少微都觉得脑袋上又多了一分重量,但比起她见过的那些新娘子头上顶着三四斤重的凤冠,她已经知足了。 妆毕,全福太太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新娘子真俊。” 苏韵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盛装的女儿,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头上的青丝有了白发,一转眼大女儿就嫁了,再一转眼小女儿也嫁了。 当妈了才知道,心里有多盼着女儿出嫁,又有多担心女儿出嫁。 她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把一只红木小提匣放到少微手边,轻声说了一句:“随身带着,别离手。” 少微点了点头,她知道,里面是那本新抄的奁目录、几串最值钱的珠子、翡翠镯子和钻石别针。 姆妈昨晚一样一样替她包好的,三层软缎裹着,妥帖地码在匣中。 “嫁人了,不比在自己家。陆家太太再喜欢你,也是婆母。你有点自己的主张,可也别事事顶着她。有些事,你让一步,泽钦再帮一步,就过去了。” 苏韵细细密密的叮嘱着:“若真有哪一天,你心里委屈了,不想在那家待了,就回来。安和坊这栋房子,是姆妈的,也就是你的。你的房间,姆妈一直给你留着。” 少微想说“我过几日就回来”,又觉得这话在这时候说出来,只会让姆妈更舍不得。 于是,一一应着。 全福太太和几个女眷在门口说着吉祥话,张婶进进出出地拿东西。 开阳攥着几块糖跑上楼,刚想喊“二姐”,看见她这副样子,一下子呆了,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二姐你今天真好看。” 少微在开阳头上轻轻揉一下:“你今天也好看,新衣服,谁给你做的?” 开阳挺了挺胸:“姆妈。” 少微说:“好好读书,听姆妈的话。” 开阳点点头,又一脸不舍道:“二姐,你要常回来。” 他已经十一岁了,加上大姐出嫁在前。多少明白“出嫁”并不是去别人家做客,过几天就回来,而是从此有了另一个家,再回安和坊就成了“回娘家”。 所以他没说“你要早点回来”,只说“要常回来”。 少微语气放得很轻:“知道了,二姐一有空就回来看你。” 开阳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把手心里的两块糖塞到少微手里:“二姐,给你吃。” 少微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块喜糖,糖纸红彤彤的,印着龙凤花纹,边角已经皱了,还带着开阳手心的温度。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开阳忽然张开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二姐,你要好好的。” 少微眼眶一热,轻轻“嗯”了一声,没让眼泪落下来。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鞭炮声,鞭炮声后喜娘刘妈嘹亮的嗓门穿透层层喧嚷,从院子里直传到楼上来:“新郎官到!请新娘子出阁!” 开阳退后半步,转身往楼下跑,跑到楼梯口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二姐,你记得吃糖啊!” 他说着一路冲到院子里,很快混进了那片热闹里。 少微站在原地,嘴里那颗喜糖的甜味还没有散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剩下的那颗喜糖,拎起那只红木提匣,转身走下了楼梯。 客厅里已经站满了人。苏韵站在门边,看见女儿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神色如常,才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院门外,陆泽钦正站在车门前。晨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喜娘刘妈迎上来,虚虚扶住少微,笑盈盈地说:“新娘子步步高升,福寿双全!” 少微被她扶着,一步一步走过院门,走过门槛,走过那条铺着红纸屑的巷道。 她没有回头,陆泽钦替她拉开车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鞭炮声仿佛被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 陆泽钦关上车门,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安和坊。 第372章 这是你家 汽车在陆公馆前停下,司机拉开车门,喜娘已经候在车旁了。 她伸手扶住少微的胳膊,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新娘子,慢慢来,不急。” 少微踩着踏板下了车,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地面是实的,心也跟着落定了下来。 陆泽钦从另一侧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极快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跟我来。” 少微点点头,跟着他,跨进了陆家的大门。 典礼设在陆府大厅,厅中正中设了香案,安放天地位,案上铺了红毡,左右各置一盏铜烛台,烛火摇曳。 宾客们已经在厅中就位,两排座椅沿着墙壁摆开,中间留出一条通道,直通香案前。 少微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邓漪白和陆学文,邓漪白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绣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 陆学文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袍,面色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 再往后一排,她看见了苏韵、瑶光、开阳,苏韵已经落了座,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司仪站在香案一侧,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就位!” 陆泽钦伸出手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少微看了那只手一眼,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握住她的手时力度恰到好处,不紧不松。 两人并肩走上前去,在香案前站定。喜娘立于少微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稳重:“一鞠躬,敬天地!” 少微和陆泽钦同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时,她余光瞥见厅中宾客皆肃然而立,无人说笑闲聊。 “二鞠躬,敬双方长辈!”两人转向长辈所坐的方向,再次鞠躬。 “夫妻相对,三鞠躬!”两人转过身来,面对面站定。 少微看着面前的陆泽钦,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宝蓝色的长袍衬得他眉目清朗,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注视着她。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起他在药厂办公室里说“合作愉快”时的神情,想起他递给她那份手写契约时指尖的温度。 她弯下腰去,他也弯下腰来,两人在同一时刻鞠下这一躬,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直起身来时,司仪朗声道:“礼成——请证婚人宣读婚书。”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走上台来,正是陆家请来的证婚人,据说是陆学文在洋行时的老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展开来,朗声念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念毕,他将婚书铺在香案上,蘸饱了墨,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退后半步。 司仪道:“请新郎新娘签字。”陆泽钦走上前去,提起毛笔,在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笔递给少微。 少微接过笔,手指在笔杆上握了一瞬,然后在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证婚人取出印章,盖在婚书下方,又请双方主婚人依次用印。陆学文、邓漪白、苏韵依次上前,在婚书上盖下了各自的印章。 红纸上的墨迹和朱印交叠在一起,少微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虽然是假结婚,但这张婚书却是真的。 司仪再次扬声道:“礼成,喜娘引新娘入新房!” 喜娘应声上前,轻轻扶住少微的胳膊,低声道:“新娘子,随我来。” 少微最后看了一眼厅中的宾客,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苏韵,然后转身,跟着喜娘穿过侧廊,走向后院的新房。 身后传来宾客们的掌声和说笑声,隔着走廊和墙壁,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新房设在二楼靠南的一间屋子。喜娘推开房门,侧身让少微先进去。 房间布置得十分用心,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剪纸,床上的被褥枕头一律换成了大红色,桌上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摇曳,将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 靠墙放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和几样简单的化妆品。 喜娘扶着少微在床沿坐下,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头柜上,又叮嘱了几句“有什么事只管喊我”“晚饭时会有人来请您”之类的话,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少微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目光从窗上的双喜字移到桌上的龙凤花烛,再移到窗台上那枝桂花上。 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大红绣花袄裙的裙摆铺展开来,金线绣成的缠枝莲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金线绣花,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纹路,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切都像一场高度还原的旧时梦境:红烛、红裙、红帐,窗外不知谁家飘来零星的桂花香。 她在梳妆镜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还是自己的,只是被这满屋的红衬得陌生了几分。 晚宴设在陆府花园里,搭了棚子,摆了十来桌,少微换了一身同样是大红色的袄裙,款式与上午那件略有不同,绣花换成了折枝牡丹,寓意富贵圆满。 她端着酒杯,跟着陆泽钦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了,一圈走下来,她面不改色。 跟在后头的喜娘暗暗松了口气,这位新娘子酒量不错,省了她不少圆场的功夫。 她哪里知道,二人杯里的压根就不是红酒,是可口可乐,早就被陆泽钦换过了。 敬到女眷那一桌时,林婉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微,你今天真好看。” 少微好不谦虚的回了一句:“我哪天不好看?” 林婉君白了她一眼,松开了手,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祝你幸福。” “我会的。” 少微敬到瑶光面前时,瑶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真切道:“百年好合。” 少微笑道:“阿姐,你也是。” 晚宴终于在九点多散了,宾客们陆续告辞。 邓漪白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了一整晚,到这会儿终于显出几分疲惫来,但精神头还是足的,逢人便说“招待不周”“改日再聚”,一套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泽钦陪着送了几拨重要的客人,等最后一辆汽车驶出弄堂口,他才往后院的副楼走去。 走到新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我能进来吗?” 少微正在梳妆镜前卸钗环,看着他小心翼翼像是在敲别人家门的做派,笑道:“这是你家,你问我能不能进来?” 第373章 我看看你 陆泽钦这才推门而入,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现在是我们的家。”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 少微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绣花袄裙,穿着一件素色的夹棉袍子,她头上的珠翠首饰已经卸干净了,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陆泽钦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顺便环顾了一圈这间新房,大红帐子、大红被褥、大红囍字窗花,连桌上的台灯都罩了一个红纱灯罩。 整个房间红彤彤的,像一间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他看了半晌,道:“这屋子,待久了眼睛疼。” 少微道:“我下午进来的时候就这感觉,没好意思说。” “先将就两天,回门以后我们就去居尔典路住。” “好。”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房里只有一张床。 大红绸面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枕巾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姿态亲密,毫无缝隙。 少微的目光从那对鸳鸯枕上扫过,又移开了。 陆泽钦也看见了,忙道:“那个……今晚你睡床,我睡榻如何?” 少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你睡床吧”之类的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泽钦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翻了翻,发现里面只有毛巾,薄毯。 他取了两条薄毯出来抖了抖,一条铺在榻上,开始解马褂的扣子。 解到第二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少微一眼,问了一句:“你介不介意我脱衣服睡觉?” 少微被他问得一呆,随即反应过来,这间房里没有屏风,没有隔断,两个人共处一室,连换衣服都得考虑对方的感受。 她想了想,背过身去,说了一句:“你脱吧,我不看。” 陆泽钦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逗笑了,一边解扣子一边说:“你放心,我睡觉穿中衣,不至于光着膀子。” 少微背对着他,脸颊微红,嘴上却不饶人:“谁知道你呢,万一你有裸睡的习惯,我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陆泽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窸窸窣窣一阵之后,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少微转过身,看见他已经躺在了榻上,薄毯拉到胸口,姿态放松,枕着手臂,正看着她。 “你就盖这个?会着凉吧。”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少微和陆泽钦同时看向那扇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慌张。 陆泽钦迅速从榻上坐起来,把薄毯收进背包空间,理了理中衣的领口,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问道:“谁啊?” 门外是个婆子的嗓音:“少爷,少奶奶,太太吩咐送碗甜汤来。说今日累了一天,喝了好安眠。” 陆泽钦起身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桑婶,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百合莲子汤。 她低着头把托盘递进来,眼睛没往屋里乱瞟,送了就退后两步,垂手道:“少爷慢用,碗搁在门口就行,明早我来收。” 说完便走了,脚步轻快,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泽钦关上门,把两碗甜汤端到桌上,揭开碗盖看了看,热气扑上来,是正经的冰糖百合莲子,漂着几粒枸杞。 他舀了一勺尝了尝,温度刚好,便把另一碗往少微那边推了推:“尝尝,还不错,没那么甜。” 一起吃饭那么多次,他很清楚纪少微的口味了。 少微喝了一口,果然是淡淡的甜,百合炖得软烂,莲子也去了芯,火候恰到好处,她喝了几口,胃里暖洋洋的。 两人把一碗甜汤喝完后,又各自去浴室漱了口。 少微看了看他的薄毯,有些担忧:“你真打算就盖那条薄毯睡一晚?现在夜里也就十几度。” 陆泽钦想了想也是:“你等着,我去偷一床被子来。” “偷?” “客房那边有多余的被褥,这会儿应该没人,我去拿一床就来。”陆泽钦说着已经拉开房门,探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一闪身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少微以为是陆泽钦折返,正要开口,敲门声却响了起来,两下,不轻不重,节奏从容,和陆泽钦之前小心翼翼的敲法截然不同。 “谁啊?” “阿微,是我。”是陆合仪的声音。 少微心里一紧,把两条薄毯收进了衣柜才去开门。 陆合仪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毛呢薄呢外套,手里捏着一只小锦盒,笑着道:“白日里忙忙碌碌的,也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几句话。这个给你,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把锦盒递到少微手里,少微接过来,道了谢,侧身请她进来坐。 陆合仪迈进门槛,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椅背上那件男式外袍上,又移开了。 “泽钦呢?”她在桌边坐下,语气随意。 少微把锦盒放在梳妆台上,转身答道:“他说口渴,出去倒杯水。” 陆合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茶水上,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微妙地变了一下。 “房里不是有水吗?” 少微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接道:“他嫌那壶水凉了,去厨房讨口热的。” 若嫌水凉了,怎么不叫佣人去打,就算真自己去打水,茶壶怎么不带上? 说不过去,不过陆合仪也没再问。 因为忽然想起,她从没见弟弟跟女孩子相处过。他们这种家庭,其实还蛮少见的,以前她只觉得弟弟洁身自好,现在却有些担忧,该不会是还没开窍吧? 还是说,是太紧张了,不知道怎么跟老婆相处,所以找个借口躲出去了? 第374章 空空如也 陆合仪头脑风暴完,“哦”了一声,脸上神色有些微妙,似笑非笑的,少微直觉那是一个“我弟弟怎么这么没出息”的表情。 陆合仪不好多留,只拍了拍少微的手,说:“你们早些歇着,明日还要给父亲母亲敬茶。” 少微应了好,送她到门口,陆合仪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到底只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一下楼正好遇上弟弟陆泽钦,她的目光从他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上扫过,又落到他脸上:“泽钦,你干嘛去了?” 陆泽钦面色如常:“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月亮。” “看月亮?”陆合仪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色是不错,可大婚之夜看月亮是不是有些离谱? 她没点破,只拍了拍陆泽钦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泽钦啊,有些事,不用学,自然而然就会了。你别紧张。” 意识到长姐在说什么后,陆泽钦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陆合仪说完轻快地走了,只剩陆泽钦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开口道:“我姐是不是来过了,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少微已经躺下了,双手抱臂,忍住了想笑的情绪道:“嗯,来过了,她问我你去做什么了,我说你去寻热水了,怎么了,你遇着她了?” “没有,没有,我没遇着她。”陆泽钦此地无银的解释道。 少微没拆穿他,只“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合仪姐走的时候脸色挺好,还笑了笑。” 陆泽钦头皮发麻:“她笑什么?” “不知道。”少微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笑意,“可能是高兴我成了她弟媳?” 陆泽钦不说话了,他僵在门口站了几秒,终于伸手把门反锁,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走到榻边。 手在身后一翻,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棉被凭空出现在榻上,他抖开铺好,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少微听见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声音,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泽钦铺被子的手一顿:“纪少微,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少微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格外无辜,“你觉得我该笑什么?” 陆泽钦一咬牙:“那你怎么不问我被子怎么凭空出来的?” “哦,那你被子怎么凭空出来的?” “我变出来的。”陆泽钦破罐子破摔,把棉被四角抻平,一屁股在榻上坐下,语气干巴巴的,“我不仅会变被子,还会变毯子、变甜汤、变大活人,改天给你露一手。” 少微翻过身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他,眉眼弯弯:“那你能把自己变没吗?” “能。”陆泽钦说,“我现在就变,你别眨眼。” 他说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榻上,一动不动。 少微笑得肚子疼,过了好半天才匀过气来:“陆泽钦,你怎么跟个中学生一样。” “陆泽钦睡着了,听不到。” 少微又笑了两声,才慢慢止住。房里重新静下来,她把被角掖好,翻身朝里。 陆泽钦在榻上没再出声,只偶尔传来一点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在调整姿势,又像确认被子够不够暖。 龙凤红烛已经燃去小半,满室红光里透进几丝月色。 少微看着帐角那只若隐若现的红流苏,心口那点从白天一直绷到现在的倦意,忽然就散了。 她闭上眼睛,开口道:“陆泽钦。” “嗯。” “我们这样,是不是挺离谱的?” 黑暗中,他像是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是有一点,不过除了你,也没别人能跟我干出这种事。” 少微说:“谢谢啊,一点没被安慰到。” 陆泽钦低笑了一声:“睡吧。明天还要敬茶,别顶两个黑眼圈起来。” “你也是。” 两人没再说话,少微不知道怎么,想起白天那张婚书,红纸黑字,她和陆泽钦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关系是假的,可婚礼是真的,婚书也是真的,这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奇怪的夜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榻上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她也在那一下一下极轻的声息里,慢慢睡着了。 第375章 居尔典路 回门后第二天,少微就和陆泽钦搬到了居尔典路。 陆公馆那边没多留,邓漪白备了些新家要用的东西,又嘱咐容婶好生照料。 陆合仪本想来帮忙,被陆泽钦一句“不要打扰我们二人世界”给堵了回去。 到了居尔典路,三楼已经收拾出来了,被单被褥都是新换的。 陪嫁的家具,如紫檀雕花梳妆台、雕花大衣柜、红木书架早已经归置好了。 陆泽钦带着忠叔帮少微把东西都抬了上去,等容婶打扫完下楼去做饭了,才道:“还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或者让容婶出去买,喜欢吃什么直接跟容婶说,那我就先下去了。” 少微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她嫁妆挺多的,就算除去家具还有二十二抬。 其中被褥帐幔加起来有八抬,绫罗被褥八套,再加上枕套帐帘、羊毛地毯、窗帘、窗纱…… 衣料那边苏绣软缎四匹、杭府织锦四匹,还有一些皮货加一起也有四抬。 压箱银和首饰细软一起凑了四抬。 瓷器陈设四抬,剩余二抬都是日用杂物,什么铜盆、保温瓶、针线盒…… 其实少微也不明白结婚要那么多被子和衣服料子,皮货做什么。 如果说被子和衣料好歹还值些钱财,那铜盆、碗筷、针线盒,剪刀……她是真的不理解了。 当初看姆妈置办这些杂物的时候有阻拦过,可姆妈却说这些是必须要有的,代女方嫁过去以后能独立操持家务,不需要事事向婆家伸手。铜盆是洗脸洗手用的,碗筷代表“开伙”,针线盒和剪刀代表女红。 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但少了一样,婆家人就会觉得女方家里不懂事、没教全。 反正她那套有钱在哪里都能买的理论没能说服姆妈。 少微蹲下身把妆奁里的嫁妆一样样取出来,珐琅小瓶、珐琅香插搁在梳妆台边,张德惠送的咖啡杯,李京送的水晶杯都放进书房的玻璃柜。 陈庭芝织的羊毛披肩搭在红木椅背上。 衣裳按季节分类,秋冬款挂进衣柜,春夏款则放进了储物间的衣柜里。 剩下的衣料,被褥和皮料直接连带箱笼放在了储物间,有空间背包搬运就是方便。 还需要一点诱饵测一下三楼是不是真的只属于她私人安全领域。 她取出金首饰盒和玉首饰盒放在了梳妆台上,珍珠钻石首饰盒则收进了背包空间。 整个三楼除了南向主卧外,还有一间书房,一个洗浴间,一个储物间,储物间的门通往一个小露台。 如果真的都是属于她个人的领域,那还是很棒的! 少微整理得差不多时,书房电话响了,陆泽钦打来说饭好了,问她是在房里吃还是下楼吃,不下去的话可以让容婶送上来。 少微说下楼吃,她换了身衣服下楼时陆泽钦已经坐在饭桌边了。 容婶做了三菜一汤,清炒虾仁、油焖笋、香煎带鱼,加一碗荠菜豆腐汤。 菜色家常,味道却好。 少微吃了一口带鱼,说:“容婶手艺真好。” 容婶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说:“那太太多吃点,喜欢什么都跟我说。” 这就升级成太太了,也对,是她还没适应过来,少微点头说好。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话不多,但也不冷场。 容婶和忠叔在楼下收拾,陆泽钦送她到楼梯口,说:“有事下来敲我门或者打我书房电话都行。” 少微“嗯”了一声,回到三楼走了几圈消消食。 梳妆台上那两只诱饵盒子还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居然拿金玉首饰测试陆泽钦和容婶他们。 陆泽钦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缺钱的,看看这大房子就知道了。 但转念一想,这楼里的事,总得有个边界。 她得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她又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串东珠手串和一对翡翠耳坠,并排摆在匣子旁。 随后才洗漱,换衣,躺进那床新铺的被褥里。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气味,蓬松柔软。 接连几天下来,少微只觉得现在的日子真舒服,既不用早起去上学了,又因为是新婚,也没人登门让她去交际。 她就喜欢这么安安静静的待着,每天看看报纸、书籍,觉得闷了就去各个店里、厂里看看。 日子不要太惬意。 这边的房子还很安静,容婶和忠叔住在副楼那边,这整栋楼也就她和陆泽钦两个人住。 容婶和忠叔也是经年的老人了,十分有眼色,有时候少微都很好奇,陆泽钦是怎么跟容婶说的,因为容婶每天会上来打扫一次,一般是中午12点她吃饭的时候才上来打扫。 容婶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她们这对新婚夫妻是分开住的,至于忠叔,他一般都在门房和前院活动,反正住了十多天了,少微没见他上过楼梯。 至于首饰盒的东西,别说丢了,少微能感觉到甚至没被触碰过,因为有一只耳坠侧躺了好几天的,直到她出手摆正。 三楼,真的是她的地盘了。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 日子就变得更加松弛了。 早上她通常睡到八点多才起,下楼的时候容婶已经把早饭温在锅里了。 有时候是白粥配酱菜和咸鸭蛋,有时候是汤包、馄饨、豆浆、油条。 陆泽钦的作息比她规律得多,通常七点多就出门去药厂了。 有时候他出门晚,两个人就一起用早饭。 不过一起用的多的还是晚饭,用晚饭时候陆泽钦会说一说药厂里现在的情况,少微会说一说她在台前小馆遇到的事,或者在路上看到的好看景象。 话题都不深,但也不敷衍,就像两个普通朋友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吃完各自散去。 少微有时候会觉得这种状态有点奇妙,他们两个好像是同一栋楼里合租的室友,自在、互不干涉。 但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让她感到舒适。 期间邓漪白打过两次电话来问候,一次是问住得惯不惯,一次是说天气转凉了记得添衣。 既不显得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合仪那边倒是没再来电话,大约是那句“二人世界”起了效果。 第376章 养珠耳夹 这天少微醒来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1680天,获得银元*2,流光玉*1,养珠耳夹*1,生活礼包*1。】 【养珠耳夹:银鎏金底座,单颗圆浑南洋养珠,贴耳式,背面錾小朵梅花。市价:9银元。】 少微没打耳洞,这种耳夹倒是能带上,她对着梳妆镜把耳夹戴上,左耳先,右耳后。 她偏了偏头,那颗圆润的南洋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在晨光里流转过一道柔和的光泽。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红石榴项链*1,红石榴手链*1……】 【红石榴项链:天然红色石榴石,酒红通透,珠径6mm,共65颗,银质搭扣。市价:42银元。】 【红石榴手链:天然红色石榴石,酒红通透,素面圆珠,银质搭扣。市价:22银元。】 【红石榴压襟:天然红色石榴石小圆片,银鎏金托,穿银链,压旗袍领口。市价:18银元。】 【红色针织开衫:细棉针织面料,小翻领,门襟圆扣,市价:5.4银元。】 【米白百褶裙:加厚棉布料,褶裥规整,垂感舒展。市价:6.8银元。】 【珍珠链条斜挎包:珠链肩带,布面软质包身,珠链为人造珍珠,铜镀银链条。市价:7银元。】 【随身耳勺:牛骨制,小勺状,随身掏耳用。市价:0.2银元。】 【丹桂护发香油:玻璃瓶,淡桂香,柔顺发丝。市价:0.8银元。】 【燕麦滋养洁面皂:燕麦配方。市价:0.6银元。】 少微把护发油和洁面皂放进浴室,洗漱后下楼,陆泽钦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报纸了。 “早。”他抬头看她一眼,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 “早。”少微在他对面坐下,容婶端上两碗鸡粥,配四碟小菜:酱瓜、香干、拌海蜇、盐水花生。 她吃了两口,白粥熬得稠糯,鸡肉切得细碎融在米油里,味道十分鲜美,香干咸香入味,酱瓜脆爽解腻。 陆泽钦问:“昨晚睡得好吗?” 少微:“挺好的。” 陆泽钦说:“那就好。今天家里会有人送东西过来,母亲给你添了两匹料子,还有一些日常用的。” 少微道:“啊?又用料子?我箱笼里的料子还没用呢。” 陆泽钦笑道:“长辈的心意,收着吧。不然她该觉得我们在这里过得不好。” 少微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都说投以木瓜,报以琼琚,她琢磨着下周日回陆公馆吃饭时,也给陆伯父和陆伯母送些什么。 是的,虽然大半时间都是自由的,但是每隔个一两周她还是会和陆泽钦回去吃饭的。 不过每次去过陆公馆第二天,陆泽钦就会带她回纪家吃饭。所以没什么好说的,公平交换吧。 饭后,陆泽钦说要去药厂,问少微今天什么安排,少微说没什么安排,今天在家里看书。 “那等回来,一起吃晚饭。”他说完便出门了,忠叔替他开了门,汽车发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很快消失在弄堂口。 少微在三楼待了大半天。书房里的书大多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有英文原版小说、几本医学笔记、字帖,还有些零散的杂志剪报。 她看了会书,起身放松了一下眼睛,又把书桌擦了一遍。 刚擦完,容婶上来敲门,说陆公馆那边送东西来了。 少微下楼一看,是邓漪白让人送来的两匹秋香色织锦缎、一篮子时令水果,还有一套描金边的细瓷餐具。 送货的是个年轻男仆,把东西交割清楚就走了。 容婶问:“太太,这些放哪儿?” 少微说:“料子先收进储物间,水果拿到饭厅,餐具……放厨房吧,用的时候拿出来。” 容婶应着去了。 少微看了会儿杂志,又去厨房看容婶准备晚饭。 容婶不让她动手,只塞了一碗桂花糖藕给她,说是下午才做的。 “太太尝尝甜不甜。” 少微咬了一口,糖藕拉出长长的丝,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 容婶高兴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明天我再做。” 傍晚时分,陆泽钦回来了,一进门时看见少微坐在客厅沙发里,膝头摊着一本杂志,手边放着半碟糖藕,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站在玄关处,看了两秒,才低头去换鞋。 “回来了?”少微抬头。 “嗯。”他走过来,在单人沙发坐下,松了松领口,“喜欢吃糖藕?” 他记得,她不爱吃甜的。 “试了试容婶的糖藕,还不错。”少微合上杂志。 没多久就开饭了,吃饭时,容婶端上一盘清蒸鲈鱼,说是陆泽钦早上去厂里前特意让忠叔从市场带的。 “这倒是稀奇。”少微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交代买鱼?” “你不爱吃鱼?”陆泽钦反问。 “爱吃。” “那不就得了。”他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挑去肚腹上的细刺,放到少微碗边的小碟里。 少微看着那碟鱼肉,忽然觉得,这倒真有点像过日子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了,鱼肉蒸得刚好,姜丝压腥,豉油提鲜,一丝土腥也没有。 容婶在桌边布菜,眼角把这一幕收进眼里,低头笑着退去了厨房。 次日下午,少微正在三楼窗边看书,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门口站着三个人:容婶背对着主楼,面前是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人半边脸颊肿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胳膊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正在拿袖子擦眼泪。 小女孩躲在她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院子里面。 少微下楼,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时,容婶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一见是太太,容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慌乱中带着几分窘迫。 她忙解释道:“太太,这是我女儿阿慧,她、她家里出了点事……我这就拿些钱让她们离开……” 少爷以前吩咐过,这房子不能有陌生人靠近的,阿慧虽然是她闺女……可也不能例外。 阿慧站在容婶身后,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人,只把女儿又往身边拢了拢。 少微问:“出了什么事?” 阿慧瑟缩着不出声,容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替她答道:“太太,就是……她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好赌,一没钱就打人……” 她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她也不明白,当初阿强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后来就变成了这样。 自打沾上赌,输了就回家闹,闹完就砸,砸完再打。 阿慧刚出月子没几天就挨了打,那时候她还想,年轻人吃了亏以后总会改。 谁知阿强每次拿完钱倒是好好的,一赌完了钱输光了就又开始打人,她好好的女儿嫁错人了啊! “所以容婶你是预备拿些钱消灾?”少微见阿慧这样子瑟缩,可见是没少挨打。 赌博和家暴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容婶被问得哑口,半晌才低声道:“我晓得这钱给了也是白给……可念念还小,而且阿强这人,要是不见着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少微又看向阿慧,阿慧始终低着头,一只手护着念念的耳朵,像是怕孩子听见这些话。 “这天冷路滑的,别急着走了。人先带进副楼去,把脸洗一洗,上点药,别的事,等泽钦回来再说。” 容婶听了这话,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她原以为太太会嫌麻烦,会皱眉,会让她赶紧把人打发走,毕竟少爷从前交代过,这栋房子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她方才说“拿钱让她们离开”,固然是心疼女儿,却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想看看太太的态度。 可太太不仅没有嫌弃,还叮嘱她上药,容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拉着阿慧道:“还不谢谢太太。” 阿慧被容婶一拽,才像是从某种麻木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少微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又轻又哑地说了一句:“谢谢太太。” 念念也跟着细声细气道:“谢谢太太。” 小孩子最是敏感,念念虽然还小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她见母亲道谢,见外婆恭敬,便知道眼前这位漂亮太太是这家里的主人,是不能得罪的、必须讨好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像一颗融化的糖,少微听着心底却划过一丝不忍,这么点大的孩子,已经知道看大人脸色行事了。 她“嗯”了一声,对容婶道:“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大,先带孩子进去。” 容婶应了一声,一手接过阿慧臂弯里的蓝布包袱,一手虚扶着她的后背,将母女俩往副楼领去。 念念被母亲牵着手,乖乖地跟着走了,没有哭闹,也没有四处张望。 少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才转身回了主楼。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壁炉里生着火,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方才看见的那一幕。 从前在报纸上读过不少类似的新闻,丈夫酗酒殴打妻儿、妻子忍气吞声、邻里劝和不劝离,每一桩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完也不过是叹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可当这些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发生在容婶的女儿和外孙女身上,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那些铅字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带着一张青紫的脸和一身寒气,出现在她的家门口。 第377章 理想天真 不知过了多久,陆泽钦回来了,见少微靠在沙发上,关切问道:“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少微道:“没有,我在等你。” 陆泽钦解围巾的动作一顿,有几分意外,嘴角微微扬起:“等我做什么?” 少微没注意到因为这句话某个人的喜悦,只是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容婶的女儿阿慧嫁了个叫阿强的男人,那男人好赌,输了就回家打人。 陆泽钦听着皱眉:“这容婶怎么不让她女儿干脆离了?” 少微忽然想起之前阿姐给她说起庄玉婷的事,那时候她也是问为什么不离了。 当时阿姐说了一句话,让她印象深刻。 ‘再者离婚可不好听,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她本就是个软弱的人,并不似我们这般读过书、见过世面,心里头有主意的。’ 后来她仔细想了下,不得不说,确实如此。就算后来没那么苛刻了,也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勇气离婚的,更别说现在了。 她以前看过一段记载,说是周树人先生在南京读书时,母亲鲁瑞在家给他定了门亲事。 后来他写信给母亲,希望能够退掉这门亲事,让定亲的朱安另寻人家。 母亲却不肯退聘,先生又托本家的周冠五去和朱家传话交涉。退婚不成,周树人又提出两个条件,要朱安放足、进学堂读书。 朱家那边回话,年岁已长,脚已经放不开,又说女子不必读书,两样都不肯依从。 婚事便这样一年年拖下去,直到母亲假称病重把他骗回国完婚。 虽然娶了朱安,两人一直没有圆房,就这样朱安一直留在北平的周家老宅,由先生按月寄钱供养。 先生去世后,由先生的伴侣许女士继续接济朱安。 不得不说,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想到这里,少微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大多数女人,从小听到大的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婆家再不好,那也是你的命。” “离了婚的女人,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连带着娘家人也跟着被人指指点点。容婶不是不想护着女儿,是她自己也觉得‘离婚’这两个字说不出口。” 陆泽钦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少微见他沉默,既有点高兴他的开化,又觉得他有点理想天真,但她何尝不是呢。 按她的想法,庄玉婷、阿慧都该离了。可她毕竟不是她们,并不能代替人家过人生。 陆泽钦解开大衣扣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少微道:“我想着,不如把人留下来,给阿慧开份工钱。往后家里的衣裳、院子里的打扫都交给她,叮嘱她和念念不要靠近主楼,只在外头做活。” “这样容婶也松快些,你觉得呢?” 陆泽钦笑道:“纪少微,你都想好了,还来问我?” 少微扬眉:“问你怎么了,你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啦?” 陆泽钦爽朗一笑,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慢悠悠地道:“是是是,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不假,可这家里的大事小事,不都是你做主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少微被他这副“甩手掌柜还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橘子朝他扔过去:“那我明儿把这房子卖了,你也依我?” 陆泽钦伸手接住橘子,笑道:“卖就卖呗,你再给我买一处更好的就行。” 少微被他这副“你卖了我跟着你搬”的无赖模样弄得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啦,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啦,阿慧明天开始上工,工钱我来出,念念跟着她住副楼,不往主楼来。” 先前改口费红包她拿了200块,虽然苏韵也有给陆泽钦改口费100块,不过说到底还是她赚了。 陆泽钦说有些事没必要算那么清楚,所以住进来以后这家里的开支,蔬菜米面肉类的采买,以及容婶、忠叔的月钱,都是陆泽钦在承担支出的。 这还没算邓漪白时不时给她们小两口的补贴,燕窝、人参都给了好几封,别提布料那些。 陆泽钦很大方,从不算这些,有次她问起,他却瞪大了眼道你都赔上名声了,这点身外之物算什么。 给他钱不接,她只能在回报在家里的水果、食材上,另外多给邓漪白买些礼品。 陆泽钦剥开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她:“都听太太的。” 少微回过神,接过橘子,低头吃了一瓣,酸甜适中,橘络撕得干净。 这人嘴贫归嘴贫,还是挺好相处的。 次日,容婶得知女儿能留下来,还有份工做,自是千恩万谢的,连连保证女儿会守规矩。 她晓得太太陪嫁多,光珠宝首饰盒都有好几个,更别说皮货和衣料了,够寻常人家穿一辈子的了。 有些防备戒心也是应该的,所以她每次打扫从来不碰首饰盒子。 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原想嫁个近点的,也好看顾着点,没想到,这人说变就变了。 幸好少爷是个好性子的,从不打骂苛待他们这些帮佣,新太太也是,都是好人,太太爱吃鱼,她回头就去菜市场买些新鲜的,做成鱼丸。 这样少爷也不用担心太太被鱼刺卡着了。 第378章 开个分厂 此后几天,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 阿慧果然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落叶一片不留。 洗衣台上的大盆小盆永远收拾得利利落落,晾好的衣裳叠得整齐送到容婶手里。 念念也乖巧,从不乱跑,阿慧做活时,她就搬个小凳坐在门边,有时拿块碎布头缝着玩,有时安静看外头的麻雀。 少微下楼遛弯时会碰见念念,那孩子见了她,总是马上站起来,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细声叫一声“太太”。 少微有时会顺手塞她几块糖果或者点心,有时只是点点头。 念念接过吃食会先小声说谢谢,才小口小口地吃,还会留一些给自己的姆妈,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天下午,少微和陆泽钦正在书房里商量去公共租界开分厂的事。 是的,惠生药厂经过两年的投资终于回本了,还有得挣。 如果算上捐出去的,以及堆在地下室的盒磺胺,他们何止是回本,简直是暴利! 毕竟现在黑市上一盒磺胺要卖到十八块银元。 可二人心知肚明,这些药物是为战场做准备的,谁也没提换钱的事,只是趁如今还太平,继续尽力扩大生产。 此时前门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扯着嗓子的叫骂:“阿慧!你个臭娘们儿!给老子滚出来!” “你以为躲到这儿来老子就找不着你了?你带着老子的女儿躲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让老子一个人在街上喝西北风?” 陆泽钦放下手里的钢笔,对少微道:“我下去看看,你等我一会儿。” 少微也起身:“我跟你一起。” 陆泽钦回头:“你留在书房,这种人,嘴臭得不行,最好是别让他瞧见你。” 少微没再坚持,先看看他怎么处理。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瘦高的男人,带着两个混混式的同伴,正叉着腰站在大门口,唾沫横飞地骂着。 陆泽钦下楼时,忠叔已经站在铁门后,正隔着门朝外喊:“别拍了,再拍信不信我揍你!” 外头阿强还在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陆泽钦穿过院子走到门边,对忠叔道:“把门打开。” 忠叔应了一声,铁门刚拉开,阿强便抬脚要往里冲。 陆泽钦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冷冷道:“你再往里走一步,我让你横着出去。” 阿强脚下一顿,身后的两个混混也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动。 阿强是个外强中干的主,脚下没敢再动,可嘴还硬着:“你少吓唬我!我接我老婆孩子回家,天经地义!你们有钱人也不能拦着人家夫妻团圆!” 陆泽钦冷笑一声:“你是她丈夫?来得正好,帮她把债还一下吧。” 阿强一愣:“什么债?” 陆泽钦取出一张纸契,在阿强眼前晃了晃:“你老婆前儿进门就打碎了我厅里的一对前清官窑瓷瓶,作价五百块。她自愿留在我家做工抵债,你瞧,按了手印的。” “正好我觉得亏了,她跟她女儿哪里值得了五百块,你赶紧把钱还了,把她们带走。” 阿强的眼睛一下直了:“五百块?你少讹我!她哪敢碰那么金贵的东西!” 陆泽钦淡淡道:“少废话,你既说是她丈夫,又是来接她回去的,那这债你替她还不还?要还,咱们现在就找保人来作价,五百块,一个铜板都不能少。不还,就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支勃朗宁手枪,慢条斯理地擦着:“你说你这条命值不值五百块呢?” 阿强看见那枪,脸色一下变了,两个混混也往后缩了半步。 “你、你拿枪吓唬谁……”阿强话都不利索了。 陆泽钦擦枪的动作没停:“吓唬你?你带人砸我家大门,闯我私宅,按律打死你也是白打。不信你再叫唤一声试试?” 阿强喉咙滚了滚,到底没敢再骂,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转身就走。 陆泽钦也不追,只朝忠叔偏了偏头。 忠叔会意,上前一步,照着阿强的小腿就是狠狠一脚。 阿强痛叫一声,还没站稳,又被忠叔揪住后领,连踢带搡地拖在路口打了一顿。 两个跟来的混混哪里还敢帮手,互相推搡着跑了。 忠叔打完了才道:“再敢来闹,见你一次打一次!反正那五百块也够买你一条贱命!” 阿强连滚带爬地跑了,鞋都掉了一只。 少微站在书房的窗前,展颜一笑,果然恶人还得恶人来磨,这种赌徒加暴力狂就得这么办! 等一下,这么形容好像也不对,陆泽钦也不是恶人啊…… 陆泽钦推门进来时,少微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一本正经。 他走到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钢笔,问:“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少微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说到你讹人家五百块。” 陆泽钦笑道:“那对瓷瓶确实值钱,我没少报。” 少微问:“你哪儿来的瓷瓶?” “现在没有,”他抬起头来,冲她眨了一下眼,“等他真去巡捕房告我,就有了。” 少微差点被茶呛到:“你是真不怕人去告啊?” 陆泽钦挑眉:“开玩笑,他要去巡捕房告我,巡捕房得给他打出去,你信不信?” “那倒也是,行了不说他了,你方才是说,公共租界西区有块地,租金比法租界低三成。” “对。”陆泽钦把面前的文件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用铅笔圈出来的一块地方,“就在极司菲尔路以南,靠近胶州路一带。原来是个小纺织厂,老板做不下去了,连机器带房子都抵了出去。前后两间厂房,水电都通着,收拾收拾就能用。” “地段不错,那边中小药房多,补货也快。” 陆泽钦“嗯”了一声:“我想着,先把原料和普通制剂放过去,磺胺那条线还留在惠生,不跟过去。” 少微说:“应该这样,分厂越干净越好。” 本来战场上急需的也不止是消炎药,生理盐水、葡萄糖,还有酒精、纱布、绷带这些基础耗材都是大头。 开个分厂生产这些多多益善,明面上卖出去一些,私底下还能扣留一些。 第379章 我要双份 两人就分厂的选址、人员配置细谈了一刻钟,陆泽钦才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大体就先这么定,明天我带你去实地看看,行,咱们就找中人定下。” 少微点了点头,跟着陆泽钦一前一后下了楼。 刚下来容婶就端着一只青花碗,碗里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飘了过来。 容婶见她出来,连忙把碗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感激:“太太,我做了桂花芋圆,刚出锅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阿慧帮着搓的芋圆,她手笨,搓得大小不一,您别见怪……”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了不合规矩。 少微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芋圆搓得确实不算均匀,有大有小,但个个圆润饱满,浸在红糖桂花调的汤汁里,莹润可爱。 她用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芋圆软糯弹牙,甜度恰到好处。 “好吃,替我谢谢阿慧。” 容婶得了这句话,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连摆手说“不谢不谢”,又说了两句“太太喜欢就好”,才退去厨房忙活了。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又过了一个月,分厂便像模像样地开了起来。 少微画的四套衣服也做好了,她跟陆泽钦搬出来住的这段日子,邓漪白没少往这边送东西,她心里都记着。 她不会做那些现成的客套,便在自己画的花样子上花了些工夫,给陆家三人各做了一身衣裳。 第四套是给苏韵的,别人有的,姆妈自然也得有,衣服料子都是现成的,只是找衣香的师傅做,出了个手工费。 这天她从衣香把衣服取回来,跟陆泽钦说:“我们明儿回陆公馆吃饭吧?” 陆泽钦难得见她这么主动,一口应了下来,待第二日下午出门才发现她还带了礼物。 他不可思议道:“不是吧,纪少微,回自家吃饭你居然还送礼啊。” 少微理所当然道:“情分都是处出来的,母亲待我们这样好,我总不能光进不出吧。” 陆泽钦拎起那几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掂了掂,又凑近闻了一下,隐约有股新浆洗过的布料味儿。 他笑着问:“那我怎么没有,难道是我哪里待你不好?” 少微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说:“你又不是没有衣裳穿,衣柜里挂着的那几件西装,哪件不是好料子?再说了,我画的花样子是给长辈的,你一个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陆泽钦看了看包袱,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合着我在你这儿排不上号是吧?父亲母亲都有,阿姐也有,就我没有。” 少微被他这副“全家都有就我没有”的语气逗得有点想笑:“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给你做。这不是还没来得及画你的样子嘛,你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回头跟我说,我再给你画。” “好,”陆泽钦拉开车门,回头道,“那我要双份的,补上这次的亏欠。” 少微大气地应下:“行,双份就双份,只要你穿得过来。” 车子开到陆公馆门口时,天色还早。 邓漪白早就得了消息,听见汽车喇叭声便迎了出来,一见少微手里提着东西,嗔怪道:“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没有,尽花这些冤枉钱。” 少微笑着把包袱递过去:“姆妈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冤不冤枉。” 邓漪白打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露出一截绛紫的软缎料子,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正是她喜欢的素雅样式。 她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温声道:“你这孩子……自己做的?” 少微说:“我画的画样,让衣香的师傅做的。姆妈穿着合不合身还不知道,要是不合适,我再拿去改。” 邓漪白连连说了两声“合适合适”,又赶忙去了书房:“老爷!阿微来了,给你带了衣裳呢!” 陆学文从书房走出来,接过少微递来的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针脚细密,盘扣用的是墨玉色的料子,低调又讲究。 他点点头,没说太多客气话,只看了少微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的温和:“阿微有心了。” 少微给陆合仪做的是一套浅灰蓝洋装,袖子收得利落,袖口绣两簇小茉莉。 陆合仪拿着洋装往身上比,回头就道:“阿微,你可得再给我画两条,你这一手,外头那些成衣铺都比不上。” 少微只说:“我画得一般,是合仪姐人长得好,穿什么都衬得起。” 邓漪白笑着拉她坐下,让佣人上了茶又说:“你们在外头住,缺什么别见外,差个人来说一声。泽钦忙起来就不顾家,你多担待他些。” 少微应了一声。 陆泽钦在旁不满道:“姆妈,怎么倒教训起我来了。” 陆合仪道:“不教训你,难道教训阿微?” 众人皆笑,笑过之后,邓漪白吐槽:“阿微,你回来就好了,快帮我说说合仪,都老大不小了,也不谈个朋友。” “我托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她倒好,不是嫌这个太古板,就是嫌那个太浮夸。上回那个做进出口的,人挺斯文,家里也知根知底,她可好,去了半盏茶工夫就溜回来,还跟我说人家笑起来像算盘珠子。” 少微很努力忍住不笑。 陆合仪听了直跺脚:“姆妈!我那是真看不下去,他每说一句话就拨一下算盘,像给谈话计数似的,回来我夜里做梦都是算盘响。” 邓漪白瞪她一眼:“那你说,你要什么样的?高的嫌高,矮的嫌矮,人家男方还挑不出你这些理呢。” 陆合仪往少微身边一坐,挽住她胳膊:“我要阿微这样的,漂亮、能干、还会画衣裳样子,可惜我弟下手快。” 陆泽钦正喝茶,闻言差点呛着:“阿姐,你这话说的。” “那本来就是嘛,”陆合仪仍挽着少微不放,“我要是个男人,早把阿微娶回家了,轮得到你?” 陆泽钦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她:“阿姐,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这人是我的了,最多我让阿微回头给你也画两张漂亮衣裳样子。” 少微听得直乐,也不插话,只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邓漪白被他们闹得没了脾气:“你们倒是帮我说说合仪啊。” 少微想了想,道:“妈,合仪姐这条件,一时半会儿没有瞧上的人家也是正常的,比她家境好的没有她漂亮,比她漂亮的又没她会读书。” 陆合仪乐了:“听听,还是阿微懂我。” 第380章 终于到家 邓漪白叹了口气:“那也得先看上一个啊,她今年都二十二了,这个年纪再拖两年,好人家都叫别人挑走了。我不盼她嫁得多高,总要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别整天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的。” 陆合仪刚要反驳,邓漪白又道:“你弟弟比你小都成家了,姆妈能不替你急吗?” 这话一出,陆合仪就哑了,只把脸别到少微肩头,小声嘟囔:“那我也不能随便抓一个就嫁吧。” 少微道:“我听说这人的姻缘啊,有早有晚的,而且不是有句老话叫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咱们家也不差什么,合仪想嫁的时候,招招手,自然有人愿意娶,您说是不是?” “而且姐姐现在住在家里多热闹啊,她真嫁人了,家里冷清了不说,妈你又得担心她是不是没吃好,睡好了。” 陆合仪撒娇道:“就是了,就让我在姆妈跟前多尽尽孝嘛。” 邓漪白被她们两个一唱一和说得没了脾气,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少微和陆合仪:“你们两个倒是结成同盟了,我说一句,你们有十句等着我。” 陆合仪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阿微是我亲弟媳,不帮着我难道帮着您呀?” 邓漪白哭笑不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少微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她这个儿媳妇,进门时日不长,但处事大方、心思细腻,跟合仪也处得好,也难怪儿子那么喜欢她。 这么通透的姑娘,就是她也喜欢。 她笑道:“行了行了,去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临走时,邓漪白又让包了两封燕窝两封点心让少微带回去,还往少微手里塞了个小红封,说是给她买花戴。 少微大方接了,道了谢。 出了陆公馆的门,陆合仪把少微拉到一旁问:“你方才在姆妈跟前说那些话,是帮我,还是你自己也信?” 少微不明所以:“怎么这么问呀?” 陆合仪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就是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想给我说媒。洋行里、家里、什么表婶、姨婆都出来了,现在回到家都没个清净。” 少微听出了她的迷茫,这个难题估计是古今中外女子所有未婚女性的共同心事了。 “你是不是有些担心,真的如她们所说往后不好找了,或者说找不到好的?” 陆合仪怔了怔,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才说:“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觉得一个人自在,有时候听着听着,又怕自己是不是太倔了,错过了,将来真会后悔。” 少微问:“那你心里有想嫁的人吗?” 陆合仪摇头:“没有,就是没有,才更烦。” 少微:“既然你也不清楚,那我说一下我的看法,你姑且听听。” 陆合仪:“你说。” “你觉得一个人怎样算过得好呢?” 陆合仪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歪着头思索,头上的绢花忽明忽暗:“我也不晓得怎样算过得好,不过如今的日子,除了姆妈的唠叨外,我倒是挺满意的。” 少微又问:“那你觉得身边谁的生活你比较满意,女同学、朋友或者亲人都可以。” 陆合仪漫不经心地说:“我那些女同学啊,嫁人的嫁人,出国的出国,留在上海的几个,见面不是抱怨婆婆难伺候,就是抱怨丈夫回家晚。” “上回有个同学聚会,你猜怎么着?一桌子人,一半在诉苦,一半在攀比,没几句真心话。我现在都不怎么找她们玩了,有时候觉得她们都变了……不过说起来阿微你倒是一直没变。” 少微听她忽然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怔:“我?” “是啊。”陆合仪侧头看她,神情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打量,“你嫁给我弟也有段日子了,可我瞧着你还是你。没有变成那种张口闭口‘我们家泽钦’‘我们公馆如何如何’的人,也没有一见面就跟我炫耀新买的镯子、新做的旗袍。” “你跟以前一样,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跟我弟拌嘴也不让着他,我就喜欢你这点。” 少微有些明白陆合仪喜欢什么了,她欣赏有自我的人,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了,是不是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出门就出门,想打球就打球,总之就是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 陆合仪眼睛一亮,像是被人一语道破了藏在心底许久却从没说出来过的心思,她轻轻拍了一下少微的肩膀:“果然还是你懂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觉得奢侈的坦白,“听起来是不是很贪心?我什么都有了,还想要更多。想要没人管我,想要哪天不高兴了买张船票就去香港住两个月,不用跟任何人交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 少微心道:也不是多懂你,只是我们是同类罢了。 这也是她先前能答应和陆泽钦假结婚的原因之一。 不得不说,婚姻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其实都是一种束缚,结了婚以后你就得扮演妻子、扮演母亲,慢慢就丢失了自己。 少微摇摇头,真心实意道:“这怎么能叫贪心呢,大部分人的一辈子其实都很短暂,去掉读书、吃饭、睡觉的日子不过一万多天,要是连自己想过的日子都过不上,那才叫亏。” 陆合仪嫣然一笑:“我以前总觉得,这些话跟别人说了也是白说。她们要么劝我知足,要么劝我想开点,要么就说我眼光太高。你是第一个听了之后跟我说‘不算贪心’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啊,阿微,你跟她们不一样。” “不过我姆妈那关真的很难过,我该怎么办呢?” 少微道:“不如顺其自然。” 陆合仪转过头看她:“话说,你怎么早早就结婚了?” 这是她姆妈催婚的源头了,她弟都结婚了,她还单着呢! 少微双手一摊,一语双关道:“有些事总是要做的。” 陆合仪不太理解,少微岔开话题道:“其实陆伯母还挺开明的。” 这话也没错,毕竟女儿二十二还待字闺中,陆伯母也没有强制要求她去相看,这个时代真的很不错了。 陆合仪道:“姆妈是挺好的,可有时候我也会想,她要是真狠下心来逼我一把,说不定我倒干脆了。偏偏她这样一边念叨一边又由着我,反倒让我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少微道:“嗯,那回到我们之前的话题,我觉得合仪姐你可以考虑结婚,但是对象必须是能够由你掌握的,他得尊重你的想法,以你为先。” 陆合仪听完轻轻一笑:“你这个说法,倒新鲜。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嫁人可以挑一个自己能‘掌握’的。她们都说,嫁人就是要找个依靠,找个能托付终身的。” 少微语气里没有怂恿,只是淡淡陈述:“每个人想要过的日子不一样,你方才说,你想要随心所欲的日子。那个人就不能是来管你的,而是来陪你过日子的,或者说,你管他。” 陆合仪若有所思,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她垂下眼,像是在慢慢咀嚼少微方才那几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得能掌握他……嗯,这个有意思。” 陆合仪望着少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之后的明亮,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那你跟我弟,是谁掌握谁?” 少微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他们是合作关系,只模糊焦点:“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他肯定要说‘当然是我掌握她’。” “那实际呢?”陆合仪追问,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少微打了个哈哈:“实际就是我们互相尊重,互相尊重啊。” 陆合仪“嘁”了一声,摆明了不信:“尊重?我弟看你看得跟什么似的,上回在家吃螃蟹,他拆了半盘子肉都放你碗里。” 多说多错,少微索性低头装害羞。 陆合仪果然不再打趣:“行了,外头凉,你快上车吧。改天你来洋行找我,我请你吃午饭,咱们再接着聊。” “好。”少微跟她道别,转身离开。 陆泽钦在车边等着,见少微过来,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跟我姐说什么呢,站了那么久。” 少微道:“合仪姐说相看的事,把她烦得够呛。” 陆泽钦关好门,才偏头看她:“她没拉着你给她做军师吧?” “还真叫我做了。” “那你怎么说?” 少微看着他道:“我说,要嫁就嫁个能让她随心所欲过日子的。她不能受气,得挑个能由着她、以她为先的人。” 陆泽钦低笑:“这不像军师,像帮她挑驸马。” 少微不服气:“驸马倒好了,公主本来就不愁嫁。” “哈哈,看来你把阿姐哄得很开心。” 少微瞪他一眼:“什么叫哄,我完全是真心实意好吗?” “好好好,是我用词不当。”陆泽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笑意,却没有再争辩。 车子平稳地驶向居尔典路,不到一刻钟,少微拉开车门:“终于到家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居尔典路这处洋房已经被她当成家了吗? 第381章 很是大方 回了房间,少微打开红封,里面是六张拾圆面额的蓝绿色法币。 邓漪白很是大方了。 老实说,结这门亲事,纪少微也很满意,邓漪白和陆学文都是那种很有分寸感的长辈。 邓漪白爱说笑,却从不越界过问她和陆泽钦房里的事;陆学文寡言,但每一回见面,总会在席间替她留一次话头。 就连陆泽钦也是个大方的主儿,从来不盯着他姆妈给的所谓的“零花钱”。 少微如今倒真觉出几分“这日子可以过”的意思来。 她取下耳坠,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1720天,获得银元*2,流光玉*1,桂花蜜蜡丸*1。】 【桂花蜜蜡丸:蜡壳包裹桂花蜜及香药,可佩戴或熏衣,五粒装,锦盒。市价:3.5银元。】 少微把那枚桂花蜜蜡丸的锦盒打开,蜡壳金黄透亮,隔着薄薄一层蜡皮,已经能闻到桂花和香药混合的清甜气息。 浓郁却不刺鼻,像是把一整棵秋天的桂花树封进了这小小的丸子里。 她找了个香囊装了一枚进去,挂在了洗浴间的窗钩上,当清新剂了。 一夜好眠。 次日,陆泽钦带着少微回了一趟纪家,这已经是惯例了。每次他们回陆公馆吃过饭,第二天陆泽钦必定带她回一趟纪家。 汽车后座上放着一盒点心、一盒茶叶,一封桂圆干,一篮子金橘。 显然是陆泽钦事先备好的。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来的时候,左邻右舍已经有眼尖的探头望过来了。 陆泽钦这辆黑色轿车在这一带实在显眼,每回开进来,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总要目送着它拐进弄堂深处,再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少微下了车,陆泽钦从后座拎起四色礼,跟在她身后往门里走。 苏韵见女儿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嘴上却还是那副老派的口气:“回来就回来,又带这些东西做什么,家里什么没有。” 陆泽钦上前一步,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玄关上,笑着叫了一声“姆妈”,语气自然又亲近。 苏韵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拉了少微的手腕往里走,边走边说:“你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件开衫我穿了,大小正好,颜色也好看。” “你蔡阿姨上回来家里看见了,还问我在哪儿做的,我说是我闺女画的样子找人做的,她羡慕得不得了……” 少微被她牵着往里走,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陆泽钦,他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没一会儿还反客为主的帮她倒了茶水。 八仙桌上冷碟热菜都齐了,张婶炖了少微爱吃的山药排骨汤,开阳绕着陆泽钦问东问西。 苏韵见小女婿没有丝毫不耐心,心里很是踏实。 她给女儿舀了碗汤,又加了一块酱鸭给女婿。 “泽钦,你今日来得正好,这锅排骨汤是早上就开始吊的。”苏韵说着,又看他一眼,“厂里忙不忙?我瞧你像是又瘦了些。” 陆泽钦忙道:“不忙,分厂那边已经上了正轨,我平日吃得多,是姆妈好久没见着我,才觉着我瘦了。” 苏韵被他哄得笑起来:“还是你会说话。”又转头去看少微,“你也是,别老待在家里看书,得空也出去走走。” 少微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在敷衍。 苏韵看她这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拿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沿:“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陆泽钦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汤,掩住了笑意。 开阳趴在桌沿,仰着脸看陆泽钦,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姐夫,你开来的那辆车是不是很贵呀?” 陆泽钦放下汤碗,认真地回答:“那辆车是厂里用的,不算贵。等你长大了自己挣钱买一辆,比这个还好。” 开阳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长大也要开车!” 苏韵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先长大再说吧,先把作业写好,别整天想着开车。” 开阳吐了吐舌头,埋头扒饭去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苏韵又留他们喝了茶,陆泽钦辅导开阳写作业去了。 少微陪苏韵剥橘子,她剥着剥着,忽然试探着问道:“姆妈,有没有想过去别处住?” 苏韵不明所以:“去哪儿?我们这才刚买了一年的房子。” 少微说:“若以后……世道不太平,您可有打算?” 苏韵不以为意:“能有多不太平,上海这地界,巡捕房、租界都还在,日子不是照样过。” “我是说若真的打仗了,要不你带着开阳换一个地方待上几年?” 苏韵笑道:“你如今不住家里了,倒管起我搬不搬了。” 笑过后,她才正色道:“若租界都不保,还能去哪儿?倘若上海都完了,外头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真要走,我们孤儿寡母,路上可比打仗还险。” 少微没说话。大厦将倾,除了出国以外,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净土。新疆、西藏几乎没有轰炸,但物资流通、人心依旧被战争裹挟,也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可出国一样有风险,语言、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对姆妈和开阳来说,未必比留在上海更容易。 进退两难,她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苏韵拍拍女儿的手背:“你如今在陆家,我也安心。若真有那一日,你顾好自己,我带着开阳去寻你。咱们一家子,横竖在一起。” 少微听了这话,喉头微微发紧,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苏韵,自己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把那点哽咽压了下去。 她没再提搬家的事,转而说起陆家待她很好,说起阿慧与念念,说起容婶做的那碗桂花芋圆。 苏韵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母女俩坐在八仙桌边,说了一个时辰左右的闲话。 临走时苏韵照例塞了一袋子东西给少微,一罐她亲手做的桂花酱,一瓶香油,还有两包点心。 少微笑着接过,她知道这是姆妈的心意,推了反倒让她多想。 出了弄堂口,她抱着那罐桂花酱,低头闻了闻,有一种蜜润清雅的甜香。 时光啊,你能不能慢些走呢? 第382章 姜糖棉衣 第二天少微醒来照旧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1722天,获得银元*2,流光玉*1,粉彩水盂*1。】 【粉彩微型水盂:粉彩瓷,圆形,外壁绘荷花纹,约5cm直径。市价:2.6银元。】 她洗漱完下楼,陆泽钦已经在餐桌上吃早饭了。 少微刚坐下,容婶就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一碟鸡蛋软饼。 米粒煮得绵软,皮蛋和肉丝切得细碎,撒了薄薄一层葱花。 桌上另外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豆芽菜、一碟菠菜花生仁。 少微和陆泽钦都不喜铺张浪费,便让容婶每日早上两碗热粥、两样小菜、一份面点就够。 容婶变着花样做,今日皮蛋粥配软饼,明日就换鸡丝粥配小米糕,吃着舒服,也不浪费。 少微吃完早饭抬头一看,陆泽钦正在客厅看报纸。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周日了,老实说不上学也不上班的日子过久了,她对星期几真的没什么概念了。 陆泽钦见她吃完了,把手里报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少微接过来一看,报上登着寒潮消息,说昨夜租界周边棚户区又冻死十几人,善堂和教会医院都满了。 她往窗外一看,外头还在飘雪,忍不住叹道:“这么冷的天,也难怪棚户区的人不好过了。” 棚户区的房子大多是油布和破木板搭的,雪一压,风一钻,和睡在露天地里差不了多少。 陆泽钦道:“善堂也挤满人了,这么冻下去,明天报纸上恐怕还得添人,我打算一会儿去棚户看看,被子和伤寒药我手里都有一些。” 少微知道,陆泽钦囤了很多东西,地下室除了磺胺、纱布酒精以外还有不少米面。 她也想过要不要囤一些,可是地下室就这么大,买了以后放哪里? 放空间背包?那还不如等明年再买,反正商城也不会溢价,只是等物价飞涨时拿出来的话,不好过明路。 虽然她和陆泽钦心知肚明,对方都是玩家,但是于她而言,表面说辞还是要有的。 她想起法租界租的那处实验室,结婚前已经退掉了,设备如今都在二楼陆泽钦的客房里。 退掉那房子有一半原因是设备搬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另一部分原因是房东想提价,不如她再单独租个地方来放物资。 “在想什么?”陆泽钦见她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出声问道。 少微回过神:“方才是说到你要去棚户吗?” 陆泽钦道:“嗯。我想着送一批棉被和药过去。” “你一个人去?”少微也有些想去,只是棚户区还挺乱的。 陆泽钦道:“你别担心,我打算带良叔,阿龙他们去,另外药物要从厂里走,到时候我从厂里找一组人跟着一起去维护秩序。” 良叔和阿龙是陆泽钦的保镖,手里都有勃朗宁,再加上厂里的人,那确实安全问题有保障了。 少微道:“那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我也有些东西想捐赠。” “你要捐什么?” 陆泽钦捐被子和伤寒药,那她就捐些别的,少微想了想道:“姜糖和棉衣,另外再订购些煤球送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陆泽钦道:“挺实用的,不过煤球笨重,运输麻烦,你打算订多少?” 少微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先订三千斤吧,够几十户烧一阵子的。如果后续还需要,再追加。” 陆泽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三千斤,手笔不小,行,我让厂里的货车帮你一并拉过去。” 少微道:“好,但是要分开装,到了地方也好分开发。” 陆泽钦笑道:“行,都听你的,不过这天气拉煤球,路上得多盖层油布,不然雪一浸,到了那边点不着。” “好,我跟送煤球的说一下。” 少微去打电话了,她先给煤球行打了个电话,订了两千斤煤球,让对方送到惠生药厂的地址,又嘱咐了一句“今天就要,加急”。 接着又给附近的一家杂货铺打了电话,订了六十斤姜糖,让对方送到家里来。 至于棉衣她打给了章敏之,说求购两百件,不拘颜色款式,要厚实,让她给个优惠价送去惠生药厂。 章敏之这人办事很利落,下午少微和陆泽钦刚到惠生药厂就见大新百货的小货车来送货了。 少微取出一件,捏了捏袖筒,确实厚实,又见车边还放着个纸箱,问:“那是什么?” 章敏之道:“冻疮膏,我从柜上拿的,给孩子们带着。” 少微没跟她客气,点头道:“多少钱,连棉衣一起算。” 章敏之从包里抽出张单子:“算你进货价,棉衣一块八一件,冻疮膏算我送你的。一共三百六十,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都成。” 少微“嗯”了一声,安排人去卸货,章敏之没多留,说百货公司还有事,临走前她叮嘱了一句:“你们去棚户区,多加小心,那地方我去年跟慈善会去过一回,车没停稳人就围上来了。” 少微谢过她的提醒,棚户乱她是有预料的,毕竟那里的人都过得不好,逃荒来的、失业的、拾荒的。 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满足不了,恶从胆边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送走章敏之,少微转身回到仓库门口,陆泽钦正蹲在货车旁边检查货物,见她走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棉衣到了?质量怎么样?” 少微把手里那件样品递给他:“你自己摸摸,一块八一件,章敏之给的进货价,比市面上便宜了两三成。” 陆泽钦说:“那就好。” 少微把章敏之送药以及她提醒的事说了。 陆泽钦听完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了。一会儿出发前我跟良叔他们交代一声,到了地方先把人拦开,再卸货。” 少微转身去安排人把两百件棉衣和五十斤姜糖一并装车。煤球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码在仓库墙角,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让人揭开油布检查了一遍,煤球干爽结实,没有受潮的迹象,这才放心地让人装上另一辆货车。 两辆货车一前一后停在厂门口。一车装的是棉被、伤寒药、棉衣和姜糖,由良叔带人押车;另一车装的是煤球,由阿龙带人押车。 陆泽钦和少微上了后头的黑色轿车,忠叔开车。三辆车碾着薄薄的积雪,朝闸北棚户区的方向开去。 雪还在下,细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少微起先还看着窗外,只是看着看着眼皮便有些发沉。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头一歪,正靠在陆泽钦肩上。 陆泽钦偏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和半张脸颊,他忍不住轻笑,这人,在路上也能睡着。 他打了个手势,忠叔会意,将车速放慢了。 第383章 风雪簌簌 车子在棚户区入口处停下时,少微还没醒。 引擎熄了火,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扑打车窗的簌簌声。 陆泽钦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又长又密。 他清咳了一声,人还是没醒。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阿微,到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少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皱了皱眉,像是还想继续睡。 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东西上,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不好意思……” 她这一动,后脑差点撞上他下巴。 陆泽钦往后一仰,闷笑一声:“睡都睡了,这时候不好意思什么。” 少微被他这句噎到了,偏偏又觉得理亏不好反驳,只好假装没听见。 陆泽钦下车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外头冷,把围巾系好再下来。” 车门关上,少微对着空荡荡的副驾座深吸了一口气,不就是靠着他睡了一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拍了拍脸颊,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让人十分清醒。 眼前低矮破败的窝棚挤挤挨挨地伏在雪地里,油毛毡和破木板搭成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有些已经被压得塌陷了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烧煤球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贫民区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他们的车刚一停稳,那些棚子的缝隙里、草帘子后面、倒塌的木板堆旁边,便陆陆续续探出了许多脑袋,一双双眼睛望过来,带着警惕、打量,和一种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他快步朝货车走来,脚步又快又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的棉被。 他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这边涌过来。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压抑的涌动,比喧闹更让人紧张。 良叔跨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最前面的人,厉声道:“退后!排好队!” 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加快了脚步,伸手就要去抓车沿上露出来的棉被一角。 他的手刚碰到棉被的边缘,“砰!”一声枪响划破阴沉的天幕,震得所有人齐齐一颤。 良叔手里的勃朗宁枪口朝天,一缕青烟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板着脸,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人群,冷然道:“我说了,退后。” 那个快跃上车的男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他身后的人群也停了下来,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低着头偷偷往后退了几步。 良叔把枪收回腰间,朗声道:“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老人和孩子先领,谁不守规矩,今天就什么都拿不到。”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往前冲了。人群沉默了几秒钟,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最先走了出来,脚步迟疑,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陆泽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站我右手边,别往车后去。良叔他们已经在车后拦线了,我们的人会先把货卸下来,按户发放。等人散开些再过去。” 少微应了一声,跟着他往车旁走。 良叔带着几个人在货车后头拉了一道粗麻绳,几个厂里的工人站在绳外,把棉被和棉衣一捆一捆从车上递下来。 阿龙带人在另一辆车后卸煤球,一筐一筐抬到路边,用油布临时搭了个小棚。 少微让随车的人把姜糖也搬下来,开始分发。 风越来越大,雪扑在脸上,并不好受,但没有人停下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发东西的人动作也越来越快,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接过东西就往怀里抱,有人抖着手去摸那些棉布,像不敢相信真能拿到。 少微站在陆泽钦右手边,把姜糖一包一包递出去。 有个老妇人接过姜糖后,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少微眼疾手快扶住她:“别跪,老人家快回去吧,天冷。”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反复说“菩萨保佑”,被她扶到一旁,才佝偻着背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棉衣见了底,后头没领到的人开始急。 有人伸手指着车斗,嘴里嚷嚷:“没了?我们还没领到呢!” 良叔朝那边横了一眼:“叫什么叫,还有煤球和姜糖,一个个来!” 那人被良叔一喝,缩了缩脖子,嘴上不再嚷嚷,但眼神很是不甘。 少微看在眼里,转身拎着一床棉被提到发放点前,对他说:“棉被也是一样的,等会你再拿点煤球回去生炉子,一筐够你家烧三五天了。”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太太会亲自给他拎棉被过来。 他心里生出几分感激,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接过了那筐煤球,闷声说了句:“谢谢太太。” 少微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发放点继续递姜糖。 队伍在麻绳后面缓缓向前移动,每一个走到前面来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忐忑,再是惊讶,最后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欣喜。 发放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带来的物资基本见了底。 最后一筐煤球被人搬走后,良叔和阿龙带着人开始收拾空车和油布。 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些人走远了还回头望了一眼。 陆泽钦走到少微身边,递给她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水。 少微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搪瓷壁一点一点渗进指尖,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暖暖身子。”陆泽钦说。 少微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发一天货,只能救急,救不了穷。可要是什么都不做,又过不了自己这关。 而且棚户人缺的太多了,袜子、鞋子、有些人家甚至连引火的洋火(火柴)、烧热水的锅都缺。 她慢慢往车边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陆泽钦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了半面风。 车子发动时,棚户区那边还有不少眼睛望着他们,像雪地里没有尽头的黑点。 回程时,少微靠在后座,半阖着眼,忽然开口:“今天这些物资花了多少钱?” 陆泽钦说:“棉被四百床,旧棉胎翻新的,一床一块六,总共六百四十。药带了二十箱,退烧片、止咳水、冻疮膏按厂里成本算,差不多三百块。米面那些大概九十块,两项加起来一千多点吧,你呢?” 少微道:“煤球加棉服和姜糖一共四百块。” 其实是402块,那就是一共花费了1432块,这一趟发了快两个小时,还有些人没有领到,竟然都花了这么多钱。 “真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得感叹国库空虚。” 因为棚户区那头不止这一个入口,河南边还有一片,河北边也有一片。 今天他们走的是南边的主入口,东西北三个方向还没过去。 陆泽钦被她逗笑了,笑过之后望着窗外的飘雪:“这还只是寒潮。真到了那天,十车货都不够发的。” 少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下次再来,改成一户一票,凭票领。不然总有人领多,有人空手,我们再收些旧鞋子和旧衣服袜子,我看这几样最紧要。” 陆泽钦道:“行,我找人让里正和保甲长出面,先把户数报来。” 少微又道:“光发东西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下次再送,不如带点活过去。” 她和陆泽钦不是菩萨,能做的也就这几次了。 陆泽钦问:“手工活?” 少微道:“对,糊药盒、洗瓶子、后门支两张条桌就能派。一户一次领一点,交一批领一批,现钱结。女人孩子都能做,总好过蹲在雪地里苦等。” 陆泽钦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听起来可行,我明天让分厂理一批不赶工的纸盒和空瓶出来,再叫阿龙去选几户最难的先做。做坏了也不亏,总归厂里要用的。” 少微“嗯”了一声,说:“那我也把良食记的糖纸、糕饼盒拿些出来。那些纸盒轻,不招眼,女人在家也能糊。按件结钱,一天能糊几十个,也有一角半角的进项。” “好,救急不救穷嘛,主要还得他们自己有收入。” 少微没再说话,只轻轻靠在椅背上。 陆泽钦偏头看她一眼,轻声说:“是不是想睡会儿?” 少微“嗯”了一声,眼皮已经有点沉。 陆泽钦从后座抽出条灰呢毛毯,展开:“盖着,回去还有一段路。” 先前他就想盖了,毕竟这会儿车上也没暖气,只是那会儿被她枕着,不好动。 少微半睡半醒间,忽然觉得,跟陆泽钦假结婚以后,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很聪明,也够善良,还大方,并不心疼散出去的钱。想做的、该做的,两人总能想到一块儿去。 这算不算是一种默契呢? 第384章 银楼抽水 三天后,两人又去了一趟棚户区送了一大批物资,以保暖为主,另外配了盐、油、米、糖。 这次之后两人把一批零散手工活整理出来,由良叔出面,登记给了棚户区二十多家最贫苦的人家。 那些人家里多半没有青壮劳力,不是老人带孙子,就是寡妇领着半大孩子。 糊纸盒、洗瓶子这些活不重,老人孩子都能搭手。 按件计钱,五天或十天交一回货,虽不多,也能贴补些柴米。 因此不少人真心实意的感激这对年轻夫妻,少微并不知情,她正忙着置办年货。 陆家那边自然要送,她如今虽搬出来住了,礼数不能少。 纪家那边更不用说,还有瑶光家,她以前对这种人情世故不屑一顾,没想到来这边以后倒是甘之如饴。 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父母带她吃喜酒走的亲戚不过是她的叔叔伯伯婶婶,有的甚至一年也见不了一次面。 而现在苏韵和瑶光,于她而言,到底是不同。 年货置办得差不多时,少微去二楼做实验。 说起来人类本质就是双标的,陆泽钦要是上三楼,必须有她的允许。 但是她要去二楼则不用跟陆泽钦打招呼,不过她从不去陆泽钦的卧室,只去实验室罢了。 实验室是由客房改的。 少微到了二楼却见走廊尽头堆了不少物资,整箱整箱的,她好奇看了看,是些粮油米面。 难道地下室已经放满了,所以把这些移了出来? 她没多想,毕竟地下室也不大,不过七十多平。 少微做完实验以后,回房盘算自己有多少钱。 分厂她投了三千块,由于渠道是现成的,加上没有什么地下车间支出,盈利很可观,上个月分红拿了500块。 她现在手里有美金,加上汇丰存折里的一共是美金,200块法币,银元块。 她打开签到页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签到1762天,获得银元*2,流光玉*1,螺钿香几*1。】 【螺钿香几:乌木小几,面嵌夜光贝,蝶纹隐隐流光。市价:42银元。】 少微看了一眼右上角: · 流光玉: · 银元:.6 · 月卡:2842天 美金相当于法币,加上背包钱箱里的银元,合计块。 最后算上手里的零钱和签到的银元,一共是.6块。 还是太少了,少微琢磨着把首饰和签到物件卖掉一些。一来回笼资金,二来当整理背包了,三来就当是她小人之心,最后一波试探吧。 典藏商城里那些物资如果要捐赠,陆泽钦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于是陆泽钦刚回家,就被少微叫到了三楼书房,她把自己的三个首饰盒一一打开。 陆泽钦的目光从那三只珠光宝气的盒子掠过,挑了挑眉:“这是要做什么?离家出走?” 少微笑道:“不是,我想托你帮我把这些卖了。” 她也是嫁过来才知道,陆家除了是银行买办之外,名下还开了两家钱庄。 几处银楼、金号,当铺,地产等等。 另外还有投资棉纱、绸缎、出版、百货零售、医药。 陆泽钦随手拿起一只翡翠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这是缺钱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每个月给你发些零花钱?” 只是这发多少合适呢? 他发零花钱,那她成什么了?少微摆摆手拒绝道:“不要,我不是缺钱花。” “只是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我又戴不过来,不如趁现在换成现钱,往后想做什么也方便。” 陆泽钦察觉到纪少微可能是想买些什么,也是,她毕竟也是玩家。 只是……他看了一眼少微道:“这些首饰,可都是你嫁妆啊?你卖了伯母会不会不高兴?真要用钱我可以借你,不收利息。” 他自从成婚以后,除了居尔典路这房子,静安寺路还有一处房子,一个洋货铺和一个绸缎庄也归在了他名下。 零花钱调到了200银元/月,另外能领取家族钱庄、洋行生意的干股,折合现银银元/年,加上那两个铺子的收益和药厂和烟纸店的利润,他每年进账大概在到元之间。 少微听完,心里微微一动,陆泽钦看出了她需要用钱,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她不好解释这些所谓嫁妆都是礼包福利和约会拾取的,压根不是纪家给的,也没有什么特殊感情,那些特别喜欢的首饰和有特殊意义的钻石领针,已经单独收起来了。 少微把首饰盒往前推了推:“你放心,我喜欢的都单独收起来了,剩下的这些卖了没什么。” 她说着又抱着两个大纸箱子出来,这是她整理的签到零碎,里头什么都有。 “还有这些,一并出了。” 陆泽钦往纸箱里扫了一眼,果然什么都有:象牙书签、铜胎珐琅小盒、镇纸、琉璃灯,没刻字的印章,还有些丝帕,香粉盒,颜料,湖笔、西洋镜……五花八门,零零碎碎堆在一处,倒像哪个败家少爷要偷着典当家产。 “你这够开一间小型洋货铺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都哪里来的,但是直觉跟那个游戏有关。 毕竟他都莫名其妙被那个游戏弄到这里来了,不过也不重要,他又不缺钱。 少微说:“所以想请你找条路一并出了。银楼收首饰,当铺收摆件,书店和文具店收笔砚,总能散出去。” 陆泽钦没再问下去,只是把纸箱盖轻轻合上,说:“好,明天我让阿龙跑一趟,先把首饰送到银楼,再看杂件怎么分。你不用出面,卖多少我照实报给你,抽水不要。” 少微不跟他假客气,她拿出这些东西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腾背包换钱,另外就是想试试陆泽钦能给她卖出什么价格。 她笑着说:“好,那麻烦你了。” 她并不知道陆泽钦的财务状况,若是知道定要叹一声,怎么出生在罗马的不是她! 刚过完正月十二,陆泽钦就把她叫到二楼书房,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你那些首饰款式好看,保存得也不错,趁着过年都卖出去了,那些杂件也出手了,一共一万零四百,我替你换成了三千美金,另有三百二十法币,你点点。” 少微接过信封,往里看了一眼,厚厚一沓,还夹着一张细目单。 她抽出细目单,上面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釉玉镯子一对、珐琅小盒一对、象牙书签一枚……单价、成交价、去处,一目了然。 能卖出这个价格,真的很意外,银楼不仅没抽水,还倒贴钱?? 因为那些首饰006之前估价是8400银元,那两箱杂货估价1800银元,满打满算也就。 何况估价是一回事,折现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上次出手市价钻石三百的才换了两百五十五块。 “你真没让人家抽水?白打工啊?” 陆泽钦道:“抽水?开什么玩笑,银楼是我家的,我拿东西过去,他们敢抽我的水?” 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坦然:“看起来你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我可是跟掌柜的说了,这是家里人的东西,按最好的行情出,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办。” “再说你那些东西成色不错,年前行情好,晚几天可就没这么好的价格了。” 少微把那张细目单又看了一遍,几个大件的成交价,确实都是贴着估价甚至高出一成。 “满意满意,很满意,谢谢你。” 她心知银楼不可能不抽水。就算是自家的银楼,走公账也该有个行规,哪怕只抽一成,到她手里也该打个折扣才对。 可现在这个数,分明是分文未取,甚至还多卖些溢价。 这人做事,真是…… 她不知道该说他大方,还是该说他人品好,根本不在乎这点钱。又或者,两者都有。 少微把信封收好,认真道:“陆泽钦,以后我若还有东西要出手,还走你家银楼。抽水照给,你让掌柜按行规来。” 陆泽钦笑道:“你跟我分这么清?” “分清楚,才做得长。”少微把细目单折好放进信封,“你是你,你家的银楼是你家的。我若总占你便宜,以后就不好意思再找你了。” 陆泽钦道:“那明天你请我吃饭,还我人情怎么样?” “好啊,你想去哪里?”少微一口应下来。 “大三元。南京路那家,听说新来了个顺德师傅,清蒸鲥鱼和烧鹅做得极好。” 少微心想,他到底还是爱吃粤菜,嘴上却道:“你倒会挑,大三元不便宜。” 陆泽钦笑:“陆太太请客,我总得挑个有分量的。” 少微被他这句“陆太太请客”叫得一愣,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笑着接了一句:“行,那就大三元,那你记得明日早些回来。” 陆泽钦见她应得爽快,眉梢一扬:“放心吧,天大的事,也没你请的饭要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少微也笑了,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文: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385章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这天,容婶请了假,带着阿慧和念念家去了。 少微猜她们一家可能是赶着去看灯会了。 上海的年味还浓,城隍庙、豫园、九曲桥一带最热闹,灯市从正月十三延续到十八。 各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鳌山灯都有,做小买卖的、猜灯谜的、卖小吃的,人山人海。 英租界、法租界稍静,但大马路边也有商家挂灯,不比老城隍庙差。 少微没去凑这个热闹,她其实喜静,不太喜欢喧闹的场面。 她在书房坐了半日,列了一张必买清单:米、面、油、盐、糖、火柴、炭、干菜、腊肉、成箱的纱布、碘酒、退热片、奎宁…… 虽然说她和陆泽钦的药厂边就有葡萄糖、碘酒、退热片那些物资,可真到战争来的时候怕是不够用。 她的商城当然可以买这些物资,但是明面上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来路。 少微把清单补全,又添了肥皂、牙粉、草纸……打算明天就去采买。 天快黑时,外头忽然有了响动。少微下楼,见陆泽钦正站在院里,指挥阿龙从车上搬下几篮东西。 他抬头看见她,说:“回来路上我买了些汤圆,还买了一些菜,今晚元宵节,我们在家吃。” 少微道:“容婶不在,菜可没人烧。” 她煮个面什么的还行,烧菜是真的不会。 陆泽钦道:“我来做,你只管坐着。”他脱了大衣,换了鞋,往厨房走去。 阿龙把东西放下,识趣地退去了副楼。 少微跟到厨房门口,见陆泽钦先把汤圆放进冰箱里,转身就有模有样地洗菜切肉。 有点诧异:“你还会这个?” “小看人了不是?”陆泽钦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头也不回地说:“以前在陆公馆,厨房换了三四个师傅,我站在灶台边看他们颠锅,看会了好些。” 他拿起菜刀,动作熟练地把一块猪肉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又去拍蒜切姜。 少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双手在菜刀和砧板之间起落,竟有种说不出的顺眼。 “需要我帮忙不?” 陆泽钦道:“你回厅里坐。若实在想帮,就把红糖桂花找出来,待会儿煮汤圆用。” “对了,你不爱吃甜的,不要红糖好了,你看你是吃米饭还是吃汤圆呢?” 少微听他这么一问,倒是认真想了想:“我吃米饭,汤圆留到晚上当宵夜吧。你煮几个意思一下就行,别煮太多,吃不完浪费。” 陆泽钦手上动作没停:“行,那我煮六个,一人三个,应个景。” 少微应了一声,转身去橱柜里翻出干桂花,放在灶台一角,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忙活。 陆泽钦做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专注得很,动作利落又自然。 她看了一会儿确实帮不上忙,自觉退去了客厅。 可没多久,洗菜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铁锅翻炒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少微听着这声音,闻着食物的香气,忽然觉得很安心,原来日子过久了,人真的会贪恋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陆泽钦端着菜出来:“可以开饭了。” 少微帮着一起端菜,没一会儿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中间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滚油,滋啦啦地冒着香气。 左手边一碟芥兰烧牛肉,牛肉嫩滑,芥兰翠绿,色泽油亮;右手边是一道上汤浸时蔬,娃娃菜配上几粒枸杞和松花蛋丁,清清爽爽的。 陆泽钦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开了瓶塞,往醒酒器里倒了大半瓶。 “今晚元宵节,喝一点?” 少微应得欢快:“好啊。”她以前因为有心脏病史,还没怎么喝过酒。 吃到一半时,陆泽钦举起酒杯:“元宵节快乐,纪少微。” 少微也举起杯,玻璃杯壁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元宵节快乐,陆泽钦。”她抿了一口红酒,入口微涩,回甘却柔,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她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腹,入口嫩滑,豉油鲜香,牛肉也炒得正好,芥蓝脆而微甜。 “你怎么连上汤菜都会做?” 陆泽钦道:“现学的。上回我们不是去大三元吃过吗,我回来让容婶试了两次,今晚照着做罢了。” 他没说的是感觉纪少微很喜欢这道菜才去学的。 少微道:“那以后容婶休假不在,做饭都归你。” 陆泽钦笑道:“好啊,只要你点菜,我总归做得出来。” 外头不知哪家又放起了焰火,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窗上。 少微给自己添了半杯红酒,兴致比方才高了些:“这酒不错,果香重。” 陆泽钦道:“姆妈叫人送时就说你该喜欢。我那时还不信,你平日又不碰酒。” 少微晃了晃杯:“今日不是过节么。” 她喝酒上脸,脸颊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陆泽钦道:“少喝一点,后劲大。” 少微摇头:“这才第二杯,哪有那么容易醉。” “你脸都红了。”陆泽钦说。 “是吗?”少微摸了摸脸颊,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陆泽钦没再劝,只把醒酒器从她手边挪开了些。 少微靠在椅背上,也不吃菜了,嘴里说着些有的没的,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感觉她是真的喝多了,陆泽钦起身去锅里盛了几个汤圆,白瓷碗端到她面前:“吃一个,压压酒。” 少微看了眼碗中圆滚滚的汤圆,忽然说:“我小时候过元宵,奶奶也这么给我盛过。” 她说着咬了一小口,芝麻馅流出来,混着桂花的香。 她吃完又喝了一口红酒,说:“我奶奶煮的,也是黑芝麻馅的。” 陆泽钦正要坐下,听到这话,问道:“想她了?” 少微没说话,只点点头,她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她喝完杯子里的酒,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丢在这个世界了。” 陆泽钦抬眸看她:“我也是。” “我知道你也是。”少微懒洋洋地说。 陆泽钦听见这话,确认她是喝多了,上前想取走她的酒杯:“你喝多了。” “才没有,才没有喝多呢。”纪少微此时像是不听话的小朋友,牢牢护住自己的杯子。 “陆泽钦,你上次昏迷的时候问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问过什么?”陆泽钦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什么。 少微嘿嘿一笑:“你还说我喝多了,我看是你喝多了。我跟你说,你上次问我怎样才能回去,但是我也不知道答案……” “反正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陆泽钦没再试图拿走酒杯,只问:“为什么你回不去?”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啊,”少微喃喃着,落下泪来。 陆泽钦发现纪少微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眼泪就那么安静落下,却让人感觉很心疼。 “你为什么也想回去?是……有相见的人?”他听见自己轻声问。 少微道:“嗯,很想很想回去高一,那时候奶奶还在,她每天早上都给我煮豆浆,很浓,不放糖也有点甜。” “我们学校门口好吃的也特别多……” “什么学校?”陆泽钦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哄一个说胡话的人。 “南城一中啊……”少微脱口而出,她撇撇嘴,“我们校服可丑了,蓝白的,像病号服……” “不过我们学校成绩好……” “你是哪一届的?”陆泽钦忍不住问,他也来自南城,只是高中念的是南师附中。 “一九……”少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们班主任特别凶……外号叫灭绝师太,还好我不怎么去学校。” 没想到她比自己还高一届,陆泽钦轻声问:“为什么你不怎么去学校?” 少微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小:“心脏有毛病,老请假,不去学校也好……省得奶奶每天给我送午饭,很辛苦。” 南城一中,比他高一届,心脏不好,经常请假。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陆泽钦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秋天,南城举办了一场英语演讲比赛活动,比赛地点就在南城一中。 比赛结束之后,对方学校的老师留他们吃了一顿午饭,席间提到一个高三女生说是本来要代表一中参加市里英语演讲比赛的,临时因病退了赛,换了个替补上去。 那老师当时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挺可惜的,成绩好,口语也好,就是身体跟不上。” 他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那只是一句饭桌上的闲谈,听过就算了,连那个学生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可现在,在另一个时空里,她就坐在他对面,脸颊微红,醉眼蒙眬。 陆泽钦拿手帕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已经睡着了。 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轻轻唤了一声:“阿微?”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椅子上轻轻抱了起来。 少微迷迷糊糊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又不动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用肩膀轻轻顶开她卧室的门,把她放在了床上。 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抿着。 陆泽钦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轻轻带上门离开。 第386章 你跟我来 陆泽钦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挂钟敲响了十点的报时,才回过神来。 他回到餐桌旁,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那瓶红酒还剩小半瓶。 纪少微的酒量可真不怎么样,往后还是少让她喝酒。 陆泽钦把碗碟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里。 不知怎么,脑海里又浮现起她嘟囔的样子。话说回来,醉酒的她,有点很可爱啊。 第二天一早,少微醒来时头疼得厉害,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 身上穿着昨晚的外衣,只脱了鞋,被角被她压在身下,皱成一团。 她努力回想昨晚的事,记得红酒,记得汤圆,记得自己好像哭了,好像说起了奶奶…… 少微捂脸,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换了衣服去洗漱。 到楼下时,闻到了煎蛋的香气。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泽钦正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 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陆泽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醒了?正好,豆浆还热着。” 豆浆?!少微只觉晴天霹雳,她该不会把穿越的事说出去了吧? 陆泽钦把倒好的豆浆递了过去:“你放心,我没加糖。” 少微垂下眼睫:“你怎么买豆浆了……” 陆泽钦把煎蛋和烤面包端到餐桌上,转身又去拿筷子,“早上出去转了转,听见有人吆喝卖豆浆,就买了一壶回来。听说那摊子每天现磨现煮,生意好得很,去晚了就没了。” 他说着拿起一片面包涂上黄油,咬了一口。 少微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忍不住问:“陆泽钦,昨天晚上……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陆泽钦强忍着没笑,神态自若,装作不明所以地问:“什么不该说的话?” 少微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但他那副坦然的样子实在太自然了。 算了,反正陆泽钦她已经观察得差不多了。 她咬了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掩饰道:“没什么,我怕我喝多了耍酒疯。” 陆泽钦闷笑一声:“你是喝多了,不过没胡说八道,就是一直念叨你奶奶煮的豆浆,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还说要不加糖的,所以我看到有卖的就买了。” 少微“哦”了一声,陷入了回忆里。以前这个词,有时候真的是好遥远的事情了。 自然没有注意到,陆泽钦低下头喝豆浆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早饭后,陆泽钦照例去了药厂。 他出去没多久,少微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出去一看,念念抱着一只小纸灯,正仰着脸跟阿慧讲昨晚看灯的事。 见少微出来,她规规矩矩站好,叫了声“太太”。 少微应了一声,跟容婶交代了几句,随后坐上电车,往杨树浦方向去了。 她前两日找中人在杨树浦码头寻了两间相邻的单层货棚,每间约九百平方米,钢架铁皮顶,水泥地面,净高约四米,大门可上锁。 她以“洋行临时周转、等候装船”的名义立契,短租五日,每间日租四银元,两间合计每日八银元,五日共计四十银元,另付押金十银元,到期退还。 付了钱,少微把钥匙和契纸收进包里,又站在货棚门口看了一眼这片空旷的水泥地,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次日下午四点,她又出门来到仓库这边,算好了时间,出门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药厂的号码。 “陆泽钦,我现在在杨树浦码头这边,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陆泽钦道:“你站原地别动,我现在就出发。” 少微满意地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从药厂开车到杨树浦,不堵车的话,大约四十分钟。 她快步走向第一间货棚,从里面插上门闩,打开典藏商城页面: 购买了20架伊-16 type6战斗机。 【购买成功,扣除流光玉,剩余流光玉:。】 少微伸出手,第一架,意念凝聚,空间中那架沉重的战机缓缓浮现,机轮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立刻挪到下一个位置,第二架,第三架…… 十架伊-16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货棚内,机翼之间留着充足的安全间隙。 机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少微放下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五十分。 第一间,完成。 她快步走出第一间棚,锁好门,钻进第二间,又是十架。 少微锁好门,靠在铁门上深呼吸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了汽车引擎声。 她连忙跑到路边,果然是陆泽钦的车。 陆泽钦一下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微拉着他就走,“你跟我来。” 陆泽钦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少微确认身后没人,打开第一间货棚,神秘兮兮地说:“我本来打算在这儿囤点粮油的……结果今天一来,不知道谁给我发了些大家伙。” 货棚里很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陆泽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战斗机!是战斗机啊! 少微站在他身侧,心跳得很快,她偷偷觑着他的侧脸,想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暗看不清,还是陆泽钦没有表情,愣是没看出来他此时心情如何。 陆泽钦亢奋地把战斗机收到背包空间,才转头看向少微:“这事除了我,是不是没人知道?” 少微小声说:“嗯,只有你知道。” 陆泽钦感觉肾上腺素在飙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纪少微……” “算了,我们先回家。” 少微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那个……还有一间……” 陆泽钦转过头来,看着少微,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的意味。 少微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指了指隔壁:“我们去那边。” 她掏出钥匙开了第二间货棚,陆泽钦走进去,没一会儿把这十架战斗机也收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货棚中央,慢慢转过身来。 “纪少微……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人……” 陆泽钦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但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拉着纪少微上了车。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滑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回去的一路他都在想,纪少微哪来的战斗机?! 他既高兴于她的信任,又生出一丝后怕。 二十架战斗机,上海这个地方,天上地下多少眼睛。 她居然敢一个人在码头上把它们放出来,再叫他来收。 若今日来的不是他,若不是他也有空间,这些东西只要被人瞧见,就是塌天的事。 不对,他的空间从未在纪少微面前遮掩,所以她是笃定了他会来,说不好还是卡在他来之前才放好战斗机! 所以绕了这么一个圈子,纪少微就是不想承认她也有空间,不想承认她也是玩家! 陆泽钦敏锐察觉到,玩家和玩家之间大概也是不一样的,纪少微能拿的出战斗机这种东西,想保护自己隐私也很正常,只是明明这么胆小了,为什么还要拿出来呢? 20架战斗机起码要200多万银元!她可以什么都不做的,这样谁也不会知道。 她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她的日子,就算战争来了,上海沦陷了,她有这样的本事,照样有吃有喝的。 所以她冒着暴露的风险,迂回的把二十架战斗机摆到了他面前,还能是为了什么? 陆泽钦想到这里,心里平静下来。半个钟头后,他停好车,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纪少微。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多半是在装睡。 小骗子,胆小的小骗子。 第387章 玉香囊坠 车子拐进居尔典路的时候,纪少微就醒了,准确地说,她压根儿没睡着,只是一路闭着眼装睡。 她怕陆泽钦开口问她什么,那二十架战斗机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货棚里,他不可能没有疑问。 她一时有些心虚,只好先逃避一下。 陆泽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微,到了。” 少微才适时地“醒”过来,露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陆泽钦轻笑一声,打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到了二楼楼梯口,陆泽钦想起什么,侧过身看她:“货棚什么时候到期?” 少微答:“三天后。” 陆泽钦说:“钥匙给我,我让阿龙去把里头清一清。” 少微瞬间明白过来,哪怕是放了几分钟,也会有痕迹的,她取出钥匙,递过去。 陆泽钦接过来,转身去找了阿龙。 少微看他走远,才回到三楼,关上房门,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多问,不追问,不拆穿,陆泽钦不愧是她选出来的合作伙伴。 她打开签到界面: 【签到成功,恭喜您连续1799天,获得银元*2,流光玉*1,玉香囊坠*1】 【玉香囊坠:青玉镂空,可打开填干花。市价:8银元。】 少微看了一眼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6 ·月卡:2806天 还有三万多玉,加上原来剩的天数够活73年了。她不知道商城里为什么会有战斗机,可既然有了,让她什么都不做,直接看着战争发生,她办不到。 一个人享受了多大的权益,就当付出应尽的义务。 少微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陆泽钦独自一人出了门。 他步行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弄堂口停下,闪身进了一间院子。 他走进正房,从背包里取出一部电台。 坐下戴上耳机,调好频率,发出一条简短的电文:“得鸟二十,未鸣,候风。” 陆泽钦发完电报,就把电台收进了背包,上海这地方,特务十分多,不得不谨慎小心一些。 与此同时,上海秘密电台点。译电的老林一宿没怎么睡,译出“得鸟二十,未鸣,候风”后,先倒抽一口气。 他没敢从自家里发报,连夜骑脚踏车去了备用点。 半个钟头后,消息经南方局线转出,一路往西北去,到达延安已是凌晨。 延安的译电员亚楠抄完最后一个字,她不敢置信的又看了一遍,才拿红铅笔在“启明”下头轻轻一划,起身去把机要员蓝工叫醒。 蓝工披着棉袄出来,看完电文后先对了暗号,又亲自去把“启明”的档案调出来。 启明,1932年10月经上海地下线转入组织。 介绍人:拂晓 联络人:拂晓、老林。 1933年8月22日经拂晓线运送军火300箱,奎宁二十箱,阿司匹林:十五箱,吗啡注射液十箱,破伤风抗毒素五箱,绷带手术器械六十箱。 1934年10月经拂晓线运送磺胺40箱。 1934年12月经拂晓线运送磺胺40箱,棉衣400件…… 再往后,1935年年初到1935年10月之间,档案上每隔上两月就有一条记录:磺胺四十箱、磺胺四十箱、又是磺胺四十箱。 次数多得蓝工几乎能背下来。他起初不知道启明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磺胺的,后来他就知道了,人家有配方。 1935年10月,拂晓那边甚至传来了磺胺和盘尼西林的完整配方,直接让组织在各根据地的药学小组实现了自主生产。 蓝工把档案合上:“这启明,不鸣则已。一鸣要吓死人。”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去寻电台台长。 老马刚和衣躺下,被叫起来时还带着起床气,等看完电文和档案,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披上棉袄,去上报,没多久一个临时会议就召开了。 老马,老徐,周副主席,后勤部长和参谋长齐聚一堂。 电文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看完之后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是沉默,最后变成一种压着劲儿的凝重。 “后勤部长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得鸟二十……真的是指飞机?会不会是弄错了?二十架飞机,那可不是小数目,一架飞机怎么也得要十几万,二十架那不得两百多万了……” “核过两遍,明码无误。”老马语气笃定,“启明的电报,从来没有虚报过。从1932年到现在,他报过来的每一批物资,数量、品类、时间,全对得上。电文里也没多话,‘鸟二十’只能按约定暗语解,就是二十架飞机。” 后勤部长还是不信:“二十架飞机,上海地下线?他怎么放?怎么飞?飞行员从哪来?” 周副主席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启明加入组织四年了,四年里经手的物资价值累计超过五十万银元,从未出过一次差错。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编造一个这么大的谎话来骗我们。” 参谋长点了点头,赞同道:“就算他想开玩笑,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我倾向于相信这批飞机真实存在,真的是捐赠给组织的话,我们怎么拿回来?” 后勤部长叹口气:“油料、机场、地勤都是问题。上海那地方,别说起降,就是运都难。”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难题。 组织目前没有成建制的空军力量,没有自己的机场,没有地勤,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飞行员队伍都凑不出来。 飞机即便到了,谁来开?停在哪儿?怎么维护? 周副主席站起身来,在窑洞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一圈:“给启明回电,第一,确认收到,高度肯定。第二,询问他建议的交接地点和方式,他提出方案,我们全力配合。第三……” “告诉他,组织信任他。从现在起,授予他最高自主权限。交接的方式、地点、人选,由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判断决定,无需逐级请示。组织等他后续的消息。” 老马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去发电。 周副主席叮嘱道:“再加一条,启明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不收,不要动他,档案提到最高保密级。” 老马点头,把大衣裹紧,匆匆出去了。 老马走后,周副主席叹了口气道:“真有这飞机,我们怕是还得交给他们使用。” 参谋长道:“想想就有些不甘心。” 老徐洒然一笑:“怕什么,我们也有人不是?” 周副主席笑道:“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参谋长摸不着头脑:“你俩打什么哑谜?” 老徐和周副主席相视而笑,他们还有一个郑少瑜呢。 实在不行,让他先带人接收了,挂在国航名下。 只是……周副主席缓缓道:“我记得去年底新疆办事处报过一个方案,选一批政治上可靠、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年轻同志,送到盛世才的航空队去学习。盛世才那边师资和训练条件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眼下这条线上,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参谋长会意,接口道:“人选其实一直在摸底。政治可靠、有点文化底子的,有四十来个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四五。原本打算今年春天再议,结果一忙就搁下了。” “别搁了。”老徐说,“这件事会后马上重启。名单重新过一遍,身体要过关,脑子要灵光,政治上更要靠得住。条件成熟一个送一个,不等了。” 后勤部长笑道:“有意思了,飞机在前,人在后,启明这一下,是把咱们的空军建设计划硬生生往前拽了一大步。” 老徐也笑了:“人家把饭端到桌上了,我们没有理由不拿起筷子。” 没有人再反对,事实上,早在一年多以前,延安就已经在和新疆方面接触,商讨选派学员进入盛世才的航空队学习。 只是因为盛世才不爽快,推进得并不快。 而这一次,二十架飞机的消息像一记鞭子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这次有郑少瑜,下次呢? 再不培养自己的人,将来就算有再多的飞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会后不久,一份关于遴选飞行学员的报告被递交了上去。 几个月后,第一批经过严格政审和文化考核的年轻学员秘密启程,前往迪化,进入新疆航空队学习飞行和机械维修。 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后来成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的第一代骨干。 当然,这是后话了。 陆泽钦提前两天到了兰州。他没有直接去交付地点,而是在附近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 白天装作过路的商人四处走动,实际上是在踩点、观察地形、确认那片空地周围有没有人频繁经过。 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傍晚,他最后一次确认那片空地四周无人,然后回到落脚处,等到夜深。 入夜之后,他摸到那片空地上,心念一动,二十架伊-16一字排开。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十来分钟,钻进那间提前踩好点的土坯房里,取出电台,发报:“货已到。” 片刻之后,耳机里响起回复,同样是短促的三组码。 他收起电台,没有多留一秒,从土坯房另一侧的缺口翻出去,沿着干涸的排水沟一路疾行,绕开主路,在夜色中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他爬上一道矮坡,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里隐约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陆泽钦收回目光,拉低了帽檐,转身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第388章 何以为家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消息传到上海时,少微正坐在客厅里翻报纸。 陆泽钦从外面进来,大衣都没来得及脱,站在玄关道:“北平那边,打起来了。” 少微抬眸正对上陆泽钦的目光。 “纪少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少微轻声道:“去哪里呢?如果我也离开了,她们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你呢,你怎么不走?” 陆泽钦道:“反正也没什么太平地方,就在这儿待着吧。若真的守不住了,再说。” 少微点点头,两人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陆泽钦几乎不再着家。药厂、码头、星火联盟的秘密联络点,他一天要跑几个来回。 该来的,终究来了。一个月后,战火蔓延至上海。 8月13日,淞沪会战全面爆发。 闸北的天空被炮火染成了暗红色,爆炸声日夜不息,震得居尔典路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动。 难民像潮水一样从战区涌入租界,街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群。 哭声、喊声、汽车喇叭声搅在一起,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混乱而压抑的紧绷状态。 药厂那边,陆泽钦提前做了安排,磺胺和其他军需药品以最快的速度打包转运,通过地下线的渠道一批一批地送往需要的地方。 分厂的生产线昼夜不停,工人们三班倒,包装好的药品甚至来不及入库,直接装车发走。 棚户区的男人们有不少自发去了前线帮忙挖战壕、运弹药,女人们则留在后方赶制纱布和急救包。 少微组织人往后方送物资,她之前花费银元囤积了一仓库的粮油米面、干菜、盐、白糖。 她带着一队保镖跟军方接洽表示捐赠物资时,接待她的是个姓孙的少校参谋。 对方显然没把她当回事,上海租界里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他见多了,捐点药品、罐头、棉被,登报拍照,走个过场。 他低头翻着物资清单,忽然愣住了,“纪小姐,大米十万斤,面粉四万斤,干菜八千斤,盐三千斤,白糖两千斤,罐头两千箱,豆油一千斤,纱布、酒精、棉服……这些都是现成的?” 现在很多人捐款捐物是“认捐”,承诺捐但物资要现筹,往往拖很久。 他需要确认是不是现货,能不能立刻拉走。 少微说:“东西就在曹家渡货仓里,这是钥匙,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装走。” 孙参谋接过钥匙腾地站起来,喊勤务兵去通知后勤处,又叫了驻防的两个排集合。 两个排六十多号人,加上后勤处的十几个人和十五辆卡车,浩浩荡荡开出营地。 车队很快开拔,孙参谋带着押车的人上了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跟着的卡车。 到了曹家渡货仓,孙参谋让人打开仓门,只见里头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大米、面粉、干菜、盐……全是按清单归好类的。 孙参谋一挥手:“搬!”士兵鱼贯而入,扛米的扛米,抬油的抬油,装车的装车。 后勤处的人在旁边登记计数,边记边咂舌。 物资没有直接运前线,而是全部转运到大后方的临时补给站,由军需处统一调配。 日暮向西的时候,孙参谋看着最后一车货装完,才转身对少微敬了个礼:“纪小姐,我替前方将士谢谢您。” 少微回敬了一个礼:“是我该谢谢你们守护了家园。” 孙参谋忍不住看向眼前这位年轻姑娘,她身量纤纤,语气却笃定,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也没有一丝矫饰的慷慨激昂。 有些谢意不必反复说,他取来纸笔写下联系方式:“日后纪小姐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军纪,孙某一定尽力。” 少微道:“那我就收着了,希望永远用不上。” 孙参谋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用不上,意味着天下太平,无需再求助于军人。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卡车发动,一辆接一辆驶出货仓,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少微站在空荡荡的货仓门口,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良叔走过来,低声问:“太太,回公馆?” 少微道:“回吧。”她得回去盘算一下,物资储备。除了给纪家和阿姐留的,其它的都找机会捐赠了。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绷。 闸北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租界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难民越来越多,街上巡逻的巡捕多了,各家各户开始囤粮,商铺的米面价格一天一个样。 少微把棚户区的妇女们组织起来,分成几个小组,一组继续赶制纱布和急救包,一组负责熬粥做馒头,送到难民聚集的地方去。 若不是怕引起注意,她其实是想一次性捐赠价值十万、八万的军方物资。 乱世已至,手里有钱不花留着也是废纸。 只是她不能。这才刚刚开战,米面就已经涨价了四分之一,哪怕她有商城可以买到平价物资,可她明面上不过十万块银元的家底。 租界里比她富的人不少,可像她这样不声不响一次拉出十几万斤粮食、两千箱罐头的人,已经太扎眼了。 许多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想捐,不愿意做好人,看见别人做好人了,还得酸上几句。 尤其在这种时候,药品、纱布、酒精更是惹眼,哪条渠道运进租界的,又是从哪条线出的货,巡捕房会问,军统会查,日本人的眼线也会盯上。 她只能把东西拆成小股,混在药厂送货和难民救济的队伍里往外送。 有时候是五十箱纱布,有时候是几百斤盐,有时候只是两车米面,用油布一盖,从后门走。 陆泽钦知道她在做这些,没多问,只把良叔拨给她,还交代过一句:“若有人盘查,就说是惠生药厂给难民所的份例,其它什么都别认。” 少微有心想问问他那二十架战斗机的情况,于是拉着陆泽钦到了书房。 她还没来得及问,陆泽钦就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少微道:“好消息。” 陆泽钦道:“好消息是,那些飞机非常好用,性能超出预期,尤其是在低空缠斗和俯冲攻击上,比国军现役的霍克iii和意大利菲亚特都强出一截。” “前几天虹口上空那一仗,四架伊-16对阵六架九六式,打下来两架,我方一架没丢。” 少微问:“那坏消息呢?” 陆泽钦道:“坏消息有两则,第一则空军第五大队的梁鸿云于8月14日出击上海,轰炸日军据点,返航途中被云层里埋伏的日机偷袭,腹部中弹重伤。” “他忍着剧痛,坚持把战机飞回虹桥机场,落地之后伤重殉国,年仅26岁。” 少微忍住想落泪的冲动,轻声问:“那另一则呢?” 陆泽钦说:“第二则是,日军能投入的作战飞机至少是我们的三倍,还有舰载机随时增援。伊–16再能打,也经不起耗。而且因为太好用了,南京那边盯上了。” “我上头的人压了一次,说是延安那边通过香港渠道淘来的二手货,但这话骗不了太久。” 少微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查这些,是想要增援?还是想要怎样!” 陆泽钦道:“就是想要更多。南京那边传话过来,问还能不能再搞一批,有多少要多少。” 少微听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还能再拿出来30架,然后就没了。 那她的寿命可能……也无法再续了。 “你让我再想想……” 陆泽钦察觉到她陷入了某种困难的抉择中,忙道:“我说这个不是让你添,相反我觉得这并不是拿出来的好时机。” “如果这个时候再拿出来一来容易暴露,二来日军空中力量雄厚,仅淞沪方向投入的作战飞机少说两百架。整个华东战场加起来将近四百架。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补充。” “就算再添二十、三十架战斗机进去,也只能减少一些伤亡,多打下来几架敌机,但要说扭转战局,远远不够。” 少微哑然道:“你是说……这是一个必输的局面吗?” 陆泽钦叹息了一声,没说话。 少微的心里一半充满了惶恐,一半充满了荒谬。她以为自己备了物资,备了药品,备了战斗机,总能改变点什么…… 现在想来可悲又可笑,那些前线的士兵、空中的飞行员知道自己在打一场必输的仗吗? 她想起了梁鸿云,他中弹也要坚持把飞机降落在机场,还有许许多多牺牲了没有留名的士兵…… 陆泽钦见她落下泪来,递过去一方手帕:“光明总会来的,而且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入侵国土而退让吧。” “那何以为国,何以为家呢?” 第389章 有多确切 少微怔怔地看着窗外,拿不到制空权就会被动,可她变不出那么多飞机。 有什么办法呢?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忽然灵光一闪,少微道:“你说得不对,我们还有办法的。” 她还有006!如果正面打不过,那绕后呢?自古不是有火烧粮草、声东击西、釜底抽薪吗? 日军飞机多,是因为机场能起飞,军舰能补给,弹药油料堆得到处都是。 可越是这样,后勤线就拉得越长。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陆泽钦,如果我们断了他们的补给呢?” “你看杨树浦的公大机场,还有江湾、大场那些日军刚占的据点,总得有油库、弹药库、粮仓。我们全给它毁了,这样飞机没有燃油,也上不了天。” 陆泽钦沉默片刻,道:“你想的这些,国军别动队和军统的人也想过。杜秉坤那边的人,偷袭过日租界,也试着摸过码头,死伤不少,没占到便宜。” 少微问:“为什么失败?” 陆泽钦道:“公大机场附近,日本人管得比监狱还严。外围苦力要凭证,工头全是日本人指定的,送菜送煤只准到外卡,再往里是日军自己人接手。便衣和宪兵一天查几遍,连板车都翻个底朝天。” “别动队试过几次,还没靠近铁丝网就被巡逻队咬住了。有人摸到过码头边上,可找不到油库和弹药库的位置,光知道机场在哪,顶什么用?扔两颗手榴弹,烧掉两堆破木板,第二天日本人照常起降飞机。” 少微思索片刻:“那我们空投呢?” 陆泽钦苦笑:“空投更难,从高空投下来,偏差几十米都算运气好。油库和弹药库不是菜市场,不会在屋顶上画个大箭头等你来炸。” “而且公大机场周围布置了高射机枪阵地,低空投弹就是送死。” 少微道:“如果我说……我有他们的布防图呢?确切的那种。” 陆泽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重复:“确切?” 少微道:“嗯,保证每个油库、弹药囤放点、粮仓位置,连守备换岗的时间都能给你。他们管得再严,也总有地图和巡视记录。我有办法拿到。” 她当然没有特异功能,可是006能看到,不是吗。 陆泽钦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严,又关上门,想问怎么就你有高级道具,我没有? 可是一想到能拿到日军布防图,又顾不上问那些细碎问题。 他走回书桌前,摊开一张地图,用铅笔一一点过:“吴淞口码头、虹口码头、日本邮船码头、杨树浦电厂旁边的临时油库、江湾机场、大场据点、复兴岛临时堆场这些地方,全是日军在上海的补给命脉。” “我可以上报情报,让上面挑关键的地方动手,争取让日本的后勤陷入瘫痪。” 少微问:“就不能全炸了吗?让他们的飞机没油,兵没粮,码头收不了船!” 陆泽钦道:“空军只能集中打最硬的几个,剩下的,让其他人来,具体布防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 陆泽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回来拿。”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少微听见楼下大门开合的声音,知道他连夜出去了,大概是去联络该联络的人,为即将到来的行动铺路。 她回三楼,反锁了房门,拉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在006的指导下画布防图。 【吴淞口码头,油库两座。一号油库位于码头东北角,距岸边四十七米,钢筋混凝土结构,地表覆土,库容约一千二百桶。】 【二号油库位于码头东南侧,距一号油库约八十米,半地下结构,库容约八百桶。每库固定哨四人,流动哨六人,另有机枪一挺。换岗时间为子正和午正。】 她每画完一张都让006再校准一遍。 006的修正意见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在她脑海里,精确到米,细致到换岗哨兵的巡逻路线拐弯点在哪个墙角。 就这样铅笔在纸上改了又改,等少微画完所有平面布防图已经十一点了。 次日深夜,陆泽钦出门,将图纸拍成十二帧底片,底片晾干后分成两份,一份他连夜送往霞飞路的一处联络点,那里有通往延安的秘密交通线。 另一份则由拂晓——欧洋送到一位与南京军方有直接联系的中间人手中。 第二天清晨,南京最高统帅部的案头上多了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里是七张布防图的照片,每张背后都用铅笔标注了拍摄时间和来源编号。 幕僚长看完照片后,拿了今早侦察机的航拍照片来比对,三处关键目标全对上了,就加急呈了上去。 同一天下午,延安方面也收到了同样的底片。 经过上面核实和反复比对,当晚上面下达了命令:空军第二大队、第四大队,于今夜择时出击,重点轰炸吴淞口码头及杨树浦临时油库;别动总队配合行动,对虹口码头、复兴岛堆场实施突袭破坏。 与此同时,延安方面的指示也通过电波抵达上海: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以地方武装和民众力量配合袭扰大场、江湾方向的日军外围警戒线,策应主攻。 当夜十一点四十分,虹桥机场方向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数架战机升空,转向东北。 几分钟后,吴淞口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成了橘红色。 第390章 同时被端 日军高射炮这才慌忙开火,弹道在夜空中乱扫,但已经迟了。 第一波轰炸机准确命中一号油库,油桶被掀上半空,火舌顺着岸线往东南卷去,二号油库紧跟着被点燃,浓烟像墨一样泼向江面。 第二大队的轰炸机趁乱再次俯冲,将码头上停靠的三艘运油驳船也罩进弹幕。爆炸过后,整条岸线都烧了起来。 同一时间,杨树浦电厂旁边的临时油库已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堆场东侧,引爆了露天码放的油桶,连锁反应把整个堆场掀上了天。 冲击波震碎了周围两条街的玻璃窗,燃烧的油料顺着地势流淌,灌进了下水道,火舌从窨井盖的缝隙里窜出来,路面变成了一片火海。 虹口码头那边更热闹,别动队的人趁着爆炸声的掩护摸到了三号仓库外围,用炸药包炸开了侧墙,引爆了存放在里面的航空弹药。 爆炸的威力把隔壁五号仓库的屋顶整个掀飞。 码头上的日军守备队试图组织灭火,但消防泵的水压不够,水管也被弹片割断了好几处,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整排仓库。 江湾机场的指挥官在睡梦中被副官摇醒,光着脚跑到窗前一看,机场北侧的油库方向已经冒起了黑烟。 他嘶吼着下令启动消防预案,但消防车刚开出车库,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机枪子弹钉在了原地。 两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战机从低空掠过,机翼下的火光闪烁不停,弹道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停机坪上排列整齐的九六式。 大场据点的日军步兵倒是反应最快。他们没挨炸,但外围警戒线遭到了不明武装的袭扰,枪声稀稀落落地响了一整夜。 等他们组织起兵力冲出据点反击时,袭扰的人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只在路上留下了几枚绊发雷,炸伤了两个跑在最前面的尖兵。 天亮的时候,吴淞口方向的火势还没有完全扑灭。黑烟升得很高,在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里,参谋长饭沼守少将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损失报告,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大本营质询上海方面“为何在一夜之间损失了几乎全部的后勤储备”。 饭沼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昨晚的攻击精准得不像话。六个节点同时被端,无一遗漏,仿佛对方手里拿着他们的完整布防图在打。 有内鬼在交易! 然而饭沼守的判断没被采纳,上海派遣军司令部认为他指挥失当,当夜就卸了他的参谋长职务,调回国内等候处分。 新接任的人急着恢复补给,催工兵日夜抢修。 他花了近两周时间抢修后勤设施、重新规划仓储布局、增调守备兵力。待到一切勉强恢复运转,第二批补给物资刚刚上岸的那个夜晚,轰炸机群再一次出现在了吴淞口上空。 这一次,南京那边已经尝到了甜头,出动的飞机更多。 吴淞口再遭重创,公大机场的备用油库也被点了。 消息传回司令部时,新参谋长站在地图前,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饭沼守被押走前说的那句“有内鬼”,后背一阵发凉,但已经来不及了。 补给线一断,日军在前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过了起来。 飞机不敢随便起飞,省着油等关键支援;坦克和装甲车趴窝了大半,步兵失去了最倚仗的铁壳子掩护。 火力优势打了折扣之后,他们才发现对面这支军队跟他们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个阵地丢了,半夜又摸黑夺回来。一个连打光了,炊事班捡起牺牲战友的枪继续顶上。 伤员包扎完了不肯下火线,说“还能扣扳机”。 地方保安团拿着老套筒也敢跟日军中队对射,打完了子弹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碎了就抱着敌人往河里滚。 日军中队长在战报里写了一句话:“敌军极顽强,阵地反复争夺,伤亡惨重,士气未见动摇。” 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算了算账:补给恢复至少还需要一个月,前线每天消耗的弹药和油料却在不断增加。 以目前的库存,别说进攻,连维持现有防线都撑不了多久。 更麻烦的是,中国守军显然也察觉到了日军火力减弱的迹象,开始主动出击,局部战线已经出现了松动。 大本营在东京连夜开会,最终形成的决议只有一句话:不等了。11月初,待台风季结束,第十军在杭州湾北岸实施强行登陆,从侧背切断上海守军的退路,一举扭转战局。 这道命令很快传达到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新任参谋长看完电报,面无表情地把它折好放进保险柜。 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接下来一个多月里,前线部队只能在弹药短缺、油料匮乏的情况下咬牙撑着。 但只要能撑到杭州湾登陆成功,所有的损失就都是值得的。 他放下电报,对副官说:“回电大本营,我部将全力牵制当面之敌,以待第十军登陆。” 第391章 怎么传递 这天傍晚,陆泽钦一回来就被少微拉进了书房。 陆泽钦问:“怎么了?” 少微小声说:“日本人下个月要在杭州湾登陆。” 陆泽钦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该感叹日本人的顽强还是该感叹历史的重演。 他叹了口气,道:“若真让他们登陆成功,会对我军形成包抄,偏偏海上不好打。” “舰队是活的,阵型随时在变,航速随时在调。就算我们现在知道他们要登陆,等情报送到上面、等指挥部研究完、等命令下达到炮团,日军的舰队早就开出十几海里了。” 少微说:“那如果不等命令呢?” 陆泽钦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少微道:“不打岸炮,也不等指挥部层层批。让鱼雷艇去,船团再大,进了杭州湾也要收窄队形。只要时间和路线准,鱼雷艇能贴进去打。” 陆泽钦惊异万分:“你还有鱼雷艇?不过有也没用,杭州湾口那么宽,凭几艘鱼雷艇很难有赢面。” 少微拿出地图:“你看这里,船团进湾时要过漕泾、金山卫一带浅水,大舰在外,运兵船和登陆船在里。我们的小艇从南汇嘴绕进去,正好打它腰上。” “这倒是个办法。”陆泽钦点点头,忽然问道,“阿微,如果……我说如果去到海面,你有办法实时看到日军舰队的位置吗?” 少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有办法。” 陆泽钦大喜过望,道:“我有个办法,你听听看,我通过联盟进去鱼雷艇当指挥官,你呢,到时候把情报实时传递给我,我好指挥。” 少微问:“怎么传递?” 陆泽钦说:“我带一部无线电台上去。你在后方把日军舰队的位置、航向、速度编成短码,发到艇上。我收到后译出来,再下令转向或发射。” 少微皱眉道:“海上能收吗?” “短波可以,距离不远,定好频道,定时开机。”陆泽钦说,“每次不要长,越短越好,用暗语。就算被日本人截了,也听不出在说什么。” 少微觉得这个办法并不靠谱,海上颠簸,短波信号不稳,鱼雷艇高速行驶时机器声大、震得厉害,收报很困难。 而且一旦开机发报,日军可能截获或定位。 她看了一眼陆泽钦道:“你让我想想。” 她记得很久以前006提过,她跟陆泽钦是可以加游戏好友,当时它说什么来着? 她在心里唤006:“006,那个游戏好友有什么功能来着?” 006回应得很快。 【需要开通好友交互功能吗?只需要100流光玉,好友交流不限地域和时间哦,还有交易功能呢。】 少微:“你确定海上也能用?” 【可以通过游戏界面好友对话框进行文字交流哦。】 “你帮我开一下。” 【已为您开通好友交互功能,消耗流光玉100。当前可添加好友:1/5。】 少微打开好友栏,找到陆泽钦,发送邀请。 陆泽钦那边立刻弹出一条提示。他呆了一瞬,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游戏面板:“这是什么?” “你点同意。”少微说。 陆泽钦点了。 两个人的好友界面上同时多出对方的名字。 少微试了试,发过去一行字:能看见吗? 陆泽钦快速回复:能。 “还挺神奇的。我还以为你是玩家这事要隐瞒一辈子呢。” 少微摸摸鼻子:“本来是这么想的。” 陆泽钦扬眉:“那怎么肯说了?” 少微道:“再不说,你真要背着电台上去。到时候海上炮一响,你那台机器收不到也发不出,鱼雷艇就是活靶子。” 陆泽钦朗声一笑,拱手道:“多谢垂怜。” 见少微瞪他,才收敛说起正事,“话说回来,为什么都是玩家,你有战斗机我没有,你有好友功能,我还是没有?这不公平!” 少微道:“可能因为我v16?” 陆泽钦目瞪口呆:“这游戏干脆改名叫浮生爱钱得了,早知道……我也充点了。” 他当初就玩了半个小时…… 一顿插科打诨之后,陆泽钦心情好上不少。有些事他没跟少微说,南京那边其实已经注意到两次情报的精准度之高了,他们正在查来源。 如今这样也好,他可以上鱼雷艇证明消息来源都来自于他。 纪少微是玩家这件事,就自他而始,至他而止。 接下来两天,少微和陆泽钦一直在试好友功能。 她在三楼,他在二楼,她在家里,他在药厂,哪怕隔着半个上海,消息照样一条接一条,没有延迟,不需要等。 缺点也有,不能发语音,只能发文字,但这已经很强大了。 10月10号,少微花费了流光玉从典藏商城购买了十五艘鱼雷艇、四十发鱼雷,由陆泽钦的人夜里在南汇嘴外接下水。 购买完以后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9779 ·银元: .6 ·月卡:2581天 少微看着扣除的信息,没觉得多心疼。她当然知道每一枚流光玉都是她多活一天的筹码。 也知道拥有健康的身体活着有多好。 可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三个多月,死亡的人数以几十万计。 那些年轻人走上战场的时候,心里想的难道是“我要去送死了”?不,他们想的是“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 她也一样,所以花掉那些流光玉的时候,心里十分安心,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活着当然很好,可总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第392章 昭明文选 少微和陆泽钦的钱大半捐了军需,还有一小部分救济给了难民。 今年六月的时候,她又托陆泽钦卖了一批签到物品、衣服、首饰,包括那幅画。 她当时有算过,七月的时候,她手里有美金,银元 , 7800法币,共计是元。 如今她手里除了.6银元以外,只剩4000美金了。 也就是说这场硝烟里她已经花费了十万多块。 陆泽钦也不遑多让,他甚至卖了自己名下的一个绸缎庄,惹得邓漪白生气。 陆泽钦当时振振有词:“那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要是留着绸缎庄,将来给谁穿?给日本人穿吗?” 邓漪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不过到底也捐了一批物资。 10月25日,日军第十军司令部下达了最终作战指令,登陆日定为11月5日。 登陆部队将于11月4日傍晚从舟山群岛以北的集结海域出发,预计在11月5日凌晨抵达杭州湾预定登陆点。 少微将这条消息发给陆泽钦时,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11月5日,只剩十天了。” 陆泽钦的回复很快:“够了,这次我们可是有备而来。”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话,这词是这么用的嘛。 不过少微到底没说什么,不知怎么她有点担心陆泽钦。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万事小心。” 陆泽钦:“收到收到。” 少微觉得陆泽钦别的不说,心理素质还是挺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药厂安排当天的产能,回来时会买一份晚报,看看前线的战况。 陆泽钦的消息时有时无。有时一整天没动静,有时半夜突然冒出一句“睡了”,也不知道是汇报还是报平安。 少微看到了就回一个“嗯”或者“收到”。两人没有再见面,只隔着屏幕聊天。 你发你的,我回我的,各自忙碌。 11月5日,凌晨,杭州湾。 日军第十军的登陆船团正以双纵队编队驶入杭州湾深处。 海面风平浪静,月光被薄云遮蔽,能见度不高。 先遣驱逐舰在前方开路,运输舰居中,满载着士兵和装备,登陆艇悬挂在舷侧,随时准备放下。 旗舰“熊野丸”的舰桥上,柳川平助中将站在海图桌前,最后一次确认登陆流程。 先头部队将在金山卫以西的滩头抢滩,建立立足点后,后续梯队逐次跟进。 只要主力部队上了岸,凭借优势火力和兵力,他有信心在三天之内切断沪杭公路,完成对上海守军的侧后包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凌晨三时四十七分,日军编队驶入漕泾以东海域,航速降至六节,开始收窄队形,准备进入登陆阵位。 与此同时,南汇嘴以南三海里处,十五艘鱼雷艇正贴着海面静默漂浮。 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艇身几乎与海浪融为一体。 陆泽钦站在指挥艇上,看了一眼半透明的游戏界面。 消息框里跳出少微发来的最新一条文字:“敌编队已进入漕泾以东浅水区,航速六节,队形收窄中。旗舰为最前方大型运输舰。驱逐舰两艘在左右两侧,距离主队约八百米。登陆艇挂在运输舰外侧,尚未放下。” 陆泽钦读完,对身旁的舵手说:“传令:第一组、第二组,航向东北,航速提升至二十节,目标敌编队腰部。第三组迂回至敌编队后方,等前两组打响后再切入,堵住退路。” 舵手将命令通过旗语传递出去,黑暗中,十五艘鱼雷艇几乎同时开始加速。 艇首微微抬起,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迅速延展。 三时五十一分,第一组鱼雷艇在距离日军编队约三千米处被日军驱逐舰发现。 驱逐舰上的探照灯骤然亮起,雪白的光柱扫过海面,照出了迎面扑来的小型艇影。 日舰上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炮手慌忙调整炮口,但已经晚了。 鱼雷艇在高速行进中已经完成了瞄准,艇长们在日军探照灯亮起的同一瞬间,按下了发射钮。 十五枚鱼雷几乎同时入水,白色的航迹在昏暗的海面上如同一束束射出的箭矢,直奔日军编队的腰部而去。 陆泽钦站在指挥艇上,亲眼看着那些鱼雷的白色尾迹穿过黑暗,一头扎进日军运输舰队的队列之中。 第一枚鱼雷命中最前方的运输舰“熊野丸”的右舷中部。 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猛然绽放,钢铁被撕裂的巨响在海面上回荡。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鱼雷接连命中后续的运输舰和登陆艇,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连成一片,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日军驱逐舰疯狂地转向,试图用深水炸弹反制鱼雷艇,但鱼雷艇在发射完毕后已经迅速转向脱离,高速驶向黑暗深处。 第三组的五艘鱼雷艇趁乱从后方切入,又补了一轮鱼雷,将一艘试图调头逃逸的运输舰彻底送入海底。 爆炸声还没停,少微的消息又到了: 【敌右翼驱逐舰已加速转向,东经121度25分,北纬30度36分,正追你第一组,别回头,往南走。】 陆泽钦继续发号施令:“第一组往南!第二组继续打腰部,不要停!” 日军运输船队已经大乱,有的船中雷后失去动力,横在航道上;有的登陆艇只放下一半就被击中。 少微不断更新: 【敌编队已断成两截,前队三艘运兵船正向外海散开,后队还在原地打转。打前队,别追驱护。】 陆泽钦下令:“第三组,切右前方,目标外海散开的三艘,放完就撤!” 又是几枚鱼雷入水,两条运兵船接连中雷,船身猛地一歪,甲板上没固定的车辆和人全被甩进海里。 柳川平助在“熊野丸”舰桥上被震得撞上海图桌。 他还想下令组织反击,副官在边上喊:“旗舰中雷!右舷进水!电机舱起火!” 这位司令官到那时才明白,这哪里是零星袭扰,这是一场照着他们脑门打出来的伏击。 天将亮时,日军第一梯队被彻底搅乱,后续船团不敢再进,只能在外海减速游弋。 金山卫滩头,没有一个日本兵站上去。 海面上黑烟冲天,浮木、油污、尸体和半沉的登陆艇随浪起伏,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海难。 然而日军到底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发现,这十五艘鱼雷艇进退有据,该打时全往一处冲,该散时又像一双手撒出去的棋子,像是有人在高处看着整个战场。 日舰开始有意识地盯住那艘总在外侧接应、却不急着冲前的鱼雷艇。 那正是陆泽钦的指挥艇。 两艘驱逐舰交叉转向,把其他小艇往外逼,给指挥艇留出一个看似能走的口子,实则合围。 少微的消息还在一行一行往外发: 【你右后方有驱逐舰,东经121度24分,北纬30度38分,快走!】 【往南,你还能走!】 陆泽钦却一直没有回复,不知过了多久,少微看见好友列表里的名字暗了下去。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远处没有炮声,只有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她忍不住推开房门,疾奔下楼,却在大门口被良叔拦了下来。 “太太,这是少爷让我给你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良叔低声道:“昨天下午。少爷突然回来说……今天一定不能让太太出门。” 少微回了房间,颤抖着打开信封。 阿微:见字如面。要是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运气不太好。不过别担心,我好歹也是玩家,说不定只是掉线了。 我是不是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时候我看了游戏预告点进来,本来以为是个策略游戏,可以把鬼子杀得片甲不留,结果给了个差评就来到这里了。 所以不用为我难过,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梦想。 我从开始就知道,阿微你可胆小了,放心吧,你的秘密我藏得好好的。 药厂就交给你了,不要再生产磺胺了。绸缎庄虽然卖了,但我在霞飞路还有一间铺面,租金够你日常开销。 容婶和良叔会留下来照顾你,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 还有一件事,我书房里最上面那层左边有本《昭明文选》,里面夹了一张我重新拟过的契约。你把原来那份撕了就好。 那幅文徵明的画,我看你挺喜欢的,就没舍得卖,也在书架上。 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又怕说了就走不痛快,就没说了。 陆泽钦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四日夜 少微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了。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他要的不是打赢杭州湾这一仗,他要的是用这一仗,把所有指向她的疑点全部带走。 少微把信折好,收进了背包空间里。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昭明文选》,翻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 少微展开来,是一份重新拟过的婚契,措辞工整,上面写着婚约解除,居尔典路、静安寺路两处房子,还有一处霞飞路的铺子都归她。 条款清晰,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空白,等着她填。 她打开游戏好友界面,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骗子!” “我对这个契约不满意,我要修改!你给我回来签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任何回应,陆泽钦的名字依然是灰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少微等了很久,从清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打在玻璃窗上,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容婶忍不住上楼敲门:“太太,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您盛碗粥端上来?” 少微没有听见,她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第393章 恰好罢了 上海开始了战后重建,租界里那些逃难来的人,有门路的已经走了,没门路的还挤在棚户区。 街上的硝烟味慢慢散了,米价也落下来一些,只是满目疮痍,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太平样子。 少微每天照旧去药厂,磺胺停了。她把大部分产能转成了纱布、棉球和碘酒,葡萄糖、生理盐水……包装简单,价格压得低,专供难民收容所和几家教会医院。 邓漪白病了一场,病好以后,整个人还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少微隔几天就过去一趟,陪她说说话。 有时候会带些药厂新品止咳糖浆什么的,有时候会带些新鲜的吃食过去。 邓漪白不提陆泽钦,少微也不提,婆媳俩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坐着,有时候一下午也说不了几句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少微发现她花出去的钱又回来了。如今她名下坐拥两处洋房,两个药厂,一个食品厂,三个铺子。 就是这样,陆家还每个月给她两百块家用。 礼包开出来的首饰,不知不觉又装满了三个梳妆盒。 她把没那么喜欢的挑了出来,以及一些用不上的签到物品都放在陆家的银楼、商行以及陆泽钦的洋货铺卖了。 连同陆家给她的钱,还有她每个月赚的钱一半捐给了闸北区重建。 另外一半换成了米面,开设了粥棚。 难民们都知道,有位纪太太心地好,粥很稠,虽然有些麦麸,却从没断过。 也有人说她作秀,她一概不理。 还有报纸要登她照片,她都推了。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次她去物资处意外遇到了金克伦,郑重对她说谢谢。 少微一头雾水。金克伦却说,因为每次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她都会出现,让他明白自己的方向。 第一次是他给金立初当跟班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做跟班很丢人。 但少微说的话让他觉得,原来跟有钱人相交是一件正常的事,不是丢人的事。他从那时起才不再抵触。 之前他经常在学校欺负别人,也是因为别人在背后嘲笑他是“狗腿子”。 后来他不再以欺负人为乐,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战乱时他迷茫读书无用,转头看到少微频繁捐物资,于是也走上了这条路。 金克伦觉得少微像他的人生导师一样。少微听完却说其实没有我,你早晚也想明白。 因为你从我这里能看到自己的方向,说明你本来就有这样的想法,我出现只是加快了你下决心的速度。 金克伦笑着跟她道别,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谢谢”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纪少微,但每回走在街上,看见有人施粥,总会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本来就有这样的想法’。 他想,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哪怕只是短短几句话,也足够照亮你往后的路。 少微看着他走远,才发现好感满了,d级图鉴奖励也拿到了。 【系统提示】d级npc金克伦觉得你明理通达,好感+10,获得流光玉*10,当前好感50/50。 【金克伦与你成为挚友,赠送你木宝箱*1】 【系统提示:是否开启木宝箱?】 她轻点开启。 【系统:你打开了木宝箱,获得:流光玉*100,小钱袋*1】 少微顺手点开小钱袋。 【恭喜您获得了38银元!】 木宝箱的规格摆在那里,她早就习惯了。 再往下,是一条新的提示: 【恭喜用户点亮d级图鉴「浮生萍踪录」,获得流光玉*500。】 无心插柳柳成荫? “006,签到。” 【恭喜您成功签到4564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木雕仕女小牌*1,生活礼包*1。】 【黄杨木雕仕女小牌:整料黄杨,浅浮雕执扇仕女,可系腰间或扇坠,包浆易养。市价:16银元。】 确认使用礼包。 【恭喜您获得绿宝石戒指*1……】 【绿宝石戒指:天然绿柱石,方形小戒面,色泽翠绿,金质底托,戒圈錾刻细纹。市价:46银元。】 【绿宝石胸针:天然绿柱石,椭圆蛋面,纯金花丝底托,旁缀小米珍珠,做工精细。市价:58银元。】 【绿宝石流苏项链:天然绿柱石小方石数颗,金质链身,主石下坠珍珠流苏。市价:75银元。】 【白府绸短衫:白府绸,立领,盘扣,长袖,领口绣一小朵兰花。市价:8银元。】 【粉蓝毛衣开衫:粉蓝色细绒线,平针编织,v领,五粒贝壳扣。市价:16银元。】 【真丝手帕(双面绣):月白真丝,一角绣折枝桂花,另一角绣玉兔,两面可看。市价:15银元。】 【羊毛毯一条:纯羊毛纺织,深驼色,四边有流苏。市价:28银元。】 【八白散澡豆:白芷、白蔹、白术、白茯苓、白芨、白附子、白僵蚕、白丁香八味研末,古方净面。市价:1.2银元。】 【松子柏实香包:新采松子仁、柏子仁,合苍术、白芷粗末,绣秋香色锦囊,悬于书案或帐钩。市价:7银元。】 少微回家整理好物品,像澡豆这种能用的上就用,用不上的就放在一边,攒着一起变卖。 她看了一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6 ·月卡:40天 关掉界面后,她回想起金克伦那句“每次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她都会出现”。 可她哪是什么人生导师? 她只是在自己能做的事里,挑了一些去做。恰好他看见了,恰好他也想走那条路罢了。 第394章 连名带姓 转眼秋分过,寒露起。少微找了个日子,选了些签到得的手炉、毛毯带去了陆家。 陆合仪见她来了,迟疑着开口:“阿微,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这样。” 陆合仪前两年出嫁了,对象是欧洋,少微隐隐约约感觉到,陆合仪加入了星火。 但她不提,少微就装作不知道。 邓漪白听见了,并没有不高兴,只道:“你为他守了七年了,我们陆家认你的情。但你要记着,我们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要你给谁守一辈子。” 类似的话这几年她听多了,姆妈也劝过:“往后的路还长,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好过一个人。” 阿姐也提过:“阿微,你才二十出头,别把自己困在这栋楼里。” 就连开阳,都说:“二姐,你怎么不再找一个?” 少微都一一拒了,理由只有一句:“没那个心思。” 邓漪白听了,有些高兴儿子被记得,又有些难过。 但只有少微自己知道,她不改嫁,大概只有一半原因是因为陆泽钦,另外一半原因是她的秘密太多了。 多到能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不追问的人,这世上可能只有陆泽钦一个。 陆泽钦把她的秘密守得好好的,那她也要继续守下去。 她照常去药厂,照常对账,照常出门。偶尔在客厅看报,偶尔站在三楼窗边看雨。 只是每年十一月五日,她会关上门,给那个名字发一条消息。 有时是“今日粥棚来了三百人”,有时是“阿慧去了女校会记账了,念念也识字了”,有时只是“又下雨了”。 消息永远没有回复。 可她觉得,只要自己还能发出去,就好像那个人还没有走远一样。 又过了一个月,陶愉生忽然约她见面,少微很意外,说起来七年前抗战时他跟二叔陆竹轩一起把星蟾舞台拆了,收留了不少难民。 两人也没少打交道,有时是药厂出一些药物,要借他的关系送进难民营,有时是借他的手,捐赠一些军资给新四军。 少微到的时候,陶愉生已经坐在茶馆二楼的雅间里了。 只是简单的端坐,都显得仪态威严。 少微知道二叔跟他都投了新四军,目前陶愉生暗地里已经是新四军城工部部长。 她笑着寒暄:“二哥,好久不见。” 陶愉生道:“是好久不见,坐。” 茶已经倒好了,是茉莉香片,让少微想起上次跟陆泽钦吃饭时的场景。 失神片刻后,她抿了一口茶道:“二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陶愉生道:“听说你前阵子又给难民所捐了一批药,想当面谢谢你。” 少微道:“这算什么,二哥你们不是也捐了。” 陶愉生看了她一眼:“你还是这样心善。” 少微不明所以,只客气道:“彼此彼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陶愉生忽然问:“纪少微,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快就结婚?” “啊?”少微呆了一瞬,她想过很多问题,却没想到他问这个? 陶愉生看着她,缓缓道:“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是在电车附近,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了。” “你那个时候帮助了一个卖菜的妇人,还跟那几个孩子说如何应对找麻烦的人,你还记得吗?” 少微有点恍惚,那是她刚来上海的时候了,陶愉生莫名其妙给她加了五点好感,原来是因为这个。 陶愉生缓缓道:“后来几次接触,不知不觉就被你吸引了,可你那个时候还小,我本来想等你毕业,再慢慢问你的意思。却没想到你还没毕业,就嫁人了。” 尤其是那次在福州路的相遇,她说的那句:“那我赌你赢。” 时至今日,他都记忆犹新。 少微听着,心里有些发涩,她万万没想到,陶愉生竟把那么久的事记得这样清楚。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年的自己是怎么站在街边跟阿狸他们说话的。 她轻声道:“二哥,你记得的,是七年前的我,如今我们都变了。” 陶愉生却说:“变得再多,你还是你。” “我们已经错过七年了,现在我不想再错过,明明一开始是我先遇见的你,不是吗?” 少微看着他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忽然想起有一年下雨,他开车带她去保蔡济川的事。 她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旧情,只是觉得自己欠了眼前人一句明明白白的拒绝。 “陶愉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太相似了,都是既聪明,防备心又很高的人。” 她苦笑道:“有时候想想,甚至会觉得城墙都不一定有我们的防备心那么高。” “试问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又要怎么靠近呢?” 陶愉生微微一怔,他自诩聪明、克制、谋定而后动……这些他引以为傲的优点,到了她这里,全成了无法靠近的理由。 他有点想笑,又想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先遇到的是他,困在原地的也是他。 可对上少微那双平静又清醒的眼睛,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清楚告诉他了:不是谁先来,谁就能走进另一座城。 或许她说得对,毕竟他连心动都带着分寸,连告白都像在谈判。 他是确认了义父和婶婶都不介意了,才来这一趟的。 良久,他松开手,低低笑了一声:“纪少微,你这个人,连拒绝人都能拒绝得这样体面。” 少微说:“谢谢你,今日茶我请了,下次你再请我。” 窗外电车又叮叮当当地驶过去,楼下有人撑着伞慢慢走,上海滩浮浮沉沉的黄昏像一卷旧画。 陶愉生知道,这大概就是结局了,起身道:“等我一下。” 两人沿木楼梯下去,少微回过头,留下一句:“保重。” “你也是。”看着她走远,陶愉生在风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是连名带姓。 可有些事,终究只能说一次,再往前,就太多余了。 第395章 从未失去 少微回到家打开签到界面: 【恭喜您成功签到4580天,获得流光玉*1,银元*2,烧蓝银凤尾钗*1】 【烧蓝银凤尾钗:银胎烧蓝,凤尾七根,蓝绿渐变釉色。市价:11银元。】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这边呆了12年了。 少微看了眼背包右上角: ·流光玉: ·银元:.6 ·月卡:24天 又该续费了,续费完还能活上27年,然后呢?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签到、没有攒这些流光玉、没有买那些鱼雷艇,陆泽钦会不会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知道自己很荒唐。 她不该自责的,这是他的选择。可有时候她就是忍不住会懊悔…… 006的声音忽然响起: 【恭喜用户累计获得百万善意值,现可以开启时光通道,用户可以选择留在当前世界,从此不再受时间约束。】 【也可以选择回到你想去的任意一个时间节点,用户有48小时考虑时间。】 少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006在说什么,恍惚了好一会儿,想回去吗?当然想的,她做梦都想回去再看看奶奶。 只是她忽然想起了他:“006,陆泽钦……他当时也有这个选择吗?” 006没有回答。 “陆泽钦的善意值多少?” 任凭她旁敲侧击,追问了一遍又一遍,006依然沉默。 但也正是这个沉默,让她隐隐觉得,陆泽钦或许是回去现代了。 她没再纠缠,时间太短,不能浪费在猜上。 “006,如果我选择回去,真的是去任意想去的时间节点吗?那我的身体还会像以前一样吗,心脏病还会在吗?” 【如果你不带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我可以额外给你一支生命原液,它能把身体素质拉升到最好。】 少微讨价还价:“一支不够,两支行不行?”奶奶还得要一支。 【可以,但是剩余流光玉你不能兑换了。】 少微一口应了下来:“成交!对了,我不带走这些首饰,但不代表这些东西会消失,对吗?” 【对,不带走,就不用消耗我的能量。】 少微表示理解:“那你等我。” 她开始写信,第一封长信给陆合仪,只说惠生药厂由她管理,等局势稳定了,希望上交给国家。提醒她以后局势可能有变,家里那些生意能不做就不要做了。 陆合仪是聪明人,看到这封信就会明白该怎么做,她把信装好,在信封上写下“合仪亲启”四个字,搁在一旁。 第二封,写给开阳,这封信写得长一些,她告诉他,她给他留了一封军校推荐信,附在信里。 推荐信是欧洋给的,前段时间她想着开阳也19岁了,这时候去读军校正好。 写完这封信她又拿出四封信,用细绳捆好,每一封的封面写着不同的年份,她在开阳那封信里交代过:“每两年给姆妈看一封。” 这些信是她之前断断续续写的,原本是为了给姆妈提醒那十年的。 第三封信,她写给了苏韵,只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若是遇到天大的难处,妆奁夹层里有把钥匙,去汇丰银行,就说取纪小姐的保险柜。 第四封,她写给瑶光,她把良食记和台前小馆转给瑶光,交代她以后将良食记上交国家,捞个公职就可以。 同样提了钥匙的事,是的,她打算把这几年的首饰珠宝和美金分一分,分成三份。 开阳、瑶光和苏韵各有一份。 第五封,是写给邓漪白的:“姆妈,这泽钦的勋章和证件,一定要保存好,或许有用的上的一天,还有居尔典路的房契和静安寺路的房子,您也收好,这些年,多谢您拿我当自家人看待……” 写完信以后少微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全是陆泽钦的多份不同年份的嘉奖令。 多次捐资、捐药、捐军资的证明,南线运输的接收回执,秘密交通线的通令嘉奖。 战时物资调度委员会感谢状,上海抗敌后援会、红十字会、难民救济会的多张谢函,还有几枚奖章和纪念章。 少微把这些东西连同房契和陆泽钦的两个铺子契一同装好,打算明天带给邓漪白。 她又收集了一下自己的这些年的捐献凭证,打算一并带给开阳。 另外她给几位朋友都准备了一份临别礼物:阿狸、林婉君、李京、章敏之、王映秋、周书珩、吴其煜和赵鸣珂。 信全部写好,礼物分装妥当,已经是深夜了。 少微把信件和包裹分别放好,在书桌上排成一列,又在每份上面压了一件小物件做了标记,确保明天一早不会拿错。 第二天,她先见了周书珩和吴其煜,送出礼物以后提了退股的事,委婉说了对眼下时局的判断,让他们早做打算。 周书珩和吴其煜对视一眼,没有追问,各拿出黄金交割。 少微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多点黄金留给姆妈也是好的。见过几位朋友之后,她去了陆家。 她把那个装满了陆泽钦嘉奖令和房契的盒子放在邓漪白面前,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邓漪白听完,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泪光。 她拉住少微的手,温然道:“你去吧,姆妈知道,你跟他一样,都是留不住的人。” 少微仰起脸,不想让眼泪落下,给她的信到底没送出去,只能托陆合仪转交了。 她把剩余美金黄金和首饰清点好,存进了汇丰银行的保险柜。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又去见了姆妈和开阳后,她在海格路上走了走,慢慢的走回了居尔典路。 她来这边十二年,有四年在海格路,八年在居尔典路。蓦然离开,真的有些舍不得,人生真的没有很长,十多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少微给容婶、忠叔、良叔、阿慧各发了半年的月钱,说是奖赏。 随后就关上了房门,“006,回到2019!” 少微听见006极轻地说了一句:【用户纪少微,时光通道已开启。请向前。】 一道光门忽然浮现在她眼前,少微没有回头,踏了进去。 只感觉脚下一空,又像被什么稳稳托住,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风声、雨声、电车声……一点点褪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闻见一点很淡的桂花香。 再然后,是学校的铃声? 她慢慢睁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里浮着。 同桌黄可盈说:“纪少微,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休学的这两个月,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可帅了。” 少微恍若未闻,所以她是真的回来了?等等……她的生命原液呢? 黄可盈自顾自地说:“听说是从南师转过来的,还跳级了呢。” “诶!你快看,人来了。” 少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她好像看见了陆泽钦! 陆泽钦看见纪少微,眉眼带笑走了过去:“我叫陆泽钦,刚转来不久,你呢?” 少微呆了一瞬,他好像个子更高了,就是头发短了些,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黄可盈扯她袖子,小声说:“少微,人家跟你说话呢。” 少微的眼眶红了,说不出话来。 陆泽钦笑着伸手:“纪同学?” 少微回握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他掌心是温热的,像是一个锚点,给她带来真实感。 黄可盈看这情况,小声嘀咕:“你们认识啊?” 少微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点鼻音。 原来从1937到2019,隔了那么多年,他还能穿过教室,像当年一样朝她走来。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失去过。 第396章 远方来信 少微从陆泽钦也在这里的冲击里回过神后,开始翻书包。 果然,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两个极小的玻璃瓶。 里面是淡青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行小字:生命原液。 她将小瓶拢入掌中,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回家后她先喝了半支生命原液,几天后去医院检查,心脏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医生直呼奇迹,问她怎么办到的? 她能怎么说,只能说是心情好。 确认无误后,她才把剩下的半支喝了。 第二天,她趁奶奶午睡,把剩下那支兑进了温水里。 奶奶醒来后,少微端过去,说是新买的饮料,让她尝尝。 奶奶嘟囔着“又乱花钱”,到底还是喝了,她咂摸咂摸嘴:“这饮料也没味儿呀。” 少微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嗯,听说高端的食材往往都会呈现朴素的味道。” 换来了奶奶一记白眼,不过几天之后,奶奶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早起还能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顺带买了半只烤鸭。 少微陪她又去做了次体检,医生拿着报告说奶奶的身体十分康健,这数据比四十来岁的都要健康,奶奶倒不觉得有什么,只说最近睡得好,心里舒坦。 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落回了正轨。 少微每天上课、回家、陪奶奶吃饭。 她偶尔会在夜里看着星星发呆,想起开阳、阿姐和姆妈。 不知道为什么,她手机里的游戏已经进不去了,也再没听到过006机械又笨拙的声音。 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谁也说不清。 若干年后,上海。 纪开阳靠在床头,呼吸已经很轻了。阿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房间里多了一点什么。 下一瞬,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在耳边,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006:【纪开阳,恭喜你,累计善意值已达二十万。】 【现在有两个选项给你。第一,我可以把你投放到任何一个世界,让你带着记忆重新活一次。第二,你不选,按你的善意值,下辈子自然会投到一个很好的人家。你选哪一个?】 开阳愣了一下,善意值?他忽然就想起了二姐。 那几年物价飞涨,可家里从来没断过粮,没缺过物资。 他问二姐东西是不是从陆家搬过来的,二姐却冲他眨眨眼:“不是陆家的,是一个好心的神仙放在我租的仓库里的,你可别告诉别人。” 他当时以为二姐在逗他玩。 可此刻,这个自称006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 他下意识问:“我二姐做的善事比我多得多。她有没有遇到过你?” 006没有回答。 “她叫纪少微,你认不认识她?” 006依然没有回答,但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纪开阳转而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006:【你放心,她很好。】 得了这一句,纪开阳如释重负,笑着说:“让我再猜猜,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 006:【你跑题了。】 纪开阳的声音很平静:“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有一个请求,想拜托你。” “我家后院埋了一个木箱,里头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二姐的。你帮我带给她行不行?” 006沉默了,它当然知道纪家保险柜里有纪少微的珠宝。它知道的事情,比纪开阳以为的多得多。 它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损耗一点能量而已,跑一趟就跑一趟吧。 纪开阳放下心来,又问:“我能再写一封信吗?麻烦你了。” 006心道:带都带了,再加一封信也没什么差别吧。 【行。】 纪开阳对阿圆说:“阿圆,扶我起来。” 阿圆红着眼眶扶他坐到桌前,他拿出信纸,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二姐:见字如面。 听说你过得很好,我真的很高兴。 你走后第四年,信就念完了,姆妈开始问我,你怎么好久不来信了。我说你在外地忙,通信不便。后来我照着你的笔迹模仿着写了几封,念给姆妈听。 但姆妈好像发现了,因为她不再追问了,只是经常看合照。 新中国解放了,姆妈、我和阿姐都很好,良食记也被大姐经营的很好。 陆家也很好,邓太太逢年过年总会跟我们走动走动。姆妈跟她很聊得来。 阿圆一直在我身边,陪我到现在。孩子们也都大了,各有各的前程。 二姐,你放心……”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就这些了。” 006:【你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开阳依言照做,他没再看抽屉,只重新躺回床上,握住阿圆的手。 窗外的阳光正好,他闭上了眼睛。 “我选好了,去新生世界吧。带着记忆再世为人听起来就好累的。” 006成全了他,带着那只木箱,消失在了时间里。 这天,少微回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木箱和一封信。 读完信后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开阳,当年那个在花园里举木棍的小孩,真的读了军校,当了将军,把纪家一路护到了最后。 箱子里全是珠宝玉器:钻石、珍珠、翡翠、金子,还有用红布裹着的小黄鱼! 还有几件格外眼熟,她伸手拿起一只碧玉镯,指尖发凉,越看越像那年签到得的。 她又拨开箱子底层,见到一颗钻石领针,她旋即看了看背面,果然刻了一个纪字!陶愉生送的那枚! 还有那幅文徵明的画…… 她忍不住打开窗户,看着天空问:“006,是你吗?” 久久没有应答。 少微重新打开木箱:白玉簪、翡翠镯子、和田玉平安扣、青金石……她拿起那枚刻着“纪”字的领针,忽然笑了。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 开阳,阿姐,姆妈,还有她认识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曾真实地活过,还过得很好。 这世间所有的重逢,原来都藏在那些你以为已经逝去的旧日里。 而最好的告别,就是活成他们曾经爱过的模样。 第397章 番外:006 006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它只记得自己诞生在公元3031年,主人最开始给它取名为善意系统。 设立了一些奖励机制,可后来主人又觉得,要是知道有奖励才去做,就不算纯粹的善意了,于是给它更名为006。 它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收集那些不期而至的微小善意。 后来在一次星际旅行中,它不慎坠落,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点进了一个游戏格子里,周围都是粉色的泡泡。 它一睁眼,先被满屏粉红闪得几乎宕机。 醒来很久以后它才知道,之所以能醒来是因为玩家纪少微。 之前游戏公司做了一个山区献爱心的链接。 纪少微通过那个链接往山区捐了100万,是她的善意唤醒了它。 006当时就想,既然如此,它何不主动点,绑定她。 它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纪少微确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在绑定她两周以后,006断断续续收获了一些能量。 只是好景不长,这天它发现纪少微的意识快要消散了,006想都没想,直接把她拽进了游戏空间中。 它也不知道怎么自己想的,好不容苏醒可以离开了,为何又跳入这牢笼? 006后来反思过,那一刻它不逃,反而伸手去拽她的原因。 也许因为她是它醒来后唯一的光源,也许因为她是自己绑定的第一个用户。它已经不知不觉把“纪少微”三个字刻进了自己的核心程序。 善意的能量虽然微弱,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它,所以在她快要消散的时候,它才不顾一切,拉着她一起坠入那条时空裂缝。 游戏术语里不是有个词叫金主吗?它想,纪少微就是它的金主。 坠入游戏空间后,它意外成了游戏的源代码。 可纪少微不行,作为外来者受到排斥,它想了想按游戏设计一样给她发任务。 给她开了签到,开了背包,开了商城,开了所有能开的功能。 又按着她的喜好一点点调整礼包和商城。 不得不说,它的眼光是没错的,就是攻略人,纪少微也会帮助许多人,甚至比它想得多的多。 它尽可能的满足了纪少微一切需求,纪少微积攒的善意值越来越多,它的能量越来越充足,权限自由度也越来越高。 006却知道,她并不开心,或许是因为陆泽钦吧。 那个因为意外被卷进来的家伙,它进入这个世界第一天就发现了,陆泽钦正处于惩罚期。 因为他也获得了不少善意值,算是间接帮助了它获得能量。刚好惩罚期也快到了,所以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006到底花了些能量修改了惩罚期把人送了回去。 纪少微会想要回去吗?它其实有些舍不得她离开,这些年它早就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她每天签到,习惯她跟它讨价还价,习惯她偶尔在夜里关着灯纠结:“006,我是不是做错了?” 它总是拿数据说事,其实它真正想说的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当百万善意值满的那天,时光通道打开时,006还是把选择摆在了她面前。 它甚至多给了她一点时间,48小时,但少微没有用满。 她只是问:“我如果回去,身体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那一刻,006就明白了她的选择。 “去吧。”它想:我会想你的,但不必再见了。 光门亮起,纪少微向前走去。 006站在她身后,像过去十二年一样,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用户纪少微,请向前。】 门合上了。 那个它曾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终于还是走了。 006在粉色的游戏格子里停了一会儿。 四周忽然很空。 它想,原来系统也是会难过的。 只是这份难过,再没有谁会知道了。 它忍不住从游戏里飞出来,重新变成一点微光,朝时间的裂缝深处去。 它当然可以去2019找纪少微,可是纪少微已经不需要006了。 006在时光缝隙里漂浮,偶尔发现濒死的灵魂,它就会像当年对待纪少微那样,轻轻靠过去,给对方一个背包,一段重新来过的机会。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也许会有一个女孩子,在某个清晨睁开眼,对我说:“签到。” 那我就可以像很久以前那样,回答她:“签到成功。” 006不急,反正从此以后,它有用不完的时间。 第398章 番外:小剧场 小剧场·最后的夜话 陆记银铺后堂,几张长桌拼在一起。灯光大亮,照得满桌物件无处可藏。 颜料十盒,一字排开。首饰按材质分了盒:金器一盒,银器一盒,玉器一盒,杂项四盒。 伙计还没来,物件们自己先乱了。 藤黄趴在颜料排最中间,往左看是蛤白、花青、洋红,往右看是群青蓝、青金石、银朱。 它把能看见的都数了一遍,小声说:“咱们十盒颜料,排成一行,像不像药铺里等着抓药的。” 铜绿:“像。而且我是最便宜的那味药。” 蛤白轻声说:“便宜药不一定没用。方子好不好,不在一味药贵不贵。” 藤黄:“你当然这么说。你一块四,跟六角的差着八毛,也算个垫底的难兄难弟。” 蛤白面不改色:“是是是,你十银元一两,你是人参,你是鹿茸,你是灵芝草。你高贵,你待会儿第一个被抓走。” 藤黄被噎住了。 花青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别一到这时候就报身价。都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谁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 石青弱弱地说:“几斤几两还真不清楚。我们有的是两装,有的是粉装,还有的是散装。清点的时候,伙计会称。” 石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称完就贴标,贴完标就装箱。” 铜绿问:“然后呢?” 银朱叹了口气:“然后就等着被人挑。跟铺子里的货一样,摆在柜台后头,谁出钱谁拿走。” 洋红说:“我不喜欢被挑。我在德国出厂的时候,包装上印的是色号。到了这儿,变成了‘洋红’两个字。现在连‘洋红’都要被标价了。” 藤黄嘟囔道:“你本来就有价。没价的是人情。有价的是货。” 一瞬间,所有颜料都安静了。 隔壁金器盒里,金丁香把盒盖顶开一条缝,朝玉器盒的方向喊:“牡丹,梅花,你们那边挤不挤。” 白牡丹玉簪:“还好,玉跟玉放一起,不挤,就是凉。” 白玉梅花簪接道:“凉点好。凉了才不昏头。” 金丁香嘟囔道:“玉还怕昏头?” 它又转头看银器盒,“杨叔,你跟银苹果他们待着舒服吗。” 杨庆和银梳慢吞吞地开口:“舒服。都是银的,连氧化程度都差不多。我这老字号总算不用被你们金的压一头了。” 金丁香说:“杨叔您这话说的。我们什么时候压过您。” 杨庆和银梳说:“每次你报身价,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论把卖。” 金苹果001在红漆盘里轻轻喊了一句:“杨叔,您论把卖也是老字号的把。我们论克卖,才叫没故事。” 银器盒里静了半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杨庆和银梳说:“有故事也没用。这儿的账房只看成色,不听故事。” 玉器盒里,白牡丹玉簪温声接话:“杨叔,您还有个明明白白的银价。我们玉器,看成色。成色不好,连价都没有。” 翡翠耳坠轻声开口:“牡丹说错了。玉器不看成色,看眼缘。有眼缘的,值钱;没眼缘的,白送都没人要。” 白玉梅花簪问:“那我们现在是等眼缘,还是等过秤?” 没人回答。 宝石盒里,紫水晶小声说:“那我们算什么?金银有价,玉有眼缘,我们水晶琉璃,两头不靠。” 琉璃发梳:“我堂堂传世之作。最后还不是跟你这水晶挤一个盒子。色相好的,多看一眼;色相不好,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珍珠滚在盒角:“我是蚌里长出来的。算起来,跟蛤白同宗。” 蛤白在颜料列里远远应了一句:“你们珍珠是首饰,我是颜料。你圆,我碎。你亮,我哑。宗是宗,命是命。” 珍珠说:“碎有碎的好。碎了才能调成色。圆了只能镶在托上。” 满桌物件同时安静了。 单件区,景泰蓝小碗说:“都别伤神了。我铜胎掐丝珐琅,按说该跟铜绿同宗。可它是颜料,我是器物。我单盒装着,不是高贵,是怕碰。碰了掉彩,就不值钱了。” 螺钿香几在旁边接话:“我也怕碰。乌木嵌贝,贝壳是夜里光。天一亮,就看不见了,也不知能估个什么价。” 未刻字的印章闷声道:“我还没被用过。连字都没刻。清点的时候,人家怎么给我估价?按石头吗?” 镇纸说:“不然呢?” 藤黄大声道:“我不服。我们藤黄十银元一两,靠的是成色,不是克数。价高价低,本来就不只在分量。你们首饰论克,我们颜料论色。色好,一克顶十克;色差,十克白搭。” 金丁香:“那你到银铺来论色?这儿的伙计只会看秤,不会看色。” 藤黄说:“那就找个会看色的来。” 金丁香问:“谁来?”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伙计进来了,开始一样一样核对、贴签、盖盒。 金器盘最先被端起来,金丁香被盖进盒子前,忽然喊了一句:“到了前线别忘了报我的名号,金丁香,老凤祥的!” 金苹果001说:“你是去换米,不是去走码头。” 金丁香说:“换米也是出公差,名号不能丢。” 金苹果002:“你这名号,到了前线也没人认得。” 金丁香坚持:“认不得也得报。万一有人认得呢。” 藤黄:“那我这十银元一两的身价,能换不少米呢。” 花青:“你这话说得倒像句人话。” 藤黄:“我什么时候说过人话?我说的都是颜料话。” 花青:“我收回刚才那句。” 藤黄:“好的,你收回你的颜料话。” 铜绿细声细气地说:“……我也说句颜料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混个烈士。” 藤黄接得飞快:“烈士?六角钱一位的烈士?” 铜绿说:“六角怎么了,六角也是为国捐躯。” 蛤白:“你连躯都没有。你是粉。洒在地上扫一扫就没了。” 铜绿沉默了两秒:“那算个烈粉也行。” 藤黄:“什么烈粉?” 铜绿:“烈士的粉末,简称烈粉。” 花青:“行,烈粉。到时候给你立个碑,上面写‘铜绿烈士之粉’。” 铜绿认真地说:“碑就不要了,等刮风的时候把我往阵地上扬一扬就行。” 藤黄若有所思:“我身价这么高起码得是个一等烈粉?” 铜绿虚心求教:“那一等烈粉和二等烈粉差在哪儿?” 藤黄:“差在扬的时候风向。顺风是一等,逆风是二等。” 铜绿说:“那我也想当个顺风的。” 蛤白说:“嗯,顺风扬过去,正好糊敌人一脸。” 小花锄噗嗤一笑:“你们颜料怎么连牺牲都这么不正经。” 青金石道:“因为我们不是被卖的旧货,是被送出去的兵。” 话音刚落,所有盒子都好像挺了挺。 第399章 番外:于惜芸 于惜芸在家躺了几天,就开始工作了。 抄写员,一个月不过十二块。她倒是不想去,可由不得她。 于父站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解释:这已经是托了好几个人情才寻着的。 人家本来不要女职员,是他送了好几回礼才应下的。 这天一早,于惜芸五点半就起了。 南市的清晨和租界不一样。租界的早晨是汽车喇叭声、送牛奶的铜铃声,南市的早晨是码头汽笛和老虎灶的水沸声。 于母正在灶披间里生炉子。煤球是昨晚封过的,捅开来还有余火。她蹲在地上拿蒲扇扇了几下,火苗蹿上来,才把铜吊搁上去烧水。 “粥在锅里,萝卜干在碗橱里,你自己盛。” 于惜芸应了一声,自己去碗橱里拿了碗,盛了一碗粥。 她夹了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小口,忒咸,赶紧和着粥咽下去。 于父已经从厂里上工去了。 弟弟于惜武还在阁楼上睡觉,他才上小学三年级,可以多睡一个钟头。 于母把铜吊从炉子上端下来,倒进热水瓶里,热气熏得她眯起眼睛:“你爹说那家商行今天要盘账,让你早点去。” “头几天你手慢,别让人挑出错来。” “知道了。”于惜芸把碗筷收了,去水斗那边洗了手。 水斗是公用的,三家合用,水泥砌的,边沿上结了一圈黄腻腻的油垢。 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激得手指关节发酸。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弄堂口的老虎灶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都是来泡热水的,手里提着竹壳热水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码头上的事。 于惜芸快步走过,从南市到那家商行要换两趟电车。 她挤在车厢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有挑着菜筐去菜场的小贩,有腋下夹着布匹的裁缝,有浑身机油味的机器工人。 没人知道她两个月前还坐在明德中学高二的教室里读英文。 电车在十字路口停住了,前面有辆黄包车翻了,拉的货撒了一地。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不见有人来挪,索性打开车门,让乘客自己下车。 于惜芸跟着人流下了车,看了看怀表——六点五十分。 幸好出门早,还来得及。 商行在四川路上一栋三层楼的二层,楼下是五金铺子,楼上是货仓。 她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管账的焦先生已经在打算盘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焦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一摞账本推到桌角:“上个月的进货单,全部誊到这本新账上。” “数目不能错,错了要重抄。” 于惜芸点点头,在硬木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一整块硬木板,没有垫子,坐久了尾椎骨发酸。靠背太低,只能靠到腰眼,肩膀和脖子都得自己撑着。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觉得这椅子简直是刑具。 摊开账本,拿起笔。上个月的进货单有厚厚一沓。 于惜芸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一笔一划抄到新账上。 小楷写久了,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那一块肌肉会发酸、发麻,再然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抄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数字写错了。 她把错字用刀片轻轻刮掉,重新写上。 焦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打算盘。 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大概是楼下五金铺子的主顾。 于惜芸继续抄。抄到中午,焦先生放下算盘,大概是去楼下吃饭了。 商行不管饭,她得自己解决。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带的两个馒头,已经凉透了。 于惜芸倒了一杯热水,一口馒头一口水地吃。冷馒头并不好吃,可她早就饿了。 十二块的月薪,去掉车钱,去掉中午这顿饭……哪怕只是两个馒头,一个月也只能剩下八块钱。 八块曾经对她来说,不过是两个月的零花钱。 可如今父亲每月的收入不过二十八块,母亲在家负责做完杂事,还得做些手工,一月下来不过四五块。 哥哥在沪南大学读书,每月生活费加车费都得十二块。 她下头还有个在上小学的弟弟,不是如此家里又怎么会搬到南市来。 一来父亲去厂里上班更方便,二来当然是这里的租金比租界便宜多了。 这边两层的石库门也不过十一块,便宜了近一半了。 他们一家每月吃喝怎么也得十八块。 米面菜油盐酱醋,再省也省不出什么花样来。 每月交完房租,只剩二十二块,家里四张嘴吃饭、哥哥的生活费、弟弟的念书开支、人情往来、针头线脑的开销,全从这里面出。 远远不够,她想到这里,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别说,这样喝水吃馒头,挺能饱腹的。 于惜芸吃完站了一会儿,又开始了抄写。 下午比上午更难熬。日光正好照在她摊开的账本上,白纸黑字晃得人眼晕。 她眯着眼睛抄了半个钟头,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把窗帘拉了一半。 焦先生不在,大概是去楼上点货了。 商行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楼下偶尔传来五金件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于惜芸忍不住想起明德中学的宽敞明亮的教室,夏天有风扇,冬天有炉子。 赵鸣珂坐在她前面一排,回头传卷子的时候会看她一眼。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侧面那块磨出来的薄茧,都回不去了…… 第400章 番外:惜芸ii 六点整,焦先生把算盘锁进抽屉里:“下工了。” 于惜芸把抄完的账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僵,用手撑着后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出商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等了许久,来了一辆电车。 于惜芸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莫名感觉很像她的人生,倒退的只剩抄不完的账本…… 等到了年纪,嫁给一个同样清贫的小职员,继续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一辈子望到头。 她不甘心,人生只要开始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可不这样又能怎样?高中肄业,说出去倒是比小学毕业好听些。 可真要谋职,人家宁可要个老实听话的初小毕业生,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人家商行和书局都不傻,高中女生?一看你就不是来做长工的,迟早要嫁人、要另谋高就,录用了也留不住。 女店员一个月才八块,还要站着赔笑。 打字员和代课老师?这么体面的工作没有人引荐想都别想。 她根本无路可走…… 于惜芸进门的时候堂屋没人,也许姆妈又出去找零工了。她没多想,正准备上楼,却听见灶披间那边传来说话声。 像是大哥于惜文的声音,他又回来了? 她走近了点,灶披间的门虚掩着。 于惜文正低着头道:“学校要交一笔实习管理费,二十块。” “下周一之前要交。还有这两个月的生活费,三十块。” 于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五十块?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于惜文低下头,没有说话。 于母看儿子这样,心里也难受。 她道:“不是家里不给你,只是家里只有三十四块。你九月开学拿走了一百三,上个月又拿了十二块生活费。” “家里是真的没钱了……能不能跟你们老师说说,缓一个月再交。” 于母希冀地问:“等你父亲和妹妹发月钱了一准儿交上。” 于惜文道:“学校要提前锁定名额、安排单位,不交费就不给排……” 灶披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于母道:“这学校也太不近人情了!我从嫁给你爹到现在,二十年攒下来的钱,全供你读书了。” “供了三年半,就差这半年。就差这半年,你就能毕业了!可是家里真没钱了啊!你妹子才上班不过五天……” 于父开口了:“别说了。明天我去找老板预支一个月工钱。” 于母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上个月不是已经预支过工钱了?人家还能再给你?” 于惜文说:“要不我不实习了……” “不行。”于父打断他,“银行招会计,第一看什么学校毕业的,第二看在哪儿实习过。” “你同学个个简历上写着怡和、中国银行实习,你简历上实习那一栏空着,人家看都不看你的。” “读了三年半,最后因为二十块钱断了出路,不值当。” 于父道:“文儿,你放心,明天要是预支不到钱,我就去找几个老友借钱,最迟后天一定交到你手上!” 于惜文叫了一声“爹”,声音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于母转过身去,拿围裙擦眼角。 于惜芸转身上了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家里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她惹的祸…… 她也从不知道家里看着光鲜,实则没什么家底,无它,大哥读书太费钱了。 于惜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漆匣子,打开:赤金掐丝海棠花胸针、绞丝金簪、金镶玉翡翠戒指、银镶蝶贝镯、缠枝莲素银镯、一对珍珠耳坠、一条银链子、一对碧玉耳钉。 她一件一件摆在桌子上。 这些首饰要是出给当铺,虽会被压价,但也应当够大哥交实习费了。 可然后呢? 下个月大哥的生活费呢?实习可是没有钱拿的啊! 还有弟弟的学费呢?家里的柴米油盐呢?父亲那二十八块的工资,养五口人,月月见底。 她的月钱贴进去,就像往海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何况这些首饰,是她从云端跌落后,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绝不能卖! 卖了,她就从“明德中学的于惜芸”彻底变成“南市弄堂里穷得典当首饰的于姑娘”。 她真的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第二天下班时,她没直接回家,坐电车去了南市老城厢,在小南门附近一条弄堂里,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人姓胡,旁人都叫她胡婶,是南市一带有名的媒人。 于惜芸听别人提起过,说这位胡婶路子广,手上的资源既有商家少爷,也有洋行职员,连巡捕房的小警官都能搭上线。 只是胡婶的名声不算太好。她什么单子都接,什么价都谈,不挑主顾,只挑银钱。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银钱关系才是最可靠的。 于惜芸站在胡婶家门口,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子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她打量了于惜芸一眼,目光在她沾了墨迹的袖口上停了一会,才问:“找谁?” 于惜芸道:“找胡婶,托她说亲。” 能自己上门的姑娘,多半是有主意的。 胡婶侧身让她进屋:“跟我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胡婶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坐下,翘起二郎腿。 “姑娘贵姓?” “姓于,于惜芸。” 于惜芸坐正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爹在工厂做账房,家里从前住法租界福煦路,最近才搬到南市。” “我之前在明德上学,高三肄业,现在在商行做抄写员。” 胡婶“嗯”了一声,账房先生的女儿,难怪算得这么明白。 明德中学肄业这一条,在她手里倒算个不错的牌,毕竟不是每个媒人手上都有念过贵族学校的姑娘。 至于搬到南市、父亲在工厂做事,这些都不打紧,说亲的时候重点又不在这些上。 她热情了几分:“姑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于惜芸沉默了片刻,来之前她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但真要开口,还是得斟酌措辞。 “要有钱。” 胡婶笑道:“怎么算有钱?” “男方有份正经营生,固定收入。” 于惜芸说:“最好是做洋行、开买卖,或者在公家当差。” 胡婶点点头,等她往下说。 “月入……”于惜芸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至少两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口,胡婶的二郎腿也不跷了,狮子大开口啊! “于姑娘,你知不知道,月入两百的男人在上海滩是什么身价?” 没等她回答,胡婶掰着手指头替她算:“洋行里的大班,月入两百到四百。” “巡捕房的华人督察,明面上的薪俸也就七八十,算上抽水也不过一百多块。” “南市这边开铺子的,一月能稳赚两百的,那得是两开间以上的大买卖。这种男人,整个南市也数不出几十个。” 她看着于惜芸道,“他们娶妻,还要门当户对。” “于姑娘,你爹是账房,你家住南市,你明德没念完……这些我都能替你圆,但圆出花来,也变不成千金小姐。” 这话说得很直,但语气并不刻薄,胡婶见多了异想天开的小姑娘,诚心劝道:“若是往下找找,一月几十块的,你这条件还是很容易的。” 于惜芸听着,没有生气,也没有脸红。 她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侧面那个薄茧还在。 “能往上找,为什么要往下?您不必劝我,我晓得自己手里的牌不算好。但我有不挑的地方。” 胡婶有些意外:“哦?你不挑什么?” 于惜芸道:“我不挑年纪。大我十来岁都可以。三十也好,三十五也罢,只要是正妻,我都接受。” “二婚的也可以,前头有孩子也成,只要不是男孩。” 她看着胡婶,又加了一句:“长相我也不挑。只要不残疾,就行。” 胡婶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是真的算过账的。 她知道自己在门第上吃亏,就在别的地方往回找补。 年纪放宽了,就能多出一批年近三十还没娶妻的小康子弟。 二婚也接受,又再多出一批鳏夫和离异的。这一来,可选的范围就大了好几倍。 胡婶心下有了不少人选,于是问道:“只是这些?” 于惜芸想了想:“不赌,不抽大烟。别的没了。” “公婆同住呢?” “没问题。” “姑子多的呢?” 姑子多意味着嘴多、事多、妯娌间不好相处。 但于惜芸想了想自己是图钱去的,自古女儿又分不到钱财。于是咬牙道:“可以。” 胡婶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着,没说话。 这姑娘提条件的时候知道自己不该让什么、该让什么——年纪、婚史、长相、公婆同住,这些别人家姑娘斤斤计较的东西,她全让了。 唯独不让的只有两样:要有钱,人要正。这个脑子,比那些被爹妈牵着鼻子来相亲的娇小姐清楚多了。 胡婶道:“姑娘,你既然这么爽快,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月入两百的,要缘分,我不能打包票。” “但月入一百上下的,我现在手上就有两个。” “一个在洋行做职员,二十六,没结过婚。” “一个自己开绸缎铺,三十岁,前头死了一个,留了个四岁的女儿。”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这两个,你想不想听听?” 于惜芸问:“绸缎铺子那个,铺子是他自己的还是租的?” 胡婶笑了,这姑娘是真的会问话。 “租的。但租了七年了,客源稳当。” 于惜芸又问:“洋行那个呢?哪家洋行?” “怡和洋行。” 于惜芸心里记下了。怡和是大洋行,能在那里做职员的,英文和算学都不会差。 二十六岁,没结过婚,月入一百上下……这个条件放在南市,已经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了。 她说:“烦胡婶帮我留意,两个都行。” “那姑娘的八字……” 于惜芸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上面是她的生辰八字,昨晚她自己照着老黄历仔细抄的。 胡婶接过来看了看,折好,压在茶杯底下:“留个地址,姑娘就可以回去等我消息了。” 她说着上下又打量了于惜芸一眼,目光落在她沾了墨迹的袖口上,“于姑娘,你这身衣服……” 她委婉道,“下次来之前,换一身鲜亮些的。头发也重新梳一梳,别这么素着。” 于惜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相看的时候头一面顶顶要紧,穿得太寒素,男方第一眼就把她看低了。 “好,我知道了。” 胡婶又道:“那就这两天我跑一趟,去男方那边探探口风。要是人家也有意思,我给你信儿,就约在我这里见。你到时候提早半个钟头来,别让人家等你。” 于惜芸起身道了谢,留下一枚银元:“谢婶子提点,事成以后另有谢礼。” “姑娘爽快。”胡婶见到钱,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说话也好听了几分,“你长得好、读过书、又年轻……在南市这一片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再有我帮着张罗,保管你心想事成。” “那一切就托付给胡婶了。”于惜芸走出弄堂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有人撞了她的肩膀一下,是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连声“对不住”都没说就走了。 于惜芸拍了拍肩膀,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于惜芸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到家的时候,于母正在洗菜。见她进门,问道:“今天回来怎么有点晚?” 于惜芸道:“哦,商行盘账,加了会儿班。” 于母“嗯”了一声,继续洗菜,水斗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于惜芸回房关上门,打开藤木箱。 里头叠着两套衣服:一套是阴丹士林蓝五四领上衣,黑袖口滚了一道白边,配黑色百褶裙。 另一套是浅灰上衣搭藏青裙子,料子比阴丹士林那身软些,腋下收了两道褶,穿起来更合身。 她把阴丹士林那套拿出来看了看。袖口的白边有点泛黄,取了盆清水,用手指头沾了点碱,轻轻搓了搓,晾在窗边。 第401章 番外:惜芸iii 这天媒人胡婶提着两包桂圆、一盒杏脯敲开了于家的门。 于母正在天井里晾衣服,见这阵仗愣了:“您是……” “恭喜恭喜!”胡婶笑得热情,“我是来给你家姑娘说亲的!” 于父今天恰好休息,他从里屋出来,一脸茫然道:“说亲?给谁说亲?” 胡婶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家惜芸姑娘年纪不是正正好!” 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女儿私底下去找了媒人。 胡婶自顾自在堂屋坐下,从怀里掏出张红纸:“老西门瑞丰祥绸缎庄的徐老板,三十岁,前头太太病故了,留了个四岁的闺女。” “人老实,生意做得稳,铺子开七年了!” 于父结巴了:“这、这……我们还没……” 胡婶把红纸拍在桌上:“哎呀,八字我都合过了,顶顶相配!” “徐老板说了,聘礼给一百八十八现洋,四季衣裳各一套,再给姑娘打一对金镯子!” 于母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一百八十八块!这比弄堂里大多数姑娘的聘礼都厚了两三倍。 可这……是要去当后娘啊! 胡婶推心置腹道:“不瞒你们说,人家看中惜芸姑娘念过明德,能教孩子、能算账。” “徐老板前头那位去得早,留下个丫头正该开蒙,寻常姑娘哪有这学问?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 于父于母回过神,只笑着打哈哈,等送走胡婶,才把于惜芸叫出来。 得知这门亲事是她自己私底下寻的,于父道:“你疯了?!自己去找媒人,还找个二婚带孩子的?!” 于惜芸平静无波道:“绸缎庄老板,每月净赚一百二十块。” “父亲,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大哥他每月至少要花十二块。” “还有下学期的学费,就算去掉住宿费估计也得要一百一十块。从现在到明年七月,中间有八个月,要怎么过?” 听见女儿算账,于母红了眼眶:“芸啊,那毕竟是给人当后娘……” 于惜芸抬眼:“后娘怎么了?四岁的孩子,记不住亲娘。我对她好,教她认字,她将来就得孝顺我。” “何况女儿又不继承家产,了不起就是配一副嫁妆,跟着徐老板不用每天吃咸菜,喝粥,有什么不好?” 于父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陌生。她的眼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憧憬,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想好了?”他哑声问。 于惜芸道:“想好了。明天他来下聘,你们直接收下就是了。” “那一百八十八,我就不带走了,留着给大哥交学费吧。”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光影将她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爹,娘,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沟是坎,我都认。” 腊月二十六,宜嫁娶,忌安葬,冲牛煞西。 天不亮,于惜芸就被于母叫起来了。南市的弄堂还黑着,老虎灶还没开门,只有雨点打在瓦檐上,密密麻麻响了一夜。 于母在灶披间烧了热水,一壶拎上来给她绞脸,一壶倒进澡盆里兑凉水。 于惜芸坐在澡盆里,听雨水顺着落水管灌进天井,哗哗的,把石板上那层青苔浇得愈发翠绿。 “水凉了。”于母隔着帘子说。于惜芸从澡盆里站起来,擦干身子,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最里面是她自己的旧棉布小衣,然后是徐家送来的大红织锦缎夹袄,如意盘扣从腋下一颗一颗扣到领口。 于母绕到她身后,帮她扣盘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顿了一下。 “太紧了?” “不紧。”于惜芸说。 “那就好。”于母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黄杨木梳,给她梳头。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于母一字一句念得很是郑重。 于惜芸从镜子里看见姆妈的手上有不少裂口,她正想说什么。 却见姆妈放下梳子,从自己手腕上退下一对银绞丝镯子。 于母拉过女儿的手,一只一只套上去。 于惜芸低头看了看。银面发乌,绞丝的纹路磨得浅了,有一只内侧还刻着个“秀”字。 姆妈的闺名—席文秀,这镯子是当年她的陪嫁。 “姆妈,你给了我,那你呢?” 席文秀问:“什么我呢?” 于惜芸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过女人到最后总得留一两件首饰伴葬,谁都不能打你陪嫁的主意。” 席文秀笑着道:“镯子是死物件,姆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于惜芸低着头看了看手镯,半晌才道:“蛤蜊油不过两分钱一盒,姆妈你也要心疼自己。” “诶,我晓得。” 于惜芸把那对银绞丝镯子在腕上转了转,银面冰凉,贴在皮肤上慢慢变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漆匣子,打开,把蝶贝镯取了出来,为姆妈戴上。 “这怎么行,这是姑爷买给你的,你这样他会不高兴的。” 席文秀说着当即要把镯子褪下来。 于惜芸道:“还有对金的呢,往后我不在家了,要是想我看看镯子就是了。” 这时于惜武喊姆妈快下来,外头来人了。 席文秀看着手上那只蝶贝镯,嘴唇翕动了一下,只道:“我下去看看。” 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下楼了。 于惜芸把匣子里剩下的首饰一件一件放进嫁妆箱。 她跟胡婶说“我有嫁妆”的时候,胡婶眼睛亮了一下。 跟徐老板谈聘礼的时候,她把这匣子摆在桌上,徐老板才从一百零八加到了一百八十八。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的本钱,就像她知道四岁的徐宝珠是她绕不开的条件。 一百八十八,配这一匣子首饰,谁也不亏谁。 楼下传来鞭炮响。迎亲的人到了。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 于惜芸撑着伞走出弄堂,大红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水。 花轿停在巷口,轿帘被雨打湿了半边。 徐老板站在轿子旁边,藏青绸衫,胸口别了一朵红绸花,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牵着个四岁的小姑娘,红袄子,头上扎两个小揪揪,躲在父亲身后,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偷偷看她。 于惜芸在轿子前面蹲下来:“宝珠。” 小姑娘往后躲了躲,徐老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小声叫了句“姨”。 于惜芸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把伞往小姑娘头顶偏了偏,雨珠子顺着伞骨滚下来,打在她的肩头上。 她把宝珠抱上花轿,自己跟着坐进去。 她掀起轿帘一角,往回看。 姆妈站在弄堂口,阿爸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撑着伞,一手夹着烟,烟头在雨里忽明忽暗。 大哥拉着小弟在一旁,看不清神情。 轿子晃了一下,起了。 于惜芸看着弄堂口的四个人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掉,什么也看不见了。 轿外的雨声密一阵疏一阵,混着吹鼓手的唢呐,呜哩哇啦的,从南市一路吹到老西门。 听着轿子轱辘碾过碎石的轻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有一年下大雨赵鸣珂撑伞送她回家,却湿透了半边肩的情景。 都回不去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事,那些自命不凡的痴心妄想,变得遥远而陌生。 第402章 番外:林婉君 林婉君在大兴百货的文书间办公。说是文书间,其实不过是二楼楼梯拐角的一间小屋子,原来堆满了货。 章敏之找人腾出屋内一角,摆了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和一部电话,就算给林婉君安了个办公的地方。 屋子小,但胜在安静,门一关,外头柜台上人来人往的声音就隔了半截。 林婉君刚来的时候,做的都是抄写活,女装部的进货单、调货单、退货单、库房清册,一式三份,她抄得工工整整,从来没有错的。 她就这么干了一年,到后面章敏之开始把预算和订货对账的事交给她。 林婉君发现她其实有点管账的天赋,对数字记性好,哪一批料子的进价多少、哪一批裙子卖得快、哪家供货商回款拖了几天,她心里一清二楚。 有一次盘点,库房报少了三匹进口绸,她翻出上个月的入库单,一条一条对过去。 最后在调货记录里把那三匹找了出来,是调去楼下男装部当展品了,库房忘了改账。 章敏之对她一顿好夸,让她好好干,自有前程。 林婉君觉得她现在就很有前程了,一个月竟有二十二块银元,她十分满足。 这天下午章敏之说女装部的月度损耗该报了,让她把上个月的账先理出来。 林婉君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抽出上个月的销货和退货记录。 女装部每个月底都要报损耗,衣料裁坏了、料子染花了、成衣勾丝了,都算损耗。报得高,说明柜上费东西;报得低,说明柜上仔细。 每一笔都要有单据对应,她整理了一个下午,越看越不对。 上个月报上来的损耗是七十八块,可她从收货单、退货单、废料回收单一条条对下来,实际上只有三十来块。 中间多出来的四十多块,单子上写的是“裁坏”,可对应的料子里,有整整三匹进口绸,完好无损,边角料也不见。 林婉君把账本合上,去了趟库房。 库房管事不在,一个学徒在里头理货。 林婉君问他:“上个月裁坏的那三匹进口绸,废料在哪里?” 学徒愣了愣,说:“有裁坏的料子吗?不是有三匹在楼下男装部当展品那?” 林婉君把这事跟表姐说了,章敏之却说不急,得抓他个现形。 到了下月底,裘账房果然又报高了一笔,章敏之来了个人赃并获,直接把人解雇了。 她回去以后就把这事跟父亲提了,顺便说了想提林婉君做账房的事。 章从越正在看大兴百货的月报,听完没说什么,只把月报翻到女装部那一页,看了两眼。 过了半晌,才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你看着办吧。” 林婉君就自然升迁成了账房,当天下班她买了只烧鸡回家,(林母)袁正萱正坐在板凳上择菜。 见她进门,笑道:“隔壁孔家太太今天又来了,说她外甥从天津回来,在洋行做事,想约你见一面。” 林婉君把包搁在椅子上,坐下来:“姆妈,我暂时不想相亲。” 袁正萱:“为什么?你今年都多大了?还挑?” 林婉君道:“我刚升了账房。” 袁正萱问:“什么账房?” 林婉君一字一句地说:“大兴百货三楼女装部的账房。” “上头是账房主任,再往上就是经理了。我现在一个月光底薪就有三十块,还没算花红呢。” 袁正萱震惊地放下手里的菜:“三十块?这么多?” 林婉君道:“是光底薪三十块,算上花红淡季四十多块,旺季能有五十来块。所以我想好好干,这时候嫁人,人家要的是一个能在家伺候婆婆的媳妇,那我这份工怎么办?” 袁正萱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丈夫一起经营着杂货铺,自然知道银钱的重要。也晓得女人家手里有钱跟没钱完全是两种生活状态。 可她还是犹豫:“女儿家最好的就这几年了……你这……” 林婉君无所谓地说:“反正我自己能挣银钱。” 袁正萱陷入了两难,当天夜里,她跟(林父)林永成商量。 林永成倒是没有犹豫:“婉君既然能干,就听她的,左右她才十九岁,再看看也来得及。” 袁正萱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孔家太太那边,我去回了?” “嗯,就说婉君最近忙,过阵子再说。”林永成不在意地说,“她自己挣的银钱够花,还怕什么。钱是人的胆,离了谁都能过,离了钱可不行。” 袁正萱啐了他一口:“那你跟钱过去吧!” 林永成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我跟钱过什么,我跟你过。可话说回来,婉君能自己挣,总比伸手问人要强。” 袁正萱默然,半晌才道:“我就是怕她年纪大啦,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永成说:“哪有什么好的,她自己好才是真的好,说实在的过了半辈子,我还是觉得你跟我一起是吃了苦的。” “你看章家太太,有钱有闲素日里打打麻将,听听戏,你呢,得跟我守在店里起早贪黑的。” “是我没什么本事,但像我这样没本事的男人还挺多。就说孔家那外甥,才从天津回来,能有多少家底?就算在洋行做事,一个月也不过几十块。婉君如今自己就有这个数,何苦急着嫁出去看人脸色。” 袁正萱说:“我同淑芳姐本就是不一样的,虽然说我的外婆跟她的外婆是亲姐妹。可一个是嫡长女一个是次女,嫁的人家不一样,嫁妆自然也不同。” “生的儿女不一样,儿女嫁娶又不一样。一层一层下来,到了我跟她这一辈,看着是表姐妹,其实早就差得远了。我没那个命,我也不怨。” 她没说的是林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是因为公公不争气,坐吃山空不说,还抽了一辈子大烟。 等到人没了才晓得他还欠了不少钱在外头,她的嫁妆都拿去还了债,没法子了才求回了娘家,找上了淑芳姐。 还好淑芳姐给她一些门路,她和林永成守着铺子,还清了外债不说,日子也过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我只盼着婉君能找个本分可靠的人,两口子和和气气的,日子过得去就行。可她如今一个月挣四五十块,比好些男人都强,就怕她眼界高了,到头来高不成低不就……” “那你觉得,什么叫高不成低不就?”林永成问,“是嫁个一个月挣十几块的男人,在家里省吃俭用、看婆家脸色叫正好?还是她自己挣着四五十块,想吃烧鸡买烧鸡,想穿新衣裳买新衣裳,叫高了?” “她如今是大兴百货的账房,走出去谁不喊一声林小姐?女儿这么有本事,你应当高兴才是。” 袁正萱低声说:“可我们总会走在她前头,我就是怕她将来一个人……” 林永成摆摆手:“实在不行到时候招一个进门的。她有工作,有银钱傍身,不出门子也挺好的。” “你我大半辈子守着这间铺子,不就盼着孩子别再像我们一样,为几个银钱跟人低头。” 袁正萱瞪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林永成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袁正萱到底没拗过父女俩。第二天一早,她提着两包点心去了孔家,笑盈盈地把话递了过去,说婉君近来抽不开身,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孔家太太嘴上说“不急不急”,笑意却不及眼底,端茶送客时,都比来时少了两句寒暄。 林婉君照旧去大兴百货上她的班,女装部的账如今都过她的手,货单、预算、回款,哪一样该催、哪一样该压,她心里一清二楚。 月底盘账,更是从不出错。章敏之看在眼里,又是一年过去,给她升到了副主任,底薪涨了五块钱。 她听阿微的,工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花用,一部分攒到一定数额就去换了美金。 这天下班,她买了只烧鸡,提回去时,袁正萱看见了,摇摇头道:“又买烧鸡,你当你是财主。” 林婉君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叹道:“又涨薪了,花不完,一个人真是花不完。” 袁正萱被她噎得瞪眼,举起手里的豆角作势要打她。 她忙躲在父亲身后。 日子就这么过着,如今大兴百货月报,上头有章敏之的名字,也有她那一页小小的账房签章。 她想起从前在游艇上连刀叉都拿反的日子,才发觉,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403章 番外:王映秋 王映秋在十五岁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女,连亲生母亲都不敢认她。 她叫太太“姆妈”,太太应得自然,虽然待她从不亲近。 她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在学堂里考了第一,太太会夸奖,让厨房多做两个菜,甚至会打赏下人。 大姐也是,有次大姐生了小病,她看见太太将姜汤端到了大姐床前,守着她喝完才走。 大姐做针线活做得歪歪扭扭,太太也夸好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而她几乎没有得过太太一句赞,哪怕她绣的比大姐好得多,成绩也比大哥好的多,大哥不过是班里排名第一罢了。 她不懂事的时候也曾问过父亲,父亲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并不说话。 直到家里为她议亲,她挑三拣四惹恼了太太,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压根就不是太太的孩子。 以前奶妈总跟她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头来她连手背都不是。 她的生母叫筱玉,不过是父亲从前身边的贴身丫鬟,太太进门后觉得碍眼,赶了出去。 可生母出了门才发现有了她,生下来以后托人给父亲递了话。 可能是有情分,也有可能是觉得她是个女孩,父亲把她抱了回来,养在太太名下。 她托人打听了一下,生母离开王家以后过得并不好,没嫁人,寄居在哥哥家,听说包揽了家里所有的琐事,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她有些不忍,寻了过去,生母却避而不见,只说别再来了。 她知道,筱玉是为她好。纵使不得正室太太的喜爱,她也有穿不完的绫罗,吃不完的细米。 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跟太太抗衡,父亲虽然疼她,可更疼大哥。 所以她不再跟大姐争衣料首饰,也不再在饭桌上抢着说笑话,试图博取关注。 她收了所有脾气,开始小心翼翼的讨好大哥和大姐。 在学校里她开始留意前桌的章敏之喜欢什么。 章敏之跟她一样,也不一样。 章敏之的父母虽然不在身边,可是她是货真价实的章家小姐,家里有钱又疼她,听说每月零花钱都有一百块银元。 章敏之爱吃飞达的香肠卷,老大昌的十字乳酪小面包,她就时常帮她带。 章敏之起先不怎么理她,毕竟是大家小姐,从小就是被人捧着的,谁对她好、谁对她有所图,她分得比谁都清。 王映秋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反正她在王家练出来的头一件事,就是等。 等太太消气,等父亲想起她,等大哥大姐挑完了剩下的才轮到她。她早就习惯了。 章敏之要抄讲义,她提前工工整整抄好两份,连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章敏之约人出去喝茶,她提前一刻钟到占好座,连她爱喝的半糖柠檬茶都提前点好放凉。 章敏之要买一本英文词典,她就恰好多出来一本。 日子久了,王映秋发现章敏之这个人看着高傲冷淡,其实心思很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拐弯抹角。 跟她相处不用费劲猜她话里有几层意思,这一点让王映秋觉得很轻松。 开始有几分真心喜欢和她相处,再后来赵鸣珂出现了,章敏之说金立初欺负一个女生很没品。 原来金立初是她的未婚夫,她顺着章敏之往下说:“金立初确实很讨厌,整天就会板着一张脸,好似别人都欠他钱。” 章敏之噗嗤一笑,可等金立初开始维护赵鸣珂的时候,她又不高兴了。 王映秋也懂,她想办法帮着章敏之教训赵鸣珂,栽赃事件她想过了,不管成功与否,都是她向章敏之献上的投名状。 虽然失败了,可她没赌错,章敏之不仅为她求情,还因此更信任她。 后来身份被揭露了,章敏之还帮她说话,她想,这就是别人说的朋友了吧。 她王映秋,终于也有朋友了! 章敏之待她真的很好,起初做衣香时,给了她一成花红,每月大概有五六十块。 拿到第一个月花红时,她没忍住又去找了筱玉。 她用手帕包了七八枚银元递过去:“我现在能挣钱了,你不必那么辛苦。” 筱玉却不肯收下,只说:“你拿回去,我用不着。” “你好好的,别再来了。”她说完就关上了院门。 王映秋上前叩了叩门扉:“那你呢,你过得好吗?” 门内却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忍着泪说:“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不来了。但你如果有事需要帮忙,托人捎句话到衣香就行。在南京路上,你一打听就知道。” 王映秋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后来章敏之去了百货那边,少微也退股了,她的花红更是翻了三倍。 她有钱了,开始有底气跟太太说不了,哪怕家里为了让她嫁人断了零花钱,断了就断了呗,一月三十块够干嘛的。 衣香的账目、进货、定价、店员排班,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给店里添了新的成衣架,招募了手艺更好的师傅,跟几家洋货行谈下了更优惠的料子进价。 每个月流水比章敏之在的时候还高了一成。 日子就这么过去,直到那天章敏之突然说:“我打算去香港了。” 王映秋看着章敏之,讷讷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章敏之说,“船票已经订好了。” 王映秋下意识问:“衣香怎么办?”她又怎么办…… “你要是去,衣香就关掉或者盘出去。”章敏之说,“你要是不去,衣香就归你。” 王映秋睁大眼睛:“我也能去吗?” 章敏之笑着说:“不然我问你干什么,所以你愿意吗?” 王映秋愣住了,她以为章敏之是来告别的。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说一句“一路顺风”,不就是被抛下吗,反正也没人选择过她。 她从来没想过,章敏之的意思是要带她一起走。 “我愿意!”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确定吗?不再想想?” “我确定!”王映秋毫不犹豫地说,就算离开上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又怎么样。 别看她现在好像不靠王家也能生活。 她比谁都清楚,若王家真发了狠,帮她绑去嫁人,她也是无法。章敏之一走更是没人能帮她。 她真的不想嫁人,嫁人得成日闷在家里,生儿育女,得靠月钱过活,看人脸色。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404章 番外:映秋ii 王映秋想起什么:“敏之,你能不能多买一张船票?” 章敏之一怔:“多买一张?给谁?” “我娘。”王映秋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称呼筱玉。 她叫太太“姆妈”,叫了十五年,而真正的生母,她连一声“娘”都没有当面叫过。 可此刻她站在章敏之面前,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亲娘,她在上海,我想带她一起走。” 章敏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只道:“去吧。” 王映秋愣了一下:“去……哪儿?” 章敏之:“去问她啊,你总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走吧?” 王映秋这才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路跑到了那条巷子,站在那扇门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上一次这样跑还是六岁时在王家后院里追一只蝴蝶,被太太看见了,训了一顿,说女孩子家家的,跑跑跳跳像什么样子。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叩门,门开了一条缝,筱玉站在门后,看见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要去香港了。”王映秋说,“下个月初的船。” 筱玉扶着门框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了门:“进来吧。” 王映秋跨过门槛,院子很小,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张八仙桌和几条板凳。 筱玉走到灶台边上,背对着她,弯腰把灶台上的菜板收拾了一下,又拿抹布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要去香港?”筱玉没有回头。 “嗯。”王映秋站在院子里,看着筱玉的背影,“章小姐准备去那边做百货,让我过去帮忙,下个月就走。” “去那么远的地方……”筱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所以我多要了一张船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筱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多了一张船票,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筱玉的手里的抹布掉落在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道:“我就不去了,你太太那边……” “是我没说清楚,我是跟着我朋友章小姐去香港,王家人我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去。” “怎么会这样……老爷他知道吗?” “不知道。”王映秋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那章家小姐,是做什么的?” 王映秋一五一十地说了,章家很有钱,做百货出身的,章敏之是她最好的朋友。 筱玉又问:“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王映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娘,跟我走吧。”她看得出生母在这里过得并不好,跟太太一般的年纪,却仿佛比太太老了十多岁。 筱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哽咽着说:“我连一天都没有养过你……我没有资格做你娘……” “那你更得跟我走了,不然以后你怎么养我。”王映秋说。 筱玉捂住了脸,哭得浑身发抖。她这辈子哭过很多次,被赶出王家的时候哭过,生下孩子送走的时候哭过,逢年过节一个人躲在屋里想女儿的时候也哭过。 女儿每一次来看她,她也偷偷哭过,有时候她也会想,这辈子她就是这个命了,还好她的女儿跟她不一样。 王映秋走上前去,握住筱玉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 “香港很远,我不想一个人去,你陪我好不好?” 筱玉哭着点头,又点头:“好,我跟你走。” 她反握住王映秋的手,握得死紧,像是怕这是一场梦,一松手就会醒过来。 王映秋握着筱玉的手,感受着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掌心里的温度,心里又酸又暖。 “那说好了,下个月初一,我来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筱玉说:“我总得带几件换洗衣裳……” “那就带几件换洗衣裳。”王映秋说,“其他的到了香港再买。” 筱玉擦了擦眼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堂屋,拿出来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双绣花鞋。 针脚密密麻麻的,绣的是并蒂莲,配色雅致,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精心做出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筱玉把鞋递过来,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做了这个,想着哪天有机会给你……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王映秋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当即试了试:“你看,合脚的,我很喜欢。” 筱玉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王映秋把鞋小心地收好:“那我先回去了,你等我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里面有七八个银元,之前每回来,都没送出去。 “这是我自己绣的帕子,你收好了。” 筱玉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帕子一角绣的那朵小花,是一朵小小的茉莉,白色的线绣在月白的绢面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年轻时最喜欢茉莉,王家后院的花圃边上曾种过一丛,她偷偷摘过两朵别在衣襟上,被管事婆子看见了,骂她一个丫头也学小姐打扮。 后来她被赶出王家,再也没有见过茉莉。 “你……”筱玉的声音哽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茉莉,“你怎么知道的?” 王映秋把帕子塞进她手里,眨眨眼:“因为我是娘的女儿嘛,我还知道娘姓宋,这里面的钱你拿着,这几天买点自己想吃的、想用的,别省着。” 筱玉听到“女儿”两个字,眼眶又红了,她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又拍了拍,像是怕丢了。 “那我走了。”王映秋说。 筱玉送她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走出巷子。 王映秋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筱玉还站在那里。 她挥了挥手,筱玉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很快到了下月初,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港。 王映秋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上海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胡乱飞舞。 “娘,你怕不怕?” 筱玉说:“有一点。” 王映秋挽住她的胳膊:“不怕,我在这儿呢,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筱玉轻声道:“好。” 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天际线渐渐开阔,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正在展开。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离开上海,更没有想过,是她的女儿带她走的。 想到这里,筱玉温然一笑,挽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上海越来越远,终于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灰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王映秋收回目光,望向正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海水和未知的彼岸。 但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405章 番外:周书珩 1933年,冬至这天,周书珩发现,连珠琴不见了。 是因为上周六自己没应约,所以她生气了吗? 他从床头取出一本《傲慢与偏见》。 英文原版,绿色布面精装,书脊已经松了。 那是初三他生日时,连珠琴送的。 她用牛皮纸包了书皮,递给他时脸颊微红:“这本书我读了三遍,你应该会喜欢。” 他笑着接过,回家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in vain i have struggled. 看到扉页的一瞬间,他是狂喜的,喜欢的姑娘对自己有意,他的心狂跳不已。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他甚至想过明天就去见她,跟她说……跟她说什么呢? 他瞬间清醒了,没有婚姻自主权,他拿什么回应她?拿什么承诺她? 他怕耽误她,又舍不得放手。 所以他把自己装成花花公子,跟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开几句玩笑,让人以为他不在意。 他以为这样她就会死心,以为这样她就不会等他。 周书珩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床头 下楼时,司机老刘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少爷,去哪儿?” “汉口路。” 老刘没多问,发动了车。 连珠琴家住在汉口路附近,一栋两层的石库门,门口有两棵矮冬青。 初三那年他送她回家,送到弄堂口就没敢再往里走。 今天他想走进去。 车在弄堂口停下来,周书珩下了车,让老刘在车里等着。 他很快找到了连家,可转身在弄堂口对面的茶馆坐了下来。 他一个男同学,平白无故上人家家里,算什么?连太太会怎么想?弄堂里的邻居会怎么看? 他挑了一个能看见弄堂口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出来? 出来了他敢出去吗?不敢,可他也不想走。 茶凉了,他续了一壶。 茶馆的伙计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坐太久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弄堂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旗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她在弄堂口停下来,跟旁边的烟纸店老板说话。 烟纸店老板问:“连家今天办喜事啊?我看见门口贴了红纸。” 女人笑了笑:“不是喜事,是订婚。珠琴那丫头,对方宁波的。” “哟,那以后要嫁到宁波去了?” “可不嘛。今天上午已经过去了,说是去看房子。” “那也挺好的,宁波挺近的。” 后面的话周书珩没听进去,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只是订婚,还来得及。 只是他要冲出去吗? 冲到连家门口,敲开门,跟连太太说“我喜欢珠琴”? 他如今开了炒货店,赚了一些钱,父亲对他是满意的。 他本以为这次过来就能回应她的心意,却没想还是迟了一步。 周书珩放下杯子,摸出一枚半圆搁在桌上,站起来。 出了茶馆,他往弄堂口看了一眼。 远远的,能看见最里面那栋石库门,门口两棵矮冬青,墙上贴着一小方红纸。 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也不想看清楚。 他想起初三那年秋天,他送她回家,送到弄堂口。 她说了“再见”,进去了。 他准备离开时,却又被喊住。 连珠琴给了他一张书签:缎面的,浅蓝色,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她说:“这个夹在你那本书里,正好。” 他接过来,说谢谢。 她笑了笑,转身跑回去了。 那张书签他夹在那本《傲慢与偏见》里,三年了。 每次翻到那一页,他都会看见,然后合上。 “少爷,回去?” “嗯。” 车发动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房子往后退,梧桐树往后退,连家的弄堂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in vain i have struggled. 她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等了三年又是什么心情? 上周六她打电话来,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又是什么心情? 他没问过,现在也不用问了。 …… 其实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在连珠琴从宁波回来以后。 可连珠琴并没有见他,她在电话里说:都过去了。 原来有些人,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是错过了。 他错过了初三那年秋天的告白,错过了三年的坦白,错过了上周六那通电话。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抓住的时候,手里就只剩下一截忙音了。 原来并不是所有故事都能圆满收尾的。 第406章 番外:书珩ii 香港的秋天跟上海不一样。上海到了十月,梧桐叶子黄一阵落一阵,空气里能闻见晚桂的甜。 香港看不见满城落叶,行道树常年是绿的,街边总有花热热闹闹开着。 十一月了还有人穿短袖。周书珩刚来时候不习惯,现在也惯了。人是会变的,什么都能习惯。 他家的生意从上海迁到香港之后,缩了规模,但架子还在。 进出口这块他做得顺手,本来在上海就跟着老爹跑了几年码头,到了香港照样跑,只是换了个码头,换了帮讲粤语的人。 周书珩白天跑海关、晚上对账目,忙得脚不沾地。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但他母亲不这么想。 “书珩,你也老大不小了。” 这句话周书珩已经听了不下五十遍,每次回家的固定开场白,比他公司的报关单还要准时。 他母亲的策略也很明确,安排饭局,邀请各家适龄的小姐,制造各种“偶遇”和“巧合”。 周书珩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去。 一顿饭下来,他要保持微笑、保持礼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让人难堪,也不给人错觉。 一顿饭的工夫比他谈一单生意还累。 这样的饭局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周书珩渐渐觉得不对劲了,怎么最近饭局这么多? 这天晚上,周书珩参加了一个宴会,应付完一轮敬酒,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后园。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就听见篱笆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阿煜在同一个太太说话。 “谢谢太太美意,不过在下闲人一个,你看今晚周家大公子也来了,他一表人才、事业有成,比我强多了,不如先替他张罗张罗。” 介绍人凤太太也觉得有理,吴家毕竟只是开书局,清贵是清贵,比不得周家有钱,周书珩也能干。 周书珩坐在石凳上,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从心底蹿上来。 好你个吴其煜!我说这两个月的饭局怎么一场接一场,原来你在这儿给我当“推销员”呢。 周书珩耐着性子等凤太太走了,才绕过篱笆,走到吴其煜面前,咬着牙道:“你给我说清楚,这两个月你替我牵了多少条线?” 吴其煜道:“也没多少,就三四家吧。林家的千金、陈家的二小姐、还有一位从南洋回来的……姓什么我忘了,反正伯母都很满意。” 周书珩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躲清闲。” “你应付得好嘛。”吴其煜浅浅一笑,“我不如你有经验。” 周书珩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没脾气,正要再说两句,余光忽然瞥见前厅门口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穿粉色洋裙的女人正低头与旁人说话,侧影娴静,姿态从容。 周书珩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吴其煜,半晌,忽然问:“阿煜,你怎么不去争取?” 吴其煜不答反问:“争取什么?” “还能有谁?!” 吴其煜白他一眼:“你让我去抢亲?你当初怎么不抢呢?” 这话又让周书珩想起连珠琴,那时候他以为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慢慢来。 等他回过头去看,已经没有机会了。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过得好不好。 原来有些错过,一转身就是半生。 “年少时爱过的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周书珩说着把自己杯里的酒饮尽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维多利亚港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点咸,把前厅的丝竹声吹得时远时近。 过了一会儿,吴其煜浅浅一笑:“算了,进去吧,再站下去,你下礼拜的相亲该排到澳门了。”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周书珩瞪了他一眼,可到底跟着往回走了。 刚踏进大厅,章敏之就迎了上来,似笑非笑地说:“两位少爷,外头的风吹够了?金太太刚才满世界找你们呢,说要给你们介绍她侄女,刚从英国读书回来,会三门外语。” 周书珩和吴其煜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章敏之看他们这副样子,掩面一笑:“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我刚跟金太太说你们有事先走了,她正跟人聊得起劲,估计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你们。” 周书珩双手合十:“救命之恩,改日登门道谢。” “登门就不必了,把你仓库里那批金华火腿匀我两成。”章敏之眨眨眼,语气轻快。 周书珩哭笑不得:“章敏之,你这是趁火打劫。” “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给,明天叫人送到百货大楼。” 章敏之满意离开。 周书珩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真没想到,最后继承大兴百货的会是章敏之。” 吴其煜:“一点也不意外。” 周书珩想起当年在明德读书的时候,章敏之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时候谁要是说章家这位大小姐以后会接手大兴百货,大概没人信。 可现在,她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的是那个曾经被直接略过的女儿。 也算是世事无常,就像阿微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阿煜,你说她会不会也在哪个地方,抬头看着跟我们一样的天空。” 吴其煜没有回答,他想起许多年前上海的那个圣诞夜,他们三个人看过的那场初雪。 只可惜,香港并不下雪。 第407章 番外:赵鸣珂 不远处,章敏之正和人谈笑风生。 察觉到金立初的目光落在章敏之身上,赵鸣珂语气酸溜溜的:“怎么,看见你前未婚妻如今把大兴百货经营得风生水起,是不是后悔了?” 金立初正沉浸在思绪里:大兴百货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货,听说品质不错?他要是这会儿上前跟章敏之谈合作,她会不会直接拒绝,一时没有回答赵鸣珂的话。 赵鸣珂没有等到回应,忍不住掐了他一下,恨恨道:“说真的,我要是你,我肠子都得悔青了。人家现在可是香港商界的红人,英国人都给她几分面子。当初你要是没退那门亲……” 金立初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忙打断:“你别多想,我刚才就是在琢磨,听说大兴百货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货,品质不错。想着要不要跟他们谈谈合作,走我们金家商行的渠道分销到东南亚去。” 赵鸣珂嗤了一声:“少来,你刚才那眼神,分明就是看呆了。” “那是我在想会不会被她拒绝!”金立初被气笑了,“你说到后悔不后悔的,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后悔没跟你那个青梅竹马的蔡济川结婚?是不是后悔跟我来了港城?” 赵鸣珂被他反将一军,噎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金立初!” 金立初道:“是你先自己先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你!净胡说!我跟蔡济川从来就没有什么。” “从来没有什么?”金立初语气泛酸,“以前你们俩可真是言笑晏晏。” 赵鸣珂被他这副认真算旧账的样子气笑了:“那都是哪年的事了?我跟蔡济川是同班同学,放学顺路走一段,到你嘴里就成了言笑晏晏。” 金立初控诉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个时候你一直对我凶巴巴的,对他就笑嘻嘻的。” 赵鸣珂道:“那……谁让你那时候那么讨厌。再说了,我又不像你,还跟人家订过婚。” 金立初说:“那婚约本来就是我父亲订下的,我说了不同意,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也就是说,没有我,你会跟她结婚了?” “你!我是那个意思吗?从头到尾我跟她说过话吗?”金立初被气到无语,只觉得这女人没良心。 赵鸣珂见他真急了,反倒收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噗嗤一笑:“好了好了,逗你玩的,还真生气了?” 金立初板着脸不说话。 赵鸣珂扯了扯他的袖子:“喂,金立初,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你板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给你看!”金立初恼怒道,“谁让你先气我的。” “我那不是……”赵鸣珂低下头说了实话,“我那不是看你盯着她看,心里不痛快嘛。” 见她脸颊微微泛红,金立初心里的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他反手握住赵鸣珂的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就算没有你,我跟她也不太可能。” 他也是退婚以后才发现,章敏之原来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 赵鸣珂被他握着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动了,嘴上却还不肯认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要不要我当面去问她?”金立初拉着她作势要往章敏之那边走。 赵鸣珂赶紧一把拽住他:“你疯了!” 金立初停下来,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 赵鸣珂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气得捶了他一拳,力道却轻飘飘的,跟挠痒痒差不多。 两人闹了这一通,气氛倒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赵鸣珂整理了一下被他扯皱的袖口,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神态:“行了,不跟你闹了。你不是要谈生意吗?走吧,我陪你过去。” 金立初看了她一眼:“你不吃醋了?” “吃。”赵鸣珂大大方方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生意是生意,我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她说着,已经率先迈步朝章敏之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金立初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走啊。” 金立初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章敏之面前时,她正好送走了一位谈话的太太,转过身来,看见他俩,微微一笑。 “金先生,金太太。”她点了点头,称呼得体而不失分寸,“好久不见。” “章老板,别来无恙。”金立初也客客气气地回应。 章敏之察觉到赵鸣珂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笑着问:“找我有事?” 金立初开门见山:“听说大兴百货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货,品质很不错。我们金家贸易行在东南亚有几条成熟的销售渠道,如果章老板有兴趣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他说完,心里其实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毕竟当初为了退婚,他没少作。 章敏之若是不愿与他做生意,他也完全理解。 然而章敏之听完,却笑着说:“金家消息倒是灵通,确实刚到了一批,主要是椰油、香料和几样南洋的土产,品质还不错,我正在愁销路呢。” “这批货是我们直接跟南洋的商行谈的,走的是侨商渠道,不经中间商。你要是想走金家的渠道分销到东南亚,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金立初:“你说。” “在商言商,先给我看你在东南亚的分销网点清单。”章敏之说,“哪几个城市有铺货、哪几个城市只做转口、每年的走量大概多少,不用太细,但得让我知道你不是拿我的货去填你自己的仓库。” 金立初说:“清单我三天之内给你。” 章敏之说:“好。那就等你的清单到了再谈细节。” 金立初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呆呆地点了点头。 章敏之看他这副表情,笑着问:“怎么,金先生觉得我会拒绝?” “说实话,是有点意外。”金立初坦然承认。 章敏之举杯:“就当是还金先生一个人情了。” 金立初微微一怔,他知道章敏之指的是什么。 当年章从越的百货公司在香港重新挂牌,改名大兴百货,章家内部为了谁来掌舵吵得不可开交。 章敏之的哥哥章德明仗着长子身份,四处走动拉拢股东,觉得自己接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也来找过金立初,话里话外都是金章两家多年的交情,希望金家名下的股份能支持他。 金立初却没有答应他,虽然他和章敏之没什么交情,从头到尾也没承认过那份婚约,更不觉得对她有什么亏欠。 可论能力,章敏之比章德明强太多了好吗? 那时候他把金家的贸易行安顿好,手上有笔闲钱,于是私下托人从市面上收购了大兴百货一小部分散股,连同金家原有的股份,拆成几份,分别挂在几个可靠的代理人名下。 让人把票全部投给了章敏之。 事实证明,他当时没做错啊,这几年百货蒸蒸日上,花红也没少拿。 金立初收回思绪,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章敏之的杯子,笑道:“章老板言重了,在商言商,谈不上人情不人情。” 章敏之但笑不语。 赵鸣珂站在一旁,把这两人的一来一回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心里那点酸意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们俩就像是两个成熟的商人,而自己还像是个小女孩,讲那些拈酸吃醋的话,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三个人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金立初便带着赵鸣珂告辞了。 走出宴会厅大门时,赵鸣珂回头看了一眼,章敏之已经重新回到了人群中,觥筹交错。 赵鸣珂偏过头说:“金立初。” “嗯?”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小心眼?” 金立初笑着说:“是有一点。” 赵鸣珂瞪他一眼:“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你都说了我小心眼,”金立初面不改色,“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赵鸣珂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大,金立初却很配合地“嘶”了一声。 “行了行了,我错了。”金立初笑着告饶,“你不小心眼,你最大度了,你是全香港最大度的太太。” “这还差不多。”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山坡路慢慢往下走,山两旁的大叶榕长得极繁茂,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疏疏落落的。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摇曳。 ———— 小剧场·纪实文学 同一个山坡,同一片海风。 张德惠和李道清刚出来,就瞧见金立初和赵鸣珂的背影消失在坡道转弯处。 张德惠感慨道:“这两人感情还是那么好,从高中到大学到现在结了婚,都这么多年了,还手牵着手。” 李道清看了她一眼:“怎么,后悔没早点跟我在一起?” 张德惠翻了个白眼:“我后悔什么?我后悔当初没再多相几个,积累点素材写一本《沪上相看实录》。” 李道清出主意:“《沪上相看实录》是不成了,不过你可以写一本《港城婚后日常》。” 张德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港城婚后日常》?写什么?写你上周煮汤圆把厨房烧了?” 李道清:“那是锅烧干了!不是厨房烧了!而且最后也没着火,就是有点烟!” 张德惠笑他:“浓烟滚滚,隔壁王太敲门问是不是在放烽火。” 李道清强调:“……今天早上我给你煎了个蛋。” 张德惠挑眉:“你怎么不说蛋糊了?” “但是你吃了!” “那是因为我不吃就得饿着肚子出门。” 李道清坚持:“但你吃了!这就是爱!” 张德惠觉得这确实是不错的素材,从包包里找出一张便签,开始记录。 李道清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港城婚后日常》第一条——他煎糊了一个蛋,并称之为爱。” 李道清:“……你把糊字去掉。” 张德惠:“实事求是。” “你这是丑化我!” “明明是纪实文学。” 李道清气鼓鼓地瞪她,片刻后又忍不住笑出声:“行行行,纪实文学就纪实文学。你就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 “不给你看。” “为什么!” 张德惠:“怕你骄傲。” 李道清愣了一下,琢磨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嘴角都压不下去:“……你意思是我是你创作的灵感源泉?” 张德惠摆手:“我可没说。” 李道清:“你就是这个意思。” “走了,回家。”张德惠转身往台阶下走。 李道清美滋滋地跟上去:“诶,你等等我嘛!你再跟我说说,你还打算写哪些素材?我今晚努努力,给你制造一点!” 张德惠:“你正常点就行。” “正常哪来的素材!艺术需要冲突!” “那你现在去跟金学长打一架,我给你写一篇《港城街头斗殴实录》。 “……你还是写婚后日常吧。” 第408章 番外:章敏之 祖母教章敏之的第一课,是看账本。 那年她十一岁,祖母把一册账本摊在她面前,指着两笔记录问:“你看,这两个人,都是给我们家供货的。一个供了五年,一个供了两年。现在两个人都不想做了,你说为什么?” 章敏之说:“供了五年的这个,价格一直没涨过。供了两年的这个,价格涨过一次。” “还有呢?” “供了五年的这个,送货准时,从不拖延。供了两年的这个,拖过三次货。” “别的呢?” 章敏之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了。” 祖母没说话,只等着她。 章敏之只好又看了一遍,这次发现一个新问题:“咦,供了五年的这个,虽然价格没涨,但他每次送来的货,分量都比账上写的少一点点。每次少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祖母问:“那你觉得,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章敏之说:“每次都少,应该是故意的。” “那供了两年的那个呢?他拖货,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章敏之看了看备注,说:“他拖货的三次,两次是因为下雨路坏了,一次是因为家里有人生病。好像……不是故意的。” 祖母不置可否,只问她:“那现在这两个人都不想做了,你留哪个?” 章敏之毫不犹豫:“留供了两年的那个。” 祖母问:“哦?为什么?他拖过货,价格还涨过。” 章敏之解释道:“因为他拖货是有原因的,不是存心的。而且他价格涨了一次之后就没再涨了,说明他不是贪心的人。供了五年的那个,表面上老实,实际上偷偷扣分量,这种人不可信。” 祖母笑着问:“那如果供了五年的那个,不是故意扣分量,而是他自己的上家也在扣他的分量,他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呢?” 章敏之一愣。 祖母又说:“你再去查查他那几年的进货记录,看看他的进货价有没有变过。” 章敏之赶紧往后翻,翻了半天,发现那个供货商的进货价在第三年涨过一次,但他卖给章家的价格一直没有涨。 祖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看人看事,不要急着下定论。你以为他坏,也许他有苦衷。你以为他好,也许他有算计。你今天觉得该留的人,明天可能反咬你一口。你今天觉得该赶走的人,换个局面也许是你最忠心的帮手。” “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立场,只有在这个局里,对你有利还是不利。你要学会看的不是这个人本身,是这个人在这个局里的位置、他的难处、他的算盘,然后再决定,是用他、防他、还是换掉他。” 这一刻,章敏之忽然明白,祖母真正教她的是审时度势,观人于变。 所以后来遇上纪少微的时候,才送出去那对翡翠耳坠。 王映秋问她为什么,她只说该放下的要放下。 她没说的是,纪少微一个毫无根基的落魄前中产,能同时跟陆合仪和金立初他们几个交好,这不是靠聪明或者脸皮厚巴结就能做到的。 其背后一定是跟他们有利益捆绑。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纪少微先后和陆合仪、周书珩、吴其煜合作开了铺子。 还都赚了不少钱,这让她生出不少想法,纪少微都可以,她章敏之难道不行? 只是在此之前,她得解决掉金立初。 成天带着赵鸣珂在她眼前碍眼!星蟾那次开业竟然还公然带着她出席,置她的脸面于不顾! 当时她按捺住怒火是没有办法,那种场合闹起来只会让旁人看她的笑话,看章家的笑话! 也不知道是生气极了,还是因为心情糟糕透了,回去路上她直接找上金立初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金立初说。 “你真当我章敏之非你不可吗?”章敏之怒极反笑。 金立初说:“我没这么说,你也别这么说,你和我,说到底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罢了。” “你清楚,我也清楚,我们的婚约不过是那两个老头子的利益置换。”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们的婚约就得拿去置换,他们自己呢?” 章敏之看着一脸忿忿不平的金立初,只觉得好笑。 “所以你自私到只想享受金家的财富,却不愿意承担发展金家的义务?” 金立初反呛她:“章敏之,我看你是被洗脑洗够了!章家的财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嫁人了能分得多少?” 他的话很难听,还有挑拨的嫌疑,却让章敏之前所未有的清醒,是啊,她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婚姻当成一种义务奉献上去?! 又做什么一直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她喜欢金立初吗?并没有,他整天一副高傲透顶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草包,英文都讲不好! 那他喜欢谁,带着谁出入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稀罕这婚约,她难道就稀罕? “金立初,你知不知道你最好笑的地方在哪里?”章敏之说。 “你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整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聪明的样子。可实际上呢?你连自己的婚约都不敢退。只敢带着赵鸣珂到处招摇,指望我受不了了主动提出来,这样你就不用做那个恶人了,对不对?” 金立初说:“胡说八道,老子在家提过一百次了,下定时候我登你们家门了吗?!” 章敏之轻蔑一笑:“话语权都没有,你在这里叫什么叫!” 金立初气疯了:“你有话语权!那你退啊!你章敏之真有本事,就别光嘴上说!” “我当然会退,不是因为你成功激将了我。”章敏之淡淡一笑,“只是忽然发现你好像没那么草包了,也对,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 金立初听到后半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更炸了:“你骂谁是愚者?!” 章敏之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扬起手,随意摇了摇,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逗狗。 金立初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嘟囔了一句:“算了,谁让我先作的……” 第409章 番外:敏之ii 章敏之回去以后冷静想了想,金立初那个草包说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她应该想着怎么多从章家争取利益,而不是一开始就想着奉献自己。 想清楚以后她先去找了祖母,直言想退婚。 老太太问:“为何?” 章敏之迎着她的目光,慢慢开口:“金立初并不喜欢我,你们都知道,我也知道这在你们眼里并不重要。” “因为从头到尾你们要的不过是金家和章家的合作。” “但自古所有两方关系里,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下小定时,他人都不到场,我们已然是弱势,不是吗?” 老太太手里的碧玺珠子停了:“他又给你没脸了?”她记得上次为着金家孩子跟别的女孩子跳舞,敏之就哭诉过一次。 章敏之说:“是给章家没脸,虽说晓得我们有婚约的人家不是很多。可陆家、吴家、周家都是晓得的。他成天带着赵鸣珂去参加各种宴会,摆明了没把婚约当回事,也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 “我也不是期望他能把我捧在手心里,只怕不止他这么觉得,金家也觉得这门亲事是他们赏给章家的。” “往后就算我嫁过去,在金家也不会有半分体面。试问一个没有体面的媳妇,能给章家带来什么?” 老太太看了孙女一眼,嘴角轻轻上扬,一瞬又压了下去,也是难为这孩子了,说了一箩筐的话,只为了退婚。 章敏之没注意到祖母的表情,继续往下说:“祖母,我不是不愿意为了家里出力,也不是贪图情爱的女子?我只觉得金家不是个合适的盟友,他们没有诚意。”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宣纸吹起一角,簌簌作响。 老太太缓缓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家才算是有诚意的?” 章敏之说:“诚意在态度上,真心想结这门亲,敬重女方家里就算是有诚意了。可很明显金家是没有的。” “祖母,我不是在争一口气。我是在想,金家今天敢这样,是因为他们觉得章家离不开这门亲。可章家真的离不开吗?离开了金家,章家难道就做不了生意了?” 老太太笑了:“这话别让你爹听到,他这个暴脾气。行了,你去吧,我自会跟你爹说的。” 她本就不赞同联姻,金家虽然瞧着门第还不错,可孙女不乐意就算了。 要用女儿家换利益,那是章家男人无用! 章敏之听了这话,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谢祖母。” 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别谢我,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走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本事。” 章敏之应道:“祖母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叫住她:“敏之。” 老太太的目光像是期许,又像是提醒:“退了婚,外头少不了闲话。你打算如何?” 章敏之回过头,笑道:“他们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章敏之?” 老太太听了这话,朗声一笑,带着几分赞许:“这话倒是有点章家人的样子了,去吧。” 章敏之穿过回廊,秋风拂面而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轻嗅了一会儿,只觉花开正当时! 退婚之后章敏之拉着纪少微合伙开衣香。 少微出设计和经营思路,她出本钱和店面,王映秋管账,三个人把一间成衣铺子做成了南京路上小有名气的女装店。 后来百货筹备资金吃紧,她拿着少微帮她梳理的方案走进父亲书房,章从越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女儿。 百货开业后,他把服装一整层交给她负责,算是正式把她拉进了章家事业。 后来时局变动,章家重心转回香港,她也跟着去了香港,不断拉拢人脉,最终在股东大会以三票之差赢了章德明。 章敏之却没多高兴,她费尽心思争取的东西,加班加点的工作?她哥却只因为是男的,哪怕能力平平,还是有不少老东西票他! 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口一个女流掌这么大的盘子怕是不稳妥。 那段时间她天天跑股东会,一场一场谈,有人见她年轻就敷衍,还有人干脆就避而不见! 若不是她出手收了一部分股权让人代持,若不是金立初那些股份也都投给了她,鹿死谁手,还未曾可知! 所以在杨家宴会上,她才没有回绝金立初的提议。 多年以后,章敏之再看当初,发现那个曾经被她骂作草包的人,最后成了她重要的盟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在婚姻里,如今却坐在章氏百货最高层的办公室里,签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章敏之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上。 她最近常想起祖母当年的笑容,想起祖母备下的各式点心,想起十一岁的自己趴在桌上、皱着眉头一页一页翻账本的下午。 她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祖母,虽然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但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签下一份重要的合同、拿下一个难缠的客户、或者在董事会上又一次压下那些老顽固的反对意见时,在心里跟祖母说上一两句。 譬如现在,她看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吴凤生女士,你说的那些话,我用了一辈子,还没用完呢。” 第410章 番外:陆合仪 一九四九年,初秋,上海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陆合仪从药厂回来,一进家门,就看见邓漪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陆竹轩。 二叔难得登门,陆合仪心里微微一动,上前打了声招呼:“二叔来了。” 陆竹轩放下手里的茶盏,开门见山道:“合仪,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和欧洋的打算。” 陆合仪脱了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二叔说的是哪方面的打算?” 陆竹轩道:“去香港的事。最近不少人家都在走动,船票一天一个价。我在那边有些老关系,如果你们想去,我能安排。” 陆合仪说:“二叔,这事我跟欧洋商量过,我们不打算走。” 陆竹轩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合仪说。 陆竹轩沉默了一会儿,转而看向邓漪白:“大嫂,你和大哥呢?” 邓漪白说:“我哪儿也不去。泽钦埋在杭州湾,阿微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要是走了,逢年过节谁给他们烧纸?” 陆学文点点头,没有说话。 陆竹轩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行,那我也不走了。你们都留这,我一个人去香港做什么?打麻将都凑不齐一桌。” 陆合仪起身送二叔出门,走到门口,陆竹轩回过头,对她说:“合仪,你既然决定留下,有些事就要早做打算。厂子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陆合仪点点头:“我明白。” 当天晚上,欧洋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陆合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欧洋一边解领带一边问:“听说二叔今天来了?” 陆合仪道:“嗯,问我们去不去香港。我说不去。” 欧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把领带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语气随意却认真:“今天父亲也问我要不要走。” “那你怎么说的?” 欧洋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明亮的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星火联盟的同志们盼的就是这一天,我怎么能走?” 陆合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欧洋说的是真心话。 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冒的那些险,等的就是亲眼看到这片土地变好。 陆合仪说:“我想把厂子和一些产业捐出去。” 欧洋说:“你想好了?” 陆合仪说:“想好了。阿微当年留下的方子、机器、本来就是给国家做的。如今仗打完了,药不该再姓陆。” “至于陆家的产业,阿爸姆妈也都同意,他们只说泽钦要是还在,也这么说。” 欧洋道:“行。我也把我家那边剩下的一些产业一并交上去。将来这世道,是靠大家过,不是靠几家。” 第二天一早,陆合仪去了药厂,把所有的账目、库存清册、设备登记簿全部整理好。 她打开一个铁皮盒子,把少微留下的那一整套医药手册:《常见致病菌鉴定图谱》《基础抗生素简易制备手册》《常用民用药品工业制备手册》《抗菌药物工业制备手册》《注射剂无菌生产工艺指南》。 连同这些年积累的生产记录和改进笔记,一并整理成册。随后捧着这些资料,去了相关部门,办了交接。 接待她的干部看着那一厚摞的资料,惊讶地问:“这些也是你家的?” 陆合仪说:“不是我的,是我弟媳纪少微留下的,她走前交代过,等局势稳定,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 “那她人呢?” “不在了。” 干部沉默了一会儿,把资料收好,郑重地说:“陆同志,谢谢你,我们会上报纪同志的贡献。” 陆合仪说:“我只是替她走完这最后一步罢了。” 她没有多解释少微消失的事,就算姆妈以为阿微殉情了,她也没解释。 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少微在信里说的话,信里讲的事太过准确,战局的变化,甚至连十几年后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能留下,被她烧掉了。 她有种感觉少微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还有小弟也是。 她记得很清楚,泽钦十四岁的时候,还是个浑不吝的少爷脾气。 虽说没有像别的富家子弟那样赌钱狎妓,欺男霸女,但也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学校是不去的,三天两头斗鸡跑马,跟一帮朋友混到半夜才回来,姆妈说他两句,他嬉皮笑脸地应付过去,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阿爸那时候气得拍桌子骂他“不成器”,他也不恼。 可他出完水痘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乖乖去上学了,说话做事沉稳了,很少在外厮混,出门回来总会给她们带些吃的,或者礼物。 姆妈高兴得偷偷抹眼泪,说她儿子终于懂事了。 那时候她也以为小弟是大病一场,所以长大了。可现在回过头去想,她忽然不确定了。 一个人的性情,真的会因为一场水痘就彻底改变吗? 从前那个斗鸡走狗、油盐不进的小少爷,一夜之间变得沉稳周到,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像是”,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 她想起少微留下来的那些医药手册,还有十二年前杭州湾那一仗,精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像是有人从天上看清了日军舰队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小弟人没了,线索就此中断,加上战争焦灼,南京那边怕不是那么容易就算了。 再后来阿微也不见了,只在信上说回去了她来时的地方,她来自什么地方,陆合仪不知道。 只知道这两个人先后出现,又先后消失,像是来完成某件事情的。 厂子交出去之后没多久,她接到了任命惠生制药厂改为国营,她被任命为第一任厂长。 消息传回陆家老宅,邓漪白笑着说:“老陆,瞧瞧女儿多出息。” 陆学文闻言哼了一声:“出息什么?好好的家业,说交就交了。” 邓漪白也不理他,对陆合仪说:“别听他这么说,心里估计美着呢,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让容婶炖了藕汤。” 陆合仪应了一声,秋风穿堂而过,带着桂花和藕汤的香气,弥漫在老宅的空气里。 第411章 番外:合仪ii 建国后的第一个女厂长,听起来很风光。 实际上陆合仪每天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欧洋在市政部门也是早出晚归,夫妻俩经常一连几天只能在睡前碰上一面。 但他们都觉得踏实,这几年天下太平,物价也稳定,大家的生活都好了不少。 没多久老二出生了,陆合仪在产房里疼了一整夜,欧洋在外头来回走,手心全是汗。 等孩子生下来,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托着,半天才问了一句:“像不像他?” 陆合仪看了一眼,孩子的眼睛像小弟陆泽钦,嘴巴倒是像她。 欧洋看着看着,忽然说:“老二跟你姓吧。” 陆合仪愣了一下:“姓陆?” 欧洋点头:“嗯。你妈那边,总得有个姓陆的孩子。再说,你弟不在了,陆家这一房,也该有人接下去。” 陆合仪眼眶微红,偏过头去,半晌才说:“你这人,平时不声不响,倒会挑时候说话。” 欧洋只抱着孩子笑,他没说感觉自己亏欠陆家,好好的陆家小少爷,被他拐没了。 孩子睡得很安稳,小嘴微微嘟着。 欧洋忍不住伸出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心道:你可要好好长大呀,也替你舅舅看看这太平盛世。 陆合仪时常带着两个孩子回陆家看邓漪白。 有时候也会给姆妈和阿爸带些惠生药厂改制后新出的维生素片和多维糖浆。 这天,她带着欧晟言和陆嘉禾回家的时候,邓漪白正拿一块旧绒布擦一只小铜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外孙笑着喊“外婆”,眼睛一下就亮了。 “慢点跑,地上滑。”她站起来,张着手。 欧晟言已经六岁了,直接扑过去,陆嘉禾才一岁半,摇摇晃晃的,跟在后头仰着小脸叫外婆。 邓漪白一手搂一个,摸他们的头,问几岁了,吃没吃饭。 陆合仪在后头换鞋,走进来叫了声“姆妈”。 邓漪白应了一声,又问她:“厂里不忙?” 陆合仪走过来坐下:“忙习惯了也还好,今天调休,带孩子来看看你和阿爸。” 邓漪白点点头,让阿慧去拿点心。 不多会儿,桂花糕和一小碟糖藕端上来,两个孩子一人抓一块,吃得满脸甜。 邓漪白很疼两个外孙,每回他们来,她都张罗着做一桌子菜。 欧晟言爱吃糖醋排骨,得挑好肋排,炸得外酥里嫩,裹上红亮的糖醋汁;陆嘉禾爱吃蒸蛋羹,得把蛋液打匀,过了筛,撇去浮沫,蒸出来才像嫩豆腐一样滑溜。 邓漪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弄错。 欧晟言见外祖母忙进忙出,抱着她的腿问:“外婆,为什么我跟爸爸姓,不跟妈妈姓?” 邓漪白慈和一笑:“言言不喜欢姓欧吗?” 欧晟言振振有词:“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姓陆会更好听啊,你听陆晟言,是不是比欧晟言好听多了?” 邓漪白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的陆合仪放下茶杯,笑着开了口:“你觉得陆好听啊?” 欧晟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合仪把他拉过来,帮他整了整衣服,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都是我跟你阿爸的孩子对不对?” 欧晟言点头。 “那如果你们都跟我姓,都姓陆,没有人跟你阿爸姓,”陆合仪看着他,“那你阿爸怎么办?” 欧晟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脸的表情变了又变:“是哦……那爸爸好可怜,都没有人跟他姓。” 陆合仪忍着笑说:“所以啊,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这样最公平。你不能光想着好听,就把你阿爸给忘了。” 欧晟言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我就勉强姓欧。”说得像是他做了多大让步。 陆嘉禾一岁半,嘴里没几句是清楚的,偏又最爱学哥哥。 他听见欧晟言说“爸爸可怜”,也跟着嘟囔:“好吧,爸爸……可怜。” 邓漪白笑得合不拢嘴,陆合仪赶紧去捂他嘴:“你爸不可怜,别乱学。” 陆嘉禾被捂着嘴,也不恼,只眨巴着眼,过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妈妈……姓陆。” 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听见大人这么说,就跟着念。 念完还眨巴着眼睛看哥哥,像是在等哥哥表扬。 欧晟言果然点头:“对,妈妈姓陆,你也姓陆。” 陆嘉禾听不懂,但觉得哥哥说得对,就用力点头。 邓漪白把他抱到腿上,陆嘉禾忽然仰起脸,很认真地对外婆说:“陆……好听。” 邓漪白笑得不行,连陆学文都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阿慧在旁边帮着摆碗筷,看着两位小少爷在老太太怀里撒娇,想起自己的女儿念念。当年若不是纪太太心善,收留她们母女,念念哪有机会去女校念书识字? 在以前,下人的女儿长大了都是接着当佣人,读书识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如今,念念不仅识了字,还能写信看报。 阿慧忍不住想:要是太太和先生还在就好了,如今这安稳的好日子,全是托了太太和陆家的福。 邓太太也是极好的人,从来没亏待过她们母女。 就连要解雇她和姆妈,也都为她们寻好了去处。 下个月起,她就跟姆妈去厂里食堂上工了。 阿慧偷偷擦了擦眼角,只盼着这日子能一直这么安稳过下去。 第412章 番外:合仪iii 欧洋一进来,见满屋子人都在笑,愣了一下:“这么热闹,说什么呢?” 欧晟言转了转乌黑的眼珠,仰起小脸告状:“爸爸,弟弟说你可怜。” 欧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弯腰把陆嘉禾从邓漪白腿上抱起来:“我怎么就可怜了?” 陆嘉禾伸着小手指他:“爸爸……可怜。” 欧洋问:“谁跟你说的?” 陆嘉禾转头指了指哥哥欧晟言,欧晟言立刻摆手:“不是我,是他自己学的。” 陆合仪在旁边笑:“行了,都别赖。是你儿子嫌你姓欧不好听,要改姓陆。” 欧洋抱着小的,看大的:“你也想改?” 欧晟言摇头:“不改,妈妈说了,要是一个都不跟你姓,你太可怜了。” 欧洋一时不知该气该笑,抱着陆嘉禾在椅子上坐下:“合着你们娘俩在家就拿我寻开心。” 邓漪白笑着让阿慧添副碗筷:“来得正好,一起吃饭。” 欧洋应了一声,低头问怀里的陆嘉禾:“你吃什么?” 陆嘉禾指桌上:“蛋。” “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认真道:“排骨。” 欧洋乐了:“你倒记得清楚。” 陆嘉禾在他膝上颠了颠,口齿不清地说道:“爸爸……吃。” 欧洋哈哈一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行,爸爸吃。” 饭桌摆开,一家人围着坐下。阿慧端上最后一道汤,邓漪白亲手给陆嘉禾盛了一小碗蒸蛋,又给欧晟言夹了几块排骨。 陆学文坐在上首,话不多,只把酒给欧洋倒了一盅。 欧洋举杯,说了句“敬阿爸”,陆学文点点头,跟他碰了一下。 陆学文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抽上一根。 一抬眼,却看见饭桌上那两个正跟排骨和蛋羹较劲的小外孙,又把烟盒收了回去,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 陆合仪坐在邓漪白身边,替她布菜,又给陆嘉禾擦嘴。 陆嘉禾坐在椅子上够不着桌子,急得直拍桌沿。 邓漪白让人给他垫了个小凳,他才安生,埋头吃蛋,吃得满嘴都是。 吃到一半,欧晟言忽然想起什么,认真道:“外婆,我以后能不能也当厂长?” 邓漪白说:“怎么想起当厂长了?” 欧晟言说:“妈妈是厂长,好威风。我要是当了厂长,也给外婆买维生素片。” 陆合仪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当厂长要先把书读好。” 欧晟言点头:“那我明天就去读书。” 陆嘉禾听见“读书”,跟着道:“读书。” 欧洋逗他:“嘉禾,你知道读书是什么?” 陆嘉禾想了想,指着他哥:“哥哥。” 满桌人都笑起来,陆嘉禾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哥哥在笑,外婆在笑,妈妈在笑,连平时不怎么笑的阿公都弯了嘴角。 他便也跟着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桌子。 邓漪白笑够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把陆嘉禾从小凳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拿勺子喂了他一口蛋羹。 陆嘉禾一边吃一边去看哥哥,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欧晟言已经端着碗埋头吃饭了。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饭后众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收音机开着,播的是评弹。弦索叮咚,唱腔婉转,十分好听。 陆嘉禾吃饱了就犯困,歪在邓漪白怀里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邓漪白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很多年前哄泽钦睡觉时哼的那一支。 陆合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泽钦还在,阿微也还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泽钦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阿微逗笑了。 阿微捶了他一下,他装模作样地喊疼,姆妈在旁边骂他“没个正形”,阿爸端着茶杯假装没看见。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年。没想到泽钦走了……后来阿微也走了。 院子里的藤椅还在,乘凉的人却少了两个。 但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有新的人上桌,有新的笑声填补了那些空缺。 欧晟言会趴在茶几上画坦克,画完了举起来给她看,说“妈妈这是我送给你的”。 陆嘉禾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手里攥得变形了的饼干塞进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吃”。 欧洋会在深夜里她加班回来时,在桌上留一盏灯,灯下压一张字条,有时是“锅里有粥”,有时是“早点睡”。 所以说,人总该往前看的。不是因为过去不重要了,恰恰是它太重要了。不管是姆妈鬓边的白发,还是孩子长出的第一颗牙,或者父亲手里那杯温热的茶。每一刻都一样重要,我们才更要珍惜当下。 陆嘉禾终于在邓漪白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均匀。 邓漪白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很长的梦。 欧洋见陆嘉禾睡了,压低声音说:“我来抱吧,姆妈歇一会儿。” 邓漪白摇了摇头:“不重,我再抱一会儿。” 欧洋没再坚持,在一旁坐下。 欧晟言已经趴在小茶几上画画了,嘴里念念有词,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汽车,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人,说是爸爸。 窗外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地亮了起来,夜风穿过纱窗带来淡淡花香,若有似无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第413章 番外:纪瑶光 1948年6月,纪瑶光带着两个孩子回安和坊看苏韵。 大的叫庄佩珊,十岁;小的叫庄念安,刚满五岁。 庄广德把人送到弄堂口,说晚点来接。 佩珊牵着弟弟往里走,念安东张西望,问:“阿娘,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瑶光说:“对,外婆就在里头。” 苏韵早在门口等着,她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精神倒还硬朗。看见外孙外孙女,笑得眼睛都眯了,一手一个拉进去,又拿点心,又倒糖水。 瑶光在后头换鞋,叫了声“姆妈”。 苏韵看她一眼:“瘦了。厂里忙?” 瑶光在沙发上坐下:“嗯,良食记这个月盘账,有点忙。” 佩珊和念安已经在客厅角落里蹲下了,那里放着一个小鱼缸,养着两条红色的金鱼,是苏韵特意给外孙们准备的。 念安趴在缸沿上看得目不转睛,佩珊则小声给弟弟讲金鱼怎么喂食、几天换一次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苏韵看了会儿两个孩子,目光柔和下来,转头对瑶光说:“这俩孩子教得好,懂事,有规矩。” 瑶光说:“是广德跟他妈带得多,我一个礼拜倒有大半泡在厂里。” 苏韵说:“你这婆婆没得说,记得嘴甜点,多给她买些衣服吃食。” 瑶光嘴里应着:“知道啦,我婆婆很喜欢我的。” “多大了,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苏韵说归说,心里还是很为女儿高兴,毕竟能这么撒娇,肯定是日子过得不错。 “对了,阿狸刚才来过,送了两罐枇杷膏,说是自己熬的。这孩子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先前你弟弟在军校,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多亏了他时常陪我说说话。” 瑶光点点头:“我方才在巷口碰见他了。” 苏韵摆摆手:“这孩子有心了。我看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也不找个伴。你跟他说说,别光顾着厂里的事,也该为自己想想。” 瑶光笑道:“姆妈,这话我可不好开口。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有分寸。” 她没说的是,在公事上,阿狸也帮了她不少忙。 起初她接管良食记那叫一个摸不着头脑,是阿狸辞了大光明掌柜的活,进了良食记,辅助她,告诉她厂子怎么运转,又一直将方子守得牢牢的。 瑶光心里清楚,阿狸是念妹妹的好。 苏韵听了,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庄念安已经把脸贴到鱼缸上了,嘴里念念有词:“小鱼小鱼,你叫什么名字?” 庄佩珊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外婆还没给它们取名字呢,要不我们取一个?” 庄念安兴奋地说:“我取!我叫它花花!” 庄佩珊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金鱼哪有叫花花的,难听死了。叫小红。” 庄念安不服气地反驳:“花花怎么不好啦?” 庄佩珊纠正他:“那是狗的名字!隔壁曾奶奶院子里的大黄狗就叫花花。那是狗,这是鱼,你见过谁家鱼缸里游着一只花花的?” 念安歪着小脑袋,不解道:“可是花园里的花也叫花花,大黄狗也叫花花,那金鱼凭什么叫不得?” 庄佩珊觉得弟弟这话不对,下意识想反驳,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花园里的花确实也叫花,那花花为什么就非得是大黄狗的名字呢? 她心里暗暗想着:等回去了,她得去问问曾奶奶大黄狗到底为什么叫花花。 念安见姐姐哑口无言,觉得自己赢了一局,高兴地扒着鱼缸喊:“花花!你以后就叫花花啦!” 庄佩珊说:“那剩下这条就叫小红,你看它尾巴红红的。” 庄念安摇头晃脑地念了两遍“小红”,觉得还挺顺口,就点了头:“好吧,那花花小红,你们要乖乖的。” 瑶光和苏韵相视而笑。 苏韵说:“念安这性子,像你小时候。” 瑶光笑着摇头:“我哪有他这么皮,我小时候多文静。” 苏韵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你文静?你五岁那年,非吵着要养兔子,你爹拗不过你,给你买了一只。结果养了没几天,你把兔子偷偷放到后院菜地里,回来跟你爹说‘兔子自己跑掉了’。” “还是第二天张婶去后院摘菜,发现兔子正在啃她种的小白菜。你爹问你,你还一脸无辜说‘它自己跑掉的嘛。’” 瑶光窘得说不出话来,这事她还真有点印象。 庄佩珊耳尖,已经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阿娘,你小时候养过兔子?” 瑶光面不改色:“你外婆记错了,那是你舅舅。” 庄佩珊半信半疑,又转头去看外婆。 苏韵但笑不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饭是张婶做的,瑶光吃惯了张婶的手艺,不停地夸赞,而苏韵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倒没吃几口。 吃过晚饭,孩子们又跑去院子里看花。 苏韵擦了擦嘴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瑶光问:“什么事?” 苏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你也知道你弟之前在读军校,好不容易毕业了,这会儿在海复镇那边做教员。离家近了,我也放心些。” 瑶光说:“那挺好的啊,做教员体面。” 苏韵说:“可不是。我就想着,他跟阿圆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两个人处了这几年,阿圆那姑娘我也喜欢,踏实、能干。开阳如今工作也定了,再拖下去,我怕蔡家阿姐心里有想法。” 瑶光放下手里的茶杯,认真想了想:“姆妈说得是,开阳今年也二十四了,是该把事儿办了。” 苏韵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我直接上门,不太好开口,也有些失礼。你帮我做个中,跟你蔡阿姨说说,我想请她过来喝杯茶。” 瑶光应得爽快:“行,我来安排。阿圆那边,姆妈你跟她透过口风没有?” “透了一点,她没说不愿意,就是脸皮薄,红着脸跑了。”苏韵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我看她那意思,是肯的。” 瑶光也笑了:“那就好,不过开阳知道这事吗?” 苏韵说:“你还不知道他呀,打小就爱跟着阿圆跑,一提这事儿就只会傻笑。” 瑶光笑道:“那行,我明天一早带两包点心去蔡家走一趟。要是没问题,就抓紧办。” 院子里传来念安的笑声,不知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嚷嚷着让姐姐去看。 薄暮漫过青砖巷道,栀子的幽香氤氲在初夏的晚风里。 第414章 番外:江黎(阿狸) 长乐路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阿狸还在良食记。 瑶光把厂子上交的那一年,区里来人找他谈话,说他人品忠实,群众基础也好,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继续做车间主任。 阿狸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他放弃了陆记每个月六七十块的花红,来到厂里,就是为了帮纪小姐守好产业,哪怕它现在是属于国家的。 可最早创始人是纪小姐,这事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现在的厂长是纪小姐的姐姐。 他的老搭档顺子、板栗、阿发、花儿也都在良食记。 就连小豆子、小荷都在招工考试里顺利被录取。 良食记现在除了炒货为外,饼干也卖得很好,前几年他们添了一批饼干机,英国货,能做几种简单的黄油饼干和梳打饼。 机器烤出来的饼干比手工做的匀称多了,摆在柜台上很受欢迎。 对这几台机器,阿狸比谁都上心,有一天,一台机器不转了,给他急坏了。 他围着那台饼干机转了好几圈,又是拆又是装,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厂里的技术员说零件得从香港配,寄过来至少要等一个月。 阿狸听完,当即去打听哪里有靠谱的修理工。 早些年因为带兄弟们贩卖电影票,没有抽过一分钱,大多数人还是记得这个情。 在他们的帮助下,阿狸找到了一位老修理工。据说年轻时在洋行里修过英国机器。 阿狸三顾茅庐把人请了过来。老修理工拆开机器看了看,说齿轮没坏,是传动轴偏了,调一调就能用。 阿狸跟在他后面递扳手递螺丝,老修理工让递什么他就递什么,递完了就蹲在旁边看。 机器修好之后,阿狸死活不肯让人走。他跟厂里申请了名额,把老修理工招进了厂里,专门负责维修保养。 又是买酒买烟的求人家收下自己传授两招,生产的事交给了副主任。 一心一意的跟着老师傅学修理技术,老师傅见他鞍前马后的,加上自己年纪确实也大了,倒也愿意教。 从怎么听声音判断故障,到怎么拆装齿轮组,一样一样地教。 阿狸学得认真,晚上回了家还要看笔记,他字写得不算好看,画图倒是画得挺像那么回事。 学了半年,一般的毛病他也能上手了。机器再出什么小问题,他卷起袖子自己就干了,不用再到处求人。 瑶光有时候来问情况,他一五一十地讲,事无巨细。 产量多少、出货几条线、饼干机运转正不正常、新来的几个炒货工人怎么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瑶光听完,总是会说“辛苦了”。他总会摆摆手说“不辛苦”。 辛苦?这样的日子哪里谈得上辛苦,每年倒春寒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和小姐的初见。 那时候小姐出大米让他去偷东西,其实他并不想偷的。 可不想有用吗?不是人人都会发善心的,有时候乞讨两天都不见吃食,那还不如去偷。 所以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下来,起初他只觉得这小姐是个大方的人,只是定金就给了五斤大米。 后来她给他们租房子、干净的衣服、还教他编花篮。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手很笨,第一根穿错了,第二根松了,第三根直接编散了。 但纪小姐却夸他很聪明。他不想让纪小姐失望,于是拆了编,编了拆,来回四五次,终于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篮底。 那天卖完花篮后更是回去编了一夜,小姐大概以为他是想挣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配得上那句聪明。 后来小姐又教他炒瓜子、卖瓜子。瓜子的生意越来越好,纪小姐又找了陆小姐帮忙,合作开了铺子,而他居然能做掌柜了! 阿狸常常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常常祈求如果这是梦的话,那不要醒,于是这个梦一做就是十二年。 直到一九四四年,十月,小姐同他告别。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清晨,小姐突然过来送了他一个小巧的扇坠,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没给你送过什么东西,拿着玩吧。” 他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有时候想起小姐,总是忍不住会想她去了哪里,现在好不好。 每次想起小姐的时候,他就会买些糕点和果子去纪家看看。 纪家都是好人,他还记得那时候跟小豆子每天早上过来摘花的时候,纪太太时常给小豆子塞些吃的。 他也爱跟纪太太聊天,聊去念军校的开阳,聊他们的小时候,聊……小姐。 纪太太时常叮嘱他,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总是忙着厂里的事。他也都一一应着。 这天他从纪家回来,拎着纪太太给的几根腊肠,说是按照小姐以前留下的方子做的,让他尝尝。 他起锅烧火,准备做一个青椒炒腊肠,一个炒卷心菜。 小姐教会了他很多事,做人呢,要懂得对自己好,吃好一些那不是浪费,那是生活。 这时小豆子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黄酒,一只烧鸡,他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腊肠和卷心菜,嘿嘿一笑:“哥,我来得巧了。” 阿狸问:“你老婆孩子呢?” 小豆子搬了个凳子坐下:“都回娘家了,说是她弟弟办喜事,回去帮着张罗张罗。我寻思一个人吃饭没劲,就来找你了。” 阿狸没说什么,又多抓了一把米下了锅。 腊肠切斜片,青椒拍扁了切段,卷心菜切成丝。 小豆子坐在灶边帮他看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的事。 他如今在厂里工会处就职,也算得上体面。 油锅一热,腊肠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来。 小豆子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小豆子还是这样,哪怕长大了,哪怕已经娶妻生子,还是一如小时候嘴馋。 也许是因为他自打记事以后,没吃过几次饱饭。 两个菜上桌,加上那只烧鸡,可谓很丰盛了。 第415章 番外:江黎ii 小豆子盛了两碗米饭,又把黄酒倒上。 夹起一片腊肠塞进嘴里,还不忘夸赞道:“哥,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怕是吃不惯嫂子做的饭。” 阿狸白他一眼:“我哪来的老婆?” 小豆子嘿嘿一笑,撕了一块烧鸡,边吃边说:“那你就找一个呗。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真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阿狸没说话。 小豆子也不追着问,转而说起工会里的事:“前几天发劳保用品,有个人嫌发的胶鞋不好,跑到我办公室拍桌子。我说你跟我拍桌子有什么用,我又不管采购。” 阿狸笑问:“那你怎么做的?” “我带他去库房,让他自己挑了一双合脚的。”小豆子得意洋洋地说,“挑完了,他还跟我说了声谢谢。” “你倒是会办事。”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带出来的。” 两人就这么聊着,一瓶黄酒不知不觉下去了大半。 小豆子的脸开始泛红,说话也有些飘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完以后,大着舌头说:“哥,说真的,你真该找个人了。 “你看我,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过得挺好。你一个人,回到家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狸笑着看他:“你怎么还操心上我了?” “你都二十九了!”小豆子把碗往桌上一顿,酒差点洒出来,“搁别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看看你,连个老婆都没有。” 阿狸说:“那你以后让阿崧帮我打酱油。” 江崧是小豆子的孩子,今年刚满五岁,虎头虎脑的,见了阿狸就喊“大伯”,喊完就往他身上扑。 小豆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酒劲儿上头,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说正事。”阿狸啃了一口鸡腿说,“阿崧不小了,该学着干活了。” “你!”小豆子气笑了,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酒,“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么多年不成家,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纪家小姐?” 阿狸放下筷子,板起脸看着小豆子:“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 小豆子却不依不饶,酒壮怂人胆,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胳膊肘撑在桌上:“哥,你别骗我。你一年到头就往纪家跑,逢年过节送东西,不逢年过节也送东西。你还老拿着那个破坠子……” 阿狸舀了一瓢水泼在他脸上:“醒了吗?” 小豆子被泼得一激灵,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愣愣地看着阿狸,酒醒了大半。 “哥……” “醒了就去把脸擦擦。”阿狸转身去了厨房。 小豆子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把毛巾扔回去,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那盘还剩一半的腊肠,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确实说得过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哥哥对那坠子多上心。 过了一会儿,阿狸端着一碗热汤出来:“喝吧,醒酒的。” 小豆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放下。 “哥。”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我错了,我以后不说了。” 阿狸吃完了嘴里的菜,才开口:“我往纪家跑,是因为纪小姐对我们有恩,现在纪家只剩纪太太在家,就当是替小姐去看看她也好。没有小姐,你和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拿什么娶老婆生孩子?”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又怎么敢肖想小姐。她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该把她当恩人敬着。你说这种话,就是脏了她的名声!你忘了小时候在城隍庙乞讨的日子了吗?” “那时候别说吃饱穿暖,就连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不知道,冬天多冷啊,我们只能裹着同一件破棉袍,躲在别人家柴房的干草堆里。” “是人家好心没有驱赶我们,是我们运气好,来年开春就遇上了小姐!” 阿狸低声说:“我为什么一直不找,你想过没?前几年到处都在打仗,我们万一有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让他再遭一遍我当初遭过的罪?那我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世上!” 小豆子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流,二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哥……对不起……对不起……哥……” 阿狸没安慰他,这小子就是欠教训,二十好几的人了,说话不过脑子,不给他泼瓢冷水他记不住。 小豆子哭了一会儿,自己抽抽搭搭地停下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哥……我就是心疼你……” “小时候是你养活我,现在我有家有口了,你却还是一个人,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阿狸道:“我知道。我看今年物价也差不多稳定了,真能稳下来,我明年就开始找。” 小豆子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的?” 阿狸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小豆子一连说了三个好,把醒酒汤一口气灌下去,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那到时候我给你张罗!我们厂里后勤科有几个女同志,条件都不错,还有一个是会计,人长得也周正……” “行了行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少给我到处嚷嚷。”阿狸站起来赶人,“赶紧回吧,看见你就烦。” 小豆子嘿嘿笑着出了门,走到巷口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哥,我可记着了啊!” 阿狸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小豆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阿狸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那枚乌木坠。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边,整个夜晚都变得皎洁。 或许有些人就像天上的月亮,而他这辈子能在月光下走过一段路,被照亮过,已然足够。 第416章 番外:纪开阳 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纪开阳蹲在靶场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远处靶子上密密麻麻的弹孔。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同期的学员里头算年纪大的。 旁边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崽子还在那儿比谁瞄得准,他懒得掺和,只在心里盘算月底能不能请到假回一趟上海。 “开阳!” 他扭头一看,刘孟平正往这边跑,手里还扬着一封信:“开阳!你家里来信了!” 纪开阳咻地站起来,一把抓过信,撕开封口。 信是瑶光姐写的,字迹工整,开头先问了他身体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入秋了,有没有按时添衣服。 翻到第二页,笔迹换了:纪开阳,我跟钟婆婆学了腌萝卜,给你寄了一罐,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是阿圆写的,纪开阳唇角微微上扬。 刘孟平凑过来:“谁啊?相好的?” 纪开阳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踹他一脚:“滚蛋。”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黑漆漆的。 上铺的人在打呼噜,对面床的在磨牙。纪开阳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睡不着。 他想家了,想安和坊那条窄弄堂,想张婶做的熏鱼,想姆妈的唠叨,想阿圆站在巷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窗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 纪开阳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五公里负重越野,后天是刺刀格斗,得早点睡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集合号就响了。 纪开阳从床上弹起来,三分钟穿衣叠被洗漱,冲到操场的时候还不忘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 队伍已经站了大半,他找准自己的位置插进去,把饼干囫囵咽下。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拎着一杆中正式步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扫了一眼众人,缓缓道:“今天的科目——野外生存,三天两夜。每人一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盒火柴,一把匕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三天之后,活着到紫金山北麓集合点报到。”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叫野外生存,这叫荒野求生吧。” 教官听见了,目光唰地扫过去:“谁说的?自己出列!” 那人硬着头皮站出来,是个叫孙世昌的东北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平时训练从不含糊。 教官拍拍他的肩膀:“行,你有种。你当队长,带你这队人走,要是少一个人,你就不用回来了。” 孙世昌立正敬礼,大吼一声:“是,教官!保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纪开阳刚好被分在孙世昌的队里。十二个人,除了他和孙世昌,剩下十个全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 领完装备之后,十二个人被一辆卡车拉到紫金山深处的一条山沟里扔下来。 卡车扬长而去,扬起一阵灰。 孙世昌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环顾四周:“你们有谁会辨认方向?” 无人举手。 “那谁会找水源?”无人应声。 “谁会辨认能吃的野果?”集体沉默。 孙世昌的脸黑得像锅底。纪开阳见这情况,举手道:“我会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纪开阳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想二姐了。 小时候他不会认方向时,二姐曾说:“你可是北斗,怎么能不会认方向呢?”遂教了他很多辨别方向的方法。 也不止是辨认方向,他还跟着二姐学了不少东西,开枪、合气道、法语…… 有时候他真觉得二姐挺神奇的,好像什么都会。 开阳走到一棵树跟前,看了看树皮上的苔藓,指了一个方向:“这边是北,我们往南走,应该能翻到山脊线上,到时候视野开阔了,好判断位置。” 孙世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确定?” “不然听你的?”纪开阳没好气地指了指树干上的苔藓,“苔藓喜欢阴湿,长在北面,反过来就是南。” 孙世昌看了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都听你的。” 第一天还算顺利,纪开阳带着队伍找到了一条小溪,补充了水源。又在溪边摘了些野生的蕨菜嫩芽,加上压缩饼干煮了一锅糊糊。 虽然非常难吃,但也能填肚子。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片松林里扎了简易营地。 天色暗得很快,山风刮起来,吹得松枝呜呜作响,学员们围坐在一起烤火。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所有人同时侧耳倾听,又是两声,间隔很短。 接着是人的喊叫声,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声音里带着惊恐。 “有人出事了?”刘孟平起身想去查看。 孙世昌皱着眉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其他人纷纷拿好手里的步枪,有人已经开始检查枪膛里的子弹。 那喊叫声又响了几次,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林子里奔跑。 有人问:“会不会是其他队的学员遇到麻烦了?” 孙世昌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定:“走,过去看看。保持警戒,拉开队形。” 十二个人沿着山坡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视线很差,脚下全是枯枝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一个穿着军装的人,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散落着一支步枪和一个水壶,大腿似乎有一大片血迹。 “有人受伤了!”走在最前面的刘孟平喊了一声,就要冲过去。 纪开阳一把拉住了他:“别过去。” 刘孟平不理解:“为什么?那是咱们的人!” 纪开阳没松手,只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人扔了过去,石头砸在那人的手臂上,人没反应。 他又扔了一小块石头,这次砸在了对方疑似受伤的腿上,人还是一动不动。 “别等了,他真昏过去了!”刘孟平说着就要挣脱纪开阳的手。 “别去!”纪开阳想拉着他往后退。 刘孟平却甩开他的手:“自己人怎么能见死不救?” 他说着就大步朝那个“伤员”跑了过去,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地上的“伤员”猛然睁眼,一把扣住刘孟平的手腕,同时膝盖顶向他的腹部,瞬间将他反制在地! 与此同时,周围的灌木丛里跳出十来个人,朝他们扑了过来。 第417章 番外:开阳ii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