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第1章 雨夜血令 破庙的屋顶漏了半边，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在地砖上砸出一摊接一摊的泥水。 李大丑把蓑衣裹紧了些，背靠供台角落坐下。 怀里揣着半块干饼，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磨。 牙齿嘎吱嘎吱响，跟庙外的雷声搅在一块儿。 香炉歪倒在地上，积了一汪黑水。 庙门豁了个大口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那股子腐朽的霉味。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褡裢，扁的。 上回那趟活儿，替莲花峰的杨掌柜送一坛子药酒到谷城，二百里的路跑了一天半，到地方对方说酒洒了三成，硬扣了四两银子。 他站在人家药铺门口理论了半个时辰，嗓子说哑了，对方放出两条大狗。 他跑了。 干饼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李大丑咧了一下嘴。 雨越来越密，连成了片，庙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一道闪把院子里的破石碑劈得惨白，紧跟着天就又黑了。 脚步声从那片黑里头钻出来。 不对。 不是脚步声，是拖。 一下，一下，鞋底蹭着石板往前挪，中间还夹着喘，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细声儿，跟风箱漏了气似的。 李大丑把干饼塞回怀里，缩了缩身子往供台后头挪了半寸。 不是怕。 是穷怕了，怕来的是劫道的，他褡裢里就剩六十三文铜钱，抢了还不够人家磨刀的。 一只手先撑上了门框。 指头细长，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雨水冲得一道红一道淡。 人影歪进来。 黑衣，蒙面，腰上扎着布条，布条下头的衣裳已经洇透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在脚边淌成一小条。 那人靠着门框滑下去半截，扫了一眼庙里头，目光落在李大丑脸上。 停了一息。 又停了一息。 李大丑习惯了这种目光。 不是嫌弃，不是害怕，是脑子里头正在拼命处理眼前这张脸——到底是人是鬼。 “你……”那人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断断续续，“你是镖师？” 李大丑没动。 “腰上，褡裢里别着竹筹。”那人抬了抬下巴，“万镖盟的筹子，第九等。” ”……嗯。“ ”接镖。“ 两个字砸在地上，跟庙外的雷似的。 李大丑眨了下眼。 ”镖令拿来。“ 那人哆嗦着从怀里摸，血把衣襟糊住了，手指抠了两下才撕开，掏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着鹰纹，翻过来，一个天字。 天字号。 李大丑认得。 万镖盟的镖令分天地玄黄四等，天字号最高一等，意味着镖物贵重或路途凶险，镖资也是最高的。 他这辈子接的全是黄字号，最高一回接过玄字号，替人送一封信，跑了四百里，没人追杀，顺顺当当拿了十五两银子，高兴得他在客栈多要了一碟花生米。 ”先付定银。“ ”五十两。“那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扔过来。 布包落在李大丑面前，散开一角，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闪电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去捡，先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鹰纹是对的，铜色是对的，背面天字的刻痕深浅也是对的，盟里头发牌用的是专门的模子，仿不了的。 然后他才去拣银子。 一锭一锭掂过，成色够，分量足。 ”什么镖。“ 那人从背后拽出一只黑铁匣子，巴掌大小，沉得很。 匣身上没有锁孔，四面光滑，只有顶盖上头封着一块朱红火漆，漆面压着万镖盟的鹰纹章。 ”三日之内，送到万镖盟总坛。“ ”三百里。“李大丑接过匣子掂了掂，捏了捏火漆。 ”嗯。“ ”三日够了。“ 那人盯着他的脸，眼神变了变，欲言又止。 李大丑把匣子揣进怀里，银子塞进褡裢，干饼还在嚼。 ”……你叫什么。“ ”李大丑。“ 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会有人追。“那人喘了一口，布条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在打颤，”不止一拨。“ ”追就追呗。“李大丑掰了一块饼递过去，”吃不？“ 那人没伸手。 ”你不问匣子里装的什么？“ ”不问。“ ”不问我是谁？“ ”不问。“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 庙外的雨稍微小了些，雷声远了，但风还在灌。 ”你这张脸……“ ”嗯，我知道。“李大丑把饼收回来自己啃了。 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整个人靠着门框往下出溜了几分。 血流得太多了，腰间那块布条已经兜不住，一滴一滴往地砖上落。 ”有一句话。“那人的声冒上来，轻得快被雨盖过去了，”这匣子，不能让——“ 嗡。 空气里一声细响。 李大丑的耳朵先于眼睛做出反应——他歪了一下头，纯粹是本能。 一支黑色短箭从庙门豁口外头射进来，擦着那人的肩膀，不，没擦肩膀。 钉进了喉咙。 箭尾的翎毛还在抖。 那人的话断在嘴边，半个字含在嗓子里，没吐出来。 眼睛瞪着李大丑，手指朝前伸了伸，像是要抓住什么。 指尖碰到了李大丑的鞋面。 然后整个人栽倒在门槛上。 雨水灌进来，冲过那人的脸，蒙面的布被水浸透了，贴在鼻梁上，能看见底下的轮廓——很年轻。 李大丑蹲在供台后头没动。 他的手按着怀里的匣子，干饼还夹在齿缝间。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拖着走的，是踩着来的，不急不慢，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的。 不止一个人。 李大丑把干饼吞下去，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铜牌。 天字号，五十两定银，三百里路，三天期限。 他把蓑衣拢好，弯着腰绕到供台后头，摸到了墙根的一道裂缝。 破庙的后墙年久失修，砖头散了好几块，正好容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院子前头的脚步已经到了台阶下。 有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口音是南边的。 李大丑最后看了那人一眼。 箭尾的翎毛终于不抖了。 他侧身挤过裂缝，雨劈头盖脸浇下来，蓑衣立刻就贴在身上。 脚尖一点。 泥地上的脚印只留了前半截，后半截的泥还没来得及塌下去，人已经掠出去了三丈。 第二步踩在一根断掉的枯枝上，枝子弹了一下，他借那点力又飘出去五六丈。 身后破庙里传来一声呵斥。 有人发现尸体了。 然后是脚步声炸开，往四面散。 李大丑没回头。 雨夜的山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石头湿滑，野草缠脚，路边的崖壁上往下淌泥浆。 换作旁人，这种路走都费劲。 他跑起来轻快得像条泥鳅。 逃命十三式的头一式叫踏风，不是什么花哨的名字，意思就是——脚底下别沾地气儿。 蓑衣被风灌得鼓起来，在夜色里头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擦着山道飞过去。 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远了。 李大丑一口气跑出去十里地才停下来，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喘气。 雨小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匣子看了一眼，火漆完好。 又掏出银子数了一遍，五十两，不多不少。 最后把铜牌贴在胸口，拍了一下。 ”三百里。“他嘟囔了一声，把匣子塞回怀里。 蓑衣底下半块干饼叫雨泡成了浆糊，他舔了舔嘴唇，没舍得扔。 远处的山脊上，有火把亮了起来。 不是一支。 是一排。 沿着山脊线铺开，跟一条火蛇似的，从破庙那个方向蜿蜒过来。 李大丑盯着那排火把看了两息，把饼糊糊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转身就跑。 火把的光映在雨幕上，照亮了山道尽头一个矮壮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快，像一粒石子弹射进夜色深处—— 火把尽头，一个声音隔着风雨传过来，冷得很。 ”追。往南边封山口。“ 第2章 认令不认人 天快亮的时候雨才停。 李大丑蹲在一条溪边洗脸，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蓑衣摊开晾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匣子，就着天光仔细端详。 黑铁打造，四面无缝，不见铆钉，不见合页。 翻过来翻过去，找不着锁孔。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顶盖上那块火漆，朱红色的鹰纹章压得极深，漆面没有裂痕，指甲扣上去纹丝不动。 他把匣子凑到耳边晃了晃。 没声。 又颠了颠——分量不轻，像里头塞了块铁疙瘩。 ”管它的。“他把匣子塞回怀里。 认镖不认人，更不认货。 匣子里装的是金子还是屎，跟他没关系，他只管送到。 溪水清浅，能照见人影。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来——塌鼻梁，招风耳，两只眼睛离得太开，额头上一片麻子密密匝匝，下巴往前凸着，整张脸看上去像是老天爷捏泥人的时候走了神。 他低头喝了口水，把那张脸搅碎了。 从破庙到这儿，他跑了大半夜，算算路程差不多四十里。 还剩二百六十里，两天半，绰绰有余。 前提是路上别出岔子。 他想了想昨晚那排火把，收起蓑衣上了山道。 这片山叫鸦岭，东西走向，过了岭就是平川，往南切能接上官道。 官道人多，人多就安全，他一向走人多的路。 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追他的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一般来讲。 快到岭脊的时候他闻见了松脂的味道。 然后是说话声。 年轻的，带着川西口音，尾音拖得长，咬字清清楚楚的那种。 ”——韩师兄，你看那脚印。“ ”看见了。“ ”新的，昨夜的雨该把旧印子冲干净了，这是天亮前踩的。“ ”一个人，步子轻，间距大。“ ”轻功不差嘛。“ 三个人。 靛蓝道袍，腰悬短剑，领口绣着一朵半开的莲纹——青城派的制式。 最前头那个年纪稍长，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模样周正，束发的玉簪在晨光里透着莹润。 后头两个矮一些，一胖一瘦，跟在他身后半步。 三个人站在山道转弯处，正蹲着看地上的脚印。 李大丑在十丈外停住了脚。 他没想躲。 他跑得过。 ”咦。“ 瘦个子先抬头，看见李大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搭上了剑柄。 胖的转过身来，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头前那个站起来，目光扫过来，在李大丑脸上顿了一顿。 ”兄台。“他拱了拱手，语气客客气气的，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请了。“ ”嗯。“李大丑点了下头。 ”这条道上昨夜可碰见过什么人？“ ”碰见过。“ ”哦？“那人向前迈了半步，”什么样的人？“ 李大丑想了想。 ”死了的。“ 三个人对视。 瘦个子按着剑柄上前一步，压着声儿跟那韩师兄咬耳朵：“就是他，脚印对得上。” 韩师兄摆了摆手，朝李大丑又拱了下手。 ”在下青城派韩崇水，奉掌门之命追查一名魔教余孽。那人黑衣蒙面，身上带着一只黑铁匣子，阁下既见过他，想必知道匣子的下落。“ ”匣子在我这儿。“ 李大丑说得干脆。 韩崇水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来。 ”好，痛快。那便请阁下将匣子交出来，此物关系重大，不该落在江湖散人手中——“ ”交不了。“ ”……什么？“ ”他给了我镖令。“李大丑拍了拍胸口，”天字号，五十两定银，三日送达万镖盟总坛。已经接了。“ 韩崇水的笑收了一半。 ”那人是魔教的。“ ”我知道。“ ”他偷的东西。“ ”不知道。“ ”匣子里的东西不是他的！“ ”那也不是你的。“ 韩崇水的笑全没了。 瘦个子在后头插嘴：“你是万镖盟的镖师？区区第九等？天字号的活儿也是你接得了的？” ”镖令没写只能几等接。“李大丑拍了拍褡裢，”令在，银在，规矩在，我就得送。你要退镖，拿镖令来，退镖得按章程走，去万镖盟找执事签字画押——“ ”你跟魔教接头，就不怕我等以正道之名拿你？“韩崇水的手落到了剑柄上。 ”认令不认人。“李大丑退了半步，脚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碾，感觉了一下路面的湿滑程度，”万镖盟的规矩写了三百年了，你们青城派的祖师爷当年也签过字盖过印的。“ 这句话戳得韩崇水脸色变了变。 胖个子凑上来：“韩师兄，跟他费什么话，拿了就走。” 韩崇水沉了口气，手腕一翻，剑出了鞘。 剑光在晨雾里拉出一道白线。 ”阁下，恕韩某无礼了。“ 李大丑没看剑。 他看的是三个人站的位置——韩崇水在正前方，瘦个子偏左，胖个子偏右，三人呈品字形，把山道堵了个严实。 但山道右边是崖壁，崖壁上长着一排灌木。 灌木后头是山坡。 他算了一下距离。 六丈。 ”你们要追，我不拦着。“李大丑搓了搓手掌心的汗，”但匣子我不交。“ 韩崇水剑尖一领，向前踏了一步。 李大丑转身就跑。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的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一千遍——因为确实排练过一千遍。 脚尖踩上湿滑的石阶边沿，借着那一寸棱角弹起来，整个人贴着崖壁横掠出去。 灌木枝条抽在他肩膀上，蓑衣刮破了一角。 韩崇水的剑劈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石屑飞溅。 ”追！“ 瘦个子的轻功确实不赖，脚下一纵跟了上来，身形灵便，在灌木丛里左穿右插，跟李大丑的距离拉到了三丈左右。 但也就三丈了。 再近不了。 逃命十三式第三招，掠影。 李大丑的身形在灌木丛的缝隙里忽左忽右，脚步没有规律，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但每一步落点都恰好踩在最结实的枝杈上，借力腾挪，连碎叶子都没踩断几片。 瘦个子追了五十丈，脚底一滑，膝盖磕在一块青石上，差点栽下坡去。 胖个子和韩崇水从山道上绕过来堵截。 李大丑已经翻过了坡顶，顺着另一侧的山脊跑了出去，蓑衣在晨风里头飘成一面破旗。 ”轻功——“瘦个子趴在青石上喘气，”他那轻功——“ 韩崇水站在坡顶，盯着山脊线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矮壮，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姿势谈不上好看，但速度快得离谱。 ”追不上。“韩崇水收剑入鞘。 胖个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怎么办？师兄，掌门交代了，匣子必须拿回来。” 韩崇水没说话，望着南边的平川。 ”他说往万镖盟总坛送。“瘦个子终于爬起来了，揉着膝盖，”三百里，往南走，必经白鹤渡。“ ”传讯给师叔。“韩崇水的目光从山脊线收回来，语气平了下来，”让他带人在白鹤渡等着。“ 胖个子缩了一下脖子：“师叔亲自出手？就为一个第九等的镖师？” 韩崇水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追得上他吗？“ 胖个子不吭声了。 山脊线尽头，李大丑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忽然停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匣子，又摸了摸褡裢里的银子，确认都在。 然后继续跑。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脚下的山坡再往南六十里，白鹤渡口的茶棚里，一个灰袍老者正端着碗茶慢慢喝。 老者的袖子里露出半截剑穗，剑穗是青色的，末端系着一粒翡翠珠子。 青城派掌门座下首席——柳含章。 茶碗搁下的时候，老者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像是攥过太多年剑柄留下的痕迹。 渡口的风吹过来，翻动了桌上一张薄纸。 纸上画着一张脸。 塌鼻，招风耳，满脸麻子。 底下写了四个字—— 活要见人…… 第3章 血手堂的追令 案几碎的时候，茶碗还没放稳。 碎木茬子飞出去老远，有一块插进了红木屏风的缝隙里，嗡嗡地颤。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出声。 周百杀站在碎了一半的案几后头，两只手掌摊着，掌心全是木刺，血珠子冒出来，他看都没看。 “再说一遍。” 跪在堂下的黑衣人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在嗓子底下。 “属下追到破庙时，信使已经断气了，匣子不在他身上。” “匣子呢。” “被一个镖师接走了。” “镖师。” 周百杀把这两个字搁在舌头上碾了一下，像嚼一块砂子。 “万镖盟的，第九等。” “第九等？”旁边一个穿赭色短褂的汉子忍不住插了句嘴，“第九等的货色也配接天字号？” 跪着的人没接这话。 周百杀绕过碎案几，走到堂下，靴子踩在碎木上咯吱作响。 “叫什么。” “李大丑。” 堂里安静了一息。 赭色短褂的汉子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名字是个笑话。 周百杀没笑。 他蹲下来，一只手捏住跪着那人的下巴，往上抬。 黑衣人的脸露出来，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血痕，是灌木枝刮的，追人时候留的。 “你追了？” “追了，属下带了四个人，沿山脊追出去七里。” “然后？” 黑衣人的嗓子滚了一下。 “跟丢了。” 周百杀的指头在他下巴上停了三息，然后松开。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四个血衣卫追一个第九等的镖师，七里，跟丢了。” 没人敢接话。 堂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枯柏，风吹过来，枝丫刮着瓦檐，吱呀吱呀的。 周百杀走回去，拎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袍角拖过碎木渣。 “周四。” 赭色短褂的汉子拱手上前一步。 “点血衣卫六人，带上陈三刀。” 周四愣了一下。 “堂主，陈三刀是二等杀手，出勤费一百两。就为一个跑腿的镖师？” 周百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四把嘴闭上了。 “匣子里的东西要是流到万镖盟总坛，你猜老坛主会怎么处置？” 这话不需要回答，周四的脖子往后缩了缩，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百杀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 “活捉。实在追不上，匣子连人一块毁了。” “是。” 周四的脚步出了院门。 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柏的声音。 跪着的黑衣人还没起来，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滚。 周百杀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指腹上的木刺还没拔。 “苏九娘呢。” 话音刚落，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女人，不高不矮，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盘得随便，用一根木簪别着，乍一看像个走乡串户卖针线的妇人。 但走路没声，脚底跟长了棉花一样。 “看见了？”周百杀扬了下下巴，示意桌上摊开的一张纸。 苏九娘走过去拿起来。 纸上画着一张人脸。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画得不太像人啊。” “就长那样。” 苏九娘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万镖盟第九等，轻功能甩开四个血衣卫。”她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有意思。” “你先行。”周百杀的指甲抠着扶手上的漆皮，“接近他，盯住他的路线，给陈三刀指路。” “接近倒不难。”苏九娘拢了拢袖口，“就是怕他一见生人转头就跑。” “他是镖师。” 周百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歪了下头，像是在咂摸什么味道。 “镖师最怕什么？” 苏九娘眨了下眼。 “赖账。” “那你就去雇他。” 苏九娘抿着嘴想了想，伸手从袖子里把那张画像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塌鼻梁，招风耳，满脸麻子。 “行。”她把纸塞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堂主，镖资给多少合适？” “你看着办。反正不用真给。” 苏九娘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脚尖一点，人影掠过院墙，枯柏的枝丫晃了晃。 堂里又剩周百杀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木刺，用牙齿叼着拔了一根，吐在地上。 血珠子渗出来，落在碎案几的残片上。 六十里外，李大丑还在跑。 过了鸦岭就是平川，地势开阔，视野远，藏不住人也甩不掉尾巴。 他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沟渠，弯弯绕绕的，速度慢了些，但脚印踩在烂泥里，走几步就被水泡没了。 日头出来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小镇外头，镇子不大，三四十户的样子，靠着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 桥头卖馄饨的老婆婆正支摊子。 他在桥头停下来，摸了摸褡裢。 五十两的银锭子太大，买碗馄饨找不开。 “老人家，这儿往南走，到白鹤渡还有多少路？” 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汤勺顿了顿。 “你……” “嗯，就长这样。” 老婆婆把目光收回去，舀了一勺汤倒进锅里。 “百十来里吧，走官道快些，走河边的小路得多绕半天。” “官道上人多不多。” “赶集的日子多。” 李大丑蹲在桥头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泡烂的干饼，就着河水啃了几口。 老婆婆看着他啃饼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盛了碗馄饨端过来。 “给你。” 李大丑看着碗，又看了看老婆婆。 “多少钱。” “不要钱。” 他没伸手。 “我付得起，就是没零碎银子，您找得开五十两的锭子不？” 老婆婆拿汤勺敲了一下碗边。 “叫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李大丑端起碗，三口扒完了。 馄饨皮薄，馅是荠菜的，汤底搁了虾皮和葱花，热乎乎的灌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他把碗放回摊子上，从褡裢里摸出六文铜钱搁在碗旁边。 “您要是不收，那我下回路过再补。” 说完转身上了桥。 老婆婆在后头喊了一声。 “南边昨儿过了一伙子穿蓝袍的，腰上挂着剑，你躲着点。” 李大丑脚步没停，背着手摆了摆。 桥下的河水映出他的身影，晃了晃就散了。 他过了桥抄河边小路往南走，心里头算着账。 五十两定银，送到万镖盟总坛还能结尾款，天字号的尾款最少也得三十两。加一块儿八十两，够他吃半年的了。 前提是活着送到。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匣子，铁匣子贴着胸口，凉飕飕的。 走了十来里路，河面宽了，水流也急了。小路到了头，前面接上了一条碎石铺的官道。 官道上有车辙印，有骡马粪，有行人踩出来的泥脚窝。 远处能看见一座渡口的影子。 白鹤渡。 还没到。 还差七八十里。 但官道上空荡荡的，赶集的人还没出门，日头才爬到树梢位置。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李大丑站在官道边上，眯着眼往南看了看。 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的脚趾在鞋里头扣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官道太空了，空得不像话…… 第4章 第一笔追杀费 白鹤渡还没到，李大丑先到了渡口上游的一个小码头。 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河滩上铺了几块石板，竖了根歪木桩子，拴着一条乌篷船。 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背对着岸边，烟杆子上缠着铜丝，磨得锃亮。 “老哥，过河多少钱？” 船夫转过头来。 烟杆子差点掉进河里。 老头子往后仰了一下，屁股底下的船板吱嘎一声，乌篷船剧烈晃了两晃。 “你，你——” “三文还是五文？”李大丑蹲在石板上，褡裢里摸出铜钱来。 船夫抓着船篷的竹竿撑了一下，整条船往河心退出去丈许远。 “不，不渡！今儿不开船！” “天还早。” “你走你走，我这船小，载不动你！” 李大丑站起来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自己。 他矮壮归矮壮，也不过百来斤出头，这船拉头骡子都够。 但他懒得争，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 不到两里地，前面有了正经的渡口，三条渡船靠在木栈桥边，岸上搭着个凉棚，棚下坐了七八个等船的人。 他走到凉棚底下，找了个角落蹲下。 棚里的人陆续往边上挪了挪。 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老汉瞟了他两眼，把扁担换了个肩，默默往棚子外头退了三步。 李大丑也不在意，低头数铜板。 “大丑？” 他抬头。 说话的是凉棚另一头坐着的一个中年汉子，短打扮，胳膊粗得像腿，脖子上挂着个铜哨，腰间别着两只铁拳套。拳套上的铆钉一颗一颗鼓出来，磨得泛白。 李大丑认不出来。 “你谁啊。” “我孙大锤啊！”那汉子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去年在潼关驿站，咱俩住一个通铺，你那天晚上翻身把我被子卷走了，记不记得？” 李大丑眨了下眼。 “……不记得。” “行吧，反正我记得你。”孙大锤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压着嗓子，“你咋在这儿？” “等船。” “等船去哪儿？” “办事。” 孙大锤咂了下嘴，左右扫了一圈。 凉棚外头的大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靛蓝道袍，腰悬短剑，领口绣着半开莲纹。 李大丑也看见了，脚趾又在鞋里扣了一下。 “大丑。”孙大锤的声儿压得更低了，“这渡口昨天就被青城派的人盯上了，我早上来的时候他们就在，问过渡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 他顿了一下，眼珠子往李大丑脸上扫了扫。 “——满脸麻子的矮壮汉子。” 李大丑慢慢把铜板收进褡裢。 “几个。” “我看见的有四个，可能还有没露面的。” “你跟他们认识？” “不认识，但青城派的制式道袍谁不认得。”孙大锤本来就粗的手指头搓了搓铁拳上的铆钉，“大丑，你是不是接了什么不干净的活儿？” “干净的。” “那他们追你干嘛？” “我也不知道。” 孙大锤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骗人。” “我没骗。”李大丑拍了拍胸口，“天字号镖令，万镖盟正经签发的，我照规矩接的镖，照规矩跑的路。他们要拦，那是他们坏规矩，不是我。” “天字号？”孙大锤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你一个第九等——” “镖令没写只能几等接。” 这句话李大丑已经说过一回了，嘴皮子连顿都没顿。 棚外的靛蓝道袍已经往这边看了。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走到凉棚口，手搭在剑柄上，扫了一圈棚里的人，目光在李大丑脸上钉住了。 “就是他！” 话音没落地，三个道袍从大路上围过来。 挑豆腐的老汉吓得撂了担子就跑，豆腐翻了一地，白花花的。 孙大锤站起来，铁拳套往指节上拧了拧，挡在李大丑前面。 “你们——” “孙兄，此事与你无关。”领头的那个年纪不大，但口气老练，“那人替魔教传递要物，我青城派奉命截拦，还望孙兄行个方便。” “替魔教？”孙大锤转头看李大丑。 李大丑从角落里站起来，把褡裢往腰上紧了紧。 “镖令。”他从褡裢里翻出铜牌亮了一下，“天字号，万镖盟签发，认令不认人。谁委托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管送到。” “诡辩！”那年轻弟子上前一步，剑拔了半寸，“你收了魔教的银子，替魔教跑腿，就是跟魔教一伙的！” “那你拦镖，赔不赔误期银子？” 年轻弟子噎住了。 李大丑把铜牌揣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调门也没高也没低。 “万镖盟章程第十七条，无故拦截持令镖师者，镖物损失由拦截方全额赔偿，另加每日误期银五两。天字号的镖资你们赔得起不？” 领头那个脸色变了变。 孙大锤在旁边听得一愣。 这人嘴笨归嘴笨，搬起规矩来一条条的，跟背账本似的。 “你少拿万镖盟的规矩压人！”年轻弟子的剑全拔出来了，“今日这匣子我们拿定了——” 他话没说完。 李大丑已经不在原地了。 就在那个字还含在年轻弟子舌尖上的工夫，矮壮的身形矮下去，左脚踩住凉棚的条凳沿儿，借那一点劲弹向棚顶。 右手扒住竹篷的横梁，整个人荡出去。 竹篷被拽得歪了，哗啦啦落下一片灰尘。 四把剑追出去劈在凉棚柱子上，木屑乱飞。 李大丑落在栈桥上，鞋底踩着湿滑的木板跑了三步，第四步踩上了靠岸最近那条渡船的船篷顶。 船篷是竹片编的，承不住多少力，踩上去就往下塌。 但他只需要那半息的借力。 逃命十三式第六招，踏月飘踪。 脚尖在塌陷的竹篷上轻轻一蹬，身体平平飘出去，掠过了船头。 然后第二脚踩上了江面。 不是踩水，是踩在浪尖上，脚底沾了一层水花，还没湿透鞋底就又弹起来了。 第三脚，第四脚。 每一步之间隔着两三丈距离，身形在江面上起起落落，溅起的水花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往河里扔石子。 岸上的青城弟子追到栈桥尽头，呆在那儿了。 孙大锤站在凉棚废墟旁边，嘴巴张着，铁拳套举了一半忘了放下。 他跑江湖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轻功。 不对，话本上见过，但话本上写的是什么宗师绝顶，那都是白胡子老头儿，不是这种满脸麻子的矮壮镖师。 江对岸，李大丑的身影已经上了滩。 他弯着腰甩了甩鞋底的水，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江，能看见棚子塌了半边，几个蓝袍子堵在栈桥上。 他摸了摸匣子，又摸了摸银子。 都在。 转身上了南岸的土路，三步并两步拐进了柳树林子里。 渡口这边，领头的青城弟子攥着剑柄站在栈桥上，脸色青一块白一块。 “传讯白鹤渡，柳师叔那边。” 旁边的人迟疑了一下。 “刚才那个姓孙的看见了，回头传出去，说咱们拦万镖盟的正经镖师——” “先把匣子拿回来再说！” 孙大锤蹲在远处捡翻了一地的豆腐，一边捡一边往南岸的柳树林方向瞅。 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家伙，跑起来还真跟鬼似的。” 南岸的柳树林尽头，李大丑停在一棵老柳下喘了口气。 再往南二十里，就是白鹤渡了。 他的鞋袜湿透了，脚趾头泡在水里头咕叽咕叽响。 阳光从柳条缝隙里筛下来，照在土路上一片斑驳。 路边的草丛里有响动。 不是风吹的。 是人。 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妇人从草丛后面的岔路上走出来，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头盖着蓝花布，露出半截馒头的圆边。 妇人抬头看见李大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位大哥，往白鹤渡怎么走啊？” 李大丑看了她一眼。 妇人走路没声…… 第5章 匣中有声 李大丑盯着那双鞋。 布鞋，灰底，鞋面绣着碎花，针脚不算细密，像是自己纳的。 鞋底干干净净，没沾泥。 这条路全是土，昨夜下过雨，走三步鞋帮子就该糊一层黄泥，他自己的鞋底下粘着半斤烂泥巴，走一步甩一坨。 她的鞋跟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一样。 “大哥？”妇人又喊了一声，笑眯眯的，篮子挎在臂弯里，馒头露着白胖的边，“白鹤渡往哪头走啊？” “不知道。” “你不是打南边来的？” “我打北边来的。” “那你往哪儿去？” “回北边。” 妇人眨了下眼，笑容没变。 李大丑转身往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妇人还站在原地，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歪头看他。 “大哥，我一个妇道人家赶路，你好歹指个方向嘛。” 李大丑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又看了看她脚边的地面。 一个印子都没有。 他把褡裢往腰上又紧了一扣，没再说话，脚尖轻碾路面，转身掠进了柳树林深处。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本来就不会有，她走路连声都没有。 他在柳树林里拐了三个弯，穿过一片枯了半边的芦苇荡，从河汊子上游趟水过去，鞋袜又湿透了一遍。 绕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切回南下的路。 走官道太扎眼，他专挑野道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废茶棚。 棚子是竹架搭的，顶上铺的茅草塌了一半，三面透风，靠里头一面墙还立着，墙根底下堆着碎瓦罐和烂草席。 灶台塌了，灶膛里积着黑灰，伸手摸了一把，凉透的，少说半个月没人烧过火。 李大丑把草席抖了抖，铺在墙根底下坐了。 从褡裢里掏出匣子搁在膝盖上，又把铜牌拿出来翻了翻。 然后数银子。 五十两，没少。 六十三文铜钱，没少。 他把银子铜钱分开装，匣子揣回怀里，靠着墙闭了眼。 睡不实。 从来都睡不实，干这行的觉轻，风吹草动都得醒。 入夜之后山里凉下来，虫子叫得密，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蛙声。 他迷迷糊糊歪了一会儿，被一个声儿弄醒了。 不是虫，不是蛙。 是从怀里传出来的。 咔。 细得像指甲扣桌面，又像针尖划瓷片。 他坐直了身子，把匣子掏出来。 咔嗒，咔嗒。 匣子在手心里微微振着，震动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声音清晰。 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 齿轮？簧片？他把匣子凑到耳边听了一阵，声音不急不缓，间隔均匀，每一下咔嗒之间隔着差不多两三个心跳的工夫。 火漆还是完好的，没裂。 他翻过匣子底部，指腹摸到一滴湿的。 凑到眼前看不清，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的。 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匣角上渗出来的，暗红色，黏稠，挂在指尖上拉出一丝细线。 李大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皱着眉头看匣子。 不是他该管的事。 镖师不问货，这是规矩。 匣子里装的是死人骨头还是活蛤蟆，跟他无关，他只管送到。 他把匣子塞回怀里，正要靠回墙上，眼角扫到了光。 绿的。 茶棚外头的树林子里，一点，两点，三点。 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光是游走的，这些光是定的，悬在半人高的位置，不动。 然后越来越多。 从三点变成十几点，从十几点变成几十点，沿着茶棚外围的树丛铺开，像一圈绿眼睛盯着他。 灯笼。 不是普通灯笼，是那种拳头大小的纸灯，罩着绿油纸，里头点的是磷粉裹的灯芯，烧起来发绿光，夜里头能照三五丈远，但再远的人看不见。 暗卫专用的。 李大丑蹲着没动，慢慢把褡裢口系紧了。 匣子在怀里还在咔嗒响，贴着胸口，振得他心口发痒。 绿灯的缝隙里传来人声，捏着嗓子说的，尖细。 “棚子里的，出来。” 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血气味都飘出来了，匣子该渗了吧？” 李大丑垂着眼看了一下怀里。 衣襟上果然洇出一小块暗色。 “你是万镖盟的镖师，我是血手堂的人，咱们把话撂明了。” 那声音又近了些，绿灯跟着往前移了一步，树影在茶棚的残墙上晃。 “匣子交出来，五十两定银你留着，我再添五十两镖资，当你跑了一趟空镖，行不行？” 李大丑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一百两买你一条命，不亏。” 棚外头安静了一息，绿灯纹丝不动。 李大丑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出去。 “镖令拿来。” 安静了好几息。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上来，带着一点没忍住的笑意。 “你跟我犟这个？” “退镖走万镖盟章程，拿原镖令和委托人签字来，去总坛找执事办手续，七日之内结清退镖银，我认。” “人都死了，哪来的签字？” “人死了镖令还在，拿令来。” 绿灯晃了一下，像是举灯的人笑得手抖。 “兄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这棚子外头围了二十四个人，每人手里一把弩，弩箭淬了毒，刮破一层皮你就得交代在这儿。” 匣子又咔嗒了一声。 李大丑摸了摸怀里的铁匣，然后摸了摸银子，最后摸了摸铜牌。 他低头扫了一圈茶棚。 三面透风，一面残墙。 残墙后头是石坡，石坡上长着杂树。 茅草棚顶塌了一半，另一半还搭在竹架上，竹竿绑着麻绳，年月久了，麻绳朽得发白。 绿灯又近了两步。 “给你三个数。” “一。” 李大丑把蹲着的重心往左脚移了移。 “二。” 残墙的墙根有条裂缝，能看见外头的石坡。 石坡上没有绿灯。 “三！” 弩弦炸响的声音从四面合过来，箭矢穿进棚子的动静像大雨砸竹叶，噗噗噗噗连成一片。 茶棚外头的竹架被射得碎屑乱飞，茅草顶整个塌下来，扬起一蓬灰。 烟尘还没散，一个身影从残墙裂缝里挤出去，肩膀刮掉了一层皮，额头蹭破了一块，连滚带爬扑上了石坡。 箭矢追过来钉在石头上，火星子一溅一溅的。 李大丑没回头，弓着腰往坡上窜，左手捂着怀里的匣子，右手抓着石缝往上攀。 身后有人喊。 “坡上截住他！” 坡顶的杂树丛里果然有人，两盏绿灯一左一右亮起来，弩箭对着他的方向瞄。 来不及了。 他的脚踩上了坡顶的第一棵树根，整个人借着那一步的惯性弹了起来，扑进了树冠里。 身后的箭钉进树干，箭尾的翎毛嗡嗡地抖。 绿灯下面有人骂了一声粗口，紧跟着灯灭了，黑影们从坡两侧合拢上来。 李大丑已经窜到了第三棵树的树冠顶上，脚尖踩着最细的枝条，整个人晃了晃，像一只蹲在芦苇尖上的夜鸟。 月光底下能看见他的脸，麻子在月色里头一颗一颗的。 匣子还在怀里咔嗒响。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脚尖一蹬，枝条弹回去，人已经飘出去了。 “追！全给我追！” 那尖细的声音在后头炸开。 二十几盏绿灯同时灭了，黑影们涌上石坡，钻进树林。 但树冠上那个矮壮的影子，已经掠过了第七棵树。 第八棵。 第九棵。 越来越远。 第6章 跑崩血衣卫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李大丑直缩脖子。 树冠跑不远，枝条越来越细，承不住他的重量，第十二棵树的时候脚底一空，整根枝子断了，他跌了一下，半个身子坠出树冠。 左手一捞，扒住了旁边一根粗枝，身体荡了半圈，脚尖磕在树干上蹬了一下，重新弹回枝杈间。 后头的脚步声散了开来，有人走地面，有人上了树，互相照应着逼过来。 不是乱追，是阵型。 两翼包抄，中路驱赶，把他往前面赶。 前面是什么？ 他扭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树林尽头是一道断崖。 崖不高，三四丈的样子，但崖底下是乱石滩，石头尖的。 他们想把他逼到崖边，逼到无路可走。 李大丑舔了下嘴唇，嘴皮子干得起皮。 脚下没停，继续往前掠。 后头的人追得很有章法，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不冒进，不落后。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赭色短褂，手里提着一把窄刀，刀面不反光，涂了墨的。 后面跟着六个黑衣人，步伐整齐，一人手里一把短弩，边跑边上弦。 赭色短褂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倒不尖细了，粗嗓门，带着点不耐烦。 “跑够了没有？前头是断崖，你往哪儿蹦？” 李大丑没搭腔，埋头跑。 树林到了头，最后一棵松树歪在崖边上，根须露了一半在外头，抓着崖沿的石缝。 他站在松树顶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三丈多高，底下全是碎石，石头缝里长着荆棘，跳下去不死也得扎个窟窿。 身后的脚步声收了，赭色短褂带着六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在二十丈外站住了。 “跑到头了。” 赭色短褂把刀搁在肩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就是李大丑？” “嗯。” “还挺能跑的，我带了六个血衣卫，从茶棚追到这儿，十来里路了吧？” “差不多。” “匣子交出来，你从这儿下崖，我不追了。” 李大丑蹲在松树杈上，拍了拍怀里的匣子。 “镖令拿来。” 赭色短褂的嘴歪了一下。 “堂主说得没错，你这人脑子是块石头。” 他抬了下下巴，身后三个黑衣人举起短弩。 “最后一遍，匣子交不交？” 李大丑没看弩，他看的是崖边。 歪脖子松树的根须探出崖沿，往下垂了两三尺，底下的崖壁上长着一丛灌木。 灌木再往下，是凸出来的一块岩台。 岩台对面，隔着一道沟壑，是另一面崖壁。 两面崖壁之间的距离，他估了一下。 四丈。 “交不了。”他说。 弩弦响了。 三支箭同时射出来，一支奔胸口，一支奔左肩，一支奔右腿。 李大丑的身体往后仰，脚尖勾着树杈，整个人倒挂着坠下崖沿。 箭从他面前飞过去，风带着嗡嗡的尾音。 他松了脚，人掉下去。 赭色短褂冲到崖边往下看。 李大丑没摔在乱石滩上，他掉下去的时候右手抓住了松树根须，荡了半圈，脚踩上了崖壁的灌木丛。 灌木承不住力，枝条噼里啪啦断了一片，但那半息就够了。 他借着灌木的一蓬弹力蹬出去，身体横着飘向岩台。 脚尖点在岩台边沿上，只踩了一步，人又弹起来了。 逃命十三式第四招，虚步藏踪。 这一招的精髓不在快，在不着力。 脚底跟岩台接触的时间短到连碎石都没来得及崩开，整个人就已经飞向了对面的崖壁。 四丈的沟壑。 底下是黑洞洞的深谷，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蓑衣猎猎作响。 赭色短褂趴在崖边看着，嘴张着，手里的窄刀差点滑脱了。 李大丑的身形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风扬起来的破麻袋。 姿势难看得很。 但他飞过去了。 右脚踩上对面崖壁凸出的一块石棱，左脚紧跟着蹬了一步，身体贴着崖壁往上窜了两丈，双手扒住崖顶的草根，翻了上去。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行云流水的潇洒。 手忙脚乱，狼狈至极，蓑衣刮烂了半边，脸上蹭了两道血印子。 但他过去了。 赭色短褂回头看了一眼六个血衣卫，没一个人敢跳。 那道沟壑，四丈宽，崖壁光滑，脚下无处借力，换成寻常轻功好手，往下跳容易，横向飞渡，过不去。 “绕！从下游绕过去！” 六个黑衣人掉头往东跑。 赭色短褂没动。 他蹲在崖边，看着对面那个矮壮的身影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检查了一遍怀里的匣子。 然后那人摸了摸褡裢。 又掏出铜牌看了一眼。 “你疯了吧？”赭色短褂隔着四丈的沟壑喊过去，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就为一趟镖，命都不要？” 对面的人没回话。 蹲在地上系鞋带。 方才那一通折腾，左脚的鞋都快甩飞了。 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这边扬了下手。 “你们堂主要退镖，拿镖令去万镖盟总坛找执事，章程我跟你说过了。” 赭色短褂的脸在月光底下青了一阵白了一阵。 李大丑没再耽搁，转身往南边的山脊线跑了。 跑出去百来丈的时候他回头瞅了一眼，崖对面已经没人了。 从下游绕过来少说得半个时辰，加上追的时间，他能跑出去二十里开外。 他放慢了步子，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喘气。 匣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咔嗒声停了。 刚才那阵折腾，什么时候停的他也没注意。 匣角上的暗红色液体干了，凝成一层薄壳，指甲刮了一下，碎成粉末。 他把匣子翻了个面，凑到月光底下看火漆。 完好。 银子从褡裢里掏出来数了一遍。 五十两，没少。 铜钱，六十三文。 没少。 他重新把东西收好，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身上凉飕飕的，蓑衣烂成了布条，挡不住风了。 他把烂蓑衣裹了裹，提不起什么保暖的劲儿，权当心理安慰。 “八十两。”他嘟囔了一声。 五十两定银加三十两尾款，送到万镖盟总坛就能结清。 值不值？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摁回去了。 不是值不值的事。 镖令接了，规矩就在，送不到就是他李大丑坏规矩。 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认的就是这一条死理。 站起身，拍了拍石头上的灰，继续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路过一棵大槐树。 槐树底下靠着个人。 粗布褂子，竹篮子，蓝花布盖着的馒头。 苏九娘笑吟吟地坐在树根上，两只脚悬着，鞋底干干净净的。 “大哥，又碰上了，真巧。” 李大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怎么到前头来的？ 他跑了十几里山路翻了一道崖，她挎着篮子坐在这儿等他，连气都没喘。 苏九娘歪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像个问路的村妇，眼睛却不是。 “大哥，你身上是不是有血味啊？”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第二拨脚步声。 不是血衣卫。 步子沉，靴底厚，落地带风，一步一步碾过来的，像在量地皮。 苏九娘的笑容没变，声音却轻了下来。 “陈三刀到了，比我算的快了半个时辰呢……” 第7章 送镖先算账 苏九娘的声音还挂在耳朵边，林子深处那脚步声已经碾到了五十丈内。 李大丑没往南跑。 往南是白鹤渡，青城派的人堵在那儿，再加上身后这拨血手堂的，前后夹着，路就死了。 他往东切。 脚尖蹬着槐树根弹出去，身形矮下来，贴着地面掠进了灌木丛。 苏九娘坐在树根上没追，篮子里的馒头纹丝没动，歪着头看他消失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 林子里有人骂了一声。 “往东了！” 脚步声转向，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散了开去。 李大丑钻出灌木丛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石头，疼得龇牙，没停。 东边是一片丘陵地，矮坡接着矮坡，坡上的茅草齐腰深，月光底下像铺了一层灰白的毛毡。 他在茅草里跑了七八里才停下来，蹲在一道土坎后面喘气。 身后没声了。 陈三刀没追上来，或者说没来得及追，他切方向的时候那人离他还有四十丈，等反应过来再转向，他已经窜出去百丈开外了。 但苏九娘的鞋底一直是干净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压下去了。 天边泛了点灰，快亮了。 他摸了摸匣子，咔嗒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贴着胸口一下一下振。 往东绕了一夜，到白鹤渡的路又远了三四十里。 算算脚程，还剩一天半，够用，但不能再耽搁了。 天大亮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杏花坳的小镇。 镇子比白鹤渡上游那个大些，有两条街，一条卖杂货，一条是饭铺和客栈。 镇口的墙上贴着告示。 不是官府的告示，是用黄纸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还新。 “悬赏缉拿盗贼李大丑，此人窃取血手堂圣物黑铁密匣一只，身材矮壮，面有麻痕，见者速报，赏银二百两。” 底下还画了一张脸。 画得比实物好看了三分，但那塌鼻梁和招风耳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大丑把告示揭下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盗贼。”他嘟囔了一声，把告示叠起来揣进褡裢。 留着，回头找万镖盟算诽谤银子。 镇子东头第二条街拐角处，挂着一块旧匾，上写“万镖盟杏花坳分号”。 匾上的漆剥了大半，门槛磨得溜光，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李大丑迈过门槛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个胖子，四十来岁，下巴上挂着三层肉，正拿一把蒲扇扇风，扇子摇得慢悠悠的，眼皮半耷着。 “办事儿？”胖子的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李大丑的脸，蒲扇停了半拍，又接着摇。 “查镖令。”李大丑把铜牌拍在柜台上。 胖子放下蒲扇，拿起铜牌翻了翻，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天字号？” “对。” “你哪一等的？” “第九等。” 胖子把铜牌放回柜台上，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 “你一个第九等，拿着天字号的令牌，走进我这分号来查真伪。”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胖子抬起蒲扇指了指铜牌，“天字号的镖令签发必须经总坛执事用印，签发记录会抄送各分号备案。” “所以你查查有没有这条备案。” 胖子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册子来，舔着手指头翻了几页。 又翻了几页。 “没有。” 李大丑盯着他。 “这一个月的天字号签发记录里，没有这块令牌的编号。”胖子把册子合上，两手摊开，“要么是总坛漏发了备案，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令牌不是总坛签的。” 李大丑把铜牌拿回来，翻过去看背面的天字刻痕，指腹来回摩了两遍。 “鹰纹是对的，铜色是对的，刻痕深浅也是对的。” “我又不是说它假。”胖子摇着扇子，“我是说我这儿没备案，我帮不了你。” “帮什么。” “你来分号，不就是想让分号出个协查文书，证明你是正经持令接镖的？有了这文书，外头那些追你的人就没道理拦你了。” 李大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有人追我。” 胖子的蒲扇又停了半拍。 “镇口贴了悬赏的黄纸，我又不瞎。” “那你倒是查。” “没备案我查什么？万一这令牌真是假的呢，我给你出了文书，回头总坛追究下来，我这分号还开不开了？” 李大丑把铜牌揣回褡裢，沉默了几息。 “万镖盟章程第二十三条。” 胖子的扇子停了。 “持令镖师途中遭遇阻拦或追杀，可向就近分号申请临时协查，分号不得无故推诿。推诿者，镖物若因此延误或损毁，分号承担连带赔偿，另加每日延误银按镖资等级的两成计算。” 胖子的脸上像有虫子在爬，肉一抽一抽的。 “天字号镖资最低八十两，两成就是十六两，我已经跑了两天了，从今天起你分号每耽搁一天，十六两。” “你威胁我？” “我算账。”李大丑从褡裢里掏出那张揭下来的黄纸告示，展开搁在柜台上，“另外，血手堂在你镇子上贴悬赏诬我盗窃，你分号管不管？万镖盟的镖师在你辖区里被人当贼通缉，你连个屁都不放？” 胖子的嘴张了张，蒲扇攥在手里，扇面都捏皱了。 “这个，这个我得请示——” “请示谁？” “白鹤渡那边的总分号管事，他管这一片。” “多久能回话？” “快的话半天，慢的话——” “我等不了半天。”李大丑把黄纸折好塞回褡裢里，“你记着，从今天卯时起算，延误银开始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一步。 “对了。”他头也没回，“你那册子翻的时候我看见了，上个月有三条天字号记录，可你只翻了两页，第三页的角都没掀。” 胖子手里的蒲扇掉在柜台上，啪嗒一声。 李大丑迈过门槛出去了。 黄狗冲他汪了一声，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狗，瘦得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从褡裢里摸出两文铜钱放在门槛上，“给它买块骨头啃。” 出了分号往东走，他在街角的馒头摊上花了三文钱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 匣子在怀里又咔嗒了一声。 他嚼着馒头想了想，那个胖掌柜说的话半真半假。 没备案这事可能是真的，但翻册子的时候故意少翻一页，那就不是疏忽了。 要么是怕惹麻烦不想沾手，要么是已经被人打过了招呼。 青城派的人昨天就到了白鹤渡一带，分号的总管事在白鹤渡，中间递个话的工夫都够了。 馒头啃完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快步出了镇子。 往东再绕二十里，能接上一条旧驿道，驿道通南边的瓦口镇，从瓦口镇走水路，可以避开白鹤渡直接往万镖盟总坛方向去。 前提是得有船。 他在镇外的岔路口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旁边的草垛后头有人咳了一声。 “李兄弟。” 声音油滑，舌头打卷，尾音往上挑。 李大丑的脚趾在鞋里扣紧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草垛后头转出来一个人，瘦高个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长得像把刀，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嘴角永远挂着那种叫人犯膈应的笑。 贾无赖。 黑市上赫赫有名的贾无赖，真名贾守仁，没人叫他真名，因为跟他做过买卖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半被坑过。 剩下那半个是他自己坑自己。 “好巧啊李兄弟，想不到在这儿碰上了！” “不巧。”李大丑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你专门等的。” 贾无赖的三角眼眨了两下，笑得更油了。 “李兄弟果然聪明——” “银子呢？” 贾无赖的笑卡住了。 第8章 贾无赖的假路引 “哪，哪个银子？”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李大丑报数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贾无赖的颧骨上多了两团红，嘴角的笑挂不住了，抽了两下。 “李兄弟，那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算。” “前年你替我送的那批货，从潼关到汉中，你自己说的，路上翻了一次骡子，货损了三成——” “两成。” “好好好，两成，那两成的货我跟买主扯了半年皮，赔了一千六百两，这笔账得从你镖资里扣——” “章程第九条。”李大丑的嗓子不高不低，跟背条文似的，“运输途中因天灾路损导致的货物折损，镖师赔偿上限不超过镖资总额的一半，且需由委托方提供验损凭证。你那批货的验损凭证呢？” 贾无赖的三角眼往左飘了飘。 “凭证，凭证这个东西嘛——” “没有。”李大丑替他说了，“你不光没凭证，那批货你跟买主报的是全损，吃了全额赔偿，转头又把剩下的八成货按七折卖给了梁州的孙胖子。” 贾无赖的脸绿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孙胖子跟我说的。” 空气安静了两息。 贾无赖搓着手指头，三角眼转了好几圈，笑又挤出来了，比刚才的勉强了三分。 “往事不提了嘛李兄弟，今天我来是帮你忙的。” “你帮我忙？” “你现在被两拨人追着，青城派堵白鹤渡，血手堂满世界贴你的通缉，往南走官道是死路，水路也被盯上了。” 贾无赖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过来。 “路引。瓦口镇水关的路引，盖了镇署的章，有了这个你能从水关过去，坐船直下清江口，从清江口上岸，再走六十里就是万镖盟总坛。” 李大丑接过来看了看。 黄麻纸，红章，镇署的官印。 他翻过来，朝着日头照了照。 “假的。” 贾无赖的笑僵在脸上。 “纸是对的，章是对的。”李大丑把路引还给他，“但瓦口镇的镇署三个月前换了主印，新印的边框比旧印窄两分，左下角有个缺口，是镇丞盖歪了磕的。你这章是旧模子刻的。” 贾无赖把路引收回去，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连人家的印都认得？” “上个月送过一趟镖去瓦口镇，过水关的时候看了一眼。” 贾无赖的嘴角抽了好几下，把路引揣回褡裢，干咳了一声。 “那个，这张路引确实是旧版，不过我手上还有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瓦口镇下游三里有条暗渠，原先是走私盐的水道，官府封了好几年了，但渠口的铁栅栏锈穿了一半，能过小船。从暗渠走，不经水关，直接出清江口。” 李大丑看着他。 “这条路你怎么知道。” “做我这行的，哪条水路不清楚。”贾无赖拍了拍胸脯，“这条暗渠现在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是其中一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死了，一个进了大牢。” 李大丑把褡裢口紧了紧，没说话。 贾无赖凑近了一步，压着嗓子。 “李兄弟，这条路我白送你，不收钱。” “你什么时候白送过东西。” 贾无赖被噎了一下，三角眼往李大丑怀里瞟了一眼。 “那个匣子，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看不了。” “我就看看外头什么样——” “看不了。” 贾无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像条被太阳晒蔫了的丝瓜。 “李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贾无赖闭嘴了。 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六十三文铜钱，一文一文数了十文出来，握在掌心里。 “暗渠的位置你说清楚，渠口在哪，进去之后拐几个弯，出口朝哪个方向开，水深多少，能不能过一个人宽的船。” “十文？”贾无赖的三角眼瞪圆了，“你拿十文铜板买一条暗渠的路线？” “不是买。”李大丑把铜钱搁在旁边的草垛上，“是从你欠我的三千七百四十二两里扣。你把暗渠的路线给我，我给你抹掉十两。” “十两？” “再磨蹭就五两了。” 贾无赖的脸扭成一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搁浅的鱼。 他跟李大丑打过三回交道，每一回都觉得自己能占便宜，每一回都被这张丑脸底下那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扒拉得干干净净。 “行行行，十两就十两。”贾无赖一屁股坐在草垛上，从褡裢里掏出一截炭条，扯了块布在膝盖上铺开，边画边说。 “渠口在瓦口镇下游三里的芦苇滩，靠东岸，两块大青石中间，上头盖着枯草，不仔细看找不着。进去之后直走二十丈，有个丫字岔口，走左边，右边是死胡同，塌了。左边拐三个弯，弯道窄，人得弯着腰过，头别撞顶上，有蝙蝠。出口朝南开，在清江口上游半里的河湾里，出口外头有一排柳树——” “水深？” “齐腰，涨水的时候齐胸。” “能过船不？” “小舢板能过，大船过不去。” 李大丑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行。” 他弯腰把草垛上的十文铜钱收走了八文，留了两文。 “说好十两的！” “暗渠的信息值五两，剩下五两是你给我画了张图的润笔费，但你这图画得歪七扭八，扣三两。” 贾无赖的嘴角抽成了一条线。 李大丑把铜钱揣好，转身往东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贾无赖在后头喊。 “李大丑！” 他没停。 “追你的人不止青城派和血手堂！” 脚步顿了一下。 “暗渠那条路，我卖给过第三个人！” 李大丑转过身来。 贾无赖站在草垛旁边，脸上的油滑劲儿收了，三角眼里头多了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什么人。” “半个时辰前来的，粗布褂子，挎竹篮子。”贾无赖的声音压下来了，“问路的时候笑眯眯的，脚底下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 李大丑的脚趾在鞋里扣紧了。 贾无赖把地上那两文铜钱捡起来揣好，耸了下肩。 “她出的价比你高。而且，她问的不是怎么走暗渠。” “她问什么。” “她问暗渠最窄的地方有多窄，够不够两个人并排站。”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草垛上的枯草沙沙响。 李大丑盯着贾无赖看了三息，转身往东跑了。 这回跑得比先前快了一截，蹬出去的时候地面上的草叶子被脚风掀起来一片。 贾无赖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矮壮的背影消失在丘陵的起伏里，搓了搓手指头上的炭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镇口的墙上，那张黄纸悬赏告示不知什么时候又贴回去了一张新的，墨迹比先前那张更黑。 贾无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舌头舔了下嘴唇。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他嘟囔了一声，“我欠他个屁。” 话虽这么说，脚底下还是往镇子反方向挪了两步。 东边的旧驿道上，李大丑已经跑出去三里地了。 匣子贴着胸口，咔嗒声又起来了，比之前密了些，像是藏在铁壳里的什么东西越来越急。 他拍了拍匣子，嘟囔了一句。 “别催，赶得上。” 前方驿道的尽头，瓦口镇的轮廓在日头底下隐约可见。 镇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面上绣着一只鹤。 不是白鹤渡的鹤。 旗是青色的，鹤嘴衔着一柄剑。 青城派的旗号。 他们比他先到了。 第9章 地道里的死人 芦苇滩比贾无赖说的难找。 李大丑沿着河岸摸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两块青石中间找到那个渠口。 枯草盖得严实，扒开之后露出一截石砌的拱洞，洞口矮，人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铁栅栏果然锈穿了，剩下三根半截的铁条歪在两边，上头挂着褐色的锈水，像干了的血痂。 他蹲在洞口闻了闻。 水腥味，泥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 那种甜不对。 烂肉放了两三天之后才会有的味道，在夏天的时候闻过一回，有个镖局的骡子在半道上死了，扔在路边没人埋，第三天路过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李大丑把袖子撕了一条下来，捂住口鼻，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渠道窄，两边是青石垒的墙，缝隙里渗着水，脚底下踩着半尺深的烂泥，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 头顶低，他的后脑勺蹭着石壁，碎渣掉进脖领子里。 走了十来丈，前面出现了丫字岔口。 贾无赖说走左边。 他没急着走，先往右边探了探头。 右边确实塌了，碎石堵了大半个洞口，从缝隙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甜味是从右边飘过来的。 李大丑犹豫了两息，往左拐了。 左边第一个弯道比他预想的窄，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匣子贴在胸口硌得肋骨疼。 第二个弯道更窄，他的肩膀刮着两边的石壁，蹭掉了一层皮。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东西。 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太清，渠道里头没有光，只有从石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天光。 蹲下来摸了摸。 布，裹着的，里头是胳膊。 凉透了的胳膊。 李大丑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摸了一遍。 不是一个人。 从第二个弯到第三个弯之间，不到十丈的距离，地上躺了三具尸体。 歪七扭八地挤在渠道里，像被人随手塞进来的破布袋子。 他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翻了翻衣裳。 粗布短打，草鞋，腰上系着麻绳，麻绳上挂着一只铜铃铛，铛舌被掰掉了。 黑市脚夫。 跑暗道送货的那种苦力，铜铃铛是他们的行当标记，掰掉铛舌是为了走夜路不出声。 李大丑又翻了翻第二具。 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铜铃铛。 第三具趴着，他费了点力气才翻过来。 三个人的死法都一样，脖子上一道口子，利索得很，一刀毙命，没多余的伤。 他把第三具尸体的袖子撸上去看了看。 手腕内侧，刺着一个巴掌大的印记。 三道血红的爪痕，交叉成一个“杀”字的形状。 血手堂的追杀印。 不是文身，是用刀尖刻的，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发黑，但没来得及结痂。 刻完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先刻印，再杀人。 这不是灭口，这是立规矩。告诉所有在这条暗道上讨饭吃的人，血手堂的东西别碰，碰了就是这个下场。 李大丑把尸体的袖子放下来，正要起身，指尖碰到了什么。 第三具尸体的怀里塞着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被血浸透了大半，只剩半张还看得清字迹。 他把纸抽出来，凑到石缝漏进来的光底下看。 字写得急，笔画潦草，有几个字被血糊住了，能认出来的只有半截。 “匣到总坛，宁杀错，不放过。凡经手者，无论镖师脚夫商贩，格杀。”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血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周”字的边角。 周百杀。 李大丑把纸折起来揣进褡裢里。 匣子在怀里又咔嗒了一声，振得他胸口发痒。 他蹲在三具尸体中间，把褡裢口系紧了，想了一会儿。 “格杀”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笔画深深压进纸里，写的人下笔的时候手上用了劲。 不是随便说说的场面话。 他站起来，弯着腰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弯道拐过去之后，渠道宽了些，头顶也高了，不用弓着身子了。 脚底下的水深了，从脚踝漫到了小腿。 前面能看见光了，是出口的方向，一小片亮堂堂的椭圆形。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住了。 出口外头确实有柳树，一排，影子映在水面上晃。 但柳树底下停着一条船。 小舢板，能坐两三个人的那种，船舷上系着麻绳，绑在岸边的柳树桩子上。 船上没人。 但船底是湿的，不是渗水那种湿，是刚有人踩过的湿。 李大丑的脚趾在鞋里扣了一下。 贾无赖说过，苏九娘问的不是怎么走暗渠，她问的是暗渠最窄的地方有多窄。 够不够两个人并排站。 如果两个人并排站不下，那就没法在暗渠里堵人。 所以她没在暗渠里等他。 她在出口等。 李大丑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退进了弯道的阴影里。 出口外头的柳树影子晃了晃，有风，也可能不是风。 他蹲下来，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火漆。 完好。 银子，五十两。 铜钱，五十三文。 少了十文，扣给贾无赖了。 他把东西收好，抬头看了看渠顶。 石缝里透着光的地方，石块松动了一块，缝隙有巴掌宽。 能不能从这儿打开一个出口？ 他伸手推了推那块石头，纹丝不动。 外面的柳树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女人的咳嗽，带着点刻意的娇弱。 李大丑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蹲在暗渠里，盯着出口那片椭圆形的亮光。 匣子贴着胸口，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衣襟上那块暗色的洇痕又大了一圈。 出口堵着人，退路是三具死尸。 他闭了下眼，把气息沉下来，脚底在水里碾了碾，找了个不滑的落脚点。 出口的亮光里，一个身影慢慢走到了渠口边上，挡住了半边光。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竹篮子的轮廓，挎在臂弯里，蓝花布盖着。 “大哥，你在里头吧？” 声音软得像棉花裹着的刀刃。 “我听见水响了。” 第10章 苏九娘的第三张脸 渠口外头的光被那个身影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李大丑没应声。 苏九娘也不急，侧身靠在渠口的石壁上，把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低头理了理鬓边碎发。 “大哥，你不出来也行，我跟你说个事儿。” 水声在渠道里回荡，李大丑的脚底缓缓往后挪了半步。 “我先前走这条山道的时候，碰上了三个青城派的弟子，追着我跑了两里路，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功夫，摔了好几跤。”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上了哭腔。 “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伤了，你看。” 她把手伸进渠口，掌心朝上，月光底下确实有两道红印子，皮翻着边，渗着血珠子。 李大丑看了一眼那只手。 伤口是新的，血珠子冒出来之后没有往下流，停在原地，像凝住了一样。 真磕破的伤口，血会顺着掌纹流。 自己划的，横着一道，深浅均匀，划完之后立刻举起来，血还没来得及走掌纹。 “大哥，我害怕，你带我一程吧，我就跟到白鹤渡，到了镇子我就走，不耽搁你的事。” 哭腔更重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真受了委屈。 李大丑蹲在水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的镖令呢？” 渠口外头安静了一息。 苏九娘的哭声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什么？” “我是镖师，不是脚夫，不带人。要我跑一趟腿带你走，得有镖令，还得付定银。” 苏九娘的手还伸在渠口里，掌心朝上，血珠子终于往下滚了一颗。 “大哥，我一个赶路的妇人，上哪儿弄镖令去——” “万镖盟任何分号都能签发临时护送令，工本费三十文，签发时间半柱香。杏花坳分号离这儿不过二十里，你怎么不去办？” 苏九娘把手收回去了。 渠口外头又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笑。 不是先前那种村妇式的笑，带着点真实的意外。 “你连护送令的工本费都记得？” “三十文不是小数目，够买十个馒头了。” 苏九娘的笑声收了，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渠壁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的右手袖口里，有个小东西在指缝间翻转。 细，短，尖。 针。 “大哥，你在里头蹲着也不是个事儿，水凉，泡久了腿要抽筋。” “我泡惯了。” “后头那三具死人你也看见了吧？血手堂干的，他们连黑市脚夫都不放过，你一个第九等的镖师——” “第九等怎么了。” “第九等的命不值钱。”苏九娘的声音里笑意褪了，换上一层薄薄的认真，“你把匣子交出来。我不杀你，你带着你的五十两走人。” “匣子交不了，镖令没人来退。” “委托你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有镖令，拿令来。” “你是不是有毛病？”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真实的烦躁，不像装的。 李大丑蹲在水里抬了下头，看着渠口那个逆光的轮廓。 “可能有。” 苏九娘的右手动了。 袖口一翻，两根毒针从指缝间弹出来，没有破风声，针尖涂了哑光的药，不反光。 但她弹出来的那一息，渠道里水花炸了。 李大丑的身形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往后退。 他整个人往上弹了。 双脚蹬着渠底的石板，腰背弓起来，脑袋撞上了渠顶那块松动的石头。 不是推，是撞。 整颗脑袋怼上去的，嘭的一声闷响。 石块往上弹开了。 毒针扎进了他半息前蹲着的那片水面，水花溅起来落在石壁上，滋滋冒着白烟。 李大丑的脑袋从渠顶的缺口里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荒草坡，日头正烈，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左手死死捂着怀里的匣子，右手扒着石缝边沿往上攀，肩膀被石块边角刮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淌。 身子刚过去一半，底下苏九娘已经追到了缺口正下方。 她仰着头，手里又多了两根针。 李大丑的右脚还卡在缝隙里，蹬不出来。 苏九娘的手一扬。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拧，右脚连同鞋一起从石缝里拔出来，鞋留在了底下。 针贴着他的脚踝飞过去。 整个人滚出了缺口，光着一只脚踩在荒草坡上，连滚带爬扑出去七八尺远。 身后的缺口里传来苏九娘的声音，不急不躁。 “你那脑袋是铁打的？” 李大丑摸了摸后脑勺，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撞的还是刮的。 摸了摸匣子。 在。 摸了摸银子。 在。 铜钱。 五十三文。 在。 少了一只鞋。 他光着左脚站在荒草坡上，低头看了看。脚底板踩在碎石上，扎得生疼。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碾过来的。 靴底带风，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不是一个人。 荒草坡下面的渠口方向，苏九娘的声音飘上来，远了些，像是已经绕出了暗渠。 “陈三刀，他往东坡上去了，光着一只脚，跑不快。” 李大丑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坡上头是碎石崖，崖面光秃秃的没有树，连灌木都没有，全是拳头大的碎石子。 光脚踩上去，每一步都跟踩刀尖似的。 脚步声已经到了坡底。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打头那个身形高大，背上斜背着一口窄刀，刀柄上缠着黑布。 陈三刀。 后面跟着两个黑衣人，手里端着短弩，弩弦已经上紧了。 李大丑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塞进褡裢里。 不是当武器，褡裢太轻了，跑起来晃。 他又捡了一块，两块石头把褡裢坠稳了，贴在腰上不晃了。 然后光着一只脚，踩上了碎石崖。 第一步扎得他龇了下牙。 第二步就不疼了，不是不疼，是顾不上了。 弩箭从背后追过来，钉在他脚边的碎石上，火星子蹦出来烫了他的脚踝。 逃命十三式第三招，掠影横空。 这一招不挑地形，但挑脚。 光脚踩碎石，每一步蹬出去的力道都被石子卸掉了三成，速度上不去。 身后陈三刀的声音传过来，嗓门粗，带着股懒洋洋的劲。 “别跑了，光脚踩石头，跑一里脚板子就得废。” 李大丑没回头，埋着头往上窜。 碎石在他脚底下哗哗地滚，每走三步滑一步，左脚板底下已经被扎破了两处。 爬到半坡的时候他回头瞅了一眼。 陈三刀没追，站在坡底，刀搁在肩上，歪着脑袋看他。 “往上爬也行，崖顶上面是绝壁，三面悬崖，你自己看看还能往哪儿蹦。” 两个黑衣人端着弩，瞄着他，没射。 苏九娘从侧面的小路绕上来了，粗布褂子换成了一件灰色短衫，竹篮子不见了，腰间别着一只小巧的皮囊，里头鼓鼓的，装满了针。 她站在陈三刀旁边，抬头看着碎石崖上那个光脚的矮壮身影，歪了下头。 “他的脑袋真的是铁打的，我亲眼看着他拿脑袋把渠顶的石板撞开了。” 陈三刀哼了一声。 “不急，崖顶是死路，让他自己爬上去，下不来的时候自然会把匣子扔下来。” 碎石崖半腰上，李大丑的左脚踩在一块尖石上，血从脚底渗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淌。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崖顶的边沿，缩着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崖顶的石台上，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捧着一只酒葫芦，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酒水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那人也不擦。 灌了一口，砸了下嘴，低头往崖下看了一眼。 看见了李大丑。 也看见了崖底的陈三刀和苏九娘。 那人把酒葫芦放在膝盖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又来？” 第11章 正道悬赏 那人又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领口洇开一片。 李大丑光着左脚扒在崖壁半腰上，血从脚底往下滴，落在碎石上啪嗒一声。 崖底下陈三刀已经拔了刀，苏九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针，仰着头看他。 崖顶的灰袍人低头瞅了他两眼，把酒葫芦塞回腰间，伸出一只手。 “上来。” 李大丑没接。 “你谁啊。” 灰袍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馒头噎了一下。 “我救你。” “救我多少钱？” 崖底下苏九娘的声音飘上来，带着笑。 “大哥，你这时候还讲价呢？” 陈三刀没废话，抬了下下巴，两个黑衣人举着弩往崖壁靠过来。 灰袍人叹了口气，不等李大丑答应，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往上拽。 劲道大得出奇，李大丑整个人被提上了崖顶，像拎一只麻袋。 他踉跄着站稳，低头看了看崖下。 陈三刀的脸在月光底下拧成一团，刀尖朝上指着崖顶。 “上头那位，你管得多了。” 灰袍人蹲在崖边，拿酒葫芦的塞子磕了磕牙，没搭理他。 李大丑没时间寒暄，扫了一眼崖顶的地形。 三面悬崖，只有北面连着一道石脊，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石脊尽头是一片黑松林。 他往那条石脊跑了。 灰袍人在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石脊上的碎石扎得他左脚板火辣辣地疼，跑了十来步就留了一串血脚印。 身后没人追。 陈三刀要从崖底绕上来，少说得两刻钟，苏九娘的轻功再好也不可能直接飞上三丈高的绝壁。 钻进黑松林之后他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松树把左脚翻过来看了看，脚板底下扎了五六个口子，最深的那个能看见白茬。 从褡裢里撕了块布条缠上，疼归疼，还能跑。 摸了摸匣子，在。 银子，在。 铜钱，五十三文，在。 鞋少了一只。 他蹲在松树底下把剩下那只鞋也脱了，光脚踩在松针上，比碎石强得多。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一条驿道上，驿道边有个歇脚亭子，亭子的柱子上贴着告示。 不是黄纸了。 是白纸，上好的宣纸，字是正经刻版印的，朱红大印盖了六个。 六个。 他走近看了看。 正道六大派联名追令，盖着嵩山派，青城派，华山派，昆仑派，崆峒派，点苍派的印鉴。 上书：魔教密使李大丑，携屠城密册一卷，藏于黑铁密匣之中，此册若入魔教三堂之手，江湖浩劫在即，正邪存亡悬于一线，凡截获密匣者，赏银一千两。 底下又画了一张脸。 这回画得比血手堂那张更丑了，把他的招风耳画成了蒲扇那么大，鼻子塌得跟被人踩过似的。 但确实是他。 李大丑盯着告示看了一会儿，把它揭下来折好，揣进褡裢里。 加上血手堂那张，两张了。 回头一并去万镖盟算诽谤银子。 一千两赏银。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嘬了下牙花子。 他一年跑镖挣的钱还不到一百两，现在他的脑袋值一千两，比他活着的时候值钱了十倍不止。 驿道上开始有行人了，挑担子的卖货的赶骡子的，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都拿眼角瞟他。 不是因为认出他来了，是因为他光着两只脚走在石板路上，脚底下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他在路边的一个草鞋摊上花了四文钱买了双草鞋，套上去的时候脚底的伤口蹭着草绳，嘶了一声。 匣子在怀里咔嗒了两下，像在催他。 “知道了。”他拍了拍胸口，继续往南走。 白鹤渡方向去不了，瓦口镇暗渠也被苏九娘盯上了，他只能走旱路。 旱路远，从这儿到万镖盟总坛还有二百多里，镖期剩三天，脚伤不算，勉强赶得上。 可一千两的赏银挂出来，这条路上会多多少双眼睛，他算不清楚。 同一天，白鹤渡以北六十里，孙大锤蹲在一家面馆里吃刀削面。 面碗大得跟脸盆似的，堆了一座小山的面条，上头浇了两勺羊油臊子，他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面馆对面的墙上也贴了那张白纸告示。 他吃面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张告示看，面汤溅在手背上都没擦。 “掌柜的，那告示什么时候贴的？” “今儿一早，嵩山派的人亲自来贴的，还在镇口设了个接令台，谁要领这趟差事，去台上画押就行。” 孙大锤把最后一口面吞了，拿袖子抹了下嘴。 “一千两？” “可不是嘛，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个价码，六大派一起出钱，把个送镖的当魔教密使通缉，啧啧。” 掌柜的擦着柜台，嘴里啧了两声，又压低了嗓门。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李大丑我听人提过，万镖盟第九等的小镖师，穷得叮当响，他要真是魔教的人，能穷成那样？” 孙大锤没接话，铁拳套搁在桌上，他盯着那玩意看了一会儿。 一千两能干什么？ 能在潼关买两间铺面，能娶个媳妇，能把他那套散了架的拳法找个好师父重新练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面馆对面的墙根底下，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屠城密册。 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号，朱笔描过边，扎眼得很。 他想起渡口凉棚里那个矮壮的家伙，从褡裢里掏出铜牌亮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手指粗短，跟种地的庄稳人没什么两样。 说话的调门不高不低，搬着章程一条条背的时候，一本正经得像个账房先生。 不像魔教的人。 但不像又能说明什么？ 孙大锤搓了搓铁拳上的铆钉，迈步往镇口走。 接了。 画押的时候手腕都没抖，笔一丢就走人了。 接令台上管事的嵩山派弟子朝他背影喊了一嗓子。 “孙兄，追到人别硬拼，那人轻功邪门得很，渡口的青城师兄追了一趟，半个人都没摸着。” 孙大锤晃了晃拳头，没回头。 他不用追，他知道李大丑要去哪儿。 万镖盟总坛在南边，镖师送镖只有一个方向。 而从这儿往南，只剩两条路。 官道，和野道。 官道上贴满了告示，李大丑不会走。 野道只有一条，穿过北岭山口的老盐道，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 他往北岭方向走了。 走了大半天，翻过两道山梁，在老盐道的一个岔口停下来喝水。 前面的路拐进了一片杂木林子，林子不大，穿过去就是下坡的敞路。 他刚把水囊塞回腰间，林子里传出来一阵动静。 不是打斗的声音，是小孩哭。 孙大锤拨开灌木丛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老盐道边上的一块石头旁边，蹲着一个矮壮的身影，草鞋上缠着带血的布条。 李大丑面前站着两个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衣裳脏得看不出原色，脸上糊着鼻涕和泥。 小的那个在哭，嘴张得老大，哇哇地嚎。 大的那个拽着弟弟的袖子，红着眼眶强忍着不出声，但下嘴唇咬得发白。 李大丑蹲在那儿翻褡裢。 翻了半天，摸出两个馒头来。 馒头是他在杏花坳买的，三文钱买了俩，自己啃了一个，剩下那个掰成了两半揣着当干粮。 两半个馒头搁在掌心里，他看了两眼，递过去了。 大的那个孩子接过去，先把一半塞给弟弟，弟弟哭声一顿，抓着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噎着了没人给你拍后背。” 李大丑嘟囔了一句，又从褡裢里数出五文铜钱来。 数的时候停了一下。 五十三文减五文，四十八文了。 他把铜钱放在石头上，指尖在上头搁了两息才松手。 “往北走十里有个镇子，找个饭铺子，五文钱够吃一碗面了。” 大孩子抱着弟弟冲他磕了个头，转身拉着弟弟往北跑了。 李大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舔了舔手指头。 晚饭没了。 匣子在怀里咔嗒了一声。 “催什么催，饿不死。” 灌木丛后头，孙大锤的手搭在铁拳套上，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他看着那个矮壮的背影套上草鞋，一瘸一拐往南走。 左脚的布条渗出来的血在路面上留了一串不规则的印子。 孙大锤没跟上去。 他蹲在灌木丛后头，盯着石头上那五文铜钱看了好一阵。 一个替魔教送屠城密册的人，把自己仅剩的馒头掰给路边的野孩子，把铜钱一文一文数出来给人买面吃。 数的时候还心疼。 搁下钱的时候手指头在上面多停了两息才舍得松开。 这种人会送屠城密册？ 他站起来，把画押的凭据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一千两。 一千两和一个连五文钱都舍不得的丑镖师。 孙大锤往南边看了一眼，牙咬了咬，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但他的步子往侧面偏了两分。 不是追，是跟。 老盐道南端的山口外面，三匹快马从官道上拐过来，踩起的灰尘老高。 马上的人穿青色短褐，背上斜插着令旗，旗面绣着万镖盟的飞镖纹。 领头那个勒住马，朝山口方向张望了一眼，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了一声。 “杜七爷到了没有？” “进镇了，在北岭分舵等着呢！” 第12章 铁算盘的验镖 万镖盟北岭分舵比杏花坳那个破门脸气派得多，三进的院子，青砖墙，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漆是新刷的。 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镖师，腰牌擦得锃亮，见人就盘。 李大丑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镖师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你找谁？” “找你们管事的。” 左边那个镖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双缠着血布条的草鞋上多停了一息。 “管事的不在，你改天来。” “章程第二十三条——” “行了行了，你进去吧。”右边那个镖师的脸上多了一丝古怪的表情，“是不是杏花坳那边来的持令镖师？” 李大丑抬了下眼。 右边的镖师偏了下头，嗓门压低了。 “杜七爷在后院等你，等了一个时辰了，你若是没来他就走了。” 李大丑迈过门槛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空荡荡的，镖车都推到了墙根底下，上头盖着油布。 院子正中间搁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青毡，毡上放着一只铜秤，秤杆擦得泛光。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瘦。 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把一层皮绷在骨头上的瘦，颧骨往外撑着，太阳穴凹进去一块，下颌的骨线像刀削出来的棱。 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灰布长衫浆洗得板正，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小毫笔，笔尖蘸了朱砂，正在一页册子上圈点什么。 铁算盘杜七。 万镖盟北岭分舵的舵主，管着从潼关到清江口六百里镖路上的一切账目，据说他经手的银子从没错过一厘。 杜七抬了下眼皮，打量了李大丑两息。 “你就是李大丑？” “嗯。” “第九等，杏花坳分号报了你的档，说你拿了一块天字号的令牌来查真伪，分号那边查不出备案。” “对。” 杜七把笔搁在笔架上，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令牌拿来看看。” 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铜牌，没直接递，搁在桌沿上推过去。 杜七拿起铜牌，翻到正面看了看鹰纹，又翻到背面看天字刻痕，指腹在边沿上来回摩了两遍。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铜盒，盒子打开，里头排着十来支粗细不同的银针。 他挑了一支最细的，在令牌背面的刻痕里拨了一下。 又换了支粗针，在鹰纹的眼睛那个位置戳了戳。 整套动作不快不慢，跟掌柜算账似的。 李大丑蹲在桌对面看着，没催。 杜七验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放下银针，把令牌搁回桌面上。 “铜是总坛铸的，鹰纹是总坛的模子，刻痕的刀工也对。” “那就是真的。” “没说完。” 杜七把令牌翻过来，指着背面天字刻痕下方的一小块区域。 “你自己看，这儿。” 李大丑凑过去看了看，那块区域平时被铜绿盖着，他一直没留意。 杜七从铜盒里拿出一块绒布，蘸了点什么药水，在那个位置轻轻擦了三下。 铜绿被擦掉了，底下露出一块浅浅的凹痕。 印鉴的痕迹。 每块天字号令牌签发的时候，签发人会在这个位置留下私印，跟万镖盟总坛的存档对应，一令一印，不可伪造。 但这块令牌上的印鉴被人动过了。 凹痕的边缘发白，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又像被药水浸泡过，原本清晰的印文模糊成了一团。 只剩半截字迹。 一个“柳”字的右半边。 杜七的食指点在那半截字上，指甲修得齐整，一丝不多。 “签发人的私印被人用特殊药水抹掉了，手法不粗糙，是懂行的人做的。” 李大丑盯着那半个“柳”字看了几息。 “谁干的。” “你问我？”杜七的眉毛拧了一下，“该我问你。你接镖的时候镖令谁给你的？” “一个人。” “什么人？” “戴斗笠的，脸没看清，在潼关南门外的茶摊上接的头。” 杜七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册子上记了两行字。 “你不看委托人的脸？” “规矩是认令不认人，我看脸干嘛。” 杜七停了笔，抬头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那人给你令牌的时候，你没验过印鉴？” “验了，铜色对，鹰纹对，天字刻痕对。印鉴那个位置当时有层铜绿盖着，我没刮开看。” 杜七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第九等的镖师，拿了一块天字号的令牌，连签发人的印鉴都不仔细核，就接了？” “章程上没写第九等不能接天字号。” “章程上也没写你蹚了浑水怎么收场。” 杜七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瘦得椅子都不怎么吃劲。 “我跟你说清楚。这块令牌确实是总坛铸的，不是假货，但签发人的印被抹了，意味着你这趟镖的委托来路不干净。” “来路干不干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管送。” “你送的东西不干净。” 杜七把两张告示铺在桌上，一张血手堂的黄纸，一张六大派的白纸。 “血手堂说你偷了他们的圣物，六大派说你送的是屠城密册，一千两赏银买你的脑袋。你现在走到哪儿都是个靶子。” 李大丑看了一眼两张告示，又看了看杜七。 “这两张都是诽谤，我拿了正经镖令接的镖，照规矩跑的路。他们要追要拦是他们坏规矩，我回头找万镖盟算诽谤银子。” 杜七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均匀。 “你要算账，得先活着到总坛。” “所以你帮不帮？” 杜七的手停住了。 “帮什么。” “章程第二十三条，持令镖师途中遭遇阻拦或追杀，可向就近分号申请临时协查。你是北岭分舵的舵主，管这六百里镖路，我在你的地界上被人追着砍，你管不管？” 杜七沉默了几息。 他把令牌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半个“柳”字。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问。” “你怀里那只匣子，你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没好奇过？” “镖师不问货。” 杜七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令牌我暂扣在分舵，发快函去总坛核查签发记录，七日内有回复。” “你扣我的令牌？” “暂扣，给你开一张临时持镖凭据，效力跟令牌一样，到了总坛凭凭据取回原令。” 李大丑的眉头拧了一下。 “令牌离手我怎么证明自己是持令镖师？” “临时凭据上有我的私印和北岭分舵的骑缝章，谁都认得。” 杜七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凭据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了两行停下来，抬眼看他。 “还有一件事。那半个柳字，总坛三年内签发天字号令牌的执事里头，姓柳的只有一个。” “谁。” “柳含章。总坛执事阁的副阁主，两个月前告病辞任了，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李大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杜七写完凭据，吹干墨迹，从腰间摘下一枚小印盖了上去，又加了一道骑缝章。 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捏着纸角没松。 “李大丑，我只管镖务，不管江湖上正邪那些破事。令牌的问题我帮你查，但从你走出这道门开始，北岭分舵的人不会护送你。” “为什么。” “六大派的追令盖了六个印，万镖盟跟六大派是合作关系，我要是派人送你，等于跟六大派唱对台戏，这个分舵我不用开了。” 李大丑把凭据接过去，折好揣进褡裢。 “那延误银——” “你别跟我提延误银。”杜七的颧骨上跳了一下，“我给你验了令，开了凭据，够仁义了，你再跟我算钱我让人把你轰出去。” 李大丑把嘴闭上了。 沉默了两息，他从褡裢里数出三文铜钱放在桌上。 杜七低头看着那三文钱。 “什么意思。” “茶水钱。进门坐了这么久，没喝你的茶，但占了你的地方，三文是行价。” 杜七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气还是乐。 “拿走，滚。” 李大丑把三文钱收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杜七在后头又开口了，嗓门不高，但院子空旷，一字一字传得清楚。 “柳含章辞任之前，最后经手的一桩公务是签批了一批天字号令牌的销毁清单。” 李大丑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单上有十二块令牌，按规矩应该回炉熔了。但总坛的回炉记录里，只有十一块的编号。”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杜七桌上的册子哗哗翻页。 “少了一块。” 杜七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编号跟你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李大丑站在门槛上，左脚踩着草鞋，右脚悬在门外的石阶上，整个人定了两息。 门外的街面上，三匹快马从东边拐过来，当先那匹马上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高个儿，颧骨高耸，三角眼滴溜溜转着。 贾无赖勒住马，冲着分舵门口堆起满脸的笑。 “哎呀李兄弟，可算找着你了，我有个大消息，关于那个戴斗笠的人！” 他身后的两匹马上，坐着两个穿青城派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手按剑柄，目光直直钉在李大丑脸上。 第13章 一碗茶的伏杀 贾无赖翻身下马的时候长衫底摆甩了个弧，褡裢底下鼓着一只钱袋子，沉甸甸地坠着。 “李兄弟，这回真不是坑你。” 李大丑站在门槛上没挪，目光越过贾无赖落在那两个青城弟子身上。 年轻面孔，按剑的手拧得太直，手背上青筋绷着。 “你把我的行踪卖了。” “什么叫卖，这字多难听——” “多少。” 贾无赖的三角眼往旁边飘了一下，嘴皮子抿了抿。 “……八十两。” 李大丑嘬了下牙花子，从褡裢里摸出那本破册子，指甲在某一页上掐了道印。 “三千七百四十二加八十，三千八百二十二。” “你那个账没完没了——” 身后院子里杜七的声音飘出来，不紧不慢的调。 “进来说，别堵门口。” 李大丑回头扫了一眼。 方桌上多了两只粗瓷碗，碗口冒着热气。 他出门的时候桌面上只有铜秤和册子。 泡茶烧水少说一炷香，他在门口跟贾无赖搭了几句话的工夫远不够。 茶是提前备好的。 他迈回门槛，左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碾了碾地砖接缝，脚趾在鞋里扣着。 贾无赖跟在后头进了院子，两个青城弟子留在门口。 “坐。” 杜七把靠桌沿的那只碗往前推了推。 “方才怠慢了，连碗茶都没倒。” “三文钱你都不肯免，倒白送我茶。” “待客茶，不收。” 李大丑没坐凳子，蹲在方桌对面，草鞋底踩着青砖。 贾无赖自己拖了把椅子，三角眼往院子四角转了一圈。 “李兄弟，关于那个戴斗笠的人——” “你那条消息卖了几份了。” 贾无赖的笑绊了一下。 “独家的——” “你跟青城派的人搭伴来的，路上走了少说半天，够你嚼碎了倒手三遍。” 贾无赖干咳一声不再接嘴。 杜七的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一下，节拍均匀。 李大丑低头看碗里的茶。 碗是粗瓷，灰底，碗沿磕着一个缺口。 碗底的釉面干净得发亮，没有茶渍沁痕。 新碗。 杜七自己那只碗口沿发黄，壁上挂着陈年茶垢。 一个连七文一斤茶叶都舍不得换的人，柜上备着两种碗。 茶汤碧黄，看着没什么两样。 他把脸凑近碗口，热气蹭过鼻翼。 粗叶茶该有的草腥味和苦涩底都在。 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甜丝丝的，不是茶叶能泡出来的味，是药铺子柜台上桂皮和甘草挤在一块儿的底子。 杜七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沿上留了个水印。 喉结不动。 茶含在嘴里没咽。 “不喝？” “我不渴。” “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渴？” 李大丑抬了下眼皮。 “杜舵主，你喝茶的讲究不少。” “什么意思。” “你那碗碗口的茶渍攒了两三年，说明惯用那一只，我这碗是新的，今天头一回上桌。” 杜七叩桌的手指停了一拍。 “分舵待客自然——” “你方才说分舵穷得连份文书都不肯签，倒备着待客的新碗。” 李大丑把茶碗端起来了。 杜七的眼角动了一下。 碗在李大丑手里翻了个个儿，碧黄的茶汤兜头浇在了杜七的鞋面上。 院子里的话音全断了。 茶水浸透黑布鞋面，顺着鞋帮往下渗，淌到鞋底边沿接缝处的时候，一缕白烟嘶嘶地钻出来。 焦臭味弥开，鞋面的布被腐出两个小洞眼，往下塌着。 杜七往后退了两步，右脚拖着地面嚓的一声蹬开了脚底那块青砖。 砖缝底下露出一排尖角，乌黑发亮。 铁蒺藜，四爪，钉尖朝上，沿着方桌前沿的那条砖缝排了整整一溜，弧形，从东头排到西头，刚好圈着李大丑蹲的位置。 他低头瞄了一眼脚边，草鞋左侧离蒺藜尖不到两指宽。 蹲着没站起来，脸仰着看杜七。 “万镖盟章程第十一条。” 院子安静到能听见鞋底白烟嘶嘶的尾音。 “分舵辖区之内，持令镖师享有人身安全之保障，凡分舵人员对持令镖师施以毒害暗害侵害困害者，即刻除名逐出盟籍，追缴在任期间经手全部账目。” 他一字一顿，嗓门不用吊高，院墙四面兜着，每个字送得到角落。 “三年内不得再入镖行。” 门口那两个持刀镖师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了。 两个青城弟子按剑的手也松了，对视了一眼。 贾无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嘴大张着合不拢。 杜七站在那儿，鞋底还冒着最后一丝残烟，整个人绷得笔直，食指中指夹着的朱砂笔在指缝间转了半圈。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喝茶没咽。” 杜七沉了两息。 “茶里是麻筋散，散力气的，吃不死人。” “蒺藜呢？” “怕你喝了药还能蹦跶。” 李大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掸掉裤腿上的茶渍。 “你给正道那边传了消息。” 杜七没否认，颧骨底下的筋跳了一下。 “你拿着一块抹了印的天字号令牌，六大派说你送的是屠城密册，血手堂说是圣物。你一个第九等趟这种水，我六百里镖路上出了岔子，总坛追究追到我头上。” “那你该走章程，不该下药。” 杜七的嘴抿成一条缝。 院子外面的街面上传来马蹄声，沉闷密集，碎石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贾无赖从椅子上弹起来窜到窗口探了个头，缩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嵩山派的人到了，执法堂的韩奉领着七八个人，全佩剑。” 李大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匣子，咔嗒声比先前急了，一下赶着一下。 他抬头扫了一圈院子，后墙有一道侧门半掩着，门外是窄巷。 杜七也看见他的目光落到了那道门上。 “你出那道门，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 “你下药埋蒺藜的事也一笔勾了？” 杜七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半天没落。 “你想怎样。” “我那张临时凭据上盖着你的印，签发时间比你备茶的时辰早了半盏。你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凭据上对一对就清楚，我走到总坛把这张纸一递——” 院门被从外头拍了三下，木框震得掉灰。 “你欠我一笔，拿东西抵。” “什么东西。” “柳含章的旧档，你手上有多少给我多少。” 门外有人在喊开门了，嗓门粗厚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劲，喊的是杜七的名字。 杜七盯着李大丑那张麻子脸看了三息，牙关咬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走了。 “跟我来。” 第14章 半枚柳印 杜七领着他穿过一条夹道，推开后院角落里一扇漆皮剥落的小门。 屋子不大，搁着两排旧柜子，柜门上挂着铜锁，锁面上的铜绿比院门口那块匾还厚。 前头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分舵的镖师在应付嵩山派的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的。 杜七蹲下来，从腰间摘了串钥匙，拣了最小的那柄，开了最底层柜子的锁。 柜门吱呀一声拉开，里头码着几摞发黄的册子。 他翻了翻，抽出一本薄的，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天字旧卷”。 拍掉封面上的灰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松。 “看完还我。” “看完我为什么要还你。” 杜七的颧骨又跳了一下。 “你翻就翻，别折页，这是分舵的存档孤本。” 李大丑接过来翻开。 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边角已经碎了好几处，字迹是二十多年前的旧墨。 他不认得几个草字，皱着眉头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 “你给我念。” 杜七的脸上浮了一层说不清的神色，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识不识字。 “……行。” 他把册子接回去，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一行字上。 “万镖盟天字号镖令签发沿革，第六任执掌人，柳长风。” “跟柳含章什么关系。” “柳长风是柳含章的父亲。” 杜七翻了两页，指着一段批注。 “二十年前柳长风是万镖盟的副盟主，总管天字号密镖，凡是正邪两道最要紧的东西走镖路，都从他手上过。”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杜七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息。 “柳长风一家七口，二十年前的腊月被人灭了门，老的少的一个没留。官府报的是山匪劫杀，但江湖上都知道是魔教三堂干的。” “因为什么。” “因为柳长风经手过魔教三堂之间的一批密信镖件，三堂互相算计，谁也不信谁，偏偏都信万镖盟的规矩。密信走镖路的时候柳长风看见了里头的东西。” “他拆了委托人的镖件？” “没有定论，但三堂认定他看了。” 杜七合上册子，搁在柜顶上。 “灭门之后，万镖盟把所有天字号令牌封存，从那以后天字号就成了个摆设，十几年都没签发过。直到三年前柳含章进了执事阁，重新启用了一批。” “柳长风一家七口都死了，柳含章哪儿来的。” 杜七的食指在柜面上画了个圈。 “档案里写的是柳长风有个远房侄子，灭门那年不在家，逃过一劫，后来改了名字入了万镖盟，一步步做到执事阁副阁主。” “侄子。” “嗯。” “你信吗。” 杜七看了他一眼。 “信不信跟我没关系，我只管镖路上的账。” 李大丑蹲在柜子旁边想了一会儿，手伸进褡裢里摸了摸那块铜牌的凭据。 “这些跟我那块令牌有什么关系。” “柳含章辞任之前签批了一批旧令牌的销毁清单，十二块，应该回炉熔掉。总坛的记录里只有十一块的编号入了炉子，少了一块。” “你上回说过了，少的那块编号跟我的一样。” “对。” 杜七靠在柜子边上，两手拢进袖子里。 “也就是说你手上这块令牌，是柳含章从销毁清单里扣下来的。他把该熔的令牌留了一块，抹掉上头的签发印鉴，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到了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戴斗笠的人又把它给了你。” 李大丑的手指在褡裢口上摩挲了两下。 “这不影响我的镖银吧。” 杜七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盯着李大丑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镖银。” 杜七深深吐了口气，颧骨上的肉抽了两下。 “不影响，天字号的镖资行价是八十两起，真送到了总坛该多少还是多少。” “那就行。” “还有一个事。” 杜七从柜底又翻出一张对折的旧纸来，纸角都卷了。 “柳长风灭门之后，万镖盟总坛代管了他名下的所有镖务资产。其中有一笔保金，一百两，冻在总坛账上二十年了。” “保金？” “镖师接天字号之前要交一笔信用保金，任务完成后连本带利退还。柳长风死了，这笔保金就一直挂在账上没人领。” 李大丑的眼皮抖了一下。 “一百两？” “账面上写的是一百两整，二十年的利息按盟规三分算的话，现在大约是一百六十几两。” 一百六十几两。 李大丑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他一年跑断腿挣不到一百两，柜子角落里躺着一笔比他三年镖资还多的银子。 “这笔保金谁能领。” “按章程，持有对应令牌的人，凭令牌上的签发印鉴去总坛对验，验过了就能取。” 李大丑摸出杜七给他开的临时凭据看了看，又从脑子里翻出那块铜牌背面的印痕。 “我那块令牌上的印被药水抹了，只剩半个柳字。” “所以你验不了。” “那这钱——” “正常来说你领不走。” 杜七的食指在那张旧纸上点了一下。 “但这笔保金的登记人是柳长风，对应的令牌签发人也是柳长风。你那块牌子上被抹掉的印鉴，上头写的柳字不是柳含章。” 前院的说话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嗓门拔高了。 李大丑没理会外面的动静，蹲在柜子跟前盯着杜七。 “你什么意思。” 杜七把那张旧纸铺开来，纸面上有一行二十年前的旧字。 保金登记编号，令牌编号，签发人印鉴拓本。 拓本只有指甲盖大小，墨迹晕开了大半，但右边那个偏旁还看得清。 一个柳字的右半边。 跟李大丑那块铜牌背面残留的半截印痕，一模一样。 “你手上那块令牌，不是柳含章签发的。” 杜七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他父亲柳长风二十年前签的，是柳长风死之前最后经手的一块天字号令牌。” 匣子在李大丑怀里咔嗒了一声。 然后就没声了。 从他接镖那天起，这只匣子就没停过，走路的时候咔嗒，睡觉的时候咔嗒，跑路的时候咔嗒咔嗒连成串。 这是头一回安静下来。 他拍了拍胸口。 不响。 又拍了一下。 匣子里头传出来一声闷响，不是之前那种金属咬合的脆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壁里翻了个身，沉闷闷地撞了一下内壁。 李大丑的手按在匣子上面，掌心贴着铁皮，感觉到里头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机关。 是活的。 第15章 孙大锤追到客栈 匣子不响了。 李大丑把手掌贴在铁皮上捂了一会儿，里头那个东西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翻完身又睡了过去。 他没工夫琢磨这个。 从北岭分舵出来之后他走的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接着镇子东边的牲口市，牛粪味冲鼻，人声嘈杂，混进去不容易被认出来。 走了二十来里，天黑透了，脚底的伤口胀得发烫。 路边一间土墙客栈亮着灯，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罩子熏得焦黑。 客栈掌柜是个胖女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拿抹布擦柜台，擦一下看他一眼。 “住店？” “最便宜的什么价。” “通铺，八文。单间，二十文。” “通铺。” 李大丑从褡裢里数铜钱，数到第五文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抿着往里头又摸了摸。 四十八文减八文，四十文了。 不对，出分舵之前还花了四文买草鞋。 四十四文减八文，三十六文。 他把铜钱搁在柜台上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两息。 “灶上还有吃的没有。” “剩半锅稀粥，三文一碗。” ”……不吃了。“ 通铺在后院的一间矮屋里，靠墙搭着一溜木板，上头铺着草席，已经睡了四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 他挑了最靠墙角的位置，把褡裢压在身底下，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胸口，两只手交叉按着。 铁皮冰凉。 里头的东西没动静了。 刚闭上眼，前头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他没睁眼，耳朵竖着听。 三匹马，蹄铁钉得重，官道上跑快马的那种节奏，勒缰的时候马嘶了一声，鼻子喷气喷得响。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靴底踩在石板上，沉。 然后是拳头砸柜台的声音。 ”掌柜的，今晚住店的客人里头，有没有一个矮壮的，脸上全是麻子，光脚或者穿草鞋的？“ 嗓门粗，带着莽气，中气足得像往水缸里丢石头。 孙大锤。 李大丑睁开眼坐了起来。 通铺上其他几个人被吵醒了，骂骂咧咧地翻身，有人拿被子蒙住头。 前面传来掌柜胖女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被堵着嗓子说话。 ”有没有嘛，你倒是利索点。“ ”大爷您轻着些，我这柜台经不住您这铁疙瘩。“ 李大丑把匣子塞回怀里，褡裢往肩上一甩，起身就往后窗走。 后窗是个半人高的方洞，没有窗扇，拿一块破麻布挡着风。 他把麻布掀开，探了半个头出去。 月光底下，后院的土墙外面站着两个人，佩剑，青布短褐，腰间绣着嵩山派的两道金纹。 堵了。 他把头缩回来，又往侧面看了一眼。 矮屋的东墙上有道裂缝，从地面一直裂到屋顶，缝隙两指宽，能看见外头的月亮。 钻不出去。 前院的脚步声已经往后头来了，靴底踩着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通铺上一个睡觉的汉子被踢了一脚，骂了半句，抬头看见来人背上的铁拳套，骂声噎回去了。 孙大锤的身形堵在矮屋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低头往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墙角。 ”李大丑。“ ”嗯。“ ”匣子呢。“ ”在。“ 孙大锤迈进来一步，身后跟着两个嵩山派弟子，手按剑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通铺上剩下那几个旅客全醒了，缩在各自的铺位上一动不敢动。 李大丑蹲在墙角没起来，两手按着怀里的匣子，抬着脸看孙大锤。 ”你画了押。“ ”画了。“ ”接的六大派的悬赏令。“ ”接了。“孙大锤把铁拳套从背上摘下来搁在旁边的木板上，嘎的一声压得木板塌了一截，”一千两，不少了。“ ”那你动手啊。“ 孙大锤没动，站着看了他两息。 ”你先把匣子交出来，我拿着匣子去交差，人我可以不管。“ ”镖令没退，匣子交不了。“ ”你说的那些章程在这儿不管用，六大派的联名追令——“ ”管用。“ 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那张杜七签发的临时凭据，在月光底下展开来，递到孙大锤面前。 ”北岭分舵舵主杜七的验令记录，令牌是总坛铸造的真品，临时凭据上盖着分舵骑缝章，签发时间就在今天午后。“ 凭据上的朱红印鉴在月光里泛着暗色，骑缝章骑得板正，杜七那手瘦骨嶙峋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挤在格子里。 孙大锤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 ”这只能证明你有令牌，不能证明你不是魔教的人。“ ”六大派的追令上写我是魔教密使，让人截我的镖。“李大丑把凭据拿回来折好揣进褡裢，”我问你一句话。“ ”问。“ ”六大派要截镖，有没有万镖盟的废镖文书？“ 孙大锤的嘴张了一下。 ”万镖盟章程第七条，任何组织或个人欲中止正在执行中的镖务，须向万镖盟总坛提交废镖申请，总坛审核签发废镖文书之后镖师方可停止任务。“ 李大丑的嗓门不大，但矮屋四面是土墙，声音兜着走，一字一字送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废镖文书，你截的不是镖，是抢。“ 孙大锤的铁拳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身后的嵩山派弟子对视了一眼，按剑的手往下滑了两分。 通铺上有个旅客缩在角落里探着脖子听，嘴巴半张着。 ”正道六大派抢一个第九等镖师的镖，传出去好听吗。“ 矮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外头的虫鸣和远处的蛙叫。 孙大锤的牙帮子咬了一下，腮帮上的肉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转头看了身后那两个弟子一眼。 ”出去。“ ”孙大哥，韩执法说了——“ ”我说出去。“ 两个弟子的嘴动了动，没再争，退出了门口。 孙大锤蹲下来，跟李大丑面对面，中间隔了三尺远。 铁拳套搁在旁边的木板上，月光照着上面的铆钉，一颗一颗泛着冷光。 ”你说得对，没有废镖文书。“ ”那你让开。“ ”让不了。“孙大锤搓了搓手指头，指节上全是老茧，”一千两我已经画了押，不交差就是违令，嵩山派的韩奉会把我的名字报到六大派执法堂去，以后镖路上混不下去。“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是我的事。“ 孙大锤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滑到他胸口那块匣子的轮廓上。 ”老盐道上你把馒头给那两个小孩的时候，我在灌木丛后头。“ 李大丑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跟了我多久。“ ”从北岭山口开始。“ ”跟了一整天，为什么到现在才堵我。“ 孙大锤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晚我不动你，但我也走不了。明天一早韩奉的人到了，我拦不住。“ 他弯腰捞起铁拳套，扛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那个章程第七条，管用是管用，但韩奉不是讲道理的人。“ 靴底踩着碎石的声音远了，前院那边传来一阵低声的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李大丑蹲在墙角没起来，把临时凭据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褡裢。 匣子在怀里闷闷地震了一下，像里头那东西翻了个身。 他拍了拍胸口。 ”别闹。“ 窗外的月亮偏了半竿，后院土墙外面的两个嵩山派弟子还站着，剑柄上的穗子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数了数褡裢里的铜钱。 三十六文。 住店花了八文，剩下的够买十二个馒头。 够跑三天。 前提是这三天里没人再来截他。 他闭上眼，把右耳朵贴在匣子的铁皮上听了一会儿。 里头的东西在动，细微的声响，像指甲挠铁壁的那种沙沙声。 不是机关。 机关不会挠。 第16章 屋顶上的交易 后半夜的时候有人上了屋顶。 瓦片被踩得咯吱响了两声，矮屋的椽子吃不住劲，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大丑睁开眼的时候灰渣子正好落进嘴里，他吐了两口，坐起身来扫了一眼四周。 通铺上其他人都睡死了，靠门那个汉子打鼾打得墙皮跟着颤。 屋顶又响了一声，瓦片被掀开了两块，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白线，照在他的草鞋尖上。 ”上来。“ 孙大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 ”你又想截我的镖？“ ”想跟你说句话。“ ”白天说不行吗。“ ”白天不方便。“ 李大丑蹲着想了两息，把匣子往怀里掖紧了，踩着墙角的木桩子翻上了房梁，从孙大锤掀开的瓦缝里钻了出去。 屋顶是平的，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杂草。 孙大锤盘腿坐在瓦脊上，铁拳套搁在膝盖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尖上，缺了一角，照得远处的田埂白亮亮的。 李大丑在瓦脊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丈多。 ”说吧。“ 孙大锤把水囊塞回腰间，搓着铁拳上的铆钉，搓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正道收到一封密报。“ ”跟我有什么关系。“ ”密报上说你那只匣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屠城密册。“ 李大丑没接话，手按着怀里的匣子，铁皮贴着掌心冰凉。 ”密报说匣子里藏着一份名册，上头记的是六大派掌门跟魔教三堂私下勾连的证据，谁收了银子，谁递了消息，谁在哪年哪月暗地里卖了什么人情，一笔一笔全在里头。“ 瓦片被风刮得哗啦响了一声，远处的蛙叫断了两息又接上了。 ”密报是谁发的。“ ”不知道，嵩山派的韩奉只说是可靠渠道，叫我们只管追人截匣，别问出处。“ 李大丑歪了下头看着他。 ”你们六大派联名追令，花一千两赏银买我的脑袋，不是因为什么屠城密册，是怕里头的东西送到万镖盟总坛？“ 孙大锤没点头也没摇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铆钉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 ”韩奉原话是，这东西一旦到了总坛，万镖盟查验之后公之于众，六大派跟魔教说不清的账全得翻出来，正邪两道的脸面一起撕破，江湖大乱。“ ”乱不乱是你们的事。“ ”什么？“ ”送不送是我的事。“ 李大丑拍了拍怀里的匣子，铁皮上传来一声闷响，里头那东西被他拍得动了一下。 ”我拿了镖令接的镖，镖令没退，匣子就得送到。里头装的是屠城密册也好，是掌门的烂账也好，是一坨狗屎也好，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六大派真的动了杀心。韩奉手底下不止这几个人，嵩山派执法堂有三十多号弟子，加上其他五派的人手，正道能往这条路上撒一百多号人。你轻功再快，一百多人拉网堵截——“ ”堵过。“ 孙大锤愣了一下。 ”血手堂的苏九娘堵过我一回，在暗渠出口，带着陈三刀和两个弩手，把我逼上了碎石崖。“ 李大丑撸起裤腿，月光底下左脚板底的布条已经渗透了，深色的血迹在灰白的布上洇成了一片。 ”上了崖顶，三面悬崖，底下弩箭对着，跑不了。“ ”那你怎么下来的。“ ”有个喝酒的把我拽上去了。“ 孙大锤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每回都能碰上人救你？“ ”不是每回，大多数时候靠跑。跑不过的时候抱头蹲着，蹲到对方烦了就走了。“ ”……你是认真的？“ ”我为什么不认真。“ 瓦脊上的杂草被风压弯了，顺着风向一边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大锤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嘴里嚼着什么话，咽了两回，末了吐出一句。 ”你那个规矩，送到就算完？“ ”送到万镖盟总坛，匣子交接，镖令注销，镖银结清。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镖银多少。“ ”天字号行价八十两起，路上有追杀的话按危险等级加码，我这趟至少值一百二。“ ”一百二十两，你拿命换。“ ”我拿腿换。“李大丑拍了拍自己的小腿，膝盖以下那两条修长的腿在月光底下绷着，跟他矮壮的上半身毫不相称，”命是命，腿是腿，我跑得过就不用拿命换。“ 孙大锤站起来了。 他在瓦脊上走了两步，靴底碾着瓦片嘎吱响，背对着李大丑站了一会儿。 ”前面落鹰峡，你知道吧。“ ”知道，从这儿往南四十里。“ ”韩奉在落鹰峡两头都安了人。“ 李大丑的背脊绷了一下。 ”峡口窄，两边是石壁，进去之后只有一条路，弩手架在崖顶上，底下拉了绊马索。不只是嵩山派，他还联络了华山和崆峒的人，三派联手，二十多个好手堵在里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 孙大锤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那张粗糙的脸，颧骨高耸，下颌的胡茬像铁刷子。 ”老盐道上那两个小孩，大的那个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李大丑蹲在瓦脊上抬着脸看他。 ”你有儿子？“ ”有过。“ 两个字说完孙大锤就不往下接了，弯腰捞起铁拳套扛在肩上，走到屋檐边上。 ”落鹰峡别走，绕南坡的猎户道翻过去，多走半天但没人堵。“ ”猎户道我不认得路。“ ”峡口外三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有个猎户窝棚，窝棚后面上坡就是。“ 孙大锤翻下屋顶的时候铁拳套磕在瓦沿上，哐的一声响，院子那边有人嘟囔了一嗓子又没了声。 李大丑坐在瓦脊上没动，手按着怀里的匣子，匣子里的东西又开始动了，沙沙沙地挠着铁壁。 月亮往山后头沉了半截，天边泛着鱼肚白的底色。 他从褡裢里摸出那张血渍斑驳的纸条，凑着最后一点月光又看了一遍。 凡经手者，无论镖师脚夫商贩，格杀。 六大派要截，血手堂要杀，匣子里装的东西能让正邪两道一起发疯。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褡裢，又掏出杜七的临时凭据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签发时间，签发地点，持令人姓名。 持令人姓名那一栏，杜七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压得深。 李大丑。 他把凭据收好，拍了拍匣子。 ”别挠了，铁壁你挠不穿。“ 里头的沙沙声停了一息，又响了起来，这回换了个位置，从匣子的右下角传出来，像是那东西挪了个窝。 远处的驿道上传来马蹄声，密集，沉闷，从东边过来的，隔着两三里地，蹄铁踩碎石的节奏急促得不像赶路，像追人。 李大丑站起来，光脚踩在瓦片上，脚趾扣着瓦楞。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三匹。 是十几匹。 第17章 落鹰峡封路 马蹄声还在东边碾着碎石，李大丑已经从屋顶翻下去了。 落地的时候草鞋底碾着后院的烂泥，脚趾扣住地面没出声。 后墙外那两个嵩山派弟子换了姿势，一个靠着土墙打盹，一个蹲在地上拿剑鞘戳蚂蚁。 他没走后墙。 沿着矮屋的西山墙根摸到牲口棚，棚里拴着三头骡子，最靠外那头闻见生人味儿，鼻子喷了一声气。 李大丑从骡架子底下钻过去，翻过牲口棚后面半人高的篱笆墙，脚底踩进一片菜地。 菜地连着一条田埂，田埂尽头接着南边的山坡。 他跑了。 脚板底下的伤口绽开了，草鞋里头黏糊糊的，每踩一步都有血从草绳编的缝里渗出来。 跑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山尖上的时候，落鹰峡的轮廓从前面的山脊后头露了出来。 两面石壁夹着一条窄缝，底下是涧水，涧水声闷沉沉地从峡口里头往外涌。 孙大锤说的歪脖子老槐树在峡口外三里，他记着这个。 但他先看见了别的东西。 峡口的栈道断了。 不是年久失修那种断法，是被人炸的。 栈道的木板从中间齐齐劈开，露出底下的铁链和石钉，断口处的木茬子发白，新鲜得还渗着松油味。 两截断栈道各自搭在石壁的两侧，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段，足有四五丈宽。 底下是涧。 涧水看不见，只听得见声音从黑洞洞的深处翻上来，闷得像牛在叫。 石壁上钉满了铁网，菱形网眼，指头粗的铁丝绞在一起，从崖顶一直铺到栈道底下，把两边石壁封得严严实实。 他往后退了两步，扫了一眼峡口两端。 北端，四个穿短褐的汉子散开站着，腰间别着窄刃弯刀，刀柄缠着红布条。 血衣卫的人。 南端，三个佩剑的年轻弟子立在断栈道的另一头，制式道袍，腰间的金纹绣了两道半。 嵩山派，加上青城的制式。 两拨人隔着断掉的栈道对望着，谁也不理谁，但谁也没走。 李大丑蹲下来，把褡裢往身后挪了挪，匣子在怀里闷闷地震了一下。 “又来了。” 他拍了拍胸口，匣子不响了。 上方的崖沿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顺着石壁滑下来，带着回音。 “大哥，你这运气也是绝了。” 苏九娘站在北面崖顶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只手搭着腰间的针囊，另一只手的指头慢慢蹭着掌背，像在摩挲一块凉玉。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底下露出绑腿上别着的三柄短刃。 “栈道是你炸的？” “我哪有那个本事。”苏九娘往南端那边扬了下下巴，“嵩山派的韩执法昨晚派人干的，说是怕你跑得太快，把路给你断了。” “那你怎么也在这儿。” “巧了嘛。” 苏九娘蹲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血手堂的赏格也挂着呢，三百两虽然比不上六大派那一千两，但我们不挑食。谁先拿到匣子谁领赏，正道邪道的银子花起来都一样。” 北端的四个血衣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南端的三个正道弟子也动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断掉的栈道盯着这边。 李大丑往下看了一眼。 涧底黑得什么都辨不出，风从下面灌上来，裹着水汽和石头的腥味。 “李大丑。” 南端有人开口了，嗓门粗厚，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 一个穿灰青道袍的中年人从三个弟子后面走出来，身形瘦高，颧骨撑着一张窄脸，左眉上方有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鬓角。 “嵩山派执法堂，韩奉。” 李大丑没接话，蹲着看了他两眼。 “匣子交出来，我保你一条命，万镖盟那边的镖银和账目由我出面跟总坛交涉，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 “镖银多少。” 韩奉的嘴角跳了一下。 “你现在还惦记镖银？” “我跑了七天了，脚底板的肉磨没了，鞋换了三双，馒头省着吃还剩半个都喂了路边的野孩子，你告诉我不让我惦记镖银？” 峡谷里的风把他的话音卷成了回响，一层叠一层地拍在石壁上。 韩奉沉了两息，旁边的弟子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他摆了下手。 苏九娘在上头又笑了，笑声脆，被涧底的回声搅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 “韩执法，你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的，这人脑子里只有银子和章程，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问你刀的折旧费怎么算。” “你闭嘴。”韩奉抬头扫了她一眼，“血手堂的人在这儿搅什么。” “搅局啊。”苏九娘的手指离开掌背，摸上了针囊的搭扣，“韩执法把栈道炸了是不想让他过去，我在上面蹲着是不想让你们独吞。你拿了匣子交给六大派，我拿了匣子交给血手堂，大家各有各的账。” “正邪之分——” “别扯那些了。”苏九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比我清楚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韩奉的嘴闭上了。 底下那四个血衣卫又往前挪了两步，离李大丑不到三丈远。 前面是断了的栈道。 后面是血衣卫。 上面是苏九娘。 对面是韩奉。 石壁上钉满了铁网。 脚底下是万丈深涧。 匣子在怀里又开始动了，沙沙的声响急促起来，像里头那东西也知道出不去了。 李大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断栈道的边缘。 断口处还挂着半截铁链子，铁链生了锈，在风里晃着，链尾垂在涧口的黑暗里，看不见底。 四五丈。 对面的断栈道在四五丈之外。 他抬起头看了看崖顶的铁网，又看了看两边石壁上钉着的铁锚和绳桩。 苏九娘从上头往下看着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银针，针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着底下的光转了转。 “大哥，你在琢磨什么呢。” 李大丑没答她。 他蹲下来，解开脚上的草鞋，左脚，右脚，两只草鞋搁在断栈道的木板上。 然后从褡裢里摸出那根缠脚的布条，在脚板底下紧紧绕了三圈，用牙咬着线头打了个死结。 韩奉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苏九娘的笑声断了。 底下那四个血衣卫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往前抢了一步，弯刀出鞘。 李大丑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 铁皮匣子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乌光，匣子里的东西又撞了一下内壁，闷闷的，像是在问他要做什么。 他拿褡裢里最后那条布带子把匣子绑在了背上，布带绕过胸口交叉勒紧，结扣打在左肩头。 绑好之后拍了拍匣子。 “别动，抓紧了。” 苏九娘的针抬起来了。 “拦住他！” 第18章 踏空而行 血衣卫领头那个扑过来的时候弯刀横着劈，刀风带起栈道板面上的灰尘。 李大丑的脚已经不在板子上了。 他的身体往断口方向歪去，像是要栽下涧底。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他那个往下坠的身形，苏九娘的银针脱了手，直直钉向他后心的位置。 针没扎到人。 李大丑的右脚尖在断栈道最末端那块翘起来的碎木板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弹出去了。 不是往前跳。 是横着掠出去的。 身体跟涧口的风平行，左臂收拢，右臂展开，腰往下沉，两条腿在空中交错换步。 掠影横空。 苏九娘的第二枚针追着他飞出去，钻进了对面石壁上的铁网里，叮的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贴着石壁横移了两丈，脚尖在铁网的一个网眼上轻轻蹭了一下，借了一分力。 铁网被他那一蹭带得抖了抖，钉子从石壁里松了半分。 身体继续往前掠，底下是涧，风从下面顶着他，衣摆灌满了风鼓成了一只球。 韩奉在对面的断栈道上往前冲了两步，手掌往前推，掌风穿过四五丈的距离打过来，拍在石壁上砸落了一片碎石。 没碰到人。 李大丑已经过了石壁那一段，到了两面崖壁之间最宽的地方。 脚底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铁网。没有铁链。没有任何可以踩的东西。 下面是涧。 上面是天。 韩奉的弟子们挤在断栈道边上，脖子拧着往外探。 苏九娘的手悬在针囊上面没动，嘴张着，合不拢。 李大丑的右脚往下踩了一步。 踩在空气上。 没有落下去。 脚底传来的不是虚空的感觉，是一种极轻极薄的支撑，像踩在一层将融未融的冰面上，腿上的力只停了一瞬就卸了，但那一瞬够了。 踏月飘踪。 身体借着那一瞬的顿力往前弹射，掠过涧口上方的气流层，两条腿在空中换了一个步子。 左脚又踩了一下。 还是空气。 北端崖顶上苏九娘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扯成了碎片。 “他踩的什么……” 陈三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刀尖柱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涧口上方那个横掠的身影。 “没踩什么。” “不可能。” “你自己看。” 第三步。 李大丑的右脚在空中顿了一下，这一步比前两步沉，身体坠了半尺，背上的匣子晃得布带勒进了肩肉里。 他的脚尖往下压，整条腿绷成了一根直线，从脚趾到胯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瞬间发力。 踏风遁尘。 风从涧底涌上来的那一股气流被他的脚掌切成了两半，他踩着那道裂开的气流缝隙往前窜出去。 声音很小，像布帛撕裂。 韩奉的脸在对面的断栈道上扭了一下。 李大丑的身体越过最后那两丈距离，从涧口上方的虚空里斜着插下来，落向南端断栈道的边缘。 “接住他！”韩奉回头喊了一嗓子。 三个弟子抽剑迎上去。 晚了。 李大丑的脚落在断栈道最边上那块木板上，木板吱嘎一声被踩弯了，他借着弯板的弹力侧身旋开，从第一个弟子的剑锋底下钻了过去。 第二个弟子横剑拦腰，剑身平推。 李大丑的腰往后折，整个上半身几乎平行地从剑身上方滑过去，背上的匣子贴着剑脊蹭了一声。 第三个弟子的剑从上往下劈。 他的脚尖点着栈道板面碎步横移，身体绕着那把下劈的剑旋了半圈，从弟子的右肋旁掠了过去。 三把剑一把都没碰着他。 韩奉的掌风追到了。 沉厚的劲道从后面拍过来，李大丑没回头，身体往前蹿的同时两肩往下塌，掌风从他头顶擦着头发吹过去，把前面栈道上的灰尘卷起了一团。 他跑了。 栈道南端连着一段石阶，石阶往上接着峡口外的山路。 李大丑光着脚踩在石阶上往上蹿，脚底的布条已经磨穿了，血印子一个接一个地印在石板上。 身后韩奉带着人追出来，靴底踩着栈道的声音急促得像擂鼓。 但他的速度比追他的人快。 不是快一点半点，是那种让追的人越追越绝望的快。 石阶跑完了，山路铺开了，李大丑的身影掠过峡口外的碎石坡，衣摆在风里拖出一道影子。 韩奉在峡口站住了脚，胸口起伏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那道旧疤往下淌。 身后的弟子追到他旁边，弯着腰喘，剑尖杵在地上当拐棍。 苏九娘的声音从北端崖顶飘过来，隔着整条涧谷，居然还听得见。 “韩执法，追不上了吧。” 韩奉没搭理她。 远处的碎石坡上那个矮壮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一道山梁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了。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那张麻子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嗓门够大，声音顺着峡谷的回音壁送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 “栈道谁炸的，你们自己修，修完了把工钱报给万镖盟，从你们的合作金里扣。” 韩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还有，那条铁链子断了半截掉涧底了，我踩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死，这算工伤，回头也得找你们算。” 峡谷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九娘的笑声从崖顶炸开来，尖锐得像鸟叫，一声一声拍着石壁弹回来。 连陈三刀的嘴角都抽了一下。 韩奉转身往回走，袍摆被风卷起来又甩下去，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指节上的青筋条条分明。 走了三步停下来。 “传令下去。” 身后的弟子直起腰。 “死的活的都行，赏银翻倍。” 碎石坡的另一边，李大丑拐过山梁之后就不再跑了。 腿抖得站不稳。 他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蹲下来，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发软，小腿肚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三步踏空耗的内力比他想的多。 不对，他没内力。 耗的是气。 憋着的那一口气在第三步的时候差点断了，落到栈道上的那一瞬腿里头像灌了铅，能躲过三把剑全靠惯性，不靠本事。 背上的匣子里那东西又开始挠了，沙沙沙的，比之前急。 “挠什么，过来了。” 他把匣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布带在肩头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坐了一会儿，从褡裢里摸出最后那点铜钱数了数。 三十六文。 不对，买草鞋花了四文，住店八文。 二十四文。 不对，草鞋掉在断栈道上了。 四文白花了。 他嘬着牙花子坐在松树底下算了半天账，越算脸色越臭。 匣子闷闷地撞了一下内壁。 “你急什么，还有二百里路呢。” 他把匣子塞回怀里，撑着松树站起来，光脚踩在碎石地上走了两步。 脚底传上来的疼从脚板心一直钻到后脑勺。 走了不到半里地，前面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追兵。 是个老头。 老头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竹笼。 竹笼里码着草鞋。 各式各样的草鞋，麻编的蒲编的草绳编的，大大小小摞了几十双。 老头手里还编着一只，手指头翻飞，草绳在指缝间穿来穿去。 看见李大丑走过来，老头抬了下眼皮。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没什么反应，再落到他光着的两只脚上，布条磨破了，血糊着泥，五个脚趾在碎石上扣着。 “买鞋？” “多少钱一双。” “看你穿什么样的，便宜的两文，结实的四文，加厚底的六文。” 李大丑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竹笼里的鞋。 “两文的能走多远。” “走个三五十里没问题。” “四文的呢。” “百八十里。” 他在竹笼里挑了一双四文的，试了试大小，套上去的时候脚底的伤口碾着鞋底粗糙的草编纹路，牙咬着没吭声。 掏铜钱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二十四文减四文，二十文了。 他把铜钱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揣进腰间的布袋里，继续编手上那只鞋。 李大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了。 “老人家，前面那条路往南走，有岔道吗。” “有一条，往西拐进去是猎户道，翻过南坡能绕到官道上。” “猎户道上有人吗。”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搁在他脸上多待了两息。 “今天早上过了一队人，十来个，佩刀带剑的，往猎户道里头走了。” 李大丑站在路中间，脚趾在新草鞋里头扣了扣。 猎户道也堵了。 孙大锤告诉他走猎户道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吃不准。 但韩奉说了赏银翻倍，两千两银子够买半条街了，孙大锤画过押的人，拦不住别人往猎户道上塞人。 匣子在怀里咔嗒了一声，这回不是沙沙的挠声，是那种金属咬合的脆响，跟他刚接镖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 接着匣子烫了。 铁皮的温度隔着衣裳传到胸口，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像有人在匣子里头点了一盏灯。 他把手按在匣子上，掌心贴着铁皮，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转。 不是翻身，不是挠壁，是在转。 匣子内壁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沿着铁壁打圈，一圈，两圈，越转越快。 然后匣子的底部嗑了一声。 有个东西从匣底弹出来了，卡在匣壁和底板之间，把底板顶起来一条缝。 李大丑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底板的边沿翘起了一线，缝隙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日光。 是从匣子里头透出来的光，幽蓝色的，细得像一根丝线，从底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他的下巴上…… 第19章 追兵互杀 苏九娘还站在崖顶上看着李大丑消失的方向，底下的栈道上已经打起来了。 血衣卫领头那个带弯刀的汉子踩着断栈道的边沿往南端跳，脚尖搭上铁链晃了两晃，还没站稳，韩奉身后一个弟子拔剑就捅了过来。 “你干什么！” “你才干什么，往这边过来做什么！” 弯刀架住剑身，两个人在断栈道的边缘上较着劲，脚底下的木板嘎吱嘎吱地叫。 韩奉回头喊了一嗓子，“收剑。” 没人听他的。 北端第二个血衣卫也动了，弯刀出鞘横着甩过来，刀风贴着韩奉弟子的耳根过去，削掉了半截剑穗。 “韩执法，你的人先动的手。” 血衣卫领头那个嗓门沉，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人跑了，你们嵩山派守着南端栈道，怎么三把剑拦不住一个第九等镖师？” 韩奉的颧骨绷着，旧疤底下的肉跳了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那个姓李的从你三个弟子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左边那个出剑慢了半拍，慢得刚刚好。” 南端一个弟子的脸涨红了，剑柄攥得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看看你师兄的剑上有没有血就知道了。” 三把剑，一把都没碰着李大丑。 韩奉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戳的是什么地方，但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认。 “血手堂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查正道的剑。” “没资格查剑，有资格查银子。” 血衣卫领头那个把弯刀收回鞘里，手指搭在刀柄的红布条上捻了捻。 “匣子跑了，赏银谁都拿不着，帐该怎么算？栈道是你炸的，铁网是你钉的，弩手是你埋的，花的都是六大派的银子。血手堂派了四个人来蹲点，粮草盘缠路费，加起来十九两六钱。” 韩奉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跟我算账？” “不算账难道算命？” 苏九娘在崖顶上听着底下的对话，手指摸上了腰间的针囊。 她没看底下。 她在看对岸。 对岸南坡的灌木丛里埋着六个弩手，是她提前布的暗桩，本来是等李大丑过了栈道之后从侧面射的，没派上用场。 现在李大丑跑了，弩手还蹲在那儿。 苏九娘从衣襟底下摸出一只铜哨，巴掌大，哨身上刻着血手堂的蝎尾纹，含在嘴里能吹出三种调子。 第一种，集合。 第二种，射杀。 第三种，撤退。 她把铜哨举到嘴边，嘴唇刚碰上哨口。 手空了。 铜哨不在了。 指尖捏着的那个冰凉的铜疙瘩，消失了。 苏九娘的手悬在嘴边，五指合拢，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风从背后来的。 她转头的速度已经够快了，腰拧着带动肩膀，右手同时抽出针囊里的银针。 崖顶的岩石后面，一个矮壮的身影正蹲在那儿，两只手捧着那只铜哨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值几两？” 苏九娘的银针停在半空。 李大丑蹲在她身后不到一丈的地方，草鞋底踩着岩石上的苔藓，脚印湿漉漉的，从崖壁边沿一路延伸过来。 他是从崖壁上折回来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往南跑了，韩奉追出了峡口，底下两拨人在栈道上吵架，崖顶上没人盯着。 他从碎石坡拐过山梁之后没继续往前，沿着崖壁外侧的石缝横切回来，绕到了苏九娘的背后。 陈三刀不在。 陈三刀被底下栈道上的动静引过去了，站在崖沿往下看热闹。 苏九娘跟李大丑之间隔着一丈，中间没有第三个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去看底下吵架的时候。” 苏九娘的手指在银针上滑了滑，针尖对着他的喉咙。 “铜哨还我。” “不还。” 李大丑把铜哨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蝎尾纹，又闻了闻。 “这东西能卖钱吗。” “你……” “对岸的弩手，你一吹哨他们就射，射的是韩奉那帮人还是我？” 苏九娘的嘴角绷着，没答。 “都射。” 李大丑把铜哨揣进褡裢里，拍了拍，铜哨跟铜钱碰在一起叮了一声。 “那这东西我收了，回头折价算你雇我送镖的定金。” “谁雇你了！” “你不雇也行，哨子当是抵命钱。老盐道上你拿弩箭射我那回，左肩头蹭掉一块皮，我还没跟你算。” 苏九娘的银针抖了一下。 底下的栈道上，弯刀和长剑碰在一起了，火星子往涧底掉，血衣卫跟嵩山派的弟子扭在断栈道的木板上，木板在铁链子上晃得咯吱作响。 韩奉站在南端的石阶上，袍袖拂着，右掌蓄着劲没出，眼睛盯着北端那三个血衣卫。 没人往崖顶上看。 李大丑站起来了。 苏九娘的银针跟着他的动作移，针尖始终对着他的喉结。 “你走不了。” “我试试。”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崖沿上，底下是断崖，涧风从脚底灌上来。 苏九娘的针没甩出去。 她盯着他那张麻子脸看了两息，牙咬着嘴唇里头的肉。 “你就不怕我一针过去你掉下去？” “怕。” 李大丑的脚跟在崖沿上碾了碾，碎石子被碾下去了，掉了好久才听见底下的回声。 “但你不会甩。” “凭什么。” “因为我死了，匣子也掉涧底了，你拿什么交差。” 苏九娘的银针在指缝间转了两圈，收回了针囊。 李大丑转身就跑。 脚尖点着崖沿的岩石，身体贴着崖壁往北面掠出去。 崖壁上的石缝和突出的岩茬被他当踏脚用，一步蹬一下，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不均匀，左三尺，右五尺，忽高忽低，像一只壁虎在石头上歪歪扭扭地窜。 苏九娘追到崖沿，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只看见他的草鞋底掠过一块岩茬的尖角，草鞋绳子断了一根，半截绳头在风里甩着。 然后人就没影了。 崖壁拐角后面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稀里哗啦的，越滚越远。 底下栈道上还在打。 韩奉终于出手了，一掌拍在血衣卫领头那个的肩上，把人从断栈道上拍飞出去，铁链哐啷啷地晃了一串。 陈三刀从崖沿跑过来，刀出了鞘。 “人呢？” 苏九娘站在崖顶上，手指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铜哨的位置空了一块。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听见远处的碎石坡上有个声音，隔着山梁传过来的，闷闷的，像是那个人在跑路的间隙里回头吆喝了一嗓子。 “哨子我先押着，你要赎就拿银子来！” 陈三刀的刀尖杵在地上，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苏九娘蹲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远处那道空荡荡的山梁看了好一会。 “陈三刀。” “嗯。” “你说一个人丑成那样，脸皮怎么还能这么厚。” 陈三刀没回答这个问题。 底下的栈道上安静了，血衣卫被打散了，韩奉扶着石壁在喘，袍摆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苏九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北面的山路上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涧谷对面，南坡灌木丛里的弩手还蹲着，没有哨声，他们不会动。 也不能动了。 哨子被那个丑鬼拿走了。 第20章 密匣开裂 幽蓝色的光从匣底的缝隙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蚕丝，照在李大丑的下巴上发痒。 他把匣子翻过来，底板翘起来的那条缝不到一指宽，光从里头往外渗，不是烛火的那种黄，是冷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血腥搅在一起的气味。 光灭了。 缝隙里渗出一线红，黏稠的，沿着匣壁的铁纹慢慢往下淌，淌到他手指缝里。 不是水。 是血。 李大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气冲得他眯了下眼。 匣壁上的血线凝得快，从指甲缝里的那一小滩开始，顺着铁皮上的锻纹蔓延开，像树根扎进墙缝里那种长法，一条一条地爬。 血线爬到匣子正面的时候停了。 所有的红色细线汇在一处，在匣面上凝出了字。 一行字。 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带着拐弯和顿笔，不是天生长出来的纹路，是人写的。 柳氏遗证，见光即毁。 李大丑蹲在歪脖子松树底下，把匣子举高了一点，让山坳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在那行字上。 字迹清楚了一瞬，红色变深，变暗。 然后字开始褪。 从最后一个“毁”字的末笔开始，血线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了，一笔一笔地缩回匣壁的锻纹缝隙里，眨眼的工夫只剩下头两个字。 柳氏。 他伸手去摸那两个字，指腹刚碰上铁皮，匣子里头咔的一声脆响。 底板弹了。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撞击，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铁壁和底板之间的卡榫崩开了一个，底板往外翘起来一截，缝隙从一指宽变成了三指宽。 里头的东西动了。 沙沙的挠壁声变成了嗑嗑的撞击，匣子在他手里抖，像揣着一只受惊的兔子。 匣面上“柳氏”两个字彻底消失了，铁皮恢复成原来那副乌沉沉的死样子。 但匣子的侧面多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底板翘起来的那个角开始，沿着匣壁的锻接线往上走，走到半腰的位置分了岔，一条往左拐，一条往右拐，像河水遇到石头。 铁壁在裂。 李大丑把匣子抱紧了，两只手箍着匣壁往中间挤，裂纹扩张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没停。 匣子里的东西不撞了，安静下来。 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不再是蓝光，是一股热气，烘得他掌心发烫，像冬天捂着刚出炉的烧饼。 他从褡裢里扯出最后那根布条，咬着一头，另一头绕着匣子缠了三圈，勒在裂纹上打了个死结。 布条底下的裂缝还在往外渗热气，把布料烘得微微发烫。 “你给我撑住。” 他拍了拍匣子，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山路往南拐了个弯，弯道后面的天际线上戳着几根黑色的屋脊。 不是村子。 屋脊的形状窄而尖，中间那根最高的挑着一面褪色的幡，幡上的字看不清，但那个形制他认得。 义庄。 停灵寄棺的地方，活人不爱去，死人不挑客。 他把匣子塞回怀里，布条卡在胸口勒得肋骨疼，一瘸一拐地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小半炷香的工夫，义庄的院墙露出来了。 土墙，半人高，塌了两段，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草丛里横着两口黑漆棺材，棺盖上落满了枯叶。 正屋的门半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都烂了，只剩下上联的头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往生。 门里头有人。 李大丑的脚步慢了。 不是追兵的那种警觉，是闻见了酒味。 劣酒的酸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掺着花生壳被碾碎的那股子油腥气。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里摆着一张条案，条案后面坐着个人。 瘦，头发花白，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髻，用一根竹簪子别着，簪子上系着一缕红绳，红绳褪成了粉。 面前搁着一只土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浑浊的酒。旁边摆着一碟花生米，吃了大半。 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画着个美人，美人的脸被磨没了，只剩半截裙摆。 看见门口多了个人影，老头抬了下眼皮，看清了李大丑的脸，愣了一愣。 一般人看见李大丑的脸都得愣。区别在于这个老头没被吓着，是那种单纯的愣，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买路的还是寄棺的。” “都不是，借个地方歇脚。” 老头的蒲扇往条案对面一指。 “坐，花生米自己拿，酒没多的。” 李大丑没客气，走进去坐在条案对面的矮凳上。矮凳缺了一条腿，拿半截砖头垫着，坐上去晃悠悠的。 他掏出褡裢放在膝盖上，匣子在怀里闷闷地震了一下，他拍了拍，匣子老实了。 “你是守义庄的？” “也算是。” 老头拿蒲扇扇了两下，花生壳的碎屑被扇到桌角。 “以前跑江湖说书，说到哪儿吃到哪儿，腿脚不行了就在这儿落了脚，替附近几个村子看灵守棺，混口饭。” “说书？” “说书，评话，讲古，什么都说。” 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人家叫我柳半仙，半仙是瞎起的，柳是本姓。” 李大丑从碟子里捏了两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嚼了两口停了。 匣子又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沙沙的挠壁声，是一阵急促的震颤，像里头那东西突然不安起来。 他隔着衣裳按住匣子，掌心感觉到铁皮底下的热度又升了一截。 裂缝在扩。 布条勒着的地方鼓出了一个小包，缝隙里的热气把布条烘得冒了一缕细烟。 “你怀里揣的什么玩意。” 柳半仙的蒲扇停了。 “镖。” “什么镖烫成这样，隔着衣裳都冒烟了。” 李大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布料确实洇出了一小片深色，不知道是汗还是匣子里渗出来的。 他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条案上。 布条裹着的铁匣子搁在那堆花生壳旁边，裂缝处的布条已经被烘成了焦黄色，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那道裂纹。 裂纹比刚才又长了半寸。 柳半仙的视线落在匣子上，蒲扇搁下了。 他没看匣子。 他看的是匣子侧面那道裂缝边上露出来的一小截铜色。 铜牌的边角，从匣壁的裂缝里挤出来了一点，上面刻着半个字。 柳。 柳半仙的手指碰到了酒碗。 酒碗翻了。 浑浊的酒液泼在条案上，淌过花生碟子的边沿，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老头没去扶碗。 他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岔开着，指尖在抖。 “你从哪里弄来的。” 嗓门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说书口吻，声音发紧，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的。 李大丑抬脸看着他。 “戴斗笠的人给我的，不认识，镖令对得上我就接了。” “我问的不是镖。” 柳半仙的手指指着匣壁裂缝里露出的那截铜色，指头抖得花生壳从桌面上跳起来。 “我问的是这个印。” 李大丑把匣子转了个角度，让那截铜色朝着柳半仙。 巴掌大的铜面上刻着半个柳字，右半边的偏旁清清楚楚，笔锋往下收的那一钩带着个小弯，像写字的人手腕往里拐了一下。 柳半仙从矮凳上站起来了。 凳子没站稳，往后倒了，砖头垫子咕噜噜滚到墙根。 他没管凳子，两步绕过条案走到匣子跟前，弯下腰凑到裂缝前面，眼睛离铜面不到三寸。 盯了好一会儿。 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全没了，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头上，竹簪歪着。 “这个印……” “你认得？” 柳半仙的嘴张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一声，不是说话，是干呕前的那种声音。 他扶着条案的边沿，指节攥得骨头咯吱响。 “柳半仙不是我本名。” 院子外面的风送进来一阵荒草的腥气，正堂的门被吹得撞了一下门框。 “我姓柳，单名一个承字，柳承安。” 李大丑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柳长风的第三子，灭门那年九岁。” 匣子在条案上猛烈地震了起来，布条崩断了一根，焦黄的断头弹到花生碟子里。 裂缝又宽了一分，从里头涌出来的热气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丝丝缕缕地绕着柳承安的手指。 老头盯着那道白雾，眼眶里的东西亮了一下。 “这匣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屠城密册。” 他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板。 “是我爹的命。是当年正道六大派跟魔教三堂暗地里做了什么交易，怎么联手灭了我柳家满门，一笔一笔，一条一条，全记在里头的账册。” 匣壁上的裂纹在扩，在延伸，在他们说话的工夫里又长了一寸。 铁皮匣子发出金属疲劳的吱嘎声，像一个撑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李大丑伸手按住匣子，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又按回去。 “幡子。” 柳承安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红血丝。 “什么？” “你门口挂的那面幡，拆下来给我缠匣子，布条不够了。” 院墙外面的草丛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踩着枯枝碎叶，从义庄的南面围过来…… 第21章 证据不是圣物 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塌掉的那段豁口外面。 李大丑的手还按着匣子没松。 柳承安的反应比他快，蒲扇拎起来往条案底下一塞，酒碗一翻扣在花生碟子上，回身坐到门槛上，两条腿伸出去，歪着脑袋靠在门框上，半眯着眼。 从外面看就是个守义庄的老头在打盹。 院墙豁口处钻进来两个人。 短褐，绑腿，腰间别着窄刃弯刀，刀柄上的红布条在草丛里扫来扫去。 血衣卫。 领头那个身上沾着泥和草屑，像是在山坡上滚了一圈，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血还没干。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棺材和荒草，又看了看门槛上半睡半醒的老头。 “老头，这附近看见人没有。” 柳承安拿蒲扇遮着脸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答。 “人？什么人。” “矮个子，麻子脸，丑得吓人那种。” “没有。” 柳承安的蒲扇摆了摆，往院子里那两口棺材一指。 “就这两位爷跟我作伴，活人嫌这地方晦气，半个月没来过一个了。” 血衣卫皱着鼻子闻了闻，义庄里的味道确实不好受，棺木的漆味混着潮湿泥土的霉气。 他往正堂门口凑了两步，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条案上扣着碗，旁边搁着一只铁疙瘩，裹着布条，看不出是什么。 “那是什么。” “熨斗。” 柳承安拿蒲扇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烧炭搁里面，熨寿衣用的，你要看看？” 血衣卫的脸抽了一下，退了两步。 “走，这地方没人。” 第二个血衣卫跟着往外退，经过院子里那口棺材的时候绕了个弯，脚步快了两拍。 两个人从豁口钻出去，脚步声往东去了，踩着枯枝碎叶越走越远。 柳承安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蒲扇搭在膝盖上没动，耳朵支着听外面的动静。 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李大丑还蹲在条案旁边，两只手捂着匣子，掌心被烫红了一片。 “走了？” “走了。” 柳承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面旧幡扯了下来。 幡布泛黄，摸着还算结实，他撕成两指宽的长条递过去。 李大丑接过来一圈一圈地缠在匣子上，缠了五六层，把裂缝封得严严实实，末了打了个死结。 热气被闷在布条底下，匣面上洇出一团潮湿的深色。 “你接着说。” “说什么。” 柳承安在条案对面坐下来，扶了扶歪掉的竹簪，没扶正，干脆拔下来搁在桌上，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衬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你说匣子里是账册。” “你不该知道这些。” “你刚才自己说的。” 柳承安抿着嘴看了他一阵。 “我说的话你当没听见，把匣子送到总坛交了差，拿你的镖银走人。” “你不想知道里头到底写了什么？” “我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柳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花生壳跟着跳了跳。 “因为那本账册，是我爹亲手写的。” 李大丑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 “我爹当年经手魔教三堂的密信镖件，那些信走万镖盟的镖路，按规矩镖师不能拆看委托物，但那批密信的封口有问题，用的蜡封不对，我爹一上手就摸出来了。” 柳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一下停一下。 “信封底下压着东西，不是信纸，是银票的折痕和印泥的残迹。我爹没拆信，但他开始留心了，把每一趟经手的镖件都记了下来，谁发的，发给谁，什么时候发的，用的什么封口。记了三年。” “三年？” “三年。信都送到了，一封没少，我爹的规矩比你还死。” 柳承安从桌上捏了一颗花生米搁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出声。 “但他记了一本账。” 李大丑看着他。 “不是查账，是他自己留的底。三年里经手的所有密镖，发件人和收件人的对应关系。他发现了一个事。” “什么事。” “正道六大派里有三家的掌门，跟魔教三堂的堂主之间有固定的密信往来。每年腊月和六月各一批，走的都是万镖盟天字号的镖路，外人看不见。” 条案上的匣子闷闷地震了一下，被布条裹着的裂缝处渗出一丝白雾。 柳承安看了匣子一眼，没理它。 “我爹把这本账藏在一只铁匣子里，用柳家祖传的封匣法锁死了。封匣法是活的，匣子里养着一条血蛊，拿我爹的血喂大的，只认柳家的血脉。外人强行打开，血蛊会把里头的东西全毁了。” 李大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 “这东西一直在挠。” “那是血蛊在认路。” 柳承安的声音沉了。 “二十年了，我爹的血早干了，血蛊靠匣壁上残留的血气活着，越来越弱，匣子的封也越来越松，所以裂了。” “那它刚才冲着你那个方向震，是——” “闻到我了。” 柳承安把手伸到匣子上方。 铁匣子在布条底下剧烈地颤了一下，裂缝里涌出来的白雾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它认得柳家的血。” 李大丑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你既然知道匣子是你爹留下的，怎么不取回去。” “取回去干什么？” “替你爹报仇。” 柳承安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嘴角扯了扯就放下的笑，像练了太多回已经不走心了。 “你觉得一本账册能替一家七口报仇？” 李大丑没接话。 “二十年前我九岁，除夕夜，我爹让我去镇上买鞭炮，回来的路上看见家里的方向着了火。我从后山的水沟里爬进去，躲在菜窖里待了一整夜。上头的人走了之后我爬出来，灶台还热的，血从堂屋一直流到院子里，冻住了，踩上去咯吱响。” 他的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我数了，七个人。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大姐，还有帮工的刘婶和她儿子。” 条案上的花生壳被他的指头叩得滚到了桌沿。 “后来我改了名字，跑了十五年江湖，跑到腿断过两回，说了十五年的书，什么仇人的名字都编成了段子。你问我为什么不取回账册？” 他抬起眼看李大丑。 “因为账册拿出来，六大派说是假的，魔教说是假的，万镖盟说查无实据，最后这本账册变成另一桩悬案，在某个柜子底下再吃二十年灰。” 义庄外面的风大了，荒草被吹得齐刷刷倒向一边，院子里那两口棺材的盖板被吹得咔嗒了一声。 李大丑拍了拍匣子上的布条。 “你说这些跟我没关系。” 柳承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镖令在，我就送。送到万镖盟总坛交接，镖银结清，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料理。” 他从褡裢里摸出那张杜七签发的临时凭据，抖了抖上面的花生壳碎屑。 “但我有个问题。” “问。” “匣子快裂了，里头那条血蛊越来越躁，万一路上匣子碎了，东西毁了，这趟镖算送到还是没送到？” 柳承安盯着他那张麻子脸看了好几息，嘴角动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满脑子就是镖银。” “我满脑子就是镖银。” “匣子碎了你在不在乎里头的东西？” “在乎，碎了就是镖损，要扣我押金。” 柳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叩了一下，花生碟子弹起来又落回去。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正堂角落里一口半开的棺材旁边。 棺材是空的，里头垫着干草和旧衣裳。他把旧衣裳翻开，从棺底摸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瓶，瓶口封着黄蜡。 拿回来搁在条案上。 “血蛊半年没吃了，匣壁上的血气快干净了，它饿急了才挠才撞。” 他咬破了自己的拇指，血珠从指腹冒出来，他把拇指按在匣子裂缝的布条上，血渗进去，洇成了一小片深红。 匣子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连那股子热气都消了，铁皮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从烫手变成温热，再从温热变成常温。 “半天，最多撑半天。” 柳承安把瓷瓶推到李大丑面前。 “瓶子里是蛊血膏，我自己熬的，抹在裂缝上能封住一阵。半天之后膏药干了，血蛊还会闹。” “你跟我走。” 柳承安摇头。 “走不了，腿断过两回，跑不起来。” “我没让你跑，你坐着。” “坐着怎么走。” “我背你。” 柳承安看着他。 李大丑把匣子抱起来塞回怀里，又把瓷瓶揣进褡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血蛊认柳家的血，你在旁边它就不闹，不闹匣子就不裂，不裂我的镖就不会损。你跟我走，走到总坛，我把匣子交了，你把账册领回去，两不耽误。” “我说了，账册拿出来没有——” “有没有用是你的事。” 李大丑把褡裢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我只管送。” 义庄外头的风停了一瞬，荒草直起腰来，院墙豁口处的光影里，有个人形一闪而过。 不是血衣卫。 身形瘦长，青衫，腰间挂着一只白玉牌，牌面朝外，上头刻着两个字。 柳承安看见那块玉牌的时候脸白了。 “走，现在就走。”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的速度比一个断过两回腿的老头该有的速度快了三倍。 李大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柳承安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正堂后面的小门跑了。 院墙豁口处，那个青衫人影已经迈步进了院子，白玉牌上的两个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 执事。 万镖盟执事阁的人，找到这儿来了。 第22章 柳半仙的旧债 柳承安拽着他的胳膊从后门钻出去，脚底踩着义庄后面的乱坟岗子，坟头之间的野蒿齐腰高，拨开了满手都是汁液的腥味。 李大丑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瞥了一眼正堂的方向。 那个青衫人影已经进了院子，靴底踩着荒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散步。 “万镖盟的执事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不是追你，是追匣子。” 柳承安松开他的胳膊，弯着腰从两座坟头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挤，绑腿上挂满了蒿草的碎叶。 “执事阁的人能追镖？” “镖令是天字号的，天字号出了事故，执事阁有权介入。” 柳承安翻过坟岗后面的一道土坎，蹲下来喘了两口气，膝盖抖着，左腿拐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李大丑从后面跟上来，弯腰扶了他一把。 “你腿不行。” “废话，断过两回的腿你指望我跑多快。” 土坎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铺着碎石和干裂的淤泥，走起来咔嚓咔嚓响。 李大丑拽着他跳下去，两个人沿着水渠猫着腰往西走。 走了百十步，柳承安撑不住了，蹲在渠底的石头上揉膝盖，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等一会儿。” “等不了，后头那个人走路的步子匀得很，内功底子不浅。” “我知道他底子不浅。” 柳承安抬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把散下来的头发糊在脸上。 “执事阁里坐镇的那几位，最低都是三品内功，快的慢的全看他想不想追。” “那他为什么不追？” “他不用追。” 柳承安的手指抠着膝盖骨上方那块凹陷的肉，凹陷处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暗了一圈，旧伤的痕迹。 “执事阁办事有规矩，镖件出了异常，先查后追，追到人先验镖令，镖令没问题就跟着走，一路跟到总坛。” “跟着走？” “跟着看你是不是按规矩在送，有没有拆看委托物，有没有中途倒手。查到问题当场扣押，查不到就跟到底。” 李大丑蹲在渠底想了一息。 “他不截我的镖？” “执事阁不截镖，只监镖。但是执事阁的人跟在后面，其他追你的人就知道你的路线了，你往哪儿跑他都是个活靶子，给你身上插了根旗杆。” 水渠拐了个弯，弯道后面的渠壁上爬着一丛枯死的藤蔓，藤蔓底下有个洞，洞口的土松松垮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刨开过。 李大丑把柳承安塞进藤蔓底下的洞口旁边，让他靠着渠壁坐好。 “你刚才说匣子里的账册是你爹写的。” “说了。” “你爹叫柳长风，是万镖盟的人？” 柳承安靠着渠壁闭了下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不是一般的万镖盟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李大丑。 “柳长风，万镖盟副盟主，天字号镖路的创立者，你手上那块镖令的最初签发人就是他。” 李大丑的手摸进褡裢里，指头碰到杜七那张临时凭据的边角。 “副盟主？” “二十三年前的副盟主，管着天字号所有密镖的调度和验封。” 柳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我爹发现那些密信的问题之后没声张，悄悄记了三年的账，想等证据攒够了交给盟主亲自过目。” “盟主没看到？” “没有。” 柳承安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他把账册封进匣子之后，先找了一个人商量，总坛里他最信任的那个人。” “谁。” “孟庄赫，执法长老，跟我爹结拜过的兄弟。” 渠壁上的藤蔓被风刮得沙沙响，枯叶掉了两片，落在柳承安的肩膀上。 “我爹把事情跟孟庄赫说了，孟庄赫当天晚上就去见了盟主，第二天盟主下令彻查天字号密镖的记录。” “然后呢。” “然后第三天，我家就没了。” 李大丑把褡裢里的铜钱拨了拨，铜钱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柳承安盯着他那只拨铜钱的手看了两息。 “你在干什么。” “数钱。” “我跟你说灭门你在数钱？” “你说的事情跟我的镖有关系，我得算账。” 李大丑把铜钱拨完了，抬起头。 “你爹是副盟主，匣子是他封的，镖令也是他那个级别才能签发的。杜七给我的临时凭据上写着天字号启用权限，那权限只有副盟主一级的人批得了。” 柳承安没接话。 “你爹死了二十三年，镖令到现在还能用，说明这条镖从来没注销过。” “我爹封匣那天同时在盟里挂了一条天字号暗镖，不指定镖师，不限期限，匣子发出去谁接到谁送。二十三年没人接是因为匣子一直藏着，直到前些日子不知道被谁挖了出来。” “谁挖的。” “我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 李大丑把褡裢系紧了，抬起指头对着柳承安。 “你是镖主后人？” “算是吧。” “那尾款你能不能付？” 柳承安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两个字。 “什么？” “天字号行价八十两起步，路上有追杀加码，我这趟按最低一百二十两算。杜七给我镖令的时候说定金由委托方预付了二十两，那还欠我一百两尾款。你是柳家的后人，这笔账找你要说得过去吧。” 柳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渠底安静了很长一截。 风从渠口灌进来，把枯藤蔓吹得哗啦哗啦响。 柳承安低下头翻了翻自己的行囊。 行囊是他从义庄出来的时候顺手抄的，里面一件换洗的旧褂子，半块干饼，一把竹簪子，一条补过三回的绑腿。 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两枚铜钱，铜绿都长满了，摞在一起还没指甲盖厚。 “两文。” 柳承安把两枚铜钱搁在渠底的石头上，铜钱立不住，倒了。 “我全部家当就这些。” 李大丑蹲在那里看着那两枚锈得快看不见字的铜钱。 脸上那些麻子纠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两文钱，你跟我说你爹是万镖盟副盟主。” “副盟主的儿子也可以穷。” “副盟主的儿子穷成守义庄的？” “九岁开始跑，跑了二十年，腿断两回，命捡了不知道多少条，你觉得我还能攒下什么？” 李大丑把那两枚铜钱捡起来揣进自己的褡裢里，铜钱和他那堆钱碰在一起，多了两声响。 “行，先记着，欠九十九两八钱。” 柳承安靠在渠壁上看着他那张计较到骨头缝里的麻子脸，嘴唇抖了两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 远处的土坎上方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步子，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执事阁那个青衫人没追，但也没走远。 他在义庄周围转着，不紧不慢地踩着荒草，圈子越来越小。 匣子在李大丑怀里动了一下，裂缝处的布条渗出一丝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在渠壁的阴影里拖成一道白线。 柳承安的目光落在那道白线上，脸色变了。 “匣子的气味他闻得到。” “什么气味。” “血蛊的气，执事阁的人受过专门的训练，方圆半里内的异常气息逃不过他们的鼻子。”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渠壁上方，隔着一层土和枯草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可他旁边没有人。 “天字号暗镖，编列丙寅年第七十三号，持令人李大丑，请出示镖令及押运物。” 李大丑仰着脸看了看头顶的渠壁，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柳承安一眼。 柳承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渠壁上方的泥土裂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了下来，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手腕上系着一条青色的布带，布带末端坠着一块白玉牌。 那只手掌心朝上，摊开着，等着接东西。 “镖令。” 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第23章 万镖盟内鬼 李大丑从褡裢里摸出杜七那张临时凭据，没递上去。 “你亮你的执事牌。” 头顶那只手翻了个面，白玉牌从腕上滑到掌心里，牌面上的执事二字在渠底的阴影里发着润白的光。 牌子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李大丑眯着眼认了认。 万镖盟执事阁，序号丁七，持牌人宋淮。 “序号对不对我不知道，但凡是万镖盟的牌子，右下角应该有个验章。” 那只手把玉牌往下递了半寸，角度刚好让渠底的光照到牌面右下角。 一个蝇头大小的篆字刻在玉面上，笔画填了朱砂，红得发暗。 盟。 李大丑看了两眼，把临时凭据递了上去。 那只手接过凭据，缩回去了。 渠壁上面安静了几息，纸被翻动的声音传下来，很轻，一页一页的。 凭据只有一页，他翻什么。 李大丑的手摸上了怀里的匣子。 柳承安在旁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根。 “他在对照。” “对照什么。” “执事阁查镖，随身带着天字号登记簿的抄本，上面有每一条天字号暗镖的签发记录。” 上面的声音又响了。 “丙寅年第七十三号，签发人柳长风，委托物密封铁匣一只，批注栏空白，镖师栏空白，期限栏标注无限期。” 停了一停。 “这条镖挂了二十三年。” 李大丑仰着脸。 “挂多久跟我没关系，镖令在我手上，镖在路上，我正在送。” “持令人接镖的程序有瑕疵。” “什么瑕疵。” “天字号暗镖的接镖程序需要总坛签发官和分坛代理官双重盖章，你这份临时凭据上只有一个私章，签章人杜七，身份是分坛接引官，不是代理官。” 柳承安的手指掐进了李大丑的袖口里，掐得指甲陷进了布料。 “接引官没有权限签发天字号的接镖凭据。” 渠底的风冷了。 李大丑蹲在那里看着头顶那道渠壁上的裂缝，泥土碎屑还在往下掉。 “我接镖的时候不知道这些。” “知不知道不影响程序判定。程序有瑕疵，这趟镖的合法性存疑，执事阁有权暂扣押运物，带回总坛复核。” “暂扣多久。” “复核完为止。” “复核要多久。” 上面没答这句话。 李大丑转头看了柳承安一眼，柳承安的脸上全是汗，摇着头，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复核天字号暗镖的程序最快三个月，快不了。三个月里匣子搁在总坛封库，血蛊没人喂血，匣子会裂，裂了里头的东西就毁了。” 这话他没压嗓子，上面那个人听得见。 上面安静了两息。 “持令人，请交出押运物。” 李大丑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手按着匣子，脚底在渠底的碎石上碾了碾，找了个稳当的着力点。 “不交。” “执事阁依据万镖盟通行条例第十九条，对程序存疑的镖件有暂扣权，持令人拒绝配合的，视同弃镖。” “我没弃镖。” “那就交出来。” “程序有瑕疵是杜七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镖令在我手上，匣子在我怀里，我人在路上，这趟镖就没断过。你要扣我的镖，先回总坛把杜七叫来跟我对质，对完了该补章补章该退镖退镖，在路上拦着我算什么。” 渠壁上面那个人沉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李大丑拎起柳承安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柳承安的膝盖打着弯，撑着渠壁才没倒回去。 “你想跑？” “不跑，走。” “他在上面。” “他在上面是他的事，我走我的路。” 李大丑架着柳承安沿着水渠往西走，脚底踩着碎石咔嚓咔嚓地响，什么都没藏着掖着。 上面那个人跟着走了。 脚步声匀匀净净地踩在渠壁上方的泥地上，不追不拦，不远不近，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 监镖。 柳承安说的没错，执事阁的人不会动手截镖，但他跟着，就是一根旗杆。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水渠接上了一条山道，山道往西通着下一个镇子。 李大丑从渠底翻上山道的时候，第一次看清了那个执事阁的人。 瘦高个子，青衫洗得发白，腰间的白玉牌挂在左胯上，步子迈得很轻。 脸生得平常，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嘴唇薄。 看年纪三十出头，站在那里像一杆竹竿。 宋淮看着从渠底翻上来的两个人，目光先落在李大丑的脸上，没什么反应，再落在柳承安的脸上，停了一拍。 视线转回李大丑。 “第二个人是谁。” “路上捡的。” 宋淮没追问，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临时凭据，两指夹着递还过来。 李大丑接过去揣进褡裢。 三个人就这么上了山道，李大丑架着柳承安在前面走，宋淮在后面跟着，间隔四五丈。 走了一阵子柳承安实在撑不住了，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揉腿。 李大丑站在旁边等着，从褡裢里翻了翻，翻出那块陈三刀砍过来的时候磕掉的半个干饼，掰了一截递给柳承安。 柳承安接过去啃了两口，干得直翻白眼。 宋淮站在四丈外的路边，负手而立。 “你不吃东西？” 李大丑冲他喊了一嗓子。 宋淮没理他。 “喂。” “执事阁跟镖不与持令人共食。” “不吃拉倒。” 李大丑把剩下那截饼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山道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上放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李大丑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一封信。 牛皮纸的信封，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按着一个拇指大的圆印。 印面上的字他认得。 杜。 杜七的信。 他蹲下来把石头搬开，捡起信封翻了翻，信封背面写着五个字。 大丑亲启速阅。 字歪歪扭扭的，跟临时凭据上的笔迹一样，压得深。 李大丑撕开封口，里面一张纸条，折了三折。 展开来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很急，笔画划拉得七扭八歪。 天字号镖令的事被总坛查着了，有人翻了丙寅年的旧档，查到柳长风那条暗镖的编号和你的持令记录。 总坛下了内部通令，让沿途分坛的接引官配合执事阁扣押镖件。 还有，你的名字上了内部缉拿名册。 不是追令，是缉拿。追令是公开的，缉拿是不过盟面的，只发给各分坛执事和坐探。 速改道，别走官路。 杜七。 李大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纸条的右下角。 纸角上沾着一小片粉末，褐红色的，细得跟砂似的，用指头一搓，搓开了，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闻了闻指尖。 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涩，像烧过的泥土。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头按着匣子裂缝处的布条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同样的粉末。 颜色一样，气味一样。 匣子上的是血蛊渗出来的药粉。 杜七那封信的纸角上，也沾着一模一样的东西。 柳承安从石头上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李大丑把纸条递给他，指头点着纸角那片粉末。 “你看看这个。” 柳承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团。 “蛊粉。” “跟匣子上的一样？” “一样。这种蛊粉只有碰过匣子的人身上才会沾到，洗不掉，会往血肉里渗。” 李大丑把纸条收回来，折好了塞进褡裢。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丈外的宋淮。 宋淮站在那儿，负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大丑没看他。 他看的是宋淮右手的指尖，刚才递还凭据的时候露出来过一瞬。 指甲缝里沾着一丝褐红色。 跟纸角上的粉末，跟匣子裂缝里渗出来的蛊粉，一模一样的褐红色。 杜七的信到底是谁送来的，送信的人碰没碰过匣子，宋淮的手上为什么也有蛊粉。 匣子在怀里闷闷地震了一下。 山道前方的树影里传来马蹄声，这回不是从东边来的，是从西边，从他要去的方向迎面过来的，蹄铁踩着碎石的节奏整齐划一。 宋淮的脚步停了。 李大丑扶着柳承安往路边的灌木丛里缩，还没蹲下去，山道拐弯处已经露出了马头。 打头那匹马上坐着的人穿着万镖盟的制式短褐，腰间挂着一面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 缉事。 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六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同样的短褐，都挂着同样的铜牌。 杜七信上说的内部缉拿，已经到了。 领头那个勒住了马，低头看着路边灌木丛里露出来的半张麻子脸。 “李大丑？” 柳承安的手指掐进了他的胳膊里。 身后四丈外，宋淮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了，指尖的褐红色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而过…… 第24章 假死脱身 宋淮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的时候，捏着一卷绢帛。 绢帛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盖着三枚朱红的印章。 “万镖盟执事阁行文第四百一十七号，天字号暗镖在途期间，未经执事阁当面核验并出具扣押令的，任何部门不得强行收缴押运物。” 领头那个缉事官的嘴张着，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宋执事，总坛的内部通令……” “通令的签发级别是甲等，行文的签发级别是特甲。”宋淮把绢帛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和一枚更大的印。“哪个大，你自己看。” 七匹马上的人互相看着，马蹄在碎石上刨来刨去。 李大丑没等他们看完。 弯腰一捞，把柳承安扛到了背上，脚尖蹬着路面碎石，身形往左侧的灌木坡底扎了下去。 枝条噼啪碎响扫过头顶，柳承安的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上，嘶了一声没叫出来。 “抓住领子别松手。” 坡面的浮土滑了一层，他左脚点着一截断木借力纵起来，身形斜掠进坡底的竹林里。 竹竿密得插不进肩膀，他侧着身子往里钻，背上的人被竹枝扫得呲牙咧嘴。 上方山道上马蹄声炸了一串，缉事官的吆喝被竹林隔成了闷闷的回响。 马进不了竹林。 脚步声绕着竹林边缘往西岔路去了，越来越远。 李大丑在竹林深处停下来喘了两口，右脚的草鞋跑没了，光脚踩在竹叶上。 柳承安从他背上滑下来，两手撑着竹竿，膝盖抖得站不直。 “宋淮帮了你。” “他拦了缉事的人，不是帮我。”李大丑把褡裢重新系紧，抬头辨了辨方向。“他手上有蛊粉，碰过匣子，这个人有自己的账要算。” “不干净的人替你挡刀，比干净的人追你更麻烦。” “先不管他，你腿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总不能让你再背。” “背也行，加钱。” 柳承安靠在竹竿上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麻子脸，嘴角往下拽了拽没接话。 竹林穿到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那头有镇子的炊烟冒出来，盖着灰扑扑的瓦顶。 两个人在镇子外头的土沟里蹲着，李大丑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裂缝处的布条染着一层潮气，蛊血膏的药味透过布料往外渗。 “消息太多了。”他把匣子重新塞回怀里。“血衣卫知道我的路，缉事的人堵在前头，宋淮跟在后面，三路人全认得我这张脸。” “你这张脸确实好认。” “所以得让他们以为这张脸不在路上了。” 柳承安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说书说了十五年，讲古编段子是本行吧。” “你要我干什么。” “进镇子，找个人多的茶棚，开讲。讲一个丑镖师中毒死在路上的事，匣子被正道的人夺走了，尸体停在义庄里头没人收。” 柳承安的蒲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要诈死。” “不诈死我走哪条路都有人堵。消息放出去，追匣子的去找正道对质，追我的去义庄验尸。两拨人扯起来又是半天功夫，够我换一条路走了。” “义庄那边怎么办，去了发现没尸体不就穿帮了。” “义庄里两口棺材，前面那口空的盖着，后院还有好几口旧棺靠墙码着。我把一张条子压在条案的碗底下，谁去了谁看得见。” “条子上写什么。” “账单。” 柳承安的蒲扇停在半空。 “你装死还不忘收钱。” “跑腿来验尸的人费了脚程，不该付费？掀棺材也是体力活，一两银子不多吧。” 柳承安在土沟里蹲着，盯着他那张锱铢必较到骨缝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匣子呢，你带在身上走，路上有人搜怎么办。” “义庄后院靠墙那口黑漆棺材，底板松了，我来的时候踩过，能拆，底下有一层夹板。我把匣子塞进夹板里，棺盖一合，外面看就是一口旧棺。” “然后呢。” “然后我雇个拉板车的，把棺材从义庄拉到下一个镇子。拉棺材的活义庄常有，没人会多看一眼。” “你呢，你跟着走？” “我先回义庄藏匣子，然后从后山绕出来，找你汇合。” 柳承安拄着树棍从土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说书的钱你给不给。” “从你欠的九十九两八钱里扣。” 柳承安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镇子东头走了。 茶棚坐着七八个歇脚的人，粗茶碗搁着，瓜子壳堆了一圈。 柳承安要了碗茶润嗓，蒲扇往桌面上一拍，头一句话就把棚里的人钉住了。 “三天前万镖盟出了桩怪事，有个丑镖师接了趟天字号暗镖，人还没走出百里，死了。” “怎么死的？”嗑瓜子的汉子停了手。 “匣子里封着毒蛊，日子久了毒气往外渗，他不知道，抱着匣子跑了三天三夜，毒入骨髓，栽在路边义庄的门槛上就没起来。” “那匣子呢？” “正道的人赶到的时候匣子已经不见了，不知被谁拿走。尸体还停在义庄里头，连副寿衣都没人给穿。” 茶棚里嗡了一声，几个人往旁边的人堆里扭头嘀咕，声音压得低但藏不住。 消息像滚水泼进油锅，镇东传到镇西，摊贩传给行商，行商传给过路的镖客。 不到一个时辰，半条官道上的人都知道了。 苏九娘是在山道上听到的。 她带着陈三刀往西追了大半天，追丢了，蹲在路边啃干粮。一个挑担的货郎从镇子方向过来，跟同行的人咬耳朵。 丑镖师三个字顺风飘过来，苏九娘的腮帮子停了。 陈三刀拦住货郎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刀鞘在腿上磕了一下。 “镇上传的，说姓李的中毒死了，匣子被正道夺走了。” 苏九娘把干粮咽下去，拍掉掌心的碎渣。 “你信？” “不信也得去看一趟。” 义庄还是那个义庄，土墙塌着，荒草齐腰，门框上的烂对联在晚风里抖。 苏九娘从豁口翻进院子的时候天色擦黑了。 陈三刀守在院外，刀横着。 第一口棺材，苏九娘两手搭上棺盖推开，嘎吱一声。 空的，铺着干草，没有人。 第二口也空的，连干草都没有。 后院那几口旧棺她拍了拍棺壁，闷声实底，没翻。 正堂走了一圈。 条案上的花生碟子还搁着，碗扣在原处，碗底下压了一角白纸。 她把碗掀了。 纸上的字粗得像树枝蘸墨戳的，歪歪扭扭排了三行。 验尸费二两。掀棺费一两。跑腿费一两。合计四两整，算你头上，欠条在此，按手印生效。 底下画了个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李大丑。 苏九娘的指节攥着纸角，纸面皱出了一道道折痕。 陈三刀从豁口探头。 “怎样？” 苏九娘把纸条正面朝着他扬了一下。 陈三刀认字慢，眯着眼拼了半天。 “他没死？” “见过死人给活人打欠条的吗。”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小得拿指甲尖刻的。 铜哨还押着，想赎拿银子来，不收利息只收本金。 苏九娘的后槽牙磨了一下，牙根发酸。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沉得地皮都跟着颤，一步一步像扛着什么重家伙在走。 陈三刀的刀横到了豁口正中。 暮色里一个壮得像半截城墙的身影堵在豁口外面，肩头扛着一柄铁锤，锤头比脑袋大了一整圈，锤柄缠着汗渍浸透的旧布条。 来人低头扫了一眼陈三刀的刀，又看了看院里蹲着的苏九娘。 “丑镖师的尸体是停在这儿的吧，人呢？” 嗓音粗得像砂石滚下坡。 苏九娘站起来，纸条捏在手里。 “你谁。” “孙大锤，嵩山派外门。韩师叔让我来收尸。”铁锤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锤头陷进泥里半截。“尸体呢？” 苏九娘把纸条往他面前一递。 孙大锤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嘴唇跟着字一个一个地动。 看完了，两道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韩师叔被人耍了。”苏九娘从棺材沿上站起来。“镇子里传消息的那个说书老头，你见过没有？” 孙大锤的铁锤从泥里拔出来，扛回了肩上。 “茶棚里那个花白头发的？进镇子的时候听了两句，围了一堆人……” “去把他找来。” 孙大锤看了看院子里的两口空棺，又看了看苏九娘手里那张写满了收费项目的纸条，脸上的疙瘩越拧越紧。 他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铁锤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堵移动的土墙。 苏九娘蹲回棺材旁边，指头捻着纸条边角沾到的那层细粉。 蛊粉的涩味钻进鼻腔里，匣子在这儿待过。 在这儿待过，但已经不在了。 她的目光落在后院那几口旧棺上，靠墙最里面的那口黑漆棺，棺壁底部有一道新鲜的蹭痕，漆皮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白木茬…… 第25章 孙大锤的选择 孙大锤进镇的时候茶棚已经散了。 矮凳歪着，桌上的粗茶碗没人收，瓜子壳铺了一地。 棚主拿笤帚扫着地，见他扛着铁锤走过来，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说书的老头呢。” “走了，往西街那边去的，买了个烧饼。”棚主的笤帚指着西街的方向，手杆抖着。 孙大锤扛着锤顺西街走了半条巷子，在一家卖杂货的铺面门口找到了人。 柳承安坐在铺面的台阶上啃烧饼，蒲扇搁在膝盖上，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扔着几枚铜板，是听书的人赏的。 他抬眼看见一柄铁锤晃过来，锤头上的铁锈味隔着三步远都闻得到。 “你找我？” “嵩山派孙大锤。”孙大锤把铁锤杵在台阶旁边的泥地里，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刚才在茶棚里说的那个丑镖师的事，是你编的？” 柳承安的烧饼咬了一半，嚼着没咽，含糊地答。 “说书的哪有真话假话之分，都是故事。” “义庄里没有尸体。” “没有就没有嘛，故事而已。” 孙大锤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节上全是茧。 “韩师叔让我来收尸的，空跑一趟我回去不好交代，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姓李的到底死没死。” 柳承安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 “你想听实话？” “嗯。” “实话不好听。” “我不怕不好听，我怕回去让韩师叔骂。” 柳承安拿起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这个壮得像牛犊子的年轻人。 脸方，下巴阔，眼睛不大但实诚，是那种一眼就知道不会弯弯绕的相。 “姓李的没死，消息是我放的。” 孙大锤的两道粗眉往中间挤了挤，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替他放假消息？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他雇我的。”柳承安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嘴角都苦了一下。“准确说是他拿我欠他的钱抵工钱，我替他跑这一趟腿。” “他欠你钱还是你欠他钱？”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说。”孙大锤把屁股从蹲姿换成了盘腿坐在地上，铁锤靠着台阶，认认真真地搁好了。“我不赶时间。” 柳承安的蒲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这个年轻人跟追他们的那些人不太一样，不急不躁，蹲下来就是要听完的架势。 “你知道他送的那只铁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韩师叔只说是魔教的东西，让我去义庄把尸体和匣子一起带回来。” “不是魔教的东西。” 孙大锤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是什么。” “一本账册。二十三年前万镖盟副盟主柳长风亲手写的，里面记着正道六大派和魔教三堂之间暗中往来密信的所有记录。” 孙大锤嚼东西似的磨了两下后槽牙，没吭声。 “三年里头经手的每一趟密镖，谁发的，谁收的，什么时候走的镖路，全在那本账册上。你猜里面有没有嵩山派的名字？” 孙大锤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了，搁在了地面上，指头抠着石板缝里的泥。 “你说嵩山派跟魔教……” “不是嵩山派，是嵩山派的人。”柳承安的蒲扇点了一下台阶。“账册上记着的密信收发人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你应该认得。” “谁。” “秦长钟，嵩山派护法长老，你韩师叔的师兄。” 孙大锤抠泥的手指停了。 指节上的茧被他自己掐得发白，泥从石板缝里被抠出来一小坨搓在掌心。 “秦长老……” “二十三年前每年腊月和六月各一批密信，发件方是魔教明月堂堂主，收件方是嵩山秦长钟。走的万镖盟天字号暗镖，柳长风亲手经办，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孙大锤的嘴里像含着一块石头，脸上的肌肉绷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柳承安看着他，声音放低了。 “你不信也正常，账册又不在我手上，嘴巴说的话谁都能编。但那个姓李的为什么要跑，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着他要匣子，为什么连万镖盟自己的执事阁都派了人跟着，你用脚趾头想想。” “你怎么知道这些。”孙大锤的声音粗得像嗓子里塞着砂。“账册在匣子里，匣子没打开过，你怎么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柳承安把蒲扇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因为写账册的人是我爹。” 西街的巷口暗了，有人影从巷子那头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嵩山派的制式短衫，腰间佩着长剑，走路的步子带着练家子的稳。 领头那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窄脸，薄嘴唇抿着，眼睛在巷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台阶上坐着的柳承安身上。 “孙师兄，人找到了？” 孙大锤转头看了一眼来人。 “赵信。” “韩师叔传了话，说义庄的消息是假的，让我们抓紧把散布消息的人带回去。”赵信的目光钉在柳承安脸上，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这老头就是在茶棚里讲古的那个？” “是他。” “带走吧，韩师叔要亲自审。” 柳承安从台阶上慢慢站起来，左腿拐了一下，拄着蒲扇的手背上青筋绕着。 孙大锤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半条巷子都盖住了。 “赵信，韩师叔说的是带回去审，还是灭口。” 赵信的脚步顿了一拍。 “孙师兄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老头嘴里的话你们听见多少。” “听见什么不重要，韩师叔的吩咐是把人带回去。” “带回去可以。”孙大锤的身子往台阶前面挪了半步，那半步刚好把柳承安挡在身后。“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赵信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孙师兄，你一个外门弟子，管不了内门的事。” “我管不了内门的事，但我管得了一个老头死在我跟前还是活着走。” 后面三个嵩山弟子的手都搁在了剑柄上，站位散开，把巷口封了。 赵信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韩师叔的原话是，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不能让他再开口。你觉得‘带回去审’是什么意思？” 孙大锤的铁锤还靠在台阶边上，他没去拿。 两只空拳垂在身侧，拳面上的茧在暮色里泛着硬光。 “我听他说了半天，他说的话里有我师门长老的名字。” 赵信的脚步停了。 “秦长老的名字在一本二十三年前的账册上，跟魔教的密信搅在一起。你们谁听过这件事？” 四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好看。 赵信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喉咙里滚了一声。 “孙大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老头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你们就急着把嘴堵上。”孙大锤的右脚碾了碾台阶前的石板，找了个稳当的步子。“人能抓，话得先听完。” 赵信的剑出了三寸，剑口在巷子的阴影里亮了一线。 “你要拦我们？” “不是拦你们，是让你们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把秦长老的事说清楚。”孙大锤的拳头没抬，但两条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了。“说清楚了，该带走带走。说不清楚，我自己押他去见韩师叔。但在巷子里动手把人弄死，回去怎么跟掌门交代？” 赵信的剑又出了两寸。 身后三个弟子的剑也抽了半截。 柳承安蹲在孙大锤身后，两手扶着蒲扇，抬眼看着这个壮得像堵墙的年轻人的后背。 后背很宽，宽得能把四柄剑的锋芒全挡在外头。 巷口的暮色里又多了一个人影，脚步轻得像没踩在地上。 赵信的眼角扫到那个人影的时候，剑往回收了一寸。 来人穿着青衫，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牌，走路的步子匀得像用尺子量的。 宋淮站在巷口，负着手，目光从四柄出鞘的剑上扫过，落在孙大锤的拳头上，最后停在柳承安的脸上。 停了很久。 “柳承安。”他开口叫了这个名字，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投进了深井。“柳长风的第三子，灭门案的遗孤。” 巷子里的四柄剑全僵在半空。 孙大锤的拳头没松，后脖子上的汗淌进了领口里。 宋淮的右手从袖中慢慢抽出来，指尖的褐红色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清清楚楚。 他掌心摊着一样东西，铜色的，巴掌大小，刻着一行篆字。 柳承安盯着那块铜牌，蒲扇从手里掉在了地上。 那不是万镖盟的执事牌。 那是他爹当年封匣用的钥引，二十三年前跟匣子一起消失的半块铜钥，上面刻着的柳字完完整整，一笔不差。 宋淮把铜牌往台阶上一搁，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淡得像风里的灰。 “匣子快撑不住了，半块钥引在这儿，另外半块你们自己去找。” 他的脚步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四柄剑悬在空中没人记得收。 柳承安跪在台阶上捡起那块铜牌的时候，手抖得蒲扇碰着了铁锤的柄，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了很久。 第26章 黑市换马 柳承安把那半块铜牌揣进怀里的时候，手还在抖。 孙大锤站在旁边，铁锤杵着地，两眼盯着巷口宋淮消失的方向，嘴里嚼着什么，半天咽不下去。 赵信的剑收回了鞘，四个嵩山弟子站在巷子中间，互相看着，谁都没先开口。 李大丑从巷子另一头绕回来的时候，场面就是这样。 “走。”他拽了一下柳承安的袖子。 “等一下。”孙大锤转过身。 李大丑没等，架着柳承安就往巷尾拐。 孙大锤跨了一步，铁锤拖在身后，锤头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 “我跟你说的等一下。” “我听见了，没空等。” “秦长老的事，你那匣子里到底有没有写。” 李大丑头也不回。 “匣子没开过，写没写我不知道，你问他。” 拇指往后一勾，指着柳承安。 柳承安被他拽得一瘸一拐，回头冲孙大锤摆了下手。 “写了，但我劝你别掺和。” “我师门的事我凭什么不掺和。” “你一个外门弟子，掺和进去，秦长钟不弄死你，韩师叔也保不了你。” 孙大锤的脚步停了。 铁锤在石板上杵着，锤柄被他攥得吱嘎响。 赵信在后面喊了一声。 “孙师兄，人不能放走。” 孙大锤没回头，盯着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三息，把铁锤扛上肩，转回身对着赵信。 “追不上。” “什么追不上，就在前面——” “我说追不上就追不上。” 孙大锤的身子往前横了一步，整条巷子又被他堵死了。 李大丑架着柳承安从巷尾翻出去，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臭水沟，钻进镇子西头的牲口市。 牲口市白天热闹，这会儿收了摊，棚子底下还拴着几头卖剩的驴和骡子，蹄子踩着粪水，尾巴甩着蚊蝇。 柳承安靠着棚柱喘气，左腿的膝盖肿了一圈。 “你要干什么。” “换马，走官道堵死了，得绕路，绕路靠腿太慢。” “你有钱买马？” “不买。”李大丑在牲口市的棚子之间转了一圈，找到了最里面那个用破席子围着的摊位。 席子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 贾记行。 “贾无赖。” 李大丑拍了两下席子。 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骂，像是从被窝里挤出来的。 “关了关了，明天再来。” “开门，李大丑。” 被窝里静了两息。 席子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窄脸，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李大丑的脸上。 窄脸往回缩了一下，又被席子卡住了。 “你你你怎么还没死。” “谁说我死了。” “茶棚里都传遍了，说你中毒栽在义庄……” “假的，我放的消息。进去说。” 贾无赖的窄脸在席子后面晃了晃，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扫了一眼李大丑身后的柳承安，咽了口唾沫，把席子撩开了。 摊位里面的空间只有两步见方，地上铺着干草和旧毯子，角落里堆着几副旧鞍具和一捆绳子。 贾无赖坐在草堆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裤腿一长一短，脚上的布鞋露着两个脚趾头。 瘦，瘦到肋骨能隔着衣服数出来，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立着，像晾干的老藤。 “什么事。” “我要一份商队的路引，外加两匹快马。” 贾无赖的绿豆眼眨了两下。 “路引我有，现成的，三天前一队贩茶的商队过境，留了两份空白路引抵了马料钱。快马也有，棚子后面拴着三匹从北边换来的矮脚马，跑山路比高头大马还利索。” 他搓了搓手指。 “但是你得拿钱来。路引三两，马一匹八两，两匹十五两，搭个鞍子再加二两，一共二十两。” 李大丑从褡裢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折了八折，边角磨得起了毛，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大半，但中间那行大字还看得清。 贾无赖欠银十七两三钱，利滚至今计二十二两五钱，签押人贾三水。 “这你的名吧。” 贾无赖的脸绿了。 “你、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万镖盟丁卯年你委托我从隆州送一批皮货到庆阳，镖银十七两三钱，货到了你说皮货受潮要降价，降来降去降成赊账。” 李大丑把欠条拍在草堆上。 “三年了，利钱按盟规第四十二条年息一成五算，连本带利二十二两五钱整。你给我路引和马，我抵掉二十两，剩下两两五你还欠着。” “你疯了吧。” 贾无赖的嗓子尖了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摆。 “那批皮货确实受潮了，有一半都长霉了，我自己倒贴了好几两处理——” “收货的庆阳陈记给我写过回条，皮货完好，一张没霉。回条我也留着，你要看吗。” 贾无赖的手停在半空。 柳承安蹲在席子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蒲扇搁在膝盖上，嘴角往一边撇着。 “你那时候就留回条了？” “我哪回不留。”李大丑把欠条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窄纸条，纸条上盖着庆阳陈记的店章。 贾无赖盯着那个店章看了五六息，嘴唇哆嗦着，骂了一声他娘。 “路引给你，马给你，但你得把欠条撕了。” “不撕，还欠两两五。” “两两五你还要跟老子计较？” “盟规第四十二条第三款，委托人拒不履约的，镖师有权追加三成滞纳金。你算算这些年你赖了多少趟。” 贾无赖从草堆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解开里面叠着的几张路引，抽了两张空白的甩过来。 又从摊位角落里抓了一串铜钥匙，哗啦扔在草堆上。 “后面马棚第二根桩子和第四根桩子，自己去牵。鞍具棚子里挂着，别拿皮面的，那个值钱。” 李大丑把路引和钥匙收进褡裢。 “鞍具我用旧的没事，但马蹄铁得是新换的，你别拿瘸马糊弄我。” “你给我滚。” 李大丑拽着柳承安从席子底下钻出去的时候，贾无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欠条呢。” “还欠着两两五呢，欠条在我这儿放着。” 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草堆上。 后面马棚拴着的矮脚马确实不错，膘实腿壮，蹄铁是新钉的。 李大丑牵了两匹出来，给柳承安扶上了矮些的那匹。 柳承安骑在马上腿还在抖，两手扣着马鬃。 “你身上到底揣了多少人的欠条。” “不多，就十几张。” “十几张？” “出门跑镖的本钱，全在这些条子上了。” 李大丑翻身上马，褡裢压在大腿底下，匣子贴着胸口，热度隔着布条一阵阵往外渗。 两匹马踏着月色出了镇子西门，拐上了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山间土路。 官道上的缉事官堵着正路，这条路从山腰绕过去，多走半天但没有关卡。 走了小半个时辰，柳承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有人跟着。” 李大丑没回头。 “几个。” “看不清，但马蹄声不对，比咱们多。” 土路拐弯处的树影里，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火折子在风里晃。 不是缉事官用的松油火把。 是商队用的牛油灯笼。 灯笼底下，一队骡马的轮廓在月色里慢慢显出了形，打头那匹骡子驮着货箱，货箱上插着一面窄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茶。 贾无赖说过三天前有贩茶商队过境。 路引是那支商队留下的。 商队应该已经走了。 可这会儿，它从后面跟上来了。 第27章 商队里的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苏九娘的私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三方临时盟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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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黑市验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先拿回自己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丑脸吓散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偷回来的规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盗天楼的楼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跑一圈，少一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账册不在仓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一张请帖五百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封百固找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开锁的人不会走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云织罗的假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她也想进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一夜练成贼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丑镖师学偷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偷的是假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教主也要戴面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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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无影盗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夜无灯没路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正邪一起对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苏九娘的尾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第一单偷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无镖令的血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贾无赖的头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追回已追回的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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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活口不能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三日时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祝家药铺空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假接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墙后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船上的杀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京城请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丙七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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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裴叙的尾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内库没有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井底车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一百只镖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万宝会账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塌梁之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出口的总镖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万宝会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官印不是官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火墙中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火药和账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南码头爆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偷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脚下的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银票铁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贾无赖的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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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供桌下的锁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死人的声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师父的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同库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血锁不认威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私库里的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替谁看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替死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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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血手堂的追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第一笔追杀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匣中有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跑崩血衣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送镖先算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贾无赖的假路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地道里的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苏九娘的第三张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正道悬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铁算盘的验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一碗茶的伏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半枚柳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孙大锤追到客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屋顶上的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落鹰峡封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踏空而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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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账册见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周百杀杀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尾款买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跑出来的援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苏九娘背刺周百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无影归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谁来签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一令两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账册飞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镖货失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先写欠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山门后的死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跑得快也会掉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谁卖了铁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洞里有个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不许白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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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丑镖师学偷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偷的是假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教主也要戴面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夜宴前的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请帖换人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杜七跪在门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拿孩子做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一背篓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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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跑出去不算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偷楼主的钥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钥匙全是假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无影盗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夜无灯没路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正邪一起对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苏九娘的尾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第一单偷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无镖令的血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贾无赖的头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追回已追回的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墙里的档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从档房跑出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箱中活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债主找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沈孤鸿的快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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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铜扣里的钥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半张凭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原始镖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供桌下的锁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死人的声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师父的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同库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血锁不认威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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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河面漂箱验旧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芦苇水寨截空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青州旧账换通关 从楚州水门往北走三十里，官道在一片枯林子边上拐了个弯，拐弯处有座石桥，桥头挂着通源货栈的幌子，幌子让风吹得歪了。 李大丑在桥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拴马桩上，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脖子。 “老实待着，回头还你。” 货栈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啪的响声。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老头，花白头发拿布条扎着，袖套从手腕一直套到肘弯，左手拨算盘，右手翻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愣。 “你是……” “陈掌柜。” “李……大丑？” 陈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柜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转了两圈。 “三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长不好看，没辙。” “我说的是衣裳，泥了吧唧的，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差不多。” 李大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纸角都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陈掌柜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我三年前写的结清收条。” “是。” “你还留着？” “留着，欠钱还钱的人，我都记着。” 陈掌柜抬眸盯着他，盯了好一阵，忽然转身从后柜里搬出一壶茶。 “坐，喝口热的。” “不坐，有事。” 李大丑把褡裢解下来，从暗袋里抽出那张临时护送契约，又从腰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 “我有一口箱子要寄存，贴着秋水堂封条的证物箱，七日后我拿指印来取，寄存费按日算，你开个价。” “寄存？你这是要进楚州？” “楚州水门封了，说是时疫。” 陈掌柜嗤了一声，拿手指敲着柜台。 “时疫个屁，半个月前楚州城里还在办庙会，锣鼓响了三天三夜，哪来的疫病。” “那是谁封的。” “水门校尉姓马，三个月前刚上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码头的验货权从盐运司手里抢过去，验货验成了搜身，船上值钱的东西没一样能过。” “谁的人。” 陈掌柜垂下眼，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压低了。 “广济钱庄在楚州的分号，去年开的，掌柜姓周，跟那个马校尉喝了三回酒，楚州的镖师都知道。” 李大丑把那口秋水堂的箱子从马背上卸下来，搁在柜台边上。 “箱子放你这儿，别开封，有人来问，你就说不知道。” “行。” 陈掌柜拿笔在寄存簿上写了一行，吹干墨，递给他按指印，“寄存费免了。” “不免，该多少是多少。” “你这人……” “免了我不踏实，欠着人情比欠着银子难受。”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摇着头笑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钱。” “行。” 李大丑从钱袋里数出碎银，搁在柜台上，签了寄存条，按了指印，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陈掌柜。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楚州水门进不去，陆路有没有别的路子。” 陈掌柜沉吟了一阵，转身进了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只火漆公文袋，漆上盖着青州盐运司的关防大印，封口完好。 两套差役号衣，叠得整整齐齐，腰上的铜扣还是亮的。 “盐运司每月给楚州送一回文书，走的是陆路小东门，小东门的守兵只认火漆，不认人脸。” 李大丑拿手掂了掂那只公文袋，“这东西你怎么有的。” “上个月盐运司的递差在我这儿歇脚，喝多了，袋子忘在柜台上，我追出去还他，他说这一袋是空的，里头就一张月报的白纸，让我帮他扔了。” “你没扔。” “做生意的人，什么都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李大丑把号衣抖开看了看，袖口窄，腰身松，穿在他身上倒也不算太离谱。 “借你的，我打借据。” “又打借据。” “号衣穿了会磨损，公文袋用了火漆就破了，磨损费跟押金，你算一笔。” 陈掌柜苦笑着摇首。 “天底下跑镖的，我见过上千号，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三年前你顶着大雪跑了七十里，就为了把半两碎银的尾款按时交到我手上，我说算了不要了，你非得塞给我，还让我写收条。” 他把借据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揣进柜台抽屉里。 “磨损费一钱，押金两钱，公文袋不算钱，白纸本来就是空的。” 李大丑付了银子，签了借据，抱着号衣和公文袋翻身上马。 “七日后来取。” “等等。” 陈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干饼。 “路上吃，别饿着肚子跑。” 李大丑接过来，没客气，塞进褡裢。 “饼钱算不算。” “滚。” 他调转马头往南跑，跑出去半里路，回头看了一眼，陈掌柜还站在门口，袖套还套着，算盘珠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回到河岸的时候，船还停在芦苇丛里，封百固蹲在船头啃姜片，脸色依旧发青。 “回来了？” “回来了，弃船，上岸。” “上哪儿。” “陆路进城，换衣裳。” 号衣两套，李大丑一套，封百固一套，夜无灯跟苏九娘没有号衣，拿船上的麻布裹了头脸，扮作盐运差役押送的脚夫。 李大丑把秦字木箱用油布包了三层，捆在背上，外头罩着号衣的大氅，远看就是个驼背的差役。 水门那边还在烧桐油，黑烟沿着城墙往东飘。 马校尉站在水门城楼上，拿千里镜往河面上扫，扫了半天，只看见一条空船撞在铁闸上，船舱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回大人，船上没人，跑了。” “废物！” 马校尉把千里镜摔在城垛上，转身去骂手下，骂到一半，有人来报，说小东门来了一队盐运司的差役。 “盐运司？这月不是送过了么。” “补送的，说是上月漏了一份副本。” “查。” 小东门的守兵把李大丑拦在门口，拿过公文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火漆完好，关防大印纹路清晰，封口的蜡没有重化的痕迹。 老兵拿指甲刮了刮蜡边。 “盐运司的？” “是。” “你这脸怎么回事。” “天生的。” 老兵看了他一阵，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封百固。 封百固叉着腰，一脸不耐烦。 “看够了没有，文书在这儿，验完放人，耽误了盐运司的公事，你担着。” 老兵缩了缩脖子，挥挥手。 “走吧走吧。” 李大丑一行人迈过门槛，踏进了楚州城。 街上冷清得怕人，铺面的门板大半钉死了，地上散着没人捡的烂菜叶子，风一吹，叶子贴着墙根滚。 走了两条街，拐过一个巷口，夜无灯忽然停了脚。 “你们看。” 前头就是万镖盟楚州分号，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两道白封条，封条上盖着官府的红印。 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泼着黑狗血，血干了，结成一层黑壳子。 万镖盟的招牌歪在地上，劈成两半，字面朝下，踩了好几个泥脚印。 封百固盯着那块碎招牌，腮帮子的肉一跳一跳的，攥着扁凿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 “谁干的。” “先进去。” 李大丑拉着他绕到后巷，翻墙进了院子。 第174章 分号白封查冷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城南义庄交旧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槐树旧院立新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暗线折损寻老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律堂剑痕起疑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药铺暗桩抓尾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逃生镖师辨真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盐仓夜袭打时间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屋顶扳指试轻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让你走个镖，你只会跑吗？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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