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贫道张三丰》 第1章 穿越张三丰 【大帅哥、大美女们，看个乐呵就行，不要太较真哈！】 【有觉得不平的剧情，可以留言！】 武当山，金顶大殿。 张浩然现在很懵。 准确地说，是懵到怀疑人生。 张浩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五行缺德，才摊上这么个死法。 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咬牙切齿。屏幕上正播着《倚天屠龙记》名场面，紫霄宫前，张翠山和殷素素被五大派逼到要自杀。 “无忌，你长大了之后，要小心女人。”殷素素伸手捏了十岁儿子的脸蛋，笑中带泪，声音又轻又柔。 孩子仰着脸，似懂非懂：“为什么？” “因为女人是会骗人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 弹幕飘过一片： “老张你倒是上啊” “天花板当摆设” “物理超度了解一下”。 张浩然灌了口冰可乐，越看越气。 越看越愤愤不平，老张你倒是上呀，太极拳招呼上去呀。 这么牛了，不要憨。 张三丰是什么人？ 武当祖师，甲子荡魔，倚天第一人，战力天花板。 甲子荡魔是什么概念？ 当年张三丰一个人一把剑，魔教高手死了一茬又一茬，血把真武剑都染黑了。 六大门派哪个掌门没被他揍过？ 少林三渡被他堵在金刚伏魔圈里出不来，峨眉灭绝的师父被他打哭过三次，昆仑何太冲的师祖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这么牛哄哄的人物，怎么在徒弟这事上犯迷糊？ 这么一号狠人，徒弟徒媳在自家山头要被几个小卡了咪逼死？ 这不就相当于有人冲进你家客厅，当着你的面逼死你儿子儿媳？ 这还得了，要是我早将五大派给扬了。 张浩然满脸狰狞，盯着屏幕，越看越气，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 冰镇可乐被震得弹起，来了个空中翻，可乐倒灌而出，渗进了键盘。 蓝色的电弧像蛇一样窜出来，缠上他的手臂。 张浩然只来得及骂了半句芭芘q，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蒲团上。 蒲团下面是冰冷的青石地面，头顶是雕梁画栋的大殿穹顶，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身前立着一尊真武大帝的神像，铜铸金身，三丈来高，手持斩妖剑，脚踏龟蛇二将，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张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抬起手，皮肤是老松树皮一样的质感，粗糙，但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像五根钢条。 “我” 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回响，声如铜钟。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原名张君宝，师傅觉远，华山论剑，郭襄赠铁罗汉，武当开派，七侠拜师，甲子荡魔…… 太极功、纯阳无极功、真武七截阵、武当九阳功……一百年的武学感悟，一百年的江湖见闻，一百年的修道心得，一股脑儿全灌进他的意识深处。 武当七侠的名字、性格、武功路……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穿越了，成了张三丰。 倚天战力天花板，武当祖师爷，武林的神话。 半响，才融合完张三丰的记忆。 有意思。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百年的沧桑，藏着二十岁年轻人的兴奋。 上辈子看个电视剧被气得半死，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直接把我丢进来了。 既然老天爷把我塞进来了，这剧本，就得改改。 从今天起，贫道张三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像放了一串鞭炮。 一个百年的老骨头，被一个二十岁的灵魂接管之后，每一根骨头都在欢呼雀跃。 还好，武功都还在。 张三丰闭眼，熟悉体内真气，梳理着一身所学。 在这个世界，武者分为不入流、三流、二流、一流、超一流、后天、先天、陆地神仙。 每个境界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 力达千斤便是三流，三流已经可称为高手了，能成为三流高手的人都是十里挑一。 张三丰在二十年前就突破到陆地神仙境。 陆地神仙，已是人间极致。 到了这个境界，单纯的苦修意义不大，核心在于“道”的突破。 有前世五千年的眼界，有各位看官老爷的武功奥义。 拥有现代灵魂的他，内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真气，只觉得还不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闭上眼，前世的见识与今生的武道瞬间共鸣。 轰！ 气势陡升。 张三丰周身衣袍鼓荡，无风自动，白发如银蛇狂舞。 体内那层看不见的壁垒，被一股蛮横不讲理的意志硬生生撞碎。 陆地神仙中期！ 陆地神仙后期！ 陆地神仙极境！ 还不够！ 陆地神仙极境！ 整整一个时辰，金顶大殿内风云变色，直到那股恐怖的气息缓缓收敛，张三丰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意犹未尽。 这一口气，吹得三丈高的真武大帝神像竟微微震颤。 “爽！” 张三丰握了握拳，感觉现在的自己能一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他理清了时间线。 回忆原剧，五大派上山，逼宫紫霄宫。 这个时间，张翠山还没死。 但也快了。 记忆中，那群所谓的正道栋梁，一个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男盗女娼藏在心里。 什么武林大义？ 全是狗屁！ 他们眼睛盯着的从来不是公道，而是那把能号令天下的屠龙刀。 逼张翠山给个交代？不过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杀人夺宝罢了！ 交代？老子给他们个屁的交代！ 前世看电视剧时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他成了张三丰，这火不能忍，半点都不能忍。 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自家徒弟在自家地盘被外人逼死？ 真当我张三丰是泥捏的菩萨？ 真当贫道老了，提不动剑了？ 既然来了，今天就跟你们好好讲讲道理。 贫道的道理。 张三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符合百岁老人形象的匪气与霸道。 今天就来教教你们，什么是甲子荡魔，什么叫天花板，什么叫第一人。 “太师父！太师父！不好了！” 第2章 开门迎客 “太师父！太师父！不好了！” 稚嫩且惊恐的喊声撕裂了金顶大殿的宁静。 道童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面红耳赤，显然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这孩子叫清风，才十二岁，平日里负责后山打扫，机灵得很，从没见他慌成这样。。 原着里武当弟子都是见过世面的，能让清风慌成这样，看来剧情快开始了。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 “说。”声音苍老却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内的空气微微荡漾。 “五大派的人……五大派的人来了！”清风指着山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少林的空闻方丈带头，峨眉的灭绝师太也来了，还有昆仑的、崆峒的、华山的……黑压压一片，至少两百多人！” “太师父，他们说是来给您贺寿的……” 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太师父的表情不太对。 清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以为会看到太师父的愤怒、担忧，甚至是焦急。 但他错了。 太师父在笑。 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像是一位得道高人的慈悲，反倒像是一只慵懒的老猫，看着一窝不知死活的老鼠自己钻进了捕鼠笼。 “贺寿？” 张三丰站起身，灰布道袍无风自动。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那感觉就像一条冬眠刚醒的太古巨龙，正在舒展筋骨，发出低沉的咆哮。这股力量庞大、精纯、近乎无穷。 他握了握拳，空气发出爆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一百年前沾满了魔教的血，染黑了真武剑的剑锋。 一百年后，江湖人却以为这双手只会打太极拳、写道德经、修心养性了。 “两百多人来给我贺寿？” 张三丰笑出声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神像前的长明灯火苗一阵乱晃。 “空闻那秃驴，八十大寿的时候可没请我。” “昆仑、崆峒、华山……这群人平时见到我，躲得远远的，今天倒是齐齐整整，一个都不落，倒是稀奇事。” 他拍了拍道童的肩膀。 “清风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清风茫然地摇头。 “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清风的脸一下子白了。 “太师父，那……那怎么办？五师叔他们还在山下没回来呢。” 张三丰眉头一挑。 记忆中，张翠山和殷素素应该已经回了武当。 不对，时间线上是今天到的。 五大派上山在前，张翠山一家三口上山在后，刚好被堵个正着。 记忆中，那一幕何其惨烈。 张翠山被逼自尽，殷素素殉情，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在寒毒中挣扎了整整七年。 张三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世，不会了。 “没事。”张三丰大步往外走，“你五师叔一家马上就到，去告诉你大师伯，让他准备迎客。” “迎……迎客？”清风结巴了，“太师父，怎么迎？” 张三丰停下脚步，目光望向殿后深处。 “拿真武剑来。”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清风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在武当待了六年，听过太多关于太师父的传说，却从没见过太师父动真武剑。 那把剑挂在后殿三十年没出鞘，剑鞘上都落了灰，据说死在这把剑下的魔教高手，数都数不过来。 “太师父，您……” 张三丰负手立在殿前，山风呼啸，吹动他灰白的胡须和道袍。 山下传来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了　。 张三丰眯起眼睛，望向山道尽头那面若隐若现的少林旗帜，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百岁寿宴……” 好，好得很。 你们给贫道准备了这么大一份寿礼，贫道也该还一份回礼。 他握了握拳。 掌心空气发出一声爆鸣，像炸响了一道闷雷。 几十年没下山了，这江湖，大概忘了甲子荡魔是什么意思。 真武剑在轻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种一种即将出鞘的兴奋。 张三丰在剑枘上按了一下，嗡鸣声戛然而止。 “老朋友，别急。” 他像在对剑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话。 “客人还没到齐。” “等人都来齐了，咱们再慢慢讲道理。” “用贫道的方式讲。” 第3章 五派登山 武当山。 金顶。 张三丰没有走正殿的阶梯，脚下微微一点，整个人拔起三丈多，轻飘飘落在金顶大殿的琉璃瓦上。 一百年的功力，这点高度跟跨个门槛没什么区别。 道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白须飘飘，他在屋脊上站定，向山下看去。 山道如一条蜿蜒的灰蛇，从解剑池一路盘到紫霄宫前。此刻，这条蛇的七寸上，正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五大派，登山的牌面。 少林走在最前头。 八名黄衣僧人分作两列，手持镔铁禅杖，步伐齐整如量过，每一步落地，石阶便是一声闷响。后面跟着十几名灰衣僧人，再后面是三名各堂的首座，最后是一顶杏黄色的大轿，轿帘半掀，露一颗油光锃亮的光头。 那光头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盏移动的灯。 空闻。 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一，武林中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 此刻他坐在轿子里，闭目捻珠，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大概是在预演等会儿怎么“慈悲为怀”地逼死他徒弟。 张三丰嘴角一抽。 “排场不小。” 目光右移。 峨眉的队伍紧跟在少林后面，间距保持得极有分寸。既不远得生分，也不近得谄媚。这距离感，是灭绝对少林既想结盟又不想低头的微妙。 峨眉清一色的女弟子，灰布僧袍，腰悬长剑，队伍整齐得像一支军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尼姑，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 灭绝师太。 她没坐轿子，步行上山，左手提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隐约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倚天剑。 灭绝的右手微张，像随时准备拔出来砍人。 “这老尼姑，真把贫道的武当山当光明顶了。” 张三丰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再往右看。 昆仑派的排场就骚包多了。 何太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一件崭新的锦缎道袍，腰间挂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脑袋上还顶着一顶紫金冠，整个人在夕阳下金光闪闪，活像一尊会移动的财神像。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个个衣甲鲜明，兵器锃亮，但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像一群来旅游的。 何太冲旁边是班淑娴，这位昆仑派的实际话事人面无表情，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前面的灭绝和空闻，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西华子走在队伍末尾，一脸横肉，扛着一柄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鬼头刀，每一步踩下去，石阶上的青苔都要碎一块。 昆仑这是来贺寿还是来炫富？ 张三丰差点笑出声。 再往后看，是崆峒五老。 五个人，没有一个骑马的，全部步行上山，但排场反而是最大的。因为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比前面三派加起来都响。 为首的唐文亮，一套七星拳练了五十年，拳头比砂锅还大，走路时双臂不下垂，微微弯曲在身侧，随时出拳的架势。每一步落下，石阶上便多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身后是常敬之、宗维侠、关能、胡豹，四个人虽然年纪比唐文亮小些，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精光外露，尤其是关能，一双铁掌背在身后，掌风隐隐，把地上的落叶都推到两边去了。 “崆峒五老，全来了。” 张三丰眯起眼睛，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原着里你们五个齐上，你们五个可是跳得最欢。后期更是围攻我那徒孙，我可不会以德报怨。 他冷笑一声，目光最后扫向队伍后方。 华山派。 华山派走在最后。 不是谦虚，是人少，总共十来个人，领头的鲜于通轻摇折扇，在一群武林人中格外扎眼。他倒不像来逼宫的，更像来吃席看戏的。 华山以剑法、掌法、反两仪刀法闻名，但近些年来有些落败，在五派里垫底。 鲜于通此人武功不高，名声却不小，出了名的心眼多，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时不时看一眼山上的大殿，又看一眼身边的四大派，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老狐狸，是来押注的。” 张三丰目光掠过，将五派全景尽收眼底。 张三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明白了原着里那位张三丰的心情。 他不是打不过。 他是想以理服人。 他想用一百年修来的涵养和气度，去化解这场恩怨。 然后呢？ 张翠山死了，殷素素死了，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武当从此走上下坡路。 “以理服人？” 张三丰摇摇头，白须在风里飘。 “在江湖上讲道理，不就是请流氓吃斋饭？” 他的目光落在空闻的杏黄大轿上，落在灭绝按剑的手上，落在何太冲那身骚包的金光上，落在唐文亮碾碎石阶的拳头上。 一百年前，他一个人一把剑，把魔教杀得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魔教在中原绝迹了整整一甲子。 他以为杀够了，以为杀完了，天下就太平了。 结果发现，杀光了魔教，还有这些打着名门正派幌子的东西。 “老张啊老张。” 他忽然自言自语，像在对脑海深处那个已不存在的意识说话。 “你修了一百年道，修到最后，连自己徒弟都护不住。” “那不是修道，是修了个寂寞。” “我呢，没修过道，读过几年书，打过几年工，也没什么大出息。” “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有人要动我的人，我先动他的手。” 山道上，五派队伍的先锋已经接近紫霄宫前的广场，人影越来越清晰，喧哗声顺风传来，隐隐能听到“张翠山”“殷素素”“魔教妖女”之类的字眼。 张三丰深吸一口气。 一百年的真气在丹田里一转，衣衫骤然鼓荡，然后又缓缓平复。 他在飘身落地，转身走进了紫霄宫。 真武剑正在轻颤，剑鞘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伙计，这么多年没出鞘，你也等不及了，再等等。” 第4章 七侠团聚 紫霄宫前。 青石广场阔达数十丈，正面大殿，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吹得各派旗帜猎猎作响。 广场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真武铜像俯瞰众生，铜绿斑驳的脸上无悲无喜。 这本是武当弟子清晨练剑的地方，此刻却站满了人。 五大派，一个不落，全到了。 少林二十四人，在广场东侧列成雁行阵，八名黄衣武僧持禅杖在前，十二名灰衣执法僧居中，四名白眉长老压阵。杏黄大轿落地，轿帘掀起，空闻方丈缓步而出。 他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走一步，杖上铜环便“哗啦”一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群雄自动让开一条路。 空闻走到广场中央站定，锡杖往地上一顿。 咚，青石地面裂出三道细纹。 灭绝师太率峨眉众弟子占了东首，百余女尼按剑而立，队列肃然，连呼吸都压成一线。 灭绝负手站在最前，倚天剑斜背身后，剑鞘乌沉，唯剑柄处隐隐透出一抹青光。 何太冲翻身下马，故意把动静弄得极大。马镫哗啦一响，金冠在落日余晖中一闪，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碰在马鞍上，叮当清脆。他整理衣袍，环顾四周，像在确认所有人都在看他。 班淑娴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比灭绝还冷，只是冷的方向不同。灭绝冷的是杀气，班淑娴冷的是算计。 西华子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戳，刀柄没入青石半尺，双臂抱胸，一双牛眼瞪着武当弟子，像在找架打。 崆峒五老没有坐，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广场南侧，唐文亮居中，双拳低垂，拳背上青筋如蚯蚓盘结。 华山派鲜于通最安静，捡了广场东南角的位置坐下，折扇轻摇，小眼睛在五大派和紫霄宫之间来回扫。 这么多人把紫霄宫前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都在等。 等这场寿宴的主角。 等那个压了武林一百年的人。 武当这边，宋远桥率众弟子在紫霄宫阶前，七人一字排开，道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 师父没到，谁也没有先开口。 场面就这么僵着，空气越压越紧，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空闻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快了几分，白眉皱得更深。 “阿弥陀佛。”空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在广场上传开，“张真人百岁大寿，贫僧率少林众僧特来贺寿。真人闭门不出，莫不是嫌贫僧礼数不周？” 话音刚落下，广场上马上安静了。 就在这时，紫霄宫的殿门开了。 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向两侧骤然分开，门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一道劲风从殿内冲出，卷起广场上的落叶和灰尘，直扑五派阵列。 少林众僧齐齐后退一步，禅杖顿地，当的一声，才稳住阵脚。 殿门大开，一道人影立在门内。 张三丰。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洗得发白，白须垂胸，面容平和，和一个普通老道士没什么区别。 空闻的白眉跳了两下，双手合十，正要说话。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武当道童连滚带爬冲上广场，扑到张三丰面前。 “太师父！太师父！”道童声音发颤，却藏不住那股冲天喜悦，“五师叔！是五师叔回来了！” 广场上的空气陡然凝滞。 五师叔，武当七侠，排行第五的张翠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山道。 山道上，三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张翠山走在最前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他踏入广场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两百多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 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跟在他身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发髻上只插一根银簪，低着头，不敢看两边，只盯着脚下的路。 张无忌缩在母亲的怀里，小脸苍白，嘴唇发青，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玄冥神掌的寒毒已经在发作，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翠山脚步不停，穿过人群。 “五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着难以言语的喜悦。 十年前，张翠山在东海失踪，王盘山一战，天崩地裂，人去船空。宋远桥带人在东海找了整整三个月，每一片礁石都翻遍了，每一处渔村都问遍了，只找到一块破碎的船板。 宋远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武当掌门，江湖人称“铁面判官”，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抢上几步，一把攥住张翠山的双肩，力气大得指头都要嵌进肉里。 “真是你？真是你？” 张翠山看着大师兄鬓边的白发，喉头一哽：“大师兄，是我。” 俞莲舟从宋远桥身后走上来。二侠俞莲舟，七侠里武功最高，性子最冷。他不说话，伸出手，在张翠山肩头拍了一下。 张翠山抬头看他：“二哥。” 张松溪是第三个出来的…… 六个师兄弟，把张翠山围在中间。 宋远桥还攥着他的肩膀，俞莲舟终于转过头重新看着他，张松溪揽着他脖子不放，殷梨亭扯着他袖子，莫声谷站在外圈笑中带泪。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看着武当七侠抱成一团，一时间竟没人开口。 空闻捻着佛珠，白眉低垂，面无表情。 “阿米托佛” 这一声佛语把所有人拉回了现实。 张翠山松开师兄弟，拉着妻儿，跪在张三丰面前。 “师父，不孝弟子张翠山，携妻殷素素、子张无忌，来向您拜寿。” 十年荒岛余生，十年不能在师父膝前尽孝。这一跪，膝盖撞在青石上，闷响如擂鼓。 张无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太师父”。 张三丰低头看着三人。 这一幕，他在电视剧里看过。 原着里，接下来就是张翠山自刎，殷素素殉情，武当从此元气大伤。弹幕上刷满了“意难平”。 去他妈的意难平，今天要让这群孙子知道，贫道的剑利不利。 张三丰弯腰，双手扶起张翠山。 “回来就好。”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张翠山眼眶红了。 张三丰又扶起殷素素，看了她一眼，殷素素不敢抬头。 “你是我徒儿的媳妇，徒孙儿的娘，站直了。” 张三丰弯腰抱起张无忌，捏了捏他的脸蛋。 “这孩子像翠山，眉眼像，鼻子也像。” 他把张无忌掂了掂，转头对宋远桥笑道：“远桥，照顾好他。” 宋远桥偷偷擦干眼泪，使劲的点头。 张三丰转过身来，身前是五派联军，身后是武当七侠和他徒媳、徒孙。 他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站在真武铜像正下方。 张三丰开口了。 “空闻大师。“语气平淡，像拉家常，“你说来给贫道贺寿，贺礼呢？” 第5章 暴打空闻 贺礼呢？ 空闻一怔。 他没想到张三丰上来就问贺礼。 他准备了满腹的说辞，准备了义正词严的质问，准备了一步一步把武当逼到墙角的剧本。 按他预想的走向，，此刻应该是他先发难，以魔教妖女为由头，以大义之名，逼张三丰给个交代。 他甚至算好了张三丰可能的三种反应：辩解、妥协、动怒。每一种他都备好了后手。 结果张三丰反手把话头抢了，还问得这么直白。 没带贺礼你贺什么寿？少林方丈带着几十人，空着手来吃霸王席？ 空闻准备好的三段说辞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弥陀佛。”空闻反应极快，双手合十道，面上不动声色，将话头重新拽回自己的轨道，“贫僧此来，一为贺真人百岁寿辰，二为武林公道。贺礼稍后奉上，贫僧先有一事请教。” “说。” “敢问真人，这位女施主，可是天鹰教殷天正之女，殷素素？” 话音一落，广场上两百多人的目光全聚在殷素素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刀，有刺，有幸灾乐祸，有落井下石。两百多双眼睛，像两百多支箭，从四面八方钉过来。 殷素素脸色微白，下意识往张翠山身侧靠了半步。 她是天鹰教的大小姐，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是没过过。但此刻不一样，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她是张翠山的妻子，是张无忌的母亲，是武当的儿媳。她怕的不是自己出事，她怕的是连累。 张翠山握住她的手，五指收紧，指节发白，但掌心的温度稳如磐石。 宋远桥往前站了一步，俞莲舟无声无息地移到张翠山左侧，张松溪堵住了右侧空隙，殷梨亭抱着张无忌退入殿门阴影，莫声谷站在所有人身后，手按剑柄。 武当七侠，阵型已成。真武七截阵的起手式，两人可成，七人无敌。今天虽然少了瘫痪在床的俞岱岩，但六人齐立，天下能正面冲破这个阵的人不超过三个。 但张三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他转头看了一眼殷素素，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温度。 然后他转回去，看向空闻。 “是。”他说，“她是我徒弟的媳妇，我孙子的娘。” 顿了顿，淡然道：“怎么？空闻，你有意见？” 八个字，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广场上的气温骤然降到了零度。 离张三丰最近的几名少林僧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禅杖顿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当当作响。后排的灰衣僧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没人说得清自己在怕什么。 眼前这个老道士白发白须，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身上没有半分杀气。 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像一座山缓缓倾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空闻顶着这股压力，没有退。 他是不能退，他是少林方丈，他退一步，相当于少林比武当矮了一截。这个代价他付不起，少林也付不起。 他双手合十，佛珠垂在虎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撞在每个人耳膜上： “张真人既然直言，贫僧也不绕弯了。殷素素，魔教余孽，当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尽数死在她蚊须针下。七十一口，不是七十一只蚂蚁。今日五派在此，便是要替天行道，讨还这笔血……” “债”字还没出口。 啪。 一声脆响，空闻的声音断了。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两圈半，大红袈裟像一朵炸开的红花，佛珠脱手，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天女散花般洒向半空，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空闻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连滚了四五圈才停住。 广场安静了。 死静。 风声停了，旗帜耷拉下来，两百多人的呼吸同时中断。鲜于通的折扇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他没弯腰捡。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张三丰。 张三丰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白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道袍下摆甚至没有一丝褶皱。他站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脚下连半寸都没挪过，好像从来就没动过。 他低头看向趴在地上的空闻，嘴角微微翘起。 “空闻魔头”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贫道张三丰，甲子荡魔，血洗魔教十二分舵，斩杀魔教高手四十七人，把魔教赶出中原整整六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少林僧众惨白的脸，扫过灭绝按在剑柄上微微发抖的手，扫过何太冲歪到一边的金冠，扫过唐文亮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 “怎么把你这魔头给漏了呢？” 这句话一出来，少林众僧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达摩院首座空性，嘴唇翕动了七八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空闻，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空闻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少林方丈，林中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从来没有人敢扇他耳光。 现在他趴在武当山的青石板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蒙了足足三息。 然后怒火像火山一样炸开。 “张三丰！你敢偷袭！” 空闻从地上一跃而起，金刚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脚下的青石板咔嚓咔嚓裂成蛛网状，碎石被气劲卷得离地飞旋。 “大力金刚掌！” 空闻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砸向张三丰。 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声，金刚掌力在前方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墙，碾压过空气，碾压过距离，直直推向张三丰胸口。 这一掌，空闻练了六十年。 六十年的金刚掌力，能拍碎一尊铜像，能震断一棵百年古树 轰！ 一声巨响。 空闻以比冲出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横穿整个广场，轰然撞进广场边缘的石栏。石栏粉碎，砖石飞溅，烟尘腾起两丈高。 烟尘慢慢落下。 空闻躺在碎石堆里，袈裟破成了布条，嘴角挂着一道血丝。 他睁着眼，看着天，眼神里不是愤怒，是茫然。 他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打回来的。他只记得冲出去，然后就飞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咳咳……”空闻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也不知道是被打出来的，还是被气出来的。 高武世界的人身体素质确实好。要是搁在现代，这一下早该领盒饭了。 空闻只是吐了口血，意识还清醒，甚至还能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当然，主要是老张也没下黑手。 一个巴掌加一脚弹飞，连纯阳无极功的两成力都没用上。 空闻撞碎的石栏比武当山还老，本来就风化了，碰一下就掉渣。 真正伤到空闻的不是墙，是面子。 两百人看着，他被一巴掌扇飞，又正面一招被ko。 这个面子，比内伤更疼。 张三丰看了看正在碎石堆里挣扎的空闻，嘴角扬起。 “空闻，你说贫道偷袭你。” 第6章 抬掌破伏魔 空闻挣扎着站起来。 袈裟破成布条，左脸肿得发亮，嘴角还挂着血沫。 他推开搀扶的空性，摇晃站定，眼神怨毒。 “张真人武功盖世，贫僧自愧不如。但武林公道不在拳脚，在人心。今日五派在此，是为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讨个说法。真人以力压人，压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他说完，目光扫向两侧。 灭绝冷着脸，没动。 何太冲专心扶金冠，不看空闻。 唐文亮低头研究脚下裂纹。 鲜于通把折扇捡起来，正反两面反复欣赏。 一个响应空闻的都没有。 刚才那两下，把所有人都打清醒了。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心里怕呀。 空闻的脸现在还肿着，谁敢接话？下个就是他。 空闻的心沉到谷底。 他意识到，今天靠嘴皮子，靠大义压人怕是不行了。但少林的招牌不能砸在他手里。 既然讲道理不行，那就掀桌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下方向，运足内力。 “三位师叔！少林百年清誉，悬于一线！弟子空闻，请三位师叔现身！” 声音以内力送出，在群峰间激荡，惊起林间飞鸟。 山下，三道雄浑气息冲天而起。 广场上五派弟子精神一振，少林三神僧，渡厄、渡劫、渡难。这三位在少林辈分高得吓人，已闭关三十年，据说修为已入先天化境，仅次于张三丰。 三道灰影联袂而来。 渡厄当先，老僧枯瘦，双目深陷，眼眶漆黑。左侧白眉垂肩，面色悲苦的是渡劫。右侧是渡难，他身形魁梧，环眼如铜铃。 三人步伐不疾不徐，青石板没留下一个脚印。 空气凝滞，五派弟子屏住呼吸。 三人装得一派从容，闲庭信步般往前踱，可那速度快得只剩三道残影，不过一个呼吸，就齐刷刷落在了开阔广场上！ 渡厄站定，那双瞎了数十年的眼睛，竟向了张三丰。 他的眼睛早在几十年前就彻底瞎了，可在场所有人加起来，心眼都没他半分透亮。 “张真人，别来无恙。” 声音干涩，像两块沙纸互相摩擦。 “五十年了。”张三丰道，“你这眼睛没治好，脾气倒是见长。” “托真人的福。当年阳顶天打瞎贫僧双眼，真人袖手旁观之情，贫僧铭记至今。” “贫道那时在昆仑杀魔教。你少林封山不出，等人死光了才开门，眼睛被打瞎了怨贫道？” 渡厄不接话，双手缓缓合十。 渡劫、渡难同时合十，三股先天真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三位师叔，布阵！”空闻大喝。 渡厄、渡劫、渡难身形一晃，分占天地人三才位，将张三丰围在中央。 渡厄左掌阴、右掌阳，身前浮现一个佛佗虚影。渡劫掌力如山，渡难拳风如怒涛。三道的气机连成一股，锁死张三丰所有退路。 “金刚伏魔阵！”灭绝低声吐出五个字。 这就是少林名震天下的终极杀阵，三人一体，攻守同步。渡厄、渡劫、渡难皆是先天后期，合三人之力，可撼陆地神仙。 “阵起！大力金刚指。” 渡厄的手指一连数下，数道金色指印凝练如实质，凌空轰向张三丰胸口！ 张三丰纹丝不动。 直到金光袭到胸前，他才微微侧身，幅度极小，只偏了三分。金光擦着道袍掠过，衣角被劲风吹起，轰轰作响。 老张根本就没发力，渡厄却已祭出成名绝技。 高下立现！ “张真人，得罪了。” 渡劫、渡难也不再拖沓。配合渡厄同时出手，三道掌力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道金光的洪流，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渡厄一口气连攻十八掌。 渡劫渡难配合无间，攻守转换快如闪电。 广场上劲风四起，飞沙走石，众人连连后退，面色骇然。 这种级别的交手，百年难遇！ 五派人马瞪直了眼，却越看越心惊。 张真人明明慢得像在散步，可那快若奔雷的掌法，偏偏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时间流逝。 一刻钟。 三人已狂轰数百招！ 渡厄额头见汗。 渡劫气息开始乱了。 渡难拳风渐弱。 张三丰始终负手，双脚没离开过三尺方圆。 他甚至抽空看了一眼天色。 那意思仿佛在说：就这？ “三位，打完了吗？” 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掌风拳劲，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三位神僧同时收手，后退三步，面色凝重。 渡厄漆黑眼眶“望”着张三丰，干涩开口： “敢问真人，如今是何境界？” 张三丰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反正不是你们能打得过的。” 他抬手。 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朝天。 动作极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手指每一寸移动的轨迹。 然后，手掌向下一翻。 一道半透明的太极图从天而降，不大，刚好罩住三神僧所站的三才方位。 金刚伏魔阵三道冲天而起的气息，被这轻轻一压，像三根蜡烛被一巴掌同时拍灭。 渡厄脸色骤变，双掌齐出，毕生功力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迎上。 渡劫渡难同时发力。 但是没用，太极图落下的速度丝毫不变。 轰！ 青石板猛然下沉三寸，三神僧脚下的石板碎成粉，三人齐膝陷入地面，像三根钉子，被一锤砸进木头里。 金刚伏魔阵，破了。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六十年不曾出手。一出手，先天后期的三神僧联手，连一掌都接不住。 渡厄仰着头，漆黑眼眶对着天空，惨笑道： “贫僧师兄弟三人闭关三十年，参枯禅，断七情，渡苦海，自以为已窥天道门径，不说天下无敌，也足以绝步天下。“ ”今日方知，我等不过是井底之蛙，连天有多大都不曾见过。” 张三丰看着三人，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戏谑和冷意都不见了，只剩历经百年的平淡。 “渡厄，你们闭关三十年，修的什么？” 第7章 佛在人间1 渡厄、渡劫、渡难三僧半身陷在青石板里，金刚伏魔阵的残余气劲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 三人喘息未定，额上的汗珠滚落，打在碎石上溅起微尘。 张三丰负手在身后，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出言嘲讽，低头看着三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渡厄。” 渡厄抬起头，漆黑空洞的眼眶对着张三丰的方向。 “贫道问你一句话。” “真人请讲。”渡厄声音干涩。 “你们闭关三十年，修的什么？” 渡厄一怔。 他以为张三丰会问恩怨的问题，会羞辱他。 但张三丰问的却是这个。 修什么？ 渡厄双手缓缓合十，声音恢复了佛门高僧的沉稳： “贫僧师兄弟三人，闭关三十载，参枯禅，断七情，渡苦海，修的是佛。” “佛。”张三丰点点头，“那贫道再问你，佛在哪儿？ 渡厄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一个刚入门的沙弥都能脱口而出，佛在西方极乐世界，佛在灵山，佛在众生心中。 渡厄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张三丰问的不是佛经上的标准答案。 他问的是，你修的佛，在哪里？ “佛在……”渡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答不出来。 广场上起了微风，吹动渡厄破碎的僧袍呼呼作响。 五派弟子面面相觑，不明白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为什么让少林神僧张口结舌。 张三丰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问： “你们闭关三十年，见过佛吗？” 渡厄沉默。 “你们听过佛吗？”张真人再问。 沉默。 “佛跟你们说过一句话吗？”张真人继续追问。 沉默。 渡厄三僧寂然无语，隐入沉思。 他们都是修了大半辈子佛的人，却被这三个问题钉在原地。 张三丰的声音不急不缓： “好，贫道替你们答。” “你们没见过佛，没听过佛，佛也没跟你们说过一句话。” “三十年闭关，你们修的佛在哪儿呢？在经书里，在佛像里，在木鱼声里，就是不在人间。” 渡厄浑身一震，脑子嗡嗡响个不停。 “渡厄，贫道问你，佛经是谁写的？” 渡厄低声道：“天竺高僧。” “天竺高僧是佛吗？” “不是。” “他们见过佛吗？” 渡厄答不上来。 “他们也没见过。”张三丰淡淡的说道。 “他们跟你一样，只是听说过佛。然后他们写了经书，你们读了经书，以为自己在修佛。” “你们这不是在修佛，是在修读后感。” 修读后感。 “读后感”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渡厄胸口。 他想反驳，但他修了六十年佛，辩了六十年经，此刻脑子里翻遍了所有佛经典故，竟然找不到一句话能反驳这三个字。 五派弟子中，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又赶紧捂住嘴。 灭绝师大的脸都拧到了一块。 鲜于通把折扇挡住了半张脸，肩膀在发抖，不知是怕还是笑。 张三丰不急不缓，继续道： “经书是一张地图。你闭关三十年，把这张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能倒着念。” “可是渡厄，你拿着地图，出过门吗？” “贫僧……”渡厄的喉结疯狂滚动。 “元兵屠村的时候，你在念地图。” “江湖上恃强凌弱的时候，你在念地图。” “龙门镖局七十一口被杀的时候，你还在念地图。” 张三丰停了一下。 “今天空闻拉你上武当山，要逼死一个六岁孩子的娘，你们终于出门了。” “出门不是去救人，是来念地图给人听。” 张三丰声音忽然一沉。 “渡厄，贫道问你，这三十年修佛，可曾为天下苍生做过一件事？” 渡厄如遭雷击。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银杏叶的声音。 渡厄跪在碎石中，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身后的渡劫和渡难同样面色惨白，额上汗珠比刚才打斗时更密。 张三丰没等他们消化完，继续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贫道年轻时见过一个人。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官家人。一个普通村妇，住在汉水边上的小村子里。” “元兵屠村那年，她把自己的孩子藏在地窖里，自己引开元兵，被砍死在村口。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大概是最后想砸一下。” “她没有读过经书，没有念过佛号，这辈子大概连寺庙都没进过。佛经上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大概也没听过这句话。” “渡厄，你说，她成佛了吗？” 渡厄跪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想说“贫僧不知”，但他心眼里有一团火烧着，烧得他说不出这四个字。 他修了六十年佛，做不到的事，一个村妇做到了。 他念了六十年“普度众生”，不如一个没念过经的女人。 “这就是贫道跟你们的不同。”张三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直接刻在人心里。 “你们求的是佛，贫道求的是道。” “你们的佛在天上，贫道的道在人间。” 他抬手，指向山下，指向山外那片暮色中广袤的大地。 “渡厄，你看看这天下。” “元兵屠村，易子而食，你们在闭关。” “官府横征暴敛，百姓卖儿卖女，你们在念经。” “武林中弱肉强食，恃强凌弱，你们在坐禅。” “这些你们都不管。你们说这是劫数，是因果，是众生该受的苦。你们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觉得慈悲完了。” “贫道告诉你们，这不叫慈悲。” “沙漠里有一种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看不见危险，就以为危险不存在。” “你们把头埋在经书里，看不见苦难，就以为天下太平。这和鸵鸟有什么区别？” 渡厄浑身一颤，他旁边一直沉默的渡劫猛然抬头。 “张真人，我等……” 张三丰抬手打断，声音陡然提高。 “渡厄，贫道再问你，你口口声声普度众生，怎么普度的？” “众生为你们修庙，为佛筑金身。” “众生在外面，在饿死、在被杀、在卖孩子时。” “你们封山闭庙，坐在藏经阁里，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算普度了？” “你念的经，他们听得到吗？你敲的木鱼，他们听得懂吗？你参的枯禅，能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吗？” 张三丰的声音骤然炸开，整座广场每个角落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你们不是修佛，你们是修自己。” “你们求的是一个往生极乐。你们修了一辈子，修的是自私。” 渡厄猛然抬头：“贫僧不……” “你不自私？”张三丰截断他， “好，贫道问你，你要真的大慈大悲，要真的普度众生，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渡厄愣住。 “你、应、该、下、山。”张三丰一字一顿。 “去汉水边上，帮那些老百姓挑一担水。去被元兵屠过的村子里，给死难者收尸。去街上找个挨饿的孩子，给他一碗粥。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儿，听他们哭一哭，也算你来过人间。” “你们做了吗？一件都没做。” “三十年，一件都没做。你们修的哪门子佛？” 张三丰低头看着渡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 “渡厄，贫道告诉你，你们修的不是佛。你们修的是，怎么让自己觉得自己在修佛。” 渡厄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碎石上。 第8章 佛在人间2 渡厄身体晃了晃，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修了六十年佛，闭关三十载，一朝被人问住了。 不是被武功问住，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佛法。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渡厄，你吐血了。三十年闭关，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被人这么问过？” 渡厄无言以对，确实没想过。 三十年在藏经阁后面的石室里，日复一日参枯禅、断七情、渡苦海，以为自己在修佛。 没人问过他“佛在哪儿”，他也没问过自己。 经书上怎么写他就怎么信，师父怎么教他就怎么修，从没想过经书也是人写的，师父也是人教出来的，一层一层往上推，最顶上的那个“佛”字，他从来没见过。 三十年的修行，像一座建在沙滩上的塔。 “贫道问你最后一句话。”张三丰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千钧，“你修佛是为了成佛，还是为了普度众生？” 渡厄浑身剧烈颤抖。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加起来还致命。 他修佛六十年，到底为了什么？ 成佛？ 普度众生？ 如果为了成佛，那修的就是自己。 如果为了普度众生，那三十年在石室里念经，普度了谁？ 他答不上来。 背后的渡劫和渡难同时低下头，不敢直视张三丰的眼睛。 “佛在人间。”张三丰一字一顿，“不在天上，不在经书里，更不在你闭关三十年的枯禅里。把佛经念一万遍，不如下山做一件事。” 广场上安静了许久。风吹过银杏树，金色的叶子飘落在废墟上，发出吱吱声。 渡厄缓缓直起身。他不再合十，不再念佛号，脸上不再有半分高僧的架子，只剩下一个被拆穿之后无处躲藏的老人。 他那双瞎了五十年的眼眶里，一滴浑浊的泪混着血迹滚下来，打在碎石上。 然后他躬身，额头紧密的触地。 不是跪佛，是跪人。 “张真人，贫僧错了。” 一个修了六十年佛的老和尚，对着一个老道士说：我错了。 空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少林不仅武功败了，连佛法都败了。 少林百年清誉，在张三丰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塌了。 张三丰看着跪在地上的渡厄，沉默了片刻。 “渡厄，你这一跪，贫道受了。但贫道告诉你，贫道不是佛，也不是你的师父，你跪错人了。” 渡厄抬起头，茫然道：“真人不是佛，那贫僧该跪谁？” “谁都不用跪。” “站起来，走出去，做你该做的事。你不是修佛吗？下山，去找你的佛。” “你问贫道佛在哪儿，贫道也不知道。但贫道知道，佛不在你膝盖底下。” 渡厄喃喃重复：“站起来，走出去，做该做的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空洞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三十年的枯禅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参的佛法、断的七情、渡的苦海，全翻完之后发现，三十年的修行总结起来只有三个字：不出门。 他把佛修成了一堵墙，把自己砌在墙里面。 今天这堵墙被张三丰一巴掌拍碎了，碎完之后他往外一看，外面不是深渊，是人间。 就在这一刻，渡厄体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破碎声。 不是骨头，不是经脉，是某个更根本的东西碎了。 闭关三十年修出来的那层“枯禅壳”，被他自己的心念震碎了。 壳外面是三十年来一直在躲的世界，那里有风，有雨，有光，有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有山下汉水奔流的哗哗声，有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这些东西他三十年没感知过了，不是感知不到，是从来没想过去感知。 现在全涌进来了。 渡厄站在原地不动，但身上的气息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流转。 之前是金刚伏魔的刚猛气劲，后来是被打散之后的散乱残息，现在这两种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缓极柔的气息，像春风，像流水，像山间清晨的第一缕光。不刚，不猛，不刻意，但无处不在。 渡劫和渡难同时抬头，面色骤变。 他们离渡厄最近，最能感知到这股气息的不同。这不是先天境界的气息，是一种全新的领域，这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师……师兄？”渡劫声音发颤。 渡厄没有回答。 他站在广场中央，微微仰头，用那双瞎了五十年的眼睛“看”向天空。 他不是在看天，是看自己的心。 佛不在灵山，不在西方极乐世界，不在大雄宝殿的三丈金身上。 一朝顿悟，方知我不是我，方知我是我。 原来佛从来没躲起来，是自己躲起来了。 佛就在人间。 渡厄的境界开始攀升。 先天后期与陆地神仙之间那道门槛，武林中不知多少人一辈子跨不过去。 这道门槛不是靠内力深厚就能迈过的，它问的不是“你练了多少年”，而是“你想明白了没有”。 渡厄想了六十年没想明白，今天被张三丰几句话问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壳，反而想明白了。想明白了自己修错了、走歪了、白费了三十年，然后把这些“错了”“歪了”“白费了”的全放下。 放下的那一瞬间，门槛就没了。不是跨过去的，是门槛自己消失的。 渡厄身上的气息一层一层往上叠，却没有半分狂暴之感，反而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平淡。 金刚伏魔的气劲完全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佛光。 这佛光不刺眼，不灼人，照在身上像春日暖阳。他脚边的碎石和尘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在周身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渡劫和渡难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眼中热泪滚落。 他们修了一辈子佛，今天好像第一次见到了“佛”是什么样的。 不是坐在莲台上放光的，是一个被骂醒之后站在废墟里想明白了的老和尚。 广场上五派弟子鸦雀无声，看着渡厄身上那股柔和到极致的气息，有人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有人悄悄跪下，有人泪流满面。 灭绝师太的三角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凌厉，只有一种复杂的茫然。 良久，渡厄身上的气息缓缓收敛，不是消散，是内敛。 他落下脚，脚踏实地站在碎石堆里。 转头“看”向张三丰，躬身行礼。 “多谢张真人。” “悟了？”张三丰问。 “悟了。” “悟了什么？” 渡厄想了想，说：“佛在人间。”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渡厄沉默了一阵。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下山，贫僧修行六十年，从未真正看过这人间一眼。” “哪儿有路就往哪儿走，哪儿有人受苦就去哪儿。” “做完了就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经书上的东西念了一辈子，没做过一件，贫僧下半辈子想一件件的做。”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 “六十年拿木鱼，没拿过扁担。以后不拿木鱼了。众生不需要木鱼，众生需要扁担。” 张三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渡厄转身面向渡劫和渡难。 “师弟，为兄先走一步。你们回少林，把今天的事告诉众僧。” 渡劫和渡难双手合十，泪流满面，一言不发，只是深深躬身。 他们知道，师兄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师兄了。 之前的渡厄是少林三大神僧之首，武功盖世，佛法精深，但眉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枯寂。 现在的渡厄，枯寂不见了，只剩下安宁。 渡厄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走去。 路过空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空闻。” “师叔。”空闻下意识躬身，声音发涩。 “你修了这么多年佛，可曾为天下苍生做过一件事？” 空闻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渡厄不等他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老和尚的灰布僧袍破破烂烂，赤着脚踩在山道上，背影干瘦，步伐不快。 从今日起，少林少了一个渡厄神僧。人间多了一个挑水劈柴的老和尚。他的气息在山道上渐行渐远，若有若无，最后消失在山林里。 空闻站在原地，看着师叔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宋远桥迎上来，低声道：“师父，渡厄大师就这么走了？” “嗯。” “他真悟了？” 张三丰看了一眼山道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悟了，六十年才想明白，不算晚。” “那他现在去哪儿？” “下山，去人间。” 张三丰迈过殿门，又停了一下。 “对了远桥，你回头让人把墙和碎了的石板补上。到时候找空闻报销。“ 空闻…… 第9章 再揍空闻 “修好一点，用最好的青石，别给武当丢人。”张真人又补了一句。 “账一定要算清楚，免得空闻大师有意见。” 张真人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林僧众脸色齐齐一变。 打了你的人，破了你的阵，骂醒你的师叔，最后修地板的钱还得你出。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把少林的面子揭下来又踩了一脚。 何太冲扶了扶金冠，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鲜于通拿折扇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灭绝面无表情，但按住倚天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是峨眉掌门，看到少林被当众踩成这样，心情很复杂，有点兔死狐悲，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空闻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颜色上。 张三丰看着空闻的脸色变化，笑了一下。 “怎么？空闻，你有意见？” “张真人，士可杀不可辱。”空闻咆哮出声，声音破落落的，像一面被敲裂的锣。 张真人眉头微挑：“辱你？空闻，贫道还没开始辱。” 他往回走了三步，站到空闻面前，距离不过五步。负手而立，白须在暮风中轻轻飘动。 “你刚才说贫道辱你，那好，贫道问你，你今天来武当山，谁先辱的谁？” 空闻一窒。 “你带两百人上武当山，说要替天行道。” “你替谁的天？行谁的道？你站的是武当的地，踩的是武当的石头，要在我家里逼死我徒弟的媳妇。” “告诉我，这叫什么？”张真人的声音陡然高涨，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空闻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被张三丰抬手打断。 “你说贫道辱你，贫道问你第二件事，岱岩的事，你今天不给个说法？” 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凝住。 宋远桥的眼眶红了。 俞莲舟低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张松溪的拂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张三丰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一字一句像凿子在石头上刻字： “十年前，俞岱岩被人以大力金刚指捏碎四肢，浑身骨骼寸断。”“大力金刚指，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从不外传。空闻，你跟贫道说，是谁干的？” 空闻喉结剧烈滚动。 少林僧众中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俞岱岩在病床上躺了十年。”张三丰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账。 “十年前他是武当七侠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剑法、掌法、轻功样样精绝，比远桥不差，比翠山也不差。” “十年，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十年，你可曾上武当山来给过一个交代？可曾派人来问过一句？可曾在佛祖面前为他念过一卷经？”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宋远桥眼眶微红，俞莲舟低着头不说话，腮帮子咬得死紧。 “圆业。”张三丰忽然吐出两个字。 空闻浑身一颤，脸色骤变。 “圆业是你少林的俗家弟子，屠龙刀的事是他挑的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是他牵的线。又伤我弟子” “事后他人在哪儿？在你的藏经阁里，剃度出家，法号圆业，藏了十年。” “你少林收留一个手上沾了七十一口人命的人，空闻，少林寺是寺庙还是窝赃点？” 少林僧众脸色惨白如纸。空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空闻猛地抬手拦住。 ““还有今天，你说替天行道。你查过真相吗？” 空闻嘴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 “空闻，你作为少林的方丈，四神僧之首，本应慈悲为怀，却有一颗争强好胜斗狠的心。” 空闻的脸完全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行的却是恃强凌弱。 少室山下三千亩良田，本是周边农户的命根子。 空闻一声令下，这些田地与佛有缘，僧众便如狼似虎地驱逐农户。有老农跪在山门前哭求，空闻让人端来一碗慈悲粥，粥里下了蒙汗药。等老农醒来，已在百里之外的荒山野岭，而地契早已变成了少林的香火田。 你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慈的只有你自己。那些人在江湖上恃强凌弱、杀人越货，你少林收留凶手。 空闻，贫道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 毕竟少林是武林大派，你是方丈，当着两百多人的面把你打得太难看，以后你在江湖上不好混。 可你非要掀桌子了，奈何又掀不动。 贫道问你，圆业现在在哪？ 你不说，贫道替你说。你让他蓄发还俗，改名圆通。堂堂少林方丈，窝藏杀人凶犯，十年不交，还给他洗白了。 空闻，你替的哪个天？行的哪个道？ 广场上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峨眉女弟子交头接耳，昆仑弟子面面相觑，连崆峒五老都变了脸色。 唐文亮皱起眉头，低声对关能说了句什么。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又出鞘了半寸，这次不是对着武当，她那双三角眼冷冷地看向了空闻。 空闻脸色惨白，嘴唇发颤：“真人，此事……” 张真人又是一个大逼斗，拍得空闻两眼发花。 “空闻，贫道问你——元廷去年屠了襄阳城外三个村子，死了上千人，你少林出动了几个？” 广场安静了。 没人敢接这个话. 贫道帮你说。你们出了零个。 “你少林的刀，不对蒙古鞑子，专对武林同道。” “你少林的经，不给死难百姓念，专给活人头上扣。”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用力，但空闻的心脏跟着那脚步声猛地缩了一下。 “空闻，你这种人也配当少林方丈？你这种人也配念阿弥陀佛？少林百年古刹，被你这种人把持，是佛门之耻，是武林之耻。” 张三丰的声音骤然炸开，广场上的旗帜被音浪震得猛然一抖。 几个靠得近的少林僧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张三丰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朝向空闻的方向。 空闻瞳孔骤然收缩。他体内金刚内力下意识提到十成，袈裟鼓荡，脚下石板碎裂，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这架势是拼了命。 张三丰没有出掌。 他屈起拇指，压在中指指节上，对准空闻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个半透明的气团从指尖飞出，不大，约莫拳头大小，慢悠悠地飘向空闻。速度不快，力道也不猛，像一个被随手弹出去的小石子。 空闻双臂交叉，看到那团“慢悠悠”的气劲时却浑身汗毛倒竖。他看到的不只是气劲，是四面八方同时收拢的牢笼，避无可避。他拼命调动内力强化防御，脚下青石板被踩得粉碎。 气团撞上空闻的胸膛。 轰！ 空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进少林僧众的队列，撞翻七八个人还不停，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一直滑到广场边缘才停住。 袈裟碎成布条，脸上又是血又是灰，整个人蜷在碎石堆里，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蛤蟆。 张三丰没有看他，抬手又是一指。 “空性！你刚才替空闻帮腔，说殷素素是魔教余孽。贫道问你，你见过殷素素杀人吗？你查过龙门镖局的案子吗？你什么都没做，就跟着空闻上了山，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你是帮凶” 空性面色惨白，想躲，那股无形的力量已经笼罩了全身。 一道指劲凌空撞在他胸口，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飞了出去，砸在空闻旁边。 “还有谁？” 少林僧众齐刷刷后退三步，禅杖落地的声音当啷乱响。 “圆业的案子，空闻你窝藏十年，贫道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把圆业送到武当。晚一天，贫道亲自上少林。” 空闻嘴里又涌出一口血，不知道是被打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 “滚。” 一个字，少林的旗帜在风中断了。 众僧如蒙大赦，抬起空闻和空性，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禅杖、佛珠、僧帽掉了一路。 宋远桥看着满地碎石和断成两截的少林旗帜，低声道：“师父，三天后少林要是不交人，咱真去？”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一百岁了，一百岁的人说话能不算数？” “算。” “那就行，去，让人给为师磨墨，先把账单写了。空闻欠咱的，一分都不能少。” 第10章 一巴掌扇飞灭绝 宋远桥不再问了，大步进了紫霄宫。 张三丰站在殿前，负手看着少林僧众连滚带爬下山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他正准备转身回殿，脚步忽然顿住了。 “张真人留步。” 灭绝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刺耳。 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手握倚天剑，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她身后，丁敏君等一众峨眉弟子紧紧跟随，个个面色紧绷，手按剑柄。 “师太还有事？”张三丰转过身，语气平淡。 灭绝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得极重，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目光越过张三丰，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落在殿门口的张翠山身上。 “贫尼有一事请教。” “说。” 灭绝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张三丰，落在殿门口的张翠山身上。 张翠山正牵着殷素素的手准备进殿，感受到这道目光，脚步一滞。 “张五侠。”灭绝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贫尼问你，谢逊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了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里。 广场上还没走干净的五派弟子同时停住了脚步。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西华子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 何太冲已经上了马，勒住缰绳回头望，眼中精光闪烁。 唐文亮走到山道口，转过身来抱起双臂，崆峒五老之一的他，此刻像个等着看好戏的市井闲汉，只是那双老眼里藏不住的贪婪出卖了他。。 鲜于通把折扇合上又打开，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华山派掌门的心思转得最快，张三丰再强，我们这些人一拥而上，他也顶不住。 金毛狮王谢逊。屠龙刀的持有者。 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屠龙刀，找到了那传说中的“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屠龙刀。屠龙刀这个诱惑太大，大过对张三丰的恐惧。 张翠山和殷素素是这十年来唯一见过谢逊的人。 张翠山脸色微变，握住殷素素的手紧了几分。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忌惮，有虚伪的正义。 “灭绝师太，”张三丰淡然开口了，他掏了掏耳朵，神态慵懒，“你刚才说什么？贫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再说一遍。” 灭绝师太眉头一皱，她不信张三丰没听清。这老道士在装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如钉：“贫尼问，谢逊在哪儿？” 她顿了顿，倚天剑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鸣响： “谢逊乃魔教法王，杀人如麻，双手沾满武林同道的鲜血。十年前王盘山一战，多少英雄豪杰命丧他手？贫尼师兄孤鸿子，便是死在此獠手中！还请张五侠以武林大义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将谢逊的藏身之处公之于众！此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声情并茂。 灭绝师太那张枯瘦的老脸上，竟挤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色。 屠龙刀这个诱惑太大，大过对张三丰的恐惧。 西华子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张翠山喝道： “张五侠！我昆仑派弟子在西域惨死谢逊手中者不下十人！你若包庇魔头，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何太冲也翻身下马，抚着长须道： “张真人，张五侠，谢逊手持屠龙刀，祸乱江湖，此乃武林公敌。武当派向来以侠义着称，想必不会为了区区私情，置武林大义于不顾吧？” 唐文亮阴恻恻地笑道：“不错。张五侠，你说出谢逊下落，我等剿灭魔教，也是为天下除一大害。你若不说……嘿嘿，恐怕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鲜于通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张真人明鉴。谢逊罪大恶极，武林同道共愤之。张五侠若知情不报，恐怕武当百年清誉，也要毁于一旦啊。” …… 一时间，道德的大棒、正义的枷锁、武林的公义，像是一座座大山，朝着张翠山夫妇压了过去。殷素素脸色苍白，张翠山将她护在身后，正要开口。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灭绝师太那张枯瘦的老脸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三丈远！ 她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倚天剑脱手而出，“呛啷”一声插进青砖缝里，剑柄犹自颤动不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看清张三丰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那道灰色的身影似乎晃了一下，然后灭绝师太就飞了。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甩了甩手腕，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嘴角溢出血丝的灭绝师太，语气依旧平淡： “老妖婆，给你脸了是吧？” “你……你……”灭绝师太捂着肿起的脸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毒。 她可是峨眉掌门！她可是持有倚天剑的灭绝师太！她可是武林中人人敬畏的顶尖高手！ “张真人！你怎可……”西华子最先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 他大步上前，指着张三丰的鼻子就要开骂：“张三丰！你包庇魔教妖人，还敢出手伤人！你……” “滚。” 张三丰看都没看他一眼，化着一道影子，抬腿就是一脚。 那一脚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西华子那两百斤重的壮硕身躯，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的在砸在广场上，掀起一阵灰尘。 “妖魔，”张三丰收回脚，在道袍上蹭了蹭鞋底，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冒充昆仑掌门？何太冲都没吱声，轮得到你这条杂鱼跳出来？” 何太冲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却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他胯下的坐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打着响鼻。 唐文亮见状，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索性撕破了脸。他厉喝一声：“张三丰！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崆峒五老……” “聒噪。” 张三丰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声。 唐文亮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砰”的一声闷响，这位崆峒五老之一的高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弹飞出去，在空中连喷三口鲜血，重重砸在十丈开外。 张三丰缓步走过去，在唐文亮面前停下。他抬起脚，一脚踩在唐文亮的胸口上，微微用力。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魔，”张三丰低头看着脚下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敢代表崆峒五老？唐狗，听说你喜欢骑马？那你现在给贫道骑一个看看？” 他脚下又加了三分力，唐文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只被踩住肚皮的蛤蟆，四肢抽搐，眼白上翻。 广场上，数百名五派弟子，鸦雀无声。 鲜于通的折扇“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太冲死死勒住缰绳，指节发白。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武林大义”的江湖豪杰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三丰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还有谁？” 第11章 一人压武林 还有谁？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广场上，数百名五派弟子，无一人敢抬头。 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那细微的吐纳声会引来殿前那道身影的注意。 峨眉派众女弟子更是花容失色。 丁敏君扶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溢血的师父灭绝师太，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跟随师父纵横江湖多年，何时见过师父被人一巴掌扇飞？ 几名年轻女弟子更是吓得低声啜泣，却又慌忙捂住嘴。 崆峒派剩下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平日里以火爆脾气闻名的他们，此刻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连头都不敢抬。 鲜于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这位以智计着称的华山掌门，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早已掉在了地上，扇骨断裂，他却浑然不觉。 …… 无人应答。 山风吹过，张三丰的道袍猎猎作响。 那一袭灰色道袍在山风中翻飞，猎猎如战旗。 百岁的老人，身形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可就是这副看似风烛残年的身躯里，藏着让整个武林颤抖的恐怖力量。 直到这一刻，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江湖豪杰，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甲子荡魔。 六十年前，张三丰一人一剑，三十六寨、七十二洞、一百零八路魔教分坛，无一合之敌。 那时候，他还不是张真人，江湖人送外号邋遢道人，可就是这个邋遢道人，杀得魔教十年不敢东顾，杀得江湖宵小闻色变。 黄河渡口一战，他独对十三名魔教长老，三招之内，十三人尽数毙命。 嵩山之巅，他徒手接下当时天下第一刀客的三十六路连环快刀，反手一掌，将那人连人带刀拍进了山壁之中。 六十年过去了，他一百岁了，白发苍苍，换了一身道袍，敛了一身杀气，真把他当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老道士？ 直到他一巴掌扇飞空闻，一掌压碎金刚伏魔阵，一句话骂醒渡厄，一脚踹飞西华子，一指弹翻唐文亮，反手扇肿灭绝的脸。 五派这才觉醒。 他张三丰，从来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老神仙。 他是踩着无数高手的尸骨，走到今天的武林神话。 甲子荡魔，武林第一人。 那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一拳一脚、一剑一掌，硬生生打出来的江湖秩序。 什么名门大派，在这位老人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废纸。 武当张三丰，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武林，抬不起头来。 张三丰缓缓收回踩在唐文亮胸口的脚，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紫霄宫殿前。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众人的心脏就跟着漏跳一拍。 走到殿前，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淡然扫过全场。 武当不惹事，也不怕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是有人贴着他们的耳朵低语，又像是黄钟大吕在脑海中轰鸣。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你们五派上山，要个交代，贫道给了。” “这个交代，诸位可还满意？” 少林空闻挨了揍，欠了账单；峨眉的灭绝，挨了巴掌；昆仑的西华子，现在还没缓过气；崆峒的唐文亮，躺在这里。 这个交代，谁敢不满意？ 若是不满意，张三丰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寒冬腊月里刮骨的北风，贫道不介意再多给几个。 这句话一出，何太冲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鲜于通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灭绝师太在丁敏君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再也不敢抬头去看那殿前的身影。她心中翻江倒海，既有滔天怨毒，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个老道士，根本不是人，是魔，是神，是这江湖上不可触碰的天！ 都滚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赦令。 五派之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 何太冲第一个调转马头，那匹西域宝马此刻倒是跑得极快，四蹄翻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昆仑派弟子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哪里还有半点名门正派的风度？ 一名弟子跑得太急，被山道上的碎石绊倒，顺着台阶滚了七八级，爬起来满脸是血，却连擦都不敢擦，继续狂奔。 鲜于通捡起断裂的折扇，也顾不得什么掌门仪态，施展轻功就往山下掠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峨眉派的女弟子们搀扶着灭绝师太，跌跌撞撞地向山道走去。 灭绝师太捂着肿起的脸颊，眼中怨毒与恐惧交织，却终究没敢再放一句狠话。 丁敏君更是吓得连佩剑都忘了拿，还是一名小师妹提醒，才慌忙回头去捡。 崆峒派几人七手八脚地抬上唐文亮，一路向着山下狂奔。 五派鼠窜，狼狈下山。 那场面，堪称百年江湖未有之奇观。 张三丰站在殿前，看着那些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身，正准备回殿，脚步忽然一顿。 那双百年修为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紫霄宫左侧的一片阴影。 那里，是殿角与山壁交错的暗处，光线昏暗，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若不仔细探查，也绝难发现那两道刻意收敛的气息。 可张三丰注意到了。 两位，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那片阴影之中，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打算出来结个账？ 第12章 玄冥二老 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打算出来结个账？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两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真武铜像背后的松林深处。 暗处，两道身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 玄冥二老！ 鹤笔翁与鹿杖客，汝阳王府的绝顶高手，奉赵敏之命暗中潜入武当。 他们自忖玄冥神掌阴毒无比，轻功身法更是独步天下，又藏身暗处，收敛气息，便是张三丰也未必能察觉。毕竟，他们可是连少林神僧都能瞒过的存在。 本想趁五派与武当两败俱伤之际浑水摸鱼，伺机而动。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五大派连让张三丰两败俱伤的资格都没有。 空闻被一巴掌扇飞，三神僧被一掌压进地里，灭绝被反手抽肿了脸…… 整个五大派在张三丰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 他们躲在松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后背发凉，看得脚底冒汗。 五派溃散之后，他们刚想悄悄退走，张三丰那句话就到了。 被发现了！鹤笔翁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 鹤笔翁和鹿杖客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怎么可能？ “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他们的身法快若闪电，显然是将轻功催动到了极致。 玄冥二老在江湖上横行数十年，靠的不只是阴毒的掌力，更是这份见机不妙、立刻遁走的机警。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只见他青衫飘飘，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踏出，都似缩地成寸。下一瞬，他落在了他们的前方。 “老道这武当山的门票，可不是那么好逃的。” 鹤笔翁浑身汗毛倒竖。 他明明看到张三丰还在广场上，怎么一眨眼就到了他们前面？ 这速度，比玄冥身法快了何止一倍？ 他猛地回头，余光瞥见一道灰布道袍的身影就站在自己三步之外，负手而立，白须飘动，那表情跟刚才扇空闻耳光时一模一样云淡风轻。 张真人！鹤笔翁浑身冒汗，尖声叫道，我二人不过是路过武当，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张三丰终于转过身来，满脸淡然。 “我徒孙可是你们打伤的？” 鹤笔翁与鹿杖客对了一下眼色，两个一起练武，一起闯荡江湖，甚至一起去春香楼找姑娘。早已默契无比。 鹿杖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旋转而起。 玄冥神掌！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从他周身毛孔中狂涌而出！ 那寒气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了的结冰声。 紫霄宫前的青石板上，以鹿杖客为中心，一层厚厚的白霜疯狂蔓延，转眼间便覆盖了三丈方圆！ 同时鹤笔翁手中那支鹤嘴笔猛地一抖，笔锋颤动间，竟发出一声尖锐的鹤唳！那鹤嘴笔长三尺有余，笔尖锋利如钩，此刻在他内力灌注之下，通体泛起一层幽蓝的寒光。 他身形如仙鹤起舞，足尖在地面轻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枯叶般飘然而起，却速度快得惊人！ 一上一下！ 鹤笔翁的鹤嘴笔直刺张三丰咽喉，笔锋未至，那股阴寒的笔风已经刺得人皮肤生疼。 鹿杖客的玄冥神掌则从侧翼轰来，双掌齐出，两道青黑色的掌风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嘶吼着，直扑张三丰的肋下！ 这一击，是玄冥二老压箱底的绝技！ 玄冥合璧，鬼神辟易！ 两人配合了数十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鹤嘴笔封死了张三丰所有的闪避角度，鹿杖客的双掌则负责致命一击。 那阴寒的掌风所过之处，连地上的落叶都在瞬间冻成了冰雕，然后一声碎成了齑粉。 广场上，准备离去的五派弟子齐齐的停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何太冲脸色煞白，他虽自负昆仑剑法精妙，但面对这玄冥神掌的阴毒，自问连一掌都接不下。 鲜于通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 就连刚刚被张三丰一巴掌扇飞的灭绝师太，此刻也顾不得脸上的肿痛，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 来得好。 太极，揽雀尾。 张三丰口中轻吐五个字，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圆，慢到连最普通的庄稼汉都能看清轨迹。 可就是这个圆，却让鹤笔翁和鹿杖客同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圆转动了起来！ 鹤嘴笔的笔尖，在距离张三丰咽喉三寸处猛地一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弄，地刺向了空处。 鹿杖客那两道青黑色的玄冥掌风，更是像两条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在空中扭曲、挣扎，然后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阴寒的掌风互相轰击，爆发出一团青黑色的气浪。 鹿杖客闷哼一声，被自己发出的掌力反震得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鹤笔翁更惨，他的鹤嘴笔被那股圆转之力一带，笔尖不受控制地刺向了自己的肩膀！ 噗嗤！ 锋利的鹤嘴笔贯穿了鹤笔翁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 “好精妙的法门！” 鹿杖客心中骇然，但他身经百战，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牛鼻子老道，休要猖狂！” “老二，出绝招！” 鹿杖客率先发难，双掌齐出，玄冥神掌第八重：寒冰地狱。 两道墨绿色的掌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凝结成两团肉眼可见的寒冰气团，气团边缘的空气都被冻出了白雾，发出咔嚓咔嚓的结冰声。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能将一个活人的血液当场冻成冰碴。 更可怕的是，寒冰地狱一旦出手，掌风笼罩的范围会持续扩大，方圆数丈内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地上的苔藓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鹤笔翁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 他的玄冥神掌走的是另一个路子“阴风刺骨“，玄冥神掌第七重，化骨绵掌。 掌力不是刚猛的拍击，而是阴柔到极致的渗透，像千万根冰针同时钻入毛孔，沿着经脉一路往骨骼深处钻。中者表面看不出伤势，骨头却会在一炷香之内变得像朽木一样脆弱，轻轻一碰就断。 鹤笔翁这一掌极其刁钻，不走正面，而是绕到张三丰左侧，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插进去，掌力无声无息地罩向张三丰腰肋。 一正一奇，一刚一柔。 玄冥二老的合击之术，放眼整个天下能正面接下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们曾用这套合击杀死过三个先天境高手，重伤过一个半步陆地神仙。 此刻两人更是毫无保留，将六十年苦修的玄冥真气全部灌入掌中，不计代价。 第13章 废玄冥二老 掌力未至，寒气已到。 方圆十丈之内，松针上结满了白霜，树皮冻得噼啪开裂，地上的碎石表面凝出一层薄冰。 站在远处观战的武当六子都感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殷梨亭抱着张无忌又往殿里退了三步。 宋远桥和俞莲舟同时运转纯阳无极功，才勉强抵御住扩散过来的寒气余波。 “来得好。”张三丰说了三个字。 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 只是站在原地，右脚微微后撤半步，左手仍负在身后，右手抬起，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向鹿杖客轰来的寒冰地狱。 纯阳无极功第十重，至阳至刚，万邪不侵。 鹿杖客的寒冰地狱撞上张三丰的掌心，就像一盆冰水泼进了熔炉。 却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嗤声，那是玄冥真气被纯阳内力直接蒸发的声响。 墨绿色的寒冰气团在离张三丰掌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疯狂翻涌，试图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鹿杖客额头青筋暴起，将内力提到了十二成，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得粉碎，寒冰气团纹丝不动，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不是消耗，是被蒸发。 纯阳真气沿着寒冰气团逆流而上，一路烧向鹿杖客的掌心。 鹿杖客瞳孔骤缩，想撤掌，来不及了。 张三丰五指微微一屈，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阳指力穿透寒冰气团，精准地点在鹿杖客掌心劳宫穴上。 鹿杖客整条右臂如遭电击，玄冥真气被纯阳指力硬生生逼回了体内。 他的胳膊从手掌到肩膀瞬间变得通红，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袖子里。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五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与此同时，鹤笔翁的化骨绵掌已经到了。 鹤笔翁看到鹿杖客被一指逼退，心中一凛。 他的右掌裹着千万根无形的阴寒冰针，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拍向张三丰腰肋。 这个位置是纯阳无极功护体真气的薄弱点，鹤笔翁研究了张三丰的武功整整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掌。 张三丰甚至没有转头。 他右手还在处理鹿杖客的寒冰地狱，左手仍然负在身后。 鹤笔翁的化骨绵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左肋上。 拍中了！ 鹤笔翁心中一喜，但这一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因为他的手掌刚碰到张三丰的道袍，就感觉到一股恐怖的至阳之力从道袍下面反震出来。 那感觉就像往一块烧红的钢板上泼水，水还没碰到钢板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张三丰左肋微微一震。 纯阳无极功的护体真气自动反击，沿着鹤笔翁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往上烧。 鹤笔翁的右臂从掌尖到肩膀，玄冥真气被烧得一干二净，经脉像被滚油浇过一样剧痛。 鹤笔翁疼得脸都扭曲了。 鹿杖客在五步之外稳住身形，咬了咬牙，提起残余的真气，从侧后方再次扑上。这一次他换了策略，不用掌，用爪。 玄冥鬼爪，以玄冥真气凝于指尖，五指如钩，专破护体真气。 鹿杖客五指裹着一层墨绿色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插张三丰后颈大椎穴。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便是横练金钟罩也要被抓出五个窟窿。 “有点意思。”张三丰嘴角微微上扬。 他左手从背后伸出，动作极慢，慢到鹿杖客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这看似极慢的动作，不偏不倚地扣住了鹿杖客的右手手腕。 鹿杖客根本没看清自己的手腕是怎么被抓住的，他明明看到张三丰的手还在动，下一秒自己的手腕就被箍住了。 玄冥鬼爪的墨绿色寒光在张三丰掌中滋滋作响，挣扎了两息，噗的一声灭了。 张三丰一手吸着鹤笔翁，一手扣着鹿杖客，站在松林边上，白须飘动，道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两个先天境的高手在他手中，像两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玄冥神掌。”张三丰低头看了看两人被纯阳真气灼得通红的手臂，摇了摇头， “当年百损道人创这套掌法的时候，用的是至阴至寒的先天真气，一掌下去能冻住一条河。你们倒好，练了几十年，连他三成功力都没学到。阴寒内力不是用来阴人的，是用来克敌的。连阴阳相济的道理都没搞懂，就敢来武当撒野。” 他松开鹤笔翁，屈指一弹，一道纯阳指力撞在鹤笔翁丹田气海。 鹤笔翁喷出一口血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棵老松上，松树被撞得拦腰折断。他瘫在断树残枝中，面色惨白如纸，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鹿杖客瞳孔收缩到极限，拼命挣扎，但张三丰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你们替汝阳王府卖命，贫道不拦着。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张三丰声音平静，“但你们今天动了贫道的徒孙。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们打算用玄冥神掌打他。” 鹿杖客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们这身功力，贫道收了。” 话音未落，张三丰已抬起右手。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拍去袖口的尘埃。 鹿杖客却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躲，想逃，想拼尽最后一丝内力反抗，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禁锢。 砰、砰 两声闷响，张三丰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鹿杖客和鹤笔翁丹田之上。 这股真气进入鹿杖客体内的瞬间，并没有横冲直撞。 而是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了六十年的玄冥真气根基，如同春阳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崩碎。 鹿杖客瞪大了眼睛。 没有毁丹田，没有碎气海，只是把苦修六十年的玄冥真气根基彻底化掉。 他能感觉到，自己苦修一甲子的阴寒内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你……你……鹿杖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师兄……不远处，鹤笔翁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第14章 给赵敏的账单 从此以后，鹿杖客和鹤笔翁还能走路吃饭拿筷子，但一身阴寒内力荡然无存，别说杀人，连只鸡都冻不死。 鹿杖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瘫在地上。 张三丰把两人拎起来，往广场上一扔。 砰！砰！ 两声闷响，玄冥二老像两袋垃圾一样被摔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地停在宋远桥脚边。 “没了……”鹤笔翁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又干又涩，“全没了。” 他们师兄弟纵横江湖四十年。 玄冥神掌之下，死过多少人？ 龙门镖局的总镖头都大锦，被他们一掌冻成冰雕。 崆峒派上一任掌门，被玄冥神掌打中后背，当场心脉冻结，死的时候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峨眉派静玄师太的师父，被鹿杖客一掌拍在肩头，回去之后半边身子冷得像冰块，捂了三个月棉被都没捂热，最后活活冻死在夏天。 他们杀人，从来不问对错。 现在他们躺在武当山的青石板上，连一只鸡都杀不死了。 恐惧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瞬间炸开的。 鹿杖客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玄冥二老，他们是两个连内力都没有的普通老头子。 玄冥二老在江湖上结了多少仇？ 不用掰手指头算，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以前没人敢找他们报仇，是因为打不过。 现在呢？ 随便一个练过两年拳的愣头青都能把他们揍趴下。 他们的下场不是死，死反而痛快。 那些被他们杀了亲人朋友的人，会怎么对待两个武功尽失的老头子？ 光是想想，鹿杖客的牙关就开始打颤。 广场上，已有五派的弟子目露凶光。 “怎么还不走，要留下来吃度？”张真人后向五派人马。 何太冲还在庆幸自己只是被张三丰瞪了几眼，现在看到玄冥二老的下场，那点庆幸全变成了后怕。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而去 鲜于通捡起刚才被树枝挂掉的折扇，看了看扇面上的“正气长存”， 赶紧合上，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灭绝师太咬着牙，从地上捡起倚天剑。她的半边脸还肿着，五指印清晰可见，灰白的发髻从歪掉的尼姑帽里散落出来，狼狈得不像一派掌门。在丁敏君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张三丰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仙风道骨，宛若天神。 “远桥。” “弟子在。” “喂两颗九花玉露丸，别让死了。” “是。”宋远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两颗碧绿的药丸，捏着鹿杖客和鹤笔翁的下巴，一人一颗塞了进去。 九花玉露丸入口即化，药力温和但霸道，吊命极好。 鹿杖客吞下药丸，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睛里的绝望更深了。 绝顶高手，一世凶名，一朝散尽。 仇人遍地，活着，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比死更可怕。 张三丰低头看着两人，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两块路边石头。 “把他俩拖进来。” 两个三代弟子应声上前，一人拽一条腿，把玄冥二老拖进了紫霄宫。 紫霄宫大殿内，真武大帝的三丈金身端坐正中，香炉里檀香袅袅。 武当六子分立两侧，张翠山抱着张无忌站在张三丰身后，殷素素垂手立在旁边。 鹿杖客和鹤笔翁被扔在大殿中央，瘫在冰冷的青砖上。 张三丰走到案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 宋远桥不声不响地磨好了墨，退到一旁。 “贫道跟你们汝阳王府不熟，但今天你们上了武当山，动了贫道的徒孙。“ “你们是给汝阳王府卖命的，那这笔账，自然要算在汝阳王府头上。” 他落笔，笔走龙蛇，一行行字迹落在纸上。 “第一、少林金刚门阿三，二十年前以大力金刚指捏碎贫道三弟子俞岱岩四肢骨骼。此人是汝阳王府座下门客，汝阳王府必须将阿三交出。” 鹿杖客趴在地上，听到这一条，浑身一个激灵。 阿三在汝阳王府的地位不比他低，是赵敏郡主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一手大力金刚指出神入化，连空性都自愧不如。 张三丰要赵敏交出阿三，等于要赵敏砍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张三丰继续写。 “第二、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贫道要十斤斤。” “第三、黄金十万两。不是赔给武当的，是赔给贫道徒孙的医药费。” 他搁下笔，拿起宣纸，吹干墨迹，递到鹿杖客面前。 “看清楚。” 鹿杖客勉强抬起头，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字，瞳孔越缩越小。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张三丰打断了。 “贫道给汝阳王府十天，十天之后，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送到武当山。晚一天，贫道亲自去大都登门拜访。” 鹿杖客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他在汝阳王府当了二十年供奉，见过无数狠人。 赵敏郡主就是他见过最狠的，十六岁的女娃娃，杀人眼皮都不眨一下。 赵敏的狠是刀，是有形的、能防的。 张三丰不是，百岁寿辰，用五大派的溃败和玄冥二老的废功向全天下发了一条声明：百岁不是老了，是刀偷更利了。 鹤笔翁瘫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笑张三丰，是笑自己。 他想起今天上山之前，赵敏问他们：“张三丰真有那么厉害？” 他当时怎么答的？百岁老道，不过是江湖上吹出来的虚名罢了。 张三丰把信纸折好，塞进鹿杖客怀里。 “滚吧，十天。” 这四个字吐出，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如重锤般砸在二人心头。 鹿杖客和鹤笔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殿外挪。 从紫霄宫到山门的距离，他们来时用轻功不过片刻，回去却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宋远桥走到张三丰身边，低声问：“师父，汝阳王府会照办吗？” 第15章 炼化寒毒 “师父，汝阳王府会照办吗？” 宋远桥看着那两道消失在远处中的佝偻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阿三、十万两黄金、十斤黑玉断续膏，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拿出来的。 汝阳王府深得皇帝器重，手握重兵，岂会乖乖就范？ 张三丰转过身，走回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品味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不管照不照办，为师都要去一趟汝阳王府。 宋远桥满脸茫然，不解其意。 “师父的意思是……” 玄冥二老受如此重创，百损道人肯定会出现。 张真人的声音平淡自然，却带着一种猎人等待猎物已久的从容。 他躲了为师几十年了，这次不能让他跑了。 百损道人！ 宋远桥瞳孔骤缩。 那是玄冥神掌的创派祖师，是玄冥二老的师父，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魔头之一。 传闻此人三十年前便已臻至化境，一手玄冥神掌阴毒到了极点，连当年的少林方丈都接不是对手。 四十年前与张三丰有过数次交手，每次都被压了一筹，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后来不知何故，此人突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不是死了，而是躲了起来。 躲了师父几十年！ 宋远桥这才清楚老张的计谋。 师父废掉玄冥二老的武功，不只是为了立威、为了算账，更是为了逼出那个藏在暗处的老怪物！ 姜还是老的辣。不，师父这已经不是能形容的了。这是算无遗策，是洞若观火。 宋远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他躬身一礼，正要退下，忽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殿廊下传来！ 那声音稚嫩、痛苦，像是一只被利箭射穿的小兽，在绝望中哀鸣。 “无忌！无忌你怎么了？！” 那是殷素素惊慌失措的声音。 张三丰面色一沉，放下茶盏的瞬间，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内堂门口。 只见床榻之上，年幼的张无忌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他周身毛孔不断渗出白气，那是体内的寒毒在疯狂肆虐，仿佛要将他的血液冻结成冰。 张翠山双目赤红，双手抵在儿子后背，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可那纯阳无极功的内力刚一入体，就被那股霸道至极的阴寒之气绞得粉碎。 俞莲舟、张松溪等五侠早已围在床边，几人轮番上阵，试图用内力帮张无忌逼出寒毒。 “大哥，这寒毒太过霸道，我们的内力刚一接触就被吞噬，根本留不住！”俞莲舟脸色苍白，收掌后退，眼中满是焦急与自责。 作为武当七侠中武功最高的俞莲舟都束手无策，其余几人更是面如死灰。 “慌什么。”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张真人走到跟前，张无忌已经冻得意识模糊了，小脸煞白，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从青变紫。 张真人缓缓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张无忌腕脉之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那脉象…… 不是普通的寒毒。 那是一股活了的东西，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盘踞在张无忌的心脉之中。 它不是在破坏，它是在寄生！ 它把张无忌的纯阳之力当作了温床，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同化、壮大！ 好一个百损道人。 张三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 好一个玄冥神掌！ 他收回手指，站起身来。 都让开。 三个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武当六侠、张翠山、殷素素，同时退后三步。 原着张三丰，面对玄冥神掌的寒毒，也只能以内力强行压制。 老张是倚天武力的天花板，这是世界框架设定的上限。 但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张三丰，不是原着张三丰。 他是穿越来的，带着五千年文明的视野，带着“万物皆可为道”的眼界，带着超越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见过的奇功异术，比这江湖上所有门派加起来还要多。 所谓的玄冥神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种稍微高明点的“寒冰劲”罢了。 “区区寒毒，也敢在贫道的武当山撒野？” 张三丰冷哼一声，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却稳如泰山。 他并没有运起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轻轻贴在了张无忌背后的“大椎穴”上。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张三丰体内传出。那声音像是远古的钟磬，又像是天地的呼吸。随着这声嗡鸣，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从他周身毛孔中缓缓溢出。 那气劲初时如丝如缕，渐渐汇聚成流，最终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将张三丰和张无忌笼罩其中。 纯阳无极功……俞莲舟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震撼. 不是，这比纯阳无极功…… 他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纯阳无极功已经是武当派的至高心法，是师父百年修为的根基。可此刻师父展现出的力量，却远远超出了的范畴！ 三丰双目微闭，双手缓缓向前推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轨迹都清晰可见。 可随着他双手的推动，那金色的光幕开始旋转，顺时针、逆时针、顺时针……每一次转向，都带起一阵玄奥的韵律。 张无忌的身体，在这股韵律中缓缓悬浮起来。 他蜷缩的身躯渐渐舒展，青黑色的脸色开始变化。 那盘踞在他心脉中的玄冥寒毒，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野兽，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逃窜！ 想跑？ 张三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双手猛地一合！ 金色的光幕骤然收缩，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张无忌整个人攥在掌心。 那玄冥寒毒左冲右突，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完美的圆中。 张三丰口中轻吐一字。 那金色的光幕瞬间化作一座熔炉。 纯阳真气不再是温和的溪流，而是狂暴的烈焰。 它们从张无忌的四肢百骸涌入。 炼化！ 不是驱逐，不是压制，而是炼化！ 那股寒毒在烈焰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哀鸣。 它试图反噬，试图同化，试图像之前对付武当六侠那样。 可它错了，错得离谱。 它面对的，不是武当六侠的内力。 它面对的是张三丰。 在张真人的内视之中，张无忌体内的寒毒清晰得如同掌纹。每一丝、每一缕、每一个流转的节点，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甚至能到那股寒毒中蕴含的意志，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找到你了。 张三丰心念一动，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真气，精准地刺入那股寒毒的核心！ 一声无声的惨叫，在张无忌体内炸响。 那是留在寒毒中的一缕神识，被张三丰硬生生绞碎！ 寒毒失去了主心骨，顿时溃不成军。 在纯阳真火的炼化下，它开始分解、消融、转化。 阴寒的属性被剥离，纯粹的能量被提取，然后反哺！ 那些炼化后的精纯能量，如同春雨般洒落在张无忌的经脉之中。 他受损的经络开始修复，枯萎的穴位重新焕发生机，就连那因寒毒侵蚀而虚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这……宋远桥看得目瞪口呆。 第16章 因祸得福 第十六章 因祸得福 “这是……炼化？” 宋远桥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 他亲眼看着师傅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张无忌从鬼门门里拉了回来。 不是镇压，不是驱逐，而是炼化。 玄冥二老的玄冥真气，被张三丰以纯阳真火炼去了阴毒属，转化为精纯至极的修为，反哺给张无忌。 玄冥真气有多厉害？ 宋远桥比谁都清楚。 之前他们师兄弟六人合力，以太虚清气为引，以自身真气为基，试图将寒毒逼出体外。结果呢？六人联手，非但没能镇压寒毒，反而被那股阴寒之力反噬，差点连自己的经脉都被冻伤。。 可如今，在师父手中，那令无数高手谈之色变的玄冥寒毒，竟成了无忌的造化！ “这……这怎么可能……” 宋远桥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却一眨都不敢眨。 他看到了张无忌原本灰白僵硬的经脉，在金色火焰的舔舐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弹性、光泽！ 他看到了那些枯萎的穴位，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看到了张无忌的五脏六腑，在精纯能量的滋养下，发出淡淡的金光！ 不，那不公是修复。 是蜕变！脱胎换骨！ 张无忌小小的身躯，在金色光幕中缓缓悬浮起来。。 他的脸色从青黑转为苍白，从苍白转为红润，从红润转为晶莹如玉。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稳，从平稳变为绵长，从绵长变为若有若无，那是先天胎息之境！ 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的流光在经脉中奔涌，如同一条条蛰伏的蛟龙，正在苏醒。 师……师父…… 张翠山跪在了地上，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和感激。 无忌他…… 因祸得福。张三丰淡淡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慈爱。 片刻后，张他收回双手，金色的光幕渐渐消散。 片刻后，他收回双手，金色的光幕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消散。那股笼罩全场的磅礴威压，也随之消失无踪。 张无忌缓缓落下，被殷素素颤抖着接在怀中。 张无忌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黯淡无光、被寒毒折磨得失去神采的眸子，此刻竟似有星光流转，澄澈明亮，仿佛蕴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那眼神灵动至极，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呆滞？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喊道： 爹！娘！我不冷了！我好暖和！浑身都好舒服！ 那声音清脆响亮，中气十足，在紫霄宫前回荡。 殷素素颤抖着抚摸儿子的脸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张翠山也是虎目含泪，对着张三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竟磕出了血： “多谢师父救无忌一命！弟子……弟子万死难报！” 张三丰爽朗一笑，伸手虚托，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张翠山扶起。 他目光扫过这一家三口，眼中满是慈爱：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翠山，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我武当山沉寂太久，如今有了你们，这才有了几分生气。” 张翠山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师傅，无忌因祸得福！殷梨亭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你们看他这皮肤，这气色，比我还好！ 六弟说得对。俞莲舟也难得地露出笑容，那张冷峻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无忌体内的寒毒不仅尽去，经脉更被师父的真火淬炼得宽阔坚韧。这等根骨，便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 何止百年难遇。俞岱岩坐在轮椅上，目光灼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无忌日后的成就，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 张无忌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好了好了，都围着做什么。张三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远桥，给无忌熬一碗安神汤。让他休息休息。 宋远桥躬身应道，转身时脚步轻快，连背影都带着笑意。 当天晚上，武当山上难得热闹了一回。 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摆了几桌素宴，虽无荤腥，却也是山珍荟萃。灵芝炖松茸、清炒冬笋、麻婆豆腐、素烧鹅……样样精致，香气四溢，飘出老远。 武当七侠齐聚，清风、明月几个道童来回穿梭，端茶递酒，忙得不亦乐乎。 张无忌被殷素素抱在怀里，小脸被师叔们这个捏一下那个揉一把，笑得咯咯响。 宋远桥举杯，俞莲舟倒酒。 只有俞岱岩看了殷素素几次，没有说话。 殷梨亭和莫声谷为了争谁教无忌剑法，差点没当场打起来。 六哥，你那一手神门十三剑华而不实，教坏了无忌怎么办？得我来！我教他武当绵掌，稳扎稳打！ 七弟，你毛都没长齐呢，还想跟我争？无忌的剑法，必须是我殷梨亭来教！我可是咱们七侠中剑法最好的！ 呸！你才毛没长齐！上次比剑是谁输给我了？ 那是让着你！ 两人撸起袖子就要比划，被俞莲舟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这才老实。 张三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这才是武当山该有的样子。 不是打打杀杀，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徒弟们在跟前，一家人齐齐整整，热热闹闹。 老张呀，剧本里你就是顾忌太多，束手束脚，最后落得个悲剧收场。 无忌寒毒缠身八年，爹死娘亡，孤苦伶仃，虽成了明教教主，可那份失去至亲的痛，又有谁能弥补？ 放心，咱来了，帮你守护，而且会守护得更好。 “师父，您怎么不吃？”宋远桥端着碗坐过来，有些疑惑。 张三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紫霄宫的飞檐，望向山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远桥，少林的账单可准备好？” 宋远桥闻言，立刻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账册。 那账册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少林账。 宋远桥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一条一条地念道： 第一、紫霄宫前青石板磨损费，白银三千两。 第二、少林众僧上武当山滋事，惊扰山门，精神损失费黄金一万两。 第三、绑送圆业上武当山，听候发落。。 “不错”，张三丰含首而笑，一脸满意。 “明早给少林送去。” “师傅放心，已准备了最快的马，铁定送到。”宋远桥一脸严肃。 噗——张松溪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张翠山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大师兄，少林……会认吗？ 宋远桥合上账册，望向远方山峦，嘴角浮起一丝与张三丰如出一辙的淡淡笑意。 师父说了，三日之内，送到武当山。少一项一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翠山，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他便亲自去少林寺，找空闻。 对了，宋远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师父还说，等少林的账结清了。” “还有峨眉、昆仑、崆峒、华山……” “一家一家，慢慢来。” 第17章 少林的账 少林寺，大雄宝殿。 空闻方丈坐在蒲团上，脸上的掌印还没消。 左半边脸肿得发亮，从颧骨到下巴，五道指痕清晰可见，像被烙铁烙上去的。 空性坐在他旁边，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呼吸一次就疼得龇牙咧嘴。 方丈，武当……武当来人了。 知客僧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闻方丈正在蒲团上打坐，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他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来了。 片刻后，一名身着武当道袍的年轻弟子大步走入殿中。 他腰杆笔直，神色从容，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上放着一卷厚厚的账册，封皮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 少林账！ 那年轻弟子走到殿心，对着空闻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空闻方丈，晚辈奉家师宋远桥之命，特来送交此账。家师有言，请少林诸位高僧过目，三日之内，务必给个答复。 说完，他将托盘往旁边知客僧手上一塞，转身便走。 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那姿态，哪里像是来送信的？分明是来催命的！ 知客僧捧着托盘，只觉得那薄薄的账册重若千钧，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空闻方丈深吸一口气，伸手取过账册。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封皮的瞬间，猛地一颤。 少林账，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召集各堂首座。空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达摩院、罗汉堂、般若堂……一个都不能少。 一炷香后，少林寺核心禅房。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空闻方丈端坐主位，空性、空智两位师弟分列左右，下方是达摩院首座、罗汉堂首座、般若堂首座，以及各院院主。 十几位少林高层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寒霜。 禅房的门紧闭着，窗外是少林寺千年古刹的庄严梵唱，可屋内却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丈，这武当……欺人太甚！空智大师脾气最暴，第一个忍不住，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的一声，那上好的黄花梨茶几应声而裂，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双目圆瞪，虬髯戟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少林寺立派千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一张账单送到山门，这是把我少林当成什么？他张三丰的私产？ 师弟，慎言。空性大师眉头紧皱，低声喝道。 慎言？我慎个屁言！空智猛地站起，在禅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他张三丰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我少林七十二绝技冠绝天下，寺内僧众三千，武僧八百！他敢来，我们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金刚伏魔！ 够了。 空闻方丈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空智的头上。 空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对上空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腔的怒火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念吧。空闻将账册推到空性面前，闭上了眼睛。 一条一条，念给诸位师弟听。 空性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很稳，可那微微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一、紫霄宫前青石板磨损费，白银三千两。 空性顿了顿，继续念道： 第二、少林僧众上武当山滋事，惊扰山门，精神损失费黄金一万两。 念到这里，空性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 第三、…… 空性翻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绑送圆业上武当山，听候发落。 整个禅房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 欺人太甚！ 他张三丰把我少林当成什么了？ 空智一把夺过账册，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白银三千两！黄金一万两！还要绑人！他张三丰怎么不去抢？ 他就是在抢。达摩院首座苦笑道，而且抢得光明正大，抢得理直气壮。 圆业师侄不能交！ 罗汉堂首座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圆业虽有过错，但终究是我少林弟子。” “若将他绑上武当，我少林千年清誉，将毁于一旦！日后江湖上谁还把我少林放在眼里？” 可若不交……般若堂首座欲言又止。 禅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不交？ 不交会怎样？ 那个问题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说不交便战，想说我少林何惧一战，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墙上那幅达摩祖师的面像时，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武当山上的那一幕。 想起空闻与他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三位师叔联手也败了。 想起了张三丰一掌扇飞灭绝师太，一脚踹落昆仑掌门，弹指掀翻崆峒五老，脚踩唐文亮…… 想起了那个老道士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淡淡笑意，却让数百五派弟子噤若寒蝉的恐怖场景…… 空智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玄冥二老……空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昨夜有消息传来，玄冥二老在返回汝阳王府的途中，被人发现晕倒在荒野。两人武功尽废，形同废人。据说……是张三丰亲手所为。 什么？！ 满座哗然！ 玄冥二老是什么人物？ 那是汝阳王府的绝顶高手，是百损道人的亲传弟子！ 玄冥神掌阴毒无比，便是少林方丈也不敢说能稳胜其一。 可两人联手，竟被张三丰一人废掉？ 而且，空性的声音更低了。 “张三丰给汝阳王府也送了账单。” “要十万两黄金” “十斤黑玉断续膏” “还要……交出阿三。”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两黄金！ 他……他疯了？有人颤声道。 他没疯。 空闻方丈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满是苦涩。 他只是在告诉我们，这江湖的规矩，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武当山的方向。 从今日起，他是……天。 空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他那双曾经凌厉如刀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那……那这账单，我们认了？他涩声道。 不认，又能如何？空性苦笑。 “师兄，你别忘了，张三丰修为，早已不是武功二字能衡量。” “他若要来少林，谁能挡？ 第18章 空智上武当 可圆业……罗汉堂首座还想争辩。 圆业不能交。 空闻方丈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底线。 圆业是少林弟子，若被绑上武当，少林将成为江湖的大笑话！ 什么千年古刹，什么武林泰山，统统都成了张三丰脚下的泥！ 少林便不再是少林！ 千年古刹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方丈的意思是？空性试探着问道。 准备黄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空闻的声音疲惫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圆业即日起，去后山面壁三年，不得踏出达摩洞一步。” “对外宣称，圆业已闭关苦修，不见外客。” 至于张三丰那边。 空闻方丈走到那堆被撕碎的纸屑前，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 老衲亲自写一封信，向张真人赔罪。就说圆业顽劣，已受寺规严惩，恳请张真人看在两派百年交情的份上，高抬贵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智看着师兄那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少林寺的方丈啊。 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少林领袖，是四大神僧之首，是曾经与张三丰平辈论交的高僧！ 如今，却要对着一个老道士，低声下气。 师兄……空智的声音哽咽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去吧。空闻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袈裟下的肩膀微微颤抖按我说的办，今日就叫人把东西送到武当山。空智你亲自去，莫要……莫要让他等急了。 窗外，钟声响起。 悠扬的钟声传遍少室山的每一个角落，惊起一群飞鸟。 空闻方丈走到窗前，望着那群飞向远方的鸟儿，眼神迷茫。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武当山。 那时的张三丰，已经是一代宗师，威震天下。可至少，他空闻还能与之一战，还能在真武殿前与他对掌三招，虽落下风，却也不失体面。 如今呢？ 如今那个老道士，怕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完全是毫无招架之力。 张三丰…… 空闻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师兄”空智欲言又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师兄，如果张真人还不肯罢手怎么办？如果他非要圆业？” 空闻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贫僧亲自上武当山，负荆请罪。” 这话一出口，满殿皆惊。 方丈要亲自去武当山，负荆请罪？ 众僧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每个人脸上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空闻转身，慢慢往方丈室走去，背影佝偻，袈裟拖在地上。 堂堂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此刻走路的样子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人。 两日后，武当山。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紫霄宫前的石阶上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空智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八名武僧，抬着八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角包着黄铜，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那是黄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 空智走在最前面，平日里暴烈如火的他，今日却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低着头，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紫霄宫前，宋远桥负手而立，身后是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等人。 空智大师。宋远桥微微拱手，语气平淡，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空智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宋大侠客气了。少林……少林来结账了。 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涩。 宋远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八口箱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空智大师辛苦了，家师等候多时了。 空智被引进了殿内。 他本想挺直腰杆，可当他看到那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时，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发软。 那老道士没有释放任何气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低头看着茶盏中的浮沫。 可空智却觉得，整座紫霄宫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少林空智……拜见张真人。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张三丰头也不抬。 空智不敢坐，站着。 贫僧奉师兄之命，特来送交赔偿。空智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 黄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皆已清点完毕。另……另师兄有一封信，请张真人过目。 宋远桥将信递上。 张三丰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道：檀香味的纸，倒是讲究。 他随手将信放在一旁，终于抬起头，看向空智。 那一眼，平淡如水。 可空智却像是被两道闪电劈中，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的僧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空智。张三丰开口了。 贫僧在…… 你少林的寺规，管得了贫道的徒孙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空智脸上！ 空智浑身一颤，连忙道：张真人，圆业他……他已受寺规严惩，面壁三年，不得出达摩洞一步！他已知错，还请张真人…… 知错？张三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空智骨髓都结冰的寒意。 “他若真知错，便该亲自来武当山，跪在贫道徒孙面前，磕够一百个响头。” “而不是躲在你少林寺的山洞里，让你们这些老秃驴来求情。 空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反驳。 张真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圆业终究是少林弟子。我少林千年清誉，若将弟子绑送他人，日后……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还请张真人看在两派百年交情的份上，高抬贵手……” 百年交情？张三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空智，你也配跟贫道谈交情？ 张三丰霍然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可那股随着他站起而升腾的气势，却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整座紫霄宫都在微微颤抖，殿外的古松无风自动，发出海啸般的松涛声！ 少林方丈空闻，率众僧围堵紫霄宫，口口声声武林大义，实则觊觎宝刀！ 张三丰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智的心头！ 现在，你跟贫道谈交情？ 他走到空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林神僧，声音陡然转冷： 贫道告诉你，钱，贫道收了。人，也必须交！ 张三丰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智眼前缓缓晃了晃，然后猛地一握！ 若不师傅的遗嘱，贫道是真想亲自去少林寺，拆了你们的山门，砸了你们的佛像，把圆业那秃驴从达摩洞里拖出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他！ 你……你……空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张真人，你……你莫非真要与我少林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张三丰嗤笑一声，围堵武当的时候，就没想过不死不休？ 他转身，负手望向殿外的云海，声音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空智，回去告诉你师兄。还有两日，人必须送到。 两日后，圆业若不出现在武当山，贫道便登门拜访。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圆业能解决的事了。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空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贫道倒要看看，你少林的脊梁，究竟有多硬。 第19章 钱照收、人照要 空智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自问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面对眼前这个百岁老人. 他竟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 那不是内力的碾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俯视。 “真人容禀！”空智咬了咬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圆业一案内情复杂，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内情确实复杂。”张三丰忽然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一步步的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空智就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贫道才要当面问清楚。” 张三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如水。 “你们少林自己的戒律院审他，审了十年审出什么结果了吗？” “没有，你们是根本不想审。圆业是屠龙刀的活线索，你们留着他是为了哪天再把屠龙刀弄到手。” “绝无此事！”空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急声反驳，声音都尖锐了几分，“佛门清净地，岂会觊觎那等凶器！” “张真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污了我少林千年来的清誉” “既然绝无此事，那把圆业送到武当来，贫道帮你们审。” 张三丰抬眼，目光如电。 “审完就还，武当不留你们少林的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这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少林若是不放心的话。” 张三丰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空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可以派人一起来旁听，也可邀请武林同道。” “贫道审案，向来公开公正，不怕别人看” 空智僵立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三丰不是在讲道理，张三丰是在摆一个他根本推不翻的事实。 他看着眼前这位百岁的老道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三丰不是在讲道理，也不是在谈判。 张三丰是在摆一个根本无法推翻的事实。 你不交人，就是心里有鬼。 你交人，就等于承认少林这十年来一直在包庇圆业。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少林都是输家。 空智嘴唇不停的翕动，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说圆业是少林弟子，理应由少林处置。 想说张三丰你不要欺人太甚。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历经百年、看穿一切的平淡。 仿佛他空智不是少林高僧，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是一个翻手可压的猴子。 空智双腿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打弯，险些跪倒在地。 “真人所言之事，贫僧不敢擅自做主，还需回寺禀报方丈师兄再做决定。” 张三丰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可空智却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是在通知你。 你答不答应，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日后，我要看到圆业。 空智大脑发黑，眼前一阵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 他望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那不是谈判，那是宣判。 那不是请求，那是通知！ “送客。” 宋远桥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听不出喜怒。 空智如蒙大赦，却又如丧考妣。 他机械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山下走去，脚步虚浮。大脑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带着十八名武僧向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紫霄宫的大门，被山风一吹，空智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下山的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来的时候，他觉得少林千年古刹，便是张三丰也要给几分薄面。 走的时候，他像个被抽了魂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往下挪。 山风呼啸，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师兄空闻第一次带他来武当山时的情景。 那时的张三丰，虽然已是武林至尊，但至少还会称一声空智大师，还会让弟子奉茶，还会客客气气地论武谈道。 可如今呢？ 如今那个老道士，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不死不休…… 空智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让少林连不死不休的资格都没有。 宋远桥看着那道远去的佝偻背影，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少林僧人此刻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下山，不由得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师父，少林……会交人吗？” 宋远桥转过身，看着坐回太师椅上的张三丰。 张三丰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只有一个字，笃定，从容。 为何？宋远桥有些不解，弟子看方才空智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交人的样子。 “因为他们是少林。”张三丰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和宋远桥并肩而立，望向山外无边的夜色。 “少林能在武林中屹立千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武功。” “论武功，少林未必打得过当年的魔教。” “论势力，少林的弟子再多也多不过丐帮。” “但少林从来没有被灭过，因为少林知道怎么权衡。”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条亘古不变的定理。 “不交圆业，为的是保脸，最后肯定也保不住。” “空闻是聪明人，他会算这笔账。” 夜风吹过，紫霄宫的灯笼轻轻摇曳。 灯光在张三丰的脸上明灭不定，映出那张百岁老人的脸——慈眉善目，却不怒自威。 “况且，他们若是不交，那便正合我意。” “这江湖，也该洗一洗了。” 夜风吹过，紫霄宫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张三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似神非人。 “远桥。” “弟子在。” “你觉得为师变了？” 第20章 空闻怂了 宋远桥犹豫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点头： “变了，师父以前……没这么霸道。” 张三丰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不是为师变了，是为师想明白了。” “一百年了，为师一直守着武当，守着江湖规矩，守着名门正派之间的体面。” “结果呢？人家踩上门来。” “你跟人家讲规矩，人家跟你讲拳头。” “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跟你讲人多。” “远桥你记着，对讲规矩的人讲规矩，那叫尊重。” “对不讲规矩的人讲规矩，那叫犯傻。” 宋远桥不说话了。 他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 山风卷过紫霄宫的金顶，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真武铜像的巨大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在聆听这对师徒的对话。 “去歇着吧。明天是个好天气。” “是。” …… 少室山，少林寺。 空智是连夜赶回来的。 从武当山到少室山，三百里路，他一路紧赶。 终于在早上赶到少林寺的山门，此时晨曦初露，钟声悠扬。 可那曾经让他感到安宁的梵唱，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师叔！守门的武僧惊呼一声，您……您怎么了？ 空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破烂，沾满了泥污和草屑，那双曾经稳健如山的脚掌，此刻血泡遍布，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他空智，少林四大神僧之一，罗汉堂首座，江湖上谁人见了不得称一声？ 可此刻，他像条丧家之犬。 方丈……方丈在哪？空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方丈在大雄宝殿，等您…… 空智没有听完，跌跌撞撞地向内院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武僧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大雄宝殿内，长明灯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闻方丈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机械地拨动着。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老，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空智推门而入，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他低着头，不敢看上方那张庄严的佛面，更不敢看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方丈师兄空闻。 师兄……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殿内，般若堂、菩提院、罗汉堂、证道院……所有堂院的首座，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空智身上，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暴烈如火、不可一世的空智大师吗？ 师弟，空闻方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张真人……怎么说？ 空智一声跪倒在地。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曾经在西域大漠中单掌毙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林神僧，此刻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他要人…… 空智将紫霄宫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话刚说完，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弟！空性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空智摆了摆手，惨笑道：无妨……是急火攻心……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空智带回来的不是消息，是一记耳光，一记抽在整个少林寺脸上的耳光。 “张三丰只给了两日？” 空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空智的心头。 “好大的口气。” 罗汉堂首座空性猛地一拍扶手，怒目圆睁，“百岁老道，真以为我少林怕了他不成？当年觉远大师……” “住口。” 空闻淡淡开口，只两个字，便让空性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闻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站立的空智、空性、空相、空见等在座的高僧。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欺人太甚……达摩院首座喃喃自语，欺人太甚…… “师兄！“空性猛地站起，不能再退了！张三丰要圆业，我们偏不给！他若敢来，我少林三千僧众，八百武僧，七十二绝技，还有三位师叔，难道还怕了他一人？ 对！跟他拼了！ 我少林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他要战，那便战！”空性喝道。 几位院主面红耳赤，拍案而起，有的拔出了戒刀，有的捏紧了拳头，群情激愤，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上武当山。 空闻方丈始终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串佛珠。 都住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里。 众人齐齐一静。 “拿什么战？三位师叔都败了，渡厄师叔更是不在寺内。”空闻反问，语气陡然转冷。 空性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这江湖，张三丰就是唯一的天花板。 他在一天，少林就永远只能是武林泰山，而那座山，永远翻不过他那座天。 “那……难道真把圆业交出去？”空智颤声问道。 “交。” 空闻猛地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众僧皆惊。 “师兄三思！” “不必多言。”空闻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僧众，最后落在空相身上。 “阿弥陀佛，把圆业从达摩洞带出来，明日一早，老衲亲自送他上武当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罗汉堂首座跪下了，般若堂首座跪下了，十八罗汉齐齐跪下一片。 “方丈！不可！您是一寺之主，怎能亲自送人上山？这让天下怎么看少林？让后世怎么看您？这是要把少林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拆下来啊！”空智眼眶红了。 “脊梁骨？”空闻方丈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师弟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空智，你告诉老衲，是被张三丰一巴掌扇碎脊梁骨丢人，还是被人堵在山门口不敢出去丢人？” 空智答不上来。 “都不是。最丢人的，是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敢认。”空闻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圆业是少林的弟子。他的罪，少林有责任。” “当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圆业是帮凶。” “少林窝藏了他十年，审了十年没审出结果” “是审不出来吗？不是，是不想审。” “老衲也是帮凶，既然是帮凶，就该认罚。” “认错不丢人，不认错才丢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袈裟，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肩上。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沉稳。 “明日一早，备马。不必八抬大轿，不必仪仗队列，老衲骑一匹青驴，带两个沙弥，押圆业上山。若有人问起，就说少林方丈空闻，亲送嫌犯圆业至武当，配合武当重审龙门镖局血案。” 空智跪在地上，嘴唇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他知道师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师兄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无法反驳。 因为师兄从头到尾都在说一句话：脸可以不要，命也可以不要。 少林的千年香火，不能在空闻手上断送。 “去吧。”空闻摆了摆手，“把圆业带来，老衲有几句话要问他。” “是。” 空智起身，擦掉眼泪，转身走出殿门。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传来空闻方丈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对满殿僧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江湖，确实该洗一洗了。” 第21章 圆业忏悔 达魔洞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 只有终年不散的霉味，和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 圆业被两条粗大的铁链吊在半空，双脚离地三寸。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鞭痕，那是戒律院为了让他“闭嘴”而留下的“慈悲”。 嗒、嗒、嗒。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 “谁……” “是我。” 空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圆业浑身一震，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求生的光亮： “师叔！师叔！您终于来了！” “我是冤枉的……龙门镖局那七十多条人命，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是为了守住屠龙刀的秘密才……” “闭嘴。” 空智走到刑架前，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师侄如今如烂泥般悬挂着，心中一阵绞痛，但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挥了挥手，两名负责看守的哑巴僧人上前，解开了铁链。 圆业无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师叔，方丈师兄怎么说？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圆业。” “方丈要见你！” 圆业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跪好： “多谢方丈！多谢师兄！” “我就知道，少林不会放弃我！” “我为了少林受了这么多苦，少林不会放弃我！” 空智看着圆业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他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不敢再看那双充满愚忠的眼睛。 “走吧，方丈在等你。” …… 大雄宝殿。 香火缭绕，梵音低沉。 可今日的大雄宝殿，没有诵经声，没有木鱼声，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当圆业踉跄着走进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圆业跪在蒲团前，垂着头，不敢看空闻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弟子圆业，叩见方丈师伯！叩见各位师叔！”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圆业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在评估它的价值。 “抬起头来。”空闻的声音很平静。 圆业缓缓抬头，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浑身一震，一直以来，方丈威严如佛陀降世，不怒自威。 可此刻，，面前的这个人，半边脸上留着五道指痕，眼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 那是张三丰留下的印记。 三天前，紫霄宫前，张三丰一巴掌扇在空闻脸上时，圆业不在场。 可如今看到这五道指痕，圆业忽然明白了，少林的天，塌了。 “圆业。”空闻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多年不见的晚辈。 “弟……弟子在。”圆业的声音沙哑，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你在达摩洞待了三天。 三天里，想了些什么？” 圆业低下头去：“弟子……弟子在忏悔，弟子罪孽深重。弟子当初不该贪图屠龙刀，不该……”。 他咬了咬牙，“弟子愿受寺规处置。” “愿受寺规处置。”空闻重复了这六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欣慰，没有慈悲，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圆业浑身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空闻没有看他，而是抬头望向大雄宝殿正中的如来金身。 如来端坐莲台，目光低垂，面容慈悲。 香火在佛像前缭绕，把金身映得忽明忽暗。 “你刚才说，愿受寺规处置。你可知道，龙门镖局的案子，武当的张真人已经查了十年。” 圆业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脊梁骨。 十年前，龙门镖局满门七十三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都大锦死了，他的妻儿死了，连刚满月的孩子都没放过。江湖上都说是殷素素做的，是天鹰教做的。 空闻顿了顿，目光如刀，刮在圆业脸上：实际上，都大铁确是殷素素所杀，但其他……。 圆业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张真人限少林三天之内交出凶手。” 空闻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三天后，你若不站在紫霄宫门口，张真人便亲自来少林。” 圆业跪在原地，整个人僵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龙门镖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都大锦的妻儿在睡梦中被他一掌一个，那个刚满月的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哭一声……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那些画面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坛发酵的毒酒，如今终于破封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泪水，可泪光下面，却是一种终于松了绑的释然。 像一个人背了十年的包袱，终于要卸下来了。 方丈。他开口，声音忽然不抖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我交出去吧。 空闻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你可知你被交出去，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圆业抹了把眼泪，嘴角居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方丈，这十年我躲在藏经阁后院。” “每天扫地、切菜、劈柴，看着像一个普通僧人。但每到半夜，我都能听到那些死者的声音，他们一个人在耳边质问我。” “他们问了我十年，我不想再听见了。” 空闻沉默着，双手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声音很低，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空闻放下的不只是合十的双手，还有二十二年的方丈威严、少林的脸面，以及他这一生最沉重的一个决定。 “圆业，你听清楚。明日一早，老衲亲自押你上武当。” 空闻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好像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到了紫霄宫前，你跪在青石板上，把你当年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当着武当的面说，当着张真人的面说。” “一个字不许漏，一个字不许假。” “弟子遵命。”圆业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说完之后，张真人要怎么处置你，武当要怎么处置你，龙门镖局的幸存者要怎么处置你，少林概不插手。” “你不再是我少林的弟子，从现在起，少林的僧籍簿上永远划去你的名字。” 圆业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圆业浑身一颤，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弟子……不。罪人圆业，谢方丈成全。” 空闻挥了挥手。 两个戒律院武僧上前，把圆业从地上拉起来。 圆业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空闻。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他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空闻没有看他，背对着殿门，面朝如来金身，身形纹丝不动。 圆业被押下去了，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大雄宝殿里安静了许久。 空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在发颤：“师兄……您真的要亲自上武当？” 空闻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满殿僧众，空智眼眶通红，空性双手合十，罗汉堂首座低头看地，白眉长老们的佛珠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空智，让人给龙门镖局的幸存者送一笔抚恤金。每个死者的家人，发纹银二百两。” 空智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圆业明日上武当，老衲也上武当。” “对外不必遮掩，反而要大张旗鼓地走” “选午时，走官道，让沿途百姓都看见少林方丈押着自己的弟子去认罪。” 第22章 空闻的算计 师兄，你这是……空智满脸的不解。 低头示弱。空闻淡淡道。 张三丰要的是面子，老衲给他。他得了面子，便不会再赶尽杀绝。 “让人给各大派传消息。” “峨眉、昆仑、崆峒、华山，还有丐帮、神拳门、五凤刀……一个不落，全送。” “我要告诉天下人，少林弟子圆业，身负屠龙刀线索，现由少林方丈空闻，亲自押送武当山，交由张三丰真人发落！” “请各派掌门务必到场，做个见证。” 空智接过信，疑惑道：“师兄，各派之前吃了亏，这次会去吗？” 空闻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得空智浑身一颤。 “空智，你太小看这江湖了，也太小看那把刀了。” 空闻转过身，望向山下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屠龙刀，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那把刀，朝廷鹰犬想要，明教余孽想要，六大派里那些心怀鬼胎的老东西，更想要！” 空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热，他也想要。 “但我若光明正大地送呢？” 空智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师兄……这……这是把武当架在火上烤啊！” 空智站在一旁，默默把师兄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师兄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分析别人，而是在分析这局棋。 每一个人都是棋子，连少林自己也是。 只是有的棋子不知道自己被用，有的棋子知道自己在被用却没得选。 “师兄……各大派掌门去了武当，少林在其中能得什么利？” 空闻方丈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口。 晨曦从少室山的峰峦间洒下来，把整个寺院都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望着那片晨光，沉默了很久。 “圆业明日跪在紫霄宫前，把十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全天下人的耳朵里。少林窝藏凶手，这一条罪，老衲认。“ “但其它的……“ 空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听懂了。 一旦圆业在天下群雄面前供出屠龙刀的线索，所有人的矛头就会从少林窝藏凶手转向： 谢逊在哪？ ‘屠龙刀在哪？ 而以张翠山的性格，不会出卖谢逊。 所以明天所有人的焦点不是少林，是武当、是张翠山。 “所以师兄你……”他咽了口唾沫。 “你不是去认罪的，你是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屠龙刀上。“ “只要他们盯上屠龙刀，少林反而安全了。” 认罪和布局，并不冲突。 老衲认了少林的罪，但少林不能只认罪。 让所有人知道：凶手不止圆业，也有她殷素素一份。 要查，就一起查。 要翻，就一起翻。 他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道锐利到极点的光。 明天武当山上，各派齐聚。 圆业只是凶手之一，谢逊才是主要的会子手。 屠龙刀在谢逊手里。 谢逊在哪儿？到时候不需要老衲开口，自然会有人替老衲去问。 空智终于明白了。师兄不是在认罪，师兄是把认罪变成了一个局。 圆业认罪，只是这个局的开场。 真正的戏，是圆业认罪之后。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翠山身上，少林就安全了。 少林罪也认了、罚也挨了、凶手也交了，但少林不再是唯一的靶子。 屠龙刀的棋局重新被拉回到了明面上。 “可是师兄。”空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致命破绽，脸色瞬间又变了，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张真人……张真人会看不穿这个局吗？ 空闻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殿门口，负手望着晨光下渐渐苏醒的山林。 山风猎猎，吹动他那金色的袈裟，檐角那尊古铜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当然看得穿。” 空闻的声音在铃声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仅看得穿，他怕是比老衲看得还要远。 那您还——空智急了，上前半步。 因为这就是他要的。 空闻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罕见地闪过一丝精光，像是一头老狼在绝境中终于嗅到了生机： “师弟，你以为老衲在算计他？“ “不，老衲是在配合他演这出戏。 什么？ “张三丰不会阻止老衲。” 空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过火。 “因为他也需要各派齐聚。“ “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龙门镖局七十二口人命的真相，一桩一件，说清楚” 空智愣住了。 各派齐聚，见证少林认罪。 空闻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又精明的笑。 这也是张三丰要的场面。他要的不是偷偷摸摸杀一个人。 他说得极重，重得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秤砣。 “至于屠龙刀……” 空闻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投向武当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忌惮，是无奈，最后竟化作一抹发自内心的敬佩。 张真人从来就没在乎过屠龙刀。 什么？！空智失声惊呼，瞳孔骤缩。 那可是武林至宝，号令天下的屠龙刀！江湖上多少人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他……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在乎？空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师弟，你还没明白吗？在张三丰眼里，那不过是一块破铜烂铁。他要的是公道，老衲给他公道；他要的是体面，老衲给他体面。 空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第23章 整个江湖都错了 空智呆呆的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整个江湖，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 他们以为张三丰是这盘棋上的对手，是争夺屠龙刀的劲敌。 他们以为紫霄宫前的交锋，张真人护着张翠山是为了独占谢逊的下落、独占屠龙刀的线索，占有屠龙刀。 灭绝是这么想的。 何太冲是这么想的。 唐文亮是这么想的。 就连他自己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师兄……空智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空闻没有回头。 他平静地望着窗外的云海，少室山的晨雾在山峦间翻涌。 阳光穿透云层，在云海之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美得让人心颤。 还没想明白了？ 空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空智的心上。 这几十年来，江湖上为了屠龙刀，死了多少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空智的眼睛： 一百？一千？还是一万？ 可你数一数。 空闻向前迈了一步，袈裟的衣角扫过地上的佛珠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得到过屠龙刀的人，有几个善终？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空智从头凉到脚，凉得连灵魂都在打颤。 是呀。 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这十二个字，在江湖上流传了百余年，像是一句魔咒，让无数英雄豪杰前赴后继，血流成河。 可它真的能号令天下吗？ 能号令江湖吗？ 空智忽然想笑，想放声大笑，笑这江湖上所有人的痴，所有人的蠢，包括他自己。 当年，襄阳城破。 郭靖郭大侠夫妇，镇守襄阳数十载。 可城破之日，十万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九阴真经，在千军万马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郭靖郭大侠夫妇双双战死，其子郭破虏手持屠龙刀，欲杀出重围。 那柄号令天下的宝刀，在郭破虏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刀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天的咆哮。 可咆哮完了呢？ 蒙古兵的箭雨遮天蔽日，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压了过来。 郭破虏挥刀，斩断了一百支箭、一千支箭，可还有一万支、十万支！ 他浑身浴血， 最终力竭战死，屠龙刀落入江湖，下落不明。 号令天下？ 它连蒙古兵都号令不了！ 五十年前，屠龙刀重现江湖。 那是第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消息传出，整个武林都疯了。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各大门派倾巢而出，江湖散人、绿林豪杰、甚至朝廷鹰犬，都卷入了这场争夺。 那三年里，死了多少人？ 那三年里死了多少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没有人统计过。 只知道长江水都被染红了三次。 各大门派为了这把刀，师徒反目，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最后屠龙刀再次下落不明，江湖上才算暂时消停。 四十年前，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那老儿无意中得到了屠龙刀的消息，带着帮中精锐三百人，深入大漠，苦寻三年。 终于，他在一座古墓中找到了那柄传说中的宝刀。 那一刻，裘千仞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古墓都在颤抖。 老夫今日得此刀，天下谁人敢不从？ 那时候的铁掌帮，何等威风？ 帮众十万，横跨南北七省，铁掌水上漂的名头，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 可裘千仞拿到屠龙刀后，不过三年，就被围攻而死。 可裘千仞拿到屠龙刀后，不过三年。 三年！ 先是帮中左右护法为夺刀权，在总坛大殿上拔刀相向，三百精锐死伤殆尽。 再是朝廷以为名，派大军围剿，铁掌帮十处分舵，一夜之间被拔了九个。 最后是裘千仞自己，被曾经的结拜兄弟，一刀捅穿了后心。 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那柄屠龙刀，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喃喃着：不可能…… 号令天下？ 它号令来的只有背叛和死亡！ 三十年前，湘西铁背金刀胡一刀。 那胡一刀本是绿林巨擘，手下三千喽啰，占山为王，好不威风。 他机缘巧合，从一个落魄的江湖客手中，用三百两银子到了屠龙刀的消息。 说是买，其实是抢。 那江湖客不肯卖，胡一刀便要杀了他全家。 找到屠龙刀的那一刻，胡一刀捧着刀，满脸的得意。 老天爷开眼！我胡一刀，今日要当武林至尊了！ 可自从宝刀入手，他就像是被人下了咒。 先是结拜兄弟为夺刀，在庆功酒里下了穿肠毒药。胡一刀内功深厚，勉强逼出毒素，却功力大损。 再是枕边爱妾趁他熟睡，欲偷刀献与官府，换取赏银万两。被胡一刀当场抓住，一刀劈成了两半。 最后是朝廷大军围剿，三千喽啰作鸟兽散，胡一刀握着那柄号令天下的宝刀，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 十年前，金毛狮王谢逊。 那大概是江湖上最近一个被屠龙刀的可怜人。 谢逊文武双全，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紫衫龙王之下，白眉鹰王之上，本该有锦绣前程。 可自从他夺得屠龙刀，他得到了什么？ 瞎了双眼，流亡海外，人不人鬼不鬼地躲在冰火岛上十年。 那柄宝刀跟着他，没能号令天下，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让他成了整个武林的公敌，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号令天下？ 它号令的只有疯魔和绝望！ 空智闪过一阵明悟，一阵释然，最后化作一种近乎荒诞的恐惧。 这百年来，所有得到屠龙刀的人，没有一个善终！ 它不是武林至尊。 是阎王的请帖！ 是沾之即死、触之即亡的剧毒！ 师兄……空智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张三丰……他到底想要什么？ 空闻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殿中央，抬头望着那尊如来金身。 佛像慈悲，目光低垂，仿佛在看顾众生，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他什么都不想要。 空智浑身一震。 张真人百年修为，眼界早已超脱这江湖的蝇营狗苟。空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所以他不争。 他不仅不争，他还要—— 空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里藏着一只老狐狸最后的狡黠： 借这把刀，晒一下肌肉。 空智瞳孔骤缩。 他懂了！ 彻底懂了！ 张真人算准了少林会将消息传出去，各派为了屠龙刀的消息，必定会蜂拥而至紫霄宫。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会为了屠龙刀的消息，齐聚武当。 而张真人呢？ 张真人要圆业上武当，就是要借助这个场合，展示力量。 让天下人知道，敢动武当者，死。 师兄……空智的声音干涩，张真人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脾气还没修没吗？ 空闻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出殿门，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映出几分悲壮的色彩。 空智，去传令。准时出发，不必遮掩，要敲锣打鼓，让武当看到我们的诚意。 第24章 赵敏登场 与此同时。 大都，汝阳王府。 赵敏斜倚在湘妃竹榻上，一袭月白男装。 她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折扇，扇面上画着江南烟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骨在她指节分明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算计的节拍。 郡主。 苦头陀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低垂着头，不敢看榻上那位主子的眼睛。 赵敏眼皮都没抬，折扇依旧摇着，扇面上的江南烟雨在她脸侧投下斑驳的影子。 玄冥二老……回来了。 赵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如何？“ 苦头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回郡主，玄冥二老……是爬回来的。 一声脆响，赵敏手中的象牙折扇，应声而断！ 那柄价值连城的折扇，扇骨在她掌心被捏成了四截，象牙碎片刺进皮肉，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可赵敏像是感觉不到疼，她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冷得像两柄出鞘的利剑。 爬回来的？ 苦头陀的额头抵在地板上，鹤笔翁、鹿杖客二人，在武当山下被张三丰亲手废了武功。六十年的玄冥真气根基，被纯阳真火焚得干干净净。如今……如今连只鸡都冻不死，形同废人。 赵敏没有说话。 听雨阁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着人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珠，看着那柄断成几截的折扇，忽然笑了。 半响才冷笑开口。 好一个武当祖师。 好一个张真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武当山的方向。 雨幕中的远山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本郡主倒是小瞧了他。 半个时辰后，汝阳王府别院，正厅。 厅内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玄冥二老坐在地上，不，他们已经坐不直了，几乎是瘫软在地。 鹤笔翁的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被纯阳真气反震的伤。 鹿杖客更惨，胸口凹陷下去一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郡主……我等无能……鹿杖客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二位师师父辛苦，先下去养好伤，需要什么直接和管家讲。其它事稍后再说。“赵敏急切的道。 “是。“玄冥二老在两个下人的扶下，慢慢的走了下去。 赵敏盯着案上那份从武当带回来的账单，那账单纸质一般，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黄金十万两】 【黑玉断续膏十斤】 【阿三的双手。】 【逾期按日息三分计算，利滚利，概不赊欠】 那老道士胃口不小，也不怕咽死。 赵敏轻声念出最后一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厅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后颈发凉。 好一个利滚利。张真人这是把我汝阳王府当成钱庄了？ 郡主，阿大上前一步，抱拳道，张三丰欺人太甚！玄冥二老乃王府栋梁，他说废就废，这分明是在打王爷的脸！属下愿率王府死士，夜袭武当，取那老道狗命。 取他狗命？赵敏截断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阿大一眼，阿大，你能在张三丰手底下走几招？ 阿大一滞，涨红了脸：属下…… 一招。赵敏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本郡主猜，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玄冥二老联手，在人家面前连三个呼吸都没撑住，你凭什么？ 阿大哑口无言，悻悻退下。 赵敏站起身，走到厅中央，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一炷香后。 赵敏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恍然，最后化作一种近乎兴奋的狂热。 “阿大。” 赵敏突然吩咐，声音冷静，条理清晰，语气坚定。 “去办两件事。” “第一，派人快马加鞭把玄冥二老被废的消息传给百损道人。” “告诉他，他的两个徒弟在武当山上被张三丰废了全身功力。” 阿大接过信纸，手微微发抖。 百损道人，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销声匿迹了四十年， 但四十年前，这个名字和“张三丰”三个字是并列的。 玄冥神掌的创始人，一身至阴至寒的功力已入化境，是当年唯一一个能和张三丰交手而不死的邪道高手。 如果他还活着，他的功力会达到什么境界？ 没人知道。但阿大知道一件事，百损道人护短。 他的两个嫡传弟子被废了，他一定会出手。 “第二，明日一早，备车。本郡主要以汝阳王府的名义，去武当山拜会张真人。” “拜会？”阿大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郡主，我们要上武当？” “不错，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去岂不可惜？”赵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带阿二阿三，再加一队亲兵。对了，把苦大师也叫上。” “苦大师？”阿大又是一愣。 苦大师是汝阳王府的哑巴头陀，武功高强但从不说话，在王府里待了好几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郡主为什么要带他？ “那头陀有意思。”赵敏笑了笑，“本郡主总觉得他藏着什么秘密。这次上武当，正好探一探他的底。” 阿大不再多问。 他跟着赵敏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郡主的算无遗策。 “张三丰。”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杯从未喝过的酒，既好奇又警惕.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海棠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望向南方的天际，武当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张真，一百岁的陆地神仙。”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神。” 第25章 赵敏的算计 大都，汝阳王府。 已经到了半夜，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整座王府都沉在黑暗里，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赵敏坐在紫檀木案前，手中握着一柄雪白的象牙折扇。 旁边摊着一张用笔勾了无数遍的草图。 那是武当山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山道、每一座殿宇的位置，都用蝇头小楷标得密密麻麻。 这张图她画了三年，从一个个去过武当山的探子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经过反复校对，比朝廷兵部的舆图还精细十倍。 折骨在她指节分明的手中一张一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一百岁的陆地神仙…… 她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那笑容里三分挑衅，三分玩味，还有四分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兴奋。 她今年才十六岁，大都城里那些老狐狸背地里叫她黄毛丫头。 可就是这个黄毛丫头，把汝阳王府的情报网从大都铺到了漠北，从漠北铺到了南海。 她布了这么多年的网，今天终于又碰到了一条值得她亲自出手的大鱼。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神。 话音落下，她猛地合拢折扇。 那一声脆响，惊得窗外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也惊得厅内众人齐齐一颤。 守在门口的阿二和阿三同时缩了缩脖子。 赵敏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袭月白男装，玉带束腰，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雌雄莫辨。 她的眉不是寻常女子的柳叶弯眉，而是斜飞入鬓的英眉，眉下那双杏眼，平日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狡黠，此刻却冷得像两柄浸在寒潭里的匕首。 她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束发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直垂至腰际。那黑发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又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烛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汝阳王府的贴身侍女，秋梅。 秋梅捧着一件淡青色披风，低着头，不敢看镜中人的脸。 跟在郡主身边三年，她依然不敢直视那张脸。 不是不敢，是不敢久看。 看久了，连呼吸都会忘记。 “郡主，您真的打算亲自上武当？”阿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百损道人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用的是汝阳王府最快的信隼，从大都到漠北，不消半天就能飞到。 可阿大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比刚才更加凝重。 每次郡主笑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以前倒霉的是汝阳王府的政敌，是江湖上不长眼的帮派，是大都城里那些以为她是花瓶的纨绔子弟。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面对的是张三丰。 一个把空闻扇飞、把三神僧压进地里、把玄冥二老废了的武林神话。 一百岁的活神仙，一个人压得整个武林抬不起头来。 “怎么？你怕了？”赵敏抬起眼，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属下只是觉得，武当山上现在群雄毕至，鱼龙混杂。郡主千金之躯，亲自前往，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赵敏轻笑一声，将白玉棋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白衫，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明明是男儿装束，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倾泻而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辉里。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大，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 “七年。那你应该知道，本郡主从来不亲自上阵。本郡主喜欢的是坐在棋盘旁边，看别人下棋。” 她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本郡主要亲自上武当，又不是去打打杀杀，是去认人的。” “认人？”阿大满脸疑惑。 “认一认，这个天下第一人，到底能不能为我所用。” 赵敏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张武当山的草图往阿大面前一推。 她拿起一支笔，笔尖点在紫霄宫的位置。 “空闻这老秃驴，嘴上说着认罪，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他把消息传遍江湖，把各派都引上武当，是为了分摊少林的压力。灭绝、何太冲、唐文亮……这些人一到武当，目光都会盯在张翠山身上。张翠山知道谢逊的下落，谢逊是屠龙刀的主人。屠龙刀一被盯上，少林窝藏圆业的事就没人计较了。空闻这一手金蝉脱壳，使得漂亮。” 她拿起一支眉笔，在武当山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各大派盯着张翠山，张翠山是张真人的徒弟。谁动张翠山，谁就得挨张真人的巴掌。所以各大派到了武当之后，一定会陷入一个两难。不问谢逊下落不甘心，问谢逊下落又不敢。这时候本郡主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阿大不解。 “朝廷。” 赵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拿起一支眉笔，在武当山旁边写了“汝阳王府”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各大派不敢惹张真人，可朝廷原意和他们合作呢？只要本郡主在武当山上亮出身份，说一句朝廷愿与各大派联手搜寻屠龙刀，为那些死在谢逊手上的人报仇。灭绝那老尼姑虽然恨朝廷，可她更恨明教，更想拿到屠龙刀。何太冲和唐文亮就更不用说了，两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有朝廷撑腰，他们的胆子立马就肥了。” “这样既能拉拢各大派，又能逼张翠山开口，还能……” “还能试探张三丰的底线。” 赵敏接过话头，将眉笔往桌上一扔，笔落在图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空闻想祸水东引，本郡主就帮他引。各大派想找谢逊，本郡主就帮他们找。可这些都只是表面。” 赵敏格格一笑。 “本郡主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屠龙刀。” 阿大愣住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赵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一个能改变天下格局的人。屠龙刀再锋利，也不过是一把刀。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得一把死刀能号令谁？得一个活人，才能号令天下。空闻不懂这个道理，灭绝不懂这个道理，那些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了几十年的蠢货都不懂。他们还在抢刀，本郡主已经在抢人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三丰今年一百岁。他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武当七侠宋远桥沉稳，俞莲舟锋锐，张松溪多智，殷梨亭灵巧，莫声谷扎实……这些人武功虽强，可算不是顶尖。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张三丰一人。只要张三丰活着，武当就是天下第一门派。可他若是不在了呢？他若是不在了，武当还能不能撑得住？本郡主要亲眼去看看。”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指尖划过耳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月光洒在她的肩头，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水墨画，那幅画里藏着的不是诗情画意，是杀伐决断。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玄冥二老被废，百损道人一定会出山。百损是当年唯一能和张三丰交手上百招，最后险败半招的邪道高手，他的玄冥神掌阴毒无比，张三丰的纯阳无极功虽能克制，百损道人这些年闭关苦修，说是为了找张三丰报仇。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他又练出了什么手段？这两个老怪物一旦在武当山上交了手，谁赢谁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本郡主，要坐收渔翁之利。” 阿大听得后背发凉。 他跟着赵敏七年，每一次他觉得郡主的算计已经够深了。 可郡主就会用篕告诉他，你还没看到底。 这一次也是。表面上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去武当山看热闹，实际上她布了两重棋。 第一重棋，借空闻的局拉拢各大派，逼张翠山开口，试探张三丰的底线。 第二重棋，借百损道人的手削弱张三丰。 如果百损道人赢了固然好。 如果败了或两败俱伤，张三丰肯定也会真气消耗怠尽。汝阳王府立刻出手收拾残局。 这盘棋，空闻是棋手，各大派是棋子。 可在赵敏眼里，空闻棋子、灭绝也是棋子……甚至百损道人也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是汝阳王府，是赵敏郡主。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备车。带阿二阿三，苦大师随行，亲兵二十人。选两匹最快的马，一匹给本郡主，一匹给苦大师。” “郡主不坐车？” “坐车太慢。等本郡主的马车慢悠悠晃到武当山，空闻那老秃驴的戏都演完了。”赵敏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本郡主早点到，找个好位置。” 她啪地展开折扇，扇面上空无一字，白得像她此刻脸上的笑。 “才好下棋。” 第26章 灭绝的魔障 与此同时，峨眉山，金顶大殿。 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吹得金顶大殿的长明灯摇摇欲坠。 殿外的古柏在风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一群老妇人在哭丧。 峨眉派的女弟子们早已歇下了，只有后殿一间禅房里还亮着灯。 灭绝师太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 她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经书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师父…… 丁敏君在殿门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跟在师父身边十五年，她太了解师父的脾气了。 每当师父这样静坐不语，就意味着心情相当的不好。 灭绝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却听得丁敏君后颈一凉。 少林刚送来一封信。 灭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丁敏君赶紧将信呈上。 灭绝师太盘膝坐在蒲团上，面朝禅房正中的佛像，背对着门。 她手里捏着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信是少林的戒律院首座空智亲笔写的，措辞恭谨，姿态放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让她脸上的掌印重新烧起来。 “明日午时，空闻方丈亲押圆业上武当，配合张真人重审此案。恳请师太驾临紫霄宫，做个见证。” 做个见证。 这四个字从空智的笔尖落到纸上，又从纸上刺进灭绝的眼睛里，刺得她瞳孔收缩。 什么见证？ 是见证少林认罪，还是见证武当逞威？ 是见证空闻低头，还是见证她灭绝脸上的巴掌？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脸。 张三丰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已经消了下去，可她总觉得上面有一道道看不到的痕，怎么也消不掉。 她是峨眉派现任掌门。 倚天剑的主人。 武林中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她这辈子被人骂过、被人恨过、被人怕过，可从来没有人敢扇她耳光。 在武当山紫霄宫前，在五大派两百多人的注视下，张三丰一巴掌把她扇得转了整整一圈。 尼姑帽飞出去一丈远，倚天剑哐当掉在地上，她捂着半边脸蹲在地上捡剑的时候，听到人群中有人在笑。 不是大声笑，是憋不住的那种嗤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像在说：“你灭绝也有今天。” “师父。”丁敏君的声音传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住口。”灭绝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丁敏君看到师父还坐在蒲团上没动，手里捏着那封已经被攥成腌菜的信。 她不敢多问，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端起茶壶想给师父续茶，却发现壶里的茶早已凉透了。 “空闻要押圆业上武当。”灭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异常。“空智既然通知了峨眉，肯定也通知了其它各派。” 丁敏君小心翼翼地看了师父一眼：“那……师父打算去吗？” 灭绝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差点灭了。 灭绝师太穿着一袭灰色道袍，衣袂飘飘，如同夜色中的幽灵。 她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如刀锋，眼若寒星。 鼻梁高挺，唇若薄刃。 肌肤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透着一股冷艳的气质。 她当然想去。 她必须去。 因为她是灭绝师太，是峨眉派掌门，是江湖上唯一一个知道倚天剑和屠龙刀秘密的人。 这个秘密，像是一条毒蛇，在她心里盘踞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她的师父，上一任峨眉掌门凌波师太，在临终前将她唤到榻前。 那时候师父已经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某种执念在燃烧。 灭绝，你记住。倚天剑和屠龙刀，本是一对。 刀剑之中，藏着天下最大的秘密。 师父……是什么秘密？年轻的灭绝跪在床前，颤声问道。 凌波师太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攥着灭绝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肉，掐出了血。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把什么画面刻进灭绝的灵魂里。 刀剑合璧…… 话没说完，凌波师太头一歪，断了气。 那双眼睛却始终没闭上。 她跪在师父床前发下的毒誓： 弟子灭绝，此生必寻回屠龙刀，完成祖师遗愿。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四十年来，灭绝从未忘过誓言。 找屠龙刀成了灭绝心里的魔。 谢逊失踪了十年，屠龙刀也失踪了十年。 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 直到张翠山出现。 直到她得知，张翠山和殷素素，是这十年来唯一见过谢逊的人。 那一刻，灭绝几乎要疯了。 她恨不得立刻飞到武当山，逼张翠山开口。 可她也怕，怕那个百岁老道。 灭绝摸了摸脸，上面的掌印早已不在，可她仍然感觉到隐隐的痛。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丁敏君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写满了对张三丰的恐惧，也写满了对屠龙刀的渴望。 是啊，谁不渴望呢？ 敏君，灭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觉得，师父该不该去？ 丁敏君一愣。 她跟着师父十五年，从未听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在峨眉山上，灭绝师太就是天，就是法，就是不可违抗的意志。 她怎么会问该不该？ 弟子……弟子觉得……丁敏君斟酌着词句，张三丰太强了，咱们……咱们不如等少林先探探路…… 灭绝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凉，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老枭，在寒风中哀鸣。 敏君，你以为空闻为什么要大张旗鼓？ 他不过在声东击西！ 丁敏君低下头，不敢接话。 灭绝重新走到殿门前，望着武当山的方向。那座山隐在云海深处，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想起了那日，在紫霄宫前，张三丰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平淡如水。 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想起了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张三丰是怎么出手的。 张三丰…… 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山，压在灭绝的心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沉重。 师父，丁敏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要不……咱们不去了？屠龙刀虽然重要，可您的安危…… 闭嘴！ 灭绝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丁敏君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金顶回荡，惊得殿角铜铃一阵乱响。 丁敏君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师父。 你懂什么？！灭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兽。 她的眼眶红了，那双平日里冷厉如刀的眼眸中，竟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以为我想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张三丰有多可怕？ 可我没办法！ 四十年了……我找了整整四十年 现在张翠山就在武当山，谢逊的下落就在他嘴里，屠龙刀的线索就在眼前 你让我不去？ 她走到丁敏君面前，双手攥住弟子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丁敏君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声。 她只是看着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挣扎，写满了恐惧，写满了贪婪，也写满了执着。 一种被执念逼疯的狰狞。 “敏君。” 第27章 整个江湖都坐不住了 敏君。 灭绝的声音从金殿深处传来，像是一块生铁砸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不带半分温度。 丁敏君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弟子在。 灭绝师太缓缓转身。晨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那张枯瘦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备马。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握住了那柄倚天剑的剑柄。 你带四个弟子随行。静玄、静照、静空、静虚。 师父，丁敏君抬起头，声音发颤，只带四人？ 四人足矣。灭绝将倚天剑从供桌上拿起，背在身后，动作沉稳有力，像是一座山在移动，人多眼杂，反倒碍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那尊金身佛像，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张真人。贫尼又来了。 那声音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执念逼到绝境的疯狂。 …… 在同一时间，昆仑山，三圣坳。 何太冲把少林的帖子往桌上一拍，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班淑娴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拿手帕擦了擦溅到袖口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习惯了丈夫的性子。 “空闻这老秃驴！被张三丰扇了一巴掌不够，还要亲自押人上武当？他少林的脸是城砖砌的吗？不怕被张三丰再扇脸？” 何太冲一口气骂完。 “骂完了？”班淑娴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 “没有！西华子还躺着起不来，肋骨断了三根。我这个当掌门的要是连个屁都不放，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弟子们会怎么看我？师叔祖们会怎么说我？棺材板都压不住！”何太冲越说越气，金冠都歪了也顾不上扶。 “所以你要去武当？” 班淑娴淡淡的道，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这么多年了，何太冲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 “当然要去！不去的话全天下都以为昆仑怕了武当！我何太冲虽然打不过张三丰，但我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何太冲的师弟被人打断了肋骨，师兄连上山讨个说法的胆子都没有。我站得远远的骂几句圆业总行吧？我带着弟子在紫霄宫前站一站，摆个阵势，让全天下看看昆仑不是软柿子。回头在江湖上说起来，昆仑也是上了武当的，也是出了头的。”何太冲像被踩了辨子一般，话像机关枪一样扫出。 班淑娴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她抬起眼皮看了何太冲一眼。 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在犯蠢的人：“你在我的面前装什么？”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要想为西华子出头，当时在武当山就不会当缩头乌龟了。”班淑娴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就是为了屠龙刀吗？还说得观面堂煌的” 何太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班淑娴太了解他了，了解得比他自己还深。 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先动，现在左边眉毛已经快抬到金冠里了。 “都有。”何太冲终于承认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西华子的仇要报，昆仑的脸面要保，但屠龙刀的线索，也不能放过。张翠山知道谢逊的下落，而谢逊手里有屠龙刀。圆业上武当，绕不过张翠山，到时候要是各派联手施压，得到了屠龙刀的线索，各派都会抢着出海。昆仑要是不在场上，连口汤都喝不到。” 可张三丰……对于张三丰，班淑娴现在仍然心生恐惧。 “张三丰怎么了？何太冲冷笑一声，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空闻这一手就是把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各派齐聚武当，他还敢把所有人都杀光了不成？“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昆仑派的镇派宝剑白虹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寒光。 他忽然笑了。 “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打架。空闻要大义灭亲，我只是应邀做个见证。“ “夫人教训得是。那就去。多带几个弟子，把阵势摆大一点。” 班淑娴望着丈夫有些疯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可她终究没有劝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妾身随夫君同去。 …… 崆峒山，五老峰。 唐文亮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在武当山上被张三丰弹指掀翻时留下的伤。 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此刻，他却在笑。 笑得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好！好一个空闻老秃驴！ 他将手中的信纸捏成一团，扔在地上，扯得伤口一阵剧痛，却浑不在意。 师兄，身旁的关能皱眉道，你的伤…… 伤算什么？！唐文亮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站在地上，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走到窗前，望着武当山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十年前，谢逊在王盘山夺刀，我崆峒派死了多少弟子？这血债，该算了！ 可张三丰……关能欲言又止。 张三丰？唐文亮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关能、宗维侠、常敬之三人，三位师兄，你们怕了？ 怕个屁！宗维侠一拍大腿，我崆峒五老什么时候怕过？ 那就走！唐文亮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劲装和几瓶金疮药，即刻动身，跟在少林后面。 …… 华山，朝阳峰。 鲜于通摇着折扇，站在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他的折扇是象牙骨的，扇面上画着华山云海，与赵敏那把武当云海的折扇，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掌门，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少林的消息…… 知道了。鲜于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折扇，空闻要押圆业上武当，各派都要去。咱们华山，去还是不去？ 那弟子一愣：掌门，您的意思是…… 鲜于通地一声合上折扇，转身望向武当山的方向。 他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一只正在算计的狐狸。 去。当然要去。 可张三丰……弟子疑惑。 张三丰是厉害，鲜于通冷笑一声，可他厉害得过整个武林吗？ 他走到崖边，折扇轻点下颌，声音陡然转低： 这次可不止六大派，是整个武林。鲜某倒要看看，这位百岁老道，还能不能一巴掌一个，就算一巴掌一个，那也得扇得过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扇不过来，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而破绽就是机会。 …… 第28章 半个江湖齐上武当 江湖上，风起云涌。 消息像一只只长了翅膀的鸟，从少室山向四面八方飞了出去，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江湖。 收到消息的不只是六大派。 丐帮的九袋长老在洛阳分舵拍案而起，连夜点了三十名精锐弟子，骑着快马冲出城门，马蹄踏碎了路上的青石板。 神拳门的门主周老爷子，十几年没出过门了，听到屠龙刀三个字，愣是从榻上爬了起来，让徒弟背着，一路往武当山赶。 五凤刀的掌门带着四个儿子，一人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绸，像是要去喝喜酒。 海沙派、巨鲸帮、神刀堂、飞鱼庄……只要是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都收到了消息。 排不上号的也收到了，那些三流帮派、绿林山寨、甚至街头卖艺的武师，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疯了一样往武当山涌。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甚至一些早已隐退多年的老怪物…… 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武当山。 武当山脚下小镇里，客栈的灯亮了一夜，亮如白昼。 马蹄声从半夜响到了天明。 客满了！客满了！ 掌柜的，通融通融，我们是从河北赶来的，马都跑死了两匹！ 通融个屁！你自己看看，大堂里睡的都是人！柴房里都塞了八个！ 不知多少门派连夜启程，不知多少高手披星戴月。 有人骑快马，马鞭抽得马臀血肉模糊，只为快一步。 有人坐马车，车厢里塞了十几个人，却没人抱怨，抱怨的都被扔下去了。 有人步行背着干粮，鞋底磨穿了就用布裹上。 所有的人心照不宣。 圆业是引子。 张翠山是主题。 谢逊是正文。 屠龙刀是目的。 所有人都想提前抢一个好位置。 “大哥，咱来武当山干嘛？”一个年轻的丐帮弟子蹲在街边，嚼着硬邦邦的窝头，问身旁的中年乞丐。 中年乞丐灌了口酒：“看戏。” “看什么戏？”年轻弟子疑惑。 他放下酒葫芦，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看抢屠龙刀的大戏。” 年轻乞丐咽了口唾沫：“咱丐帮也抢？” 抢？咱不抢。咱看别人抢，然后看张真人把抢的人一个一个拍进地里。”中年乞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种大戏，一辈子看一回，值。” …… 官道上，烟尘滚滚。 空闻方丈骑在白马上，面容肃穆，像是一尊移动的金佛。 他的身后，圆业低着头，紧紧的跟在后面。 可空闻的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身后。 那里，官道的尽头，隐约可见几道滚滚而来的烟尘。 最先出现的是一抹灰色。 那是峨眉的僧袍，灰得像是要融入这漫天的尘土。 灭绝师太骑在一匹黑马上，她的身后，丁敏君带着四名弟子，个个面色紧绷，手按剑柄。 师父，丁敏君策马靠近，空闻发现咱们了。 让他发现。灭绝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座就是要让他知道，峨眉来了。 紧接着的是昆仑。 何太冲骑着一匹枣红马，白虹剑悬在腰间，剑穗在风中猎猎飞舞。 他的身后，班淑娴带着昆仑派的精锐，个个白衣如雪，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刺眼。 夫君，班淑娴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空闻的队伍，咱们要不要超过去？ 何太冲冷笑一声，让他先走，我们就跟在后面。 再往后，是一抹刺目的黄色。 唐文亮骑在马上，胸前缠着绷带，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却在笑，笑得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师兄，关能策马靠近，咱们这样跟着，会不会太显眼？ 显眼？唐文亮回头瞪了他一眼，就是要显眼！让空闻知道咱们来了！ 他说得大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最后出现的是一抹青色。 鲜于通摇着折扇，骑在一匹瘦马上，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他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一只正在算计的狐狸。 掌门，身旁弟子低声道，咱们华山派要不要…… 要什么？鲜于通地合上折扇，敲了敲弟子的脑袋，跟着就行。 方丈，空智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各派都跟上来了。咱们…… 让他们跟。空闻淡淡道，阿弥陀佛，我们放慢脚步，让各位施主跟得紧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几道烟尘，声音陡然转低： 空智，你数过没有，今日这官道上，有多少路人马？ 空智一愣，回头望去。 官道两旁的山坡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有的藏在树后，有的伏在草丛中，有的干脆大摇大摆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观望。 弟子……弟子数不清。 数不清就对了。空闻冷笑一声，因为连老衲都数不清。 他抬起手，指了指左侧的山林：那里，至少有三股人马。丐帮的、神拳门的、还有一个……气息阴冷，怕是魔教的眼线。 又指了指右侧的悬崖：那里，有两道气息，深不可测。怕是隐退多年的老怪物，也被屠龙刀引出来了。 再往后，空闻的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里烟尘滚滚，不知还有多少人在赶来，海沙派、巨鲸帮、五凤刀……那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小门派，今日都敢来凑这个热闹了。 方丈，这么多人…… 这是老衲要的局面。空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人越多，水越浑。水越浑，张三丰就越难收场。 他今日若是对各派动手，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空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一条毒蛇吐信，嘶嘶地钻进空智的耳朵。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那佛号从他嘴里出来，不带半分慈悲。 空智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第29章 佛门生魔，满山皆是贪念 师兄在笑。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后爬满了整张脸。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缝，缝里漏出的光，亮得吓人。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仿佛盛着千年禅意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缝。 缝里漏出的光，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皮肤生疼。 那不是佛门的慈悲笑。 不是普度众生的温和， 不是高僧大德该有的悲悯。 这还是少林方丈吗？ 还是那个被江湖人尊为“正派泰斗”“佛门高僧”的空闻大师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十年的师兄弟情谊，三十年的晨钟暮鼓，三十年的经文诵念，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猛地转过头，心中一寒，再不敢多看，只能低下头，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他只是机械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少林的“佛”，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袈裟的“魔”。 …… 山道之上，各派掌门各怀心思，表面上互相寒暄，暗地里却在彼此提防。 “岳掌门，别来无恙啊。” “何太冲，你也来了？” “唐长老，好久不见。” “帅太，又见面了。” 一声声问候，客气得像是在茶馆里偶遇的老友。可每一句话的背后，都藏着刀子；每一个微笑的下面，都埋着算计。 灭绝师太走在队伍中段，黑色道袍在风中响个不停，背后的倚天剑散发着森然寒气。 她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屠龙刀。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火，在她心底烧了数十年，从未熄灭。 她是唯一知道刀剑秘密的人，这份“独知”既是荣耀，也是诅咒。 每一次看到别人为屠龙刀疯狂，她都在暗自嘲笑他们的无知。 可每一次夜深人静，她又会被那份“独知”折磨得辗转反侧。 这份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说出来，想告诉所有人真相，可她不能。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空闻的背影，又掠过两侧各派掌门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当金顶。 …… 明面上的各大派尚且如此克制，暗处的魑魅魍魉更是肆无忌惮。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树影婆娑，不时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是江湖上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最贪婪的存在。 没有门派，没有名声，没有底线。 他们只知道，屠龙刀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代表着可以践踏一切的力量。 为了这份力量，他们可以出卖朋友，可以背叛师门，可以杀人越货，可以不择手段。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者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眼睛却死死盯着过往的各派弟子。 他的眼神浑浊而贪婪，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野狗，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毒手判官”，三十年前因为偷学师门秘籍被逐出师门。 他不在乎什么武林正道，不在乎什么门派恩怨，他只在乎屠龙刀。 只要能拿到刀，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江湖散人，个个面露凶光，眼神贪婪。 他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跟在队伍后面，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再往前，一棵古松的枝桠上，趴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女子。 她的脸藏在面纱之后，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妖姬”，擅长易容术和迷魂术，曾经靠着这两样本事，从无数高手手中盗走珍宝。 她对屠龙刀的渴望，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们都是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还没浮上来。 百损道人那个老怪物，连玄冥二老都被废了，他能不来？ 三十年前，他败于张三丰之手，如今唯二的两徒弟被张三丰所废。 他比任何人都恨张三丰。 他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 山道尽头，武当金顶近在咫尺。 云雾在山间翻涌，将金顶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仙境，又仿佛深渊。 空闻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的队伍。 数百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贪婪。 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朗声道：“诸位施主，武当山就在眼前。老衲此行，只为求真相，不为争私利。还望诸位以武林大义为重，莫要伤了和气。” 他的声音温和慈悲，像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番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相信自己身边的人。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提防。 贪念，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它让佛门弟子忘了慈悲，让正道掌门丢了体面，让江湖散人失了理智。 它让所有人变成了野兽。 空闻看着这一切，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被贪念吞噬，要让所有人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 他要让张三丰看看，这就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武林正道”。 不过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可怜虫罢了。 “走吧。” 空闻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武当金顶走去。 身后，数百人紧随其后，像是一群追逐腐肉的乌鸦，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 紫霄宫前，张三丰负手而立。 他望着山下那道滚滚而来的烟尘，望着烟尘中无数道闪烁的贪婪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宋远桥快步走到他身后，顺着师父的目光看了一眼山下那条黑压压的人龙，低声说了句：“师父，各派又来了，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 张三丰转过身来，忽然笑了。 远桥。 弟子在。 开门迎客。 第30章 淡定迎客1 “开门迎客。”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落在宋远桥的心头。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是。” 他转过身，朝着紫霄宫的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知道，自己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场足以倾覆江湖的风暴。 门开了。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古巨兽的低吟。 山风裹挟着云雾涌入门内，也裹挟着山下那股汹涌的贪念。 张三丰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像一座山。 一座任凭风吹雨打、电闪雷鸣，也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山下的人群越来越近，贪婪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可他没有动。 可他没有动。 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宋远桥站在门槛之内，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武当宋远桥，恭迎各位掌门！ 宋远桥的声音从山门内传出，清朗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他身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面容肃穆，站在石阶之上，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 空闻方丈走在最前面，袈裟胜雪，面容庄严。他双手合十，微微一揖：宋大侠客气了。 方丈请。宋远桥侧身，让开一条道。 空闻迈步而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宋远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敌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空闻的心，微微一沉。 “阿弥陀佛，劳烦宋大侠久等了。” 语气谦和，姿态周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高僧风范”。 可宋远桥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那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 紧随其后的是灭绝师太。 她跨过门槛时，背后的倚天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绪。她没有看宋远桥，也没有看空闻，目光直直地钉在张三丰身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执念，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她没有和宋远桥寒暄，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灰尘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的倚天剑虽然裹在破布里，却掩不住那股森然的寒气。 宋远桥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知道，这位师太心里烧着一把火。 …… 空闻老秃驴，走得倒快！ 何太冲大步走来，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仿佛三日前在武当山上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宋大侠，别来无恙啊！ 他的身后，班淑娴带着昆仑弟子，个个白衣如雪，在云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何掌门请。宋远桥淡淡道。 哈哈，张真人真是好雅量！何太冲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今日只应少林之邀，来做个见证，宋大侠可得……多担待啊。 宋远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摊死水：何掌门说笑了。武当山开门迎客，来者皆是客。至于担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要看，各位掌门懂不懂做客的规矩。 何太冲的笑容僵在脸上。 …… 哈哈哈哈！都到了？那怎么能少了我崆峒五老！ 唐文亮的声音像是一阵破锣，从山道下方炸响。 他骑在马上，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可他的笑声却洪亮得很，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宋大侠，他推开搀扶的弟子，硬撑着挺直腰杆，崆峒派唐文亮，前来拜山！ 唐长老请。宋远桥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绷带上。 小伤！小伤！唐文亮大手一挥，差点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张真人手下留情，唐某感激不尽！今日特来……特来……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特来……观礼……唐文亮的声音陡然转低，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观礼？唐长老好雅兴。 鲜于通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从山道拐角处转出。 他的身后只跟着两名弟子，轻装简从，与崆峒、昆仑的大阵仗形成鲜明对比。 鲜于掌门。宋远桥微微皱眉。 这老狐狸，永远是最晚出现，却永远是最先算计的。 宋大侠，鲜于通收起折扇，双手抱拳，笑容满面，华山派鲜于通，特来向张真人请安。另外……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听闻少林圆业大师，今日要在紫霄宫前，当众忏悔龙门镖局之事。鲜某不才，受少林之邀，特来做个见证。 …… 后面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身影。 紫霄宫的正殿很快就被挤满了。 数百人站在殿内，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裹在其中。 有人开始皱眉，有人低声抱怨，还有人悄悄握紧了兵刃。 空间太小了。 小到容不下这么多人的贪念，小到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碰撞就点燃战火。 宋远桥察觉到了这份紧张。 他走到张三丰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张三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诸位施主，”宋远桥转过身，朗声道，“殿内狭小，恐有不周。家师已命人打扫好宫外广场，还请诸位移步。”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警惕，还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们本想借着殿内的逼仄制造混乱，却没料到武当早有准备。 人群开始缓缓向外移动。 广场四周，武当弟子手持长剑，列队而立。 他们没有拔剑，也没有怒目而视，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青松。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这里是武当，不是任人撒野的荒野。 空闻走到广场中央，环顾四周，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开阔，明亮，无处藏身。 所有人都暴露在彼此的视线之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所有的杀意，都无处遁形。 这才是真正的“水浑”，这才是他想要的“舞台”。 灭绝师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最后落在张三丰身上。 那位老人依旧负手而立，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石台上。 山风吹起他的道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衬。 他的头发全灰白了，脸上也布满了皱纹，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第31章 淡定迎客2 就在这时，张三丰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 “各位，既然都来了，就都现身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精准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嘿嘿嘿……张真人好耳力。老朽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连口大气都没敢喘，还是被您老人家听出来了。” 树冠一阵簌簌响动，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枝桠间翻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袍子的老者，赤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糙。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墨绿色的指尖。 那是练毒功练到骨髓里的颜色。 他落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蹲在那儿，像一截风干的枯木忽然长了腿。 可当他的脚尖落在石栏上的那一刻，石栏上的苔藓瞬间变黑枯死，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五毒童子！”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油锅。 五毒童子是湘西五毒教的传人，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连魔教都觉得他太邪性把他赶了出来。 四十年前张三丰甲子荡魔的时候他躲进湘西大山里再没出来过，江湖上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 如今他蹲在武当山的石栏上，对着数百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绿色的烂牙。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张真人，老朽可不是来抢屠龙刀的。老朽就是好奇，好奇您老人家一百岁了，还能不能打。” 五毒童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石头：“你蹲的那根石栏是宋远桥昨儿个才修好的，别踩坏了。” 五毒童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等他回话，西侧屋檐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场许多年轻弟子听了之后骨头都酥了半边，可老江湖们听到这笑声后脸色齐齐刷刷的绿了。 万面魔姬的笑声，江湖上不知多少高手就是在听到这笑声之后丢了三魂七魄，被她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醒来时身上的秘籍、丹药、兵器全被掏了个干净，连衣服都被扒走了。 “魔姬也来了。看来这屠龙刀的吸引力可真大呀。” 鲜于通摇着折扇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当年在华山收藏室丢过一本剑谱，查了三年才查出是万面魔姬干的。 她易容成了送茶的小沙弥，在华山派眼皮子底下晃了大半个月，愣是没人认出来。鲜于通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檐的暗处闪现出来。黑色夜行衣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那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轻飘飘落在广场边缘的香炉上，单脚点在香炉的铜盖上，姿势优美得像一只落在荷叶上的蜻蜓。 香炉里还燃着檀香，青烟在她脚边缭绕，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烟里化出来的。 “张真人，奴家可不是来闹事的。” 万面魔姬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但每个字里都藏着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几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被班淑娴一人一个眼刀剜回去，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你万面魔姬竟然来了，老夫还以为你只对男人感兴趣，以为你死在哪个男人的床上了呢。”五毒童子嘿嘿怪笑。 “毒老鬼，你那几根烂手指还没掉光？”千面妖姬笑吟吟地回了一句，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两人还没吵完，一道冷哼从山门方向传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屠龙刀也是你们这些杂碎能碰的？” 一声朗笑从东侧的悬崖下传来，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大鹏展翅，从数十丈高的悬崖底直冲而上！ 无相神掌，周桐！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那身影落地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地。 他缓缓直起身，露出一张没有眉毛、没有胡须、连头发都没有的脸，像是一颗被剥了皮的白煮蛋。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嵌在骷髅里的夜明珠。 三十年不见，张真人风采依旧啊！ 周桐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过之处，人人自危。 周桐？何太冲的脸色微变，他不是三十年前就死了吗？ 周桐冷笑一声，你全家死光了，我也不会死？ 他大步走向广场中央，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看向张三丰时，他微微顿了顿，抬头望向那道青衫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忌惮，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随着一个个高手现身，站在最前方的少林方丈空闻，脸上原有的那丝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他是想把水角混，可现在水混得超面了他的控制。这些个老怪物，明显也是为了屠龙而来。 他低估了屠龙刀的吸引力，同时也低估了这些人对张真人的忌惮。 “两位，还不出来吧？” 第32章 淡定迎客3 “两位，还不出来吧？”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柄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人群骚动起来。 还有人？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歪着脑袋四处张望，墨绿色的指尖停在半空，像是一只被惊动的蜥蜴。 万面魔姬收起了媚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单脚立在香炉铜盖上的身形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就连周桐都满脸阴沉。 他的杀气感知能力在江湖上数一数二，连他都没发现还有人在藏，这说明什么？说明来的人要么武功远在他之上，要么藏匿之术远在他之上。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张三丰的目光投向广场北侧的那片竹林。 竹林不大，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张三丰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可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那不是踩在竹叶上的沙沙声，是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竹林边缘的竹竿无风自动，向两侧微微弯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挤了过来。一道佝偻的身影从竹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老道士。 头发花白，稀疏得能看见头皮，随便挽了个道髻，髻上插着根黑乎乎的木头簪子。 脸上布满了老人斑，一块一块地趴在颧骨上、额头上、下巴上，整张脸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树皮。身上穿一件破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还打了两个补丁，看上去比山脚下要饭的叫花子还寒酸。 他弓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在田埂上散步的老农。 可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散步的老农。 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眼睛却不像活人，活人的眼睛再浑浊也有温度，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阴寒。 张真人……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贫道……贫道只是路过…… 路过？张三丰看着他，语气淡淡道，三十年前，崆峒派掌门，掌震西北的老掌门，是你师兄吧？ 老道士的脸色骤变。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当众揭了疮疤的剧痛。 你师兄因为屠龙刀，被自己的大弟子一掌震碎心脉。你躲在暗处三十年，今日来，是想替你师兄报仇，还是想继承他的遗志 老道士浑身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可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头。 那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根被压弯了三十年的扁担，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赤炼道长。” 空闻方丈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像是一口吞了只活苍蝇。 这个名字一出口，广场上的邪道高手们齐齐变色。 赤炼道长！ 崆峒派上任掌门的师弟，一手赤炼掌练到化境，当年江湖上最不好惹的几个老怪物之一。据说他的赤炼掌至刚至阳，一掌拍出，连精铁都能熔成铁水，与百损道人的玄冥神掌并称阴阳双绝。 三十年前崆峒内乱，掌门被大弟子所杀，赤炼道长从此失踪。 江湖上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内乱里。 没想到他没死，一藏就是三十年。 就在这时，广场南侧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泛起了一层寒意。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着一袭玄色道袍，头戴道冠，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渊。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脉搏上，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真人，别来无恙。 那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百损道人！ 空闻方丈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在他的算计里，百损道人会来找张三丰，可应该没这么快赶到才对。 他算准了百损道人从漠北到武当至少需要七日。 可他算漏了。 他根本就没等玄冥二老的消息。 他在三十年前败给张三丰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等这一天了。 百损道人…… 广场上，有人颤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个名字，让整个广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百损道人。 玄冥二老的师父。 玄冥神掌的创始人。 三十年前，百损道人与张三丰在华山之巅比武，百招之后被一掌震伤，从此销声匿迹的绝世魔头。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今日竟然出现在了武当山！ 百损道人走到广场中央，与张三丰相隔十丈，遥遥对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在翻涌。那不是内力外放，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在碰撞——一种是至阴至寒、吞噬万物的玄冥，一种是至纯至阳、包容天地的太极。 空气在两股力量的挤压下，发出的爆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鞭炮在同时炸开。 三十年了，百损道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张真人，别来无恙。 张三丰的目光依旧平静，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忌惮，不是惊讶，是一种遗憾。 百损，你终于还是来了。 百损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三十年前那一战，我一招惜败。 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三十年来，我在漠北苦修。玄冥真气，已非当年的玄冥真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手掌白皙如玉，指节修长，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而不是一双练了七十年阴毒掌法的手。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咔、咔、咔——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青石板，同时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转眼间便覆盖了十丈方圆，将广场中央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 离得最近的几个崆峒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那股阴寒之气冻成了冰雕！他们的表情还保持着惊恐、骇然、不可置信，可身体却已经僵硬，像是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像。 广场上，数百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空闻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百损道人会来，可他没算到，百损道人的玄冥神掌，已经练到了这种境界！ 张真人，百损道人掌心的灰黑色气劲疯狂旋转，像是一个小型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热量、生命，今日，我要用这苦练了三十年的玄冥神掌，一洗当年之耻！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像是从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又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鬼哭。 你，可敢接？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五毒童子从石栏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万面魔姬从香炉上飘落，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面纱后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周桐退到了广场最边缘，那张白煮蛋脸上。 赤炼道长低着头，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空闻的嘴角，那丝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灭绝…… 张真人……颤声低语，您……您能接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张三丰，动了。 第33章 百损道人1 张真人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右脚抬起，落下，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可就是这一步踏出，百损道人苦心营造的玄冥领域，那片笼罩了整个广场、让数百人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阴寒力场，竟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崩溃。 咔、咔、咔—— 冰层碎裂的声音，从广场中央向四周蔓延。 那些被冻成冰雕的崆峒弟子，身上的冰晶纷纷脱落，露出里面惨白却尚存一息的面孔。 百损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纯阳无极。” 百损道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四个字。他的声音沙哑，沙哑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震颤。 三十年前，他的玄冥神掌就是被这股至阳至刚的真气从正面碾碎的。 三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的玄冥真气已经脱胎换骨。 可当这股真气再次扑面而来时，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寒气还是在颤。 百损道人突然发现，这三十年他虽然在飞速进步，可张三丰进步更快。 三丈、两丈、一丈。 张三丰在百损道人身前一丈处站定。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怪物，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一个是武当的开山祖师，一个是邪道的巨擎。一个白发白须，道袍洗得发白。一个黑发黑袍，黑得像一口移动的棺材。白与黑，阳与阴，火与冰，在武当的山顶平台之上隔着一丈的距离对峙，连月光都不敢落在两人之间那条狭窄的空隙上。 “百损，你的领域，比三十年前强了不少。”张三丰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两个熟悉的人在聊今天的天气，“寒气凝而不散，散而不滥。漠北那万载冰川底下，确实有些好东西。” 百损道人没有答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一团墨绿色的寒气在他掌心中凭空凝聚，不是从体内逼出来的，是直接从空气中抽出来的，方圆数十丈之内，所有残存的玄冥寒气同时往他掌心汇聚，像百川归海。 那团墨绿色的寒气在他掌心中飞速旋转、压缩、凝实，呼吸之间就凝成了一朵拳头大小的冰莲。冰莲六瓣，每一瓣上都刻着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纹路，那不是雕上去的，是寒气的自然结晶。更可怕的是，冰莲花蕊之中燃着一簇极淡极淡的黑色火苗。 阴极生阳，寒极生焰。玄冥真火。这是玄冥神掌的最高境界，普天之下只有百损道人一个人能使出来。 “好一朵冰焰。”张三丰赞了一声，语气真诚。 他也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天。 没有寒气，没有火焰，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效。 掌心里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那层金光的温度，让百损道人掌中的冰莲微微颤抖了一下。 冰莲是玄冥真气的结晶，相当于百损道人的一部分。 它在怕。 “来。” 张三丰只说了一个字。 第一招：冰莲烈焰。 百损道人动了。他这一动，整个广场都跟着晃了一下。 不是真的晃，是所有人的心脏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 百损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他的速度太快，快到原地留下了残影。 在场的先天高手们只看到一道墨绿色的光弧划破夜色。 下一瞬，百损道人已经出现在张三丰面前，右掌握着那朵冰莲，直直地拍向张三丰的胸口。 “好快！”何太冲瞳孔骤缩，他自认昆仑剑法天下无双，可百损这一掌拍出来，他发现自己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要是这一掌是拍向他，他现在已经死了。 可张三丰没有躲。 他只是将右掌往前一递。 动作极慢，慢到广场上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可就是这极慢的一掌，不偏不倚地迎上了百损道人那极快的一掌。 轰。 一声巨响。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互相湮灭，撞击的中心点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白光炸开之后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退！”宋远桥反应很快，大喝一声，武当众人同时后撤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其他门派的弟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离得最近的几个华山弟子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住。 鲜于通反应最快，折扇一展挡在身前，但那柄新换的折扇被气浪拍得扇骨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差一点就折了。 “扇子差点废了。”鲜于通把折扇收回来，看到扇面上“正气长存”四个字被气浪拍得歪歪扭扭，心疼得嘴角直抽搐，“这扇子是大都聚宝斋定做的，花了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换一条命，值了。”班淑娴面无表情地说。 烟尘散去。 百损道人退了半步，右掌上的冰莲已经碎了。 六片花瓣崩成了无数碎片，在他掌中化作一摊墨绿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在石板上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小孔。 张三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右掌上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还在，连颜色都没变。 “没动。一步都没动。 ”关能手里的铁胆停住了，他转头看向唐文亮，发现师兄的嘴唇在发白，“师兄，你接得住这一掌吗？” 唐文亮沉默了三息，老老实实地说：“接不住。别说接了，我连躲都躲不开。” 第34章 百损道人2 百损道人变招了。 第二招：爪影漫天 他没有再凝聚冰莲，而是将双掌一翻，十指如钩，指尖上同时弹出十道墨绿色的寒芒。 每一道寒芒都细如发丝，却亮得刺眼。 玄冥鬼爪，他双爪齐出，漫天爪影。 左爪横扫，五道寒芒点向张三丰的太阳穴、肩井穴、曲池穴、环跳穴、足三里。右爪竖劈，四道寒芒从上而下直贯百会穴、膻中穴、气海穴、关元穴。 第九道寒芒藏在左爪的阴影里，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斜插后颈大椎穴。 第十道寒芒藏在九道之后，等的就是张三丰闪避时露出的空门。 “十道寒芒，九虚一实，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空智的瞳孔剧烈收缩，每一道都封死了张真人的一条退路。 他在少林藏经阁里研究过张三丰的武功，太极拳以圆转卸力着称，可再圆的圈也有圆心。 百损的十道寒芒，就是在用数量逼迫张三丰的太极圆露出圆心。 只要圆心一露，第十道寒芒就会精准地刺进去。 “如果是你，怎么破？”空性问空智。 “破不了。”空智摇头，“我连前三道都看不清。” 可张三丰还是没有躲。他左脚微微后撤半步，右脚踩实，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 太极拳，云手。 左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左爪的五道寒芒，右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右爪的四道寒芒。 九道寒芒刺进太极圆里，就像九根冰针扎进了一团旋转的棉花。 转了五圈之后，九道寒芒被卸得干干净净。 “妙！妙到毫巅！”紫焰真君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拍完之后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他干咳一声，把手放下了。 第十道寒芒到了。 那道藏在九爪之后、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斜插张三丰后颈的寒芒，成了唯一一个突破太极圆的漏网之鱼。 百损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陡然加速，第十道寒芒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张三丰的云手，直刺他的后颈大椎穴。 张三丰没有回头。他只是将头微微一侧。 动作极小，偏了不过三寸。那根寒芒擦着他的后颈飞过去，离颈动脉只差半寸。寒芒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还没消散，张三丰的右手已经从云手中脱离，反手一掌，拍向百损道人的胸口。 “云手化掌！圆中生方！”何太冲失声叫了出来，“太极云手是防御招式，但他把防招打成了攻招，守中有攻，攻中有守，守即是攻，攻即是守。这怎么可能？太极云手我也见过，但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用！” “所以你是何太冲，他是张三丰。”班淑娴语气平淡。 百损道人瞳孔骤缩。 他双爪招式用老，来不及回防，匆忙之间，只能硬生生将胸口往后缩了三寸。 张三丰的掌风擦着他的胸口划过，虽然没有实打实地拍中，可掌风里蕴含的纯阳真气已经透体而入。 百损道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脚下青石板被他鞋底磨出了两道冒着热气的沟痕。 他胸口的黑袍上多了一个淡金色的掌印，还在嗤嗤冒着白气。 “这第二招……”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抠脚的手指停了下来，“第一招破了他的掌，第二招破了他的爪。张真人的打法很奇怪，不是硬碰硬，是刚好压你一头。你的掌法厉害，他用掌接。你的爪法厉害，他用云手接。他好像什么招式都会，而且每一种都刚好比对方强一点。不是强很多，就是强那么一点点。可这种恰到好处的强，比碾压更让人绝望。” “因为碾压至少知道你差多远。” 万面魔姬倚在香鼎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媚态，只剩下凝重，“就强一点点，会让你觉得自己再练几年就能追上。可等你真练了几年追上去，他还是比你强一点点。这一点点，就是天堑。” 第三招：阴风怒号 百损道人接着抢攻，他双掌合拢，十指交叉，结成玄冥大手印。 双掌之间，墨绿色的寒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黑到极致的光在跳动，那是压缩到极限的玄冥真火。 他将掌印往前一推。漩涡脱手而出，在空中化为一道墨绿色的龙卷，裹挟着无数冰晶和碎石，呼啸着扑向张三丰。 “这一招……”空闻方丈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精通般若掌，自认为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他都见过。 可百损道人的龙卷不一样。 它不是刚，是柔，是阴寒到极致之后生出的柔。 龙卷过处，空气被冻成雾，雾气又被冻成冰晶，冰晶被龙卷裹挟着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砂磨盘。 被卷进去不是被撞死，是被磨死。 金刚不坏神功再硬，也扛不住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同时被冰砂研磨。 “布阵！”宋远桥一声令下，武当六子瞬间结成真武七截阵的防御阵型，六人的内力连成一线，在广场边缘筑起一道气墙。 龙卷还没靠近，光是前端的寒气余波扫过来，六人中最年轻的殷梨亭就觉得自己的九阳内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不是被冻的，是被冰砂磨掉的 殷梨亭心中骇然。 他修了三十年的内力，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最多撑一刻钟就要油尽灯枯。 这还只是龙卷的余波，他不敢想象龙卷中心的师傅正在承受多大的压力。 张三丰看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龙卷，微微点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芒从指尖透出，不长，不过三尺，可三尺金芒亮得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纯阳无极功第十重，以气化剑。他迎着那道数丈高的龙卷，一剑斩下。 金芒划过夜空，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剑芒从龙卷顶端切入，一路往下，将整个龙卷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 那颗藏在龙卷中心的玄冥真火被剑芒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声，然后轰然炸开。 墨绿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烧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冰坑。 “一剑，一剑就劈开了，还是指剑。”何太冲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他是昆仑掌门，昆仑以剑法闻名天下，他也一直认为昆仑剑法是天下第一。 可刚才那一剑，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招半式，就只是一个剑指直直地劈下去。可就是这一劈，让他觉得自己练了一辈子的剑都白练了。 任何剑法，练到极致，不需要变化，不需要虚招，一剑下去，劈开就是劈开。 “不是单纯剑法。”俞莲舟站在宋远桥身后，冷冷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耳朵里，“是以气化剑，没有剑招，只有剑意。师父的剑意就是一剑破万法。管你什么龙卷风，我只有一剑。你花里胡哨了半天，我一剑就够了。” 百损道人单膝跪地，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连输三招，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越战越勇。 张三丰收回剑指，“你的真火还差了一点火候。压得太狠，炸得太快。要是能让它再凝练半分，贫道的手指头可能就要见血了。” 这句话不是嘲讽，是认真的。 百损道人擦掉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第35章 百损道人3 百损道人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那股狂乱的寒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超越了情感的绝对冷静。 他将双掌缓缓推出。 玄冥神掌第八重——寒渊万里。 这一次没有任何掌风，没有任何气浪，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波动。 可张三丰身后数十丈外的那排古柏，树叶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冻成了白色。 树汁在眨眼间被冻成了冰晶，从树心一路炸到树皮。 广场边缘的香炉里，铜炉盖子上凝出了一层白霜，香炉里的檀香在这一瞬间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冻灭的。 何太冲的金冠上凝出了一层白霜，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冻麻了，赶紧运功抵御，可内力刚提起来就被寒气逼了回去。 昆仑派的寒玉诀也是阴寒一路，但跟玄冥神掌比起来，就像冬天的冷风遇到万载冰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唐文亮胸口的绷带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扣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着牙运起崆峒派的七伤拳内力，至阳至刚，但那股阳刚之气刚冒出来就被寒气扑灭了。他的内力在玄冥寒气面前，像一支刚点燃的蜡烛被扔进了冰窖，亮了一下就灭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鲜于通折扇上的“正气长存”四个字已经被冰碴糊得看不清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扇面，冰碴簌簌往下掉，扇骨已经冻脆了，敲了两下就裂了一道缝。 “亏大了。”他哭丧着脸，“这把扇子废了。”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他蹲在石栏上，看着百损道人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惮：“老毒物这辈子研究过无数种毒，蛇毒、虫毒、尸毒、蛊毒。每一样都是杀人的。百损道人的毒不是用来杀的，是用来灭的。灭掉一切温度，灭掉一切生机。” “你的毒和他的毒，谁厉害？” 万面魔姬骇然的问。 “没法比，老朽的毒再烈，也需要活物做载体。他的毒不需要载体，空气就是载体，温度就是载体，光就是载体。只要是有温度的东西，都能被他的毒侵蚀。这种毒，老朽解不了。” “你也解不了？”千面妖姬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媚态。 “解不了。那不是毒。”五毒童子沉默了一下” 张三丰站在那片冰域正中央，纹丝未动。 他的眉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呼出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被冻成了细密的冰碴。 可他没有运功抵御，因为纯阳无极功在他体内自动运转。 百损的寒气每侵入他体内一分，纯阳真气就自动迎上去。 冰与火在他体内相融，生出来的不是水，是气。 这就是太极。 张三丰抬起双掌，掌心相对，缓缓画了一个圆。 他双掌一分，左掌画阴，右掌画阳。 将两掌往地上一压。 一道金色的涟漪脱手而出，落在青石板上，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的冰霜层层消融。 不是化成水再蒸发，而是直接被炼化成了精纯的元气。 冰霜消失的地方，青石板重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而且比之前更加温润。 百损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他苦心布下的寒渊万里，被张三丰一掌化得干干净净。 “化……化了？”唐文亮感觉自己这辈子建立的武学三观在这一刻碎得比脚下的青石板还彻底。他挨了张三丰一脚，知道张三丰很强，可他不知道张三丰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别人打他，他躲都不躲，还把别人的内力当成肥料浇花？ “不是化了。”灭绝师太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沉默着，抱着倚天剑站在人群最边缘，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那张被扇肿过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是炼化了。百损道人的玄冥真气，被他用太极劲转化成了滋养大地的生机。他不是在防御，他在利用百损道人的真气，反哺武当山。” 她攥着倚天剑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张三丰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倚天剑和屠龙刀，不是因为他不识货，是因为他不需要。 他的太极功已经练到了能将阴寒真气当场炼化、转化为生机的境界。 倚天剑和屠龙刀里藏的秘籍和兵书，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个已经毕业的小学生手里的启蒙课本。 “你这是什么功夫？”百损道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功夫。”张三丰收回双掌，“是道理，阴阳相生相克。你把玄冥真气看作武器，只想着怎么用它杀人。贫道把它看作天地之气的一部分，用来养人、养物、养天地。你用来杀，贫道用来生。杀只能杀一时，生才能生万物。” 空闻方丈听到这句话，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可那声佛号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渡厄师叔为什么会在张三丰几句话之下开悟下山。 张三丰的道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境界，所谓一法通，万法能。 渡厄修了一辈子“普度众生”，可他从未体验过众生是怎么话的。 张三丰，接我最强一招：万古玄冥 百损道人深吸一口气。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收缩，方圆数十丈内所有弥漫的墨绿色寒雾在同一个呼吸间全部倒流回他的体内。 他将体内苦修六十年的玄冥真气全部压缩到了双掌之上，光芒越来越亮，压缩到了极致，亮成了一片惨白。 “他要拼命了。”空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他把所有真气都压缩到了双掌上。这一掌打完，如果不能赢，他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百损道人脚下那片被冻碎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了。 轰然一声炸响，以他双脚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青石板齐齐被震飞，碎石冲天而起。他双掌齐出，咆哮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玄冥神掌第十重万古玄冥！” 这一掌拍出去的时候，连天都暗了一下。 墨绿色的光柱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啸声。 光柱过处，空气被电离，地面被犁开一道深达尺余的沟壑，连天边的云都被这一掌的气势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灭绝师太怀中的倚天剑在鞘中疯狂嗡鸣，剑锋自动弹出三寸。 她双手死死按住剑柄，但按都按不住，倚天剑感受到威胁。 灭绝十指发白，连内力都用在压制剑上了，却还是压不住那股来自剑身的震颤。 灭绝咬牙低语，“这一掌的强度，恐怕已经摸到了陆地神仙巅峰的门槛。” “来得好。”张三丰的声音在万古玄冥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惊涛骇浪里唯一一块不沉的礁石。 他左脚微微后撤半步，右脚踩实。 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太极拳，揽雀尾。 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不像在迎敌，像在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教徒弟打拳。 可那慢吞吞的双掌之间，空气却开始扭曲了。 不是被寒气冻的扭曲，是空间本身在微微旋转。 “空间扭曲。”空闻方丈的佛珠断了。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从他手中滚落，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的双手在发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的双手，此刻抖得连一颗佛珠都捏不住。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周桐顶着那颗没有眉毛的光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锈， 那道毁天灭地的墨绿色光柱撞进了太极圆里。 它没有惊天震地的声响。只是在太极圆里疯狂旋转，像一个被扔进了漩涡里的陀螺，越转越快，却始终转不出太极圆的边界。 光柱里的能量在旋转中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寒气蒸腾而起，最核心的玄冥本源被太极劲裹着不停地转，却始终冲不破那层柔和到极致的金色光幕。 张三丰双掌一合，右手往天上一托。 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墨绿色光球冲天而起，在数百丈高空中轰然炸开。 墨绿色的光和淡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巨大的烟花。 百损道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缓缓收回了双掌，负手而立。 墨绿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战意、杀意、不甘，在这一刻，一起散了。 “我输了。”他说。 两个字，很轻，可没有半分不甘。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的玄冥真气已入化境，阴阳相生这一步只差一线。可惜这一线不在经脉里，在心里。真正的阴极生阳，不是技法，是心境。” 百损道人沉默良久：“什么心境？” “放下。放下这六十年来你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东西。”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百损道人的骨头上。 百损道人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层阴寒的气息开始缓缓散去，不是被击溃了，是他主动散掉的。 他睁开眼睛，墨绿色褪去了，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温度。 他双手合十，对着张三丰微微躬身。 “张三丰，这一战我等了三十年，可还是败了。这辈子是赢不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第36章 张真人的境界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偌大的广场上，一下子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论是六大派的高手，还是三教九流，甚至是武当七侠，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尖着耳朵，死死盯着场中那个如谪仙般出尘的百岁老道士。 他们太想知道，这位武当祖师，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将如魔似渊的百损道人，逼得如此心服口服。 空闻方丈的菩提子洒落满地，他双手合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三丰。 他是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自认为天下能胜他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可面对百损道人非正面的气势，都感觉自己正面对对诀，怕是出掌的勇气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魔道巨擘，面对张三丰，没赢一招。 所以他也想知道答案，张三丰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 他歪着脑袋蹲在石栏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双眼睛平时只对毒虫和死人感兴趣。 他修了一辈子毒功，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自认为已经把“阴寒”两个字练到了极致。 可刚才百损道人的玄冥真气一出来，他才知道自己的毒功跟人家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 就是这种样牛哄哄的一个人，被张三丰随手打败了。 五毒章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老道士到底是什么怪物？ 无相神掌周桐顶着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他是武痴，当年为了练无相神掌把头发眉毛胡子全练没了也没皱过一下眉头。他这辈子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武功和更强的武功。 现在一个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就站在面前，他连人家的境界都看不出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赤炼道长、灭绝师大、万面魔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三丰身上。 数百双眼睛，有的敬畏，有的恐惧，有的狂热，有的复杂。 所有人都想知道同一个答案：这个一百岁的老道士，究竟到了什么境界？陆地神仙初期?中期？巅峰？ 还是传说中那个从来没有人达到过的——天人之境？ 面对百损道人的问题，张三丰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灰白的胡须和洗得发白的道袍。 目光盯落在百损道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境界？百损，贫道问你一个问题。” “真人请问。” “你这一身玄冥真气，是怎么练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百损道人微微一怔。 他以为张三丰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可张三丰反手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语气淡然的回答：“贫道在漠北万载冰川之下找到了一处寒髓，将寒髓之力融入玄冥真气，重铸了全身经脉。” “寒髓是怎么取到的？” 百损道人沉默了一瞬：“冰川裂隙，深达百丈。贫道用玄冥真气震开冰层，取了最深处那一块。” “震开冰层的时候，冰川上住着的人呢？” “……”百损道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震开冰层引发大面积雪崩，你可知道多少人因此而亡？“张三丰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带着愤怒。 百损道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在意。 他眼里只有寒髓，只有玄冥真气的突破。 其他人的死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贫道……不知。” “你当然不知。”张三丰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人命在你眼里怕是不如一块冰。“ 百损道人沉默。 张三丰继续说：“取寒髓后十年，你在祁连山屠杀寒山门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从掌门到杂役，一个不留，原因是什么？你练玄冥神掌需要至阴至寒的内功心法来中和真气，寒玉诀刚好合适。为了抢他们祖传的寒玉诀，，你灭人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没有一个活口。” 广场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寒山门灭门惨案在三十年前轰动江湖，所有人都以为寒山门是被仇家灭的门，没想到凶手就是百损道人。 更没想到的是，他灭人满门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抢一本内功心法。 “寒玉诀到手之后，你闭关三年。第四年出关，发现寒山诀的寒气不够纯，压不住玄冥真气的反噬。于是你又去了湘西。湘西五毒教有一门毒功叫冰蚕蛊，用万年冰蚕的寒毒淬炼掌心，能冻住一切活物的经脉。你上了五毒教，打伤教主，抢走冰蚕蛊的修炼法门。五毒教元气大伤，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张三丰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蹲在石栏上的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脸色变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从惊愕到愤怒到杀意的变化，他猛地转头盯着百损道人，墨绿色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指甲缝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毒雾。 …… 百损道人的脸彻底沉下去了。他嘴角的肌肉在轻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六十年苦修，他以为自己已经绝了七情六欲。 可此刻这些陈年旧账被张三丰一条一条翻出来，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不是愧疚、不是后悔。 他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可他在乎这些事在众人面前被揭穿。 “你练了一辈子的玄冥神掌，手上的人命比你的真气还多。你的境界越高，死的人就越多。你这样的人，贫道岂能留吗？“张三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灵魂深处的颤栗。 不是杀意，是赤裸裸的杀气。 百损道人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感觉到了张三丰身上那股平和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再是春风化雨，是一把剑，一把即将被抽出来的剑。 剑锋还没有落下，但剑气已经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 “你要动手？”百损道人的声音沙哑。 “你这样的人，贫道还能留吗？”张三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但双手已经从背后缓缓垂下。 不是攻击的姿势，只是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同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第37章 围攻张三丰1 空气凝固成了万年玄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损道人站在大殿广场边缘，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内心不甘的嘶吼。 “张真人，”百损道人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我想逃，你未必留得住。” 张三丰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试试看”。 说完，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周围的云海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连那呼啸的山风都变得温顺起来。 眼看张三丰就要动手，变故陡生！ “且慢！”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方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门石阶上，一个身穿月白男装的少女正大步走来。 她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甲，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 明明是个女孩子，却穿着男装，偏偏那男装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身后跟着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个比一个精壮，正是汝阳王府的阿大、阿二、阿三。 来人正是赵敏。 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各大派掌门同时皱起了眉头，朝廷的人怎么来了？ 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在大都城里就听说是个不好惹的主，十六岁就把汝阳王府的情报网铺到了漠北和南海。 她来武当山，绝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身后跟着的那三个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精光外露，一看就是硬功高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在江湖上横着走。 赵敏走到广场中央，距离张三丰不过三丈。她先是微微欠身，向张三丰行了一礼，姿态大方，不失礼数。 “张真人，本郡主赵敏，久仰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谪仙临凡。这一礼，是晚辈敬前辈的。” 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态度不卑不亢，站在数百人的目光中像站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十几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被班淑娴一人一个眼刀剜回去。 张三丰看了她一眼。 一个十六岁的女娃娃，站在一群武林高手中，眉宇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这女娃娃不简单。 “郡主远道而来，武当招待不周。”张三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真人客气。”赵敏直起身，笑容不减，“本郡主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 “能否看在汝阳王府的面子上，饶过百损道人这次？” 说是问，可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不容质疑。 广场上响起一阵窸窣的低语声，各大派掌门面面相觑。 “百损道人是汝阳王府的供奉，是朝廷的人。若真人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杀了他，朝廷和武当之间，便再无回旋余地。”赵敏的语气始终平稳，可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关键点上。不下跪不求情不搬弄是非，上来就摆利益关系，像一个在棋盘上落了第一颗子的棋手，从容、精准、滴水不漏。 “郡主可知，此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张三丰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在赵敏耳边炸响。 “知道。”赵敏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柔软下来，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女特有的无奈，“可张真人，百损道人是朝延的人，要杀也只能朝延来杀。”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空闻方丈、灭绝师太、何太冲等人，观察他们的反应。 各派掌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张三丰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看到了有趣东西的笑。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郡主，你辫子散了。 赵敏下意识低头，耳边那几根碎发不知什么时候从玉簪里滑了出来。 她抬手想拢，手指刚碰到发丝就停住了，眼神微微一变。 这个老道士，他在打岔，他不接我的话，相当于不认百损道交由朝延朝廷处理。 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对付。 “郡主，你今年多大？”张三丰又打断了她。 “……十六。” “十六岁，贫道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少林寺山下给人放牛。” 赵敏的笑容微微一僵，张真人的意思你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就想几句话把人带着，不可能。 可她反应极快，立刻换了一套说辞：“真人武功通神，修为盖世，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真人再强，也强不过天下。百损道人是朝廷的人，若真人当众杀了他，朝廷和武当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真人，您修了一辈子道，不为自己想，也为武当满门想想。” 她把武当满门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在场的每个人听到这四个字都感觉后背一凉，这不是商量，是威胁。 张三丰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 他看着赵敏，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认可。 “你这个小丫头，确实聪明。知道打不过贫道，就拿朝廷压武当。” “郡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别人都傻。”张三丰收敛了笑容，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淡。 “别再浪费口舌了。” 张三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百损道人。 “慢着。”赵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从容不迫，而是带着一股冷意，“真人既然执意要动手，本郡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的人死在武当山上。阿大、阿二、阿三！” “在！”三个壮汉同时往前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闷响。 阿大双掌泛着铁青色的光泽，那是大力金刚掌练到极致的颜色，一掌下去能拍碎一尊铜像。 阿二从腰间抽出两柄短斧，斧刃上隐隐有血光流转，那是淬过西域奇毒的兵器。 阿三握紧了一对铁拳，拳背上的老茧比牛皮还厚，指节凸起如同精钢。 此人正是二十年前以大力金刚指捏碎俞岱岩四肢骨骼的元凶。 “张真人，得罪了。” 百损道人双掌一推，玄冥神掌的残余寒气尽数爆发，墨绿色的寒雾化作一道冰墙扑向张三丰。 阿大从左侧绕到张三丰身后，大力金刚掌拍出，铁青色的掌风撕裂空气，直取张三丰后心大椎穴。 阿二双斧齐出，从右侧斜劈张三丰腰肋，斧刃上的血光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一正一奇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阿三的铁拳从后面迎上张三丰的背部，那双捏碎过无数人骨头的拳头裹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地砸向张三丰的膻中穴，拳风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了。 四人合击！ 百损道人以玄冥神掌正面主攻，阿大左侧偷袭，阿右侧翼封堵，阿三后面偷袭。四个方向，四道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三丰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左脚微撤，右脚踩实，双手缓缓画了个圆。 太极拳，如封似闭。 左掌画出的弧线迎上百损的玄冥寒气，将那股阴寒掌力顺势一牵，带着它往左偏了三尺，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阿大的大力金刚掌。 玄冥神掌的寒气撞上金刚掌力，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轰然炸开，阿大整个人被震得往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整圈才落地，落地时脚下青石板碎裂一片，虎口渗血。 右掌画出的弧线迎上阿三的铁拳，太极劲以柔克刚，将那双碎骨铁拳的力道卸了个干净。 阿三感觉自己拼尽全力的一拳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棉花不硬，可转得太快了，拳头上的力道被旋转之力一层一层地卸掉，最后空荡荡地无力。 张三丰屈起中指在阿三拳背上轻轻一弹，阿三如遭电击，整条右臂都麻了，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拳背上的老茧被弹裂了，渗出一颗血珠。 两柄短斧劈到张三丰腰侧时，张三丰身体微微一旋，使了个揽雀尾的转身式，道袍下摆飘起，阿二的斧刃擦着衣角滑过，连布料都没碰到。 张三丰右手一转，在阿二手背上一拍，阿二右手一麻，短斧脱手飞向百损道人面门。 百损偏头躲过，斧刃擦着耳朵飞过去，砍在真武铜像底座上，火星四溅。 左手一探，五指如爪扣住阿二左手手腕轻轻一拧，阿二痛得闷哼一声，左手短斧也脱了手，双手空空地退了回去。 不到三息，四人合击全破。 可赵敏等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仅凭这几人想打过张三丰，那是痴人说梦。 她要的是创造一个让其他邪道高手觉得“可以打”的局面。 四人围攻张三丰都碰不到衣角，旁边还有赤炼道长、千面妖姬、周同……。 这些人都是高手，都是被屠龙刀吸引来的，每一个都想分一杯羹。 现在百损和汝阳王府已经出手了，只要有人跟进，就能形成真正的围攻。 “赤炼道长！”赵敏朗声道，“你躲了三十年，今日还要再躲吗？张三丰不死，等下他赢了清算，你跑得了吗，屠龙刀的线索你永远别想沾边！还有你们。” 赤炼道长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赵敏又看向古柏下的千面妖姬：“万面魔姬！屠龙刀的线索就在眼前，错过今日，你还要再等多少年？” …… 众多高手沉默着，没有立刻响应，可眼中已经有了波动。 张三丰站在原地，依旧负手而立。 四人的围攻还没打破他脚下三尺的领域。 他看了一眼赤炼道长，最后目光重新落在赵敏身上。 “郡主，你叫人的本事不错。可你以为，就这几个，够贫道热身吗？” 第38章 围攻张三丰2 “郡主，你叫人的本事不错。可你以为，就这几个，够贫道热身吗？”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平静。 这句话一出来，赵敏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愤怒。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嚣张。 在大都，她是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她都得低头。 在漠北，她一句话能调动数万铁骑，踏平一座城池不过是翻掌之间。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按她的节奏走。 可这个老道士从头到尾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搬出朝廷威压，他不在乎。 她言语威胁，他不在乎。 四个高手围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她准备拉拢更多高手下场，他直接说“不够热身”。 这是狂妄。 这是根本没把她当对手。 赵敏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她重新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是绍敏郡主，不是市井泼妇。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失误。 “张老道，你欺人太甚！” 阿三怒吼出声，声音如同闷雷炸响。 他双臂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金石般的色泽，那是他将大力金刚指催动到了极致的表现。 他双指急刺，指影重重，每一指都带着撕裂金石的劲风，空气中带起刺耳的破空声，仿佛连空间都要被戳出几个窟窿。 阿大趁着刚才的间隙，准备了半天的大招，大力金刚掌中最凶猛的一招“猛虎推山”，也在同一时刻出手。 掌风呼啸，好像一头真正的猛虎从山林中扑出，隐约间竟有虎啸之声震荡四方，地面青砖被掌风压得寸寸龟裂。 阿二的双斧一改原来的刚猛路数，招式变得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要害，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 百损道人更是如同疯魔一般，不顾内腑撕裂之痛，强行运转玄冥神掌。 漆黑的寒气弥漫开来，让广场上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结起了厚厚的白霜，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 他双掌交替拍出，掌印层层叠叠，化作漫天黑色掌影，试图将张三丰彻底冻结在这片阴寒之中。 四人配合，不可谓不默契。 攻势，不可谓不凶猛。 可在张三丰眼中，这一切都慢了，破绽百出，到处都是漏洞。 这哪里是生死搏杀？分明是张三丰一个人在逗弄四个顽童。 他负手而立，身形随着四人的攻势微微晃动，如同风中柳絮，看似随时会被吹倒，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攻击。 没有反击。 没有闪躲。 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四人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徒劳。 “噗……” 百损道人又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越发萎靡，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张老儿，你真以为吃定我们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不甘。 张三丰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道：“强弩之末，何必逞强。”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赵敏看着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四个人就要被张三丰活活玩死，而她精心布置的局面也将彻底崩盘。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老怪物们，一个个比狐狸还精，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必须把这些人的贪婪和恐惧都点燃！ 让他们再也坐不住！ “各位前辈高人！” 赵敏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清脆而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广场上回荡。 “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看着这张老道将我等还个击破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不会不懂吧？” “若让张三丰腾出手来，到时候，哪还有各位的活路吗？” “我代表朝延在此承诺，拿下张三丰者，就是朝延的朋友，金银财宝……” 她的话，句句诛心。 她在赌。 赌这些人的贪婪。 赌这些人的恐惧。 躲在暗处的众多高手，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屠龙刀的诱惑，张三丰的威胁……这些因素在他们心中飞速盘算、激烈碰撞。 等张三丰今天真的把百损道人和汝阳王府的人全都收拾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个老道士刚才细数百损道人罪状时的样子，可不像是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些同样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更何况，赵敏刚才承诺的金银财宝、武功秘籍、朝廷官职…… 富贵险中求啊！ 终于，有人动了。 赤炼道长捏着铜钱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赌了！ 赢了，荣华富贵、绝世武功唾手可得。 输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色残影，从人群中冲出，手掌赤红，红色的掌印向着张三丰的后背袭去。 “无量天尊！贫道赤炼，前来领教张真人高招！”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正气，仿佛自己不是在围攻，而是在公平切磋。 无相神掌周桐摸了摸光头，眼神亮得吓人。 他没有喊什么口号，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 只是默默地从人群中走出，双掌缓缓抬起，掌心处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劲。 他是武痴，只想看看张三丰的道到底有多深。 哪怕明知不敌，也要亲手试一试。 …… 短短片刻之间，竟有多位名动一方的高手巨擘，相继现身，加入了战团！ 加上之前的阿大阿二阿三和百损道人，已有数十人！ 这些老怪物，个个心机深沉，岂会轻易被人当枪使？ 可他们更清楚，若张三丰真的不死，今日过后，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有人的带了头，其他原本还在犹豫的高手们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算我一个！” “老子早就看这老道士不顺眼了！” “大家一起上！就不信他能扛得住这么多人！” 一时间，又有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掌风拳影、毒雾暗器……各种攻击如同潮水般向着张三丰淹没而去。 广场上顿时乱成一团，杀气冲天，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这股气势搅得翻滚不休。 赵敏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成了！ 这些人工具人终于下场了，不枉老娘算计了这么久，浪费了这么多口水！ 这么多高手，围攻他一个。 他张三丰再怎么强，难道还能顶得住这么多高手围攻?。 一时间，山顶之上，风起云涌！ 赤炼道长真气就暴涨，崆峒派失传了三十年的绝学，在赤炼道长手中重现了。赤炼掌，他的双掌已经通体赤红，化着两条火龙，向着张三丰咆哮而去。 万面魔姬的幻影分身，虚实难测。 …… 如此阵容，足以让任何绝顶高手胆寒！ 身处风暴中心的张三丰，面对这骤然加剧的攻势，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却反而加深了几分。 第39章 老张的算计 张三丰的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从容。 终于，都出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张三丰的这份从容，并非狂妄自大。 要是在张浩然穿越过来之前，那个原版的张三丰面对这种级别的围攻，真要费一番手脚，甚至有翻车的可能。 倒不是打不过。 原版老张是倚天世界的武力天花板，这个天花板是实打实的。 可原版老张的性格太正，太讲规矩，太讲究光明正大。 可自从本张穿越过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与张三丰神魂交融、记忆共享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 上下五千年的武道智慧、哲学思辨、修行感悟，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他的识海。 儒释道三教精髓，百家武学奥义，乃至后世对“道”的种种诠释与推演，全都成了他攀登更高境界的阶梯。 他的境界，早已到达了他自己都不可知的层次。 不是不想知道，是这世间已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比。 当然不仅是武功高了，套路也深了。-_- 他早就有杀心。 可他没想那么快动手。 不然，以他的实力，一念之间便可早将百损道人给镇死了，何须等到现在？ 他怕的是打草惊蛇。 这些魔道高手个个都是人精，狡猾如狐，惜命如金。 若是他一开始就展现出碾压之势，杀了一个，其他人必然四散奔逃，遁入深山老林、隐于市井民间，再想找出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杀了一个，其他人跑了怎么办？ 所以他要等。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只有他们一个个出来了，再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 郡主，他的目光越过漫天攻势，落在还满是得意的赵敏深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多谢你的帮忙。 赵敏被张三丰的眼光看得心里一突，心里大感不灭。 张三丰收回目光，此刻正是收网之时。 “来得好。” 张三丰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兵刃碰撞声、掌风呼啸声。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在身前，轻飘飘的画了一个太极。 平淡，自然，毫无烟火气。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 整个山顶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赤炼道长的两条火龙，率先撞上了张三丰的护体真气！ 赤炼道长心中一喜，以为得手了。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条火龙，在接触到张三丰护体真气的瞬间，绕着张三丰绕了一圈，然后呼呼的向着他飞来。 大极的四两拨千斤，在张三丰的真气加持下，有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效果。 还给你！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带着几分戏谑。 可那两条火龙，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赤炼道长急射而去！ 什么？ 赤炼道长大惊失色，双掌急忙回收，试图控制火龙。可那火龙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两条火龙，同时撞在赤炼道长胸口！ 一口鲜血喷出，赤炼道长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向后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石柱一声断裂，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胸口处一片焦黑，冒着缕缕青烟。 崆峒绝学·赤炼焚天？ 被自己的火龙反噬，焚的却是自己！ 万面魔姬的数十道幻影，同时扑到张三丰身周三尺处。 千面幻影？ 张三丰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破妄。 一道金色的涟漪，从他指尖扩散而出，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涟漪所过之处，幻影纷纷破碎，像是被戳破的气泡，噗噗噗地消散在空气中！ 啊——！ 一声惨叫，从某道幻影中传出。 万面魔姬的真身被金色涟漪击中，从半空中跌落，面纱碎裂，露出下面那张惨白的脸。 她的嘴角溢出血丝，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她的千面幻影，竟被一眼看破！ 花里胡哨，练功就练功，不要学演戏。张三丰淡淡道。 周桐的无相神掌，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袭来。 无相无形？ 张三丰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一道金色的气劲骤然爆发！ 周桐的掌风，撞上了那道气劲，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的身形从虚空中被震出，那张白煮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而出！ 你的无相，张三丰淡淡道，练到最高境界，可将身形融入天地。可惜，你还差点 。 阿大、阿二、阿三的三才阵，同时攻到。 大力金刚？ 张三丰终于动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三指轻弹。 弹指神通·三连。 嗖！嗖！嗖！ 三道金色的气劲，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三人的丹田！ 噗！噗！噗！ 三口鲜血，同时喷出。阿大、阿二、阿三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的丹田处，各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像是一枚钉子，将他们的内力死死钉住！ 百损道人的拼着最后一掌，阴寒刺骨，向着张三丰的头部拍来。 张三丰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百损道人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轻轻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着那道灰黑色的掌风轻轻一夹。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冰块碎裂。 你的玄冥，至阴至寒。 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你的玄冥练到极致，便是纯阳。 可惜你走了邪路，永远到不了极致。 话音未落，他双指轻轻一弹。 百损道人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张三丰……”百损道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卷。 那纸卷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岁月的沧桑，显然被他视若性命。 “这是我毕生心血……玄冥神掌……”百损道人将纸卷高高举起，递向张三丰，“我死后，这掌法便随我入土……” “可我还是不甘心……这门掌法，虽阴毒，却也是我百损毕生的心血……” 他死死盯着张三丰，眼中带着最后的祈求：“张真人……” 话音未落，百损道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体内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那卷泛黄的羊皮纸卷，在空中缓缓飘落。 张三丰轻轻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太极真气托住了纸卷，将其稳稳地接在手中。 ……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赵敏瘫坐在地上，月白色的男装被尘土沾染，狼狈不堪。 她的折扇掉在身旁，扇面上的武当云海被踩得支离破碎。 她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望着那轮冉冉升起的旭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全完了。 她算到了一切。 可她唯一没算到的是，老张这么牛哄哄。 简直不是人了，是神。 郡主，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在广场上回荡，你的戏，演完了。 第40章 老道算账，郡主失魂 你的戏，演完了。 张三丰的话像是一柄钝刀，慢悠悠地捅进赵敏的心口，还转了个圈。 赵敏一下子懵了。 演完了. 这三个字在赵敏脑中轰然炸开，她原本还在试图维持那最后一丝郡主的体面，此刻却感觉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滚圆，哪还有半分郡主的从容？ 这么大半天，老神仙，你看戏呢？ 你这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戏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身月白色的锦缎男装早已沾满了尘土与污泥，昂贵的织物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衬，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掐出了血。 脑海中飞速回闪自己的算计，每一步都走得精妙，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可原来，在张三丰眼里，不过是戏。 赵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哭，哭不出来。 想怒，却不敢怒。 那张绝美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一团，像是一幅被揉皱了的纸币。 张真人……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绍敏……绍敏不明白…… 不明白？我管你明不明白。 张三丰淡然的一笑。 他缓步走向赵敏，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张三丰缓缓停下脚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直直钉在赵敏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赵敏骨髓都结冰的漠然。 像是在看蚂蚁搬家，像是在看猴子耍杂技。 “贫道一生，不喜算计。”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击在赵敏的心头，“可你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贫道心中，自有一本账册。” “数日前，贫道给你送了账单，你今日可备齐？” 赵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账单？ 她当然记得。 三日前，玄冥二老爬回汝阳王府，带回了那张洒金笺。 【第一、绑少林金刚门阿三，送上武当。】 【第二、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贫道要十斤斤。】 【第三、黄金十万两。不是赔给武当的，是赔给贫徒子徒孙的医药费。】 她当时只当是个笑话。 一个百岁老道士，向汝阳王府要账？ 她赵敏活了十六年，从来只有她向别人要账，哪有别人向她要账的道理？ 可如今，这个就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平淡得可怕的眼神看着她，问她备齐了吗？ 张真人……赵敏的声音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那账单……绍敏以为……以为张真人是说笑的…… 说笑？哈哈，第一次有人看贫道的笑的话。 张三丰的嘴角向上拉起了弦。只有一种让赵敏浑身发冷的压迫感。 郡主，你以为贫道在说笑？ 张真人盯着赵敏。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贫道可从不会拿自己的徒子徒孙说笑。 赵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青石板，那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却比不上张三丰那句话带来的恐惧。 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冷汗顺着她的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可她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噼啪作响。 不能硬抗，要是不认账单，怕是不能安然下山了。 先认输，回去再做计较。 张真人！赵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昂贵的锦缎被揉成一团，像是一团被捏皱了的废纸。 绍敏……绍敏愿意赔偿！ 赔偿？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郡主，三日前，贫道给你的账单，里面有三条。 【第一、绑少林金刚门阿三，送上武当。】 【第二、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贫道要十斤斤。】 【第三、黄金十万两。不是赔给武当的，是赔给贫徒子徒孙的医药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郡主，这三条，你备齐了哪一条？ 赵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张真人！赵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尖锐，您……您这是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 张三丰笑了。 他缓步走向赵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头。 你可知俞岱岩卧床十年，全身筋骨寸断，生不如死？ 你可知玄冥神掌的阴毒，让我徒孙寒毒入髓，险些丧命？ 赵敏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辩解，可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真人……她的声音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这些，只是…… 只是什么？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让赵敏浑身发颤的威严。 张真人……赵敏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绍敏……绍敏愿意赔偿……可这些……这些实在太多了…… 黑玉断续膏……那是金刚门的秘传圣药，便是王府中也不过存有三五斤…… 十万两黄金……汝阳王府半年的税赋也不过如此…… 阿三……他是王府的护卫，绍敏……绍敏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猫，发出细微的呜咽。 张三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赵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在和老朋友拉家常。 郡主，你说完了？ 赵敏一愣，抬起头，望向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说完了……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张三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可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广场上死寂的空气。 “贫道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第41章 赵敏卖惨 “贫道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这句话，没有给赵敏留下半分回转的余地。 它不是商量，不是谈判。 而是通知，不容置疑，更不容驳回。 赵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心头升起一股寒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灵魂都在打颤。 通知？ 她赵敏活了十六年，从来都是她通知别人，何曾被人通知过？ 可如今，这个百岁老道士，用两个字，把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尊严，碾得粉碎。 广场上，鸦雀无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敏身上，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刮在她的脸上。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袈裟下的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兔死狐悲的庆幸，还是幸灾乐祸的？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灭绝师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倚天剑在破布包裹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复杂的心绪。 何太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想起几天前在武当山上的狼狈，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绷带，疼得龇牙咧嘴，可此刻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鲜于通摇着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他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可那精光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赵敏低着头。 赵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在想。 飞速地想。 像是一台被卡住了齿轮的精密仪器，在疯狂地运转、摩擦、冒烟。 硬抗？ 不行，刚才这么多高手都堆不死这臭道士。 再上也是白搭。 硬抗，就是死。 服软？ 账单上的三条，任何一条都都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绑阿三？阿三是王府的护卫，绑了就是打王府的脸。 黑玉断续膏十斤？王府总共才多少斤。 黄金十万两？那是王府半年的税赋，给了，王府就得拉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那怎么办？ 赵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张真人…… 赵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清脆，不再是尖锐，不再是那种带着郡主傲气的从容。 而是沙哑、哽咽。 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猫，在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呜咽。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痕。琥珀色的眼眸中，水汽氤氲，像是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波光粼粼，楚楚可怜。 她的嘴唇哆嗦着，嘴角向下撇，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来。 绍敏……绍敏只是一介女流，很多事情做不得主…… 她的眼眶红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月白色的男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上那昂贵的锦缎上，泥土与血迹交织，狼狈得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可怜虫。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三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世事的冷漠。 说实话，这丫头，倒是让老张我心里生出了一丝佩服。 不得不承认，这小郡主的确是个人物。 换成一般人，在自己这五指山般的威压下，早就吓得屎尿齐流，精神崩溃了。 可她赵敏，哪怕到了这步田地，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 硬的不行，她立马就换了路子，开始卖惨。 “张真人……” 她接着说，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沙哑、孱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在呜咽。 “您……您是江湖泰斗，武林神话，德高望重……绍敏……绍敏只是一介女流，年纪轻轻，不懂事……” 她说着，试图抬起手去擦眼泪，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脱力般地垂下，任由那混杂着泥土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像是一幅被雨水冲刷过的山水画，模糊、破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这番话，配合她此刻的形象，若是让外人看见，谁能想到这是那个在江湖上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绍敏郡主？ 简直就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被迫卷入是非旋涡的无辜少女。 那演技，堪称炉火纯青，连张三丰这等修为，若非早已看穿一切，恐怕都要被她这瞬间变脸的本事给唬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空闻方丈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袈裟下的嘴唇轻轻翕动。 何太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班淑娴一把拽住了袖子。 鲜于通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 赵敏这一招，看似示弱，实则以退为进。 她把自己摆在一个弱女子的位置上 张三丰若是继续逼迫，便是欺负一个弱女子，妥妥的以大欺小。。 张三丰若是心软放过，便是中了她的计。 她同时也在赌。 她在赌张三丰的“仁慈”，赌这老道的“慈悲为怀”。 她在用女人的眼泪，用弱者的无助，试图软化那铁一般的事实。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这小丫头，心机之深，应变之快，确实惊人。 若换个场合，换个人，说不定就让她糊弄过去了。 可惜，他可不是原剧里的老张，原剧里的老张修道几十载，心底纯良，更带有一股赤子之心，搞不好就着了她的道。 可本张在现代世界里，看过多少道德剧、眼泪剧、绿茶剧……早就免疫了。 就赵敏这操作，在古代可能百试百灵，可与现代茶剧一比？简直上不了台面。 本张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郡主，”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能将一切伪装剥离的穿透力。 “差不多就得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账还是要结的。” “你……”赵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原本强撑着的倔强和狡黠，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赵敏浑身一颤，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断绝。 “陪你唠叨了半天，可以了。” “再啰嗦，老道就要发飙了。” 第42章 老道发飙，郡主秒怂 “老道就要发飙了。” 七个字，轻飘飘地从张三丰嘴里飘出来。 声音不大。 甚至算得上平淡温和。 可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落入在场众人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落的炸雷，在每个人耳边轰然炸响。 一瞬间，山顶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在场的黑白两道人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了眼前这位活神仙。 扑通！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有人捂着胸口，心脏狂跳得像擂鼓。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扭曲成一团。 指甲缝里那些能毒死十头牛的黑色毒雾，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缩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烟气都不敢外泄。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仅用一句话就能让他本能地把毒雾缩回去。 像老鼠见了猫会自动发抖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生物本能。 赤炼道长赤红的双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本的蜡黄色。 掌心那层赤炼真气的余温彻底冷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桐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两人都是邪道天花板级别的人物，平日里杀人如麻、睥睨一方，此刻却连站直身子都费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山岳压在肩头，连脊梁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即便是宋远桥，此刻手心也满是汗，心有余悸。 作为武当七侠之首，作为陪伴师父的时间最长，离师父最近的大弟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张三丰”这三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恐怖。 外人只知张真人是武林泰斗，是正道楷模，武功高绝，是温润如玉的老神仙。 可只有他们哪里知道？ 师父早年行走江湖时，有个绰号叫“张三疯”！ 那个“疯”字，不是疯癫的疯，是疯狂的疯！ 在那几十年里，师父一人一剑，从江南杀到塞北，又从塞北杀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连那柄真武剑都被鲜血染成了洗不掉的墨色！ 后来师父年纪大了，修为高了，性子沉淀了，才渐渐收敛了那份足以令天下震颤的锋芒，成了世人眼中慈眉善目的“三丰真人”。 可这几天晚上…… 宋远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近几日夜里的景象。 师父的静室里，雷鸣之声彻夜不断，那不是天上的雷，而是师父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时，与天地共鸣产生的异象！ 紫气东来，电光缭绕，整座武当山都在那股气息下微微震颤。 师父现在的境界，已经到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地步。 如仙似神！ 这是宋远桥对如今师父最直观的评价。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 讲道理的张三丰不可怕。 因为他会跟你论是非、辨曲直，给你留余地、给台阶。 可怕的是又横又疯的张三丰！ 一旦他决定不再讲道理，一旦那份沉寂了数十年的“疯劲”被重新点燃…… 那就天灾！ 真打起来，在场这些人，有几个能跑得掉？ 当然，自己人肯定是不会有事的。 师父的疯，从来只对敌人疯。 可正因为知道师父护短到了极致，宋远桥才更加担忧。 那些不知死活撞上门来的魔道中人，今天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师父的背影。 那道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看起来依旧是那般仙风道骨、云淡风轻。 可宋远桥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 正以师父为中心，缓缓向四周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意。 比杀意更可怕。 是一种…暴风雨降临前的宁静。 场中，赵敏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度的宣纸，透明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摩擦、冒烟、发出刺耳的尖叫。 硬抗？ 不行。 刚才百损道人和那么多绝世高手一起上，在这臭道士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 剩下的这些人就算全上，估计也得被干趴下。 那怎么办？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视，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忽然。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阿三。 铁塔般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隆起，将黑色的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敏的眼睛亮了。 阿三是王府的护卫，武功高强，忠心耿耿。 当年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俞岱岩全身骨骼的，正是阿三。 如果……如果把阿三交出去呢？ 赵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迅速在心里盘算。 张真人顶多以牙还牙，废了阿三的全身骨头。 那又怎样？ 黑玉断续膏，积攒了这么多年，汝阳王府多得去了。 回去再治回来就行了。 阿三还是阿三。 她直起身，缓缓转头，看向阿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示。 阿三。 阿三是看着赵敏长大的，她的眼神一动，他就猜到了郡主的打算。 阿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拉风箱。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片死寂。 他大步走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地面在微微颤抖。 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他走到距离张三丰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的一声。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两个清晰的血印子从膝盖处晕开，殷红刺目。 “张真人，俞三侠的伤，是阿三所为。”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阿三愿受任何处置，绝无怨言。 他说着，缓缓抬起头，看向张三丰。 广场上，鸦雀无声。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冷笑，也有人暗自庆幸。 宋远桥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三，又想起三师弟俞岱岩瘫在床上二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可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师父的决断 第43章 化骨非断骨 宋远桥在等。 赵敏在等。 空闻也在等 …… 在场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张三丰最后的决断。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阿三。 这个阿三，仗着大力金刚指，仗着汝阳王府，最喜断人骨头，多少人被他所废，凄惨一生。 三徒弟俞岱岩瘫卧榻上数年，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一直以来，都武当上下的心病。 这块心病，也该除了。 阿三铁塔般的身躯跪在地上，双拳撑在地上，头低着。 张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而又平静的眼里，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顽石。 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张三丰在笑，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可落在赵敏眼里，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那笑容里，没有赞许，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玩味。 赵敏这丫头…… 果然没让他失望。 张三丰的目光越过阿三，落在赵敏惨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让赵敏浑身发冷的……嘲讽。 她以为废了阿三，回去用黑玉断续膏一接，就能完好如初？ 不过太天真了。 黑玉断续膏？ 那玩意儿治得了断骨，治得了经脉寸断，还能治得了无中生有？能凭空重新长出骨头筋脉不成吗？ 张三丰的嘴角微微上扬。 跟我玩心眼？ 他张三丰，从现代穿越而来，带着五千年的文明智慧。 他看过多少阴谋诡计？ 他见过多少尔虞我诈？ 赵敏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连小儿科都算不上。 她以为她在第十层。 可她不知道，他张三丰，在大气层之上的臭氧层。 今天。 他就要让这丫头明白一个道理。 在绝对实力面前。 所有的算计，都是笑话。 赵敏浑身一突然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这点小聪明…… 好像早就被这老道看穿了。 张三丰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有点瘦。 可此刻，那只手的掌心，却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凝聚、旋转、收缩。 对着阿三轻轻一招。 阿三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 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 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 可那股力量，浩瀚如海、深沉如渊、磅礴如山。 他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阿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张三丰飞去。 短短几米的距离。 瞬息而至。 他的双脚离地，像是一只被无形大手拎起的布娃娃。 他的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出的声响。 他的头发向后狂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阿三的身体悬停在了张三丰面前。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那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他的头颅微微仰起，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张三丰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阿三的头顶百会穴上。 那只干枯的手掌，皮肤苍老，看起来毫无威胁。 落在阿三浓密的头上。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可阿三浑身却剧烈一颤，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 在接触的一刹那，像是一条奔腾的江河，蛮横地灌入他的体内。 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在他的经脉里肆虐。 在他的骨骼间像刀一样游走。 啊—— 阿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充满了痛苦、绝望、撕心裂肺。。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白得像是一张纸。 白得像是是镀了一层霜。 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之中，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白沫和鲜血。 可他的身体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着。 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承受着。 张三丰没有理会。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手掌微微一震。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像是瓷器被摔碎。 阿三那条粗壮的右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 最后软软地垂下，像面条一样。 “咔嚓。” 又是一声。 左臂步了后尘，同样扭曲，变软。 “咔嚓。” “咔嚓。” “咔嚓。” …… 紧接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像是炒豆子一样在广场上密集炸响。 右腿、左腿……阿三全身四肢的骨骼，在张三丰那看似轻柔的掌震之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扭曲、碎裂。 那不是简单的骨折，而是彻底的粉碎，是将其身体结构从内部瓦解。 武当绵掌在老张手上，达到了与化骨绵掌相同的效果。 阿三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化为一声声微弱的呻吟。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张三丰收回手。 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阿三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像是一滩烂掉泥，重重倒在地上。 他的四肢软软地瘫着，像四根面条。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似乎被这残酷的一幕吓住了，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呼吸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撞击着各自的耳膜。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赵敏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赶紧过去，给阿三喂了一条疗伤丹药。 在碰到阿三的右手臂时，赵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这…… 这绝不是普通的震断骨骼！ 阿三的手臂里根本没有断骨。 不，应该是碎渣都没有，就像消失了一样。 太可怕了…… 那种伤势，根本不是药物能修复的。 别说黑玉断续膏，就是传说中的仙丹妙药，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盘算。 就算废了阿三，王府里的黑玉断续膏多得是，回去再接上就行了…… 可现在呢？ 这老道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 你对我的力量一无所知。 赵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到脚趾，无一不在颤抖。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那双淡然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赵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那眼神里蕴含的信息，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清晰，都要残酷。 郡主。 第一条，清了。 第44章 老道翻账，满堂皆惊 “第一笔，清了。” 张三疯的声音，不高不亢。 平平淡淡，一本正经。 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算账掌柜，刚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核对完一笔进项，正用朱砂笔在账本上画下一个鲜红的勾。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此刻竟挂着几分账房先生般的严谨。 甚至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漠然。 像是在说，今儿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在张老道这位眼里，账就得一条一条地算。 算得明明白白。 算得清清楚楚。 算得童叟无欺。 多一分不要。 少一分不行。 差一分一厘，那都是坏了规矩。 赖账？ 不存在的。 贫道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给你算好了。 刚才那笔账，阿三拖欠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俞岱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生不如死。 二十年来，武当上下，提起这这件事，就恨牙根发痒。 今天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 突然，他猛的转过头去。 那动作并不快。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像是苍鹰在盘旋时，漠然地垂眸。 目光越过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的阿三。 越过脸色惨白如纸的赵敏。 越过在场的各位掌门。 最后，落在正悄悄把脚从石栏上挪下来、准备趁乱开溜的五毒童子身上。 五毒童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一只脚还悬在石栏外面，另一只脚踩在石栏内侧，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定格在了原地。 想跑，又不敢跑了。 一股无形无质的气机已经将他死死钉住。 直觉告诉他，再跨出一步，就会身死道消。 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脖子僵硬地扭转过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嘴角在抽搐。 眼角在跳动。 连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都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江湖。 毒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用活人试过的毒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从来都是别人见了他如同见到瘟神，闻风丧胆，跪地求饶。 所有人都怕他。 怕他的毒。 怕他的狠。 怕他那指甲缝里能毒死十头牛的碧绿雾气。 今天，第一次尝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不好受。 非常不好受。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连灵魂都在打颤。 张……张真人…… 五毒童子的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讨好。 老朽……老朽就是……就是腿麻了…… 他一边说着。 一边颤颤巍巍地把那只悬空的脚缩了回来。 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屁股。 退了原来的位置。 动作轻得像是在踩棉花。 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赤炼道长站在五毒童子旁边。 宽大的赤红袍袖下，手掌心早已全是冷汗。 蜡黄色的皮肤下，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也存着相同的心思。 他也想逃。 在张三丰对阿三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逃了。 什么屠龙刀。 什么赵敏郡主。 都他妈是浮云。 保命要紧。 他才一抬起右脚。 脚尖刚刚离地半寸。 真气在经脉里悄悄流转。 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遁入山林之中。 远走高飞。 再也不回这个令他胆寒的地方。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 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肩头上。 他的膝盖一弯。 差点跪下去。 他赶紧把脚放回去。 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的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情绪绝望。 纯粹的绝望。 彻底的绝望。 张三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一缕青烟，被山风一吹就散。 淡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这缕笑落在五毒童子眼里。 落在赤炼道长眼里。 落在周桐眼里。 落在赵敏眼里。 …… 比阎罗王都可怕。 广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水滴落进深潭的回音。 空闻方丈木然的站着，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诵经。 可那经文声，抖得不成样子。 阿……阿……弥……佛 一个字一顿。 身旁的空智分明看到，师兄捻佛珠的那只手的虎口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如同老树盘结的根须。 空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很苦。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兄，想问“咱少林还有没有账没还”？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问。 是不敢问。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账单上还有一条账没兑现，圆业。 等下郡主的账算完。 是不是就轮到少林了？ 是不是就轮到圆业了？ 空智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袈裟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因为他的后背。 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冷。 像是贴着一块万年寒冰。 各派掌门此刻心头都在盘算同一件事。 这个老道，今天要把账算到谁头上才算完？ 灭绝师太的手指死死攥着倚天剑。 剑鞘上的破布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的拇指抵在剑格上。 指甲盖都泛起了青紫色。 她在想。 她的账单上有什么？ 何太冲的腿在抖，那抖动却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 班淑娴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手指死死抓着何太冲的袖子。 唐文亮捂着胸口，绷带下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很轻。 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张三丰的目光，如同扫帚一般，缓缓扫荡了全场。 那目光很淡，很轻。 可众人却感觉头顶像是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的，压得人膝盖都在发软。 他看着这些噤若寒蝉的所谓高手。 看着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魔道巨擘。 看着这些心怀鬼胎的各派掌门。 看着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伪君子。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一群土鸡瓦狗，等下一个个收拾。 他缓缓抬起手，这次，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条，清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确认一笔到账的款项。 接着，那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仿佛在翻动账本的下一页。 有声音 那声音很轻。 可所有人的心脏。 都随着那两根手指的捻动。 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了赵敏。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搅动江湖风云的绍敏郡主。 此刻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 她那身华丽的月白锦袍，早已被尘土和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 眼神空洞，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听到了张三丰的话。 她知道。 这老道的第一笔账，虽然结了。 可那只是开胃菜，大菜在后面。 张三丰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赵敏那张惨白的脸上。 第二笔。 第45章 十斤膏药，郡主脸痛 第二笔。 张三丰伸出两根手指，说话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震得广场上的青石都在微微发颤。 “黑玉断续膏，十斤。” 这七个字一出来，广场上先是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嗡”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哗。 “黑玉断续膏”。 这玩意儿，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各派弟子交头接耳，大部分人脸上写满了茫然。 黑玉断续膏？ 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兄，压低声音问： “师兄，黑玉断续膏是什么？” 师兄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困惑，眉头拧成了疙瘩。 崆峒派那边，唐文亮捂着崩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转头看向关能。 关能手里的铁胆只剩一颗，另一颗还躺在青石板上没捡回来，他冲唐文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华山派的鲜于通刚把折扇从地上捡起来，听到“黑玉断续膏”四个字，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摇。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江湖上什么奇珍异宝，上古宝药没有听说过？ 可这黑玉断续膏，他还真没印象。 峨眉派那边，静玄师太低声问了句：“掌门，这黑玉断续膏是……” 灭绝师太没有回答，只是将倚天剑抱得更紧了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也没听说过。 空闻方丈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他隐隐约约记得，西域金刚门好像有这么一味秘药。 金刚门虽说是少林分支，可多年没什么往来，黑玉断续膏具体的功效、他也说不上来。 在场的各大派高手、邪道巨擘、三教九流的江湖散人，几百号人，听说过“黑玉断续膏”这五个字，一只手数得过来。 就算听说过，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可这不妨碍他们从张三丰的语气里听出一个事实。 这药，很重要。 重要到这位老神仙，不惜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自开口索要。 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 金刚门是少林分支，远在西域，与中原武林极少往来。 这门派最出名的就是硬功，大力金刚指、金刚不坏体、金刚伏魔功，练到极致，能以肉身硬抗刀剑。 可练硬功的人最怕的就是筋骨损伤，一旦伤了根本，再强的横练功夫也成了废铁。 所以金刚门的历代祖师花了数百年时间，研制出了黑玉断续膏这味圣药。 续骨生肌，接筋续脉，效果之强堪称逆天。 可这药从不外传。 别说中原武林，就是金刚门内部也只有少数核心弟子才知道。 在原着中，张无忌也是撞见汝阳王府中有人使用，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奇药。 二十年前，阿三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了俞岱岩的四肢骨骼。 二十年来，俞岱岩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成了一具会呼吸的活死人。 武当上下寻遍了天下名医，用了无数方子，全都束手无策。 除了黑玉断续膏，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俞岱岩重新站起来。 赵敏听到“黑玉断续膏十斤”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赵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中带着委屈的表情，声音虚弱得像大病初愈： “张真人……您说的黑玉断续膏……绍敏从未听说过。 演得真好。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张三丰负手而立，看着赵敏脸上那精彩纷呈的变化，心中冷笑。 俞岱岩在床上躺了二十年，骨头断得不成样子，寻常丹药早已无效。 唯有这黑玉断续膏，能续筋接骨，化腐朽为神奇。 这药，他要定了！ 他熟读原着，对黑玉断续膏的底细知道得比赵敏还清楚。 第二十四回，张无忌混进王府，亲眼看到阿三用黑玉断续膏给受伤的金刚门弟子接骨。 后来赵敏发现张无忌偷药，不但没有追究，反而让人包了一整盒送给他。 能随手送出一整盒，说明汝阳王府的存货绝对不少。 “郡主。” 张三丰的声音淡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汝阳王府与金刚门合作多年，金刚门每年给王府的配额是三斤黑玉断续膏。这笔交易从你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你刚才说没听说过。” “这话，你自己信吗？” 赵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演戏， 是真的变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她怎么也想不到，金刚门和汝阳王府之间的往来，连王府内部都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黑玉断续膏更是绝密。 这个远在武当山上的老道士竟然一清二楚。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会知道？ 赵敏的嘴唇翕动了七八下，额头上的冷汗重新渗了出来。 她知道瞒不住了，可她还不想认输。 “真人……您说的没错，王府确实存有一些黑玉断续膏。可每年都会消耗，目前总共只有三五斤的存量。真人要十斤，实在是太多了，绍敏拿不出来……” 三五斤。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虚以委蛇，企图挷回一居。 还在试图用“消耗”二字，换取一丝谈判的余地。 张三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同情。 是失望。 是对这个聪明过头、却看不清形势的女子的失望。 张三丰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抬手，一挥。 动作不大，就是轻轻挥了一下。 一道掌风凌空而去，不偏不倚地扇在赵敏脸上。 力道精准到毫厘，不会伤她筋骨，不会留下永久伤害，却足以让她感受到什么叫“不容置疑”。 “啪。” 一声脆响。 不大，却像是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畔。 赵敏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三丰。 她之前想着，她再怎么也是朝延的人，是邵敏郡主，是皇室直系，张三丰他再强，也不敢对她动手？ 毕竟，打了她，就是打了汝阳王府的脸，就是打了大元朝廷的脸。 现在她知道了。 在他张三丰面前，不管你是少林方丈还是朝廷郡主，老道想扇你，你就得挨着。 没有例外。 “三五斤？”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 赵敏捂着脸，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武功的恐惧，是对“他什么都知道”的恐惧。 “黑玉断续膏，关系贷岩是否能重新站起来。“ “贫道只要十斤，已经给你留了余地。“ “你再磨磨唧唧，贫道就亲自去大都取。”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赵敏最后一丝侥幸。 赵敏的身体猛地一颤，捂着脸的手指慢慢放了下来，露出半边红肿的脸颊。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广场上的众人都以为她要崩溃、要哭闹、要歇斯底里地反抗。 可她没有。 她赵敏这辈子从来没在人前低过头，今天不但低了，还挨了巴掌。 可她终究是赵敏。 她的手没再捂脸，而是慢慢放下来，攥紧了拳头。 “真人，十斤黑玉断续膏, 绍敏……认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敷衍。 张三丰平静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如初，却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平稳。 “第三笔。” 第46章 以身入局 “接下来，第三笔。。” 张三丰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像是翻账本到了下一页。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第三笔：黄金十万两。”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死寂。 可这次的死寂，和之前截然不同。 阿三被废时，死寂里塞满了恐惧，像一把利刃悬在每个人头顶，生怕下一刀会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黑玉断续膏被索要时，死寂里全是茫然，大部分人连那药是什么玩意儿都摸不着头脑。。 这一次，“黄金十万两”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这死寂里，才弥漫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十万两黄金，不是白银，是黄金。 换算成后世的购买力，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空闻方丈撸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佛号： “阿弥陀佛”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 嘴唇翕动了七八下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十……十万两？黄金？这老道是打算把整个昆仑山都买下来吗？” 华山派那边，鲜于通刚把折扇捡起来摇了两下，听到“黄金十万两”五个字，扇子停在半空中再也不动了。 灭绝师太抱着倚天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各派掌门在心里飞速打完算盘之后，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幸好欠这笔账的不是自己。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赵敏，眼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赵敏站在广场中间，好像还没有晃过来的样子，半边脸还肿着。 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可当她听到“黄金十万两”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辩解，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哭穷。 她只是沉默了几息，那几息的时间里，她眼中的惊恐、慌乱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抬起了头，用那只没被巴掌扇肿的眼睛，直视着张三丰。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 “黄金十万两，绍敏认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认了？ 十万两黄金，说认就认？ 刚才为了黑玉断续膏还要死要活地讨价还价，从十斤砍到三五斤，被扇了一巴掌才老实。 现在十万两黄金这么大的数目，她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就认了？ 她是被扇怕了？ 还是汝阳王府有钱到了这种地步？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和震惊。 还是说，这丫头肚子里，又憋着什么新的算计？ 赵敏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汝阳王府护卫。 “大师父。”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受伤最轻的阿大身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刚才挨巴掌、认账的人不是她。 她平静地吩咐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里，清脆、冷硬： “你带两个人，即刻下山，快马加鞭赶回大都。” 她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汝阳王权威的贴身玉佩，递了过去，动作虽慢，却不容置疑。 “持我玉佩，去王府库房，提十万两黄金，另备十斤黑玉断续膏，一并送来武当。” 她的语速不快，声音沙哑，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阿大浑身一颤，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赵敏解下的玉佩，声音发抖：“属下……遵命！”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起身拉着两个护卫，转身就往山下狂奔而去。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广场中央、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赵敏。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赵敏目送阿大离开，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她再次转过头，重新面对那座如高山般矗立的身影。 她的眼眶里还有没干涸的泪痕，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扇巴掌时流下的一丝血迹。 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认命，只有算计，只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决绝。 她赵敏这辈子，从来不认输。 认账可以，可认输？ 绝对不行。 黄金可以给你，黑玉断续膏可以给你，阿三也可以给你废。 可是你张三丰的底，她一定要摸清楚。 “张真人，黄金，十日内便可运抵武当。“ 她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黑玉断续膏的调配也需要时日，绍敏斗胆恳请，在此期间，让绍敏留在武当山上做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这赵敏，是真疯了不成？ 刚挨了巴掌，被勒索了天价的黄金，竟然还敢主动留在武当山？ 这岂不是羊入虎口？ 万一张三丰变卦，或者这三天里出了什么岔子，她还有命在？ 宋远桥眉头微皱，俞莲舟手按剑柄，连武当弟子们都面面相觑。 他们想不通，这魔女郡主，葫芦里又在卖的什么药。 她疯了吗？ 不。 她没疯。 她比谁都清醒。 她知道，十万两黄金和十斤黑玉断续膏，对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 汝阳王府富可敌国，这点东西，伤不了根本。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保住财物”。 她要的是“摸清底细”。 她要弄清楚，这个活了百岁的老道士，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他的极限在哪里？ 他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无敌？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 张三丰看着赵敏。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平淡，可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审视。 这个丫头，挨了巴掌，赔了黄金，当着几百人的面，脸被打得拍拍的响。 换成任何一个十六岁的世家小姐，此刻恐怕早已哭天抢地，寻死觅活。 可她没有。 不但没有崩溃，反而主动要求留下来。 不愧是绍敏郡主。 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敢以身入局。 赵敏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屈辱，有不甘。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这种倔强，张三丰在另一个人身上也看到过，六十年前的百损道人。 当年在大山之巅，百损被他用纯阳无极功一掌拍下悬崖，掉下去之前，百损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不是恨，是不甘心，是输了一局还想翻盘的执念。 这种执念，有时候比任何武功都可怕。 不过，那又如何？ 贫道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能在武当山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郡主有此雅兴，贫道自当扫榻相迎。” 张三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远桥，给郡主安排一间客房。” “是，师父。” 宋远桥躬身应是，看向赵敏的目光复杂难明。 赵敏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一个近在咫尺的位置，这正在是她要的。 她以身入局，以自己为棋子，探一探张三丰的底。 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有没有什么弱点？ 他不可能没有弱点。 只要要是人，就有弱点。 她不信这个老道士真的无懈可击。 第47章 打着爽 随着赵敏被宋远桥带下去安排客房。 汝阳王府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那丫头虽留了下来，做了这武当山的，可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全是不甘。 表面上温顺了。 张三丰懒得再去管她。 一只小蚂蚱，先由她去蹦跶。 她要再敢折腾，再抽他丫的。 广场上的气氛似乎……松了一丝丝。 各派掌门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何太冲悄悄扶了扶歪掉的金冠，手指碰到冠沿时，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灭绝师太悄悄把倚天剑抱紧了些，剑鞘上的破布被她攥得变了形。 他们以为，暴风雨……终于暂时过去了。 至少，今天最狠、最让人喘不过气的那几刀，已经砍完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各派认账、赔礼、走人。 老规矩。 走流程。 熬过这一关，大家就能下山，就能回到各自的山门里，做各自的山大王。 空闻方丈也是这样想的。 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念诵着佛号。 阿米托佛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飘在风里就散了。 可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想圆业。 那个被他亲手绑上山、此刻正跪在广场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在想，等会儿轮到自己开口时，该怎么措辞，才能既保住少林的体面，又能让张三丰高抬贵手，别把这笔账算得太狠。 他想得太投入了。 投入得连张三丰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他都没察觉。 投入得连身旁空智悄悄拽他袈裟袖子、急得额头冒汗的小动作，他都毫无反应。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 直到那两个字的响起。 “空闻。”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和刚才念账单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空闻耳朵里，却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从头顶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一激灵，连骨头缝都透着凉意。 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铜像。 张三丰正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古井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唯有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空闻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张真人可还有……” 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炸开在寂静的广场上。 比刚才扇赵敏那一下更脆、更响、更不留情面。 空闻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扇得转了大半圈，脚下踉跄着退了四五步，僧鞋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他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红彤彤地烙在皮肤上。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连呼吸都忘了。 各派掌门的脚步齐刷刷地钉在原地，全都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手里的兵器、拂尘、折扇掉了一地也没人去捡。 空闻捂着脸，整个人懵了。 他是真的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站着都在晃动。 话都没说，莫名其妙就挨了一巴掌。 他修了六十年禅，自认为定力深厚、心如止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连佛号都念不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眼球上血丝暴突，太阳穴青筋根根鼓起，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张真人！你，你这是何意！贫僧今日应你之约，绑圆业上山，规规矩矩站在这里，不曾顶撞半句，不曾违逆半分！你为何又要打贫僧！你必须给贫僧一个说法！”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语气里全是被羞辱到极点的愤怒和不甘，像一头被逼到墙角、浑身是伤却还要龇牙的老兽。 他是少林方丈，正派泰斗，佛门高僧，四大神僧之首。 前几天，当着两百多武林同道的面，在山顶广场被扇飞，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脸到现在还胀着呢。 今天，在相同的位置，当着更多人的面，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而且连个理由都没有。 这让他怎么忍？ 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他不要面子吗？ 可张三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愧疚，没有解释，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打着爽。” 三个字。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打着爽，贫道想打你，就打你了。 你挨了打就挨了，有什么好问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着爽？ 你可是张三丰，是武林泰斗，是正道楷模，是百岁高龄的活神仙，是天下人敬仰的张真人！ 你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就算没有理由，随便编一个也行啊。 可是打着爽？ 这是什么理由？ 不对，这根本不是理由，这是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是直接告诉你：贫道打你，不需要理由。 你不服？ 你委屈？ 贫道也不在乎，就是单纯地想打你，打了就爽。 空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想发飙，想把心里的怒火全都吼出来，想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 可一想到这臭道士深不可测的实力，想到刚才那一巴掌里蕴含的、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力道。 他硬生生把所有的冲动咽了回去，连牙齿都快咬碎了。 空智站在空闻身后，看着师兄脸上那个鲜红的掌印，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上前扶住师兄，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各派掌门的反应更是精彩。 灭绝师太抱着倚天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眼里的惊骇怎么也藏不下。 唐文亮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缩在关能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何太冲的手抖得像筛糠。 …… 空闻放下捂着脸的右手，双手缓缓合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字字清晰： “阿弥托佛” “张真人，打得好。” 第48章 走火入魔 “张真人，打得好。” 空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话一出，广场上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挨巴掌的空闻还要精彩。 打得好？ 他被当众扇了耳光，被一句“打着爽”羞辱到极致，可空闻竟然还说“打得好”？ 他是疯了，还是彻底认命了？ 亦或是被打坏了脑子，连好赖话都分不清了？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惊疑。 他们设想过空闻的各种反应，暴怒，咆哮，甚至拼死一搏。 毕竟他是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武林泰斗。 被人当众扇耳光这种事，换成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江湖汉子都忍不了，何况是他？ 他们想过空闻会跟张三丰拼命。 会拂袖而去从，此与武当不死不休。 会怒斥张三丰欺人太甚。 甚至想过空闻会当场吐血昏厥。 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打得好”。 这可不像空闻。 何太冲扶金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合。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猛地一紧，又扯到了崩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灭绝师太抱着倚天剑，嘴角抽了一下。 …… 空智站在空闻身后，眼眶红了。 师兄是少林方丈，四大神增之首，武林泰斗。 被人打了，还要说“打得好”。 屈辱。 他作为少林戒律院首座，连替师兄出头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出口进行质问。 他怕。 张真人敢随手抽他们方丈，抽他估计更不会有什么顾忌。 他不敢给张三丰这个机会。 空闻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感受着脸上那团火辣辣的刺痛。 他是真的觉得打得好吗？ 当然不是。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几天前，当着两百多人的面，他被张三丰一掌扇飞。 今天，当着更多人，他连话都没说，又被张三一巴掌抽得结结实实。 扇完之后，理由竟然是“打着爽”。 他是少林方丈，是四大神僧之首，是武林中辈分最高的人之一。 他的脸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少林千年古刹的门面。 张三丰这一巴掌扇的不是他空闻，是少林。 他的第一反应是暴怒。 他本能的运起金刚不坏神功，金刚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袈裟无风自动。 他的双掌下意识地攥紧，大力金刚掌的掌力已经在掌心凝聚。 他想一掌拍回去，想告诉这个老道士。 少林不是好欺负的，他空闻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巴。 可当他刚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张三丰的那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古井不波。 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的笑意。 这种眼神，让空闻的后脊梁骨瞬间凉透了。 我是什么实车？ 他是什么实力？ 我要是就这样冲过去，那不是在找抽吗？ 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金刚伏魔阵是少林镇派大阵，三位师叔联手都被他一只手压进地里。 百损道人是邪道第一人，玄冥神掌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张三丰面前，如同幼童一般，一招没赢。 就算后面又与一群绝顶高手联手，还是被这臭道士翻手镇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知识物者为俊杰。 这是战略撤退。 空闻不自觉的摸了摸脸，可不能再被抽了。 不能死磕。 死磕没有好下场。 死磕还得挨巴掌。 赵敏小磕了一轮，不仅没讨到好，反而多挨了巴掌。 他空闻要是敢死磕，下场估计比赵敏更惨。 赵敏是朝廷郡主，大元皇室的人，张三丰多少还留了点余地。 武当和少林有些恩怨，甚至说得上有仇，他张三丰的师父觉远，可是死在少林手上。 要不是觉远遗嘱不要报仇，他空闻可不敢上武当。 他空闻要是敢动手，张三丰可不会有什么顾忌。 正所谓与其再被打，再丢脸，不如认怂。 认憨虽然也丢脸，可不再被打呀，而且是打脸，打脸那是真的疼。 既然不能死磕，那就只能认了。 不但要认，还要认得漂亮。 不但要认怂，还要认出一个高僧的觉悟来。 想通这一点，他的怒火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嗤的一声全灭了。 那股从丹田涌上来的真气自动散了个干干净净，双掌上的大力金刚掌力也缩了回去，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只剩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空闻放下捂着左脸的手，将那个红肿发紫的掌印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左眼被肿胀挤压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因为脸部肌肉的扭曲而微微下垂，整张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他双手合十，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虎口上那根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但他的语气却出奇地平和。 “阿弥陀佛。” “张真人，贫僧刚才陷入魔障中，心中充满贪嗔痴怨念，差点走火入魔。幸得张真人及时出手，以雷霆手段将贫僧从魔渊中救回。” 广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傻了。 一个个嘴角抽搐着，肩膀在微微发抖，想笑，但不敢。 空闻现在在张三丰面前乖得像只鹌鹑，可回了少林他还是四大神僧之首，得罪不起。 何太冲把金冠扶正了又歪了，手抖得连冠沿都捏不住。 唐文亮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分不清是伤口疼还是憋笑憋的。 鲜于通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自认脸皮天下无敌，可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 连灭绝师太都忍不住别过了头，嘴角抿得死紧，手指在倚天剑鞘上来回摩挲的频率明显加快。 …… 空智的眼眶红了又红，师兄为了少林，连脸都不要了。 张三丰看着空闻，嘴角抽了一下，差点被逗乐了。 这老秃驴，可以呀，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本来想再激一激他，多抽他几回，没想到这么怂包。 他居然把挨巴掌说成了渡心魔。 这口才，不去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算了算了，他都怂成这样了。 再动手，反倒显得贫道没格局了。 “咯、咯、咯……”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从广场边缘传来。 第49章 郡主嘲讽 “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从广场边缘传来。 那阵清脆的笑声，像是玉珠落盘，又像是银铃摇曳，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笑声不大，很短，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搅动着众人刚刚才平复下去的紧绷神经。 在这死寂的广场上，这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要被宋远桥带去客房的赵敏，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廊下。 她没有走进偏殿，只是靠在廊柱上，侧着头，望着广场中央的空闻方丈，似乎是被这边“精彩绝伦”的戏吸引住了，舍不得离开。 她的半边脸还肿着，五道指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月白锦袍上的污痕还没干，袖口的银丝牡丹脱了线，几根银丝翘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散乱的发丝黏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空闻方丈，好气度，好胸怀啊！” 她笑得那么放肆，那么夸张，那么畅快，仿佛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还是那个坐在汝阳王府书房里运筹帷幄的绍敏郡主，正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别人怕空闻，她可不怕，这么好笑的戏，实在没忍住。 各派掌门的目光在赵敏和空闻之间来回弹跳，表情精彩得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赵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空闻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里。 空闻那原本因强行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猛地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直直，如同突然被冰水浇透。 他垂在袈裟下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可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去看赵敏那张写满了幸灾乐祸的脸，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赵敏的讥讽，即使再恶毒，也戳不破他此刻的 “认怂”的护皮符。 她懂个屁，打又打不过。 要是能打过，贫僧早超度了他。 现在冲过去，再被抽，还是被抽脸，难道不更屈辱？ 只要他继续保持这副的模样，张三丰便找不到继续动手的理由。 他可不想给张三丰“打着爽”的借口。 空智站在师兄身后，听得目眦欲裂，眼眶通红。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顾忌朝延的威势，他早已冲上去，用戒律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妖女了。 可此刻，他只能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张三丰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空闻那如老僧入定般的隐忍，看着赵敏那肆无忌惮的嘲笑，看着众人脸上那复杂难明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赵敏笑够了，终于停了下来，只是那双眸子依旧亮晶晶地盯着空闻，等待着他的反应。 空闻依旧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褶子、左脸红肿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反而挂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淡然。 他甚至没有看赵敏一眼，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了张三丰身上，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阿弥陀佛”空闻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番羞辱从未发生过。 “张真人，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了今天的正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面向广场上数百道目光。 他的左脸肿得发亮，可他没有捂，也没有躲，声音沉稳。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贫僧今日上武当，是为兑现张真人法旨。” “亲自押解少林弃徒圆业，至紫霄宫前受审。” “恳请各位武林同道，做个见证。”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对张三丰。 是对着全场所有人。 此言一出，广场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收起了刚才看热闹时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瞪大了眼睛。 张大了嘴巴。 竖起了耳朵。 眼神瞬间变得灼热起来，满是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他们来武当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来看谁挨巴掌，那是意外收获。 他们来武当，是因为屠龙刀。 圆业是知道关于屠龙刀信息的人。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她抱着剑的手臂微微收紧，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的频率瞬间加快。 她的眼神变成锐利。 屠龙刀的秘密，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只要圆业说出线索，只要找到屠龙刀，峨眉就是天下第一。 到时候别说张三丰，就是再来十个张三丰，也得对她峨眉低头。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可他顾不上扶。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林队列的方向，目光闪闪发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星。 只要拿到屠龙刀，找出其中的秘密，就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一个张三丰算什么？ 唐文亮捂着胸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屠龙刀，只要拿到屠龙刀，崆峒五老就能一跃升为天下霸主。 鲜于通刚捡起来的折扇，断成两截的那把，被他攥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墨绿色的指尖从袖子里悄悄探了出来，指甲缝里那团碧绿的毒雾又开始缓缓流转。 他是唯一对屠龙刀本身没兴趣的人，可他对那些为了屠龙刀疯狂的人非常有兴趣。 赤炼道长的双掌在袖中微微发热，蜡黄色的皮肤下隐隐透出赤红色的光。 他对屠龙刀的执念不比任何人轻，等了三十年，躲了三十年，就是为了屠龙刀。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同一个方向，少林队列后方，那个被两名戒律院武僧牢牢按住的身影。 空闻转过身，朝少林队列方向低喝一声： “带上来。” 第50章 雷霆斩杀 “带上来。” 随着空闻方丈的一声令下，广场上刚刚因赵敏的笑声而有所松动的空气，瞬间冻结。 两名戒律院武僧，如同铁塔般从队列末尾应声而出。 他们架着一个身形壮实、步履蹒跚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前来。 那身影，便是圆业。 他穿着一身灰布僧袍，那布料粗糙肮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竟然没有半点戒疤的痕迹。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上面还有谈谈的痕迹，因该是近期被洗去了。 那是被逐出师门的标志，是佛门最彻底的摒弃。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眼神涣散，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他被两名武僧粗暴地架着，拖到广场中央，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真武铜像脚下，垂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在给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做一个铺垫。 “圆业……”宋远桥看着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空闻看着脚下这曾经的师侄，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挡在圆业身前，遮住了张三丰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沉声喝道，声音在颤抖，却强作镇定。 “圆业，当年真相，究竟如何？你在武林同道面前，如实的讲出来。让各位掌门也作个见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圆业那张开的嘴。 赵敏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死死盯着圆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张三丰口中传出。 这声冷哼，并不响亮，甚至比蚊蝇振翅还要细微。 可在这一片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下一瞬，张三丰甚至没有抬起手指，只是心念一动。 在他那浩瀚如海的识海深处，一道意念如同划破混沌的雷霆，瞬间凝聚、成型、激射而出！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金色剑气，疾射而出，如同凭空出现的死神镰刀，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瞬间贯穿了空间，精准地击中了圆业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竹签轻轻戳破。 圆业那刚刚抬起、准备吐露声音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他瞪得溜圆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着张三丰那淡漠的身影，以及自己迅速消散的生命光泽。 他的嘴巴依旧张着，保持着那个即将发声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变成了永恒的死灰。 眉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缓缓渗出一丝鲜血，那红色如此刺眼。 下一瞬，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具枯瘦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砍伐的枯木，缓缓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声。 再也没有动弹。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从他张嘴，到死亡，不过一息之间。 从他张嘴，到死亡，不过一息之间。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多说，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呜咽都未能发出。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冰冷的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冻结了，只有那血滴从圆业额头滑落、在石板上溅开的细微声响，清晰得令人心颤。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着嘴巴，仿佛见了鬼一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前一秒还在期待真相大白，下一秒，就没有了下一秒。 那种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空闻脸上的悲天悯人瞬间僵住，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苍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两名僧侣更是吓得“啊”的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空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一剑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何太冲脸上的贪婪凝固了，扶金冠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点了穴，如同雕像。 唐文亮眼中的狂热碎裂了，捂着胸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扯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也浑然不觉。 鲜于通嘴角的笑意冻结了，折扇掉在地上也忘了捡，眼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自诩智计百出，可在这绝对的力量和霸道面前，任何智计都成了笑话。 灭绝师太握剑的手松开了，指尖的泛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圆业的尸体，一时竞然无法接受。她万万没想到，张三丰会直接动手，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空闻站在原地，看着圆业的尸体，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赵敏也收起了所有的戏谑，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以她的心智，她当然明白，张三丰只是在灭口！ 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掐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仅此而已。 这老道的心，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还要绝！ 张三丰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面色各异、心思各异的掌门们。 眼神平淡如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圆业已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空闻，淡淡道： “空闻大师，人，贫道已替你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整个武当金顶，鸦雀无声。 只有圆业尸体下，那缓缓流淌开的暗红色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你……” 第51章 师太很勇 “你……” 一声愤怒的咆哮，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广场上空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骇然的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峨眉派的阵营中，灭绝师太竟然猛地站了出来。 这是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灭绝师太，究竟是发什么疯？ 此时，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死死的盯在灭绝师太身上。 只见灭绝师太那向来挺直如松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她死死盯着张三丰，一张眼睛睁得圆圆的，喷射出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 “张三丰！” 灭绝师太的声音咆哮而出，嘶哑、尖锐，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刻薄。 “你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广场上安静得连山风都停滞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刚才圆业被秒杀，大家还沉浸在惊骇之中。 可这灭绝师太，竟然敢直接质问张三丰？ 难道是突发失心疯，还她是活腻了？ 灭绝师太也是后知后觉，可她自己知道，她为什么会失控。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圆业的生死，不是空闻被抽，甚至不是张三丰那深不可测的修为。 她想到的，是屠龙刀！ 那是她毕生的执念，是峨眉派崛起的唯一希望！ 她的师祖是郭襄。 当年襄阳城破，郭靖黄蓉夫妇战死之前，将杨过赠予的玄铁重剑熔了，铸成一刀一剑。 刀是屠龙刀，剑是倚天剑。 刀剑中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屠龙刀刀身中空，藏有《武穆遗书》，那是岳飞留下的绝世兵法，拥有它，战场上战无不胜。 倚天剑中，藏有《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的秘籍，那是郭靖和黄蓉毕生武学的精华，得之可成绝世高手，横行天下。 刀剑互斩，秘籍自现。 这个秘密，少林的空闻不知道，武当的张三丰或许有所猜测，可也绝不可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其他人拿到屠龙刀，只能当一把锋利的刀来用。 可她不同，她手里有倚天剑，只要再拿到屠龙刀，刀剑互斩，秘籍自现。 等她练成绝世神功，峨眉派就是天下第一，什么少林武当，什么魔教妖人，统统踩在脚下。 她本来的打算是：别人要争尽管争，别人杀，她最后捡现成的就行。 圆业知道谢逊的线索，张翠山夫妇知道谢逊的位置。 只要圆业当众供出张翠山来，到时候在场的所有人，为了屠龙刀，都会逼问谢逊的所在。 只要屠龙刀一出现，就让那些蠢货去争，去抢，去拼个你死我活。 她完全不担心，别人千辛万苦拿到屠龙刀，怎么也舍不得毁了它，不毁就发现不了其中的秘密。 她把自己摘出来，在暗处看戏，等着就行了。 十几年前，屠龙刀刚出现时，她没有上去抢，就是这样保全峨眉的。 可现在，圆业死了。 一个字都没说就死了。 她等了几十多年，守了这个秘密大半辈子，算计了大半辈子。 这次刚有点希望，就被那道剑气抹杀在当场，难道还要等。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全在那一剑之下化为泡影。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瞬间压倒了那对张三丰根深蒂固的恐惧。 那愤怒是如此炽烈，以至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发出了这声石破天惊的质问。 话才一说出口，灭绝师太自己倒是先一愣。 她那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大脑，瞬间被一股寒意席卷。 她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竟敢质问张三丰？ 我这么勇的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倚天剑，剑柄上传来的冰冷触感。 她看着张三丰那双依旧淡漠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洪荒猛兽盯上的兔子，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然而，就在灭绝师太惊恐万分的时候，另一边的少林方丈空闻，心态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空闻此刻，正沉浸在圆业暴毙的巨大迷茫与惶恐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破船，随时会被张三丰这股狂风巨浪给淹没。 可灭绝师太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却像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盏明灯，一道…… 空闻那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就算他修行高深，喜怒不形于色，可那微微颤抖的眉梢，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神助攻啊！ 这灭绝师太，平时看着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可爱”。 她这一嗓子，成功地转移了张三丰的注意力！ 原本锁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现在，转向了她！ 空闻心中一阵狂喜，却又强行压下，不敢表露分毫。 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悲戚，更加专注于当前没有了出气的圆业。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骂得好！ 师太，继续骂！ 哪怕你灭绝师太今日死在这里，那也是死得其所，功德无量啊！ 空闻看着灭绝师太，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可爱！ 广场上的其他各派掌门，反应更是精彩纷呈。 何太冲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金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灭绝师太，就同第一次认识这位以严厉着称的峨眉掌门。 勇，实在是太勇了！ 这哪里是灭绝师太，不，果然是灭绝师太啊！ 唐文亮捂着胸口，连伤口疼都忘了，只是倒吸凉气，喃喃道：“疯了……疯了……灭绝师太真的疯了……” 鲜于通捡起地上的折扇，却忘了摇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嘴角抽搐。 他自诩机智过人，可跟灭绝师太这不要命的勇猛一比，他那点小聪明简直就是渣渣。 连赵敏都忘了脸上的疼痛，靠在廊柱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看着灭绝师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灭绝师太，倒是个妙人，竟是如此的“勇敢”。 张三丰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灭绝师太那张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涨红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淡，古井无波，仿佛灭绝师太那声石破天惊的咆哮，只是一阵微风吹过耳畔，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来。 他看着灭绝师太，看着她那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握剑的手，看着她眼中那交织着愤怒、惊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的光芒。 良久，张三丰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灭绝……” 第52章 二扇灭绝 灭绝，你很不错。 张三丰看着寒风中的灭绝师太，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原着中，灭绝便是偏执的极致的人。 张三丰本不想再搭理灭绝的，毕竟和他峨眉祖师有过一段…… 一段江湖岁月。 一段求而不得的遗憾。 一段让他这个百岁老道，至今想起来还会心头一颤的…… 郭襄。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八十年。 风陵渡。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骑着一匹青驴，满世界打听“神雕大侠”的下落。 她问他认不认识杨过，他说不认识。 她也不失望，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她拉着他一起喝酒，一起论武，一起在风陵渡的雪地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她说她叫郭襄，来自襄阳。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神雕大侠，把娘给她缝的那件披风亲手交给他。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被月光照亮的山泉。 她跟他说“张君宝，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最后她骑着那头青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消失在风雪里。 后来她创立峨眉，广收门徒，将九阴真经与桃花岛武学融会贯通，那份才情与气魄，何等耀眼？ 郭襄，是他心中永远是那么的纯净，美好。带着少年时代所有的憧憬与遗憾。 当他看到灭绝师太，看到她的贪婪与执着，看到她刚才那声色俱厉的质问……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望的，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郭襄的传人，不该是这样。 至少，不该如此……不堪。 他本想，看在郭襄的面子上，对这峨眉掌门，对灭绝宽容些。 毕竟，她是郭襄的徒孙。 毕竟，那是故人之后。 日后，若有机会再见，也不会那么尴尬。 可偏偏，这灭绝师太，太没眼力见了。 他都没有主动找上她，她反而像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明明前方是焚身的烈火，却还要扑上来。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张三丰口中传出。 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无人听见。 灭绝师太却听到了这声叹息，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以为张三丰顾念与祖师的渊缘，或许会就此罢休。 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无人听见。 然而，下一瞬： “啪、啪” 两声比之前扇空闻、扇赵敏都要响亮、都要清脆的耳光，如同同九天的惊雷，猛地炸响在金顶之上！ 张真人的这两掌快如闪电，却没动用真气，纯粹是靠肉身力量。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一道灰色的幻影掠过，带起了呼啸的风声。 紧接着，一声巨响便在耳边炸开。 灭绝师太整个人，像是被正面撞上了太运，向后倒飞而出。 “砰！” 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又滑出去老远。 她那身代表峨眉掌门的青色道袍，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显得狼狈不堪。 她手中那柄从不离身、象征着峨眉掌门的倚天剑，“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斜斜地插在远处的石板缝隙里。 剑身剧烈地嗡鸣着，发出阵阵悲鸣。 灭绝师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左一右，此刻赫然浮现出两个清晰无比的五指掌印，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右耳根，迅速红肿起来。 她趴在那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仅是疼痛，更是巨大的羞辱和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场，死寂。 这两巴掌，让在场所有人有些意外. 毕竟张真人与峨眉那位祖师关系非同一般。 江湖上谁人不知道？ 张三丰终身未娶，与郭襄有莫大的关系。 可今天。 他却扇了郭襄的传人。 扇了峨眉的掌门 这一巴掌，也让所有人觉得意料之中. 毕竟之前赵敏、空闻那样都挨了打。 没理由师太这么“勇”，把脸贴上来了，还不给安排上。 而且她又不是第一次挨了，再挨一次又有何妨。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 只见何太冲的金冠，又掉了。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广场太静，他没好意思去捡。 班淑娴的脸色惨白如纸。 唐文亮捂着胸口，伤口彻底崩裂了，鲜血地往外冒。 鲜于通的小眼睛里转个不停，眼角里闪一抹亮 。 空闻方丈此刻的心情复杂，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看着地上还在发呆的灭绝师太，又摸了摸自己脸上尚未消肿的掌印，心中竟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衡感。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快意。 阿弥陀佛。 灭绝师太啊灭绝师太，老纳要谢谢你。 老纳后面都不知如何是好。 你自己主动把脸往上凑啊！ 凑得好！ 凑得妙！ 不过，你这一巴掌挨得值啊！ 成功地把张真人的目光从老纳身上吸引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空闻一边在心里念着佛号，一边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脸上的肿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赵敏靠在廊柱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看着地上的灭绝师太，又看了看神色淡漠的张三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她在心里默念。 宋远桥等武当弟子，则是一脸理所当然。 在师父面前放肆？ 不管是谁，都得挨揍！ 只是师父这两巴掌，似乎比平时教训他们时要重了许多，想必是动了真怒。 张三丰收回目光，抬手虚招。 “嗡、嗡、嗡……” 第53章 灭绝的疯狂1 “嗡、嗡、嗡……” 清脆的剑鸣声响彻了整个山顶广场。 插在石板缝中的倚天剑剧烈震颤，剑身与石缝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像是一条被锁住的蛟龙在疯狂挣扎。 下一瞬，倚天剑破土而出。 剑身带起一蓬碎石，如同一条银色的游龙划破长空，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剑向着张三丰急射而去。 稳稳的落入张三丰的掌心。 在落到张三丰手里的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就像一头暴躁的野兽遇到了不可违逆的主人，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像是一匹烈马被驯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与忌惮。 何太冲的金冠又歪了，这一次歪到了后脑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唐文亮捂着胸口，伤口又崩裂了，鲜血地往外冒，可他连擦都不敢擦，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把在张三丰手中安静下来的倚天剑。 这老道…… 他在心里默念。 连剑都怕他…… 这还是人吗？ 鲜于通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他悄悄的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又赶紧塞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连扇子都拿不稳了。 …… 倚天剑是峨眉派的镇派之宝，灭绝师太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如今这把剑落在了张三丰手里，张真人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想强抢倚天剑，据为己有？ 如果他真的要抢，好像也没人可拦他，谁又敢拦他？。 当所有人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咆哮打断了。 “张三丰。” 这三个字从灭绝师太嘴里咆哮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了。 那声音尖利、嘶哑、带着一股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疯狂。 她趴在地上，脸上那两个鲜红的掌印还在迅速肿胀， 嘴角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尼姑帽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疯狂。 倚天剑是她的命。 是她作为峨眉掌门的象征。 是打开屠龙刀唯一的钥匙。 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是她振兴峨眉、铲除魔教的唯一希望！ 张三丰夺走了倚天剑，就等于夺走了她灭绝的命。 谁要夺走她的命，她就和谁拼命。 把、剑、 还、给、我！ 她一字一顿，双手猛撑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头受伤的母狮从地上弹起。 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蹬得碎裂了一片，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她的身影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划破空气，直扑张三丰而去。 她左脸上那个掌印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将她那张本就冷厉的脸衬得如同修罗恶鬼。 真气在她体内疯狂运转，丹田如同沸腾的熔炉，将积蓄了数十年的内力在一瞬间催动到了极致。 灭绝师太的右掌拍出，掌力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张三丰的面门。 峨眉派的掌法以飘逸灵动着称，可灭绝这一掌没有任何飘逸可言。 只有纯粹的暴戾与杀意。 她的手掌上凝聚了毕生功力，掌风过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掌若是拍在岩石上，能将一丈高的石壁拍得粉碎。 若是拍在人身上，骨骼尽碎都是轻的。 一声轻响。 灭绝师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掌，在离张三丰身前三尺处，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 是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空气中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墙，将她的掌力尽数挡在外面。 那是张三丰的护体真气。纯阳真气凝成的护体气盾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一轮初升的旭日，是一面不可逾越的天堑。 灭绝的手掌拍在上面，金色光晕甚至没有晃一下，只是泛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不……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能…… 她不信邪！ 左掌紧随其后，双掌齐出！ 砰、砰、砰…… 她一掌接一掌地拍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顷刻间她已拍出数十掌，每一掌都倾尽全力，每一掌都足以开碑裂石。 可所有的掌力都像泥牛入海她。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连一丝…… 痕迹都没有留下。 用手不行，她改用脚。 这一腿的威力足以踢碎一尊石狮。 可依旧连张三丰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那道无形的气墙震了回去。 灭绝师太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地时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咔嚓！咔嚓！咔嚓！ 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踩出了一串深深的裂痕，像是一张被撕裂的蛛网。 可她不管。 她什么都不管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把倚天剑抢回来！ 她不顾一切的继续动手。 峨眉派的弟子们看到这个起手式，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掌门！ 不可！ 四象掌会反噬的！ 可灭绝师太充耳不闻。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道金色的气盾，只剩下的倚天剑。 四象掌！ 峨眉九阳功中最强的掌法！ 取四象二十八星宿之意，一掌出而四方动，掌力叠加如同星宿运转，层层递进威力倍增！ 这门掌法极为霸道，需要以峨眉九阳功的真气为根基，每叠加一层掌力，经脉承受的压力就增大一分。 叠加到第七层时，威力已是开碑裂石。 叠加到第十层，据说能一掌震碎一座小山头。 灭绝一口气叠加到了十二层！ 这是她目前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双掌上凝聚了十二层叠加之力，掌心隐隐有星光流转，像是有二十八颗星辰在她掌心跳跃。 轰隆隆 脚下青石板被逸散的掌风震波及寸寸碎裂，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四象归一！ 灭绝师太双掌齐出，十二层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如同一条咆哮的白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张三丰！ 那道气柱过处，广场上的青石板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四溅，空气被电离，发出的炸响。。 各派掌门弟子齐齐后退了几步，唯恐被这道掌力的余波扫到。 何太冲的金冠被气浪吹得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 哐当！ 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指因为震惊而松开,一痛又马上收紧。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 四象掌十二层…… 灭绝她疯了。 白色气柱飞速的撞上了那道的护体气盾。 “轰。” 第54章 灭绝的疯狂2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白色气柱在金色的气盾上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四散飞溅。 呼呼呼 广场两侧的松柏被吹得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绿色的暴雨。 可那道金色的气盾，依旧纹丝未动，甚至连光晕都没有减淡半分。 灭绝师太站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又溢出一缕新的血迹。 那是她强行将四象掌叠加到十二层，经脉承受不住反噬而受的伤。 她的右臂在微微发抖，手掌上皮肤已经因为承受了过强的掌力而变得通红，几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她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十二层四象掌是她目前能使出的最强杀招，这一掌耗尽了她体内至少四成的峨眉九阳功真气。 可就是这样的杀招，在张三丰的气看面前连一道涟漪都激不起来，完全不够看。 不甘心，她不甘心！ 灭绝师太咬紧牙关，再次催动残余的真气。 这一次她不再用掌，而是以指为剑！ 她的身形暴射而出，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刺向张三丰。 峨眉派的剑法以轻灵飘逸着称，可她此刻将轻灵化为了凌厉，将飘逸化为了绝绝。 她的手指就是剑，每一指都精准地刺向张三丰的周身大穴：眉心、咽喉、膻中、丹田、肩井、曲池……。 她在一瞬间刺出了六六三十六指，剑气纵横交织，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将张三丰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嗖、嗖、嗖 剑气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鸣，像是一万把钢刀在同时切割。 “叮、叮、叮。” 三十六指全中。 三十六指全被弹开。 像是雨滴落在了钢板上。 张三丰依然蚊丝未动。 灭绝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丝覆盖，她甚至已经看不清张三丰的脸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血红。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真气在双掌之间疯狂凝聚，形成了一道旋转的漩涡。 呜、呜、呜 气流旋转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哀嚎。 飘雪穿云掌！ 这是峨眉派最高明的掌法之一，取雪花穿云之意，看似轻柔实则霸道无双，有着隔山打牛的效果。 灭绝师太的身体在原地高速旋转，整个人如同一道龙卷风般冲天而起。 呼、呼、呼。 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带着万钧之势俯冲而下。 “轰。” 一掌直直地拍向张三丰的头顶。 掌风破空，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这一掌的威力已经超越了她身体的极限，她体内的经脉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真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所过之处如同刀割般剧痛。 灭绝不管，只要能破开那道气盾，只要能拿回倚天剑，一切都值得。 她接着又是一掌，飘雪穿云掌拍在金色气盾上。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巨响，广场上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的反复摧残。 “砰、砰、砰。” 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各派弟子纷纷后退，生怕被飞溅的碎石波及。 灭绝自己也被这股反震力震得倒飞出去，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重重地撞在真武铜像的底座上。 咚—— 后脑勺磕在铜像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滑倒在地，瘫坐在铜像脚下。 烟尘缓缓散去，张三丰的身影依旧负手立在原地。 道袍依旧纤尘不染，白发依旧纹丝不乱，脚下三尺之内的青石板完好无损，和周围那片被震得四分五裂的广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护体气盾依旧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光晕没有任何减淡的迹象。 灭绝师太瘫坐在铜像脚下，背靠着冰冷的铜壁，仰头望着漫天繁星，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干涸的古井。 四象掌打不破。飘雪穿云掌也打不破。 她所有的招式，掌法、腿法、剑法。 她全都试过了，连对方的护体真气都破不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惨笑。 “哈哈哈……” 笑着笑着又吐出了一口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打了半天，连张三丰的护体气看都破不了。 像个跳梁小丑。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像个…… 不知死活的蝼蚁。 张三丰没有理她。 他手握倚天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流淌的金色光晕。 这柄剑跟了郭襄大半辈子。 后来他创立了武当，她创立了峨眉，这把剑就成了峨眉掌门的象征，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看着这把剑，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那群噤若寒蝉的各派掌门，落在真武铜像那张铜绿斑驳的手上。 那尊铜像三丈高，威风凛凛，手持斩妖剑，俯瞰着芸芸众生。 张三丰忽然抬手一扬。 倚天剑连剑带鞘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从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越过灭绝师太的头顶。 越过各派掌门的视线。 直直地飞向广场正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真武铜像！ 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插进了真武铜像那只向前伸出的右手中。 铜像的手指微屈，倚天剑刚好卡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剑身没入铜指半尺。 远远望去，真武大帝手握斩妖剑，如今又多了一柄倚天剑。 灭绝师太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倚天剑插在铜像手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张三丰扔剑的那一刻，她以为他是要把剑还给她。 她甚至已经伸出了手，准备接住。 谁知—— 他把剑插在了铜像上？ 他不还剑？ 反而把剑插在了铜像上？ 这是什么意思？ 灭绝师太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灭绝。” 张三丰的声音传来，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把倚天剑。 他顿了一步，微微侧头。 贫道先替郭襄收着。 三年为期。 三年后，你派弟子来武当取。 广场上，鸦雀无声。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一种复杂的敬佩。 这老道不但打了人，还把人家的镇派之宝没收了？ 牛掰了不起。 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吧？ “别外。”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直接响起。 他的脚步停了停。 你方才打碎了不少石板。 这笔账，得还。 从明日起。 张三丰的声音继续飘来，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明天，你带领峨眉弟子，把广场上碎了的青石板一块一块修好。 修不完，不许下山。 修不好，也不许下山。” 第55章 死也不修 修不完，不许下山。 修不好，也不许下山。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灭绝师太瘫坐在真武铜像脚下，背靠着冰冷的铜壁，抬头看向铜像手里那柄离自己不到数丈的倚天剑。 剑还在她眼前，可她拿不到。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张三丰的话像针扎在她心头。 修地板？ 她堂堂峨眉派掌门，要留在武当山上修地板？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那股怒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浑身发抖。烧得她想要再次站起来，再次扑向那个青色的背影。 可她的身体此时不听使唤了，内力耗尽，经脉受损。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再打一场。 她张开嘴，想要怒骂，想要咆哮，想要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这个老道士。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骂有什么用？ 要是再骂，张三疯又过来抽她怎么办？ 她只是脾气暴躁了一些，又不是真的蠢。 空闻嘴都没张，就挨了巴掌。 赵敏准备讲个价，也挨了嘴巴。 这老道打嘴巴贼溜。 她要是敢骂，那得挨多少巴掌？ 现在她脸上还顶着两个对称的掌印呢。 真痛。 她瘫坐在铜像脚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张三丰负手而立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并不高大，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白发白须，看上去就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可就是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百岁老人，站着不动让她打，她连对方的护体气盾都没能打破。 刚才，她可是用了十二层四象掌，刺出了三十六剑指，旋起飘雪穿云掌……可结果呢？ 那老道士的道袍依旧纤尘不染，白发在山风里纹丝不乱，连脚下三尺内的青石板都完好无损。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张臭道士，可没到到这差距这么大。 这差距完全看不到头呀。 这个结果狠狠的扎进灭绝师大的骄傲里。 她是峨眉派掌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灭绝师太”。 她这辈子在江湖上从没怕过谁，从没服过谁，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江湖上谁见了她礼让三分。 可如今，这老道士拿着她的倚天剑，站着不动。她拼尽全力攻击，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可笑，太可笑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骄傲，在张三疯面前，啥也不是。 她强压心头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没有用，她需要思考。 这老道士让她留在武当山上修地板，是惩罚，还是其它什么意思？ 是想借机羞辱峨眉派？ 还是想逼她低头认错？ 不管是什么目的，她都不能答应。 她是峨眉派掌门，是郭襄的徒孙，是倚天剑的主人。 她这一辈子“宁折不弯”，就是死也不可能去修地板。 “张三丰。” 灭绝师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可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与决绝。 “贫尼技不如人，倚天剑你暂扣三年，贫尼认了。” 灭绝师太停了一下，猛的宛如狮子咆哮而出： “可这地板，贫尼死也不会修。”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灭绝是江湖上的滚刀肉，做事偏执狠辣，没几个人喜欢的。 她的武功虽高，但也算不上顶尖。大家礼让三分，完全是因为峨眉背后的人——郭襄、神雕大侠、黄药师…… 她心里难道没点数？要不是峨眉背后的这些人，倚天剑早易主了，哪轮得到她？ 各派掌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灭绝师太身上，眼神里有震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复杂的敬佩。 何太冲扶正了金冠，嘴巴张着忘了合。 这老尼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敢嘴硬，是真的不要命了？ 唐文亮捂着胸口，看着瘫坐在铜像脚下的灭绝师太，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尼姑比他强，至少她是真敢说，他不敢说。 张三丰的淡淡的看着她，他本也没指望她真的会去修。 原着中，灭绝这老贼尼，偏执、固执、天种的脾种、用心也险恶。 在万安寺塔中，她宁愿自己身死，也要让周芷若“黑化”，目的就是为了让周芷若变成下一个“灭绝”（个人观点，各位大侠不喜欢勿怪）。 张丰丰沉默了几息，缓缓的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可平淡里多了一丝让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玩味。 “你不愿意修？” “就是死，也不修。”灭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碎裂的青石板，指甲嵌进了石缝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睁着大大的圆眼。 “你不愿意修，贫道不勉强。” 张三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灭绝师太，落在广场边缘那群噤若寒蝉的峨眉弟子身上。 峨眉派今天来了十几个弟子，清一色的灰布僧袍，腰悬长剑，站在广场最边缘的位置。 “你们师父不愿意修地板，那这些石板就全由你们来修。”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进每一个峨眉弟子的耳朵里。 灭绝师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贫尼的弟子，谁也不许碰那些石板！” 灭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手撑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手臂剧痛的。 她的膝盖离地半寸，又重重地砸回地上，膝盖骨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内力已经彻底耗尽了，别说站起来，连支撑上半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峨眉弟子们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微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们不敢违抗张三丰的命令，也不敢违背师父的意志，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已经哭出来了，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灰布僧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们不怕修地板，她们怕的是师父那个样子。 “静玄。” 灭绝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命令。 “带她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第56章 师太无力，老张欲荡魔 灭绝师太大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命令。 “带她们下山，现在，立刻，马上就下山。” 静玄师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知道现在不能走。 灭绝师太看着她，嘴唇抽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缓缓转过头，仰头望着铜像手里那柄倚天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静玄师太走上前来，向张真人行了个礼。 “张真人，山上不便，我先带掌门去山下客栈疗伤。” “至于地板，明天上山修。” “可。” 张三丰微微的点头，毕竟关系在那里，他也不想做得太绝，到时候故人相见也有余地。 静玄师太走到灭绝师太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灭绝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不甘。 静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将灭绝师太的上半身扶稳。 她身后，几个峨眉弟子已经快步上前，有的托住灭绝的腰，有的抬起她的腿，有的护住她的后脑。 她们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搬运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放开贫尼！贫尼是掌门，命令你们放开！” 灭绝师太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刺耳，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的手臂在挣扎，但挣扎的力度比刚出生的小奶狗还不如。 她的腿在踢蹬，可蹬了几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嘴角又溢出一缕新的血迹，那是急火攻心。 “师姐，对不住了。” 静玄的声音沙哑，可语气坚定得像一座大山。 她没有多说什么，和另一个师妹一左一右架着师父，缓缓往广场边缘退去。 其她弟子围在两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围投来的目光。 灭绝师太被架着往外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嘶吼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最后，她忽然安静了。 不是认了，是没有力气了。 她仰头望着铜像手里那柄倚天剑，剑还在泛着幽幽的青光，可她够不到。 静玄师太带着峨眉弟子，架着她们掌门沿着山路向下走去，很快，一行人身影消失山路尽头。 广场上，各派掌门的目光从那条空荡荡的小径上收了回来，心思各异。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空闻大师站在少林的方阵里，他收敛气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不念“阿弥陀佛“了。 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微微抽动，就像是在那里默诵心经。 左脸那个掌印还在，红肿已经消了一些，可五道指痕依旧清晰可见。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浅，肩膀微微内收，整人都往袈裟里缩了半寸，袈裟显得都大了一号。 刚才灭绝咆哮张三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给她竖大拇指，美滋滋的。 现在灭绝被架走了，他立刻把大拇指收了回来，继续装他的睡罗汉。 张三丰淡然地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古井无波。 可空闻被这道目光扫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合十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张三丰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空闻这只老狐狸，确实是个人物，能伸能屈到了这个地步。 张三丰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空闻如此老实，识时务，只要他不跳出来，也懒得再理他。 反正少林该罚的已经罚了，该杀的已经杀了。 当然如果自己跳出来，贫道的巴掌何尝不响？ 至于陈昆，那笔账先记着，等迎回金毛狮王谢逊后，让他亲自动手。 自己的仇自己报，那才叫畅快。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广场。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名门正派的掌门，落在广场边缘那群邪道高手身上。 今天还有一些事要做。 这么多魔道高手，为了屠龙刀，主动上武当，还敢围攻贫道，真当贫道老了，走不动路了？ 想当年贫道甲子荡魔六十年，就算是个小偷，听到我的名字，都要躲起来。 今天这群肖小胆敢主动上门，这是欺我老得走不动路了？。 嗯哼。 平时要找他们这些人可不容易。 今天他们齐聚武。 这么好的机会。 贫道要是让他们全须全尾地下了山，那贫道岂不是很没面子？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 他小心翼翼地，规规矩矩地，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恼了那位活神仙。 可现在灭绝被架走，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张三丰的目光扫过来了。那目光很淡，很轻，却让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赤炼道长拢在袖中的双手攥得更紧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离开的机会，可他总感觉张三丰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他，让他不敢动弹，这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现在广场上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峨眉的离开而松动，反而变得更加压抑。 他感觉头顶上那座无形的大山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又往下沉了几分。 无相神掌周桐，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上汗珠密布。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刚离地，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退。 直觉告诉他，谁第一个动，谁就是第一个死。 他不是没想过拼命，他这辈子跟无数人拼过命，每次都拼赢了活下来。 可面对这个百岁的老道士，拼命这个词本身就成了笑话。 拼什么命？ 蚂蚁跟大象拼命，大象连蚂蚁的死活都感觉不到。 千面魔姬斜倚在古柏旁，琥珀色的眼眸眨个不停。 今天，她来武当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趁乱摸点东西。 现在，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而且还是自己送上门的。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她最擅长的是易容术和迷魂术，不是硬拼。 如果能趁乱混进人群里，易容成某个门派的弟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问题是，张三丰往那一站，这几百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安静得不像话。 紫焰真君站在广场右侧靠近山森的位置，他双臂抱胸，双掌上的紫焰早就灭了。 可他的眼皮一直在跳，从百损道人被打服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他刚才还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当时只是跟着百损出手了一招。 赤烧道长…… 张三丰的目光不是在看某个具体的人，是在扫荡整个广场。 所有人，所有带着贪念上山的人，都在他的扫荡范围之内。 “贫道闭关数十年，江湖上多了不少新面孔。”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跟好友聊天。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负手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石阶上。 “各位远道而来，贫道本应一尽地主之谊。” “可不巧，贫道有个规矩” “武当山上，不留魔。” 第57章 荡魔宣言 “武当山，不留魔。”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明显的起伏。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六个字，却给人一种铿锵有力、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一股极淡极淡却让人骨髓发凉的杀气。 不留魔，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顶多是放嘴炮。 江湖上每天都有自称正道的人，喊着要除魔、要替天行道。 喊完之后，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魔还是那个魔，道还是那个“道”。 可从甲子荡魔的张三丰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肃杀之气，这是杀出来的。 “武当山，不留魔。” 听到这六个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颤，每个人的“颤”不一样。 正派人士颤的是兴奋， 邪道高手颤的是胆寒，比万载寒冰还要刺骨。 这老道士又要发飙了？ 各派年轻的弟子们的反应最直接。 他们大多二十来岁，入门晚，没赶上甲子荡魔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但他们从小就是听着那个时代的故事长大的。 在师长的口述里，在江湖的传说里，在茶馆说书人的醒木声里，一遍遍描摹着那个青衣道袍、白发如雪、一人一剑涤荡群魔的身影。 他们从小就把张三丰当成神话里的人物。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像传说，像故事。 而今天，此时此刻，他们就站在武当山，站在这位传奇人物的面前。 他说：“武当山，不留魔。” 莫不是要亲眼见证了？ 他们想到这里，好像有一团火从胸腔深处轰然点燃，烧得他们浑身发热，烧得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几个昆仑派年轻弟子下意识地往前挤了半步，被班淑娴一个眼刀狠狠一瞪，又讪讪地退了回来，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广场中的那道高大身影。 一个崆峒派的年轻弟子捂着胸口，他倒是没受伤，是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拼命回想师父给他讲过的甲子荡魔的故事，想到张三丰当年在漠北独战魔教三大法王时的英姿，再看看眼前这个白发苍苍、道袍洗得发白的老道士，忽然觉得传说和现实在这一刻重叠了。 武当派的弟子们自不必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眼神亮得像是燃起了星辰。 他们站姿本就端正，此刻更是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连衣袍的褶皱似乎都少了几道。 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让他们连站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三分。 宋远桥站在最前排，双手负在身后，面容沉稳，但眼神比平时亮得多。 俞莲舟手按剑柄，指尖在剑格上轻轻摩挲。 殷梨亭抱剑的姿势没变，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张松溪的拂尘不知什么时候又插回了腰后，两只手空出来抱着双臂，像个吃瓜的，就差没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了。 …… 就在今天，这些弟子亲眼看到了什么？ 面对一群魔道高手的围攻，张真人闲庭信步。 而后先扇朝廷郡主，接着扇飞少林方丈空闻大师，最后扇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原来那些传说全是真的，而且比传说更夸张。 茶馆里的说书人顶多说张三丰一剑挑了黑风山十二寨。 可没说他一巴掌能把少林方丈扇得说“打得好”。 更没说他站着不动让峨眉掌门打了半天连衣角都碰不到，自己反而累倒了。 现在就在他们面前，活神仙说要荡魔了，一个个年轻弟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不，这这哪是活神仙？这分明是魔神，张魔神。 各派掌门则表情各异。 何太冲扶正了金冠，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今天是来看热闹的，顺便把自家账单清了。 现在热闹还没看完，又加了一场“荡魔”大戏。这趟武当山没白来。 他的目光从五毒童子扫到赤炼道长，从赤炼道长扫到千面魔姬……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唐文亮捂着胸口，脸上没有笑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赤炼道长。 那是崆峒派上一任掌门的师兄，手里更有崆峒派失传的绝学赤炼掌。 上一任掌门死后，他就离开了崆峒，后来做了不少坏事。 这些年来唐文亮一直想找他讨回那门掌法，但崆峒五老联手也不是赤炼道长的对手。 每次派出去追查的人都无功而返，有一次，两个弟子甚至被打成重伤。 今天张三丰要荡魔，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胸口那个脚印都不怎么疼了。 鲜于通满心喜悦，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荡魔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这些邪道高手一除，江湖上能威胁华山派的人就少了一大半。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少林的账已经清了，圆业已经死了。 现在张三丰要荡魔，少林乐见其成。 况且这些邪道高手里有不少是少林的宿敌，五毒童子当年偷过少林的易筋经残卷，千面魔姬从藏经阁顺走过一本金刚指法。 按说少林应该掺和一把，借着张三丰的威势把旧账一起算了，再趁机混个“少林除魔”的名份。 可一想到张真人那如神一般的神威，空闻立刻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掺和什么？ 人家一巴掌能扇飞方丈，荡魔还需要你少林帮忙？ 不给你多添一巴掌就是给你面子了。 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默念他的心经，继续装他的泥塑睡罗汉吧。 可广场上最激动的不是这些掌门，也不是那些门派弟子。 是那些武功平平、在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散人。 他们中有不少人跟邪道高手有血海深仇。 可这些人要么武功平平，连给邪道高手塞牙缝都不够。 即使有些人武功不错，可在这些魔道高手面前还是不够看。 他们只能在心里把仇恨压了又压，告诉自己算了，忘了吧。 可今天，张真人说要荡魔，他们那些压在心底深处、几乎已经绝望的念想，忽然被点燃了。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铁剑门弟子用左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他师父被周桐的无相掌震碎了心脉，死在他怀里。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亲手报仇，但他看到仇人死在自己面前也可以。 一个三十来岁的丐帮弟子站在人群最边缘，他是个三袋弟子，武功连二流都算不上。 他师父十年前被一个用毒的高手杀了，死的时候浑身发绿，七窍流血。 他知道凶手是五毒童子。 这些年他，他一直想报仇，丐帮也没人替他出头。 他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 今天张三丰说要荡魔，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十年的公道，可能真的要来了。 广场上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正道弟子们激动得像即将目睹一场期待了太久的盛典，邪道高手们恐惧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而张三丰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石台上，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环视整个广场，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广场边缘的石栏上。 那里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破烂麻布袍子，赤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袖口露出一截墨绿色的指尖，那人正是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个老道士的目光，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第58章 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破烂麻布袍子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印出一截一截凸起的脊椎。 他蹲在石栏上，两只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栏边缘，脚趾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苗疆，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连魔教都觉得他太邪性把他赶了出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怕过谁，可此刻，可对上这老道士的目光，他膝盖发软，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能再等了。 五毒童子的瞳孔剧烈收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别看这臭道士话不多，下起手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他可不想变成第二个百损道人。 想他五毒童子纵横江湖七十余载，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他要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绝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他一个人，在张三丰面前，明显不够看。 必须把所有人拉下水，赤炼道长、周桐、柳三变、紫焰真君、千面魔姬……在场的邪道高手一个都不能少。 只有所有人一起上，才能制造混乱，才能有一线生机。 “你们还不一起动手？” 五毒童子猛地从石栏上弹起来。墨绿色的指尖从袖子里猛地探出，指甲缝里那团碧绿的毒雾终于不再往回收缩，而是疯狂地往外翻涌。 他指向广场中央那道的高大的身影，声音尖细得刺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歇斯底里，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老鼠在拼命尖叫。 “我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他刚才说得很清楚，武当山不留魔！不留魔！你们都是魔！” “一起动手，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吼。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邪道高手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五毒童子说的是实话。 张三丰既然说了“不留魔”，那就不会只杀一个五毒童子就收手。 这老道士的账本从来都是一条一条算的，算完一条，再算下一条。 赵敏的账算了三条，空闻的账算了不知多少条，灭绝的账算到倚天剑被没收、人被罚修地板。 他们这些邪道高手，每个人都有数不清的账，谁也逃不掉。 赤炼道长藏在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五毒童子说得没错，自己为了修炼崆峒派失传的赤炼掌，这些年为了练功更是做了不少恶事。 张三丰的账本上，他的名字绝对不会排在最后。 可要他跟这老道士拼命？他心里满是抗拒。 不出手是死，以这老道的做事风格，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魔道中人。 无相神掌周桐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上汗珠密布，顺着太阳穴往下滚，滴在肩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无相掌力在丹田里疯狂运转，好像随时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的双掌在袖中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内力催动到极致之后的本能反应。 可问题是，他的内力提到了十成，脚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膝盖以下完全不听使唤。 他是武痴，这辈子只对武功感兴趣，不问对错。 以往不管强弱，他撸起袖子就是上。 可面对张三丰，他感到了胆寒。 断魂丝柳三变握紧了黑剑。 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斩过无数高手的头颅，饮过无数无辜人的鲜血。 他也在想这件事，五毒童子说该一起动手。 这话没错，论单打独斗，在场任何一个邪道高手都不是张三丰的对手。 好吧，即便所有人一起上，估计也不太够用。 可所有人一起上，就算破不了他的护体气盾，至少也能制造混乱，趁乱逃命也是可以的。 但问题是，所有人一起上，谁第一个冲？ 第一个冲的人必然会成为张三丰的首要目标，必死无疑。 他不愿意当这个第一个。 柳三变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邪道高手，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同样的眼神互相打量。 紫焰真君的双掌上，那层紫焰终于重新燃起来了。 之前围攻张三丰的高手中，有他一个。 当时紫焰掌自动护体然后又自动熄灭。 现在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那层紫焰再次燃起，那不是战意，是求生欲。 千面魔姬不知什么时候抵着广场边缘，十根手指在身前互相绞缠，绞得指节泛白。 她那张隐藏在面纱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向来媚态横生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和算计。 对她来说，一起动手也不是为了打，也是为了趁乱逃走。 只要能制造足够的混乱，她就可以趁张三丰对付其他人的时候溜下山。 她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只要混进人群里，随便换一张脸就能脱身。 可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出手但她没有出手的机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出手与否、何时出手、怎么出手的时候，一件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一种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太古神岳，轰然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股力量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笼罩了整个广场，将所有企图反抗的魔道高手，都死死地按在原地。 唯独，漏了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站在石栏上，看着周围这些“盟友”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喊破了嗓子，却没有人响应。 看来，这些贪生怕死的家伙，是不会出手了。 可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住张三丰。 张三丰没有动，他负手而立，青衫不动，白发不扬。 五毒童子也没有动。 可空气动了。 五毒童子在三丈之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张三丰身上不断涌来，像深冬里的寒潮，一寸一寸的碾压他的底线。 他身旁的灰尘开始诡异地打旋，细小的颗粒沿着他的身形，形成了一个薄薄的环。 那圆环每旋转一圈，便向中心压缩一分。 他闭上了眼睛，心跳个不停。 他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息都那么漫长，漫长得像是再熬一个世纪。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滑，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落到了脚下地板上，把冰冷的石板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他在等，等那最后的一击。 第59章 斩杀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在等，等那最后的一击。 在等，那终结一切的痛苦。 或者，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奢望的奇迹。 他猛的睁了开眼睛，死死盯着张三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可张三丰只是淡然的看着他。 依旧沉默着，负手而立，青衫不动，白发不扬。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心。 五毒童子宁愿张三丰骂他几句，或者直接一掌拍过来，甚至给他一句“打着爽”。 可这老道士连“打着爽”都懒得说，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给他。 那种漠然，比任何杀意都让人绝望。 他五毒童子纵横苗疆七十余载，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多，连魔教都嫌他，将他驱逐。 可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便是荡魔。 不是简单的屠杀，不是一刀一剑的砍杀，不是以暴制暴的宣泄，而是让这些恶人，在死前感受一下那些无辜者死在他们手上时的绝望。 五毒童子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很难想象那些人死前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天道好轮回。 现在，该他还。 这沉默的持续，便是对他罪孽最漫长的审判。 这沉默持续了好久，久到各派弟子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能听到山风呜咽。 就在五毒童子以为自己将要被这无形的寒潮活活碾碎，连运转毒功自爆都做不到的时候。 张三丰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惊天动地的出手，只见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动作慢得像老年人打太极，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清晰可见。 他并未指向五毒童子，而是对着虚空，极其随意地一拂。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嗡鸣，仿佛天地间最原始的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从灵魂深处响起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剑意，以张三丰的指尖为源头，横扫而出。 那不是气劲，不是掌风，不是任何凡间的武学，是纯粹的“剑意”！ 剑意过处，五毒童子身周那圈逆时针旋转的灰色尘环骤然停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圈尘环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凄厉的“滋滋”尖啸。 那不是空气摩擦的声音，而是五毒童子残留在尘环中的本命毒元，被至高无上的剑意硬生生炼化、净化的声响。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哀嚎。 最后，尘环快速收缩、溃散，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不……” 五毒童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他感觉自己的本命毒功，连同数十年的修为，正在被那股剑意寸寸瓦解！ 那些他花了数十年时间用无数活人淬炼出来的毒元，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能毒死十头牛的毒雾，全将在那道剑意面前化为了虚无。 那道剑意根本没有针对他这个人，它在针对他这一生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债，所有的因果。 它在清算，用最精确、最彻底的方式清算。 一剑下去，数十年修为化为飞灰。 他不怕死，但这比直接杀了他，让他更难受。 他猛地将那双墨绿色的指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窝，想要强行引爆体内积攒了一辈子的万毒真气。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自爆”，以自身为载体将万毒真气炸开，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活物都会被毒雾吞噬。 就算杀不了这臭道士，也要拉几个正道弟子垫背。 他五毒童子纵横苗疆七十余载，就算是死，也不能窝乱。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皮肤，那股横扫而来的剑意已然临身。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剑意如潮，席卷而过。没有鲜血，没有惨叫，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道剑意精准地穿透了五毒童子的眉心，瞬间刺穿了他的头颅。 五毒童子瞬间僵住了。刺向自己心窝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胸口只差半寸。 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瞳孔急剧放大，眼中所有的狠厉、不甘、恐惧，都在那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消散，变得空洞无神。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具佝偻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缓缓向后倒去。 他从石栏上翻落，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破烂麻布袍子在风中展开，然后砰一声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微尘。 广场上，死寂无声。 只有山风还在吹，吹动各派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凄厉。 那一剑太轻了，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那一剑又太重了，重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连灵魂都在颤抖。 何太冲扶金冠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手指还捏着冠沿，却忘了往下放。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指猛地收紧，又扯到了崩裂的伤口，再来几次，血怕是要流干了。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皮在跳，从左眼跳到右眼，又从右眼跳回左眼。 他在心里默默把自己挨的那两巴掌和五毒童子的下场做了一个对比，得出了一个让他既庆幸的结论，挨巴掌是贵宾级待遇。 ……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江湖散人，忽然向着张三丰跪了下去。 “咚！”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石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眼眶通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石板，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很快便皮开肉绽。 “谢张真人，为我铁剑门一百零八口冤魂报仇！”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力量。 他这十年，每天都活在仇恨和绝望中，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天。 今天他看到了，那个灭他满门的魔头，就在他眼前，被一剑斩首。 紧接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丐帮弟子也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可那根打狗棒被他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哽咽着，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师父，您看到了吗？五毒童子死了！您的大仇得报了！ 两人之后，又有数名与五毒童子有血海深仇的江湖人陆续跪倒，向着张三丰叩首。 张三丰收回右手，重新负在身后。 他的目光在五毒童子的尸体上停了一瞬。 不是怜悯，不是快意，只是一种淡淡的确认，确认一个罪恶的终结。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些还僵在原地的魔道高手。 那目光如同实质，每扫过一人，便让那人如坠冰窖，冷汗涔涔。 下一个是谁？ 第60章 赤炼道长 张三丰目光如同实质，每扫过一人，便让那人如坠冰窖，冷汗涔涔。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怒意. 他不是在看一个个江湖高手，更像是在翻阅一本陈年的账册，平静地确认着每一笔债的归属。 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紫焰真君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千面魔姬绞缠的手指猛地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却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柳三变握剑的手，握得更紧了。 …… 他们不是不想逃，不是不想反抗，可连“动”这个念头本身，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成了粉。 最终，张三丰的目光落在了赤炼道长那张蜡黄色的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已毫无血色，只有一层细密的、泛着油光的冷汗，顺着松弛的皮肤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寒风冻僵的枯叶。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五毒童子的下场就在眼前。 他们这些所谓的“魔道巨擘”，在张真人面前，不过是蝼蚁尘埃，抬手可灭。 “下一个。” 张三丰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可这平淡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却一字一句都敲打在灵魂最深处，震得人心头发颤。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指名道姓。 可赤炼道人知道，这一个就是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脊椎。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赤炼道长想要运转丹田里的赤炼真气。 那团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至阳内力，此刻却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缩在丹田最深处，怎么催都不肯出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微微打弯。 不能跪。 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他是赤炼道长，是崆峒派上任掌门的师兄，是赤炼掌的唯一传人，曾经的崆峒第一高手，就算是死，也不能跪。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往下弯了，弯了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让他如梗在吼。 正道弟子们的目光里是兴奋和期待，他们刚刚目睹了五毒童子的伏诛，那种亲眼见证传说的激动还在胸腔里燃烧。 现在又一个魔头又要被清算了，这趟武当山来得太值了。 邪道高手们的目光里是恐惧和庆幸，恐惧的是再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庆幸的是此刻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各派掌门的目光里是复杂和感慨。 何太冲扶正了金冠，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 这些人中，唐文亮感受最复杂。 他捂着胸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赤炼道长，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积压了多年的怒火。 赤炼道长感受到了唐文亮的目光。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有恨，有怒，有崆峒派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屈辱。 他是崆峒派上任掌门的师兄，可以说得上是唐文亮的师伯。他盗取崆峒派的绝学赤炼掌后，叛逃师门，让崆峒派从此一蹶不振。 他此刻站在武当山顶，被张三丰点名，被各派掌门围观，被自己的后辈用仇恨的目光盯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都白躲了。 躲来躲去，不过是把自己从一个叱咤风云的崆峒派第一高手，躲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过街老鼠。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重复“下一个”。 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催促的意思。 就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漠然，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崩溃。 赤炼道长知道，在这老道士眼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只是一个记在账本上等待勾销的名字。 “张真人，我愿从此顿入空门恕罪，可否饶我一命。”赤炼道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张三丰淡淡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依旧是食指与中指并拢，依旧是那般行云流水的从容。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对着虚空拂动，而是向前迈了一步，身形如清风般掠过三丈距离， 瞬间出现在了赤炼道长面前。 赤炼道长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青影一闪，一股温润如玉的气息便已笼罩全身。 那不是内力，不是气势，而是一种近乎“道”本身的包容与净化。 张三丰的剑指轻轻点在了他的丹田处。 赤炼道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侵入体内，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横冲直撞。 “啊、啊、啊！”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叫。 那叫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反复拉扯、切割，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 丹田里那团凝聚了数十年的赤炼真气，像是遇到了阳光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赤炼道长的修为，他的功力，他赖以横行江湖的资本，在这一指之下，化为了乌有。 赤炼道长的身体晃了晃，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眼神里的癫狂与绝望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洞。 武功被废，对他这种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知道自己完了。 张三丰收回剑指，重新负在身后。 他没有再看赤炼道长一眼，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群，落在了崆峒派掌门唐文亮身上。 唐文亮正捂着胸口站在人群边缘，方才扯裂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可他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看到张三丰的目光投来，他连忙放下捂胸的手。 “唐文亮。” 张三丰的声音响起。 唐文亮浑身一颤，踉跄着上前两步，对着张三丰深深躬下身去。 “张……张真人……”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昔日，赤炼道长盗取掌谱，叛出崆峒，残害同门，更以此功为祸江湖，血债累累。” 张三丰淡淡道： “今日，贫道已废其武功，斩断其邪根。这人，便交由你崆峒处置。是杀是剐，皆由你定。”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张三丰没有直接杀掉赤炼道长，只是将其废功后交给唐文亮，这既是给了崆峒派天大的面子，也是将最终审判权交还给了受害者本身。 唐文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 “谢张真人成全！” 他说着，大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赤炼道长面前。 赤炼道长抬起头，与他对视。 从辈份上讲，赤炼道长可以说是唐文亮的师伯。 可后来，他走了歪路，偷了秘籍，叛出师门，乱杀了无辜。 如今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唐文亮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抓住了赤炼道长的胳膊。 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却也没有刻意用力，只是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赤炼道长被拖拽着，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任由唐文亮摆布，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 随后，他被带入到崆峒派的阵营中 张三丰站在石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啥事也没发生过. 抬抬手，又灭了人间一魔。 接下来，继续。 第61章 紫焰真君 张三丰负手而立，青衫依旧，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的目光，并未因赤炼道长的离去而有丝毫波动，而是缓缓移开，如同翻阅账册般，平静地落在了下一个名字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锁定了紫焰真君。 紫焰真君浑身一颤，那张原本因修炼毒功而显得阴鸷蜡黄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逃？ 根本逃不掉。 五毒童子连自爆都做不到，赤焰道长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废了武功。 在这位活神仙面前，以他的武功，速度与力量差太多，境界的差距更是如同天堑。 可他不甘心！ 他紫焰真君纵横江湖数十年，靠的就是一手狠毒 无比的紫焰掌，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折在他手中。 难道今日，就要像条死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武当山上？ “臭道士，我与你拼了！” 紫焰真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厉啸，心一横，猛地咬碎了舌尖。 “噗”地一口鲜血喷出，他在燃烧本命精元，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轰！”。 他双掌猛地撑开，一团妖艳得令人心悸的紫火瞬间腾起，热度扭曲了空气，发出“噼啪”炸响。 他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焦黑、龟裂，冒出刺鼻的青烟。 离得近的几个正派弟子只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老子就算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身形一晃，竟不退反进，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向张三丰。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出一股刺鼻的不知名气味。 面对这拼死一击，张三丰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好似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毒火，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凡尘。 就在紫焰真君掌力即将临身的刹那，张三丰动了。 他并未出拳，也未出掌，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宽大的袖袍随之轻轻一拂。 这一拂，轻描淡写，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骤然一沉！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并非来自袖袍，是来自虚空本身。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到张三丰那宽大的青色袖袍迎风鼓荡，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凝练到极致的剑意，从袖中奔腾而出。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剑意竟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微剑气构成的青色巨手！ 剑意化形，这是传说中才听过的手段。 只见张三丰的掌纹如沟壑，指尖似山峰，带着一股镇压万古的苍茫气息，凌空朝着紫焰真君抓去！ “咔嚓！” 紫焰真君护体紫焰爆碎的声音！ 那足以熔化金铁的毒火，在接触到青色巨手的瞬间，就像残雪遇到了烈日，连一丝抵抗都没有，悄无声息地消融、湮灭。 “不……这不可能！” 紫焰真君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想挣扎，想燃烧更多精血，可那青色巨手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让他周身的空间都变得粘稠如胶，动弹不得。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青色巨手缓缓合拢，将紫焰真君那暴涨的身影，连同他周身的血色毒火，一同握在了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惨绝的哀嚎。 巨手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波动，都被彻底隔绝、吞噬。 众人只能看到，那青色巨手的掌心处，有一团微弱的红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片刻之后，张三丰袖袍再次一拂。 那遮天蔽日的青色巨手，如同风中残雾，缓缓散去，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无形。 紫焰真君没有死，他只是跪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那原本燃烧着妖异紫焰的双掌，此刻却一片焦黑，如同烧过的木炭，皮肤皲裂，渗着黑黄色的组织液，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掌心的紫焰，早已熄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充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丹田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撕裂感，他的本命紫焰真气，连同数十年的修为，已经被那股剑意硬生生震碎、打散了！ 他的武功，废了。 他紫焰真君，从此就是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张三丰缓缓放下袖袍，袖口依旧干净整洁，连一丝褶皱、一点灰尘都没有。 张三丰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废汝武功，断汝邪根。” 紫焰真君瘫在地上，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让他感到绝望。 全场死寂。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何太冲扶着金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班淑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唐文亮刚刚处理完赤炼道长归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捂着胸口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剧烈收缩，连伤口崩裂带来的疼痛都忘了。 他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紫焰真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真正的力量吗？举手投足，授首。 无相神掌周桐此刻早已瘫软在地，光头上冷汗淋漓，他看着自己那双曾引以为傲的肉掌，此刻却觉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在那青色巨手面前，他的无相掌力算什么？ 连给对方挠痒的资格都没有。 断魂丝柳三变手中的黑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没有去捡。 他看着那瘫软的紫焰真君，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下场。 千面魔姬则早已将脸埋进了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一丝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现在，下山去吧。”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珠峰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老张可不圣母，见后续） 整个山顶广场瞬间死静。 所有人都傻了。 张真人居然放他走？ 紫焰真君自己也是一愣，他以为听错了。 他刚才做好了身死的准备，遗言都想好了。 结果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拖着那双焦黑的手掌，用膝盖和肘部支撑着身体，像一条濒死的蠕虫，一寸寸地向山下挪去。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大气不敢喘。 可紫焰真君没回头。 然而。 他看不见人群里。 几道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他后心。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贴着山壁，跟了上去。 一个满脸是巴的丐帮，他原是长青门弟子，满门二十余口，被紫焰真君一夜之间烧成灰烬。 一个满脸伤疤的独臂刀客，他全家十六口，被紫焰真君活活烧死在家里。 …… 若在平时，他们看到紫焰真君早就躲远了。 可如今，紫焰真君就是没有爪也没有牙的病猫，武功尽废，经脉寸断，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这真是老天有眼，今天终于可以报仇了。 他们跟着紫焰真君，消失山路的拐弯处。 第62章 画皮永固，辣手摧花 山风倒灌，除了林梢的呜咽，还捎带回来一丝血腥气. 那味道不浓，却精准地扎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紧接着，一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顺着风势飘了上来： “当年……你烧我满门……今日……我也烧了你这双爪……” 声音虽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可在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没有哭嚎，没有狂笑，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近乎扭曲的平静快意。 那快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比这深夜的山风还要冷上三分。 众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紫焰真君，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被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的“蝼蚁”肆意拖拽，柔捏。 他那双罪恶焦黑的手掌，正被仇家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一根根碾碎…… 这种死法，比一刀毙命恐怖百倍，也解气百倍。 正派弟子们听得面皮发紧，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魔道高手们则听得浑身发冷，周桐更是缩着那双已经被抹平了掌纹的手，屁股下的青石板都快要被他冷汗浸透了。 张三丰依旧负手而立，仿佛那远处的惨叫和血腥气，不过是山间一阵再寻常不过的风。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目光，如同扫过账册上的一行墨迹，打个红勾，平静地移向下一个名字。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千面魔姬的身上。 千面魔姬站在广场边缘的古柏下，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皮，十根手指在身前绞缠得指节发白。 她那张隐藏在面纱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向来媚态横生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五毒童子死了，赤炼道长废了，紫焰真君武功尽失被仇家追到山下虐杀。 下一个，轮到她了。 “千面。”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千面魔姬耳朵里，比紫焰真君在山道下方被碾碎手指的咔嚓声还要让她头皮发麻。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背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树皮碎屑簌簌落在她肩头。 “张……张真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软糯娇媚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和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纱。 面纱落下的一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不是千篇一律的美，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美。 她的五官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的高度恰到好处，嘴唇的厚度恰到好处，整张脸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这张脸在摘下面纱之后仅仅几息之间，就开始变了。 眉眼微微拉长，鼻梁略微隆起，嘴唇的弧度轻轻改变。 她在易容，不是用化妆术，不是用人皮面具，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她的面部肌肉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形状。 据说这门功夫练到极致，能在一息之间变换十二张不同的面孔，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 “张真人……。” 她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缓缓跪了下去，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妾身愿意交出所有偷来的秘籍和珍宝，愿意自废武功，只求张真人饶妾身一命。妾身愿意留在武当山上为奴为婢。” “你这一生骗过的人，他们也对你求过饶。”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求你的时候，你饶过他们了吗？” 千面魔姬的嘴唇猛地一抖，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有回答，她答不上来。 她骗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 她易容成别人的丈夫去骗妻子的嫁妆，易容成别人的师父去骗弟子的秘籍，易容成别人的亲人去骗遗孤的遗产。 那些人跪在她面前求她的时候，她只是笑着换上了另一张脸，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张三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抬起右手，依旧是食指与中指并拢，依旧是那般行云流水的从容。 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剑意从指尖透出，轻柔得像一缕春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千面魔姬想要后退，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一道剑意已经锁定了她的面部经脉。 她想开口求饶，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剑意渗入了她的面部经脉，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失去控制。 “你的罪，在于骗。” “你引以为傲的，是这张千变万化的脸。” “贫道便收了它。” “从今往后，你不能再用任何方式改变你的容貌。你这一生骗了无数人，从今日起，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 话音落下，那道金色剑意在千面魔姬面门前轻轻一震。 千面魔姬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猛地一僵， 脸部所有的“灵活”都消失了。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冰冷的面孔。 这张脸不是她原本的脸，也不是她刚才易容出来的任何一张脸，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不知道这张脸是谁的，这张脸不属于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她曾经易容过的那个妻子，不是那个师父，不是那个亲人，也不是她自己。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比废了她的武功还让她崩溃。 这是对她最彻底的惩罚。 千面魔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凄厉得刺耳，带着一种比五毒童子和赤炼道长临死前更加深沉的绝望。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手指在陌生的五官上来回摩挲，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想要改变它。 可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再听她使唤，那张脸纹丝不动，像一个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牢牢地焊在了她脸上。 她终于崩溃了，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呜咽。 张三丰没有给她继续哀嚎的时间。 他抬起右手，依旧是那般的行云流水，一掌拍在千面魔姬的头顶。 砰。 声沉闷的响声，千面魔姬的哀嚎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捂着脸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一截被抽了柴火的枯木，缓缓歪倒在地。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茫然，然后迅速涣散，变成两片空洞的灰色。 那张被强制定格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永远凝固的面具。 老张先是打粹她的骄傲，再掌碎颅，干净利落。 前者诛心，后者杀人。 诛心让她在临死前尝到了比死更痛苦的滋味，杀人让她在那个她连自己都认不出的躯壳里死不瞑目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邪道高手们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了。 这老道士不是要杀他们，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千面魔姬最擅长易容，他就让她永远失去易容的能力，再一掌送她上路。 焰真君最擅长用火，他就废了他的双掌让他连一丝火星都发不出来，再放任他的仇家虐杀。 赤炼道长偷了赤炼掌叛逃师门，他就废了他的武功，再把他交还给崆峒派处置。 五毒童子擅长用毒，等他放终极大招时，先化掉他的毒，再一指穿心。 每个魔头的惩罚都是量身定制的。 你犯的什么罪，就受什么罚。 你让别人生不如死，你就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份清算，比一刀毙命残酷百倍，也比一刀毙命公道百倍。 千面魔姬的尸体倒在地上，那张被强制定格的脸泛着惨白的光。 她死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死后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是谁。 张三丰收回手，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柳三变握紧黑剑的右手猛地一僵，剑柄上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又长了一分。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第63章 最后的魔头 千面魔姬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还瘫在广场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恐惧和一种诡异的死寂。 整个山顶广场落针可闻。 张三丰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他不再看那些瑟瑟发抖、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魔道残渣。 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越过短短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断魂丝柳三变的身上。 柳三变握着黑剑的手，猛的一僵。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剑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是一个杀手，上一次害怕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可现在，他在恐惧，在害怕，在发抖。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旧事。 三年前铁拳门灭门案。 他易容成铁拳门掌门独子的模样，在掌门六十寿宴上当众敬酒。 那老掌门笑得满脸褶子，拍着他的手说“吾儿终成大器”。 下一秒，他袖中弹出的断魂丝就已经缠上了老掌门的任督二脉。 他看着老掌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看着对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看着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儿子”背叛。 最后经脉寸断，倒在自己怀里咽了气。 那天晚上，铁剑门上下四十七口无一生还。 五年前江南剑会。有个叫陆青竹的年轻剑客，天赋极高，被武林誉为“百年一遇的剑才”。 他嫉妒，纯粹是嫉妒。 于是他半夜潜入陆家，用迷香放倒所有人，先挑断了陆青竹的右手手筋，再看着他一刀刀砍死陆青竹的妻女。 陆青竹最后骂他“不得好死”，他笑着把断魂丝缠在陆青竹的喉管上，慢慢收紧，直到对方的眼球暴突，舌头伸出来，才松了手。 …… 这些事，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可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此时看到张真人要对付柳三变，最激动的，是站在人群边缘的苦主们。 他们这些人，都是那些受害人的亲人或朋友。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少人已经喊了起来。 张三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今天的天气： “柳三变，断魂丝，阴毒诡谲，无形无质。” “你以此丝，断人经脉，裂人骨骼，使受害者受尽千刀万剐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人的惨叫，你可还记得？” “臭道士，你废话真多，要杀就杀，弱肉强食罢了！” 话刚落，柳三变发出一声厉啸，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涌向黑剑，剑身嗡鸣，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从剑尖迸射而出。 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断魂丝”！ 那丝线细如牛毛，韧胜精钢，沾之则皮肉开裂，缠之则经脉寸断，正是他纵横江湖四十年的依仗。 丝线如灵蛇出洞，直奔张三丰的咽喉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空气都被割裂出细微的啸声。 然而，张三丰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那道银色丝线在距离他三尺之处，猛地僵住。下一秒，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阵凄厉的“滋滋”声响。 不过瞬息，那根能绞碎精钢的断魂丝，就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银色粉末，随风飘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柳三变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青石板上，猩红刺目。 他和断魂丝心意相通，丝线被毁，等于断了他的武道根基。 他瞪着张三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竟然……” “你的丝，太糙了。” 张三丰淡淡说了一句，随即双指对着柳三变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比断魂丝割裂空气的声响更细微，却更令人牙酸。 柳三变挥剑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一道红线，正从他的眉心位置，缓缓浮现。 那红线极细，鲜红得像用朱砂刚刚描上去，透着一股妖异的光泽。 它出现后，并没有停下，而是像活物一般，顺着他的肌肤纹理，向四肢百骸蔓延。 所过之处，柳三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勒住，一寸寸断裂；自己的骨骼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过，一节节粉碎。 “呃……啊……” 他想惨叫，想求饶，想咒骂。 可他发现，自己连张开嘴都做不到。 声带，似乎也被那道红线锁住了。 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眼球暴突，死死盯着张三丰，眼神里混杂着无尽的恐惧、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那红线蔓延得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覆盖了他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十二条正经，八条奇经……所有维系武者生命的通道，都被那无形的剑意红线，精准地切断、碾碎。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嘴角咧开，露出沾着血沫的牙齿，样子狰狞又可怖。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周桐吓得直接瘫在地上，裤裆里的一股难以言语的味道飘出。 散人阵营中，有几个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眼泪。 “爹，你看见了没有，这个恶人，终于遭报应了”。 “师妹，十年了，这个魔头终于要死了。“ …… 张三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断魂丝，断人魂。” “今日，贫道让你亲身感受一下，那些死于汝手之亡魂，当日所受之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苦主，最后落回柳三变那双暴突、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上： “至于这最后的了结……便交给你们吧。” 话音未落，几道悲愤的身影已然嘶吼着冲到了柳三变身前。 领头之人，正是昔日被柳三变迫害殆尽的铁拳门仅剩的弟子。 他猛地俯身，死死盯着柳三变此刻痛苦扭曲的嘴脸，陡然仰天大笑。 这笑里，是彻骨的快意，是积压已久的血泪，更是无尽的冤屈。 不等柳三变求饶辩解，他骤然抬足，狠狠踩向柳三变那只昔日握剑行凶、残害无数武者的手掌。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响。 掌骨碎裂的剧痛让柳三变浑身剧烈抽搐，可铁拳门弟子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脚下力道不减分毫，一下又一下，狠狠碾踏！ 他牙关紧咬，青筋暴起，字字泣血地从齿缝中挤出声来： “柳三变！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缓缓上前。 那是一个瘦弱的小乞丐。 他双手死死攥紧手中粗木棍，稚嫩的脸庞上布满极致的恨意，双臂高高扬起，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狠狠砸向柳三变的头颅！ 他年纪尚小，力道微弱，每一棍下去，不足以重创恶人，却带着绝不罢休的决绝！ 一下、两下、三下。 木棍起落不停，砰砰的砸击声接连响起！ …… 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场围攻，持续到柳三变的身体彻底不再动弹，直到那几个苦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苦主颓然坐倒在地，发出压抑了数十年的、如同孤狼般的呜咽。 张三丰才缓缓开口，为这一幕画上句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此刻，无相神掌周桐瘫坐在地上，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上冷汗淋漓。 在场明面上的魔道高手，就剩下他了。 第64章 老张，你托大了? “周桐。” 张三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与之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周桐的耳朵里，不异于九天惊雷。 他光溜溜的脑袋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后脑抽了一巴掌。 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头上，汗珠滚落得贼快，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太阳穴、脸颊往下淌，滴在肩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混着之前失禁留下的骚臭味，在死寂的广场上弥漫开一股难闻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不是害怕到腿软，是被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锁住了筋骨。 他这一生，靠一双“无相掌”打遍各大派，何曾有过这般狼狈？ 可此刻，那双曾经一掌拍碎石碑、一掌震断古松的手，此刻正无力地瘫在膝盖上，十指痉挛般地蜷缩着，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在看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 “周桐。” 张三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和刚才念账单时一模一样： “你自称武痴。” 周桐浑身一震，像是被“自称武痴”这四个字烫到了。 他没想到张三丰的第一句话不是宣判罪行，而是这几个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想辩解，想迎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武痴”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标签。 为了练这无相神掌，他把头发、眉毛、胡子全练没了，把半辈子的时间全扔进了武功里。 他不管正邪，不问对错，只要能变强，他什么都肯做。 他到处找高手“切磋”，把各派同辈揍了个遍，他觉得自己没错。 拳脚无眼，死伤自负，这不就是江湖吗？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魔头，他只是……想变强而已。 “你自称武痴。”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微微侧头，目光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可你每次切磋，从不留手。” 话音落下，广场边缘的崆峒派队列里，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破了刚结痂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道袍。 他死死盯着场中的周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张三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你挑战崆峒派厉长老，对方的七伤拳尚未施展，你便一掌拍碎了他的肩胛骨。 他认输之后，你又补了一掌，震断了他的心脉。 事后你对崆峒派说,拳脚无眼，抱歉。” “你挑战昆仑派太上长老，对方的寒玉剑尚未出鞘，你便欺身而上，双掌连环拍出十七掌，将对方的护体真气硬生生震散。 最后三掌打在胸口同一位置，将肋骨拍碎，碎骨刺入心肺。 事后你对昆仑派说,刀剑无眼，抱歉。” 何太冲扶着金冠的手指剧烈抖动了一下，金冠歪斜，他竟浑然不觉。他身边的班淑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 那位太上长老，是他的师叔，从小教他昆仑剑法，最后却被周桐打成了废人，在床上煎熬了三年才咽气。 “你还挑战过铁掌帮、巨鲸帮、五凤刀、海沙派……” 张三丰一个一个名字地念下去，每念一个，周桐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都记得，他就是踩着这些人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管这叫“切磋”，管这叫“以武会友”，管这叫“武痴的追求”。 他甚至在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对着尸体鞠一躬，说一句 “抱歉，失手了”。 他觉得自己很真诚，觉得自己只是在追求武道的极致，觉得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因为自己太弱才死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张三丰的声音突然一顿，那平淡的语调里骤然透出一股斩金断铁的威严： “你配叫武痴吗？” 这句话声音并不响亮，甚至算不上愤怒，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鄙夷，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广场上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周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四字判词击中了灵魂最深处。 他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张三丰，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骇、茫然，还有一丝被戳穿伪装的羞怒。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周身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岁老人站在自家院子里。 可就这仅仅的一步，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贫道给你一个机会。” 张三丰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最擅长的是无相掌。你尽管出手，贫道不躲，不闪，不格挡。” “哗” 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何太冲扶着金冠的手彻底僵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张真人……这……这未免太托大了吧？” 班淑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指死死抓着丈夫的袖子。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指因为震惊而松开又收紧。 就连缩在角落里的几个魔道残渣，也都瞪大了眼睛。 周桐也愣住了，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躲？ 不闪？ 不格挡？ 这老道士疯了？ 他承认，自己在张三丰面前不够看。 可完全不设防？ 他那无相掌破不开张三丰的护体气盾，可若是不防御，仅凭这数十年的苦练掌力，一掌下去，就算是铜浇铁铸的罗汉，也得被拍扁！ 可当他抬头，对上张三丰那双平静得像两口古井的眼睛时，他忽然明白了。 这老道士不是托大，是在羞辱他。 用最彻底的方式，告诉他： 你的武功，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一股邪火猛地从周桐心底窜起。 恐惧、求生欲、对死亡的畏惧，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纯粹的、近乎癫狂的战意所取代。 臭道士，你如此托大，等下有你哭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了下去。 第65章 生死破境 “臭道士，你如此托大，等下有你哭的时候！” 周椆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他双手撑地，装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虽然还在抖，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起了一种他以为早就熄灭了的火焰。 他将双掌缓缓抬起，平举于胸前，掌心相对，十指微张。 无相掌的起手式，无相无形，大象希声。 他体内的无相真气开始缓缓流转，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一路向上，再沿着手三阴经从掌心透出。 他的双掌开始发光，不是紫焰真君那种耀眼的紫焰，不是赤炼道长那种赤红的火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力量，是无相掌的真谛，也是他周桐最引以为傲的底牌，是他纵横江湖的根本。 “无相神掌第一式，大象无形。” 周桐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 双掌缓缓推出，动作极慢极慢，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一掌的力道并不外放，而是凝于掌心方寸之间，只有在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才会爆发。 带着一股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周桐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张三丰的胸口上。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周桐脚下三尺之内的青石板，瞬间被逸散的掌风震得寸寸碎裂，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那股恐怖的反震力沿着他的双臂逆冲回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当他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张三丰时，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这老道士，依旧负手站在原地。 就像刚才那一掌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的青石板更是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山风吹过，张三丰的青衫微微摆动，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上面甚至连一点掌印的灰尘都没有。 “就这？”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喝茶。 周桐的脸瞬间腥红，他纵横江湖几十载，没有一人敢硬受他一掌。 今天不仅有人受了，完好无损，还来一句“就这”。 他感觉受到了极致的污辱。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不知是刚才反震受的伤，还是气的。 他咬紧牙关，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双掌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竭尽全力。左掌为实，右掌为虚，虚实互化，无相无形。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蓬青烟，绕着张三丰高速旋转。 无相掌的精髓在于变化，每一掌都可以瞬间虚实转换，让对手捉摸不透。 他一口气拍出了十八掌，从十八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张三丰。 张三丰依旧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格挡。 他就站在原地，像一座任凭狂风暴雨洗礼却纹丝不动的山。 周桐的虚掌从他身侧擦过时带起了衣袖的一角，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桐的手掌再次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胸口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抬起眼皮，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太弱了。” 这三个字，比之前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周桐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狂热的、舍生忘死的投入。 他感觉自己毕生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疯狂。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丹田里的无相真气毫无保留地全部催动起来。 他身形暴起，双掌再次抬起，空气开始在他掌边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极小的真空旋涡。 无相掌第九式，万象归宗。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是将无相掌所有变化全部抛弃之后回归本源的至高一击。 这一招化繁为简，没有实招，没有虚招，没有变化，只有一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一掌推出，空气被彻底撕裂，发出尖锐的厉啸。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直直地轰向张三丰的胸口！ 这一掌，是他毕生修为的全部凝聚，是他周桐这辈子最强的一击！ 张三丰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格挡。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用胸膛，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掌。 “嘭！” 那道白色气浪在触及他胸口的瞬间炸开，化作漫天的银白色光点。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桐整个人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青石板上，砸得碎石飞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桐必死无疑的时候，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桐并没有死。他趴在地上，咳出几口黑血，竟然又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身上的伤口在流血，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 在那生死一瞬的巨大压力下，他竟然……破境了。 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白光，那是修为突破时产生的异象。 原本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澈，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 周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凄凉。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光的手掌，喃喃自语. “原来无相之上，还有无极。” 他抬起头，看向张三丰，眼神里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和恐惧。 他将突破后的无相真气全部催动，双掌齐出。 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直直地轰向张三丰的胸口。 这一掌，是他毕生修为的全部凝聚。 张三丰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格挡，用胸膛接住了这一掌。 那道白色光柱在触及他胸口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激荡，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被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柔和到极致、却又浩瀚如海的太极劲力，顺着周桐的双掌，缓缓渡入了他的体内。 周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刚刚突破的经脉，正在被那股柔和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封印。 这比杀了更残忍。 这是在他最高光的时刻，亲手掐灭了他的希望，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在自己手中流逝。 “啊啊啊” 周桐不甘怒吼，他刚领悟无极，他刚突破到武学的新峰，他的武道之路刚又向前一步…… 他燃烧本源，拼命挣扎。 第66章 该请正道了 周桐燃烧本源，拼命挣扎。 一切都是徒道，头一歪，安静了下来。 张三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血还没凉透，人已经没气了。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就好像脚下踩死的，不是什么纵横江湖三十年的大魔头，而是一只蚂蚁。 “魔头已除。”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落下来，在场所有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还站在石台上，目光扫视着广场。 没人敢说话。 张三丰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人群后方那几个正道名宿身上。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比山风还轻，比月光还淡。 可就是这抹笑，让所有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魔道的事，了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该清一清，咱们正道自己的蛀虫了。 此话一出，六大派大惊。 广场上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嗡一声炸开了锅。 正道各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茫然。 魔道的人已经清完了。 五毒童子死了，赤炼道长废了，紫焰真君被仇家拖下了山，千面魔姬死了，柳三变死了，周桐也死了。 在场的魔道高手已经一个不剩了，张真人还要清理谁？ “正道自己的蛀虫”？ 谁是蛀虫？ 谁被蛀了？ 在场的可都是名门正派，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外加一些二三流的小门小派和江湖散人，哪一个不是正道？ 哪一个不是好人？ 哪一个能跟“蛀虫”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兄，压低声音，嘴唇犹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兄，张真人这话……什么意思？正道的蛀虫？谁是蛀虫？” 那师兄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可他的眼神里比茫然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 另一个崆峒派弟子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还算清白。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水。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拼命回想自己门派这些年干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一个华山派年轻弟子小声问鲜于通：“掌门，张真人说的蛀虫……不会是指咱们华山吧？” 鲜于通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攥着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指节微微发白，他心里一紧，可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 各派掌门的反应，比弟子们更精彩，也更微妙。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没有念“阿米陀佛”，继续默念心经，继续当他的睡罗汉。 他身后的空智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师兄，想问“咱少林的账不是已经清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他的手停在冠沿上忘了放下来，手指微微发颤。 昆仑派有什么账？ 他想了半天，昆仑派好像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可他不敢肯定是否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唐文亮捂着胸口，回忆了一下前半生，有些小错，伤天害理的倒真没干过。可他还是不敢抬头。 鲜于通的折扇彻底不摇了。 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越摩挲越快。 他鲜于通在江湖上号称“神机子”，做事滴水不漏，而且十多前的事，知道那事的人都死了。张三丰不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 …… 张三丰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很淡，很轻，和刚才扫视魔道高手时一模一样，平静，漠然。 被扫过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刚才荡魔时他们还在心里叫好，还在为张三丰的雷霆手段拍手称快。 现在他们才知道，老张账本上，记的不只是魔道的名字。 张三丰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越过那些神情恍惚的武林人士，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始终保持着完美姿态的身影上。 华山派掌门，“神机子”鲜于通。 他站得笔直，一身月白色儒衫纤尘不染，腰间束着一条绣着暗云纹的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四旬年纪，眉目清秀，俊雅潇洒，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切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雅集，他只是恰好路过的、温文尔雅的旁观者。 他一见便让人顿生好感，给人如沐春风。 这是江湖人对“神机子”最普遍的评价。 鲜于通这副外表极具欺骗性，再加上本身做事滴水不漏，单看表面，完全没有破绽。 可张三丰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本张可不是原着里那位几十年没下过山的老神仙。 本张既然来了，可不能让他好过，不然就是丢穿越者的脸。 此时，鲜于通和其他掌门一样，微微侧头，眉间微蹙，一副回忆思考的样子，仿佛也在琢磨“蛀虫”到底是谁。 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困惑，两分忧虑，五分坦荡，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鲜于掌门果然心胸坦荡”。 他的演技堪称一流，任谁看了都活脱脱的一个谦谦君子。 可惜，在张三丰面前，这演技一文不值。 “鲜于通。” 第67章 正道君子 “鲜于通。” 这三个字从张三丰嘴里飘出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落在鲜于通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贴着耳膜炸开，震得他心脏漏跳了整整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攥紧拳头，手指刚动就硬生生止住了，不能攥，攥了就露馅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稳住，只要没被拿到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你。 鲜于通不愧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 内心慌得一批，可表面上却一丁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侧头，眉间轻蹙，像是刚才正在思考“蛀虫”到底是谁，忽然被点了名，有些意外，可完全配合。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困惑，两分忧虑，五分坦荡，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鲜于掌门果然心胸坦荡.”。 “张真人，请吩咐。” 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儒雅，唇边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月白色儒衫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暗云纹玉带束得端正，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现成的“君子如玉”画卷。 可他在袖中拢着的手指已经悄悄蜷紧了。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渗出冷汗。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张真人点我干什么？ 难道那件事被他知道了？ 不可能。 知道那件事的人，死的死，埋的埋，最后一个知情者也在十年前被他亲手推进了华山的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不可能有人知道，绝对不可能。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一定是这样。 “鲜于通”，听到这三个字，各大派掌门的反应比听到“正道驻虫”四个字更精彩。 何太冲刚准备把金冠扶正，听到“鲜于通”三个字，手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转头看着鲜于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和鲜于通认识多年，平时称兄道弟关系不错，可他也知道这位“神机子”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从不站错队的人，一个每次都刚好出现在关键时刻却又从不沾血的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却从来看不透他真实想法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君子，要么是比魔头更可怕的伪君子。 何太冲宁愿是前者，可直觉告诉他是后者。 唐文亮捂着胸口，嘴唇抽动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不是崆峒，是华山，是华山。 随后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鲜于掌门，你自求多福吧。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三步，跟华山派的队列拉开了一点距离，万一等下溅到血呢，万一映及池鱼呢。 空闻方丈依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继续念他的心经，继续练他的睡罗汉。 可他身后的空智分明看到，师兄那只攥着佛珠的手，虎口上的青筋忽然松弛了下来。 空智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师兄不是在替鲜于通担心，是在庆幸。 被点名的不是少林，不是空闻，不是他自己。 这份庆幸虽然有些不够慈悲，可比起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惧，空智觉得师兄有资格庆幸一下。 他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赶紧低头念了声“阿弥陀佛”来掩盖脸上的表情。 各派弟子瞬间反应过来。 刚才他们还在猜测谁是“蛀虫”，现在张真人点名鲜于通，那准没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鲜于通身上，他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 数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幸灾乐祸。 还有几个华山派年轻弟子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们心目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掌门，怎么可能是蛀虫？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小声说： “鲜于掌门？不可能吧，鲜于掌门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纤纤君子，怎么可能是蛀虫？” 旁边一个崆峒派弟子接了话： “难说，越是温和的人越不简单。” 一个华山派弟子忍不住出声反驳： “你们别胡说，我们掌门光明磊落，绝不可能干坏事！” 他声音虽然响亮，底气却不怎么足。 一个少林的小和尚低声问空智大师：“师叔，鲜于掌门到底做了什么？” 空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心里也在打鼓，少林有没有跟鲜于通有过什么牵扯？想了一圈觉得自己还算清白，才悄悄松了口气。 鲜于通感受着那些目光，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华山派掌门，最享受的就是别人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 可此刻这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身上，每一道都让他浑身难受。 可他撑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从容，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坦荡。 他做了一辈子表面功夫，绝不能在最后关键时刻掉链子。 别人演戏是为了生活，他演戏是为掌控。 张三丰看着鲜于通。 啧，啧，啧。 这演技，这心态，这脸皮，在现代，奥斯卡小金人要拿到手软。 可惜碰到咱老张，咱可是把原剧看烂了，对你的那点老底门清。 今天，你武功不如我高，拳头不如我大，我必须给你整明白了。 “嘿，嘿，嘿……” 老张心里一乐，表面却不动声色，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站在人群中如同一块美玉般温润无瑕的华山派掌门。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缕青烟被山风一吹就散，可鲜于通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被洞穿五脏六腑的寒意。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嘲讽。 只有看穿一切的平淡。 “鲜于通。”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淡，平淡里多了一丝让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冷意，“贫道今天清账，魔道的账清了，正道的账还没开始。你既然是华山派掌门，贫道便从你开始。” 鲜于通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刺痛，但此刻这份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稳住，千万要稳住。 只要没被拿到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 他可是华山派掌门，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神机子”，是正道楷模。 张三丰再强，也不能无缘无故对正道掌门动手。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从容，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谦逊到无可挑剔。 “真人请讲，鲜某洗耳恭听。若鲜某有何过错，定当虚心接受，绝不推诿。” 字字恳切，句句诚恳。 若非知道真相，任谁都会觉得这位华山派掌门胸怀坦荡，是真君子。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鲜于通看到了这个笑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老道士笑什么？ 第68章 三巴掌抽翻 这老道士……在笑什么？ 鲜于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念头转完，视野中的世界便骤然扭曲。 下一刻，张三丰的身影突然变淡。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的拂过，张三丰已经横跨数丈，凭空出现在了鲜于通面前。 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稳稳地踏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连一丝尘埃都没带起来。 鲜于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想要后退，想要闪避，想要抬手格挡，可他的身体，在那股无形的、如同天地威压般的气机锁定下，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眼睁睁看着张三丰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着自己的左脸，那动作不快不慢，就像挥手赶走一只苍蝇。 “啪、啪、啪” 三声清脆到极致的爆响，在死寂的武当山巅炸开。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鲜于通只觉得边整张脸瞬间麻木，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大运撞上，双脚离地，月白色儒衫在空中狼狈地展开，活脱脱一只被狂风吹断了线的劣质风筝。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青石板上，身体又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满头青丝散乱如枯草，整个人呈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 屁股撅着，脸贴着地，狼狈到了极点。 烟尘缓缓散去。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鲜于通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一个清晰无比的五指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烙了上去。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脸上还挂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温和笑脸”。 嘴角依旧微微翘着，眉头依旧舒展着，那副“君子如玉”的表情僵硬地固定在那张肿起来的猪头上。 这诡异的组合，让那抹笑意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一万倍。 张三丰站在原地，青衫纹丝不动，白发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他负手而立，装得刚才那巴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还在发懵的鲜于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满意的弧度。 早就想抽他了，这下爽了。 先抽了，再讲道理，他老张的道理。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紧接着，炸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比刚才看到五毒童子被杀、千面魔姬被碎颅、紫焰真君被苦主围殴、周桐死在切磋里还要震惊。 之前那些是魔头，是江湖上公认的邪道高手，张三丰杀他们废他们，正道各派只会拍手叫好。 可鲜于通不一样。 他是华山派掌门，是正道名宿，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神机子”。 他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下一秒就被几巴掌扇飞了。 这巴掌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华山派弟子们最先回过神来。 一个年轻弟子失声喊了一句“掌门”，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屈辱。 他入门才三年，一直把掌门当成偶像，每次掌门在朝阳峰上给他们讲“华山派以正气立派”的时候，他都听得热血沸腾。 可现在，那个楷模趴在地上，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屁股撅着，狼狈得像一条被踹了一脚的野狗。 另一个华山派弟子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上去扶掌门，可脚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他怕张三丰连他一起扇。 还有几个华山派弟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羞耻。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因为他们感觉到，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都盯在他们身上。 何太冲的嘴巴张着忘了合。 他呆愣着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刚才还在想，鲜于通这个人确实有问题，可他再怎么有问题也是正道名宿，华山掌门，在江湖上名声也好，张三丰应该不至于当场动手。 结果他还没想完全，鲜于通就被扇飞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溜溜的，还没有巴掌印，可总觉得有股凉风在脸颊边嗖嗖地吹。 唐文亮捂着胸口，嘴唇翕动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崆峒，是华山，是华山。 在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鲜于掌门，这回够你受的。 少林的方阵里，空闻方丈和空智大师一起，双手合十，眯着眼，默念心经，这是组队当练起了睡罗汉。 江湖散人们的反应比各派弟子更直接。 他们不像名门正派那样需要端着架子，也没那么多顾忌。 看到鲜于通被一巴掌扇飞后的搞笑样子，他们先是震惊，然后压抑不住地发出了一阵嗤嗤的低笑。 那笑声很小，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 鲜于通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左脸上那个掌印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想要维持那副“君子如玉”的姿态，想要告诉大家这一巴掌只是误会，张真人只是误会了什么。 可他的手刚撑在地上，就听到耳边传来张三丰那平淡如水的声音： “知道贫道为什么扇你吗？” 鲜于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现在确定，这臭道士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这样不依不饶的。 可他不能说，他辛辛苦苦伪装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爬到华山派掌门的位子上，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儒衫沾满了灰尘，左脸肿得老高，掌印清晰可见。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人定是听了什么小人的谗言，对鲜某有所误会……” 张三丰没有看他，转身往石台上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鲜于掌门，你师兄白垣，是怎么死的？” 第69章 君子皮破了 “鲜于通，你师兄白垣，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一出来，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鲜于通身上。 白垣，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他是华山派上任掌门的大弟子，鲜于通的师兄，据说十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 华山派对外宣称，死于魔教的暗算。 可现在，张三丰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了这句话。 问的不是“白垣是不是你杀的？”，问的是“白垣是怎么死的？”。 这两个问法之间的区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前者是询问，后者是审问。 前者是怀疑，后者是笃定。 张真人不是来问案的，是来宣判的。 鲜于通趴在地上，脸上的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 可此时此，他完全顾不上疼了。 白垣是怎么死的？ 他怎么会问白垣？ 他不可能知道白垣的事，绝不可能。 白恒怎么死的？当然是他弄死的。 他不死，师妹哪轮到他？ 他不死，掌门之位哪轮到他？ 可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连尸体都是他亲手埋的。 这件事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可不知老张看过剧情ˉ_ˉ）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从容，他需要时间来组织一套完美的说辞。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整了整沾满灰尘的衣襟，缓缓站直了身体。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红肿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笑容依旧谦逊，依旧坦荡，和刚才被扇飞之前一模一样，仿佛那巴掌印根本不存在。 这份变脸功夫，连空闻方丈捻佛珠的手指都微微一顿。 他自认忍辱负重的本事天下第一，可跟鲜于通比起来，他那些功夫简直不值一提，还得多练啊。 鲜于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 他脸上立刻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张三丰拱了拱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张真人！我师兄白垣，二十年前惨死于明教妖人之手，死状凄惨，全身溃烂，连骨头都黑了！我鲜于通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师兄报仇，可明教势大，我华山派力有不逮，只能忍辱负重，苟活到今日。” “真人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难道…难道真人怀疑是我杀了师兄？” 他说到激动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华山派阵营的方向磕了个头。 “诸位同道！我鲜于通对天发誓，师兄白垣之死，绝不是我下的手！ 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不知道的人，看他这副悲痛的样子，真要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师弟。 不少不明真相的小门派弟子，都开始窃窃私语。 “鲜掌门都发毒誓了，怎么可能是他干的？” “是啊，白垣死的时候，鲜掌门哭得死去活来，我当年还去华山吊唁过，那场面太惨了。” “张真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华山派的弟子们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掌门，心里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掌门平时那么温和，对师兄弟那么好，怎么可能杀自己的亲师兄？ 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放屁。” 鲜于通的脸色瞬间变了，嘴角那抹悲伤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在了脸上。 广场上更是一片死寂，这老道士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当众骂华山派掌门“放屁”，这种事他们做梦都没见过。 “你师兄待你如亲兄弟，你却待他如仇寇。“ 鲜于通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深度已经渗出了血珠。 张三丰继续说下去： “你手折扇，存的是金蚕蛊粉，是用苗疆最烈的金蚕蛊晒干研磨而成。 对战之时，你只需轻轻一摇，毒粉随风飘散，中者轻则双目失明，重则当场毙命。 你当年就是靠这毒粉，在与白垣切磋时暗算于他，趁他中毒双目不能视物之际，一掌拍在他后脑，将他当场击毙。 事后你对外宣称师兄遭到魔教暗算，中毒而亡。” 鲜于通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广场上一片哗然。 各派弟子看向鲜于通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鄙夷，从鄙夷变成了愤怒。 弑杀师兄、嫁祸明教、扇藏毒粉，这一桩桩一件件，与那些魔头有何区别？ “咱们鲜掌门，做的事可不止这些。” 张三丰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在鲜于通身上： “鲜于掌门，你年轻时去苗疆游历，与一位苗家女子相恋，人家姑娘对你掏心掏肺，许诺娶她为妻。 她把祖传的金蚕蛊毒都给了你。你拿了东西就想跑，那姑娘气不过，给你下了蛊，差点把你弄死。 她在你的花言巧语下，放松警惕，你趁机一掌打死了她。 你没办法，跑去蝴蝶谷求胡青牛救命。胡青牛号称医仙，非明教中人不救……” 张三丰每说一句，鲜于通的脸就白一分。 华山派的弟子们都傻了。 他们从小听着掌门的英雄事迹长大，今天听到的全是这种脏事。 几个年轻弟子脸都白了，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崇拜了十几年的偶像，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周围的江湖人彻底炸了。 他们不像名门正派那样需要端着架子，也没那么多顾忌。 “我的天！鲜于通居然是这种人？” “哈哈，这就是名门正派？道鹏岸然的君子？” “哈哈，这就江湖上温文如玉的神玑子？” “你…你胡说！”鲜于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手指着张三丰，声音都破音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面具，肿胀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张真人，我敬你是武林前辈。” “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乱骗这些东西，血口喷人。” “你说这些，总得有证据吧！” 第70章 君子末路 “张三丰，就算你武功高强，天下第一。” “可总不能空口白话，总得有证据吧！” 鲜于通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笃定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 这话一出，广场上不少人都暗自点头。 空闻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暗叹鲜于通果然老辣。 武当也是名门正派，凡事讲究个证据，若张三丰拿不出实证，今日这般折辱一位正道掌门，传出去确实有损武当的颜面。 何太冲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早已对这位“神机子”起了疑心，甚至内心深处已经认定这厮有罪。 可华山派毕竟是六大派之一，鲜于通更是一派之主，不是随便就能打杀的。 不然，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是不是都可以随便给人安排个罪名打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三丰身上，想看这老道如何接招。 张三丰看着鲜于通，嘴角微微上扬。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看咱老张怎么在理和力上，一起碾死你。 “你要证据？”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踩在了鲜于通的心尖上，让他呼吸一滞。 老道的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鲜于通腰间那柄从不离身、此刻却已断了一根的泥金折。 “第一个证据，就在你身上。”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点向那折扇，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扇骨中藏有金蚕蛊粉，此毒粉见血封喉，无色无味。 但你可知，这蛊粉遇石灰，则会变蓝？” 张三丰顿了顿，看着鲜于通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道： “十多年前，你就是在华山后山，用这柄扇子，一扇拍在白垣师兄的后脑，杀了他。 白垣倒地时，伤口处必定沾上了你扇骨中逸出的蛊粉。 你为了掩盖痕迹，将他的尸骨推下了思过崖。” “白垣的尸骨，至今还埋在思过崖下的乱石堆里。 要不要贫道现在就派人去，把那尸骨挖出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验一验那骨头，是不是遇石灰就变蓝？” “轰！” 这话如同在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把，广场上顿时一阵骚动。 鲜于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不知道金蚕蛊粉遇石灰会变蓝！ 那个教他养蛊的苗疆巫女根本没告诉过他。不，是没得及告诉他。 这老道……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他连这种偏门至极的蛊术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扇子里真有毒粉？！” 一个昆仑派弟子失声惊呼，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三步，远离鲜于通刚才站立的位置，仿佛那地上还有什么残留的剧毒。 “我的天！我刚才还看他摇扇子……我离得那么近！” 周围几人也是脸色大变，如同躲避瘟疫般又往后退了半圈，看向鲜于通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后怕。 这可比明刀明枪的厮杀还可怕，这是防不胜防的毒！ “第二个证据。”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依旧是那副平淡得令人心寒的语调。 “胡青牛替你拔蛊时，把你的病案记录在蝴蝶谷的医案中。 那份医案现在还由保管着，要不要贫道派人去取？” 鲜于通的脸色彻底由惨白转为死灰。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咯咯”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人群中，一个江湖散人低声对同伴说： “胡青牛是医仙，救人无数，他的医案断不会有错。” 他的同伴用力点头，眼中的怀疑已经彻底变成了笃定。 “第三个证据。” “胡青羊临终前留下了一封血书，上面写明了你如何诱骗她、如何承诺娶她、如何在她怀孕后将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抛弃。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封血书，也是铁证！” “哗！” 这一次，连一直当睡罗汉的空闻方丈都忍不住睁开了一下眼睛，随即又迅速闭上，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三倍。 何太冲更是浑身一颤，看向鲜于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发自内心的厌恶。 鲜于通听到“血书”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最后那根绷紧的神经彻底断了。 他猛地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胡青羊凄厉的诅咒和崖边那抹刺眼的红……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连抬头看一眼张三丰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 求生的本能和最后的疯狂让他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柄断扇，手指颤抖着按向扇骨上的暗扣，想要做困兽之斗。 可张三丰的身影，已然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一只枯瘦却如铁钳般的大手，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鲜于通惨叫一声，只觉得腕骨仿佛被碾碎，那柄断扇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掉在远处的青石板上，滑出去老远。 张三丰面无表情，反手又是一掌，轻轻拍在鲜于通的小腹丹田处。 “噗！” 一股磅礴无边的纯阳太极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灌入鲜于通体内。 那真气至阳至刚，带着净化一切力量，瞬间冲垮了他苦修数十年、赖以生存的内力根基。 “啊！” 鲜于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只觉得丹田处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股剧痛顺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内力，正在被这股纯阳真气一点点瓦解、消融、化为乌有。 废了！ 几十年的修为，一朝尽废！ 张三丰下手极狠，却也极有分寸。 他隔空又拍出两掌，分别落在鲜于通的双肩肩井穴上。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鲜于通双臂的经脉，连同肩胛骨，被精准地震得寸寸断裂。 从此以后，他别说运功伤人，就连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再抬起来。 那柄曾经摇出风度、摇出杀机的折扇，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了。 鲜于通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浑身被冷汗浸透，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广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死寂，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曾经站在武林顶端的正道掌门，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此刻已经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杀了他。” 一个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是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铁剑门弟子。 他眼眶通红，如同濒死的野兽，左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杀了他！”更多的人喊了出来。 “伪君子！” “人渣！” “畜生！” 第71章 丢盔弃甲 “杀了这个禽兽！” 怒吼声如海啸般席卷广场，从四面八方涌来。 各大派弟子、三教九流、乃至素不相识的路人，此刻皆同仇敌忾，愤怒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唯有华山派的方阵，死寂得像一座坟。 弟子们低着头，眼眶通红，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一个入门仅三年的年轻弟子猛地解下腰间佩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转身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 他无法接受自己崇拜了十几年的掌门竟是这种人，更无法接受自己是这种人教出来的弟子。 他没脸再佩这把华山剑！ 张三丰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正义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鲜于通那瘫软如泥、散发着腥臊气的身躯上。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威严： “远桥 ，鲜于通的武功已废，手脚经脉已断，扔下武当山。” “是，师父！” 宋远桥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鲜于通从地上拎了起来，拖向山门方向。 鲜于通的双腿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湿痕。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何太冲沉默地扶正了歪掉的金冠，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伤，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没有人同情他。 没有人替他求情。 …… 随着那两道湿痕消失在山门外，广场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各派掌门们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有些人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众人开始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准备等张三丰一声令下，便立刻告辞下山。 就在这时，张三丰忽然开口了。 “各位，且慢。”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准备挪动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何太冲扶正金冠的手僵住了。 空闻方丈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唐文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刚塌下去的肩膀重新绷直，刚松下来的呼吸再次屏住…… 众人愕然回头，看向石台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心中充满了不解，以及一丝比方才更甚的恐惧。 难道……还没完？ 怎么可能还没完？ 汝阳王府的账，认了。 魔头的账，清了。 正道的蛀虫，也拨了。 鲜于通被废了扔了，还有什么账没算？ 张三丰顿了顿，视线缓缓落下，停在众人脚下那片被踩得坑坑洼洼、裂痕遍布的青石板上。 “诸位在贫道这武当山上打斗切磋，踩碎了贫道不少石板。” 众人：“……”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思维都停滞了一瞬。 石板？踩碎了……石板？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不是还有魔头没被杀完？ 是不是还有哪一派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没被清算？ 可他们唯独没想到，这位百年不出山、一出手便荡平魔道、废了华山掌门的活神仙，居然要跟他们算“石板”的账？！ “这笔账……” 老张抬起眼，目光扫过何太冲那顶赤金冠，扫过空闻手上那串佛珠，扫过唐文亮腰间的玉带。 “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 一开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才收了十几万两银子的“荡魔”钱，几块破石板也算账？ 这臭道士，掉钱眼里去了？ “哗！” 全场炸裂！ 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认知错位的震惊。 “张真人！这……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何太冲终于忍不住了，他尖声叫道，顾不得什么仪态，双手死死护住金冠。 “我等乃名门正派掌门，如此羞辱，传扬出去，我等的脸面何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用大派掌门的身份对抗：“张真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笼罩全场，压得他膝盖发软、呼吸困难。 “饶人？” 张三丰淡淡打断，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杀气，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像大山一样压下来，让何太冲呼吸一滞。 “可以选择不赔。” 张三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看贫道的巴掌，响不响。” 众人一片死寂。 何太冲张着嘴，还想辩解，可看着张三丰那双淡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老道说到做到。 空闻方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随后，他取下手中那串象征着少林方丈荣耀的紫檀佛珠，轻轻放在了地上。 动作虔诚，像是在放下执念，又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忏悔。 “善。” 张三丰淡淡评价了一个字。 有了空闻带头，其他人也不得不屈服。 崆峒唐文亮倒是干脆，他哈哈一笑，随手扯下腰带，爽朗道： “老张，你这账算得公道！老子早看这破腰带不顺眼了！” 最精彩的是何太冲。 他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空闻那光溜溜的手腕，看着唐文亮那空荡荡的腰间，又看了看自己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赤金冠。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颤抖着，解下了那顶赤金冠，捧在手里，依依不舍。 最后他一啥牙，深深的再看了一眼，像要把它记在心里。无奈地把它放在地上时，动作慢得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 不过片刻功夫，广场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张三丰看着这座“小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今日不早了，人太多，武当招呼不过来，各位下山去吧。” 话还没有完全落下，空闻方丈已带头往山下冲，越冲越快，甚至运起了轻功，袈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活像一只被烫了屁股的鹌鹑。 何太冲连金冠都顾不上看一眼，捂着脑袋狂奔而下，生怕慢一步就被那老道士再叫住算别的账。 唐文亮倒是走得从容些，可脚步也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不一会儿，偌大的武当山广场，只剩下武当弟子，以及那一堆闪闪发光的“战利品”。 张三丰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那抹淡笑，渐渐变得深邃。 “这江湖的烂摊子，是该好好收拾了。” “接下来……” 第72章 殷素素1 各派掌门仓皇下山之后，武当山终于清静下来。 广场上破碎的石板，散落一地。山风一吹，卷起几片落叶，像是替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清算，画上了一个无声的句点。 张三丰站在俞岱岩的房门外，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跟着六侠一行人，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跟在后面。 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母亲肩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太师父”三个字。 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十年沉疴特有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俞岱岩躺在榻上，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可他精神尚好，方才宋远桥已经把日间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了。 讲到空闻方丈被当众扇了巴掌，讲到灭绝师太的倚天剑被插在真武铜像手上，讲到阿三全身骨骼被师父震成粉碎……他的眼眶红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落泪。 十年。 他在这张榻上躺了整整十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翻身都要靠人伺候，可他从来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哭了，就再也撑不住这口气，怕自己变成一具只会流泪的废物，怕辜负了师父和师兄弟们十年的不离不弃，怕一哭就会放弃活下去的勇气。 此刻他正由宋远桥扶着靠在床头，看到张三丰进来，挣扎着想要行礼，被张三丰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五人鱼贯而入，分立在病榻两侧。 小小的房间里站了满满一圈人，气氛有些凝重。 殷素素抱着张无忌站在门口，脚步迟疑着不敢迈进去。 她看了张翠山一眼，丈夫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熟悉的、属于“五哥”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熟睡的张无忌交给身后的清风道童带出去， 整理了一下衣襟，一步步走进了房间。 她内心七上八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张在冰火岛上风吹雨打十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脸上，此刻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不是怕，是有愧。 是那种刻进骨头缝里、熬了十年都无法消解的、沉甸甸的愧。 十年前在龙门镖局那件事发生之后，她一直不敢面对武当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俞岱岩。 在冰火岛上那十年，她无数次梦到那一幕，蚊须针从她指尖飞出，扎进那个陌生人的手腕，那人的脸在她梦里扭曲变形，变成了俞岱岩的模样，再扭曲，最后变成五哥的模样。 这几天回到武当，她尽量绕着俞岱岩的院子走，怕看到他，更怕看到自己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一直不敢面对，害怕面对。 可今夜，她不能再躲了。 “三哥。”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在发抖。 “十年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 俞岱岩没有说话，微微发抖。 他在床上躺了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武林高手，变成了一具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活死人。 天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咬舌自尽，又有多少次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恨不能将那个害他的人碎尸万段。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殷素素，等她说完。 他其实早就知道事情的大概，十年前宋远桥就跟他说过，夺走屠龙刀的是天鹰教，而殷素素是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儿。 后来张翠山带着妻儿回了武当，他第一眼看到殷素素时，就认出了她。 他心里翻涌过无数念头，恨意、怨毒、不甘…… 可当他看到五弟紧紧牵着她的手，看到那个虎头虎脑、喊他“三伯”的孩子时，那些念头就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份恨意咽进了肚子里。 他用沉默，换来了五弟一家的安稳。 今天，殷素素主动站在了他面前。她没有躲，没有逃，没有用“弟媳”“母亲”的身份绑架任何人。 她只是像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那样，来认自己的罪。 “那年，我爹爹想借屠龙刀重整旗鼓，让我们兄妹几个去夺刀。” 殷素素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说得异常用力： “我在途中得知屠龙刀在你手里的消息。 我当时年轻气盛，只想着把刀夺回去跟爹爹复命，根本没想过后果。 我在渡口截住你，用蚊须针暗算了你。 那针上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我本意只是想夺刀，没想伤你的。” 她顿了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月白锦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不想跟你结仇，更不想跟武当结仇。 所以我找了龙门镖局，少林俗家弟子都大锦的镖局，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局之一。 我给了都大锦两千两黄金，让他务必把你平平安安送回武当山。 我亲自把你交到都大锦手上，叮嘱他一定要送到武当山脚下，亲手交给宋大侠。 我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了，那些麻痹之毒几天就能解掉，你休养几天就好了。” 俞岱岩的眼睛瞪得紧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每一丝情绪的真相。 “可我没想到……” 殷素素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身体也在颤抖，可她没有停下来，反而将声音提得更稳、更清晰。 “我没想到都大锦会失败。 我后来才知道，你在半路上被汝阳王府的人截了胡。 阿三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了你的四肢骨骼，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都大锦来天鹰教报信的时候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说他愿意用命来偿。 我知道他是少林的人，我没有动他。 我只是……只是恨自己” 第73章 殷素素2 她缓缓跪下，双膝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翠山想要上前扶她，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跪在俞岱岩面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三哥，是我害了你。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让我滚。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怪五哥。 这件事他不知道，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 我认识他是在龙门镖局那件事之后，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我伤过你。” 俞岱岩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能听到每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宋远桥站在榻边，双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俞莲舟面无表情，可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张松溪的拂尘不知什么时候从腰后拔了出来，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殷梨亭的眼眶红得要滴血。 莫声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在微微颤抖。 殷素素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转身看着张翠山，张翠山正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殷素素跪在任何人面前，这个在冰火岛上刀光剑影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女人，此刻跪在他三师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回过头，又哭又笑地对着俞岱岩说： “这十年在冰火岛上，我每天都在怕，怕五哥知道。我知道这没用，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千错万错，最开始的错，是我。是我先伤了你，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缓缓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她就把匕首横在了自己颈侧，抬头看着俞岱岩，眼神里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之后的、近乎解脱的释然。 “五哥，我大错已成，再无颜面留在武当山上。 你好好照顾无忌，等他长大了告诉他， 他娘做过错事，他娘自己承担。” 说完，她手腕微动，匕首锋刃朝着自己颈侧狠狠抹去！ “住手！” 俞岱岩在床上猛地喊出声来，身体一挣，额头青筋暴起。 他躺了十年，连手指都动不了，可这声嘶吼太用力了，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发颤。 殷梨亭离殷素素最近，剑鞘一挑，当一声将匕首击落在地。 匕首在青砖上弹了两下，落在殷素素脚边， 锋刃上还沾着她颈侧擦破皮渗出的一丝血迹。 与此同时，俞莲舟已经一步跨到殷素素身侧，一掌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如山，让她动弹不得。 张松溪拂尘一甩卷住了匕首的刃尖，将匕首远远地甩到了墙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武当七侠的默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阻止她寻死，是阻止她用“死”来逃避，用“死”来绑架所有人的原谅。 殷素素跪在原地，肩头被俞莲舟按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 张翠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把她死死搂在怀里，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疯了吗？！” 俞岱岩吼道。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喘息声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积压了十年终于被什么力量冲破了的决堤： “你以为你死了，我的腿就能好？ 你以为你死了，翠山就能过好日子？ 你以为你死了，无忌那孩子没了娘，他会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喘息，声音从咆哮变成了沙哑的低语： “你刚才说，你找了龙门镖局，给了两千两黄金，让都大锦把我送回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天鹰教伤我在先，汝阳王府毁我在后。 伤我的人，你已经跪在这儿了，还要抹脖子。 毁我的人，今天师父替我讨回来了。元凶阿三的下场，大师兄已经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殷素素，扫过张翠山，扫过身边每一个红了眼眶的师弟，声音轻了下来，却比方才的咆哮更有分量： “你是我五弟的媳妇，是无忌的娘。 你死了，谁最难过？ 是你自己吗？ 不，是翠山，是无忌，是我们所有还在喘气的人。” 俞岱岩看着天花板，眼眶终于湿了。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滚入鬓角，浸湿了枕巾。 他在病榻上躺了十年，想过无数次要找元凶报仇，却从来没想过要拆散自己兄弟的家。 他不是圣人，他有恨，有怨，有不甘……可他更是武当七侠里的“三哥”。他不能在自己残废了二十年之后，亲手兄弟的“家”给砸碎。 张翠山松开殷素素，走到俞岱岩榻前，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殷素素那种双膝跪地的跪，是单膝跪地。他的手撑在俞岱岩的榻沿上，指节泛白，眼眶通红但语气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三哥，我是她丈夫。她犯的错，我担。 这十年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会替她推卸责任，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你若是还恨，恨我。你若是怨，怨我。 你是我三哥，她是妻子。你们哪一个我都不能丢。” 张三丰放下茶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俞岱岩榻前，低头看着这个在床上躺了十年的徒弟，伸出手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老三，你这些师弟们，每一个都是好样的。” 俞岱岩没说话，只是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滚入鬓角。 张三丰转过身，负手往门口走去，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咱们武当只有一家人，没有欠债人。 素素，把这地上的匕首收起来，以后不许再拿它对着自己。 你要是有个好歹，无忌那孩子找我要娘，贫道上哪儿给他变一个去。” 殷素素跪在地上，额头抵在青砖上，泪如雨下。 张翠山将她扶起来搂在怀里。 五兄弟围在俞岱岩榻边，殷梨亭替俞岱岩擦掉脸上的泪痕，自己倒先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三哥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俞岱岩骂了他一句没出息，自己却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笑，脸上的肌肉都不太习惯这个弧度，可那抹笑意千真万确地挂在他嘴角。 “老三，你很快就能站起来。” 第74章 赵敏在行动1 武当山的清晨，是被锤子敲醒的。 清晨的武当山，雾气还没散尽，阳光刚从东边的峰峦间漏下来。 “叮当、叮当、叮当……“ 锤子敲击石板的叮当声，在广场上响了小半个时辰。 峨眉派的弟子们分成三组，一组清理碎石，一组搬运新石板，一组蹲在地上用锤子和凿子将新石板敲进碎裂的缝隙里。 她们的动作不算熟练，毕竟平日手里握的是剑，不是锤子。 静玄师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僧衣，头发仅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汗水顺着她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作为灭绝师太的师妹、峨眉首座，她此刻正亲自挥锤。 昨夜掌门受伤极重，还在山下静养，这主持大局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叮当、叮当、叮当……！” 峨眉派的弟子们，已经干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时，赵敏推开了客房木门，正好听见一声，又一块碎裂的青石板被撬了起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素衣长裙，衬得她的容貌愈发清丽，眉眼秀气柔和，气韵娴静温婉。没有倾国倾城的张扬，却胜在温润耐看，一幅小家碧玉模样，温婉动人，惹人怜惜。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闲来无事散步的慵懒模样，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一转，就将广场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迈着轻盈的步子，裙裾飘飘，径直朝着那群挥汗如雨的峨眉弟子走去。 “啧啧。” 赵敏在静玄身侧站定，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被撬了一半的碎石板，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峨眉派的弟子们可真是辛苦，一大清早就起来修地板。 你们的掌门呢？ 怎么不来一起修？”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句句诛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峨眉弟子都听到。 几个年轻弟子手里的锤子齐齐顿了一下，有人抬起头看了赵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静玄头也没抬，锤子继续往下敲，当一声砸在凿子上，碎石板应声裂成两半。 她把碎石拨到一边，从身旁拿起一块新石板比对了一下尺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掌门受伤需静养，我们身为峨眉弟子，代为受过是分内之事。” 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周围的峨眉弟子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再次挥舞起锤子。 只有那单调的“叮当、叮当”声音，在清晨的武当山上回荡，显得格外冷漠。 就在她尴尬之际，队伍外侧传来一个粗哑且带着浓浓挑衅的嗓音。 丁敏君，峨眉派的大师姐。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师妹，阴阳怪气地开口： “阿约！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大元皇室宗亲，汝阳王府的敏敏郡主吗？ 昨啦？昨儿被扇脸，没见你硬气。 脸好了，不痛了？ 现在对着我们说风凉话，不嫌晚么？” 赵敏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碰了一鼻子灰，还惹了一身骚。 她本以为这句挑拨离间怎么也能激起峨眉弟子几分怨气。 毕竟灭绝那火爆脾气，平时对座下弟子肯定不咋的。 如今他们都在修地板，灭绝师太自己不出门？ 换作汝阳王府的那帮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早就怨声载道了。 如今挑衅没起到效果，反被丁敏君这泼才嘲笑。 她在心里暗自发狠，那臭道士我是没办法，可你一个峨眉弟子，武功低微，也暗这么和我说话，以后有你好看。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是一副笑脸，蹲下身来凑近看着静玄手里的石板，声音也变得亲切起来： “师太手艺真好，这石板修得比我府上的老工匠还平整。 峨眉派果然是名门大派，连修地板都这么用心。 哪天汝阳府修地板，一定来叫师太们！” “郡主，大清早的不补觉，在这研究破石板？” 张松溪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手中拿着一卷账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赵敏一愣，心中暗骂这人出现也不打个招呼，一点礼貌没有。 可她表面不露声色，迅速调整表情，转身笑道： “张二侠说笑了。本郡主初来乍到，特来欣赏这武当山清晨的山景。 谁知这山色没赏成，倒是被这修地板的盛况吸引了。 我瞧着有趣，便多看了几眼。” “哦？有趣？” 张松溪慢悠悠踱步过来，目光扫过丁敏君那沾满泥点的鞋面，又看了看赵敏那双纤尘不染的绣花鞋。 “郡主若是觉得有趣，不如……也体验一下？” 赵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让她，大元皇帝宗亲，汝阳王府的郡主，去修地板？ “体验一下？这主意不错！” 赵敏眼珠一转，竟真的伸出那双白嫩的手，朝着静玄师太手中的锤子抓去。 “静玄师太，可否借你的大锤一用？” 静玄师太握着锤柄的手微微一紧，避开了赵敏的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 “郡主金贵，这粗活脏手，折了您的腕子，贫尼担待不起。” 拒绝干脆利落。 赵敏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那张温婉的小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师太说得是，是本郡主唐突了。” 静玄师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砸锤子。 赵敏干笑两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她不再纠缠，转身漫不经心地踱步到广场边缘。 那里堆放着杂乱的碎石，无人看守。赵敏的目光在乱石中快速扫视， 忽然，脚步一顿。 在一堆乱石中，有一块特别大的青石板，半截埋在土里，颜色深黛，表面有模糊的凹痕。 赵敏心中一动。 她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俯下身去，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凑近那块石板。 她正想凑得更近些，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郡主。” 静玄师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这块石板需要贫尼来修。 还请郡主……让一让。” 第75章 赵敏在行动2 “这块石板要贫尼来修，还请郡主……让一让。” 赵敏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一那副温婉无害的笑脸。 “师太何必紧张？”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本郡主见这块石头形状奇特，纹理古朴，想着或许能雕个砚台， 置于案头，也算是个念想。 既然师太要修，那自然全凭师太做主。” 她说完，顺从地后退一步。 静玄师太没再看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举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大锤，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微微隆起。 这一次，她没有用凿子，而是直接将锤头对准了那块深黛色石板的正中心。 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赵敏看见那块石板裂成了三四块，原本隐约可见的凹痕被彻底砸平，混着碎石和泥土，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静玄师太直起腰，随手将锤子扔在一旁，拿起一块崭新的青石板，覆盖在那堆碎砾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再次看向赵敏。 “石板已修，郡主可以放心欣赏山色了。” “师太说得是，师太慢慢修，本郡主去用早膳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步履轻盈，看上去就像真的是散步散饿了，准备去补充能量。 赵敏收回目光，在转过冰龙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静玄的反应也很不对，不就一块破石板？ 为什么不让她看？ 为什么那么急着把它敲碎？ 那块石板上有什么东西是不想让外人看到的？ 赵敏没有直接去饭堂。 她绕了一条远路，从回廊转到后山，又从后山绕到广场西侧的古柏林。 百年古柏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她闪身躲在一棵最粗的古柏后，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 广场上，峨眉弟子们还在挥汗如雨地修着地板，锤子敲击石板的声此起彼伏。 可赵敏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广场边缘那个佝偻的灰色身影上。 静玄师太独自蹲在那堆碎石旁。 周围的弟子都在广场中央忙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静玄师太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颤抖？ 赵敏眯起了眼睛。 她看见静玄师太伸出手，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尘土。 那不像是在销毁。 赵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老尼姑在搞什么鬼？ 赵敏靠在古柏粗糙的树干上，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锤响，惊醒了静玄师太。 她迅速将那块碎片塞进袖中，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赵敏在古柏后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午后的饭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武当山的素斋出了名的好吃，白米饭蒸得粒粒分明，青菜豆腐做得有滋有味。 各派弟子混坐在一起，三三两两，边吃边聊，倒是难得的和睦景象。 赵敏端着食盘，目光在饭堂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峨眉派弟子坐的那一桌。 几位师太，介意本郡主拼个桌吗？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正低头扒饭，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郡主请便。 赵敏在她对面坐下，食盘里的青菜豆腐一口没动，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上午修地板累坏了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这一桌人听见. “本郡主看那块石板颜色深黛，质地不凡，怕是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哪年铺的？” 饭桌上的气氛猛地一僵。 静玄师太的筷子停在半空，米粒从筷尖滑落，掉在粗瓷碗里，发出轻微的声。 贫尼不知。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 郡主若是好奇，可以去问武当山的道长。 也是。 赵敏笑了笑，筷子尖戳起一块豆腐。 本郡主就是觉得那块石板位置奇特，孤零零地躺在广场边缘，像是被人特意挪过去的。 她故意加重了字的语气，眼角的余光瞥向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坐在赵敏左手边的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开口了。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圆脸杏眼，一脸的稚气未脱，显然还没学会峨眉派少说多看的门规。 那块石板啊，我知道！ 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得像只百灵鸟。 那是掌门用飘雪穿云掌砸出来的坑！ 话音刚落，她整张脸地红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年长弟子脸色骤变，有人暗暗去扯那姑娘的袖子，有人低头猛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静玄师太的筷子地一声拍在桌上，瓷碗震得跳了起来，几粒米饭溅到了桌面上。 吃你的饭！ 她厉声喝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年轻弟子吓得一哆嗦，眼眶都红了，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吭声。 赵敏却笑了。 她笑得极慢，嘴角一点点勾起。 飘雪穿云掌。 灭绝师太的成名绝技。 原来如此。 那块深黛色的石板，不过是普通的地板。 可那上面留有灭绝师太拼命攻击的痕迹。 而静玄师太，那个峨眉首座，灭绝师太的师妹。 她亲手砸碎的不是一块石板。 她是想砸碎的掌门疯狂过的证据。 赵敏放下筷子，端起粗瓷碗，将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她吃得极慢，极斯文。 深夜的武当山，静得像一座坟墓。 赵敏独自走在广场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没有半点白日里郡主的娇贵模样，倒像是一个夜行的刺客。 广场上的石板已经修好了大半，新铺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与周围深色的旧石板格格不入。 赵敏凭着记忆，找到了白天那块深黛色石板的位置。 赵敏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块崭新的石板。 冰凉，粗糙，带着石灰特有的涩味。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天的画面。 赵敏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想起自己。 她也曾拼尽全力在张三丰面前挣扎。她用尽了汝阳王府的手段，用尽了心机算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可结果呢？ 和阿三一样。 和百损道人一样。 和此刻的灭绝师太一样。 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可此刻，蹲在这块冰冷的石板前，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曾以为，凭借自己的权势、武功、心机，可以在这个江湖上翻云覆雨。 可遇到张三丰，她才发现——原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笑话。 原来她们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赵敏肩膀微微颤抖着。 碰到这老道士后，事事不顺。 道士克我？改天找个算命的算算。 她突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漂亮姐姐你是谁？你也来修地板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 赵敏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柄小木剑，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赵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个孩子，张无忌。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男孩见她不理自己，也不害怕，反而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抱紧双臂，歪着头问：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修地板太累了吗？ 赵敏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轻，极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丝柔软得像一团云。 姐姐不修地板。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姐姐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 第76章 天才初现 姐姐只是……姐姐只是睡不着。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往前跑了两步，凑到赵敏跟前，咧开嘴笑了起来。 “姐姐，你真好看。” 赵敏刚想回一句“嘴真甜”。 这小家伙却又歪了歪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然后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 “可是我娘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漂亮姐姐，你会骗人吗？” 赵敏那抹刚刚浮起的温柔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殷素素怎么教儿子的？ 你自己不是女人吗？ 赵敏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一副温婉无害的笑容，声音放得极柔极轻： “姐姐不会骗人。姐姐从来不骗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流转，语气真挚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张无忌歪着脑袋认真的看着她，压低声音悄悄的说： “姐姐你要是骗人的话，太师父会用巴掌扇你的。太师父的巴掌可厉害了，空闻大师都被扇飞了。” 赵敏嘴角抽搐了两下，不用你说，我也挨过。 就在赵敏愣神的刹那，广场边缘传来了殷素素的声音： “无忌！该睡觉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母亲特有的磁性。 “娘！我看到一个漂亮姐姐！” 张无忌转过身，冲着声音来源挥舞着小手里的木剑，兴奋地喊道。 殷素素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看到赵敏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在赵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 然后朝赵敏轻轻点了点头。 赵敏也点头回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不存在灰尘，往客房走去。 走到殷素素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张无忌被母亲抱起来趴在肩头，还朝赵敏的背影挥了挥小木剑，，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漂亮姐姐明天见……” 清晨，武当山依旧是被锤子敲醒的。 峨眉弟子已经修了好几天的地板，手上的水泡磨成了茧，茧又磨成了硬皮，一个个从握剑的女侠变成了挥锤的工匠。 静玄师太依旧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一个，她现在抡锤子贼溜。 赵敏推门出来时比昨天晚了半个时辰，她今天没换新衣服，还是那身淡青色素衣长裙。 她端了杯茶在廊下的大师椅坐着，目光越过广场上忙碌的峨眉弟子，落在真武铜像脚下那片空地上，张翠山每天带张无忌练功的地方。 晨雾刚散，张翠山就牵着张无忌的手走了过来。 小家伙换了一身小小的灰布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小布带，手里抱着那柄小木剑，走路还蹦蹦跳跳的。 他站在真武铜像脚下，有模有样地摆出太极拳的起手式，左脚微撤，右脚踩实，双手缓缓抬起画了个圆。 动作稚嫩，可圆画得很准，呼吸的节奏和手脚的配合已经比很多练了多年的成年弟子还要流畅。 张翠山站在旁边，时不时伸手纠正一下儿子的手势和站姿，脸上挂着笑。 殷梨亭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抱着剑蹲在旁边的石栏上，看了几招就开始摇头晃脑地点评： “这一招‘揽雀尾’画得真圆！无忌你说，是谁教你的？” 张无忌一边打拳一边回答： “太师父教的！” 莫声谷正在一边擦剑，头也不抬： “六师兄你昨天还说是你教的，今天就变成太师父了。你这脸变得比何太冲还快。”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嘴。 张翠山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参与两个师弟的争论，只是继续指导儿子练拳。 峨眉弟子们继续修地板。 锤子声叮叮当当，和太极拳的缓慢节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几个年轻峨眉弟子一边敲石板一边偷偷往张无忌这边瞄，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在一招一式地打拳，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孩子才几岁，太极拳就已经打成这样了？ ……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峨眉派两个年轻弟子正抬着一块三尺见方的新石板往裂缝处走，走到离真武铜像不远处时，左边那个弟子脚下踩到一块没清理干净的碎石子，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 她手里的石板脱手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右边那个弟子的脚背上。 那石板少说也有百来斤，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骨折都是轻的。 “小心！”静玄师太扔下锤子就往那边冲，可她离得远，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窜了过去。 是张无忌，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左脚微撤，右脚踩实，双手往前一托，他使的是太极拳最基本的“揽雀尾”，左手为阴，右手为阳，掌心朝天，力道从腰胯发出，沿着手臂一路传到掌心。 那块百来斤的石板居然被他稳稳托住了！ 石板在张无忌掌心停了一瞬，顺着太极劲的弧度轻轻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用太极劲把石板接住了。 那年轻弟子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背，又抬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张无忌，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挠了挠头，仰着小脸朝她笑了一下： “姐姐，你没砸到脚吧？” 广场上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峨眉弟子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连手里的锤子都忘了放下。 几个年轻弟子眼睛瞪得溜圆，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姐，压低声音，嘴唇在发抖：“他……他才几岁？” 师姐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这孩子才练了几天？” 殷梨亭第一个回过神来，直接从石栏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无忌面前，一把将他抱起来举高高： “好小子！这一手漂亮！说，谁教你的揽雀尾？” 张无忌在半空中咯咯直笑： “太师父教的！” 张松溪站在宋远桥旁边，默默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算盘。 张翠山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你在算什么？” 第77章 正骨惊雷 “你在算什么？” 张松溪头也不抬： “无忌十岁就摸到太极劲的门槛，我在算按这个速度，他几岁能打败六师兄？”拨了两下算盘： “保守估计十一岁。” 张翠山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话别让梨亭听见。” 张松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他会更努力练功，双赢。” 说完继续低头拨算盘。 张三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广场边缘。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负手站在古柏树下。 看着张无忌被殷梨亭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像一个普通老头看到小孙儿出息了之后，发自内心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迈步走进广场，走到真武铜像脚下，看着被殷梨亭举高高的张无忌。 张无忌在半空中看到太师父来了，笑得更大声了，小木剑举得老高，嘴里喊着“太师父太师父”。 张三丰伸出手，在张无忌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 “无忌，从明天开始跟为师学太极剑。” 张无忌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奶声奶气却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太师父，太极剑比太极拳好玩吗？” 张三丰笑了笑。 赵敏坐在廊下，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盏。 十岁的孩子，学太极拳不到半月，摸到太极劲的门槛，这是人吗？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线，汝阳王府培养的年轻高手中最出色的那几个，在张无忌这个年纪还只会扎马步。 这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无法言说的动摇。 就在此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宋远桥放下茶盏皱了皱眉，张松溪停下手里的算盘抬头望向山门方向。 这个时候，什么人会快马加鞭赶来武当？ 马蹄声是从山道下方传上来的。 急促、密集、由远及近，踩碎了武当山清晨的宁静。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望向山门方向。 连蹲在石栏上啃馒头的殷梨亭都站了起来，把馒头往怀里一揣，手按上了剑柄。 这个时候，什么人会快马加鞭赶来武当？ 答案很快揭晓。 一匹浑身汗湿的枣红马从山道拐角处冲了出来，马上的人风尘仆仆，衣襟上沾满了泥点。 可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汝阳王府的阿大。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也看不出是日夜兼程赶了几天路的模样。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和厚厚一叠银票，大步走到广场中央，目光迅速扫过人群，找到了站在廊下的赵敏，又找到了石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张真人！” 阿大单膝跪地，将紫檀木匣高高举起： “属下奉郡主之命，将黑玉断续膏十斤、黄金十万两银票悉数送到！ 请张真人查验！” 赵敏从廊下站了起来。 她看着阿大，微微点了点头。 阿大是她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办事向来稳妥。 她让他快马加鞭赶回大都取药取钱，他果然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来了。 张三丰从石台上走下来，步伐不急不缓，走到阿大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紫檀木匣。 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伸手在木匣上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在感应匣中之物的气息。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示意宋远桥接过木匣，又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银票，示意张松溪接过清点。 “远桥，让清风明月把岱岩抬出来。”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如常，带着些许许波动。 片刻之后，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推着一架轮椅从紫霄宫里出来，轮椅上坐着俞岱岩。 他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可依旧消瘦，双腿盖着一条薄毯，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张三丰打开紫檀木匣，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块块黑色的药膏，散发着浓烈而独特的药香。 那药香极冲，像是什么东西在火上烤了很久又浸了无数遍药汁，乍一闻起来有些刺鼻，可刺鼻之后是一种让人骨髓发痒的暖意。 “老三，为师给你治伤，这过程有些疼。” 张三丰走到轮椅前，低头看着俞岱岩，声音平淡： “你的伤要治好，先要将原来长好的骨头敲碎，再重新校正，你可忍得住？” 俞岱岩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十年没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可他的面部肌肉太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笑得生碍，可他还是笑了出来： “师父，像活死人一样十年了，只要能站起来，再疼我也不怕。” 张三丰没有再说话。 他右手化开药膏，左手按住俞岱岩的膝盖，纯阳真气如丝如缕地透入骨骼深处。 俞岱岩的腿骨十年前被阿三用大力金刚指捏碎，后来虽然愈合，骨头长歪了，在错位的位置上重新长在了一起。 现在要重新正骨，就必须把这些已经长歪的骨头重新敲断，再用黑玉断续膏的续骨之力将其矫正。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非常人所能忍受。 张三丰的双手缓缓移动，每移动一寸，便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真气渗入俞岱岩体内。 他的手法极慢极轻极轻，像是在拂去一件古董瓷器上的灰尘，可俞岱岩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纯阳真气正在将他那些长歪的骨头从内部包裹住，然后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同时发力。 咔嚓、咔嚓、咔嚓。 骨裂声不停的传来，细得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 俞岱岩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灰色道袍的领口瞬间被浸透了。 可他死死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满脸的惨白。 第78章 骨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骨裂声不停的传来，俞岱岩死死的咬住嘴里的毛巾。 殷梨亭蹲在轮椅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俞莲舟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死死攥着椅背，指节捏得发白，腮帮子咬得死紧。 宋远桥负手站在师父身后，面无表情，可他眼眶里的血丝比任何表情都诚实。 张翠山站在人群最前方，搂着殷素素的肩膀。 殷素素靠在丈夫怀里，捂着嘴，不敢看又想看。 张无忌被清风道童抱在怀里，小家伙安静极了，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师父和三师伯，他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声。 张三丰继续正骨，从左腿膝盖到脚踝，从脚踝到脚趾，右腿、左手、右手……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极细微的骨裂声，每一次骨裂声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广场上除了张三丰手掌移动时带起的微风，以及俞岱岩偶尔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峨眉弟子们早已停下了锤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丁敏君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表情从平日的刻薄变成了沉默。 静玄师太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她们都是习武之人，都知道将骨头生生震断有多疼，更何况是全身骨骼都要重新正一遍。 这个在床上躺了十年的男人，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这位武当三侠，是骨头比石板还硬的人。 赵敏站在人群边缘，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她见过无数种刑罚，见过无数人在痛苦面前崩溃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骨骼被重新敲断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的人。 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 这不是武功，这是骨头。武当的人，骨头都这么硬吗？ …… 一个时辰后。 “正完了。” 张三丰收回双手，将化开的黑玉断续膏药液均匀地敷在俞岱岩双腿上。 “药力时间渗入骨髓。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试着站起来。” 俞岱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腿部的温度。 那些黑玉断续膏的药液正在渗入他的骨骼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正在从骨髓深处往外涌。 那感觉极其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重新生长。 …… 这段时间灭绝师一直在山下养伤。 静玄师太说，掌门这段时间没有出门一步。 地板修了六天就修好了，一修完，灭绝就带着弟子回了峨眉。 半个月后，还是在这个广场，其他人都还在。 张三丰站在轮椅旁边，负手而立。 武当七侠围在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俞岱岩那双枯瘦的腿上。 赵敏手里的茶盏早已凉透，但她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死死盯着俞岱岩的腿。 她在汝阳王府见过无数次黑玉断续膏的使用。 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盒药，而是一个人十年的等待。 “可以了。”张三丰淡淡道。 俞岱岩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 他的手臂在颤抖，额头上青筋又暴了起来，可他没有犹豫。 他将重心缓缓前移，双腿踩在青石板上，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腿在剧烈颤抖。 膝盖撑起半寸，又软下去，重新跌回轮椅。 殷梨亭冲上去想要扶他，被俞岱岩抬手制止了。 他咬着牙，重新撑起。这一次膝盖抬得更高了些，大腿的肌肉在剧痛中拼命收缩。 他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双腿抖得像两根被狂风吹动的竹竿，可他没有放弃。 他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手臂上，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通红，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膝盖一寸一寸地伸直，大腿一寸一寸地抬起，他的身体从轮椅上缓缓升起，颤抖着，摇晃着，却一寸比一寸更高。 他站住了。 虽然还摇摇晃晃，虽然双腿还在剧烈颤抖，可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他站直了身体，十年来第一次站直了身体。 殷梨亭第一个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流泪，是嗷一声嚎啕大哭，扑上去一把抱住俞岱岩，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三哥！你站起来了！你站起来了！” 俞莲舟站在轮椅后面，依旧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抬手揉了揉眼睛。 张松溪从袖子里掏出算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只好又把算盘塞了回去。 莫声谷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抽搐。 宋远桥没有哭。他走到俞岱岩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三师弟的肩膀。 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把他碰倒，可在手掌落在肩头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老三，” 他声音沙哑. 俞岱岩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翠山搂着殷素素的肩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殷素素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月白锦袍的衣襟上。 她看着俞岱岩站在阳光下，忽然想起自己在冰火岛上，保佑这个人的伤能好起来。 她以为那只是无用的祈祷，可此刻这个被她伤过的人站起来了，就站在她面前。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俞岱岩的目光越过殷梨亭的肩膀，看到了人群后方捂着嘴无声流泪的殷素素。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就一下，很轻，很淡，可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放下那件事了。 殷梨亭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拉着俞岱岩的手不肯放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俞莲舟终于转过身来，抬手在殷梨亭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别哭了，丢人。” “三哥站起来了！我怎么就不能哭！” 殷梨亭一边抹眼泪一边反驳。 “等三哥腿好了，让他第一个揍你。” 张松溪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俞岱岩重新坐回轮椅，开始不能站太久，骨骼正在重新生长，需要循序渐进。 第79章 躺出的绝世内功 俞岱岩站起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武当。 从紫霄宫到解剑池，从后山厨房到山脚小镇，每一个武当弟子见面时都在说同一句话： “三师伯站起来了！” 厨房胖师傅“哐当”把菜刀剁进砧板，叉着腰冲烧火的小道童吼： “老子早说了！三师伯骨头比铁还硬！躺十年都躺不软！站起来是早晚的事！” 小道童往灶里塞了把柴，火苗“呼”地窜起三尺高，把胖师傅的眉毛都燎焦了一撮。 连山脚下卖包子的王婆都颠着勺子跟客人唠： “武当俞三侠，那是真英雄！ 躺了十年说站就站，比我家那懒汉强一万倍！” 可真让人把下巴惊掉的，还在后头。 俞岱岩重新站起来的第三天，张三丰替他检查了全身经脉。 老道枯瘦的手指搭在俞岱岩腕脉上，纯阳真气顺着经脉游走一圈，从丹田起，过任督，走十二正经，半晌没说话。 直到俞岱岩都要以为自己练岔了气，张三丰才睁开眼，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三，你这十年，没白躺啊！” “啪” 宋远桥刚端起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了自己一手，他跟没知觉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吱呀” 俞莲舟原本靠在门框上，后背把榆木门框都压出了个凹印，听见这话猛地站直，门框“嘎吱”一声，差点裂开。 “哐当！” 殷梨亭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怀里揣的木剑掉在地上，剑穗扫过张无忌的脸，小家伙“哇”地一声才把他拉回神。 众人一脸懵：做了十年活死人，没白躺？啥意思？ 俞岱岩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试着催动丹田。 一股热流“轰”地冲开经脉，浑厚得连他自己都心惊。 掌心无意识溢出一缕白气，在阳光下泛着淡金，把旁边桌上的茶盏震得嗡嗡响，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师父，弟子也不知怎么回事……” 他收回真气，一脸茫然. “这十年手脚动不了，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躺着练内功。一天十二个时辰，少说有六个时辰在以意御气，让真气在经脉里转。开始是打发时间，后来成了习惯，一晃十年，只当是耗日子，没想到内力竟……” 话没说完，宋远桥的脸已经扭曲了。 一天六个时辰？十年如一日？ 他武当大师兄，平日要管门派事务，要下山行侠，要教弟子，一天能挤出两个时辰练功都算勤快。 可俞岱岩呢？ 躺了十年，啥也干不了，唯一的活儿就是练内功！ 这哪是躺平，这是拿十年光阴硬堆内力啊！ “六师弟，你算算。” 宋远桥声音发颤。 张松溪早就把算盘掏出来了，指尖拨得噼啪响，算珠崩飞了两颗，他都没察觉。 半晌，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珠子乱跳： “一天六个时辰，一年两千一百九十时辰，十年两万一千九百时辰。 咱们平日一天练两个时辰，十年才七千三百时辰。 三师兄这十年，等于普通人苦修三十年的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跟砸石头似的：“这还没算他午后加练的。” 全场死寂。 莫声谷靠在角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砸得人耳膜疼： “三师兄，露一手。” 俞岱岩点头，深吸一口气。 真气从丹田奔涌而出，顺着经脉冲到掌心，这次的白气更浓，金芒更盛，连阳光都被压下去半分。 他双手缓缓压下，再缓缓推出，一收一放间，广场上的空气都黏稠了。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劲气扫过，众人只觉脸颊一热，像被春风拂过，可那春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汪洋。 连廊下的赵敏都捏紧了茶盏，指节泛白，盏里的凉茶被她无意识震出一圈涟漪。 俞莲舟第一个变脸。 他以内力深厚称雄武当七侠，自认同辈之内难逢敌手。 可此刻他站在俞岱岩三步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真气的压迫感，像潮水似的往他经脉里钻。 他迈步上前，手掌按在俞岱岩肩上，闭目感应了三息，再睁眼时，瞳孔缩成了针尖。 “三师弟，你的内力……超过我了。” 没有客套，没有修饰，俞莲舟一辈子没说过虚话，这句话砸出来，比刚才张三丰的话还震人。 殷梨亭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远桥没说话，走过去，掌心与俞岱岩相对。 两股内力轻轻一碰，宋远桥只觉自己的真气像被洪水冲散的沙堆，瞬间溃不成军。 他猛地收回手，掌心发麻，半天憋出四个字：“自愧不如。” 武当七侠之首，对着刚站了三天的师弟，说自愧不如。 张三丰站在旁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是老匠人看见璞玉终成器的满足。 他再搭上俞岱岩的脉，纯阳真气探了一遍，才缓缓道： “你这十年心无旁骛，根基打得比谁都深。如今骨骼新接，经脉新通，这身内力，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俞岱岩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年，骨头被捏碎的时候没哭，此刻却觉得鼻尖发酸。 那些无数个睁着眼练内功的漫漫长夜，那些以为只是耗时间的枯燥时光，原来都不是无用功。 “三哥！你现在内力比二哥还深！” 殷梨亭扑上去拽着俞岱岩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变调了。 俞莲舟在身后轻咳一声，殷梨亭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当然！剑法还是二哥厉害！三哥你内力再深，剑法还得跟二哥学！” 俞莲舟这才满意地点头。 张松溪把算盘塞回袖子里，一脸严肃： “三师兄，等你内力收放自如，先挑战二哥。你内力比他深，剑法现学都来得及。打赢二哥打大师兄，打完大师兄，你就是师父之下第一人！” 殷梨亭拼命点头：“我押三哥赢！押十两银子！” 莫声谷面无表情补刀：“六师兄，你上次押无忌赢，欠我二两银子还没还。” 殷梨亭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跟被冻住了似的。 廊下的赵敏，指尖把茶盏捏得咯吱响。 她来武当本是探张三丰的底，可此刻看着俞岱岩，只觉后背发凉。 这武当的底子，深得看不见底。 她低头看着盏里的凉茶，忽然分不清自己留下来，到底是为了情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三师伯！我跟你学内功好不好！” 张无忌从殷梨亭腿边钻出来，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而俞岱岩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里奔腾的真气，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十年，没白躺。 他笑着弯腰摸他的头，指尖溢出的温润内力暖得小家伙眯起了眼：“好，等你把太师父教的太极拳练熟了，三师伯教你。” 张无忌用力点头，小木剑举得老高： “我以后要比三师伯还厉害！” 远处马棚里，阿大送来的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啃了一口草料。 张三丰看着闹成一团的徒弟们，又看了看远处的山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等接回谢逊，少林的那笔账也该清了。 第80章 我来找你 “张真人，您找我。” 赵敏站在紫霄宫偏殿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斜斜洒入，将她那身淡青色素衣长裙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张三丰忽然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俞岱岩重新站起，武当山上依旧风平浪静，可越是平静，她心底那股不安就越发清晰。 这老道单独召见，可绝不会是为了喝早茶。 “进来吧。”张三丰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平淡如常，听不出喜怒。 赵敏迈过门槛，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殿内。 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掀开一半，热气袅袅升起。 他身旁站着宋远桥和俞莲舟，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整个殿内的气氛像是要审案。 赵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张三丰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颔首： “不知真人唤绍敏前来，有何吩咐？” 张三丰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赵敏一眼。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皮看了赵敏一眼，那目光很淡，和荡魔时扫视那些魔道高手时一模一样——平静，漠然，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赵敏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张三丰先开了口。 “郡主来武当也有一段时间了。” 赵敏心里一紧，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赶她走？ 还是试探她的反应？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柔： “承蒙真人款待，绍敏在武当山上受益匪浅。 武当的斋饭虽是素菜，却比大都城里的山珍海味更养人，绍敏都胖了两斤。” “胖了两斤？” 张三丰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贫道倒觉得你是瘦了。这武当山上的日子，比你在汝阳王府操心的事还多？” 赵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看来自己在武当的一切，张真人都看在眼里。 那些暗中观察、那些刻意接近、那些藏在温婉表象下的算计，他全都清楚。 她迅速调整表情，干笑了两声： “真人说笑了，绍敏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随便看看……” “郡主，老道也不和你说那些七里八离的。” 张三丰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 “待在武当，所为何事？老道不管，可若是不利武当……。” 她缓缓收起笑容，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再做任何伪装：“真人慧眼，绍敏留在武当，确实是为了摸清真人的底细。”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宋远桥和俞莲舟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却没有丝毫意外。他们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碍于师父的态度，从未点破。 张三丰在心里不住点头。 不愧是《倚天》中的女诸葛，一点就透，应变迅速。 换作旁人，被当面戳穿心思早已慌乱失措，她却能在瞬息之间卸下伪装，坦然承认。 这份心性，比许多江湖老手还要沉稳。 赵敏却没停，她像是被打开了闸门，那些日夜翻腾的困惑与震动，终于找到了倾泄口： “可真人，绍敏越看，越心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来之前，我以为只需摸清您的武功路数。可如今……” 她目光扫过殿外广场，那里青石板平整，是峨眉弟子连日劳作的成果。 “武当七侠，各有风骨。” “宋大侠沉稳如山。” “俞二侠的锋锐。” “莫七侠的沉默寡言却事事在心。” …… 她一一数来，如数家珍。 “张无忌那个小孩，天赋异禀，这么小便显宗师气象，武当后继有人，令人艳羡。” 她转回头，直视张三丰，眼中光芒闪烁： “真人，您像一座山。 绍敏站在山脚，仰首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不见顶巅。 这十几天，胜过在王府苦思十年。” 殿内一片寂静。 连宋远桥和俞莲舟都微微动容。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龄不过十六岁的郡主，短短十六天，竟对武当有如此透彻的认知。 张三丰静静看了她良久，那目光中的漠然渐渐化开，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欣赏”的意味。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你比空闻多几分灵动，比灭绝少几分执呦，比鲜于通多一分诚实。” 他顿了顿，给出最终裁定。 “你是朝廷郡主，不能总留在武当山。 你在武当也住了这些日子，该看的看了，该想的想了。 收拾一下，下山去吧。” 赵敏彻底愣住。她来是为算计，结果对方洞若观火，却未加惩处，只一句“下山去吧”。 这等气量，这等从容，让她先前所有的筹谋都显得可笑。 她咬了咬下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如此苍白。 最后，她只是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赵敏的离开，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什么行李，阿大早已在山下列马等候。 她独自走到广场边缘，最后一次回望。目光掠过真武大殿的飞檐，掠过那些新铺的青石板，最后定格在紫霄宫的方向。 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拂乱了她的鬓发。 没有人来送。 这正合她意，却又莫名添了一丝空落。 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迈向山道。 “漂亮姐姐！你家住哪？我以后能找你玩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赵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张无忌不知何时追了出来，小短腿蹬得飞快，挥着小手，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赵敏怔怔地看着那孩子，看着他纯粹不含杂质的眼睛。 心头那层因算计和离别而起的薄冰，仿佛被这声呼唤敲开了一道细缝。 她想笑，嘴角却有些发涩。 最终，她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拂去一片落叶。 “……好，姐姐，等你来。” 第81章 何太冲赎冠1 赵敏离开后的第三天，武当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来寻仇的魔教妖人，也不是来求药的江湖侠客，是昆仑派掌门何太冲。 何太冲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自从灰溜溜地下了武当山，回到昆仑三圣坳，他是越想越憋屈。 金冠扣在了武当，就像半条命留在了那里。 没有了金冠，他感觉全身都不好，人生也不完整。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发髻，凉飕飕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窝。 “你一个大男人，不就一个冠，没了就没了，扭扭捏捏的，还有什么用？” 班淑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得能结冰。 何太冲不敢顶嘴，只能缩着脖子躲到书房里长吁短叹。 他在书房里踱步踱到半夜，窗外的昆仑山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光溜溜的发髻。 何太冲越想越不是滋味，忽然一拍桌子：“不行，得去赎回来。” 他在书房里窝了一宿。 次日一大早，她连班淑娴都没敢告诉，就揣着一兜子银票偷偷下了山。 …… 几天后傍晚，武当山门外的石阶底下，缩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身影。 何太冲把道袍的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着青黑的眼。 “妈的……这老道士太不讲究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路过的武当小道童听见。 其实他中午就到了武当山，可他要等到晚上才过来，人少。 何太冲站在山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左右看了半天，没人。 他才鼓起勇气迈上石阶，喊山门童子通报。 片刻，童子回来，让他直接上去。 何太冲沿着熟的山路往上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前后左右看看。 路过解剑池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发髻，而不是冰凉光滑的金冠，心里顿时又是一阵抽痛。 那顶赤金莲花冠是他三十岁接任掌门时师父传下来的，上面镶着七颗南海珍珠，冠檐还嵌着一圈细碎的宝石。 他戴了二十年，早就成了他身份的象征。 没了那顶冠子，他走在江湖上总觉得矮人一截，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为了赎这顶冠子，他可是揣了三万两银票。这笔钱本该用来修缮山门、给弟子们添置冬衣，现在却要拿来换一顶帽子。 他越想越肉疼，可一想到自己光着头见人的窘迫模样，又只能咬咬牙认了。 何太冲刚走上广场边缘，第一个发现他的是殷梨亭。 殷六侠正蹲在石栏上，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深蓝布袍的人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定眼一看，惊得差点从石栏上摔下来。 “何掌门？！” 殷梨亭从石栏上跳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憋笑。 他憋得很用力，嘴角的肌肉都在抖： “你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何太冲干咳两声，老脸微微一红，强撑着掌门的架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保持从容： “殷六侠说笑了。 何某途经武当，想着上次走得匆忙，未曾好好向张真人道别，今日特来拜会。” “何掌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张松溪面不改色，语气礼貌得体。 “家师已在紫霄宫等候了，请。” 何太冲被张松溪引着往里走。 殷梨亭跟在后面，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松溪的腰窝，压低声音： “四哥，他肯定是来赎金冠的。” 张松溪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别多嘴。”何太冲走在前面，他内力不弱，把身殷梨亭的话听得一个字没漏，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完了，今天怕是又得被宰一顿。 可想到那顶金冠，他咬咬牙，认了。 宰就宰吧，只要能把金冠赎回来。 …… 紫霄宫偏殿里，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其他几个师兄也在，有说有笑。 殿内的气氛安静而平和，直到何太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张……张真人。” 何太冲站在门槛外，声音比蚊子哼还轻。 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晚辈何太冲，拜见张真人。” 张三丰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 “何掌门来了，进来坐吧。” 何太冲迈进门槛，却没敢坐。 张三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淡然，远桥，给何掌门看茶。 是，师父。 宋远桥作为大师兄，上前给何太冲斟了杯茶。 那茶叶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何太冲端起茶杯，手却微微有些抖。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何掌门，茶凉了。 张三丰淡淡提醒，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何太冲耳边炸响。 何太冲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喝了一口，结果喝得太急，地一声呛了出来，连连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茶水溅在他的锦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不敢看任何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 “晚辈此次前来，是……是想……” 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是想赎回那顶金冠。”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殷梨亭擦剑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莫声谷睁开眼，目光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扫过，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宋远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俞莲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张三丰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何太冲，只是垂着眼皮，像是在品味茶中的滋味。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十息。 何太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道袍上黏腻难受。 他不知道张三丰会不会拒绝，会不会借机羞辱他一番。 他想起几天前广场上的场景，想起自己对着铜镜时那张陌生的、没有冠子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张三丰终于开口了。 第82章 何太冲赎冠2 张三丰淡然开口了。 “可以。” 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何太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没想到张三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还以为这老道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张真人！多谢张真人！”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捧着递到张三丰面前，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这是一万两银票，正好是金冠的原价，请真人过目。”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温温和和。 何太冲的动作僵住了。 高兴早了，还有变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张松溪。 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拨弄算盘的家伙，此刻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乌木算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笑容，和张三丰的笑容如出一辙。 不愧是师徒。 何掌门别急。 张松溪走到何太冲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算盘，那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本金是本金，一分不多。可我武当山替何掌门保管了这么多天，这保管费……总得算一算吧？ 何太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惨白如纸。 保管费？ 还有他麻的保管费？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说你们武当山什么时候成当铺了。。 可张松溪根本不给他机会。 来来来，何掌门，咱们好好算算。 张松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算盘往腿上一放，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大殿。 那声音清脆悦耳，节奏分明。 可在何太冲耳朵里，却像是阎王爷在敲丧钟。 金冠作价，本金一万两。张松溪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念念有词。 保管七日，按江湖规矩，日保管费三分。 七日保管费，共计……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跳动，上下翻飞，那熟练的程度，让何太冲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武当山兼职当账房先生。 两千一百两。 张松溪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何太冲，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何掌门，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一万两千一百两。零头给您抹了，给一万两千两就行。 何太冲的嘴角开始抽搐。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然后又被人在上面踩了几脚。 一万两千两！ 那可是整整一万两千两！ 他何太冲是有钱，昆仑派家大业大，可那也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啊！ 那是昆仑派弟子们走镖护院、经营产业、甚至刀口舔血换来的血汗钱！ 两千两的保管费，就为了保管一顶帽子七天？ 放印子钱也没这么夸张吧！ 这他妈比抢钱还快！ 不，比明抢还狠！ 何太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着那叠银票，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想骂人。 他想掀桌子。 他想指着张松溪的鼻子吼一句你怎么不去抢。 他甚至想拔剑，把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混蛋砍成十八段。 可他能吗？ 他不能。 实力不允许呀，若是实力允许，早呼他脸上了。 现在只能认裁，要是掀桌子，少不得还得挨巴掌。 看着何太冲脸色不停变幻，半天没吱声。 张松溪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依旧轻柔。 可是银票不够？没关系，可以打欠条，利息另算。我们武当山支持分期付款，不过分期的话，利息要翻倍。 够！够！ 何太冲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又掏出几张银票，那几张银票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数了又数，确认数目没错，这才重重地拍在张松溪面前的桌子上。 那一声巨响，在大殿里回荡。 这一拍，是他最后白倔强。 一万两千两！一分不少！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心疼。 他现在只想快点拿回金冠，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里太可怕了。 张松溪慢条斯理地收起银票，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放进怀里。 又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收据，提笔写下几行字，吹了吹墨，递给何太冲。 何掌门收好，银货两清。 何太冲一把抓过收据，看也不看，揉成一团塞进怀里，那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张松溪一起揉进去。 金冠呢？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都有些红了，那是心疼的，也是气的。 莫声谷忍着笑，转身去了后殿。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片刻后，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被捧了出来。 何太冲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揭开新娘子的盖头。 盒子里，那顶金光灿灿的九龙头冠正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上。 在殿内的烛光下，它熠熠生辉。 何太冲的眼眶湿润了。 真的湿润了。 他的金冠。 他的宝贝。 他的命根子。 终于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金冠，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手指在金龙的鳞片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那冰冷的温度。 郑重其事地戴在了头上。 金冠入头的那一刻，何太冲整个人都变了。 腰杆挺直了，像是一杆标枪。 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骄傲。 他何太冲，又完整了。 他摸了摸金冠，又摸了摸，确认它实实在在地戴在头上，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个丢失玩具的孩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宝贝。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何太冲转头，看到殷梨亭正歪着头打量他，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何掌门。 殷梨亭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 您戴上这金冠，确实比不戴的时候好看多了。 气宇轩昂，威风八面，不愧是昆仑掌门。 何太冲一愣，随即心中一喜。 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可他怎么感觉他在骂人呢？可他没有证据。 他看着殷梨亭那张无辜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武当众人憋笑憋得通红的脸，再摸了摸头上金光闪闪的金冠。 又想起银子，他高兴，也想骂人。 第83章 偶遇少林方丈 何太冲又高兴，又想骂人。 高兴？ 金冠回来了，他又完整了，高兴。 骂人？ 抢了他的冠，赎回花钱，才几天就收了他两千两保管费，九出十三归也不过如此，他想骂人。 何太冲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微妙状态。 “何掌门，今天时候不早了，要不在这住下？”宋远桥强忍住脸的笑意，嘴角不停的抽搐。 何大冲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宋掌门，不必，告辞！ 何太冲落荒而逃，那脚步快得有些狼狈，一个没注意，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多亏他身手敏捷，一个趔趄稳住了身形，才没当场摔个狗吃屎。 武当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 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太冲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了山，连靴子跑丢了一只都没敢回去捡。 他运起全身轻功，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必须赶紧离开，趁着天黑，趁没人看见他。 就在他即将掠过山门前那片古杏树林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异样影子。 他猛地刹住身形，脚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整个人如同一只夜枭般停在树影深处。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层层叠叠的枝叶，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朝那棵百年古杏树下望去。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僧袍，身形瘦削，双手合十垂在身侧，正仰头望着山门的方向。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那颗在夜色中依旧泛着微光的光头，却像一盏明灯般刺眼。 何太冲的瞳孔骤然收缩。 少林掌门，空闻方丈。 他眼睛一转，便猜透了这老和尚深夜偷摸上武当的目的，和他一样，是来赎东西的。 何太冲的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不急着走了。 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那口闷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丝古怪的笑意浮上嘴角。 何太冲站在山道中央，遥遥望向那棵古杏树，目光与树下的空闻隔空相撞。 空闻显然也看见了他。 那老和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只被猎人撞见的野兔，整个人都绷紧了。 可空闻毕竟是空闻，少林方丈的养气功夫不是白练的，只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双手合十，遥遥对着何太冲微微颔首。 那姿态，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老和尚，偷偷摸摸的，来武当肯定是为了赎是佛珠。 何太冲眼睛一转，瞬间明白了。 那天在广场上，空闻是第一个带头摘下佛珠放在地上的。 当时他看着空闻那只因为摘佛珠而微微发颤的手，还在心里暗暗嘲笑：这老秃驴装得倒挺像，放下佛珠的动作跟放下屠刀似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现在想来，空闻当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心疼。 莫非那串佛珠有什么特殊？ 现在空闻也后悔了，也偷偷跑回来赎东西了。 何太冲差点笑出声来。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口气顺了不少。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丢人。 他何太冲赎金冠，空闻来赎佛珠。 哼。 何太冲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少林方丈，武道魁首，不过如此。 他故意将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树下的空闻听见。 他整了整头上的金冠，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化着一道青烟般冲入黑暗，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衣袂破空声。 空闻站在古杏树下，目送何太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任何随从，连最亲近的空智师弟都没有告诉。 临行前，他只说自己要闭关参佛，便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僧袍，从少林寺后门悄然离去。 这一路上，他不敢走官道，专挑野路子，饿了就啃揣在怀里的冷馒头，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睡破庙。 可走到山门口，他又犹豫了。不是因为心疼钱。 钱他早就准备好了，银票揣在怀里，厚厚一叠。 嗯哼，咱少林寺最不缺的就是钱，佛祖不爱钱。 谈钱就是污辱我，谈钱就是污辱少林，谈钱就是污辱佛祖。 何太冲猜得没错，那串佛珠对于空闻来说，确实意义非凡。 那是他接任少林掌门时，师父送给他的，让他带在手上，时刻莫忘初心。 所以他来了。 不是以少林掌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徒弟的身份。 空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犹豫了。 他睁开眼睛，迈开步子，向山门走去。 刚走到武当山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咦？这位大师，夜深露重，您这是…… 空闻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头，只见山道旁走出一个青衫年轻人，腰悬长剑，面容清秀，正是武当七侠中的殷梨亭。 殷梨亭本是出来巡夜的，远远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在门前徘徊，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走近了一看，那颗光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殷梨亭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空闻方丈？ 少林掌门？ 殷梨亭的表情经历了极其精彩的变化：先是震惊，继而困惑。 最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他眼底涌上来，被他死死咬住嘴唇才勉强憋住。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忍笑忍得快要内伤。 空闻的脸，在那一刻黑得像是锅底。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弥陀佛。 空闻硬着头皮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殷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殷梨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到了嘴边的笑声咽了回去。 他抱拳行礼，动作却有些变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原……原来是空闻大师。晚辈失礼了。” “大师深夜造访，可有什么事？ 第84章 这次钱没收成 “空闻大师深夜造访，可有什么事？ 殷梨亭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头顶的月光还晃眼。 空闻大师只是朝殷梨亭微微颔首，那光头在夜色里反着青光，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 “劳烦殷六侠通禀，贫僧……求见张真人。” 殷梨亭看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又想起何太冲来赎金冠时的场景，终于再也忍不住，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用咳嗽掩饰： 咳咳……大师请随我来。 殷梨亭转过身，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背影一抖一抖的，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空闻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山风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这武当山他很熟，最近来回走了两趟？今晚是第三遭，可这几步路，走得比西天取经还艰难。 紫霄宫偏殿，灯还亮着。 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道经，宋远桥站在一旁替师父添茶。 殿门没关，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闻走到殿门口，停住了。 他没跨进去，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张真人，贫僧深夜叨扰，还望真人恕罪。” 声音沙哑，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张三丰放下道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意外。 空闻大师，深夜造访，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不带丝毫波澜。 空闻张了张嘴，那句阿弥陀佛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烙铁，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大殿中央，灰布僧袍下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什么少林武当渊源，什么渡厄师叔云游四海，什么最近出了个天才…… 这些说辞，在见到张三丰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飞灰。 张真人…… 空闻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老衲…… 作为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一，江湖泰斗。这些身份，这些骄傲，接下的话，他迟迟无法启齿。 殿内的沉默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裹住了他。 宋远桥垂着眼帘，假装专心倒茶，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久到窗外的秋虫都停止了鸣叫，久到月光从门槛移到了桌角，久到空闻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直到张三丰放下茶盏，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大师请坐。张三丰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待一位寻常访客。 空闻僵硬地坐下，灰布僧袍的衣角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生怕自己一放松就会垮掉。 少林寺近况如何？张三丰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地问道，像是在拉家常。 空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回答：回真人，寺中一切安好。“ 渡厄神僧可有消息传回？ 师叔云游在外，上月托人捎了一封信，暂时不会回寺。 …… 一问一答，像是两个老友在闲话家常。 可空闻的心却越揪越紧。 终于，张三丰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 “空闻大师。” 张真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穿透力。 “你的佛珠，还在贫道这里。” 空闻的身体猛地一颤。 殿内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微声响。 “阿弥陀佛。“ 空闻低着头，双手合十，沉默了许久许久。 在这一刻，他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他望着张三丰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客套话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最真实、最笨拙的一句： “张真人……贫僧此次前来，是想赎回师父的遗物。”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借口，只有最真实、最笨拙的恳求。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老人花白的胡须上，也落在空闻泛红的眼眶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可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片刻后，张三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远桥。 宋远桥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递到了空闻面前。 匣子没上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空闻颤抖着伸出双手，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掀开了盖子。 里面，那串紫檀佛珠静静地躺着。 珠子被保养得很好，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他双手捧着佛珠，低下头，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触到珠子表面的那一刻，眼睛一热。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缓缓地、郑重地将佛珠戴回手腕。 珠子在他腕上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双手合十，对着张三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腰弯得不再僵硬，声音也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平稳。 “阿弥陀佛，多谢张真人成全。” 张三丰望着他，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空闻大师，东西拿到，就早些回去吧。” 空闻的身体又是一颤，随即，眼角那抹释然的笑意扩散开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再次躬身，转身走出了大殿。 张真人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份体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压在肩上多年的重担。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灰色的僧袍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这件事他谁都不会告诉。 不会告诉空智，不会告诉少林寺任何一个人。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 宋远桥看着空闻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轻声问道 “师父，您不收他的钱吗？” “张师弟那算盘可都预备好了……” 第85章 宋远桥的信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天鹰教总坛，鹰王殿。 殷天正已经盯着那盏油灯看了整整一夜，两弯眉毛拉跨着，像蜡笔小新。 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昏黄的光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动。 这位纵横江湖数十载、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白眉鹰王，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坐立不安。 爹，妹妹在武当，我们要不要去接回来？ 殷野王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他偷偷打量父亲，这位天鹰教的擎天柱，平日里何等威风八面？ 可自从消息从武当山传开，他那消失了十年的女儿出现了，素素回来了，在武当住下了，还有了孩子，父亲就像是变了个人。 这件事你别管，出去。殷天正声音沙哑，头也不抬。 殷野王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父亲那两道标志性的雪白长眉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殿内重归寂静。 殷天正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看向武当山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下的身躯如山岳般巍峨，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高兴吗？ 当然高兴。 十年了，他以为女儿早死了。 可现在，他的素素，那个从小便倔强得像头小牛犊的女儿，又出了，还有了一个好归宿。 对方还是武当七侠之一，武当可是被天下武林奉为泰山北斗的所在。 她从一个魔教妖女，变成了武当七侠之一张翠山的妻子，变成了张三丰认可的媳妇。 这个消息传回天鹰教时，殷天正当着全教上下的面，只是淡淡地了一声，仿佛不过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当晚，他一个人在鹰王殿里喝了一夜酒，喝光了整整三坛。 他高兴啊。 高兴得想大笑，想长啸，想告诉天下人。 他殷天正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可是…… 殷天正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十年不见，他想马上飞到武当。” 可他不敢去。 “不敢”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数日之久。 他殷天正纵横半生，什么时候过？ 当年明教教主阳顶天失踪，明教四分五裂，他一人一双鹰爪杀出光明顶，创立天鹰教，何等意气风发？ 面对少林、峨眉、昆仑的联手围剿，他白眉鹰王何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现在，他不敢去武当。 他怕。 怕自己的出现，会给素素添麻烦。 怕他那身洗不净的烙印，会打扰了女儿好不容易挣来的平静生活。 怕五大派那些伪君子借机发难…… 他怕自己的一张老脸，毁了女儿的幸福。 殷天正忽然冷哼一声，猛地转身，一掌拍在窗棂上。上好的紫檀木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鹰王！ 殿外的守卫惊慌闯入。 滚出去！殷天正暴喝一声，声若雷霆。 守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殷天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掌，曾击毙过无数强敌，可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素素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他把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后来她长大了，性子越来越倔，跟他顶嘴，跟他吵架，甚至为了跟天鹰教划清界限，独自闯荡江湖。 他气得砸了书房，却在深夜一个人对着她的画像发呆。 再后来，她闯下了弥天大祸。 王盘山上，她抢了屠龙刀，伤了俞岱岩，得罪了全天下。 他收到消息时，气得当场吐血，可吐完血，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天鹰教全线戒备，放出消息，谁敢动他女儿一根汗毛，他就跟谁不死不休。 那些年，暗地里，他派出了天鹰教最精锐的探子，到处录找素素的下落。 一年，两年，三年…… 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那个会跟他顶嘴的倔强姑娘，那个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 他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远在天鹰教，收到飞鸽传书，他的素素出现在武当，还成了张五侠的妻子，还生了一个胖小子。 他当场备上快马，就要上武当。 他要亲眼看看，看看他的女儿是不是真还活着，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那个张翠山有没有欺负她。 可殷野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说爹，您不能去，您去了，就说不清了。 五大派正盯着武当，您这一去，正好给了他们口实，说咱们天鹰教和武当勾结。 他硬生生忍住了。 那一夜，他在鹰王殿里坐到天亮，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素素…… 殷天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的女子一袭紫衣，眉目如画，嘴角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 那是素素十八岁时，他花重金请丹青圣手画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爹爹来看你了，等着。 他对着画像轻声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 这种情绪折磨了他整整七天。 七天七夜，他吃不好，睡不香，频频走神，连最心爱的猎鹰都顾不上喂养。 这天他正对着画像发呆，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下属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殷天正眉头一皱，正要发怒。 下属忙说：鹰王！有一封来自武当山的信！ 他连忙接过信，手指竟有些颤抖。 信封上天鹰教殷教主亲启几个字，笔力遒劲，正气凛然，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鹰王亲启：” “素素安好，无忌聪慧。” “特邀鹰王来武当山，商量婚礼一事。” 署名：武当掌门宋远桥。 第86章 鹰王欲上武当，野王拦路 鹰王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殷天正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封信攥得皱巴巴的，可随即又赶紧松开。 他重新将信纸展平，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 素素安好，无忌聪慧。 八个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可就是这八个字，像是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 “好一个武当山，好一个张真人，好一个宋远桥……” 他起初是低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可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声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似雷霆炸响，震得殿内的烛火齐齐摇晃。 殿外那些屏息凝神的守卫们面面相觑，腿肚子都在转筋，分不清鹰王这到底是狂喜还是暴怒。 他笑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笑够了，他才缓缓止住声，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合着我在这里犹豫这，犹豫那，前怕狼后怕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坐卧不宁，人家根本不在乎，也不怕！” 他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连那紫檀木的案几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武当山作为正派都不怕，他白眉鹰王怕个锤子。。 他宋远桥，堂堂武当掌门，正道魁首的继承人，亲自写信邀他上山，商量 “婚礼一事”！ 这是把他殷天正当亲家，当一家人！ 他殷天正这辈子，杀人无数，树敌无数。 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哪一个见到他不是如临大敌，哪一个不对他人人喊打，欲除之而后快？ 他早已习惯了世人白眼。 可这武当山，不在乎。 张三丰不在乎，宋远桥不在乎。 他们用最堂皇正大的方式，给了他这个“魔教妖人”最大的尊重和体面。 他们没有偷偷摸摸，没有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发来请帖，商量婚事。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担当，怎能不让他动容，怎能不让他……折服？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字，每说一个字，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 积压了七日的阴霾，在这一刻完全散去。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朝着殿门走去。 来人！声如惊雷，再无半分迟疑。 殿外守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 备马！要最快的那匹追风！去武当！ 这一声令下，整个天鹰教总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干柴堆，瞬间炸开了锅。 值守的教众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候备马去武当？ “爹！您不能去啊！” 一道急促的身影从回廊尽头冲了过来，正是殷野王。 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殷天正面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爹！您忘了吗？五大派正盯着武当，您这一去，正好给了他们口实！ 他们会说咱们天鹰教和武当勾结，会说妹妹是魔教安插在武当的棋子！ 就算宋掌门不计较，可江湖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妹妹在武当还怎么待下去？” 白眉鹰王脚步一顿，两条长眉往上一挑，冷哼一声： “拿来做文章？我看谁敢！老子这条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什么时候怕过别人说三道四？” “不是怕……” …… 父子俩对峙着。 良久。 殷天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几分傲然，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在殷野王眼前晃了晃，宋远桥亲自写的信，邀我殷天正去武当，商量婚礼。 殷野王一愣。 “野王，”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不带丝毫波澜，“你也看看这封信。” 他把信递到儿子面前。 殷野王颤抖着接过信，展开来看。 这……这怎么可能？ 宋远桥？武当掌门？亲自写信邀父亲上山？商量婚礼？ 他抬起头，望着父亲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明白了吧？” 殷天正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武当山都不怕，我白眉鹰王岂会怕？” 殷野王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不是冲动，是堂堂正正地去见自己的女儿。 “可是爹……” 他擦了擦眼泪，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您不能就这么去。 殷野王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从马前让开，却没有让父亲上马，而是躬身道： 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得从长计议。 殷天正皱眉：计议个屁，老子去看女儿，还要计议？ 要计议。 殷野王抬起头，目光坚定： 爹，您想想，咱们天鹰教是什么身份？武当又是什么身份？ 这两家结亲，不是小门小户过家家。 您就这么单枪匹马地去了，骑一匹快马，人家一看，天鹰教就这么寒酸？ 他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到时候，丢的不是您的脸，是天鹰教的脸，更是妹妹的脸！ 殷天正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眉头紧锁。 殷野王说得有理。 他殷天正可以不在乎排场，可以不在乎虚名，可他不能不在乎天鹰教的体面，不能不在乎素素的体面。 他的女儿，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委曲求全， 他要堂堂正正，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殷天正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配得上武当七侠，配得上张三丰的徒弟。 “你说得对！” 他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教主的精明与豪迈. “是我糊涂了！光顾着高兴，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愣着做什么？ 殷天正见长子发呆，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快去准备？ 准备……什么？殷野王还有些懵。 准备什么？ 殷天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巴掌拍在殷野王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妹妹要成亲了！” “咱们天鹰教要嫁女儿了！” “你说准备什么？” 第87章 江湖轰动 殷野王捂着后脑勺，那一下拍得着实不轻。 是啊，妹妹出嫁了。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殷天正瞪了他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前几日的颓丧与犹豫。 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 孩儿这就去办！ 殷野王猛地一抱拳，腰杆挺得笔直，转身时藏青色袍角带起一阵旋风。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沿途撞见几个还在发懵的教众，厉声喝道： 传令！召集左右护法、四大堂主、十二分舵舵主，鹰王殿议事！半个时辰内不到者，以教规论处！ 那几个教众被他这一声吼震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分头跑去。 一时间，天鹰教总坛内警钟不敲自响，人影憧憧，脚步杂沓，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荡开。 …… 殷野王这辈子最常待的地方是练武场和酒窖。 可今天不一样。 他拿着一本厚厚的礼单站在库房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搬东西的教众。 礼单是他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反复增删了好几次，比他当年练鹰爪功还认真。 身旁的教众们还在低声讨论鹰王此去武当是不是要给小姐准备些上好的兵器，殷野王转头瞪了他们一眼：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今天要搬的东西多着呢，谁要是磕了碰了，自己去刑堂领鞭子！” 教众们一个激灵站得笔直，殷野王这才满意地推开库房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吴老！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我搬出来！”他喊了一嗓子。 一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从最里面的架子后走出来，正是跟了殷天正二十年的库房总管吴老。 老头瞎了一只眼，听说要嫁小姐，剩下的一只眼瞬间亮了，像盏小灯笼： “少主放心！” “那对白玉如意，从西域带回来的，和阗产的，小姐肯定喜欢。” 殷野王打开一个樟木箱子，从层层软缎中取出那对白玉如意，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端详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箱中。 “这个必须带上。还有那匹云锦，当年苏州织造进的贡品，正好给妹妹做嫁衣。” 他在礼单上打了两个勾，又走到兵器架前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对红宝石峨眉刺上。那是殷素素以前在教里最常用的兵器。 殷野王伸手把那对峨眉刺拿下来掂了掂分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妹妹以前在教里最喜欢用这个，带上。“ 挑完兵器，殷野王又走到库房最深处，那里放着一个玉雕小马。 “这个玉雕小马是无忌的。” …… 接下来的三天，天鹰教总坛像炸开了锅。 嫁妆装了整整二十箱，箱上贴着红字。 红绸飘得漫山都是，双喜字贴得随处可见，连总坛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殷天正换了一身新的玄色大氅，大氅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他走到嫁妆前，一个个箱子摸过去。 旁边的殷野王看着，眼眶发红，却不敢说话，只是上前一步道： “爹，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殷天正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一挥手，前队三十六骑，人手一面黑底银鹰大旗。 二十抬嫁妆在中间，红绸招展，二十名天鹰卫在后，浩浩荡荡地出了天鹰教总坛的大门。 一路上，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这是哪家的大户人家嫁女儿？排场这么大？” “你没听说吗？这是天鹰教嫁女儿去武当！那带头的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我的天，天鹰教和武当结亲？这可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事啊！” 殷野王骑在马上，跟在父亲身侧。 他轻声道，此去武当，约莫三日路程。 三日？. 殷天正哼了一声， 太慢了，传令下去。 加快速度，两日半，本座要看到武当山的山门！ …… 天鹰教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 不到半日，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江湖。 天鹰教殷天正，亲率队伍，携重礼赴武当山，参加女儿殷素素与武当七侠张翠山的婚礼！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江湖上炸开了锅。 各大门派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吃瘪的爽感。 少林，大雄宝殿。 空闻方丈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可那捻珠的手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在他下首，空性、空智两位神僧并肩而坐，面色凝重。 师兄，空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殷天正这么明目张胆去上武当，这是什么意思？ 那殷天正！ 空性脾气火爆，一拍座椅扶手，白眉鹰王！当年明教四大法王之一！这种魔教妖人，武当怎能与这种人，公然结亲？ 阿弥陀佛。 空闻方丈低诵佛号，声音平和：是非，自有公断。我少林，不便多言。 他坐在蒲团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对小沙弥道： “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武当贺喜。” 小沙弥领命而去，空闻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叹了口气。 这趟武当，怕是不得不去了，不仅要去，还得带着笑脸去，谁让武当现在惹不起了呢？ 峨眉，金顶。 收到消息，灭绝师太则当场摔碎了茶盏，脸色铁青地骂道： “邪魔歪道，张三丰枉为正道魁首，竟如此不分是非！” 丁敏君赶紧添油加醋： “师父，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峨眉的脸往哪搁？咱们峨眉对魔教一直都是穷追猛打，可武当要和他们结亲。”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 “近期不许和天鹰教的人起冲突，张三丰的面子，咱们暂时给着！” 丁敏君应了，转身出去，心里却想着，等师父气消了，说不定能去武当看看热闹，毕竟这可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事，错过了可惜。 昆仑，大殿。 何太冲的脸瞬间绿了。 “传令下去！”何太冲咬着牙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 还有，备一份厚礼，我……我派个弟子去贺喜就行！ 我就不去！” 弟子领命而去，何太冲摸着头顶的金冠，心里一阵发虚。 这武当，怎么越来越惹不起了？ 连天鹰教都成了他们的亲家。 大都城里，汝阳王府。 赵敏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然后放下密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殷天正去武当嫁女儿。好事。本郡主在武当住了那么久，还没喝过武当的喜酒。” 阿大站在一旁低声问： “郡主，那咱们要不要备一份贺礼”。 赵敏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备，汝阳王府不缺钱。” 第88章 双王上山 整个江湖，都因为这桩婚事，沸腾了起来。 江湖客栈，酒肆茶馆。 听说了吗？白眉鹰王要去武当山喝喜酒了！ 真的假的？殷天正？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什么魔头！人家现在是武当的亲家！宋远桥亲自请的！ 乖乖，武当山这是要干什么？正邪不分了吗？ 你懂个屁！张真人那是何等胸襟？人家眼里没有正邪，只有善恶。殷素素要是真做了恶事，武当会收她？ 说得也是…… 要我说啊，这殷天正也是命好。 生了个好女儿，攀上了武当这根高枝。以后江湖上，谁还敢动天鹰教？ 嘿，你这话说的，人家殷天正当年也是一条好汉！ 好汉不好汉的，反正这次去武当，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猜测声、惊叹声，在江湖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有人震惊，有人艳羡，有人忌惮，有人幸灾乐祸。 可无论如何，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向了武当山。 …… 武当山。 山上，张三丰正坐在紫霄宫里喝茶。 山门前，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松柏挂上了红绸，连守门的弟子都换上了崭新的道袍。 宋远桥亲自站在山门前，身后是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张翠山、俞岱岩，还有抱着张无忌的殷素素，早已等在山门前。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坚定。 殷天正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玄色大氅在朝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勒住马，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松柏，越过打扫干净的石阶，最终落在了山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上，那是他的素素。 殷天正勒住马，看着迎面走来的宋远桥，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见老态。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宋掌门，殷天正来了。” 宋远桥赶紧还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殷教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殷天正摆了摆手，指着身后的嫁妆道：“这是我给素素的嫁妆，不成敬意，还望武当不要嫌弃。”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递了过去。 宋远桥接过一看，上面列着二十抬嫁妆的明细，从千年老参到东海夜明珠，从天鹰血玉到云锦嫁衣，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他心里一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 “殷教主太客气了。” 这时，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走了过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爹！” 殷天正看着女儿，眼圈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摸了摸殷素素的脸，指尖碰到她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带着温度，他声音沙哑： “素素，爹给你带了嫁妆，你在武当，要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爹带天鹰教上下，杀上武当山接你回来！” 殷素素哭着扑进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爹，我过得很好，翠山对我好，师父对我也好，无忌也很听话……” 张无忌从殷素素怀里探出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外公！”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瞬间击穿了殷天正所有的防线。 这个纵横江湖半辈子、杀人如麻的魔教枭雄，此刻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将张无忌抱起来，举过头顶，哈哈大笑： “好外孙！好外孙！外公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 还有你娘的嫁妆，以后都是你的！” “妹妹。”此刻殷野王才有机会上前。 “哥。”殷素素满眼通红。 …… 宋远桥走上前，看着这一幕，笑着开口：“殷教主，进山吧，宴已经备好了。” 殷天正放下张无忌，转身对着张三丰，深深鞠了一躬，这次鞠躬，弯得很低，很真诚：“张真人，多谢您接纳素素。我殷天正以前对您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张三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温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素素是翠山的媳妇，也就是我武当的人，照顾她是应该的。进山吧。” 殷天正直起身，看着张三丰，眼里满是感激。他转头对殷野王道：“把嫁妆抬进去！” “是！”殷野王领命，指挥着天鹰卫把嫁妆往山里抬。 红绸飘过山门，笑声传遍了整个武当山。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穿着灰衣的身影看着武当山的方向，眼神阴鸷，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正是成昆。 他看着殷天正和张三丰站在一起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殷天正，张三丰，你们以为结亲就能安稳？我成昆，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凡是和明教相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89章 意外来客 武当山，紫霄大殿。 殷天正穿着一身锦袍，端坐在客位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当山特有的云雾茶，端了半晌，可一口没喝。 不是茶不好。 是对面坐着的那位，让他这个纵横江湖几十年的天鹰教教主，愣是有点坐不住。 张三丰一袭灰布道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殷教主，素素这丫头，老夫是打心眼里喜欢。 翠山这孩子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殷天正连忙放下茶盏，双手虚抬： 张真人折煞天正了。 小女能入武当门墙，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放眼整个武林，能让白眉鹰王这般放低姿态的，普天之下，也就眼前这位了。 张三丰捋着长须，沉吟片刻，忽然抬头望向殿外： 十日后，七月初八，宜嫁娶，天德合，月德合，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王，觉得怎么样？” 殷天正眼睛一亮，手掌在大腿上一拍：好！就定在这天！ 这一拍，力道不小，震得身旁茶几上的茶盏地一跳。 殷天正低头一看，老脸微红，干咳两声，赶紧用袖子去擦。 张三丰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殷教主这是……心急了？ 没、没有！ 殷天正脖子一梗，白眉下的老脸却泛了红。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日子太好了。 殿外，殷素素正躲在廊柱后偷听，闻言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身旁的张翠山也是一脸窘迫，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反手掐了一把胳膊。 张翠山倒吸一口凉气，愣是没敢出声。 张三丰何等修为，殿外那点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却佯作不知，只是笑道： 既如此，那便定了。老夫这便让弟子们准备请帖，广发武林。 殷天正站起身，郑重一揖：有劳张真人。 这一揖，腰弯得极低。 他殷天正这辈子，除了天地父母，还没对谁弯过这么低的腰。 第二天一早，武当派的请帖如雪花般飞遍大江南北。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 但凡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门派，都收到了那张烫金的大红请帖。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七月初八，武当张翠山，迎娶天鹰教殷素素。恭请莅临，饮喜酒。 落款：张三丰。 少林寺，方丈室。 空闻大师捏着请帖，沉默了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备一份厚礼吧。 身旁的年轻僧人迟疑道：师父，那天鹰教乃是魔教分支，咱们少林…… 魔教？ 空闻大师抬眼看他，目光如电。 张真人的面子，你敢不给？ 年轻僧人顿时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峨眉派，灭绝师太看着请帖，脸色阴晴不定。 丁敏君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师父，咱们……去吗？ 灭绝师太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跳起三寸高。 “我灭绝与魔道不共戴天。不过——” 我峨眉与武当向来交好，张三丰的面子不能不给。 “去，备一份礼。” 丁敏君低头应是，嘴角却偷偷抽了抽。 师父这脾气，真是…… …… 七月初八，是个好天气，天空蓝蓝的。 武当山从山脚到金顶，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八百级石阶两旁，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武当弟子，个个身着新裁的藏青色道袍，腰系红绸，精神抖擞。 山下，各路宾客络绎不绝。 少林空闻大师到，贺礼：紫金佛珠一串，百年灵芝一株！ 峨眉灭绝师太到，贺礼：玉如意一对，玄铁剑一柄！ 昆仑派何太冲到，贺礼：和田玉璧一方！ 崆峒五老到，贺礼：…… 唱礼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云霄。 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鹤唳九霄，震得满山红叶簌簌而落。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特来贺喜！ 这一声，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殿前广场上，数百宾客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只见山道尽头，一道白色人影如惊鸿掠影，足尖在石阶上轻点几下，便已飘至殿前。 杨逍一身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后四名明教教众抬着两口朱漆大箱，箱上红绸扎花，竟也是一副贺喜的排场。 贺礼：南海明珠十斛，西域雪莲三朵！ 各派宾客面色大变，纷纷后退，手按兵刃，如临大敌。 魔教妖人，也敢踏足武当圣地！ 一声厉喝，如寒冰炸裂。 灭绝师太霍然起身，右手已按在长剑柄上，的一声，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杀气如潮水般向杨逍席卷而去。 她身旁的纪晓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道白色身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杨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张三丰面前，长身一揖，姿态潇洒从容： 张真人，杨某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鹰王与武当结亲，我明教同气连枝，岂有不贺之理？ 说完，他又转向殷天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感慨： 鹰王，别来无恙。 殷天正站起身，白眉下的目光复杂难明。他沉吟片刻，终是拱了拱手： 杨左使远道而来，殷某有失远迎。 殷天正！ 灭绝师太怒极，长剑一声尽数出鞘，剑尖直指杨逍： 你与魔教果然藕断丝连！今日我峨眉派在此，岂能容这魔教妖人放肆！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长剑化作一道青色匹练，直刺杨逍后心！ 这一剑，快若闪电，挟着灭绝师太数十年的功力，剑气纵横，竟是要将杨逍当场格杀！ 师父！纪晓芙失声惊呼。 杨逍身形未动，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剑尖距他后心不足三尺之际，张三丰轻轻抬手，手中茶盏的盖子地一声弹起，化作一道青光，精准地击在长剑的剑脊上。 第90章 灭绝碰壁 一声脆响，灭绝师太虎口剧震，长剑偏了三寸，擦着杨逍的衣角刺空。 她连退两步，一张脸涨得通红，惊怒交加地望向张三丰。 张三丰依旧端坐，手中茶盏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灭绝掌门，今日是翠山大喜，来者皆是客。 给老道一个薄面？ 灭绝师太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着杨逍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张三丰的面子，她不能不给，不敢不给。只恨自己武功不够，打不过。 她狠狠一咬牙，一声将长剑还鞘，那力道之大，震得剑鞘都嗡嗡作响。 张真人开口，灭绝岂敢不从！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魔教妖人，今日看在真人面上，我暂且饶他一命！ 杨逍轻笑一声，转身看向灭绝师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灭绝掌门放心， 他淡淡道： 杨某送了礼，喝了喜酒便走，不碍您的眼。 说罢，他接过武当弟子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底一亮，随即长袖一拂，转身便走。 白衣飘飘，竟是真的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只留下那两口贺礼大箱，静静躺在殿前。 广场上沉寂了许久，才重新响起窃窃私语。 …… 紫霄大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摆下百桌酒席，酒香四溢，热气腾腾。 吉时将至。 殿内，殷素素端坐于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低着头，任由喜娘为她戴上凤冠，那双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微微颤着，睫毛上沾了几滴晶莹。 小姐，您别哭啊，妆花了可不好。 喜娘慌了神。 谁哭了？ 殷素素猛地抬头，眼眶红红，嘴角死碑。 我这是……眼里进沙了。 话音未落，殿门一声被推开。 张翠山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嫁衣的女子，一时间竟看得痴了，脚步像生了根，迈不动半步。 看什么呢？ 殷素素从镜中瞪他，脸颊却飞起两朵红云。 没见过啊？ 没见过。张翠山老实摇头，耳根红得滴血，这么好看的，真没见过。 殷素素一声笑了，又赶紧板起脸：呆子，吉时到了，还不扶我出去？ 张翠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伸出手。 隔着一层红绸，他能感受到她在微微发抖。 “希望没有什么意外。“ 别怕。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我们师兄弟也在，师父也在，还有你父兄也在。 殷素素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 吉时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和，喜乐声骤然响起，锣鼓喧天。 张翠山牵着红绸一端，殷素素牵着另一端，缓缓步入大殿。 殿内，各大派宾客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殷天正坐在高堂左侧，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杆挺得笔直，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他身旁，张三丰端坐右侧，笑眯眯地捋着长须，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一拜天地! 张翠山与殷素素转身，朝殿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高座，殷素素在弯腰的瞬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了父亲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夫妻对拜! 张翠山与殷素素相对而立，隔着一层红绸，两人的目光仿佛交汇在了一起。 张翠山弯下腰，动作虔诚。 殷素素也弯下腰，盖头下的唇角，弯起一抹这辈子最温柔的弧度。 夫妻对拜毕，司仪一声高唱：新人敬茶! 殿内原本喧闹的宾客席，瞬间安静了几分。 按规矩，新人拜完堂，需向长辈敬茶改口。 这茶一喝，这声和一叫，才算是真正把两家的名分定了下来。 张翠山先扶着殷素素起身，两人各从托盘上端起一盏茶。 殷素素手里那盏茶，茶水微微晃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张三丰面前，裙摆一敛，盈盈跪了下去。 师父，请喝茶。 这一声，叫得又脆又甜，还带着几分新媳妇的羞怯。 张三丰哈哈大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殷素素手里：好孩子，这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 殷素素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一本书。 她心中好奇，却不会当场打开，只是乖巧地道谢： 多谢师父。 她起身时，张翠山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温热而有力。 接下来，轮到殷天正。 殷素素端着茶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 她跪下了。 红盖头下的嘴唇轻轻颤着，她双手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却也更哑：爹……请喝茶。 殷天正的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曾经在江湖上翻云覆雨，曾经一掌拍碎过无数高手的兵刃。 可此刻，那只手却在抖。 抖得几乎接不住那盏轻飘飘的茶。 他指尖碰到茶盏的瓷壁，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又赶紧重新握住。 他仰头将茶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茶水入喉，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放下茶盏，想伸手去扶女儿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红红红的。 他瞪着眼睛，凶巴巴地道：以后……以后在武当，要孝顺张真人。 要是他敢欺负你。 殷天正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张翠山。 第91章 鹰王醉酒 殷天正猛地抬头，那一双鹰眼如刀锋出鞘，寒光凛冽，直直剜向张翠山。 殿内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都被这一眼切割成了碎片。 要是敢让素素受委屈，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上武当山拆了你的骨头！ 这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震得殿顶梁柱嗡嗡作响，檐角铜铃疯狂摇曳。 张翠山被这一眼瞪得后背发凉，却并未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上前一步，郑重躬身，声音清朗如钟： 岳父大人放心，翠山绝不会让素素受半点委屈。 若有一日翠山负了素素，不用岳父动手，翠山自断经脉，以死谢罪！ 这话掷地有声，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殷天正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煞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赞赏。 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他冷哼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紫金锦盒。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却通体流转着淡淡的幽光，盒面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鹰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宛如活物，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 爹，这是……殷素素瞳孔微缩。 拿着！ 殷天正不由分说，将锦盒塞进女儿手里。 锦盒入手沉甸甸的，殷素素捏着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哭什么！ 殷天正猛地瞪眼，白眉倒竖，声若洪钟。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我殷天正的女儿，流血不流泪！ 可他自己眼眶里的那点湿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鹰王这是舍不得闺女啊！ 哈哈哈，当年鹰王单枪匹马，从明教杀出，创立天鹰教，眼睛都没眨一下，今日倒是红了眼眶！ 废话，那是掌上明珠，换你你不心疼？ 灭绝师太坐在宾客席中，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终是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她一生嫉恶如仇，对魔教中人向来深恶痛绝，今日能坐在这里喝这杯喜酒，已是看在张三丰的面子上。 可她端起茶杯时，动作却比平时轻了许多，仰头喝酒时，喉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茶水入喉，竟有几分苦涩。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想起了那个曾经也叫她的师兄，想起了江湖中那些身不由己的儿女情长。 魔教又如何？正派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都是红尘中的痴人罢了。 敬茶毕，司仪一声高唱，声音拖得老长，喜气几乎要冲破殿顶： 礼成！送入洞房！ 殿内掌声雷动，贺声如潮。 恭喜张五侠，恭喜殷姑娘！ 天鹰教与武当联姻，这可是江湖百年未有之盛事啊！ 张翠山牵着红绸，引着殷素素往后殿走去。 路过宾客席时，各路豪杰纷纷起哄，酒杯敲得震天响。 张五侠，今晚可不许欺负新娘子啊！ 殷姑娘，要是张翠山敢惹你生气，明天咱们帮你揍他！ 五弟，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莫声谷扯着嗓子喊，被宋远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龇牙咧嘴。 殷素素低着头，盖头下的脸早已红透，脚步却不乱。 张翠山感受到身后那股轻柔的力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夜色渐深，宾客们喝得东倒西歪。 天鹰教的坛主们和武当派的弟子们已经拼了三轮酒，从殿内拼到殿外，从酒桌拼到屋顶，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趴下的，反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呼噜声此起彼伏。 张翠山站在新房门口，深吸了三口气，又三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吱呀！ 房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胭脂水粉与女子体香的独特气息，沁人心脾。 房内，红烛高烧，烛光摇曳。 十六盏龙凤喜烛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床榻上铺着绣有鸳鸯戏水的锦被，帐幔低垂，流苏轻摇。 殷素素坐在床沿，凤冠已卸，只余满头珠翠。 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衬得她肤若凝脂，明艳不可方物。 那袭嫁衣红得似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却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张翠山走到她面前，却不敢坐，只是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 你站那儿干嘛？ 殷素素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嗔怪。 我…… 张翠山挠了挠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我紧张。 殷素素地笑出声，抬起头看他，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张五侠也会紧张？都老夫老妻了，还紧张什么？ 张翠山耳根又红了：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张翠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时候你还没嫁给我。 殷素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呆子。她轻声道，声音软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以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张翠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闻着那淡淡的幽香，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却又在触及她腰肢时放轻了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素素。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我会对你好的。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殷素素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满的笑意。 窗外忽然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随即是一阵压抑的笑声和搀扶声。 鹰王醉了！鹰王醉了！ 轻点轻点，白眉毛都沾了泥了…… 别碰我！老子没醉！再来！ 殷素素地笑出声，方才那点旖旎气氛散了大半。 只见院中，殷天正被两个武当弟子架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嘟囔： 喝！谁……谁说我醉了？ 再来三坛！老夫千杯不醉，万杯不倒。想当年 他一条胳膊胡乱挥舞，袖袍扫过石桌上的酒坛，一声带倒了一片，酒水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张三丰负手站在廊下，一袭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仙风道骨，宛如谪仙。他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吩咐弟子： 扶殷教主去厢房好生歇息，煮一碗醒酒汤 是，师父。 俞莲舟应了一声，亲自上前，和莫声谷一左一右架住殷天正。 张三丰望着月色，又看了看那扇亮着烛火的新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一抹忧虑取代。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元大都的方向。 多事之秋啊……他轻声叹道，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 这边高朋满座，花好月圆，然而在此时的天鹰教总坛外，一场阴谋活动已悄然展开。 距离总坛三里外的一片密林中，无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潜伏。 第92章 阴谋初现 月黑，风高，杀人夜。 正在此时，天鹰教总坛，鹰嘴崖。 这座盘踞在千丈绝壁之上的江湖禁地，本该是飞鸟难渡的铜墙铁壁。 三十六座哨塔，七十二道机关。 往日里，别说外人，就连只野兔窜过前三道山梁，都得被射成筛子。 可今晚，不一样。 总坛张灯结彩的红绸还没撤，喜字在夜风里孤零零地晃。 三日前，教主殷天正嫁女，五大堂主去了四个。 此刻崖上，只剩青龙堂主李天垣带着百来个老弱病残值守。 百来人，守一座能容纳三千人的总坛。 堂主，这能行吗？ 山门前，一个年轻教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长枪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 怕什么！ 李天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若洪钟。 方圆三百里，谁敢来我天鹰教撒野？ 教主不过是去武当喝顿喜酒，三五日便回！ 可…… 可什么可！ 李天垣瞪起铜铃眼。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鹰嘴崖是绝地！便是有人杀来，没有三千人马，也休想…… 话音未落。 他忽然顿住。 山风送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带着点点血腥味。 李天垣瞳孔骤缩，猛地转头望向山道尽头。 那里，浓得像墨的夜色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敌…… 字还没出口。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了李天垣身侧那名年轻教众的咽喉！ 那孩子瞪着眼，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泉般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两声，仰面栽倒。 敌袭！ 李天垣睚眦欲裂，长刀出鞘，刀鸣如龙吟： 结阵！所有人结阵！哨塔敲钟！快敲警钟！ 钟声只响了半声。 半声。 另一支弩箭钉穿了敲钟人的太阳穴，铜钟轰然炸裂，碎片混着血肉溅了满墙。 黑暗中，黑影如潮。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 只有刀刃出鞘时那令人牙酸的声，和衣袂破空的细微响动。 数百道黑影从密林中涌出，像一群沉默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漫过围墙，扑向院内。 为首之人手持一柄火焰形奇门兵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赤红弧光。所过之处，鲜血喷溅，残肢横飞。 明教圣火旗？ 李天垣一刀劈翻冲上来的黑影，却见那人衣襟散开，胸口赫然纹着一团赤焰，那是明教火焰纹！ 是明教！明教杀上来了！ 堂主！他们……他们说要清理门户！说鹰王背叛明教，要血洗天鹰教总坛！ 一名浑身是血的弟子连滚带爬扑来，胳膊上插着三支弩箭，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堂主，怎么办？！ 放屁！ 李天垣须发皆张，一刀将身侧敌人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教主是张真人的亲家！明教安敢如此！ 这必是嫁祸！是有人冒充！ 冒充？ 一道阴冷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那笑声很轻。 却像一条毒蛇，顺着李天垣的脊椎骨往上爬。 李天垣仓促回身，横刀格挡。 一股阴寒至极的掌风轰在刀身上。那柄跟随他二十年、饮过上百条人命的血饮长刀，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虎口崩裂。 鲜血横流。 李天垣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最终地撞在殿前石柱上，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他捂着塌陷的胸口，难以置信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负手而立。 夜行衣，黑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和，以及深不见底的怨毒。 幻阴指…… 李天垣牙齿打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混元霹雳手……成昆？ 黑衣人不答。 只是缓缓解下面罩，露出一张宝相庄严的脸。 那张脸，李天垣见过。 少林寺圆真大师！ 江湖上谁人不知，这位高僧佛法精深，慈悲为怀。 可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笑容，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阴冷三分。 李堂主好眼力。 成昆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送施主一程。 他身形如鬼魅般逼近。 一指点出。 阴寒刺骨的指风锁死了李天垣周身大穴，避无可避！ 保护堂主！ 斜刺里，三名天鹰教弟子狂吼着扑来，用血肉之躯挡在李天垣身前。 噗！噗！噗！ 幻阴指力透胸而过。 三人胸口同时炸开碗口大的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李天垣目眦欲裂，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生生掰断三指，鲜血淋漓地往前爬：成昆！你这秃驴！天鹰教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为何？ 成昆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整个人碾进血泊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阳顶天那老贼，抢了我师妹，害我师妹身死，我成昆誓灭明教，鹰天正作为明教天王…… 你说，我送他这样一份新婚贺礼，他会怎么样呢？ 他抬脚，又狠狠碾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火海中格外清晰。 李天垣惨叫一声，却死死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枚响箭： 成昆……你嫁祸明教……教主……不会放过你…… 响箭？ 成昆轻笑一声，屈指一弹。 一枚明教圣火令化作流光，地一声，将那响箭连同李天垣的手掌一起钉入地面，入木三分！ 别急，消息会传到的。 成昆俯下身，脸上的笑容愈发慈悲，眼底却是一片刺骨的寒。 不过，得等你死了才行。” “而且……得让活口亲眼看见，是明教屠了天鹰教。”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 天鹰教总坛，已是一片火海。 藏书楼在崩塌，兵器库在爆炸，炼丹房里的丹药被大火引燃，炸出漫天流火。 黑衣人们有条不紊地撤退，临走前，他们将数十具穿着明教服饰的尸体留在现场，又在山门前插了一面明教的圣火大旗。 夜风吹过，火焰旗猎猎作响。 成昆立于山巅，俯瞰着脚下那片炼狱，缓缓从怀中又摸出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铁，上面刻着火焰图腾。 明教明火棋令牌。 他将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屈指一弹，第二枚令牌化作流光，地一声钉入天鹰教正殿的匾额之上，入木三分。 师父， 身旁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天鹰教留守弟子不过百人，咱们三百精锐，一炷香便拿下了。 只是……何必费这么大劲嫁祸明教？直接灭门不是更…… 你懂什么？ 成昆头也不回，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我要的，从来不是灭天鹰教满门，是灭明教满门。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和慈祥，眼底却翻涌着怨毒的快意： 殷天正那老匹夫，此刻正在武当山风光无限。 等他收到消息，赶回总坛，看到的是明教的令牌，是明教的旗…… 你说，他会怎么做？ 黑衣人浑身一颤，低头不敢答。 成昆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寒鸦： 他会疯！他会带着天鹰教杀上光明顶！ 明教内斗，而我趁势收割。 “杰，杰，杰” 他双手合十，再次低诵佛号，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阿弥陀佛，殷天正，这份新婚贺礼，你可还满意？ 第93章 真人下山 清晨，武当山。 晨钟刚刚敲过第一声，山门前便传来一阵凄厉的马叫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口吐白沫，跌跌撞撞地冲上石阶，马背上趴着一个血人，手里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天鹰教旗帜。 开门！快开门！ 守山弟子大惊失色，连忙将人抬进山门。 那人浑身是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却死死抓着一名弟子的手腕，眼球凸出，声音嘶哑如破锣： 明教……明教偷袭总坛……堂主……兄弟们……全死了……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守山弟子赶紧将消息上报。 此消息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武当山。 殷天正正在厢房内醒酒，一碗醒酒汤刚喝了一半，听闻消息，手中的瓷碗地摔在地上，碎成碎片。 他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一把抓住报信弟子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弟子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双脚乱蹬：殷教主，刚有贵教门人来报，天鹰教总坛，昨夜被明教……明教血洗了 不可能！ 殷天正一声暴喝，声若雷霆，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白眉下的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底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明教……明教…… 他喃喃自语，忽然一拳砸在身旁的八仙桌上。 整张紫檀木桌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殷天正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的声响，像是有一口淤血堵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外袍，披在身上便要往外冲。 “爹？您怎么了？” 殷野王察觉到父亲的异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殷天正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野王，传令下去，整顿人马，立刻回总坛。”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殷野王疼得皱起了眉，父亲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失态。能让这位白眉鹰王露出如此神色的，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殷教主，天鹰教被袭之事，贫道已知。 张三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和中带着凝重。 老者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张翠山和殷素素。 殷素素一身喜服还未换下，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 爹……她声音发颤，到底…… 素素，你留在武当。 殷天正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爹与你哥回去看看。 我也去！ 胡闹！ 殷天正猛然转身，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你刚成婚，回什么回！ 他这一吼，吼得殷素素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张翠山上前一步，将妻子护在身后，沉声道： 岳父大人，翠山陪您同去。素素是我妻子，天鹰教的事，便是我的事。 殷天正看着他，眼中的暴戾渐渐平息了几分，终是重重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紫霄大殿前，各派宾客尚未离去，此刻已聚在广场上，议论纷纷。 灭绝师太手持长剑，冷着脸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身旁的丁敏君面色苍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目光却忍不住望向山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 魔教！果然是魔教！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昨日那杨逍还敢大摇大摆地来贺喜，今日便灭了天鹰教满门！魔教果断狠毒，诡计多端，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她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难怪昨日杨逍来得蹊跷，原来是探虚实！ 明教贼子，果然狼子野心！ 殷教主一世英名，竟被明教背后捅刀，可悲！可叹！ 殷天正刚走出殿门，便听到这些议论，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那些窃窃私语的武林人士被他这一眼扫过，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我天鹰教的事，不劳诸位费心。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灭绝师太却不怕他，反而上前一步，长剑地出鞘三寸： 殷教主，明教如此欺你，你难道还要忍气吞声？我峨眉派愿助你一臂之力，共伐光明顶！ 师父！丁敏群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殷天正没有答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他经营了半生的天鹰教总坛方向，此刻，想必已是断壁残垣，血流成河。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明教……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若真是你们……老夫纵是拼尽天鹰教最后一滴血，也要掀了你们的光明顶！ 就在此时，张三丰手持拂尘，踏步而来，整个人与整座武当山的脉动相合。 张真人！空闻大师合十上前，您这是…… 翠山新婚，不便下山，老夫与殷教主去一趟。 张三丰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 武当山事务，暂由大弟子宋远桥主持。 各派朋友若愿留下，武当自当奉茶； 若愿散去，老道也不强留。 灭绝师太眼中精光一闪，长剑铮地出鞘三寸： 张真人，明教如此猖狂，我峨眉派愿助一臂之力，共伐光明顶！ 她话音未落，身后峨眉弟子已纷纷拔剑，寒光闪烁。 师父！丁敏君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张三丰脚步微顿，侧首看了灭绝师太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波，却让灭绝师太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师大，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温和： 事情尚未查清，何必急着喊打喊杀？ 天鹰教总坛之事，老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明教所为，贫道自会计个说法；若不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灭绝师太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张三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终是狠狠一咬牙，一声将长剑还鞘。 既然张真人开口，灭绝自当遵从。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但凡明教妖人，我峨眉派与他不共戴天！ 张三丰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与殷天正并肩走向山门。 殷天正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张真人，您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张三丰头也不回。 殷天正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百年清誉，万一…… 清誉？张三丰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洒脱。 殷教主，老夫活了这一百多岁，清誉可不是靠嘴说的？ 殷天正脚步一顿。 张真人……大恩，殷某铭记于心。 行了，走吧。张三丰拂尘一摆，身形忽然加快，如一片浮云般掠下山道。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紧随而去。 第94章 将计就计 天鹰教总坛，风里全是血腥味，混着焦木的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往日里猎猎作响的天鹰旗早被烧成了灰，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旗杆歪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炭渣。 白眉鹰王踩着满地的瓦砾往里走，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一双长长的白眉在风中狂舞，像两把淬了霜雪的刀。 他看见了李天垣的尸体，那个跟着他十多年的青龙堂主，此刻正靠在殿前的石柱上，胸口塌进去一大块，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手攥得紧紧的。 “李长老” 殷野王跟在旁边，刚要伸手去扶李长老的尸体，就被殷天正一把推开了。 殷天正蹲下来，伸手去掰他的手，那手硬得像石头，掰了半天才掰开，掌心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射出去的响箭。 他想起几天前李天垣还拍着胸脯跟他说： “教主放心去喝喜酒，总坛有我在，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现在，人已经凉透了。 可最后一刻，都想把消息传出去。。 “爹……” 殷野王跟在后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白眉鹰王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就往殿外走。 他要上光明顶，要把杨逍的人头砍下来，祭奠这些死去的兄弟。 “鹰王请慢。” 张三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拦住了那股即将焚毁一切的怒火。 殷天正的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白眉下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连成一片赤红。 “你看这伤口。” 张三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李天垣塌陷的胸口上，声音还是那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是死后被人补的。若是交战时受的伤，伤口边缘应该有气血冲撞的撕裂痕迹，可这伤口，干净得像是在案板上切出来的。” 殷天正猛地一回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教尸体”。 那些穿着明教服饰的黑衣人，伤口全都在背后，而且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丝毫反抗的痕迹。 “你是说……” “他们是被人迷晕了，再杀的。” 张三丰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 “再看李堂主这伤口，表面焦黑，可却没有烈火焚身的燥热余温，反而透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 表面上看像极了明教的烈火掌，实则是一门阴寒至极的武功。 江湖上除了玄冥神掌，就只剩下幻阴指了。“ 白眉鹰王也是老江湖了，刚才不过是被愤怒冲昏了心智。 经张三丰这样一点拨，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细节便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明教若真要清理门户，何必等到今日？ 他在光明顶上与杨逍翻脸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明教要动手，早该在他立足未稳时就斩草除根。 “再看看这旗，放得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张三丰接着开口。 殷天正走到山门前，把那面插在地上的旗拔出来。 旗杆的木料是松木，不是明教常用的铁木；旗面是粗麻，不是水火不侵的天蚕丝。 “明教的旗，是用天蚕丝织的，旗杆是玄铁做的。” 他把旗子狠狠扔在地上，旗角扫过自己的靴子，声音冷得像冰： “这玩意儿，淋场雨就得烂。” “再看看那令牌，谁杀了人，还把令牌扔下的？” 张三丰接着开口，语气平静。 白眉鹰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面令牌，那令牌是黄铜镀的铁，表面刻着火焰图腾，可重量轻得离谱。 他用指甲一划，就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铜屑簌簌往下掉。 他本身就是明教四大天王之一，对明教相当了解。明教的令牌是玄铁加陨铁铸的，重达十八斤，刀剑以伤。 白眉鹰王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明教尸体”身上的衣服。 那布料是江南的云锦，上面绣着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明教怎么会用得起这么贵的料子？ 而且这些衣服上的火焰纹，绣法和明教传统的绣法也不一样，针脚稀疏，明显是赶工赶出来的。 “再看看这旗，这令牌的位置，放得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 张三丰接着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的确定。 白眉鹰王的呼吸越来越粗，他看着地上的那些“证据”，之前那股要烧死人的怒火，慢慢变成了一种刺骨的冷。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明教干的，这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明教，就是要挑起他和杨逍的自相贱杀。 “成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抬头，那双白眉下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连成一片赤红。 他猛地抬头，右掌猛地拍出，“轰”地一声，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应声炸裂，碎石飞溅，打在旁边的殿墙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声暴喝，右掌猛地拍出，地一声，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掌风散尽，才缓缓开口： “殷教主，成昆可不好杀，金毛师王找了他几十年，影子都没看到，你能找到？” 白眉鹰王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作响，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那依张真人之见？ 张三丰从袖中取出那半枚佛珠，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笑了。 成昆要的是天鹰教与明教自相残杀。 张三丰淡淡一笑，那咱们……就演给他看。 白眉鹰王眯起眼，盯着张三丰看了很久。 良久，白眉鹰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可眼底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弟子沉声道： “传令下去，收起所有明教信物。 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天鹰教遭明教袭击，伤亡惨重。”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出声：“教主！我们明明知道是……” “知道什么？” 殷天正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 “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 可若要报仇，就得按我们的方式来，而不是按他的剧本走。” 他转向张三丰，深深一揖到底：“张真人，殷某失态了。接下来……还请真人指点。” 张三丰扶起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殷教主能这么快稳住心神，已是难得。” “既然对方想借刀杀人，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成昆这个时候肯定在暗处看着，等着看天鹰教与明教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就给他演一出戏，只要等他一露头，一击必杀。” 白眉鹰王不愧是老江湖，张三丰一说，他就悟了。 “传令下去，整顿人马，传出消息。” 殷天正的声音像淬了冰： “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去光明顶。” “兴师问罪。” 第95章 演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的时间，整个江湖都知道了。 茶馆里说书的拍着醒木，嘴里唾沫横飞。 镖局里押镖的蹲在墙角嚼舌根。 六大派的马车卷着尘土。 白眉鹰王殷天正倾巢而出，要杀上光明顶。 据说他亲手劈了明教圣火旗，指天发誓要踏平明教，替死去的一百三十七个兄弟报仇。 没有人觉得这是玩笑。 殷天正是什么人？ 明教当年的四大天王之首，当年一双鹰爪，硬生生的从明教杀出来，创建了天鹰教。 可如今，在女儿大喜的日子里，被明教背后捅刀子，这仇不共戴天。 可没人知道，浙东的某条官道上，在一辆破得掉漆的马车里，殷天正正闭着眼，右手指节每隔三个呼吸就轻轻敲一下身侧的木板。 哒、哒、哒。 不是急躁，是暗号。 马车前方百丈，胡杨林里，三百名天鹰教精锐已经等了一整天。 殷野王趴在灌木丛后，左手攥着一张纸条。 他父亲亲笔写的三个字：等杨逍。 太阳偏西的时候，官道尽头终于卷起一溜烟尘。 十几个身着锦服的人，骑着悍马黑，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逼近。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乌鞘长剑。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胡杨林。 殷少主。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逍应约而至，何必躲躲藏藏？ 灌木丛动了动，殷野王大步走了出来，脸色沉得像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那辆马车的车帘“唰”地被掀开，白眉鹰王一弯腰下了车。 玄色劲装沾着一路的风沙，白眉上凝着层霜，邹正一个内八字，那形状像极了辣笔小新。 他站直身子，抬眼和杨逍隔了十丈对视。 两个老狐狸，谁都没先说话。 风卷着胡杨树的叶子从中间不停飘过，杨逍先笑了。 他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走了过来，礼数做得十足： 鹰王别来无恙。 殷天正没还礼。 他盯着杨逍的脸看了三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扬手就扔了过去！ 那东西破空的时候带着股血腥气，直取杨逍面门。 杨逍不闪不避，右手两指一夹，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明教的令牌。 可这令牌不对。 杨逍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黄铜镀的铁，轻得像片树叶，指甲一划就掉铜屑，哪里是玄铁加陨铁铸的十八斤重器？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殷天正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眼底没有杀气，只有冰冷的戏谑。 “三日前，有人持此物，屠了我鹰嘴崖一百三十七口。” 杨逍的手指猛地收紧，令牌边缘割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听懂了，这不是兴师问罪，是递信号。 “鹰王怀疑是明教所为？” 他沉声问，指尖的血把令牌上的火焰纹都染红了。 “我不怀疑。” 殷天正一字一顿，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拍在杨逍肩上，力道大得让杨逍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我知道不是。” 他凑近杨逍耳边，热气喷在对方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教杀人，不会偷摸摸的。 更不会杀人之后，特意留下旗，留下令牌，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干的。” 杨逍的身子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与殷天正四目相对。 两个老狐狸对视了整整五息，然后，杨逍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白眉鹰王！ 他反手将圣火令塞回殷天正手中，双手抱拳，一脸玩味： 鹰王，你叫我来，不单为了告诉我这个吧，你想怎么做吧？ 殷天正嘿嘿一笑，向杨逍贡了贡手。 有人想算计我们。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他沉声道。 我们演一场大戏，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两兴老狐狸一拍即合，当即凑到一块。 “如此……“ 三日后，光明顶。 明教总坛山门大开，教众列阵于两侧，刀枪如林。 山门外，殷天正一身玄色劲装，白眉如霜，腰悬金刀，大步流星走上石阶。 身后跟着殷野王和三百天鹰教众。 更后方，张三丰一袭灰袍，手持拂尘，闲庭信步，却没人发现。 山巅，杨逍负手而立。 他看着拾级而上的殷天正，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鹰王，别来无恙。 少废话。 殷天正停下脚步。 今日，老夫是来讨个公道的。 他右手一翻，将明教的令牌高举过顶： “三日前，有人持此物，血洗我天鹰教总坛。杨左使，这公道，你给还是不给？” 杨逍的脸色地沉了下来： 鹰王这明显有人栽赃明教？ 栽赃？殷天正冷笑，证据确凿，何谈栽赃？ 眼看就要动手。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山道尽头传来。 山道上，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老和尚缓步而来。 面容慈祥，宝相庄严，双手合十，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圆真。 不，成昆。 殷天正的右手猛地按上刀柄，指节瞬间泛白。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道棱。 他认出来了。 圆真大师？杨逍眉头微皱，少林高僧，来我光明顶何事？ 成昆走到场中，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殷天正身上。 他的眼神温和得像一潭春水，带着悲悯，像在看迷途羔羊。 殷施主。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听闻贵教遭明教暗算，特来助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 殷天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圆真大师，可把你等来了，只是你有点太迫不及待了吧？ 成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几十年的心愿将了，他确实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只有一瞬，却被殷天正死死捕捉到。 他随即恢复平静： 殷施主，这是何意？ 何意？ 殷天正仰天大笑，笑声如雷，震得山巅云雾都在颤抖。 笑声一收，右手猛地指向成昆： “圆真大师，俗名成昆，混元霹雳手。” 你看看这个！他左手一翻，那面明教圣火旗出现在手中。 明教的旗，是用天蚕丝织的，旗杆是玄铁做的！ “你看看，你这杆？” 他将旗杆往地上一插，地一声，入石三寸。 “还有这个？” 那面今牌出现在手中，随手往成昆一掷。 圆真大师，你嫁祸明教，嫁得不够细啊！ 成昆按住令牌的一瞬间，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他对明教十分了解，今牌入手的一瞬间就发现不对，太轻，材质也不对。 当时让弟子去仿作令牌时，给了一百两，要完全相同。 结果就这，猪队友。 此时也没沽计较。 他盯着殷天正，眼底的温和一点点剥落，像一层面具被撕下。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阴冷的寒光，像两条毒蛇探出了头。 殷天正。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慈悲的佛号，而是阴冷如毒蛇吐信。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聪明？ 殷天正冷笑。 老夫只是没你那么蠢。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逍： 杨左使，这秃驴用我天鹰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挑唆你我两家火并。今日，老夫与你联手，先宰了这佛面魔心的东西！ 杨逍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成昆：圆真大师……不，成昆。你杀我明教弟子，还嫁祸于我，今日，杨逍要一个说法。 成昆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既然戏演不下去了，那便……不演了。 第96章 你以为赢了? 既然戏演不下去了，那便……不演了。 成昆依旧是那副慈悲平和的表情，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杰、杰、杰。” “殷鹰王，贫僧送的新婚贺礼，你可还满意？” “哈哈哈……”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殷天正周身杀气轰然爆发。 白眉倒竖，衣袍无风自动，脚下青砖被真气震得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苍鹰。 可他没有动，因为他身后的张三丰先开口了。 “成昆，你害死你师妹。” 成昆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方那道灰色身影上。 张、三、丰。 他一字一顿： 你闭嘴，是阳顶天强娶师妹，最后害死了她。 成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咆哮着： “我要让整个明教陪葬。” “你师妹嫁人的时候你在哪？你躲在角落了，没有吱声。” “你不敢面对阳顶天。你杀死你徒弟一家，逼谢逊发狂，到处杀人。” “你潜伏少林，挑拨各派. 你夜袭天鹰教，嫁祸明教. 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躲在暗处，让别人替你杀人。 你不敢正面面对谢逊，不敢正面面对殷天正，更不敢正面面对阳顶天。甚至你师妹出嫁时，你都不敢面对。 你不是混元霹雳手，你是缩头霹雳手。” 张三丰说得很轻，带着一股无形的穿透力，成昆只觉得声音在脑中回响。 成昆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那双一直温和慈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阴冷。 张三丰这番话没有一句脏字，可每一句都精准地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股阴寒至极的指风在指尖凝聚，连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白霜。 来来来，让贫僧领教领教，你这百年修为，还剩下几成！ 成昆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幻阴指直取殷天正面门！ 阴寒指风所过之处，地面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嘴上说着向张真人请教，却攻向殷天正。 他心里明了，不是对手。 不如声东击西，拿下一个为质，才有机会逃跑。 殷天正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迎头劈下，挡在前面！ 指刀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殷天正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刀身逆流而上，右臂瞬间麻木。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寸深的脚印。 殷野王拔剑欲上。 退下！殷天正暴喝，左手在右臂上连点数指，这秃驴的幻阴指，你接不住！ 成昆一击得手，身形不停，幻阴指化作漫天指影，笼罩殷天正周身大穴。 殷天正？ 他狞笑。 老夫今日先送你上路！ 殷天正白眉倒竖，双目赤红，金刀高高举起，竟是要以命换命！ 够了。 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 张三丰不知何时已在身前。 成昆瞳孔骤然收缩，手指连点。 这是他从少林偷学来的阴毒功夫，指力阴寒刺骨，专破护体真气。 一道墨绿色的指风撕裂空气，直刺张三丰的眉心。 张三丰没有躲。那根墨绿色的指风在触及金色气盾的瞬间便被纯阳真气灼烧殆尽。 张三丰缓缓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一掌按下。 一道金色掌印从天而降，不大，刚好笼罩住成昆周身三尺之地。 成昆双掌齐出想要抵挡，可所有的掌力都在那道金色掌印面前溃散消融。 他被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一寸一寸压弯了腰，双膝终于撑不住轰然跪地，膝盖骨撞碎了两块青砖，碎片嵌入皮肉，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张三丰走到成昆面前，低头看着这张宝相庄严却狰狞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掌，转身朝殷天正走去。 “殷教主，他是你的仇人，也是谢逊的仇人。 贫道今日不杀他，他的命，留给谢逊亲手来收。”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 “不过，贫道可以让他在见到谢逊之前，先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纯阳剑意透指而出，穿透成昆丹田，将他苦修多年的混元真气寸寸震散。 成昆惨叫一声，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武功已废。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躲在暗处嫁祸别人，只能在阳光下等着谢逊找到他。 成昆。 张三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你师妹的事，是你自己的落弱。 接着手指微微一收。 成昆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感觉手腕像是被一座山压住，骨头在作响。 你害死阳顶天，挑唆明教内乱，又在冮湖兴风作浪，更是投靠元延，认贼作父。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和。 本来，贫道缓缓。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成昆的肩膀上。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武当头上。 贫道的本意是，等谢逊回来，亲自收拾你！ 他转身：可你急着，硬是往上揍。 山巅，鸦雀无声。 殷天正握着金刀，怔怔地看着张三丰的背影。 他的刀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那种目睹了武道极致的兴奋。 他挣扎半天，张真人随手ko 杨逍的剑还指着前方，却忘了放下。 张三丰头也不回： 成昆经脉尽断，武功全失。殷教主，谢逊回来前，他由你看管。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提着金刀，一步一步走向成昆。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踩在成昆的心口上。 成昆仰面躺在碎石堆里，嘴角还挂着黑血。 他看着走近的殷天正，笑了，笑得凄厉而怨毒。 殷天正……你以为赢了？ 第97章 大军压境 “殷天正，你以为赢了？” 成昆的眼珠死死盯着殷天正，瞳孔深处没有半分败者的绝望，反而燃着一簇近乎癫狂的快意。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仇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坟场的蠢货。 殷天正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不是穷途末路的挣扎，这玉石俱浑的疯狂。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殷野王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就要上前。 “退下！” 殷天正暴喝出声，声音比刀锋还冷。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始终锁在成昆脸上，一字一顿道：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能翻盘？” 成昆没回答。 “你听。” 这时大地好像震动了起来。 “听到了吗？两万大军已在山下恭候多时了。” 张三丰、殷天正、杨逍，你们武功再高，在朝延大军面前，也不过螳臂挡车。 山道上，铁流滚滚。 元军前锋是三千轻骑，直到那朵血色烟火升起，才齐声呐喊，露出獠牙。 马蹄声如雷霆滚地，震得光明顶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声浪如潮，震得山巅云雾都在颤抖。 明教教众面色大变。 天鹰教众握紧了刀枪，指节发白。 殷野王一个箭步冲到父亲身侧，长剑横于胸前，剑锋在夕阳下泛着青光。 他压低声音，嗓音发紧： 爹，下山路已被封死，东边的断崖，也有元军旗号！ 杨逍没有动。 他站在山巅边缘，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山下。 他看的是成昆。 成昆仰面朝天，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破纸。 杨逍……你不是很聪明吗？ “猜猜这是哪路大军？” 汝阳王府。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成昆脸上。 成昆笑声一滞。 随即又笑，笑得更加癫狂： 不错！正是汝阳王府的征西将军，脱因帖木儿！ 两万铁骑，弓弩手八千，火铳手三千！ 杨逍的剑，纹丝不动。 可他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只有殷天正看见了。 他太了解杨逍，这个人在极度愤怒时，反而会笑。 果然，杨逍笑了。 嘴角勾起，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好，好一个圆真大师。 好一个混元霹雳手。 他收剑入鞘。 转头看向山道。 山道上，元军已经停下脚步。 阵列森严，如墙而进，黑色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的将领，身披鱼鳞细甲，头戴貂缨盔，腰悬弯刀，约莫四十来岁，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眼睛像秃鹫，扫视山巅时带着审视猎物的残忍。 正是汝阳王府麾下，征西将军脱因帖木儿。 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山巅。 目光扫过殷天正，扫过杨逍，扫过那三百教众。 最后，落在张三丰身上。 脱因帖木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张三丰。 或者说，整个天下，没有人不认识。 百岁真人，武当祖师。 脱因帖木儿的手，悄悄按上了弯刀。 可他没有拔。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本将奉汝阳王钧令，剿灭明教反贼！山下诸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声音用内力送出，滚滚如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显然也是一个内功高深之人。 山巅一片死寂。 成昆躺在地上，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像一朵盛开的毒花：脱因将军！还等什么？ 明教杨逍，天鹰教殷天正，武当张三丰，皆是朝廷心腹大患！ 杀！一个不留！ 他喊得声嘶力竭，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 脱因帖木儿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张三丰，又盯着成昆。 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收到的消息是：天鹰教与明教火拼，他上山收拾贱局。 可眼前…… 明教和天鹰教站在一起，刀枪一致对外。 圆真躺在地上，像条死狗，嘴角还挂着血。 张三丰好端端地站着，连道袍都没乱，手里那柄拂尘，甚至没沾半点灰尘。 脱因帖木儿不是傻子。 可两万大军已经出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若空手而归，汝阳王会要他的命。可若硬拼，对面站着张三丰…… 脱因帖木儿的眼神，冷了下来。 圆真大师，你不是说，他们已经两败俱伤了吗？ 成昆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这时，殷天正却先开口了。 他扛着金刀，大步走到山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脱因帖木儿，白眉一挑，声如洪钟： 脱因将军！可别被这秃驴当刀使了！ 话音落下。 脱因帖木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成昆，眼中杀机毕露。 成昆躺在碎石堆里，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坠冰窟。 脱因帖木儿毕竟是大将，心里不爽，可并未忘掉此行目的。 他有两万人，这是他的底气。 既然诸位不愿投降，那便…… 他猛地举起右手。 一千步卒，如潮水般涌上山道。 杨左使，张真人。 这一阵，让老夫来。 他要发泄。 鹰嘴崖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每一刀，都要讨回利息。每一滴血，都要用元军的血来填。 杨逍没有争。 他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青衫在风中轻轻摆动：鹰王请。 殷天正大步走到山道最前方。 一人。 一刀。 横于石阶中央。 像一座山。 元军先锋已到十丈之内。 最前方的一名百夫长，举着藤盾，提着长刀，满脸横肉，狞笑着冲在最前：老东西，找死！ 殷天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然后。 刀光一闪。 那名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柱喷出三尺高。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踉跄三步，才轰然倒地，顺着石阶滚下去，撞倒后面两人。 殷天正一脚踹在尸身上，将其踢下山道，像踢一块破布。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元军脸上。 元军被这一刀震慑，脚步微顿。 但军令如山。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继续涌上。督战的千夫长怒吼：退后者斩！ 殷天正动了。 金刀化作漫天刀影。 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刀刀夺命，招招断魂。 一名元军长枪刺来，他侧身避过，金刀回斩，枪断，人亡，断成两截的长枪还没落地，他又一刀劈翻了第二个。 一名元军弯刀劈下，他左手成爪，扣住对方手腕，一声拧断，金刀顺势一抹，喉开，血溅三尺，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一名元军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金刀倒插，地一声，透胸而过，刀尖从前胸穿出，带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十步之内。 尸横遍野。 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流进山道的缝隙里，像一条条红色的蛇。 殷天正的白眉，被血染红。 玄色劲装，湿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可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他就像一尊杀神。 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杀神。 他再次暴喝。 声如雷霆，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元军前锋，终于怕了。 脱因帖木儿在山腰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铁。 弓弩手！上前！ 第98章 一人挡一军 弓弩手！上前！ 三百名弓弩手，挤到阵前。 弯弓搭箭，箭锋上，泛着幽蓝的光，明显是淬了毒。 嗖嗖嗖……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朝着山道上的殷天正倾泻而去。 殷天正抬头，白眉倒竖。 他金刀狂舞，化作一团银光，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格挡。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可箭太多，太密。 像一张蓝色的网，罩了下来。 一支漏网之箭，射向他右腿。 殷天正来不及躲闪！ 一声冷哼。 杨逍见此，动了。 他青衫一闪，像一片云，飘到殷天正身侧。 右手凌空一抓，一引。 乾坤大挪移！ 杨逍双手画圆，一股无形气劲，以他为中心，笼罩方圆三丈。 漫天箭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纷纷倒卷而回！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百弓弩手，被自己射出的毒箭，射倒一大片。 有人捂着眼睛，有人捂着喉咙，在地上翻滚哀嚎。 山腰上，脱因帖木儿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乾坤大挪移！ 他听说过这门神功。 可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有多可怕。 火铳手！上前！ 元军阵列分开。 三百名火铳手，端着铁管，列成三排，黑洞洞的管口，对准山巅。 第一排！预备放！ 砰、砰、砰！ 火光喷射，铅弹如雨。 杨逍面色微变。 乾坤大挪移能挪移箭矢，可火铳的铅弹，速度太快，力道太猛，他挪不了这么多。 殷天正暴喝： 两人同时后撤。 铅弹打在石阶上，石屑飞溅，打出一个个凹坑。 打在地上的尸体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散。 明教教众和天鹰教众，纷纷寻找掩体，躲在巨石后面。 场面一时大乱。 成昆躺在地上，看到这一幕，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哭腔： 张三丰！你不是很厉害吗？ 来啊！ 让贫僧看看，你的纯阳真气，能不能挡住火铳！ 张三丰一直站着。 从元军出现，到殷天正杀人，到箭雨倒卷，到火铳轰鸣。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株扎根在山巅千年的老松。 可此刻，他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奇异地盖过了火铳的轰鸣。 贫道本想，少造些杀孽。 他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十丈。 他出现在了山道最前方，挡在所有人面前。 灰袍飘飘，拂尘轻摇，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只。 脱因帖木儿在下方，看到张三丰突然出现在十丈之外的山道上，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二排！放！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砰砰砰！ 三百颗铅弹，朝着张三丰激射而去。 张三丰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一道淡金色的气墙，凭空出现，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挡在他身前。 叮叮叮……！ 铅弹打在气墙上，像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纷纷弹落。 没有一颗，能穿透那层金光。 铅弹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像下了一场金属的雨。 山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像看着一尊神。 张三丰放下手，看向脱因帖木儿。 他的眼神，很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看一只蝼蚁。 将军。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你还要打吗？ 脱因帖木儿的手，在抖。 他的弯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却再也拔不动。 他知道张三丰厉害。 可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这么火铳齐射，这都破不了的护体真气，这还是人吗？ 可他不能退。 两万大军，若被一个老道士一句话吓退，他回去也是死。 第三排！放！ 他嘶吼着，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砰、砰、砰…… 最后一批铅弹。 张三丰摇了摇头。 他并指如剑，朝着下方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剑气，从天而降。 不是斩向人群。 是斩向脱因帖木儿身前的地面。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脱因帖木儿身前三尺的地面，被剑气斩出一道深达丈许，长达十丈的沟壑。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他的战马，受惊人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将他掀翻在地。 脱因帖木儿狼狈地爬起来，盔歪甲斜，满脸尘土。 看着那道沟壑，面如死灰。 这一剑，若是斩向他…… 他有一百条命，也死了。 将军。 张三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贫道给你三息时间。 退，或者死。 脱因帖木儿张了张嘴。 他想说两万人，耗也能耗死你。 可他看着那道沟壑，看着张三丰平静的眼睛，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 这个老道士，要杀他估计就是挥挥手的事。 张三丰开始计数。 声音像催命的符咒。 脱因帖木儿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 脱因帖木儿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像破锣： 撤军、撤军、撤军！ 号角声响起。 号角声响起，元军列队集结。 山道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那条十丈长的沟壑，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殷天正拄着金刀，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杨逍的胸口，也在起伏，青衫被汗水浸透。 这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成昆。 成昆还躺在碎石堆里。 但他的笑，已经僵在了脸上。 像一张破碎的面具，一片片剥落。 他看着正在退去的元军。 看着那道剑气斩出的沟壑。 看着张三丰缓缓走回来的背影。 他的嘴唇，在抖。 牙齿在打颤。 不……不可能…… 两万人……两万人啊…… 殷天正拖着金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刀锋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 每一步。 都像踩在成昆的心脏上。 成昆想往后缩。 但他经脉尽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殷天正走近。 成昆。 殷天正俯身。 金刀没有架在成昆脖子上。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成昆的衣领，像拎一只死狗，将他提了起来。 成昆双脚离地，软绵绵地垂着。 你这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明教。 算计天鹰教。 算计少林。 算计朝廷。 殷天正盯着成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成昆恐惧的脸。 你算计了所有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成昆脸上： 江湖，终究是拳头的江湖。 你的拳头，不够硬。 成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可谁也没有发现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狞笑。 殷天正看向张三丰。 张真人，这秃驴…… 张三丰摆了摆手。 他走到成昆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混元霹雳手。 带回去，销起来。 等谢逊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不过，经此一役，汝阳王府不会善罢甘休。 第99章 计中计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已经落幕，赢了。 殷天正拄着金刀，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白眉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玄色劲装湿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杨逍站在他身侧，青衫同样被汗水浸透，右手的虎口因为连续施展乾坤大挪移而微微发颤。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秃驴，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 殷天正哑着嗓子，抬脚踢了踢瘫在碎石堆里的成昆。 成昆像一滩烂泥般蜷缩着，经脉尽断，连呻吟都发不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张真人……” 殷天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张三丰，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敬服： “今日若非真人在此，我明教与天鹰教，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张三丰转过身，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殷兄言重了。 贫道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真正浴血拼杀的，是你与杨左使，还有这满山的义士。” 他的声音平和温厚，像一阵春风拂过众人紧绷的心弦。 许多教众闻言，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杨逍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他朝张三丰拱手，语气郑重： “真人恩德，明教上下铭感五内。待此间事了，杨某必亲自上武当山，向真人拜谢。” “不必言谢。” 张三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经此一役，汝阳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诸位还需早做打算，切莫以为退了这一次，便万事大吉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下来。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地。 就连一直躺在碎石堆里、如同死狗般的成昆，眼中那簇癫狂的光好像要彻底熄灭了。 可，没人看见，在成昆的眼角深处，闪过一丝疯狂的精光。 山风送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山道上那些尸体散发的味道，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从山顶，从身后那片殿宇深处飘来的。 杨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望向总坛大殿的方向。 “啊！” 突然一次惨声响起，像一把刀，撕破了光明顶短暂的宁静。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濒死的哀嚎。 一道血色的烟火从大殿屋顶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敌袭！内部有敌袭！” 五行旗掌旗使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刚刚才松懈下来的众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们茫然地回过头，看到的不再是安全的后方，而是一片从圣火厅方向汹涌而出的、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潮！ 那些人动作迅捷如鬼魅，出手狠辣果决，刀刀直奔要害。 杨逍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不是累的，是惊的，是怒的，是身为光明左使却被人摸进了老巢的那种彻骨寒意！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密道机关重重，除了教主和我，绝无第三人知晓完整路线！他们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成昆。 成昆依旧躺着，可那张破碎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恶毒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 可那笑意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内部的喊杀声仍在继续，圣火厅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内外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这才是成昆算计来的、最完美的复仇。 他把光明顶密道图送给汝阳王府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张三丰能强到以一己之力逼退两万大军。 可那又如何？ 正面打不过，那就从里面烂掉。 “好……好一个圆真大师……” 杨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 “好一个……混元霹雳手！” 殷天正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野王！带人守住圣火厅入口！五行旗结阵！护住伤员！” 他暴喝出声，声音如雷霆炸响，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人心。 话音未落，他的金刀再次出鞘，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 金刀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刚要往大殿方向冲，山道下方又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可刚冲出不到十丈，他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比内部喊杀声更沉闷、更厚重、更令人绝望的声音。 从山下传来。 吱吖、吱吖、吱吖…… 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辆。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整整十辆床驽。 十架床弩，每一架都有一丈来宽，弩臂粗如儿臂，弩弦用三层牛筋绞合而成，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弩槽中安放的弩矢足有长矛粗细，矢尖不是普通的铁簇，是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异形箭头，那是专门用来攻城的破甲重矢，一箭便能洞穿城门。 最骇人的，是每一支弩箭的箭头上，都绑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罐。 西域霹雳弹。 脱因帖木儿骑在马上，盔歪甲斜，满脸尘土，可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整齐划一，如同死神踏过的鼓点，沿着山道缓缓向上推进。 脱因帖木儿回来了。 他不是溃败而逃，也不是仓促回援。 之前他是在演，正面能胜更好，败了也能为这后续的行动打掩护。 现在他等到了信号。，一个从光明顶内部升起的的信号。 刚才的撤退，根本不是败退，是试探与隐护。 脱因帖木儿，那个刚刚才带兵撤退的征西将军，又回来了。 他那张沾满尘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不是先前面对张三丰时的恐惧，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残忍。 推上来。 第100章 内外夹击 推上来。 脱因帖木儿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他说完，一挥手，十架破罡弩同时调整角度，黑洞洞的弩箭箭头全部对准了张三丰。 显然，这床驽是专门为张三丰准备的。 脱因帖木儿抬头望向山巅，望向那道挡在山道最前方的灰色身影。 “臭道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用内力送出，滚滚如雷： “你能挡住弓箭、能挡住铅弹，我不信你能挡住这床驽？” 山巅之上，张三丰缓缓转身。 他灰袍飘飘，拂尘轻摇，从元军退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 可此刻，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十架床弩。 是他看穿了脱因帖木儿的真正目的。 脱因帖木儿拔出弯刀，刀锋直指山巅那道青色的身影，嘶吼着：“放箭！” 脱因帖木儿右手猛地挥下！ 十架床弩同时发射，十支破甲重矢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朝着山巅那道青色的身影激射而去。 “咻、咻、咻……” 箭矢过处，空气被电离，发出滋滋的炸响，地面上的碎石被箭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哈哈哈……” “臭道士，受死吧！” “今天就要把你这活神仙，变成死神仙！” “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 张三丰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杰杰杰，死到临头了，还死鸭子嘴硬。” 脱因贴木儿一脸狞笑。 张三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那道淡金色的护体气墙再次凭空浮现，挡在他身前。 第一支重矢撞上了气墙。 霹雳弹撞在气墙上的瞬间，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 冲击波如实质般向四周席卷，山巅平台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几名功力较浅的明教弟子被气浪掀翻，口鼻溢血！ 金色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嗡鸣，像被重锤敲击的铜钟。 重矢在气墙上炸开，碎成无数铁屑，可气墙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重矢接踵而至，一箭比一箭更猛，一箭比一箭更快。 脱因帖木儿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将十架床弩分成三组，轮番发射，箭雨绵延不绝，不给张三丰任何喘息的机会。 金色气墙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重锤反复敲击的铜镜，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不能走。 他身后，是天鹰教和明教教众，是天鹰教的老弱，是身负重伤的伤者。 他只要移动半步，气墙出现一丝缝隙，那些铁片和火焰就会吞没身后所有人。 脱因帖木儿在山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 臭道士！你不是很厉害吗？ 动啊！你动一个试试！ 第二排！上弦！放！ 床弩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第二批巨弩再次上弦！ 张三丰放下右手，左手也缓缓抬起。 双手画圆。 金色气墙骤然增厚，从淡金色变成浑厚的赤金色，像一轮落日坠在山巅。 与此同时，密道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说不得带着五散人中的两位赶到时，密道出口的广场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明教弟子的，也有黑衣杀手的。 元军的这支奇袭小队全部是汝阳王府从各派网罗的高手，个个武功不弱，而且配合默契，七八人一组结成战阵，将明教弟子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明教弟子人多，可仓促应战，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说不得怒吼一声，双掌翻飞，将两名黑衣人震退。 他冲到广场中央，一把扶起倒在血泊中的一名护法。 那护法胸口被长剑贯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说不得的衣襟，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 “炸药……他们……要炸掉……光明顶。” 说完，手一松，气绝身亡。 说不得猛地抬头，几名黑衣人正在到处放置炸药，其中一人手中举着火把，火苗在暮色中跳跃，映照着他脸上狰狞的笑容。 这么多炸药，要是被引爆，整座光明顶都会被掀上天！ 说不得刚要冲上去，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说不得不闪不避，硬接了对方一掌，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转身举起火把，准备点燃引线。 就在火把即将脱手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金刀从黑衣人的后颈劈入，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火把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殷天正站在黑衣人的尸身前，浑身浴血，白眉倒竖，金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从山道上一路杀上山顶，又从山顶一路杀到密道出口，沿路斩杀的元军和黑衣人不计其数。 说不得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 “多谢……鹰王……他们还……还有人……往大殿方向去了……” 殷天正点了点头，正要往大殿方向冲，脚下忽然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小腿肚上不知何时被一支毒箭擦过，伤口不大，可边缘已经开始泛黑。 他没有理会，提着金刀继续往前冲。 大殿前的广场上，杨逍正与十几名黑衣人缠斗。 他青衫飘飘，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能逼退一人，可黑衣人人数太多，而且悍不畏死，倒下一个立刻有另一个补上。 杨逍的额头已经见汗，右手的剑招虽然依旧精妙，可左手的乾坤大挪移已经不敢再随便施展。 之前挪移箭雨消耗了太多内力，此刻每施展一次，经脉便如针扎般剧痛。 山道下方的弩箭还在持续不断地轰击。 金色气墙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裂纹越来越密，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琉璃。 张三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道出口的广场上，说不得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殷天正右腿带伤还在往前冲，杨逍被十几名黑衣人缠住无法脱身。 他转回头，看向山道下方那十架正在轮番发射的床弩，看向床弩后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帅旗，看向帅旗下骑着战马、满脸狞笑的脱因帖木儿。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撤掉了护体气墙。 金色光幕在下一支重矢袭来之前骤然消散，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脱因帖木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嘶吼道： “快、快、快，继续放箭！” “他的真气耗尽了！” 第101章 抬手破敌 快！继续放箭！他的真气耗尽了！ 脱因帖木儿疯狂的地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像一面被敲破的铜锣。 他那张被尘土糊满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破纸。 他死死盯着山巅那道灰色身影，想将他瞪死。 此时，张三丰身形依然坚挺，风把他身上的道袍拉得长长的，在空中猎猎。 他面前那面金色气墙，光芒确实比最初暗淡了许多，像一盏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 脱因帖木儿一直钉着，看到了希望。 他快撑不住了！ 十架床弩再次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绞盘崩紧，弩弦震颤。 十支破甲重矢，每一支都有丈二长，碗口粗，箭头绑着的霹雳弹被换成了精铁破甲锥，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青黑色。 专破护体。 十道黑影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所过之处，山道两侧的石壁被劲风刮得石屑纷飞，留下十道深深的白色划痕。它们不是射向张三丰一个人，而是呈扇形散开，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张三丰没有躲。 他甚至没看那十支箭。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极慢极慢的圆。 那动作慢得不可思议，像水中推舟，像云端揽月，像一位百岁老人在晨光中打一套最寻常的太极拳。 可就在他手指划过的轨迹上，空气扭曲了。 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以他指尖为圆心，向四周荡漾开来。 太极圆转。 十支破甲重矢，在距离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住。 是被住了。 十支丈二长、数十斤重的精铁重矢，像十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硬生生悬停在半空中。箭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嗡的悲鸣，箭身上的铁锈和血痂被真气震得簌簌脱落，却再也前进不了半寸。 张三丰的手指继续画圆。 那十支重矢，竟随着他指尖的轨迹，缓缓旋转起来。 一支。 两支。 十支。 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竟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旋风，在张三丰身前三尺处呼啸盘旋。 铁与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火星四溅，像一条被驯服的钢铁蛟龙，围绕着那道淡金色的圆环，俯首称臣。 山腰上，三千元军鸦雀无声。 脱因帖木儿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抽气声，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让你先手，发挥了半天。” “就这？” “轮到贫道露一手了。” 张三丰右手轻轻一拂。 那动作轻柔得像掸去袖口的尘埃。 十支重矢，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快，更猛，势不可挡。 它们撕裂空气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尖啸，而是变成了沉闷的雷霆之音。 黑色的钢铁蛟龙咆哮着，倒卷而回，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狠狠撞向那十架床弩！ 第一架床弩被重矢贯穿，精铁弩臂像纸糊的一样从中断裂，绑在箭上的霹雳弹被惯性点燃，轰然炸开。 火光和铁片吞没了周围几名元军，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爆炸的气浪撕碎。 轰！轰！轰…… 按连几声巨响，连成一片，几乎不分先后。 十架床弩，撤底成了渣。 弩臂断裂，弩弦崩碎，木屑和铁片像暴雨般向四周倾泻。 操作床弩的元军士卒被炸得人仰马翻，有的被铁片削掉了脑袋，有的被气浪掀飞十几丈，重重砸在岩壁上，变成一滩肉泥。 离得近的三千铁骑也遭了映。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山腰处瞬间化作修罗地狱。 脱因帖木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凝固得像一块冻僵的猪油。 他胯下那匹刚被安抚住的战马，再次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两只前蹄在空中乱蹬，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脱因帖木儿像一袋土豆似的滚下山坡，盔歪甲斜，满脸是血，嘴里啃了一嘴泥。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山巅。 那道灰影依旧站在那里，灰袍飘飘，拂尘轻摇，连位置都没挪动半寸。 脱因帖木儿的牙关开始打颤。 怪……怪物……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 此时后方密道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火光映红了岩壁。 杨逍被三名黑衣死士缠住，青衫上已多了三道血痕。 他的剑很快，乾坤大挪移的气劲将一名死士的弯刀拧成麻花，反手一掌拍碎其天灵盖。 可这些都是死士，他们无惧生死，已经杀红了眼，他们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不在乎火海还在燃烧，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疯狗，踩着同伴的焦尸，不顾一切地往大殿方向猛冲。 他们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炸山！ 一个瘦高的黑衣人，像条泥鳅一样从战圈边缘滑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火石，怀里鼓鼓囊囊，藏着足以炸塌半座山的火药。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殿东侧的石柱，只要点燃炸药，把那根承重柱炸断，整座光明顶的山体结构就会崩塌，山巅上的所有人，包括张三丰，都会被活埋！ 他离石柱，只有十丈。 八丈。 五丈！ 杨逍被两人死死缠住，眼角余光瞥到那道瘦高的黑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拦住他——！ 来不及了。 那瘦高黑衣人脸上露出狂喜，他猛地掏出火石，就要往怀里的引信上磕！ 就在这时。 一道灰影，从密道顶部的岩缝中飘落。 轻得像一片落叶。 静得像一滴晨露。 那灰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前，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仿佛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仿佛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百年。 瘦高黑衣人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看到了一双沾着尘土的布鞋。 看到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正微微低着头，用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只蝼蚁，看一粒尘埃，看一片本该落在地上、却偏要挡在路中央的枯叶。 就算是死士，也冒起了冷汗。 你…… 第102章 大开杀戒 你…… 黑衣人喉咙发紧，他想挥刀，想后退，想尖叫。 他想点燃火药，玉石俱焚。 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了穴，是被一种更恐怖的东西钉死在原地，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一种无形的威压，身上有千斤万斤巨石压着。 “动起来，动起来。”他全身湿透了，脑门的汗流成小溪。 可没用，连动一根指头都做不到。 张三丰右手轻轻的随意一挥。 那动作，就像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随手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黑衣人的身体如遭万斤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而出。 他没有惨叫，因为在他飞起来的瞬间，胸骨已经塌陷成一个可怕的凹坑，五脏六腑被震成了浆糊。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倒飞出七八丈远，地一声撞在密道尽头的石壁上。 不是撞上去。 是嵌进去。 他的身体深深嵌进了坚硬的岩壁里，四肢以诡异的张开，呈现一个大大的“大”字，像一幅被拍扁的血肉壁画。 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 他怀里的火石和火药包，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说不得和尚的脚边。 说不得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伤重的李天垣和银发婆婆被教众们护在身后，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见了鬼。 殷天正拖着伤腿，拄着金刀，一步一步挪到大殿门口。他右腿的毒伤还在往外渗着黑血，每走一步，石阶上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他看着岩壁上那幅血肉壁画，又看了看张三丰，白眉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杨逍终于从黑衣人的缠斗中脱身，青衫上多了一道剑痕，左臂还在微微发颤。他喘着粗气，拂去额前的乱发，目光扫过全场。 他喘着粗气，拂去额前的乱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定格在张三丰身上。 所有明教教众都在看着张三丰。 所有天鹰教众都在看着张三丰。 所有黑衣死士，也在看着张三丰。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落下，没有踩碎地砖，没有震起尘土。 可一股无形的威压，却如同天河倒灌，从密道入口疯狂涌入，瞬间弥漫了整条密道！ 纯阳真气。 不是气墙。 不是剑气。 是。 是百年修为凝练而成的、实质化的天地威压！ 残存的几名黑衣死士，同时感觉肩上一沉。 那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们的脊背上！ 咔嚓！ 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弯刀率先握不住了，精铁打造的刀身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串火星。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像两条被抽了骨头的面条，抖个不停。 噗通！ 功力最弱的一个，当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想挣扎，想爬起来，但额头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膝盖却像被浇铸在了地上，连抬都抬不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接一个。 像被割倒的麦子。 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剩余的五名黑衣死士，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跪得极重，膝盖砸碎地砖，鲜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们拼命想抬头，想怒吼，想维持最后的尊严，但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以一种屈辱的姿势，五体投地地趴伏在地上。 密道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火油燃烧的声，和黑衣人们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殷天正拄着金刀走到张三丰身边，压低声音，嗓音发紧： 张真人，这些杂碎…… 张三丰没有看他。 老道士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那几名跪伏在地的黑衣人。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在看几粒尘埃。 随后，他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可就在那个字出口的瞬间—— 第一名黑衣人，脑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头颅猛地一沉，七窍同时喷出黑血，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般软倒！ 噗！噗！噗……！ 接连五声闷响，像五个闷鼓一样。 五名黑衣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锁反应，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没有任何声息。 六具尸体，横陈在地。 从张三丰说，到六人全灭，不过一息之间。 言出法随。 看到这一幕，殷天正握着金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杨逍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青衫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说不得和尚捂着胸口，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殷野王张着嘴，手里的长剑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都是练武的……差距也太他妈大了。 这已经不是武功。 这是仙术。 这是神罚。 张三丰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缓缓转过身，灰袍在火光中轻轻摆动，一步迈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密道入口的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贫道去去就回。 山道上。 脱因帖木儿正施展轻功，往山下狂奔，像一条被猎人追杀的野狗，狼狈不堪。 “等老子逃回去，心报此仇。” 他连头都不敢回，头盔早就跑丢。 征西将军为了跑得快，甲也扔了，披头散发，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 他的轻功本是汝阳王府中的上乘水准，此刻却将真气催动到了极限，双脚几乎不沾地，在山道上带起一溜烟尘，鞋底磨破了，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那个老道士，不是人。 那是魔，是神，是这片天地间不该存在的怪物！ 快……快……只要冲到山下……只要骑上马…… 他嘴里念叨着，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山下还有大军，还有战马，只要冲到山下，只要逃回大营，只要请来国师。 “他就能活。” 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灰影。 不快，不慢，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千年万年。 脱因帖木儿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滑出两丈，差点滚下山崖。 他抬起头，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上，照在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张三丰站在山道中央，拂尘轻搭在臂弯里，挡住了下山的唯一去路。 他看着脱因帖木儿，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依旧平常： 将军。 留下吧。 第103章 斩杀征杀将军 山风如刀一样割在身上。 脱因帖木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他是汝阳王座下第一猛将，先天巅峰修为，曾一夜踏平崆峒分舵，单枪匹马斩了七省绿林总瓢把子。 朝廷亲封征西将军，麾下三千铁骑，所过之处，江湖门派无不闻风丧胆。 可今天，他只想逃。 身后那道灰色身影，就像索命的无常，不紧不慢地跟着，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半个时辰前，脱因帖木儿还意气风发。 三百杆火铳同时咆哮，铅弹如雨。 可那老道士只是袖袍一挥，一道金色气墙凭空浮现，数万枚铅弹撞上去，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床弩！ 十架破城床弩，每一架都能洞穿三尺厚的城墙。 十道儿臂粗的精钢弩箭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老道士连头都没回，并指一划，十丈剑气横扫而过，床弩连同弩手，一起碎成了漫天木屑。 那是人吗？ 那不是人！ 那是神仙！ 脱因帖木儿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仙凡之隔。 他引以为傲的先天真气，在那老道士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留下吧。 声音从山道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像在招呼老友喝茶。 脱因帖木儿的脚步猛地刹住，靴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崖。他抬起头，喘着粗气，手中的弯刀在剧烈颤抖。 张三丰。 这三个字，如今就是江湖上的天。 张...张真人... 脱因帖木儿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污的汗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些。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您是武林泰斗，武当祖师，何必跟末将一个听令跑腿的人计较？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小将愿立刻撤兵，此生再不敢踏入光明顶半步。回去之后，末将定当劝说汝阳王，不再与武当为敌。 汝阳王最爱惜人才，若真人愿意，朝廷愿封真人国师之位，享... 你方才下令放箭的时候， 张三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如水： 可曾想过，要跟贫道计较？ 脱因帖木儿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噗通！ 他跪了。 弯刀哐当掉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杂草丛。 这位朝廷征西将军，曾让无数江湖豪侠胆寒的大人物，此刻像条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趴在地上拼命摇尾乞怜。 老神仙！饶命！ 末将在大都有妻儿老小，八十岁高堂，三岁幼子！求真人看在末将尚有家要养的份上，饶末将一命！ 末将愿自废武功，愿... 张三丰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动。就像在看一只蚂蚁，在表演着可笑的求生戏码。 脱因帖木儿忽然不磕头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卑微和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狰狞。 他知道，这老道士不会放过他了。 张三丰！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我是朝廷的征西将军！我代表的是大元朝廷！你今日杀我，就是与朝廷为敌！ 汝阳王麾下十万铁骑，不会放过你！ 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你武当上下满门，七侠，三代弟子，迟早要给本将陪葬！ 他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这虚张声势的恐吓，来掩盖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惧。 张三丰看着他，微微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朝廷？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轻得像一缕春风，却锋利得能切开世间万物。 纯阳无极，剑意天成。 贫道修道百年，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若还怕朝廷，这百年，岂不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话音未落，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划。 一声轻响，像风吹过麦秆，像剪刀裁开绸布。 脱因帖木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柱从脖颈断口处喷出数尺高，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晃了两晃，才轰然扑倒在地，砸起一片灰尘。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张三丰甚至没换姿势，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旁边剩下的几个亲兵，早就吓得瘫在了地上。 他们是脱因帖木儿的亲卫，本来还想冲上来救主，可刚才那一幕把他们吓傻了。 主帅的人头就在面前飞起来，那个老道士连手指都没动几下。 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裤裆一热，骚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山道上。 张三丰没有理会他们。 他缓步走到尸身前，弯腰，拎起那颗头颅，像拎着一袋无关紧要的杂物，走到山道边缘。 下方山腰处，三千亲卫的阵列黑压压一片，连马都不敢嘶鸣。 所有人都盯着上方。 盯着那个灰色的身影。 盯着他手里拎着的主帅头颅。 头颅被扔了下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阵列中央，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面黑色大纛下。 那大纛上绣着汝阳王府的狼头，此刻被头颅压着，狼头的眼睛沾了血，显得格外狰狞。 三千亲卫，鸦雀无声。 死寂。 连战马都垂下了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前排的士兵握着长矛的手在剧烈颤抖，后排的弓弩手连弓都握不住了。他们看到了什么？先天巅峰的征西将军，朝廷册封的武林高手，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老神仙饶命！ 不知道是谁先带了头，前排的士兵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没有人想为将军报仇，没有人敢为将军出头。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兵，此刻全部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那位活神仙。 张三丰收回目光，转身往山顶走去。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告诉汝阳王。 贫道今日只杀主将，是给朝廷留面子。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大都的方向，目光仿佛看像遥远的大都。 他若再作妖， 贫道不介意去大都， 去汝阳王府， 喝杯茶。 三千亲卫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前排的士兵们跪在地上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后排的弓弩手把弓弩扔了一地，转身就跑。整个队伍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山下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张三丰路过脱因帖木儿的无头尸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具还跪在地上的尸身，又看了看山腰处那面黑色大纛下还在滚动的头颅，微微摇头。 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天际。 那里，一只灰色的信鸽正扑棱着翅膀，飞向大都的方向。 张三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汝阳王... 希望你， 能聪明点。 山风猎猎，道袍飞扬。 这一日，武当张三丰，一剑斩先天。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朝野哗然。 而此刻，大都城内，汝阳王府。 那位权倾朝野的汝阳王，正捏着一封染血的密信，脸色铁青，双手颤抖。 好一个张三丰... 好一个去大都喝茶... 第104章 确认都是练武的? 山风卷着血腥气，从山道一路吹到山巅。 三千元军溃散的哭嚎声还在山谷间回荡，像一群被狼群冲散的羊，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头都不敢回。 张三丰负手往山顶走去，灰布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衣袂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仿佛刚才不是去杀了一个先天巅峰的征西将军，而是去山涧边散了个步。 山巅之上，血腥气还未散尽。 殷天正拄着金刀，站在大殿门口，右腿的毒伤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每走一步，石阶上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道从山道上缓缓走来的灰影，白眉下的虎目微微眯起，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是敌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他殷天正纵横江湖七十余年，天鹰教开派祖师，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首，死在他金刀下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少林寺方丈见他，也要称一声。 可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个老道士一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不可战胜的无力感。 张真人。 殷天正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感谢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人家随手斩了先天，吓退三千铁骑，能和张真人结成亲家，这一波操作，赚大发了。 张三丰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右腿上。 黑色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青紫色，隐隐有腥臭的气味飘散。那味道，像是腐烂了三个月的尸骨泡进了污水里。 鹰王，坐下。 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殷天正一愣，随即苦笑：老夫这点伤，不碍事... 坐下。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让人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心。 殷天正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辩。 他拄着金刀，缓缓坐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 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白眉猛地一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张三丰蹲下身，右手并指如剑，在殷天正伤口周围连点七处大穴。 一股黑血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溅在三尺外的石阶上，发出的腐蚀声，冒起一缕缕青烟。那青石铺就的台阶，竟被蚀出了几个拇指深的坑洞。 张三丰左手按在殷天正膝盖上，一股温热醇和的真气透体而入。 殷天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膝盖处涌入，像春日的阳光化开了冰封的河流，又像干涸的大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所过之处，那蚀骨的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感。 伤口处，黑色的血液渐渐转红，青紫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结痂的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殷天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滞的表情。 张真人...这... 毒入足厥阴肝经。 张三丰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长里短。 再晚半个时辰，毒气攻心，这条腿便保不住了。 殷天正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伤口已经结痂，除了还有些虚弱，那条差点废掉的腿，实实在在地保住了。 多谢...真人。 殷天正的声音有些发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这一生，极少向人道谢。 可今日这一声谢，却重若千钧。 张三丰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大殿中央。 殿内，杨逍站在阴影里，青衫上多了一道剑痕，左臂还在微微发颤。他看着张三丰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是一个面对严师的学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张真人。 杨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密道中的黑衣死士，已尽数伏诛。火油暗渠也已被控制，未酿成大祸。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杨逍左臂的剑痕上停留了一瞬。 杨左使的乾坤大挪移，已练到第三层了？ 杨逍瞳孔微缩，随即苦笑：真人慧眼如炬，晚辈...确实卡在第三层瓶颈已有五年。每次强行运转，都觉气血翻涌，经脉如焚... 太急了。 张三丰摇了摇头，拂尘轻轻点在杨逍左肩的穴道上。 杨逍只觉得一股醇和的真气透入，左臂上那道被死士弯刀划出的伤口瞬间止血，连带着体内因激战而紊乱的气息，也在几个呼吸间平复下来。 乾坤大挪移，挪的是天地之力，不是自身血气。 张三丰收回拂尘，淡淡道： 你以血气强催，伤身。第三层阴阳倒转，需以柔克刚，而非以刚制柔。你试着逆运真气，由任脉入督脉，走璇玑转华盖，不要走膻中。 杨逍怔怔地看着张三丰，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五年！ 他卡在这第三层整整五年，明教历代先辈留下的典籍翻烂了，闭关苦修了无数次，始终不得要领。 可眼前这老道士，随口一句，竟如醍醐灌顶！ 他下意识按照张三丰所说，逆运真气。 体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捅破，原本滞涩的真气瞬间畅通无阻，在经脉中奔腾咆哮。杨逍只觉得浑身一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起。 突破了！ 卡在第三层五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杨逍一声单膝跪地，深深一揖，声音都在发颤： 晚辈...受教了！真人指点之恩，杨逍没齿难忘！ 殿角处，说不得和尚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长剑。 他看着张三丰，又看了看父亲腿上的伤口，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杨逍，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白活了。 都是练武的... 殷野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怀疑人生的绝望。 差距也太他妈大了... 一个毒入经脉，真人随手一指，毒尽血清，连修为都没折损。 一个是明教光明左使，五年瓶颈，真人随口一句，当场突破。 这还是人吗？ 这他妈是神仙下凡！ 大殿中央，碎石堆里。 成昆仰面躺着，听着山道上三千元军溃散的哭嚎声，听着大殿内张三丰那平淡却如天威般的话语，脸上的肌肉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扭曲蠕动。 他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血，又像破锣被铁锤猛敲。 张三丰...哈哈哈...张三丰... 他笑得浑身抽搐，断掉的经脉被牵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却越笑越疯狂，血从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 你以为杀了脱因帖木儿，这就完了？ 你以为杀了这些人，汝阳王府就怕了？ 成昆猛地止住笑声，眼珠死死盯着张三丰的背影，瞳孔里燃烧着两团近乎癫狂的鬼火。 汝阳王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声诅咒。 玄冥二老？百损道人？哈哈哈...他们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 汝阳王府真正的底牌...你根本想象不到... 成昆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阴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朝廷的天罡卫，汝阳王养了二十年的死士...还有那位... 他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子喷了一地，却还在狞笑： 你们等着...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第105章 未必不能杀个干净 你们等着...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张三丰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我等着。 声音不大，却像三座大山，压得成昆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 山道上，血还没干。 脱因帖木儿的无头尸身仍跪在那里，像一截被伐倒的老树桩。 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晨光中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没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翻动尸体时铁器碰撞的脆响。 几个明教弟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沙土覆盖油迹，生怕一个火星溅上去再把整座山给点着了。 说不得和尚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却已经拄着拐杖在广场上指挥教众清理尸体。 他嗓门大，中气足，虽然每喊一声都扯得伤口生疼，但还是扯着嗓子吼： “元兵的尸体堆东边，明教和天鹰教的兄弟们抬到西边，分开摆！黑衣死士的尸体单独放，别跟咱们的人混了！” 殷野王带着一队天鹰教众在山道上来回奔波，将阵亡的天鹰教弟子一一辨认出来，用白布裹好，整齐地摆放在大殿侧厅。 杨逍站在大殿门口，青衫上的剑痕已经用针线粗略缝了几针，左臂的伤口也敷了金疮药。 他正拿着一本名册，逐一核对阵亡和失踪的明教弟子名单。 每划掉一个名字，他的笔尖就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这些名字他都认识，有些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有些是刚入教没几年的年轻弟子，如今都变成了一行行被划掉的黑字。 就在这时，广场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负责清理黑衣死士尸体的几个明教弟子停下了手里的活，围着一具尸体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嘈杂。 殷天正眉头一皱，拄着金刀大步走了过去。 杨逍也合上名册紧随其后。 “这是青城派大弟子，侯万英。” 一声惊呼从布袋和尚嘴里爆开。 此言一出，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青城派，那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 虽然比不上少林武当峨眉这些顶尖门派，但也算是一方豪强。 如今他们掌门余沧海的亲传弟子，居然出现在围攻明教的黑衣死士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殷天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走到另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前，一把撕开那人的衣襟。胸口纹着一团赤焰。 不是明教的圣火，是另一种火焰标记。他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这标记老夫见过，五凤刀门的门徒胸口就纹着这种火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尸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全给老夫把面巾都扒了。” 说不得和尚立刻指挥教众开始检查每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不到半个时辰，默衣人的身份被扒了干净。 每一张脸露出来，山道上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海沙帮……刘长老？” 杨逍站在殿门口，左臂的剑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完全忘了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清风观……静虚师太的大弟子？” 说不得和尚从石壁边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是少林……少林的俗家弟子？” 殷野王手里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那堆尸体，喉结上下滚动。 “大白山五鬼。” “横河五凶。” …… 这些人，有很多正派人物。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每一个，都曾以“武林正道”自居。 现在，他们躺在光明顶的血泊里，穿着朝廷黑衣死士的衣服。 也有很多穷凶极恶之徒。 杨逍看着一 一辨认出来的人，脸色越来越凝重。 “汝阳王府这些年暗中网罗了多少江湖中人？” 他站起身，拂去手上沾染的灰尘，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些门派自己知不知情，暂且不论，可人是从他们那里出来的。 这，便是铁证。” 殷天正拄着金刀，站在那排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明教和天鹰教的教众，一字一顿道： “把这些人都记清楚，有一个算一个，等事情了结，老夫要一家一家去登门拜访。 看看那些掌门，怎么跟老夫解释，他们的弟子是怎么穿上黑衣死士的衣，跑到明教来趁火搞偷袭。” 张三丰负手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那些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杨逍说了句： “天罗地网之下，最不缺的就是趁机浑水摸鱼的人。 这些门派，有些人可能真的不知情。 有些恐怕集体早就在暗中投靠了汝阳王府。 杨左使，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以后用得上。” 杨逍郑重地点头应下。 “张真人……” 杨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门派，恐怕不止这些人，这些门派。” “当然不止。” 张三丰打断了他。 山道尽头，碎石堆里，成昆仰面躺着，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他脸上的肌肉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扭曲蠕动，忽然又笑了。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血，却比刚才更加癫狂。 “张三丰……哈哈哈……张三丰……” 他笑得浑身抽搐，断掉的经脉被牵动，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却越笑越疯狂，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你看到了？你终于看到了？” “这江湖早就是朝廷的江湖了！” “你武功再强又如何，难道你能把他们都杀了？“ 他话没说完。 张三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成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仰面看着那道灰布道袍的身影，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是淡然，是无所谓。 张三丰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未必不能杀个干净。” 成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你、你……” 第106章 请老神仙喝茶 几天后深夜，远在大都的汝阳王府，正被一片阴云笼罩。 深夜的王府里，灯火通明，可却安静得像一座坟。 书房里的烛火烧得噼啪响，汝阳王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捏得发白。 两万大军被一人逼退。 火枪队无法破防。 十架床弩被一剑斩碎。 密道偷袭被一掌碾压。 三千亲卫不战而溃。 征西大将军，脱因帖木儿，被一道金色剑气斩下头颅，尸身至今还跪在光明顶的山道上。 汝阳王站在案前，盯着那颗头，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被当众扇了耳光、被踩进泥里、却连还手机会都没有的愤怒。 “废物！全是废物！” 汝阳王汝阳王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指着案上那份沾血的战报，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征西将军，两万大军，还带铁骑，火枪队，十架床驾，还有本王暗中培养拉笼的300高手！打不过几个江湖人？” 厅中，黄河四鬼，沙河二圣、阿大、阿二……一众高手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身后，几个亲卫跪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张三丰……” 汝阳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张三丰。”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溅了一身。 “杀朝延兵士，杀征西大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更是当众威胁我王府，真当我元朝没人了？” 厅内鸦雀无声。 堂下跪伏着一排文武幕僚，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不是很能打吗？” “他不是要喝茶吗？” 书房里一片沉寂。 良久，汝阳王突然笑了，笑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老道士想喝茶，本王若是不请，岂不是太不尊敬老人？” “他既然想喝，本王就准备一壶好茶。” “请这个百岁的老道士来，好好的尝一尝，你们说，他敢不敢来？哈哈” “王爷英明！”几个幕僚马上出声附合。 就在这时，书房的后侧，走出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紫衫，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憨，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冷漠。 正是郡主赵敏。 她走到案前，只看了那颗头颅一眼，目光便移开，落在那封请帖上。 “爹。”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 “玄冥二老已废。” “在武当山上，百损道人与十多名顶尖高手同时出手，都无法动张真人分毫。” 赵敏停了一下，继续说到： “光明顶上，两万大军，铁骑，强弓，火枪，床驽，甚至铁盒炸药都无法让他后退一步，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之前对张三丰实力的判断太低了，错判得离谱。 他现武功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寻常的兵力、弩箭、一般的火药对他根本没有意义。” 她停了一下，等大家对所说的消息有所消化。 “父王若冒然设下陷阱，诱他前来，恐难成功。” “一旦失败，不仅损失更重，还会被天下人耻笑。” 赵敏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到： “就算是侥幸成功，也必然元气大伤，反倒给了朝中那些觊觎父王权位之人，可乘之机。” 她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连站在一旁的几个幕僚都频频点头。 可汝阳王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他盯着女儿那张因逻辑严密而显得自信的脸，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应声碎裂，茶水溅了一地，手也湿了。 ”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知道？“ “可你可曾想到： 两万大军被一人逼退，征西将军被阵前斩首，汝阳王府若连个反应都没有？ 天下怎么看我？ 朝中的大臣怎么看我？ 那些政敌会放过这个机会攻击我的机会？ 你让我汝阳王府如何在朝廷上、在江湖上立足？！” 赵敏被父亲这一吼，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狠狠的抽动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无力反驳，不是因为她说不过父亲，是因为她知道，父亲此刻的愤怒已经压过了理性。 任何理由，任何分析，在此刻都毫无意义。 她能做的，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汝阳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前，望着窗外大都城中那些辉煌的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 随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那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平静，而是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三丰说，要来大都找本王喝茶。 那好本王便在这大都，布下天罗地网，等他来喝这壶茶。 将消息广传江湖，就说汝阳王请张真人来大都喝茶，喝的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地点就定在大都城南的观星台。 他不是百年修为吗？他不是活神仙吗？ 本王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一个人来赴这鸿门宴。” 汝旭王看向阿大： “阿大，写上金贴，盖上本王大印，派人快马加鞭，送上武当上。” “金贴上就写： 久仰张真人威名，仰慕已久。 今特备好茶一壶，恳请真人移驾大都，共叙佳话。 天下英雄皆可为证。 若真人不愿，亦不强求。” 这番措辞极为阴险，既把张三丰架到了天上，又暗暗给他埋了一个“胆怯”的陷阱。 张三丰去了，便要面对汝阳王府倾尽所有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去，便等于在张真人胆怯，怕了。 “阿大，阿二。” “在……” “再去地牢十八层，” 汝阳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把那个东西请出来。” 阿大阿二同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那东西……”. 汝阳王打断他们，盯着厅外漆黑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本王倒要看看，” “张三丰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 第107章 备好茶，贫道就来 汝阳王派专人，骑着神驹，向武当山递出那封烫金请帖。 与此同时，也将消息撒进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风，一夜之间席卷中原。 有人说汝阳王疯了。 有人说张三丰完了。 也有人说，这天下，要变天了。 …… 少室山。 空闻方丈收到消息时正在做早课。 那帖子被弟子捧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道了声。 直到木鱼声歇，空闻才缓缓拿起帖子。 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又要不太平了。 空智忍不住凑过来：师兄，你说张真人会去吗？ 空闻缓缓捻动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这串珠子正是上次赎回的那串。 他目光望向武当山的方向，沉默了一刻钟，只说一句： 张真人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猜。 “也不用猜。” 语气斩钉截铁，不可置疑。 顿了顿，又补道： 这世上，还能有让张真人不敢去的地方？ 空智一怔：那咱们要不要去？师兄的意思是…… 让寺中弟子少下山。 空闻重新闭上眼： 这一趟浑水，少林不蹚。你带上几个弟子，远远看二下就行了。“ 木鱼声再起，只是这一次，诵经声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峨眉山。 灭绝师太正带着弟子在金顶练剑，剑光如雪，寒气裂石。 她看完帖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汝阳王这是在找死。 静玄低声问：师姐，咱们要不要去助张真人一臂之力？ 灭绝像看憨货一样看着她：不必，张真人什么时候需要人帮？ 她将帖子递过去，淡淡道： 他若去，自有他的道理；他若不去，也有他不去的道理。 那咱们…… 让弟子们准备准备。 灭绝望向大都方向，眼中寒光一闪： 张真人无需人帮忙，可峨眉派不能不露面。 静玄心头一凛，明白了。 师姐笃定张真人会去。 她就准备下山了，不是去帮忙，是去看戏，看汝阳王被虐的戏。 昆仑山。 何太冲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顶失而复得的金冠，一脸满意。 班淑娴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为了赎回这顶冠，何太冲可是动了公款，真把门派当自家小金库了？ 看完帖子，何太冲沉默了很久，转头道： 夫人，咱们这次去要低调一点，离得远一些。 班淑娴难得没反驳，只点了点头：汝阳王府的水太深，离远点好，免得牵扯进去。 何太冲放下镜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是怕张真人打起来，误伤了咱们。 他压低声音：汝阳王那点人，够他热身吗？ 班淑娴想起武当山上的事，倒吸一口凉气。 “也对，这个老神仙谁碰谁倒霉。” 崆峒山。 唐文亮捧着赤炼掌秘籍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帖子忽然咧嘴一笑： 张真人去大都喝茶？这戏好看了。 关能问：师兄，咱们帮不帮忙？ 帮个屁！ 唐文亮摆手，张真人打架，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三十年前他一个人打上少林，三十年后，汝阳王算个什么东西？ “还有当时武当山上的事，你也看到了。” “谁有资格去帮？”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关能： 咱们去，不是帮忙，是学习。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受用无穷。 “可是师兄，可我怎么每次看到都是大力出奇迹，抬抬手就搞定了。这也学不到什么“关能疑惑到。 “你懂个屁，这是反普归真，要不为什么我是掌门。“唐文亮自得的道。 华山派。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备马，去大都。 弟子问：掌门是去助拳还是劝架？ 岳不群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都不是。鲜于通的事，若非张真人当众揭穿，华山派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这份恩情，得还。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张真人此去大都，必定惊天动地。华山派帮不上大忙，可站个台、撑个场面，让天下人知道，华山派，懂恩怨，知进退。 明教光明顶。 殷天正一掌拍在桌上，白眉倒竖： 鸿门宴！措辞客气，暗地里全是刀子！汝阳王请喝茶是假，诱真人入大都是真！天罗地网，就等着真人去！ 杨逍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武当山方向，淡淡一笑： 张真人是什么人？陆地神仙，这天下有什么能困住他？ 他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汝阳王未免太小看真人了。 你的意思是…… 大都，咱们也去。 杨逍声音低沉，汝阳王府的陷阱，需要探子摸清。大都的高手，需要人盯着？万一真打起来，真人若需接应…… 他顿了顿： 明教欠真人的情，正好还了。 殷天正拄刀起身，与杨逍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就一起去。 殷天正哈哈大笑，老夫倒要看看，什么天罗地网，挡得住张真人的拂尘，还能挡得住老夫的金刀？ 江湖暗流涌动。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隔岸观火。 可所有人都知道：张三丰，去定了。 大都，要变天了。 武当山，紫霄宫。 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茶。 宋远桥将帖子递上，满脸忧色：师父，汝阳王府的。 张三丰打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随手放下帖子，继续喝茶。 神色淡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远桥急了： 师父，这明摆着是鸿门宴！大都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您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可不去，汝阳王必定借题发挥，说您…… 说贫道什么？ 张三丰放下茶盏，眼皮一抬，怕了？ 宋远桥低下头，不敢吭声。 远桥。 张三丰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七十二峰云海翻涌，你师父我，现在—— 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强得可怕。 宋远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区区一个汝阳王府， 张三丰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洒洒水罢了。 师父，那我们师兄弟七人陪您一起去！ 都不许去。 张三丰淡然道，在武当山把武功练好。为师去去就回，分分钟的事。 他望向大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汝阳王请贫道前去喝好茶。 张三丰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狡黠。 正好，这几日嘴里淡出鸟来了。 去回信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就说茶备好，贫道择日便到。 让他把棺材……哦不，把茶具也备好。 宋远桥： 第108章 所有人都在等 元朝大都的城南，观星台。 这座始建于前朝的观星台高大概九丈，通体以青石垒砌，台顶平坦如砥，可容数百人同时站立。 台前是一片开阔的校场，平日里是元军操练骑兵的地方，此刻却被汝阳王府临时征用，作为这场“鸿门宴”的主场。 校场四周汝阳王府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头狰狞的狼头俯瞰着整座大都城。 汝阳王站在观星台顶，负手而立。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斑白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上密密麻麻的军阵，落在大都城北武当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身后站着的是他最为倚重的两位大将，刚刚从漠北调回来的征北将军扩廓帖木儿，以及他亲自从各王府抽调来的精锐死士统领哈剌章。 “王爷，各处均已准备妥当。” 哈剌章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观星台四周内布置了二十架床弩，八千弓弩手埋伏在四面城墙之上。 八千铁骑驻守城南大街，一旦有事可随时封锁城门。” 汝阳王微微点头： “这些，都是对付普通人的。张三丰不是普通人，靠这些常规手段，困不住他。” “王爷，观星台下埋设火药千斤，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整座观星台便能化为飞灰。” 他顿了顿:“火药再加千斤。” “本王让你找的那些人，找齐了没有？” 哈剌章压低了声音： “回王爷，已找齐了。一共三批。” “第一批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五毒教新任教主万蛇郎君史公明，此人擅长驱蛇布毒，可驱万蛇，能在不经意间让对手身中剧毒。 西域金刚门第一高手，大金刚摩罗揭，此人力大无穷，浑身刀枪不入，曾单掌拍碎一尊铜佛。 还有塞北第一杀手无形剑薛无意，此人剑法诡异莫测，据说从未有人见过他出剑，见过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除了这三人，还有数十名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高手。 他们有的是为了黄金万两，有的是为官位的封赏，还有的纯粹是想看看活神仙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第二批是这些年暗中投靠王府的江湖人士，共有百余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门派。其中不乏长老、护法级别的人物。 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平时在江湖上都是名门正派的骨干，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已经暗中投靠了朝廷。” “第三批人比较特殊，他们散布在各派赶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一旦张三丰出现，他们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假装声援张真人，与各派一起挤到前排，在张三丰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下手。这些人武功未必最高，可最擅长伪装。” 汝阳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好。很好。 明面上的高手是用来拖住他的，暗地里的棋子是站在他旁边，在背后动手。 张三丰再强，也是人。 是人，就有防备不了的角度。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是他在正道各派中的威望。如果那些崇拜他、信任他的人中，忽然有人从背后捅他一刀，他能不能防得住？” “不过……” 汝阳王一顿，接着道： “张三丰非一般人，这些未必能伤到他。” “替身准备好了没有？到时要是这些人都奈何不了他，就点燃炸药，让他们一起飞天。” …… 与此同时，大都城里的气氛早已被这场“鸿门宴”炒得热火朝天。 汝阳王府的帖子广传江湖之后，各派人物闻风而动，纷纷赶往大都。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助拳的，有来浑水摸鱼的，还有纯粹想亲眼看看活神仙到底有多神的。 大都城里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来得晚的只能在城墙根下搭帐篷。 各派弟子挤在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话题全围绕着同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等，等张真人来。 他什么时候会来？ 崆峒派的唐文亮是最早到的。 他带着崆峒五老在观星台对面的茶楼包了个临窗的位置，视野极好，正对观星台台顶，连上面站岗的元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包厢桌上摆着两碟瓜子，一壶铁观音，几个粗瓷茶碗随意地放着。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关能闲聊： “老关，你说张真人今天会从哪个方向来？西门还是北门？” 关能手里转着两颗新换的铁胆，沉吟道： “师兄，我觉得西门可能性大。西门离武当最近，而且西门外的城墙比较矮，容易翻。” 唐文亮摆了摆手： “翻什么城墙，张真人是那种偷偷摸摸翻墙的人吗？ 他肯定是正大光明走正门。说不定还骑着头驴，一边走一边跟路边的老百姓打招呼。”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观星台上那些元兵。 “你看那些元兵，一个个站得笔直，盔甲擦得锃亮，刀枪磨得发光。 看着威风，心里估计是怕得要死。” 他嗑了颗瓜子，瓜子壳准确地吐进桌上的空碟里。 “两万大军都挡不住张真人一剑，这观星台上的几千人，够张真人塞牙缝吗？” 何太冲夫妇也到了。 何掌门今天没敢戴那顶赤金冠，上次在武当山被扣过一次后他就学乖了，贵重首饰出门不戴，省的又被扣。 他换了一顶银冠，没金冠那么亮，可胜在低调。 班淑娴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观星台四周的元兵布阵，微微皱眉。 何太冲倒是看得开，他压低声音对夫人说： “夫人放心，咱们离得远，就在茶楼上看看。 张真人赢了咱们拍手，输了咱们赶紧跑。 反正怎么算都不吃亏。” 班淑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上次去武当山也说看看，结果呢？ 金冠被扣了，还得带利息去赎。” 何太冲干咳两声，讪讪道： “那次是意外，意外。这次绝对不会出问题。” 第109章 开门迎客2 这种大事件，从来都少不了少林寺。 空闻方丈没有亲自出面，空智带着几个罗汉堂的武僧低调地住进了城西一座小寺院里。 他们不打算插手，可少林作为武林泰斗，这等大事总得有人在现场见证。而它们少林就是见证人。 峨眉派灭绝师太带着静玄和丁敏君等弟子在一座酒楼二楼找了个位置，叫了一壶清茶。 她抱着长剑坐在窗边，脸色冷得能结冰。 静玄站在她身后，低声问掌门在看什么。 灭绝沉默了片刻才，杰杰一笑： “看张真人怎么开场，看汝阳王怎么收场。” 静玄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师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华山派的岳不群到的稍晚一些。 他没有像其他门派那样在酒楼茶馆里找位置，直接去了明教在大都的临时据点，找到殷天正和杨逍表明来意：华山派欠张真人的情，今天来是还情的。 华山派虽然势单力薄，可岳不群愿意带着弟子站在明教这边，一起为张真人助阵。 殷天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掌门这份心意，殷某记下了。华山派能有今日，不容易。 今天华山派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站队，是为了正道。 这份情，老夫替张真人领了。” 这段时间岳不群是真难，经历了那些事件，现在华山上下，就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大弟子更是个洒鬼，不成气。 …… 校场上早已人头攒动。各派弟子混在一起，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声嚷嚷，有的伸长脖子往观星台方向张望。 维持秩序的元兵试图让大家安静，可根本没人理他们。 唐文亮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道张真人啥时候到？先喝喝茶，等好戏该开场。” 他将空了的瓜子盘推到一旁，给自己倒了碗铁观音，茶已经凉了，可他浑不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像在喝茶。 “老关，你说张真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关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可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胡豹插嘴道： “我觉得他会先扇汝阳王一巴掌。反正好些人都挨过，汝阳王也不能搞特殊。” 他边谈边看着唐文亮。 这个二货，唐文亮心里暗骂这家伙，哪壹不开提哪壶，心里记了个小本本，他是掌门，以后有他胡豹的小鞋穿。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不对。我觉得他会先把观星台上的元兵吓跑，然后再慢慢跟汝阳王算账。” 关能转了转铁胆，慢悠悠道： “我觉得他会先喝茶。张真人那人，打人之前都先喝茶。 上次在武当山，他扇空闻之前也是先喝了口茶。” 就在这时关能将铁胆收进袖子里，缓缓站起身来，其他几个长老也跟着起身，脖子升得老长了。 校场上的鼓声骤然停歇，一道悠长的号角声从观星台顶响起，穿透云霄，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或坐或站、或聊天或嗑瓜子的人，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都城北南武当山的方向。 观星台上，汝阳王缓缓放下手中的号角，负手走到台前边缘，俯瞰着校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来了。” 一辆马车缓缓出现，它没有翻城墙，没有走西门，也没有走北门。 它正正地从大都城的正南门，慢慢的驶进来。 守城的元兵在看到马车里那张脸时齐齐变了脸色，没有一个人敢拦，也没有一个人敢盘问，甚至连手里的长矛都差点握不住。 马车沿着城南大街不疾不徐地驶向观星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到近乎诡异的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唐文亮放下茶碗，伸长脖子往街上看。何太冲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连银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站起身来，静玄注意到师父握着剑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那些隐匿在各派人群中、化装成围观者的死士，也看到了那辆马车。 他们悄悄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暗藏在衣襟里的短刀和袖箭，心跳骤然加快。目标就在眼前。 可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时机还不到。等马车停下，等张三丰下车，等他被各派掌门围住时，才是最佳的下手时机。 马车在观星台校场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只手枯瘦修长，皮肤上布满了邹纹，指节分明，看上去和任何一位百岁老人的手没有区别。 可就是这只手，曾在武当山上一掌压碎金刚伏魔阵，曾在光明顶上两指夹住床弩巨矢，曾拎着脱因帖木儿的人头像拎一袋杂物般随手扔进三千亲卫阵列，一人败一军。 张三丰弯腰下了马车，站直身子，抬头望向九丈观星台顶那道玄色蟒袍的身影。 校场上数千人，鸦雀无声。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迈开步子，负手走向观星台。 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观星台顶，“汝阳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着那个从校场最边缘一步步走向观星台的老道士，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了多日的怒火终于彻底点燃。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雷霆滚过校场上空，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张真人，本王等你多时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猛地攥紧。 “开门，迎客！” 第110章 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汝阳王”站在观星台顶，看着校场上那个负手走来的灰袍老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两名侍卫抬着一张紫檀木茶案走到台前，案上摆着一把造型奇古的紫砂壶和两只青瓷茶盏。 那壶通体乌黑，壶身刻着阴阳太极图，壶钮是一枚暗红色的玛瑙珠，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正是汝阳王府珍藏的至宝“阴阳壶”，壶分两腔，各储一液，壶钮左旋则出左腔，右旋则出右腔，机关精巧到连倒茶者自己都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一腔是今春新采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雅高远。 另一腔，则是号称“神仙倒”的剧毒，此毒无色无味，入喉即化，中毒者起初毫无察觉，一炷香后毒性发作，神仙难救。 “张真人。” 汝阳王站在台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声音用内力送出，滚滚如雷，震得校场上数千人耳膜嗡嗡作响。 “本王听说真人百年修为，已是陆地神仙之境。 神仙嘛，自然百毒不侵。 这壶茶，是本王特意为真人备下的。 一半是明前龙井，本王先干为敬。 另一半，本王也不藏着掖着，壶里放的是神仙倒。”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阴冷，眼中燃着两簇近乎癫狂的火焰： “不知真人可敢喝否？” 此言一出，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唐文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瓜子壳撒了一地，指着观星台破口大骂： “汝阳王！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 下毒还下得这么理直气壮，元廷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何太冲扶在窗框上的手抖了一下，银冠差点又歪了，脸色煞白，转头对班淑娴颤声说这茶喝不得，这茶绝对喝不得。 班淑娴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校场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中却在冷笑，这傻蛋王爷，还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 明教队列中，殷野王一把按住剑柄就要冲出去，却被杨逍抬手拦住。 “你拦我做什么？那壶茶不能喝！神仙倒，那可是神仙倒！沾一滴就是神仙也得死！” 白眉鹰王急得双目赤红。 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看向张三丰。 那道青色的身影站在茶案前，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神仙倒”三个字，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张三丰低头看了看那把阴阳壶，又抬头看了看观星台顶的汝阳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拿起阴阳壶，动作很轻，像一个老茶客在茶馆里接过相熟的茶妹妹递来的紫砂壶。 他没有急着倒茶，而是将壶放在掌心转了一圈，指尖在壶钮那颗玛瑙珠上轻轻一拨，壶身内部的机关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随后他左手持壶，右手端起一只青瓷茶盏，壶身微倾，一道碧绿澄澈的茶汤从壶嘴中倾泻而出，稳稳注入茶盏中。 茶汤落入盏中，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茶香四溢。 “王爷请贫道喝茶，贫道自然不会辜负王爷的美意。”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王爷说一半是茶，一半是神仙倒。 贫道倒要看看，这壶里倒出来的，到底是茶，还是毒。” 他将阴阳壶放回茶案上，动作依旧是那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他端起那只注满茶汤的青瓷茶盏，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满座皆惊。 唐文亮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吼着“张真人不要喝”。 何太冲脸色煞白，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茶水泼了一身也顾不上擦。 灭绝师太握着剑鞘的手指猛一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她的理智，这老道，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校场上，那些隐匿在人群中的黑衣死士也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心跳在加速，手指在衣襟下握紧了暗藏的短刀和袖箭。 只要张三丰有毒发的表现，他们便一拥而上，趁乱将他碎尸万段。 一息过去了。 三息过去了。 十息过去了。 …… 张三丰站在茶案前，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的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的皱纹还是那几条，呼吸还是那样不急不缓，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放下那只空了的茶盏，又拿起阴阳壶，用拇指拨了一下玛瑙珠，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 这一次，他倒得更满，茶汤几乎要溢出盏沿。 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三杯，自己倒，自己喝，喝完还咂了咂嘴，微微点头： “茶不错，明前龙井，雨前是宝，明前是仙。王爷这壶茶，确实是用心了。” 他放下茶盏，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茶渍，抬头看向观星台顶的汝阳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不过，这神仙倒，名字取得响亮，味道却寡淡得很。 跟白开水没什么区别。下次换一种毒，换个口味重一点的。” 汝阳王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准备了无数套应对方案，推演过张三丰不敢喝的场面，推演过张三丰推辞的场面，推演过毒发时台下死士一拥而上的场面，可他唯独没有推演过这一幕，这老道士端起茶就喝，喝完之后咂了咂嘴，说茶不错，毒太淡。 这不可能呀！ “神仙倒”是他花重金从西域密宗求来的至毒，一滴便能毒死一头大象。 他用阴阳壶设下这个局，就是要把张三丰逼到绝路，不喝，就是怕了。 喝了，必死无疑。 可他现在不仅喝了，连喝了好几杯，毒茶、净茶，他全都喝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点评茶的味道。 这到底是人是鬼？ 张三丰将阴阳壶放回茶案上，拂尘轻轻一摆，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呆若木鸡的数千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汝阳王，这茶贫道喝了。至于这毒……” 张真人随后又拿起阴阳壶，倒了一倒杯神仙倒。 端起茶杯，向上送： “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 “王爷，哪有只顾客人喝，主家不喝的道理？” 第111章 话停手不停，抬手灭三大高手 “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个人却听得清清楚。 汝阳王脸上的肌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动着，从眼角一直抽搐到嘴角。 这臭道士喝下神仙倒，连着喝了三杯，不没事，还在这说风凉话，说什么“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 汝阳王，毕竟是王，没有咆哮，没有摔杯子。 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刚才还燃着的两簇癫狂火焰，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成了冰。 此时，冰炸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 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可校场上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整个观星台是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轰隆！ 校场东侧的泥土猛的炸开，腥臭扑鼻，像一口埋了十年的枯井被掀开了井盖。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地底涌出，花花绿绿，密密麻麻，像一片翻滚的毒浪。 蛇群中央，一条水桶粗的斑斓巨蟒破土而出，蟒头上站着个绿袍人，脸色惨绿如尸，双手各持一支碧玉洞箫，洞箫孔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紫烟。 五毒教史公明，请张真人…… 二字还没出口。 张三丰拂尘轻轻一挥，像是赶苍蝇。 那条斑斓巨蟒的脑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炸成漫天血雾。 绿袍人史公明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重重砸进观星台基座的青石墙里。 人形凹坑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史公明扭曲的四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碧玉洞箫断成三截，两截插在胸口，一截插在脑门。 紫烟从断箫里冒出来，被他自己的血一浸，发出的声响，冒起一缕缕青烟。 没了声息。 所有的蛇在这一瞬间僵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七寸，全部僵在原地，然后-- 啪啪啪... 像下饺子一样，从外到内，一圈一圈地瘫软下去，死了一地。 一腥臭味飘散开来，那味浓得让人作呕。 唐文亮在茶楼上猛地弹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窗框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双手扒着窗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声音尖得变了调： 万...万蛇郎君？！ 关能手里的两颗铁胆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撞在桌腿上才停住。 他张着嘴，下巴颏像脱臼了似的合不上，低头看看地上的铁胆，又抬头看看校场墙上那个嵌着的人形凹坑，猛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不是做梦。 胡豹手里攥着的一把花生米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花生米，又抬头看看校场，再看看花生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一声断了一根，他整个人向后翻倒，四脚朝天。 史公明...五毒教教主...驱蛇万条，毒霸西南... 死了？ 一招？ 西侧人群突然炸开。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撞飞十几个看客，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轰隆隆踏进场中。 那人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像一尊刚出炉的铜佛。 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青石碎裂，尘土飞扬。 大金刚摩罗揭。 他甚至连话都没说，直接一拳轰出。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校场边缘的几面旌旗被拳风撕成碎片，漫天飞舞。 这一拳，能碎铜佛，能崩山岩，能要人命。 拳锋所指，正是张三丰的后心。 张三丰侧身，拂尘倒转，柄端在那只砂锅大的拳头上轻轻一点。 一声闷响，像寺庙里的晨钟，悠悠荡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摩罗揭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张三丰，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像一尊突然断了电的傀儡。 金刚门... 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一声。 从他拳头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瞬间爬满全身。古铜色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猩红的血肉，然后是森森白骨。 轰隆！ 丈二高的铁塔，碎了一地。 何太冲在隔壁茶楼上，手里的茶碗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扶着窗框，银冠歪到了耳朵边上，露出底下稀疏的发髻，他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 摩...摩罗揭...西域金刚门第一高手...单掌打碎铜佛... 班淑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她没感觉，何太冲也没感觉。两个人像两尊泥塑，僵在窗边，连呼吸都忘了。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站在酒楼二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剑鞘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她捏碎。 她没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校场东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灰芒。他手里的草靶子轻轻一抖，三十六根糖葫芦签子同时飞出。 不是签子。 是剑。 三十六柄无形剑，封死了张三丰周身三十六处大穴，签尾的红糖还在往下滴，剑尖已经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像三十六只索命的厉鬼。 薛无意。 塞北第一杀手，从未有人见过他出剑，见过的人，都死了。 张三丰抬起手。 拂尘向空中一耍，拂丝划过。 一道极淡的金色弧线从他指尖蔓延开来，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又像春风拂过柳梢。 三十六根签子，同时断成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连糖渣都没溅出来。 那道金色涟漪继续蔓延，掠过卖糖葫芦老汉的草靶子，掠过他的粗布衣裳，掠过他的脖颈。 老汉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脑袋从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三圈，脸上还凝固着那种得手了的阴冷笑意。 草靶子缓缓倒下，三十六串没卖完的糖葫芦一声散了一地，红的红，黄的黄，在血泊里滚来滚去。 杨逍站在明教队列最前方，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颤，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无形剑...薛无意... 他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殷天正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杀手，就这样死了？ 殷天正拄着金刀，白眉下的虎目一瞬不瞬。 他听到杨逍的话，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那柄跟随他七十余年的金刀，第一次让他觉得...轻得像根稻草。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才差点拔出来的长剑。 他看着校场上那三滩不成形状的血肉，觉得手里的剑很烫，烫得他差点握不住。 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咱们还要上去帮忙吗？ 第112章 大爆炸? 咱们还要上去帮忙吗？ 殷野王的话音刚落。 白眉鹰王的目光像刀一样狠狠斩了过来。 那眼神意味明显：你眼瞎呀，人家这是需要帮忙的样？真要上了，就算不添乱，也要被笑白痴。 从汝阳王下令，到三人出手，再到三人人，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两息之前，三人还是威震一方的魔头，是汝阳王手中最锋利的刀。 两息之后，三人都嗝屁了，成了张三丰拂尘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校场上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停了。 张真人神威！ 可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张真人，我们来助您！ 杀了汝阳王！为武林除害！ 百余名身着各派服饰的江湖人士从人群中挤出来，有的穿着少林俗家僧袍，有的身着武当外门青衫，有的披着崆峒灰袍，有的戴着华山剑冠。 他们满脸激动，有的还高举着兵器，像一群最狂热的信徒，朝着张三丰的方向蜂拥而来。 智通胖大和尚跑在最前面，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佛珠在胸前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袖管里的短刀已经滑到了掌心，刀尖泛着幽蓝的光。 张真人！贫僧来助你一臂之力！ 距离张三丰还有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张三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群人一眼，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助贫道？哈哈，怎么助？背后嘎腰子？ 声音不大，每个人却听得清清楚。 智通胖大和尚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身后，那百余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所有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一桶雪水兜头浇下。 张三丰抬起拂尘，往地上轻轻一拄。 一声闷响，不是雷声。 以拂尘柄端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气浪所过之处，那百余道身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膝盖同时砸向地面。 噗通！噗通！噗通…… 百余人，同时跪倒。 不是自愿的，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们肩上，不得不跪。 青石地面在他们膝盖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鲜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有人想抬头，却发现脖子像是被一座山压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脸埋在自己的血泊里，发出的惨叫。 智通胖大和尚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地面，佛珠断了一地，十八颗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他袖管里的短刀一声掉在地上，刀身上的幽蓝毒光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唐文亮在茶楼上，看着校场里那群跪倒的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一个个认过去，每认出一个人，脸色就白一分。 那是...智通？少林俗家长老？ 那是...刘长老？华山剑宗的？ 那是...崆峒的执事？！ 一百多个...全他妈是朝延的人？ 关能弯腰捡起地上的铁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校场里那群跪在地上、像一条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一样的名门正派。 岳不群站在明教队列旁，手里的折扇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华山派长老，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他弯腰捡起折扇，手指在扇骨上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指节发白。 好...好得很... 他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是羞，是恨：我华山派养你们这么多年，供你们吃，供你们穿，你们暗中投靠朝延？ 殷天正拄着金刀，看着那群跪倒的暗桩，忽然冷笑一声： 一百多个...汝阳王府好大的手笔。这江湖，早就烂透了。 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殷野王看向人群边缘，那里有几个刚才还举着助张真人旗号的武当外门弟子，此刻正想往人群里缩，却被气浪边缘扫到，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连武当都有... 殷野王喃喃自语，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观星台上，汝阳王看着台下那一幕，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白纸。 就在这时 观星台炸了。 不是一声。 是无数声叠加在一起，像雷神在九天之上擂鼓，震得整座大都都在颤抖，连城墙都在摇晃，城头上的元兵被震得纷纷跌落。 火光冲天而起，蘑菇云翻滚着升上高空，将清晨的天空染成血红。碎石、泥土、断肢、残旗，被气浪掀飞到数百丈高空，又如雨点般落下，砸得地面作响。 冲击波以观星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茶楼塌了。 酒楼裂了。 烟尘弥漫。 火光冲天。 整座观星台，化为一片火海。 校场中央，更是爆炸的核心。 爆炸的威之如此之大，所有人都以为，张三丰已经凉了。 烟尘缓缓散去。 火海中，走出一个人。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白发如雪，纹丝不乱。 他负着手，从火海里走出来，靴底踏过还在燃烧的碎石，踏过融化的铁甲，踏过被炸成焦土的地面。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的道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张三丰走到校场边缘，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观星台顶。 观星台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半截残垣断壁，像一具被啃食过的巨兽骸骨。 汝阳王早就站在校扬很远的边缘，玄色蟒袍被气浪撕成了碎片，玉带断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一只靴子不知飞到了哪里，光着脚站在碎石上，脚底被烫得滋滋冒白烟，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台下那道灰影，看着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老道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被气浪震跪的。 是被吓跪的。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出的声响，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眼珠凸出，瞳孔涣散。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王爷。 你这茶...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将肩上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掸去。 火候过了。 第113章 青铜面具人1 烟尘还在半空中翻滚，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咆哮。 冲击波将茶楼二楼的窗棂震碎了大半，木屑和碎瓷片散了一地。 观星台对面的酒楼裂了一道从屋顶贯穿到地基的口子，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校场四周的旌旗要么被气浪撕成了布条，要么被火药爆炸时的高温烧成了焦黑的残骸，狼头旗歪歪斜斜地倒插在碎石堆里。 唐文亮从碎木屑堆里爬出来，脸上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只是双手扒着断裂的窗框，眼睛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片火海。 他身后，关能刚从地上爬起来，一颗铁胆不知滚到了哪里，手里只剩一颗，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胡豹最惨，椅子塌了之后整个人摔进了桌子底下，后腰硌在一块碎砖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探出半个脑袋，瞪大了眼睛望向窗外。 何太冲趴在窗台上，银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稀疏的发髻散开，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手死死攥着窗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指节泛青。 班淑娴站在他身后，双手捂住了嘴，可她硬是没发出声来。 灭绝师太站在酒楼二楼的窗边，倚天剑横在身前，剑鞘被她双手握得咯吱作响。 她身后的静玄师太低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经文。 丁敏君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 所有的人，不管是各大门派，还是江湖散人，都瞪大了眼，看着那个人。 那个缓缓从火海中走出的人。 他身空灰布道袍，一尘不染。白发如雪，纹丝不乱。 他负着手，从火海里走出来，靴底踏过还在燃烧的碎石，踏过融化的铁甲，踏过被炸成焦土的地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的道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唐文亮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窗框上的碎木屑被他扒得簌簌往下掉。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关能手里的那颗铁胆啪嗒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背上，却浑然不觉。 胡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后脑勺撞在桌沿上，他也顾不上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何太冲从窗台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伸手指着窗外那道灰影，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班淑娴捂在嘴上的双手缓缓垂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腰捡起丈夫掉在地上的银冠，用袖口擦了擦冠沿上的灰尘，重新戴回了何太冲头上。 灭绝师太握在剑鞘上的双手缓缓垂到了身侧。 她转过头，看了静玄一眼，静玄也看着她。 丁敏君从膝盖里抬起头，偷偷往窗外瞄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杨逍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松开，指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头看向殷天正，发现殷天正也正看着他。 两个老江湖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重新投回校场中央那道灰影身上。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剑。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太牛了，这么多炸药同时爆炸，屁事没有。 观星台已经塌了。 那座高约九丈、通体青石垒砌的宏伟建筑，此刻只剩下半截残垣断壁。 火药在台基下爆炸时，将整座台基掀上了天，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到数十丈外，砸在校场上，砸在茶楼屋顶上，砸在城墙垛口上。 台顶的琉璃瓦早已化为齑粉，台身上的石雕被炸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块刻着“观星”二字的石匾歪斜地挂在残壁上，被烧得焦黑。 …… 火候过了。 汝阳王站广场边缘。 玄色蟒袍被气浪撕成了碎片，玉带断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凸出，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嘴唇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不是人在说话，是恐惧本身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 他看着台下那道灰影，看着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老道士，听到“火候过了”了的声音。 肩膀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张三丰站在残破的校场中央，负手而立。 他周围的青石板已被炸成齑粉，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浅坑，坑壁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听到汝阳王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断壁，越过散落的碎石和焦黑的旌旗，落在观星台顶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嘲讽都没有。就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让汝阳王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汝阳王跪在碎石堆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 忽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望向观星台废墟的最深处。 那里，密道的入口已被炸塌了大半，碎石堆中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缺口里，有什么人正在往外走。 那人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割破了他的赤脚，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他的脚底满是老茧，老茧上又叠着伤疤，层层叠叠，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他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观星台废墟的最高处，站定。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麻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已经花白，和麻袍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麻线。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锈迹斑驳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墨绿色的混沌，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114章 青铜面具人2 面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股气息，如山如渊，比百损道人的玄冥寒气更深沉，比成昆的幻阴指更阴毒。 他周身的空气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扭曲，像被投入一块烧红烙铁的冰水，剧烈翻滚、蒸腾、变形。 校场上残存的火苗在他气息弥漫开来的瞬间齐齐矮了半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氧源。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也被这股气息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腐朽的味道，像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棺椁被掀开了棺盖。 唐文亮趴在断裂的窗框上，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却在那道气息弥漫开来时猛地缩了回去。 他后脑勺撞在窗框上，这一次他连疼都没喊，只是用后背死死抵着墙壁，大口的喘息。 关能弯腰想去捡那颗掉在地上的铁胆，手指刚碰到铁胆的表面，铁胆在他指尖微微震颤。 不是跳动，是那股气息在压迫空气，让地面都在发抖。 他将铁胆捡起来，握在掌心里，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何太冲刚被夫人戴好的银冠又歪了，他伸手去扶，手抖得连冠沿都捏不住。 班淑娴替他扶正了银冠，然后握住了他发抖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起发抖。 灭绝师太长剑出鞘三寸。 不是她拔的，是剑自己弹出来的。 剑身在鞘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哀鸣。 灭绝低头看了一眼剑锋，又抬头望向观星台废墟上那个青铜面具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用拇指将剑锋重新按回鞘中，剑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殷天正握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金刀，此刻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不是他在抖，是刀在抖。 这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金刀，第一次在对手还没有出手之前，就开始发颤。 杨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殷野王身前，右手按在剑柄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对殷天正说了句：“鹰王，这人强得不对劲。” 汝阳王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个青铜面具人，表情复杂。 只见他的嘴角开始抽搐，抽搐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 那张被黑灰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所有的恐惧、绝望、崩溃，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那情绪很复杂，有狂喜，有惊惧，有怨毒，有疯狂。 他先是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哈哈。” 他接连的笑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亮。 随后他癫狂，开始大笑，疯狂地大笑，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笑得连碎裂的台基都在他身下微微震颤。 他用手指指着台下那道灰影，声音尖利得刺耳： “张老道！本王知道你厉害！你是活神仙！你是陆地真仙！可你以为这天底下就没有能治你的人了？”他踉踉跄跄地朝青铜面具人跑去。 .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穿着靴子，跑起来一瘸一拐，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狗。 他跑到青铜面具人身后，双手死死抓住那人破烂的麻袍袍角，把脸埋在那些沾满灰尘和血迹的麻线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杀了他！杀了他！” “现在，立刻，马上杀了他。” “不管你要什么！本王都答应！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本王要亲眼看着他死！” 青铜面具人缓缓转过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了汝阳王一眼。 就一眼，汝阳王抓着他袍角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在断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一屁股坐在碎石堆里，裤子又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青铜面具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赤脚踩着碎裂的石阶，一步一步朝校场走去，离张三丰越来越近。 每一步落下，他脚下的碎石便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地面的裂缝便扩大一分。 他走下观星台废墟，走进校场，走到离张三丰十丈之处，站定。 他周身的空气扭曲得更加剧烈，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将他的身影折射成无数个破碎的幻象。 他抬起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张三丰。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又像两块锈蚀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张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魂：“六十年不见，你老了许多。”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出一团墨绿色的寒气，那寒气在他掌中翻涌不止，化作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尖叫。 校场上所有人同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让人感觉到恶心，头皮发麻。 张三丰看着那青铜面具，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道是淡然如水，包容万象。 一道是深沉如渊，腐朽死寂。 面具人周身的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连空间都似乎在他脚下呻吟、折叠。 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他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的错觉，仿佛他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观测者。 他没有拔剑，没有运功，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连光线都围绕他旋转。 张三丰看着那扭曲的空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在那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拂尘轻搭在臂弯里，缓缓点了点头。 “你果然还没有死。” 第115章 青铜面具人3 张三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没有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十丈之外的那个青铜面具人，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极淡的涟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 不是杀意。 不是警惕。 是……确认。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六十年了。”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深潭上，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当年一战。” 青铜面具人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赤脚踩在碎石上，脚下的石板无声地碎成齑粉。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被封印了千年的枯井。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消息全无，果然还没有死。” 张三丰又说了一句。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平淡的陈述。 青铜面具人终于开口了。 “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某种被埋葬了很久的东西里渗出来的。 “张君宝，你活了一百岁，可曾见过地狱？” 张君宝。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校场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张君宝”，那是谁？ 可有几个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杨逍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在张三丰和面具人之间来回移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思索。 殷天正握着金刀的手紧了紧，白眉下的虎目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江湖半生，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张三丰的过往。 那个在武当山之前的张君宝，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空白。 而现在，有人当面叫出了这个名字。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赤脚踩碎青石的怪人。 校场上，那道暗红色的血雾还在面具人掌中翻涌。 扭曲的人脸在血雾中无声尖叫，每一声尖叫都让空气更腥一分。 校场边缘的碎木屑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血霜，散落的旌旗残片被血雾沾染后竟开始腐朽，像被埋在地下多年的裹尸布一样片片剥落。 校场上残存的火苗早已彻底熄灭，连青石板缝隙里的余烬都被这股血腥气压成了暗黑色的粉末。 张三丰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血雾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个青铜面具人，看着那双暗红色的混沌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右手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这是他平日里翻账本的习惯性动作，每当账本上出现一个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就会这样捻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份旧账的分量。 “是呀，当年在断魂崖那一掌。”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翻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贫道还以为，已经把你送去了地狱。”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文亮扒着断裂的窗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关能手里的铁胆又掉了一次，砸在脚趾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脚，只是死死盯着校场上那个面具人，嘴唇哆嗦着说了句： “断魂崖……六十年前……甲子荡魔的最后一战，就是在断魂崖！” 何太冲刚扶正的银冠又歪了，这次他没去扶，只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死死攥着班淑娴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断魂崖那一战，魔道至尊血河子被张真人一掌震碎心脉，掉落崖底。难道他没死？” 青铜面具人听到“断魂崖”三个字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股更浓烈的血光。 他掌心的血雾骤然膨胀，扭曲的人脸从数十张变成了数百张，尖叫的声音更尖锐了，像有无数厉鬼在同时嚎哭。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张锈迹斑驳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的脸，是一张被血煞之气淬炼了整整六十年的脸。 与传说中被一掌震碎心脉的惨状截然不同，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像是用鲜血淬炼了无数遍的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眉毛早已被血煞之气侵蚀殆尽，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两簇近乎实质的血焰。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有着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圆满。 他每呼出一口气，空气中便凝出暗红色的血雾；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留下一枚暗红色的血印，血印边缘的青石无声无息地腐朽成粉末。 唐文亮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断裂的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他连疼都没喊，只是伸出手指着那张脸，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个名字来： “血……血河子！” 关能的铁胆这次是彻底掉在地上不捡了。 胡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听到“血河子”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何太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断了一根，整个人向后翻倒。 班淑娴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血河子。 六十年前的魔道至尊，血河神教的教主。 当年他麾下血河神教席卷大半个武林，三十六分舵遍布大江南北，正道各派噤若寒蝉。 是张三丰一人一剑杀上血河神教总坛，连破十八道血河大阵，击杀护法长老七十二人，最终在断魂崖上与血河子大战数百回合，一掌震碎其心脉。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张三丰自己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不但没死，反而在这六十年里将血河神功练到了前所未有的至高境界。 殷天正握在金刀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转头看了杨逍一眼，发现杨逍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 血河子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一代老江湖的心中，比百损道人更沉重。 百损是邪道第一人，而血河子，是魔道至尊。 血河子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眼睛盯着张三丰，沙哑的声音从被血煞之气侵蚀得只剩一条细缝的嘴唇里挤出来： “张真人，别来无恙。当年断魂崖上一别，已有六十年了。” 第116章 青铜面具人4 “张君宝，别来无恙。当年断魂崖上一别，已有六十年了。”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没有怨毒，没有咆哮，只有从容，一种积攒了六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从容。 “真人当年那一掌，确实厉害。心脉寸断，血煞真气尽数溃散。若是旁人，早已尸骨无存。 幸好血河神教有一门独门秘术，名为【血河涅盘】。 修炼此功，需在濒死之际将全身经脉逆行运转，以血煞真气吞噬血肉，在绝境中重塑经脉。 六十年，贫道躲在汝阳王府的地牢里，每十年便施展一次血河涅盘，每一次都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四次涅盘之后，不仅恢复了全部功力，更将血河神功练到了【血海无涯】的最高境界。 这门功夫创立以来，历任教主无一人练成，他们没有一个人死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团暗红色的血雾骤然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最后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汪洋，在他头顶翻涌不止。 那片血海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尖叫，每一张脸都是这六十年来被他用血河神功炼化的冤魂。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那片巨大的血色汪洋骤然压缩，在他掌中凝成一柄三尺来长的血色骨刀。 骨刀通体赤红，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刀身上蠕动，发出细密的哀嚎。 血河子右手握刀，左手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嗡鸣，那嗡鸣声震得校场上所有残存的火苗同时熄灭，震得茶楼上的碎瓷片齐齐裂开，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剧烈颤抖。 他周身的空气在骨刀成型的那一刻骤然扭曲，不是因为寒气，而是因为那股血煞之气太过浓烈，连光线都开始变得昏暗。 校场上所有残存的积水同时被蒸发，化作腥臭的血色蒸汽升腾而起，连天空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阴影。 张三丰看着他，微微点头。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像是在点评一杯刚沏好的茶，可眼神中多了一丝未见的认真： “六十年不见，你的血河神功确实精进了不少。 当年在断魂崖，你的血煞真气至阴至邪，已到极致，却始终差了一层窗户纸。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你用四次涅盘捅破了。 血海无涯，阴极生阳，邪极生正。这门功夫，你确实练到了前人未至的境界。” 他顿了顿，抬起拂尘，轻轻一摆，目光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声音却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人心头： “可血河子，六十年前，你仅能与贫道对对招，贫道吊打你。” “六十年后，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赢？。” “有没想过，现如今的你，苦修六十年，与贫道对招的资格都没有？” “不让你发挥发挥，你怕是不甘心。” “出招吧，我都行，你随意。“ 血河子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眼睛骤然收缩。 六十年前在断魂崖上，他与张三丰干了三天三夜，他最后略输一招。 现如今自己四次涅盘、血海无涯大成，他竟然说与他过招的资格都没有，要不要这么装？ 血河子右手握紧骨刀，左手凝出第二团血海，脚踏七星，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脚下的碎石在他经过时被血雾腐蚀成黑色的齑粉，又被他的靴底踩成粉末，血与石混在一起，化作一片暗红的尘暴，在他身后翻涌不息。 他右手血河骨刀化作漫天刀影，每一刀劈出时刀身上的扭曲人脸便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劈向张三丰周身三十六处大穴。 左手血海真火凝聚成一柄暗红色的骨刺，藏在漫天刀影之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张三丰的后颈大椎穴。 这一招，是当年在断魂崖上，他败给张三丰的那招。 六十年后，他将这一招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刀影不再是三十六道，而是三百六十道，他自认已无人可敌。 骨刺不再是藏在刀影之后，是与刀影融为一体，虚实互化，真假难辨。 张三丰没有躲。 他左脚微撤半步，右脚踩实，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 太极圆转。 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像一个在公园里晨练的广场舞老太太，可双手画圆的轨迹却精准到了毫厘。 左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血河子的骨刀刀影，右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那道与刀影融为一体的暗红骨刺。 血河骨刀劈进太极圆里，刀身上的数千张扭曲人脸同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可它们的尖叫声在太极圆的旋转中被一层一层地消解，尖叫声越来越弱，人脸越来越淡。 血海真火凝聚的骨刺撞进太极圆里，暗红色的血雾被太极劲裹挟着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凝聚，却始终转不出太极圆的边界。 血河子瞳孔剧烈收缩，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骨刀被太极圆牢牢吸住，拔不出来。想要松手弃刀，却发现左手的骨刺也被太极圆一并锁死，动弹不得。 张三丰双掌一合，太极圆收了。 血河骨刀在他掌中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的骨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血海骨刺在太极劲中化为乌有，连一丝血雾都没留下。 他右手轻轻一拂，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芒从指尖透出，不长不短，刚好三尺。 纯阳无极功，以气化剑，这是他当年甲子荡魔时用来看家底的真功夫。 血河子急速暴退，身形快如鬼魅，在身后拖出一串暗红色的残影，可他退得快，那道金色剑芒更快。 他暴退十丈，剑芒追了十丈。 他腾空而起，剑芒从半空中压下。 他落到残破的观星台废墟上，双脚将脚下的碎石踩成齑粉，剑芒已抵在他眉心前三寸。 剑芒悬停在血河子眉心前，安静得像一柄被挂在墙上的装饰剑。 那柄血海无涯凝聚的骨刀，那柄他花了六十年心血淬炼的至尊魔兵，在纯阳无极功十成功力的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 张三丰右手微微一收，三尺金芒缓缓缩回指尖，化作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当前躲过一劫，就应该躲起来，离我远远的。” 他看着瘫在碎石堆里喘息不止的血河子，声音平淡， “我很好奇。” “你都躲了六十年了，今天怎敢跳出来？” 血河子瘫在碎石堆里，那张被血煞之气淬炼了六十年的脸上所有的傲然、所有的自信、所有积攒了六十年的战意，在太极圆收了的那一刻全都碎成了粉末。 他四次涅盘，血海无涯大成，自认为已将血河神功练到了前人未至的境界，足以与张三丰一战。 可结果呢？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负手站在十丈之外的张三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了一句沙哑到极致的低语： “你……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第117章 青铜面具人5 血河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板上。 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这句话像是从他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带着六十年不甘，带着一个魔道至尊最后的尊严。 张三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瘫在碎石堆里的血河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轻蔑，只有一种平淡。 血河子想笑。 六十年前，他能与这臭道士对上招，打得有来有回的。 六十年后，他四次涅盘，多次生死，把血河神功推到了前人未至的【血海无涯】。 他更强了，他以为，就算胜不了，最少也是个棋虎相当。 再不济也能和这臭道士掰掰手，打个百十招。 结果？就这？这算什么，被一招ko了？ 血河子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他咬牙重复了一遍。 这个问题一出口，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 唐文亮趴在窗框上，竖起了耳朵。 关能蹲在窗台下面，仰着脖子，嘴微微张开。 何太冲扶着断裂的椅背，顾不上歪斜的银冠，只是死死盯着张三丰的背影。 殷天正握着金刀的手紧了紧。 杨逍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灭绝师太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默数心跳。 他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张三丰的境界，对当今天下的武林中人来说，是一个谜。 一个所有人都听说过、所有人都猜测过、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触碰过的谜。 有人说他早已是陆地神仙巅了。 可在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幕之后，都显得苍白得像纸。 陆地神仙，在他面前，也是被他吊的份。 血河子的问题，张三丰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血河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怜悯，依旧平淡。 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又轻轻捻了一下。 那动作是在思考，思考怎样说，才能够让他听懂。 境界？ 张三丰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血河神功，四次涅盘，阴极生阳，确实已经到了极致。 他顿了一下。 可你知道【术】和【道】的区别吗？ 血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 任何一个踏入武道的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区别。 术，是招式，是功法，是内力的运转路径，是真气的凝练法门。 术有尽头，任何一门功法，无论多么精妙，练到最高境界便再无寸进的可能。 道，是…… 道是什么？ 血河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练了一辈子的武，修了一辈子的血河神功，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是什么。 他的师父没有教过，血河神教的历代典籍没有记载，他自己也没有想过。 “道可道，非常道。” 你不知道，非常。 张三丰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术到了极致，要想继续突破，就必须悟出自己的道。 校场上死寂无声。 茶楼上的各派掌门和弟子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血河子沉默了很久，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十丈之外那道青色的身影。 “你刚才的太极圆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你的手只是表象，你是在用意念引动天地间的阴阳二气，让它们在你身周自行旋转。所以贫道的血河骨刀劈进去之后，刀身上的血煞真气不是被你化解的，是被那片旋转的天地之力一层一层剥离的。人力有穷尽，天地之力无穷尽。 你能引动天地之力。” “你就是你悟出的道？这已经完全不是武功了，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此言一出，校场上更安静了。 连山风都停了。 唐文亮扒着窗框的手指僵住了，那张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表情。 不是武功，张真人悟出的不是武功？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练武的，所有人看张真人都像个普通老头，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只认为张真人这是反普归真了。 可具体什么是反普归真，没一个人说得清楚。 现在血河子替他们说了，可说出来之后他们反而更迷茫了。 道是什么？怎么练？谁教得出来？ 张三丰负手站在原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的目光落在血河子身上，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血河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苦，像一阵风吹过荒坟。 “六十年前在断魂崖上，贫道与你大战数百回合，虽败犹荣。那时候贫道觉得，你只比贫道强上一线。所以贫道花了六十年，四次涅盘，将血河神功练到血海无涯的最高境界，自认为已经追上了你，甚至超越了你。可刚才那一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笑声更苦了。 “你连真武剑都没用。 你只是随手画了个圆，贫道就败了。这差距不是一线，是天堑。”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战意，不是怨毒，是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时才会有的清明。 他将体内仅存的血煞真气全部逼入丹田，一缕暗红色的血光从他胸口那道伤口中升腾而起，化作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血光，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气息。 血河神教有一门早已失传的独门秘术，名为“血瞳”。 施展此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血煞真气凝成血瞳，能在濒死之际短暂窥见对手的修为境界。 血瞳缓缓睁开，对准了张三丰。 血河子的瞳孔在同一瞬间剧烈收缩，那只血瞳中倒映出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到血河子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从恐惧变成了崩溃，从崩溃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解。 …… 第118章 青铜面具人6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到血河子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从恐惧变成了崩溃。从崩溃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解。 “金色……全是金色……”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声音里那种深入骨髓的颤抖。 “你的丹田……那不是丹田了……那是一整片金色的海洋……你的经脉……没有经脉了……那些金色光点遍布全身，不是沿着经脉走。 渗进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毛孔……这还是武功，这不是陆地神仙，这不是天人合一……” 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剧烈颤抖的暗红色眼睛死死盯着张三丰，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沙哑到极致的话：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张三丰看着血河子，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的话： “贫道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 “练着练着，就这样了。” 听到这句话，校场上所有人同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们穷尽一生都在追求武道极致，为了突破一个瓶颈可以闭关苦修数年甚至数十年，为了争夺一本秘籍可以厮杀到血流成河。 可这个老道士，这个站在武道巅峰活神仙，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练出来的？练着练着就这样了？ 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 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唐文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断了一根。 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呆滞地看着校场上那道灰影，嘴里反复念叨着四个字： “练着练着……” 关能手里的铁胆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弯腰捡起来又掉了，反复好几次，最后索性不捡了，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何太冲刚捡起来的银冠又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只是看着张三丰，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苦修全都白费了。 他也想练着练着也这样。 …… 血河子瘫坐在碎石堆里，低垂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那只血瞳在窥见张三丰境界之后便自行消散了，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了之前的惊骇，没有了之前的战意，甚至连怨毒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张真人，你知道贫道为什么要来赴这场鸿门宴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血焰已经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接着说。 “你刚才问，当年躲过一劫就应该躲起来，离你远远的。 贫道躲了六十年，今天怎敢跳出来。 六十年了，贫道四次涅盘，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可让贫道撑过来的，不是复仇的执念。 贫道早就知道，就算血海无涯大成，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你是张君宝，是张三丰，是武当祖师，是陆地神仙。 贫道再怎么练，也跨不过那道天堑。可我不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各派掌门，扫过那百余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暗桩，扫过残破的观星台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张三丰身上。 “贫道来赴这场鸿门宴，不是为了赢你，是来赴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六十年前在断魂崖上，贫道就该死了。 你那一掌震碎了贫道的心脉，却无意中打通了贫道修炼血河涅盘的最后一道关卡。 贫道花了六十年，四次涅盘，在地牢里苟延残喘。可活下来之后呢？ 汝阳王府的地牢，暗无天日，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冰冷的铁链和腐烂的稻草。 贫道曾经是血河神教的教主，是魔道至尊，麾下三十六分舵、数万教众。 可在地牢里，贫道只是一条被拴在墙角的狗。 贫道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不甘。 不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地牢里，不甘连一个堂堂正正的死法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六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屈辱。 “所以我来了。” 血河子缓缓抬起头，看着张三丰，看着那道在晨光中负手而立的青色身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和纹丝不乱的白发。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不是怨毒的笑，不是癫狂的笑，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包袱之后才会有的释然的笑。 “就算是死，也要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我要堂堂正正地战死，死在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各派掌门，扫过那百余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暗桩，扫过残破的观星台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 他不禁笑了起。 “张真人，这六十年，江湖变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重。 “六十年前，贫道虽然是魔道，至少是堂堂正正的魔道。 贫道和你打仗，凭的是真功夫。“ “可现在呢？你看看这些人，那些暗中投靠朝廷的门派。” “他们连魔道都不如。魔道至少还有魔道的骨气，他们连骨气都没有了。现在的江湖，早就不是我们那个江湖了。” 此言一出，校场上那百余名跪着的暗桩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几个人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羞愧。 而茶楼上的各派高层们一个人脸色苍白。 少林空智大师低下了头，手中刚捡起来的佛珠静止在指尖。 华山岳不群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 崆峒唐文亮坐在窗边，瓜子仁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却浑然不觉。 …… 没有人反驳血河子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张三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六十年前的宿敌，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道至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释然的眼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只有血河子能听懂的敬意。 “出手吧，让贫道见识见识你的最强招。” 第119章 青铜面具人(终) 让贫道见识见识你的最强招吧。 张三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被山风拂起一角，语气带着庄重。 别带着不甘，别留遗憾。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血河子浑身一震。 “张真人不愧是张真人，我不如。” 随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血焰。不是怨毒。不是杀意。 是一个求道者，在知道了方向后，眼里才会有的光。 “这老魔头……竟然在笑？” 校场边缘，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握剑的手微微一颤，这老魔死到临头还敢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汝阳王瘫坐在观星台废墟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仅懂武，他本身也是一流高手，在朝延这么多年，勾心斗角，他更懂人心。 此时的血河子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校场边缘，几个江湖散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血河子还没出手，明明他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没摆。 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来吧。 张三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山风里轻轻摆动。 血河子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没有骨刀，没有骨刺，没有遮天蔽日的血海。 掌心里凝出的，不再是翻涌的暗红怒潮，而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红光。 淡到几乎透明。 【返璞归真？！】 少林空智大师猛地瞪大了眼睛。 血河子掌心的那缕红光，正在收缩。 这一掌……血河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叫归途。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红色残影。 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没有地动山摇的气浪。 只有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像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时，带起的那一丝气流。 张三丰站在原地，没有躲，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一声闷响。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撞在了一棵千年古松上。 血河子的手掌，正印在了张三丰的胸口。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微微向后飘了半寸。 然后，归于平静。 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血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只手。 这只手，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了整整六十年。 可现在，它贴在这件破旧的道袍上，就像是一个顽童的手掌贴在了泰山石壁上。 校场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意外，也有意料之中。 意外张真人挺胸硬接，意料之中的是张真人还是这么不像人。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一个跟着汝阳王观战的三品武将，手里攥着的佩刀落地。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灰布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血河子笑了，不是狞笑，不是不甘的笑，是释然的笑。 朝闻道，夕可死。 原来……如此。 多谢真人！ 他缓缓收回手掌，退后三步，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双目微闭。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寺庙里一尊褪了色的泥塑。 刚刚那一掌，已耗尽了血河子便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元。 此刻执念已了，便再也撑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容平静。 在这数十万人在场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的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灭绝师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惊觉。 空智大师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往生咒，可那经文里的颤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方豪强？ 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可此刻，他们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血河子死了。 死在了一场……求道之路上。 张三丰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道友，一路走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而着认真。 可那六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 不是血河子。 是。 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面面相觑。 没有人知道这个称呼的来历，可所有人都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那是认可。 张三丰认可了血河子。 认可了这个屠戮了无数生灵的老魔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一个求道者，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 血河子作为魔道至尊，与张三丰同时代的人，用生命也未能让张三丰出第二招。 可这老道士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臭老道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tm看不到头呀。 一开始看就三四层那么高，结果七八层。 七八层就七八层吧，后面成了摩天大厦楼顶。 再后来就到了大气层、臭氧层…… 广场边缘，“汝阳王”瘫座在地上，看着血河子的方向，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完了，全完了。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请了那么多高手，藏了三百余名暗桩死士，在观星台更是埋了三千斤炸药。 他连血河子这张最后的底牌都打出去了。 可结果呢？血河子连那老道士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碰是碰到了。 血河子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张三丰的胸口上。 可那又怎样？那件破道袍连褶皱都没起。 要不要这么不讲理？ 这他妈还是人吗？ 汝阳王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半辈子经营的权谋、算计、势力，在这个灰袍老道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周围还有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甲士围满了整座山，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可此时，没人敢命令他们动手。 他们也不敢动手。 张三丰正从校场中走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 十万大军，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无人敢拦。 无人敢出声。 他走到“汝阳王”十丈处，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头，看向了远处的的城楼上。 在那里，有一群人站在那里，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他们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张三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第120章 元朝国师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越过残破的观星台废墟，落在远处那座城楼之上。 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同时屏住了呼吸。 城楼上那群人影，终于动了。 一个声音从城楼上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张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戴一顶造型奇古的玉冠，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不像元廷的官员，倒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 他身后沉默地站着数十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护卫。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制式相同的窄刃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罡斗星辰图案，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像一群没有生命的石雕。 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却让校场上那些久经沙场的元兵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天罡卫，元朝花了二十年心血豢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巅峰高手。 他们站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有拔刀，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校场上那个灰袍老道。 白衣人从城楼上缓步走下。 校场上的元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单膝跪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是国师，是帝师，是整个大元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常年在大都皇宫的佛堂中闭关修行，连朝中重臣都极难见到他一面。 今天他居然亲自来了。 白衣人走到校场中央，在张三丰十丈之外站定。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贫僧八思巴，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元朝国师。 八思巴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张三丰，落在观星台废墟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身上。 汝阳王看到他，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往八思巴的方向爬了几步，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叫声： “国师……国师救我！” 八思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三丰。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寺庙里的高僧在念诵经文，不带丝毫烟火气： “张真人，贫僧今日前来，不是来与真人打架的。 察罕帖木儿虽是我大元亲王，可他今日设下鸿门宴，俗暗算真人在先，技不如人在后。 按江湖规矩，他这条命，真人可以取。”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文亮扒着窗框的手差点滑脱，这国师不是来保汝阳王的吗？ 怎么一开口就承认汝阳王该死？ 何太冲刚扶正的银冠又歪了，他转头看了班淑娴一眼，发现夫人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连殷天正都微微皱起了白眉，握在金刀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八思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静： “但真人，察罕帖木儿终究是我大元亲王。 他若死在真人的剑下，朝廷的颜面便荡然无存。 朝中主战派必会以此为借口，调集大军围攻武当。 真人武功通神，自然不惧千军万马，可武当山上还有数百名弟子。 真人百年修为，护得了一时，可护得了一世。 再者，真人可护得了山下的百姓？ 大都到武当，沿途数百里，多少村庄、多少农田、多少无辜百姓。 他们也会被战火波及。所以贫道今日前来，不是替察罕帖木儿求情，是替那些可能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向真人讨一个面子。” 这番话一出来，连殷天正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国师，确实比汝阳王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八思巴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汝阳王，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平静： “真人若肯高抬贵手，饶察罕帖木儿一命，贫道以帝师之名向真人保证。第一，察罕帖木儿从今往后不再插手任何江湖事务，汝阳王府在江湖上安插的所有密探、细作、暗桩，三个月内全部撤出。第二，朝廷不会因此事采取任何报复行动。第三……”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那是一道盖着御玺的圣旨。 他没有念，只是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陛下承诺，只要真人今日不杀察罕帖木儿，朝廷与武当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份诏书，贫僧今日便留在这里，天下英雄皆可为证。” 校场上，数百人鸦雀无声。 免战诏，皇帝亲笔写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认怂了。 不是嘴上认怂，是白纸黑字盖了御玺的。 这份诏书留在武当，以后哪个朝廷官员还敢打武当的主意，武当把这份诏书往桌上一拍，那就是当众打朝廷的脸。 这份诚意确实给足了。 所有人都盯着张三丰的背影。 这个老道士会怎么回答？ 张三丰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八思巴身上，平静得像两口千年古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国师，你们元廷倒是有意思。在这种情况下，还把这个汝阳王衬托得如此逼真。”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瘫在地上的那个汝阳王，不是真的？ 第121章 抬手斩了个假汝阳王 瘫在地上的这个汝阳王，不是真的？是冒牌货？ 八思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知道此事的人不招过一手，他以为已瞒过了所有人，瞒过了校场上的各派掌门，瞒过了明教的杨逍和殷天正，甚至瞒过了那百余名暗中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 可这个老道士，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们几个人中间有内奸。 可他毕竟是国师，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心里虽然振惊，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就恢复了正常。 他贡了贡手。 “张真人……” 张三丰没有等八思巴回答。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观星台废墟上那个瘫在地上的替身，轻轻一划。 噗。 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汝阳王”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身体晃了晃，像一具突然没有了力气的尸体，缓缓歪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看到一这幕，广场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汝阳王”，就这样抬手点事了，这老道士做事这么果断的吗？ 张三丰收回手，拂尘轻轻一摆，转过身，负手往校场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八思巴身上。 八思巴还保持着双手奉上免战诏的姿势，那份黄绫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道士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这场鸿门宴的最终结局。 “国师，汝阳王的茶，今天喝得差不多了。雨前龙井，不错。” 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八思巴，落在些沉默的天罡卫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校场外走去。 “至于真的察罕帖木儿，贫道懒得去找他。 不是怕了朝廷，也不是给你国师面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 “血河子说得对，这江湖，早就不是六十年前那个江湖了。 六十年前，贫道荡魔一甲子，杀的是魔教不敢露头，护的是正道各派。 可今日，那些曾经被贫道护过的门派，那些曾经自诩名门正派的人，暗中投靠朝廷的比魔教还多。 血河子虽是魔道，至少死得堂堂正正。 可那些从背后捅刀子的人，连魔道都不如。” 八思巴沉默了很久。 他是帝师，是国师，是大元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见过无数英雄豪杰，见过无数江湖高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老道士一样，让他在无可奈何。 校场上的烟尘还没散尽。 张三丰的背影消失在城南大道的尽头，可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十万大军让开的通道还没合拢，战马们低着头，马蹄在地上不安地刨着，偶尔发出一声低声的嘶鸣。 残破的观星台歪斜在晨光里，碎石堆中“汝阳王”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八思巴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在意。 各派掌门只记得，那个灰袍老道的背影刚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城楼上那数十道玄色身影便如潮水般退去。 月白色袍角最后一闪，连带着那份盖了御玺的免战诏，一起消失在城中。 一场诡异的寂静，在这数十万人的校场上持续了很久很久。 “卖烧饼，又香又校场四周的茶楼、酒肆、客栈里，那些从头到尾被“请”来观战的江湖人，这才真正回过神。 唐文亮是第一个动的。 唐文亮趴在窗框上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整整一炷香了。 他的双腿早就麻了，两只手死死抠着窗框的木头，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会儿的工夫，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太猛，他的大脑到现在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松开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发出的声响，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拧动。 随后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歪，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拍了拍身上落满的瓜子壳，又弯腰从地上捡起那袋掉落的瓜子，掂了掂还剩小半袋。 可惜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瓜子塞进怀里。 关能从窗台下面钻出来，灰头土脸，头上的巾子歪到了一边。 他弯腰去捡铁胆，这次终于一次就捡起来了。 大概是手还在抖，反而抓得更紧了。 关能的声音还是飘的，你说张真人他他到底是什么……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唐文亮摆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暗桩，目光在其中几个穿着崆峒灰袍的身影上停了很久。 那人穿着灰色粗布衣裳，低垂着头，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 可唐文亮认得那张脸，那是崆峒派外门执事刘成，负责崆峒山脚三处产业的老管事。 跟了他十二年了。 唐文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个人脸上移开，看向更远处校场边缘还有几十个跪着的人，其中至少还有两张面孔，他觉得眼熟。 走吧。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关能愣了一下： 师兄，那些人怎么办，要不等其他门派一起？ 唐文亮头也不回，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 戏看完了，就散伙。 他的声音很轻，但关能听出了一种从未在这位师兄嘴里听到过的冷意。 该回去清理门户了。 …… 茶楼另一侧。 岳不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折扇搁在桌上，扇面上那幅他亲手题的浩然正气四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校场的某个角落。 那里刚才跪着一排暗桩。 他数过了。 三个，华山派，有三个长老级的人物，跪在汝阳王的暗桩堆里。 不是一个，是三个。 当年鲜于通的事，他以为是意外，是一个人的堕落，是掌门个人的品行出了问题。 他以为那已经是华山派最大的耻辱。 他错了。 一个人堕落，可以归咎于品性。 三个人同时堕落，只能说明一件事，内部这种人不少啊。 岳不群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轻，可节奏极其稳定，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掌门。身边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 回华山。 岳不群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立刻。 他站起身，拿起折扇，没有展开。 那把折扇在他手里攥了一路，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 弟子问掌门，那些人怎么处置。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微微发白。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楼梯口的门。 回去之后，整顿全派。 …… 第122章 鸿门宴落幕 校场西侧。 空智大师带着四名罗汉堂武僧，从人群最边缘的位置低调离开。 他没有走正门。 作为少林达摩院首座，他本应从正门昂首而出。 可此刻，他低着头，灰布僧袍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蒙面僧。 四名武僧跟在身后，同样沉默，同样低眉。 五个人穿过校场边缘的巷弄，七拐八弯，走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院。 院门半掩，门槛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这是少林在大都的联络点，平日里只用来传递消息，从不接待外人。 空智推开后院禅房的门，反手关上，在蒲团上盘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 他没有念经，在组织语言。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在想，该怎么跟师兄空闻方丈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血河子之死，张三丰之强，这些固然重要。 可真正让他心如擂鼓的，不是这些。 是智通，少林俗家长老智通，入门三十六年，少林七十二绝技精通两门，在俗家弟子中辈分极高。 他跪在汝阳王的暗桩堆里。 空智的手在僧袍下微微发抖。 要是张真人借此发挥，又记账，他少林家大业大，也会心痛一会子。 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三息。 他开始写。 师兄亲启：校场之事，兹事体大。血河子已殁，张三丰之修为远超预估，非陆地神仙可概括……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缓缓凝聚，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另有一事，事关我少林百年清誉。 俗家长老智通，跪于汝阳王暗桩之中，被贫僧亲眼所见。 此时若处理处理不好，张真人那边恐有意见。 请师兄定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 那滴墨汁终于落了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空智看着那个黑点，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一只眼睛。 一只在暗处盯着少林的眼睛。 他把信折好，封入竹筒，交给门外等候的武僧。 加急，送回少室山。 武僧接过竹筒，无声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空智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这一次，他真的开始念经了。 “阿弥陀佛。” …… 校场角落。 何太冲蹲在地上，终于找到了他的银冠。 银冠掉在碎石堆里，歪歪扭扭地卡在一块石头缝里，上面的金漆又磕掉了一块。他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举到眼前看了看——还能戴。 他把银冠戴回头上，正了正，又正了正，总觉得歪的。 班淑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不是因为银冠。 是因为刚才在校场上，她看到了昆仑派的一个外门弟子，混在那些暗桩中间。 她没有声张。 何太冲也没有声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何太冲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班淑娴身边，压低声音： 夫人，咱们昆仑以后见了武当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 绕道走，绕远一点。 班淑娴难得没有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校场中央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刚才那个灰袍老道就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走吧。 她转过身，率先往校场外走去。 何太冲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 茶楼二楼。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站在窗边。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眼睛越睁越大，到了爆炸的边缘。 窗外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日头偏西，她脚下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汗印。 她看着空荡荡的校场。 观星台的废墟还冒着缕缕青烟。 十万大军已经撤走了大半。 一切都结束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结束。 静玄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出声。 她跟了师父二十年，从未见过灭绝师太沉默这么久。 师父是那种一剑在手，天下我有的人。 她从不犹豫，从不沉默，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犹疑的神色。 突然，灭绝师太爆发了，她怒目圆睁。 想她灭绝师太这一辈子与魔道妖人不共戴天，可没想到平时那些和她站一块的人，那些所谓的正道的人，那些满口正义的人，竟是如此，竟敢如此。 真当她“灭绝”这两个字，只是名字而己？ 她嘶吼一声： “魔道妖人，所有的魔道妖人，都该死，都必须死。” 话音刚落，灭绝已拔剑冲入跪倒的人群，剑光并射。 跪在地上的这些暗桩，武功也不差，要是平时，也能来上两个回合。 可此时，他们身受重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剑气已经临身。 片刻之间，跪下的人全部授首。 灭绝师太提着剑，剑还在滴血，地上的人全没有出气。 回峨眉。 说完，长剑“哧”的一声入鞘，大跳步的向外走去。 从静玄身边走过，她停了一下。 静玄。 弟子在。 回去之后，把峨眉所有弟子的来历，从头到尾查一遍。 静玄心头一凛。 每一个人的引荐人、籍贯、入门经过，全部重新核查。 灭绝师太的声音冷得像昆仑山上的积雪。 今天跪在那些暗桩里的人，我不希望有峨眉的。 静玄躬身： 灭绝师太风风火火的走了。 …… 校场最边缘。 杨逍和殷天正最后离开。 他们没有走茶楼的门，而是从酒楼侧面小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了校场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殷天正的金刀扛在肩上，白眉在风中微微抖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场，哼了一声：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张真人天天让我涨见识。还好是庆家，这大腿要抱紧了。 杨逍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他没有看校场。 他在看张三丰消失的方向。 杨左使，殷天正侧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杨逍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今天校场上跪着的那些暗桩里，有没有我们明教的人。 殷天正的白眉猛地一挑。 你的意思是…… 汝阳王经营了这么多年，渗透了这么多门派。 杨逍的声音很轻，明教跟他斗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有在明教里埋人。 白眉鹰王沉默了。 风从校场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回去查。 他把金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查干净。 …… 夜幕降临，大都的城门次第关闭。 各派的马车从不同方向驶出城门，车辙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校场彻底空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过后，整个江湖的刀，都指向了自己人。 第123章 张元白也是暗桩 崆峒派。 这三天里，连轴赶路，换了两匹马，沿途只啃了两个干饼。 唐文亮从马背上翻下来，膝盖一软，脚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关能跟在后头，看他师兄身形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唐文亮一把甩开。 “我没事。”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尘，站在山门前深深吸了口气。7 山风冷冽，吹得他脸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个烧红的铁块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刘成跪在校场上的画面，三天了，没一刻从他脑子里消失过。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低垂着脑袋，在近百号跪着的暗桩里平平无奇。 可唐文亮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替他管了十二年产业的助手。 可惜人已经死了。 灭绝师太那个老臭妮，爆躁狂，不知道活着的人比死人更有用？ 要不是打不过，他也想上前扇她耳光子。 现在人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可死人留下的东西，会。 “师兄，”关能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刘成死了，线索断了，咱们怎么查？” 唐文亮收回思绪，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断不了。” “他的住处还在，他藏的东西不一定随身带着。” 关能一个激灵，腰杆子不自觉挺直了：“师兄的意思是……” “翻。”唐文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他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回山之后，唐文亮不动声色。 当天夜里，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带着关能，从崆峒后山的崖壁翻了下去。 山上的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像刀片刮骨头。 两人手脚并用，贴着岩缝往下摸，绕过三处巡夜的暗哨，小半个时辰后，落在了山腰一处独门独院的矮墙外面。 这里就是刘成的住处。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 窗户里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 刘成早有预料，当叛徒没有好下场，早早就将家人送走了。 他本打算，再捞两年就收手，回家养老。 可他没等到。 “人都死了，还要翻他屋子，是不是有点……”关能嘟囔了半句，被唐文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人死了，东西又不会长腿跑。” 唐文亮翻身过墙，落地无声。 两人摸进正屋，桌椅床铺摆设整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关能翻了翻柜子，除了一摞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和几本账册，什么也没有。 “师兄，什么都没有。” 唐文亮没说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堂屋正中的那张供桌前。 供桌上供着一尊半旧的铜香炉，香炉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字，墨迹已经泛旧。 唐文亮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伸手把香炉端了起来。 香炉底下，供桌的台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木头本身的裂纹。 他把手指插进缝隙，往上一提。 咔嗒。 整块桌面应声而起，露出下面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函，牛皮纸封口，火漆封缄。 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纸张微微泛黄。 关能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圆。 “这……这是汝阳王府的火漆！我认得那个纹路！” “别出声。” 唐文亮把信函和册子全部取出来，用随身带的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随后把暗格恢复原状，香炉归位，连供桌上那缕香灰的位置都用手指拨回了原样。 “走，回去再说。” 两人原路返回，翻墙、贴崖、绕过暗哨。 等回到唐文亮的书房时，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唐文亮点上灯，把油布包打开。 第一封信，是十二年前的。刘成刚入崆峒不久，笔迹还带着几分生涩，内容很简单： “已安顿，暂无异动，静候指令。”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小的、用朱砂点的圆点。 第二封信，九年前，内容长了。详细汇报了崆峒派三年内的人员变动、各堂口实力对比、几位长老之间的关系亲疏。 信末附了一句话：“张师叔嘱我留意戒律堂下一任人选，若有合适苗子，可先纳入外门产业中潜伏培养。” 唐文亮的手顿了一下。 张师叔。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三遍，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封信，时间跨度从九年前到三年前。 内容越来越具体：哪一年崆峒派内部有哪些分歧、谁的立场可以争取、谁的态度坚决反对朝廷、汝阳王府什么时候需要崆峒在明面上“配合”某件事…… 每一封信的收件地址都指向大都，落款全是同一个朱砂圆点。 最后一封信，是半月前的。信里只有两句话： “崆峒内应已准备好，随时可用。名单附后。” 唐文亮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里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入门时间、所属堂口、以及一句简短的备注：“已通过张师叔安排”“暂未启用”“已进入核心弟子序列”。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有的名字他熟悉，是这些年陆续提拔起来的年轻弟子。 有的名字他陌生，可后面的标注说明了一切。 最后一行，是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名字。 张元白。 唐文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执法堂堂主张元白，崆峒派辈分比他高一辈的老人，掌管全派刑罚法度整整十二年。 信函里那个反复出现的“张师叔”，就是他。 执法者，本身就是叛徒。 关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师兄……” 唐文亮没说话，把信函和名册重新收好，锁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曦把远处的山脊勾出一道金边。 “关能。” “在。” “去查一下名单上的五个人，现在在哪。” 唐文亮点点头，沉默了几息。 “今晚动手，把那五个人全部控制。” 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是暴风眼中心那种诡异的安静，“控制之后，直接带到执法堂前。” 关能愣了一下：“执法堂？那不是……” “张元白的地盘，我知道。” 唐文亮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油灯上，火苗被晨风吹得歪了一下，又倔强地立了回来。 “所以更要带过去。” “我要看看，他张元白来不来。” “我就是要让他自己出来。” 关能张了张嘴，想问“万一他真的来了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124章 诛杀张元白 天还没有完全亮，执法堂前广场上点满了火把。 三百余名弟子成群结队的站在了空地上。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他们不知道掌门为什么在入夜后突然敲响聚派钟。 那口钟挂在后山钟楼顶端，建派以来只响过三次。 前两次，一次是前任掌门仙逝，一次是魔教围攻崆峒山。 第三次，就是今晚。 唐文亮站在执法堂正门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执法堂的牌匾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把人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空地上，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关能带着四名亲传弟子，从侧门押出了五个人。 五人双手被反绑，嘴上塞了布条，膝盖上还有淤青。 五个人被按着跪在了空地上。 三百余名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随后，嗡的一声，议论像炸了锅一样。 那不是赵平吗？药铺的赵平？ 孙二狗也在！他不是去年才进的内门？ 马奎……马奎不是二师伯的徒弟吗？ 唐文亮没有制止议论。 他等了三息，等那些嗡嗡声从炸锅变成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变成不安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这五个人，是汝阳王府安插在崆峒派的暗桩。 空地上瞬间死寂。 三百余人同时僵住了。 三年前的秘籍泄露案，是赵平干的。 唐文亮的声音平静。 两年前的后山禁地闯入案，是孙二狗和马奎干的。一年前崆峒派与青城派的比武中，我派弟子莫名中毒落败，是钱有余在饮水中下的药。 他一条一条地说，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所有崆峒弟子的脸上。 半年前，这五个人已经全部进入了核心弟子序列。再过半年，他们就要接手到崆峒派的护山大队了。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崆峒山在汝阳王面前，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 张元白师叔，你还不露面？ 执法堂的大门，吱吖一声朝着两边完全打开。 张元白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五十七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锥子。 张元白走到唐文亮面前，并未行礼，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五人。 “掌门师侄，你敢无故扣押门派重要弟子，意欲何为！”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人。 唐文亮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叔，唐文亮开口了，声音很轻，刘成死了。 张元白没有直接回答，直视唐文亮，沉声道： “别扯其它的，掌门师侄，你不经调查，不按门规，私自扣押核心弟子，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台下弟子一片哗然。 掌门和师叔祖，这是要内讧了？ 唐文亮看着张元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师叔，你要保这五个人？” 张元白冷哼一声，拂袖道： “老夫不是保他们，老夫是在维护崆峒的门规！你今日之举，形同跋扈，若不给一个交代，人心惶惶，门派何谈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广场上回荡：“师侄，崆峒派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番话，诛心。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张元白是门派元老，执法堂主，德高望重。 他这话，等于直接把唐文亮钉在了“公报私仇、意图专权”的耻辱柱上。 不少弟子脸上露出了迷茫和动摇的神色。 唐文亮静静地看着张元白表演，直到对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师叔，你口口声声说维护门规，那我来问你，勾结朝廷，卖派求荣，该当何罪？” 张元白瞳孔猛地一缩，可脸上依旧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讥讽： “勾结朝廷？谁勾结朝廷？” “你不会是说我勾结朝廷吧？” “证据呢？莫不空口白牙，就想给人定罪？” “唐文亮，你身为掌门，不关心门派发展，整天想着争这争那，想换我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如今又血口喷人，你不派成为崆峒的罪人吗？” 张元白一顿输出猛如虎，不少弟子都被他带动了节奏，议论纷纷。 “证据？” 唐文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本从刘成处搜出的名册，以及那一叠信件，举在手中。 “刘成已死，可他的东西还在。” 他目光如电，直刺张元白： “这上面，记着的正是这五人，以及更多崆峒弟子，是如何在汝阳王府的指令下，潜伏、渗透、出卖门派机密的！ 每一封信，都有汝阳王府的火漆，都有你张师叔的指示！” 张元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唐文亮手中的册子和信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想到，刘成那个废物，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还被唐文亮悄无声息地找了出来！ “伪造！都是伪造的！” 张元白色厉内荏地吼道，“唐文亮，你为了打压我，竟然伪造证据！” 他猛地转身，对着台下弟子高声道： “诸位弟子听令，唐文亮伪造证据，构陷长老，意图分裂门派！依门规，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执法堂弟子，上前拿下！” 被他一喝，执法堂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唐文亮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他一步踏前，目光死死锁住张元白，将手中的名册和信件狠狠摔在他面前。 “师叔，事到临头，还敢倒打一耙？” 册子和信件散落一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熟悉的火漆印，那熟悉的笔迹，那上面张元白的三个字，笔迹清晰可见，做不得假！ 全派弟子都看清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和愤怒！ “真的是张师叔。” “他……他竟然是内鬼。” “难怪这些年执法堂处处针对掌门！” 众弟子的目光从迷茫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滔天的愤怒。 他们看着张元白，就像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张元白看着散落一地的铁证，又看着台下弟子那一张张愤怒的脸，他知道，完了。 这位在崆峒派经营了十二年的老狐狸，此刻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再留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知道了又怎么样？” “唐文亮！你的武功，大半可是我教的。” “凭你，你可留不下我！”张元白语气轻视，完全不把唐文亮这个掌门放眼里。 随后他怪叫一声，周身真气暴涨，深紫色的执法袍无风自动。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便要向远处飞去！ 他想逃！ “想走？晚了！” 唐文亮早已蓄势待发。 在张元白动身的瞬间，他就动了。 没有用七伤拳的刚猛招式，只是一记最简单的“寸劲”。 他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张元白逃跑的路线上，右拳平平无奇地递出，却在瞬间压缩了全身的劲力。 “砰！” 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张元白的后心。 张元白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前踉跄几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唐文亮，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你……你竟然破境了。” 话未说完，他周身气息迅速消散，瞳孔放大，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一击震撼了。 掌门一拳，便轰杀了修为深不可测的执法堂主张元白。 唐文亮收回拳头，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执法堂弟子，最后落在那五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叛徒身上。 他的声音冰冷，传遍广场： “张元白，勾结外敌，卖派求荣，罪证确凿，依门规，格杀勿论。” “这五名叛徒，先关入地牢。明日午时，按门规处置！” “从今往后，凡我崆峒弟子，再有二心者，张元白，就是榜样！” 话音落下，全派弟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清理门户、清理门户、清理门户……” 第125章 华山派的冷处理 华山，朝阳峰。 岳不群从大都回来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没有召集任何长老议事，没有传唤任何弟子问话，甚至连书房的门都很少出。 弟子们只知道掌门带回了两个沉重的木箱，整日闭门不出。 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更没人敢问。 直到第八天清晨，岳不群终于推开书房的门。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腰间束着暗云纹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把扇骨微裂的折扇。 他站在朝阳峰的崖边，望着云海中翻涌的日出，对身后的弟子说了句： “传话下去，今日午时，正气堂议事。所有长老、各堂堂主、核心弟子，必须到场。” “是。” 午时未到，正气堂内已站满了人。 华山派自鲜于通被废后元气大伤，岳不群接任掌门以来一直在休养生息，从未召集过这等阵仗。 弟子们交头接耳，不知掌门今日要宣布什么大事。 几位长老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堂中那两口沉重的木箱。 岳不群走进正气堂时，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只是缓步走到正气堂正中的掌门座椅前，将折扇轻轻放在案上，随后坐下。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个细节都从容得体。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静。 “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 他示意弟子打开第一口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封信函，牛皮纸封口，火漆封缄，在正气堂的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些信，是已故的前任掌门鲜于通，与汝阳王府往来的密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尽。 华山派前任掌门鲜于通，在武当山上被张三丰当众揭穿丑事。他杀死师兄白垣，始弄终弃，已被废了武功逐出华山。 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 可现在，掌门从大都带回了鲜于通的密函？ 难道要秋后算账？ 岳不群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用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这些信的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三年前。 内容涉及华山派内部事务、各堂口实力分布、与各派的关系等机密信息。 每一封都是鲜于通亲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脸。 “诸位不必惊慌。今日我将它们带回华山，不是为了翻旧账。” 堂中众人刚松了口气，岳不群已经示意弟子打开了第二口木箱。 这口箱子比第一口更沉，两名弟子抬的时候额角都冒了汗。 箱盖掀开，里面同样整齐码着信函，只是这批信函的纸张明显更新，火漆的颜色也比第一箱更鲜艳。 “第二件事。” 岳不群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调子，可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这批信，是三年前至今，仍在活动的人与汝阳王府往来的密函。 其中涉及华山派长老两人，核心弟子五人，外门弟子十一人。 他们的姓名、入门时间、所属堂口、与汝阳王府联络的方式，全部都有记录。”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报告： “刘长老，十五年前入华山，现任剑宗副堂主。 三年前开始与汝阳王府联络，主要泄露内容为华山剑法以及每年弟子考核的评判内幕。” 他将册子翻过一页，“另一人，因罪行较轻且主动配合调查，暂不公开姓名，改为幽禁后山三年，以观后效。” 刘长老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岳不群敢当众念出他的名字，手里必定握着铁证。 岳不群合上册子，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 “诸位不必猜了。” 他说： “这封信里没有念到名字的，今日可以放心。 念到名字的，也不必慌，今日之事只关本人，不会牵连。” 众人又是一愣。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长老被弟子押出正气堂时，岳不群在他身后说了句： “刘长老，你在华山这些年，多少也教出了几个好徒弟。 这份情，我不会忘。 你的家人，华山会替你照顾。” 刘长老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走之后，正气堂里安静了很久。 岳不群重新坐下，将折扇缓缓打开又合上，目光扫过堂中剩下的几位长老和核心弟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调子： “另外还有几个人，今天不在场。 不用担心，我不会当众念他们的名字。 华山派的脸面，不能丢在自己人手里。”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也没有说他们会面临什么处置。 可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决绝。 岳不群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正气堂门口，望着殿外那片连绵的群山。 上华山自古只有一条路，以险峻而闻名天下。 他站了很久，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正气堂正中那块匾额“正气长存”。 那是当年华山派创派祖师留下的四个字，鲜于通在任时天天对着这块匾额，嘴里念着正气长存，手里写着正气长存，扇子上也写着正气长存。 可他在正气堂里做了什么？ 杀死师兄，与朝廷暗通款曲，始乱终弃……。 后来鲜于通被张三丰当众揭穿，武功被废，逐出华山。 他将折扇缓缓合拢，扇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正气堂里格外清脆。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中所有人。 “江湖变了。张真人说得对，那些从背后捅刀子的人，连魔道都不如。” “从今往后，凡我华山弟子，再有暗中勾结朝廷者，一律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弟子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华山派的脸，是自己挣的。”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他们看着岳不群，看着这位以“温和”着称的新任掌门站在正气堂门口，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攥出了一道更深的裂痕。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几天后，几个在外办事的长老和弟子陆续回到华山。 他们回来后不久便以各种缘由被调离了原职。 有的被派往偏远分舵巡视。 有的被调去整理藏经阁的旧档。 有的被安排闭关反省。 有的被废武功，逐出师门。 有的……。 没有公开的审判，没有当众的羞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第126章 光明顶，左使定计 明教，光明顶。 杨逍站在光明顶的断崖边上，负手看着脚下的云海。 山风从万里之外的戈壁吹过来，带着沙砾和干燥的气息，把他的灰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四十三岁，面容清俊，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江湖上都说光明左使杨逍文武全才，机智多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机智多谋的背后，是多少个像今天这样独自站在崖边、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上三天三夜。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殷天正扛着金刀，从山道上走上来。 白眉在风中抖动，脸上的皱纹比七天前又深了两道。 都安排好了。 殷天正走到他身边，把金刀往地上一顿。 天地风雷四门的门主全部召回光明顶，五行旗各旗掌旗使也到了。 五散人那边，彭莹玉和说不得已经到山下了，冷谦和张中在赶来的路上，周颠…… 他顿了一下。 周颠不肯来。说他在山下喝酒，喝完了再说。 杨逍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随他。 他转过身，看着殷天正。 天正兄，从大都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 殷天正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崆峒派唐文亮当众审判，一拳打死叛徒。 华山派岳不群不动声色，逐个清理。两种方法，一热一冷，都管用。 他看着殷天正的眼睛。 可明教不一样。 殷天正皱了皱眉：哪里不一样？ 明教没有教主。 杨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阳教主失踪多年，生死不明。右使也不在。 我是光明左使，可五散人不服我，四大法王各自为政，五行旗只听教主的令。我要是像唐文亮那样当众审人，你觉得，其他人会说什么？ 殷天正想了想，嘴角抽了一下。 他大概会说：你杨逍算老几，凭什么审人？ 不止。 杨逍摇头：他会说，你杨逍自己是不是暗桩？你全家都是暗桩！ 殷天正忍不住哼了一声。 所以不能审。杨逍说，明教的暗桩，只能用引的。 怎么引？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殷天正。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光明顶秘室，汝阳王府大都驻军布防图。 殷天正看完，白眉猛地一挑。 你要放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 杨逍摇头，我确实有一份汝阳王府的布防图，是范右使传回来的。 虽说这份布防图已经过时了，至少是三年前的，可别人不知道。 他看着殷天正。 我就是要让明教所有人知道，我手里有一份汝阳王府的布防图。 然后看谁会来，谁会提前打探消息，谁会在三日之内向外界传递消息。 殷天正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暗桩肯定会把这消息传出去，甚至来偷布防图？ 当然。 杨逍说，布防图对汝阳王府来说，是命根子。如果明教掌握了汝阳王府的驻军布防，就等于掌握了北伐的钥匙。暗桩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只要他传了消息，殷天正接了下去，我们就知道他是谁。 杨逍点头，光明顶对外明面上只有一条路。所有进出光明顶的人，天地风雷四门全部有记录。 三日内，谁派了人下山，谁用了信鸽，一查便知。 殷天正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逍啊杨逍，难怪江湖人说你智计百出。 别夸我。 杨逍转过身，重新看向云海。 这一招能不能管用，还取决于一个人。 周颠。 殷天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让周颠去当诱饵？ 不是让他当诱饵。杨逍说，是让周颠带节奏。 他看着殷天正。 周颠嘴大，藏不住事。他不小心喝多了酒，又一不小心说漏嘴。暗桩听到之后，肯定会行动。 殷天正沉默了一会儿。 周颠要是知道了，非骂你三天三夜不可。 他知道。杨逍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他骂了我两个时辰，最后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 杨逍嘴角微微一动。 我说，你不去，我就把你三年前在凤翔府喝花酒欠了八十两银子的事告诉彭莹玉。 殷天正哈哈大笑。 笑声在断崖上回荡，惊起一群栖在崖壁上的山鹰，扑棱棱地飞进了云海里。 …… 三日后。 光明顶，议事大殿。 大殿是光明顶最高的建筑，穹顶用白石砌成，正中开了一扇天窗，日光从天窗直射下来，照在大殿中央的圣火坛上。 圣火坛里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火光明灭不定，把大殿里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到的人比杨逍预想的多。 天地风雷四门的门主全部到场。 五行旗掌旗使来了四个，锐金旗吴劲草、巨木旗闻苍松、洪水旗唐洋、厚土旗颜垣。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半个月前下山办事，还没回来。 五散人来了三个，彭莹玉、说不得、冷谦。 张中在路上，最快明天到。 周颠在山下喝酒，说喝完就来。 殷天正坐在杨逍左手边，金刀横放在膝上，白眉低垂，像一个打瞌睡的老鹰。 杨逍站在圣火坛前，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在大都时，得到了一份汝阳王府的驻军布防图。 话音落地，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恐惧，是兴奋。 汝阳王府的布防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教如果掌握了对方的军事部署，就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发动北伐，一举端掉汝阳王府在大都的根基。 彭莹玉第一个开口：杨左使，此话当真？ 当真。 杨逍说，布防图是范右使传回来的。 他没有说那份布防图其实是几年前的旧货。 我打算在三日后的会议上，把布防图的详细内容交给诸位。 届时，五行旗可以根据布防图制定北伐路线，天地风雷四门负责情报搜集和后勤补给。 他看着所有人。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泄。 “太好了！”一边欢叫声。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就在此时，周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了过来。 一个响亮的酒嗝，比任何人的发言都响亮。 周颠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壶酒。 他的道袍敞着怀，腰带系歪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来晚了来晚了。 他打了个嗝，山下的酒不好喝，还不如光明顶的凉水，嗝。 他走到殿中，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杨逍。 左使，你说的布防图。还放在密室里，要不现在就给大家看看。 杨逍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颠一拍大腿。 杨逍没有回答。 他看着周颠，目光平静如水。 今天不行，人没到齐。 他说，三日后，诸位准时到。 他转身走向后殿。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此事不可外泄。谁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 明教教规第一条：一入明教，终生不得叛教。叛教者，焚身以殉。 圣火坛里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话。 …… 第127章 守株待兔 当天夜里，杨逍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隐藏在在后山的一条密道里，想悄无声息的上山，这里是必经之路。 密道是光明顶最隐秘的通道，从后山崖壁的一个裂缝进入，可以通往光明顶周围的三个方向。 这条密道本来只有光明左右使和教主知道。 可后来成昆知道了，还把消息透露给了汝阳王府，这替伏的暗桩也必定知道。 他只需要等着，等待猎物上门，自投罗网就行了。 子时刚过，密道的尽头传来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杨逍屏住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密道的一个分岔口。 一个黑影从分岔口闪了出来，身形极快，像一缕烟，显然轻功造诣极高。 杨逍看着那个人的脸，心里一沉。 微弱的月光映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孔，带着一脸的阴深。 洪水旗掌旗使，唐洋。 只贝他手里攥着一只竹管，那是明教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信鸽管。 可此时，却被他用来给敌人传递消息。 看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杨逍从暗处一闪，如落叶似的飘了出来。 可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运功，只是平平淡淡地站在密道中间，挡住了唐洋的去路。 唐掌旗，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 唐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急剧收缩，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杨左使。他的声音很稳，我……我去巡夜。 巡夜？ 杨逍微微一笑，洪水旗的巡夜路线，不经过这条密道。 “再说了，巡夜巡进密道里了，你唐掌旗可真会巡。” 唐洋沉默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杨逍看着他手里的竹管。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洋的手指攥紧了竹管，指节发白。 没什么，一封家书。 家书？杨逍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给谁的？ 唐洋脸上的表情挣扎，沉默没有回答。 杨逍叹了口气。 唐洋，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像刀锋划过冰面的声音。 你把竹管打开，让我看看里面的内容。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唐洋的嘴唇动了动。 他做了一件杨逍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竹管往嘴里一塞，用力一咬。 竹管碎裂，里面的纸卷被他的牙齿咬成了碎片。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杨逍的眉头微微一皱。 你咽下去也没用，你是给汝阳王府报信吧。 杨逍说得异常肯定，以及确定。 听到这话，唐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杨逍，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杨逍冷冷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唐洋的身体开始发抖。 杨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说，竹管里的纸，是什么内容？ 唐洋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准备把你有布防图的消息，传到大都。 传给谁？ ……汝阳王府的管事，刘福。 杨逍点了点头。 明教除了你，还有谁？ 唐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杨逍，眼中满是绝望。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 杨逍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然。 烈火旗掌旗使。 半个月前下山办事，至今未归。 辛然三年前就向汝阳王府传递消息了。 唐洋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比我早。我是半年前被他拉进来的。 他说……他说汝阳王答应他，将来平定叛逆成功之后，让烈火旗独立出来，封他做火神将军。 杨逍沉默了很久。 唐洋，你知道明教教规，叛教者怎么处置。 唐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杨左使，我求你，我上有老母，下有小。 我知道。 杨逍打断他，你的老母在凤翔府，今年六十七岁。你的妻子姓陈，在光明顶后山种菜。你的儿子唐小石，今年十二岁，在天字门学武。 唐洋愣住了。 你都知道 从大都回来的路上，我就让人查了。 杨逍的声音很平静，七天，我用了七天时间，把明教从掌旗使到舵主到普通教众的所有人员底细，全部查了一遍。 他看着唐洋。 杨左使……我…… 明教教规，叛教者，焚身以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密道的石壁上。 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侧过头，看着唐洋。 第一，按教规处置，焚身。你的家人，我养。 第二，你将功赎罪。由你出面，配合我设局，把辛然引回来。 唐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选择了第二条。 …… 五天后。 辛然回来了。 他是被唐洋的一封信骗回来的。 信上说：杨左使手中的布防图已被我替换成假的，速来取。 辛然一进光明顶，就被五行旗和天地风雷四门的人团团围住。 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杨逍，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释然。 杨左使，你知道我为什么投靠汝阳王吗？ 杨逍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爹。 辛然的声音很平静，我爹是烈火旗前任掌旗使，二十年前死于各大派的围攻。他死的时候，明教连一口棺材都没给他准备。他的尸体被扔在光明顶后面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他看着圣火坛里的火焰。 明教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可明教怜过自己人吗？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杨逍开口了。 你说得对。 辛然愣了一下。 明教对不起你爹。 杨逍的声音很轻，但这不是你出卖明教的理由。 他看着辛然。 你爹的墓，在光明顶后山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碑。” …… 第128章 江湖大清洗运动 大都鸿门宴事件后，整个江湖都开启了大清查。 那些从大都活着回来的掌门和长老们，回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刀对准了自己人。 只是这刀，各有各的砍法。 崆峒派连门派太师叔都撸了。 华山通过内部不动声色的处理。 明教的引蛇出动。 …… 所有门派的掌门都坐不住，各帮各会也睡不安稳。 谁都怕自己的门派里藏着下一个刘长老、下一个唐洋、下一个张元白。 少室山。 晨钟撞响第一声时，智明已经被押到了大雄宝殿的中央。 他跪在那儿，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顶九个戒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三十六年前，他就在这尊佛像前剃度，由空闻方丈亲手为他燃戒。 空闻坐在蒲团上，手里的紫檀佛珠一颗颗捻过，发出极轻的声。他闭着眼，面容枯槁，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 智明。 弟子在。智明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你入少林多少年了？ 三十六载。 空闻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站起身，袈裟拖过蒲团，走到智明面前。 他没有拔戒刀，没有念经文。 只是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下。 三十六载，也挡不住一颗红尘心。 话音未落，空闻的手掌猛地一沉！ 一声闷响，像是枯木被巨锤砸断。 智明浑身剧震，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惨叫。 他的丹田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捏碎，三十年的少林内力如决堤的洪水，从四肢百骸倾泻而出，化作一缕缕白气，从他头顶的天灵盖蒸腾而起。 智明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掏空的麻袋，瘫在蒲团上。 他的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却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丈饶命！方丈饶命！方丈饶命…… 空闻收回手，在袈裟上擦了擦，像是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拖出去。 两名武僧架着智明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大雄宝殿。 寺门的青石阶一共九十九级，智明被扔在阶下，额头磕在门槛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 峨眉金顶。 三名女弟子被绑在崖边的石柱上，绳索勒进皮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们的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却不敢哭出声。 灭绝师太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长剑。 她黑着脸，像一尊从地狱里升上来的煞神。 静玄站在她身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师父……静玄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师妹她……她是被胁迫的，她弟弟在汝阳王府手里…… 灭绝师太没有回头。 她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剑柄，拇指顶开了剑。 一声龙吟般的清啸，长剑出鞘半寸。 剑身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青冷的寒芒，像一泓冻了三尺的秋水。 峨眉弟子，灭绝师太开口，声音比终天的风还要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猛地拔剑，剑光如虹。 第一剑，从左至右，平平划过。那名小师妹的脑袋冲天而起，脖颈处的血柱喷出三尺高，溅在身后的石柱上，像一幅泼墨的梅花图。 第二剑，自上而下，直劈。第二名女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从眉心到下颌被削成两半，身体晃了晃，左右分开，倒在雪地里。 第三剑，灭绝师太没有用手。她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虹，贯入第三名女弟子的胸口，将她整个人钉死在石柱上。剑身入石三寸，嗡嗡震颤，发出凄厉的哀鸣。 三具尸体，三种死法。 灭绝师太这一生最恨魔教 ，最恨元庭，可这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她不能忍受。 此时的灭绝师太如疯似魔，她走上去，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剑身带出一蓬血雾。 她在尸体的衣袍上擦了擦剑身，收剑入鞘，头也不回走了。 静玄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灭绝师太的脚步停在她身侧，玄色靴底踩在血水里，发出一声。 继续查。 三个字。 静玄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掌门。 …… 丐帮。 丐帮的清理，是最惨烈的。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人数最多，也最杂。 丐帮管理松散，暗桩最容易混入其中，也谁好辩认，真正要饭的，有几个面色红润的的？ 如果有，那必然的副业。 帮主耶律雄 从大都回来后，他不动声色，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心腹暗查。 他查出来的结果，让他差点掀了桌子。 全国三十六个分舵，有九个分舵的舵主，是汝阳王府的人。 有的舵主本人就是暗桩。 有的舵主他本人不是，可他的手下有人是。 耶律雄没有立即发难。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以“巡视分舵”为名，一个一个地走。 每到一个分舵，他先不动声色，等对方没有了防备之心，再秘密拿下，押回总舵审问。 三个月下来，他拿下了二十三个暗桩，连带着牵连出四十七个被收买的丐帮弟子。 最惨的是洛阳分舵。 洛阳分舵的舵主是暗桩，他的副手也是，连传功长老都是。 整个分舵的高层，几乎被汝阳王府渗透了一半。 耶律雄到洛阳那天，直接带了三百名净衣派弟子，把分舵围了。 舵主拔刀反抗，被耶律雄一掌拍碎了肩胛骨。 副手和传功长老想逃，被洪长老拦住了。 最后一人都没有逃出去。 耶律雄站在洛阳分舵，沉默了很久。 “从今日起，所有分舵的舵主，由总舵直接任命。原来的舵主，全部调回总舵，重新考核。” 他对身后的弟子说。 他看着远方。 “谁要是再敢通敌，洛阳分舵，就是榜样。” …… 江湖上的风暴，还在继续。 青城派查出了两个暗桩，当场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点苍派查出了一个暗桩，是掌门的师弟，掌门亲手废了他的武功。 崆峒、华山、明教、峨眉、少林、丐帮、昆仑、青城、点苍…… 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门派，都在查。 查出来的结果，有的触目惊心，有的令人唏嘘，有的荒唐可笑…… 可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都怕被人背后捅刀子。 整个江湖在这种内部大清查的情况下，获得的难得的平静，各大帮派行手异常低调。 在这种低调之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第129章 武当山上，资源管够 武当山，紫霄宫的后山。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茶， 壶里的茶叶，是今年武当后崖大红母树上的头茬新芽。 这棵母树存在了无数年，当初张真人在这里开创武当时就己经存在，一年只出三两茶。 整个江湖，能喝到这口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茶汤琥珀色，热气袅袅，在粗瓷盏里晃荡，映着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 张三丰坐在石桌一侧，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美美的抿了一口，满脸享受。 要搁现代，他老张见这茶叶的资格都没有，别提喝了。 宋远桥捧着一摞卷宗从山道上走来，躬身行礼后开始念各派清查暗桩的消息。崆峒派当场毙了执法堂主，华山派无声无息调走了好几个人，明教设局揪出两个掌旗使，少林把智明废了武功逐出寺门，丐帮九个分舵被渗透，洛阳分舵高层几乎全灭。 各派手段不同，结果一个比一个惨烈。 “峨眉灭绝师太……” 宋远桥的声音抖了一下。 “亲手斩了三名女弟子。” 宋远桥念得口干舌燥，念完最后一份时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他抬头看师父。 张三丰就那么听着。 从头到尾，他只了两声。 目光始终落回茶盏上，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师父，这些事您是不是早料到了？” 宋远桥忍不住问。 张三丰放下茶盏。 粗瓷盏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师没想过这个问题。” 短短的一句话，却把宋远桥堵得哑口无言。 宋远桥咽了口唾沫，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各派清查之后元气大伤，武当要不要趁机扩大影响。” 不急。 张三丰打断了他。 老道士从槐树枝桠上折了一小段枯枝，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几点，像一座山，又像一朵云。 远桥，你算算，武当库房里现在有多少东西。 宋远桥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汝阳王符，还有各派赔的款累计有…… 够了。 张三丰摆摆手，钱这东西，最实用的就是转化是拳头。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练功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身影。 他转过身,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宋远桥，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从今日起，打开库房。”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宋远桥心上： 武当弟子练功的资源，管够。 你们七侠闭关所需的药材，玉髓、千年灵芝、雪莲、紫参等所有资源，全部备齐。不够的，去山下买，别省。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远桥。 你自己的修为，也该突破了。库房里的百年朱果，拿两颗去用了。 宋远桥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当掌门也有十多年了，这些年武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最清楚。 武当没有什么产业，全靠收徒，押镖过日子，这些年，他每天起床都在为钱操心，才四十岁，头发就比了一大把。 张三丰荡魔一甲子，护着正道各派，可武当自己呢？ 弟子练功的丹药按粒算，三代弟子月钱少得可怜，七侠闭关的药材经常凑不齐。宋远桥自己闭关时连块像样的玉髓都要省着用，最后硬生生扛着经脉隐痛撑了三年。 可现在—— 师父，这…… 宋远桥的声音发颤，眼眶有点红。 张三丰打断他。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热气腾腾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转了半圈。 花不完的，根本花不完。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宋远桥的耳膜。 各派送来的东西，够武当花三辈子。东西堆在库房里不用，就是一堆破烂。 远桥，你记住： 他看着宋远桥，一字一句： “为师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强大。” “整个门派都强大了，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张三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笃定： 武当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穷道观了。 宋远桥重重地一揖到底，声音有些发哽：弟子……领命。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衣摆带起一阵风，刮得石桌上的密报哗哗作响。 对了。 宋远桥猛地刹住脚步，回头。 老道士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墩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盏新沏的茶，热气腾腾的。 “当掌门，不用事事亲为，杂事都放手。武功一点不能落下，实力强才是根本。” 宋远桥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是，师父。 他转过身，快步下山 十日后。 武当山的清晨，雾还没散尽。 三代弟子们照例在广场上晨练。可今天的广场，与以往不同。 今天，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几个二代弟子围坐在石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三颗乌黑的丹药。 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是培元丹的味道。 俞岱岩拿起一颗，扔进嘴里，喉结滚动，“师父说，以后管够。”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俞岱岩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气流冲击着困扰他半年的“膻中穴”瓶颈。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他体内传来。像是一扇锈死的门，被一股暖流硬生生顶开。 俞岱岩猛地睁眼，瞳孔里精光一闪。 “三哥？”殷梨亭在旁边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肉馅包子。 “破了。”俞岱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成拳，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膻中穴……通了。” 广场上，类似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宋远桥站在紫霄宫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热。 一个月后。 武当山七十二峰，峰峦叠嶂。 张三丰站在紫霄宫后的观云台上，手里端着那只白瓷杯。 杯里的茶已经换过了，还是今年的新茶，母树上最后半两。 山风猎猎，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山下，隐约传来弟子的呼喝声。 剑风破空，整齐划一。 宋远桥从身后走来，脚步比一个月前轻快了许多。 他的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本是武当大弟子，悟性根骨本是七侠中最高的，这些年来被杂事所杂，武功进步缓慢。 一朝放下，突飞猛进，他在极短时间神门穴通了之后，他的内力运转快了整整一倍。 “师父，”他躬身道，“三代弟子本月考核，剑法合格率，七成。比上月，高了四成。” 张三丰“嗯”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方。 “再等等，就准备出海了。“ 第130章 准备出海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整个武当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练功场的青石板被踏出了浅浅的凹痕，空气里都弥漫着药香。 没有一个人喊苦，没一个人叫累，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这些变化，张三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依旧每天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偶尔抬抬眼皮，看一眼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着中，武当说不上贫苦，可过得一贫。 本张从现代过来，深知不氪金，怎么快速变强？ 那些账，原主肯定开不了口，本张可不一样，要不是和峨眉关系好，又因为月光情节，实在下不了手，怎么也得割它半斤肉。 现在有钱了，阔了，不能省，半点不能省。 库房打开了，资源管够了。 看看，一氪金，一个个都突飞猛进。 最先突破的是俞岱岩。 他的突破来得很它静安。 那天清晨，他和往常一样来到真武铜像前打坐，深秋的晨露打湿了他的发顶。 他站定，闭眼，将师父教他的吐纳法子在经脉中缓缓行了一遍。 二十年卧床，他的筋骨早已不是当年的筋骨，可重新站起来之后，那些在病榻上用意志熬出来的内力，反而比当年更加浑厚。 内息每走一寸，就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那些曾被阿三捏碎又被黑玉断续膏重新续上的骨骼，发出极细微的震颤。 他忽然睁开眼，右掌在身侧缓缓画了半个圆，掌心所过之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没有风，可铜像脚下那几片枯叶却自行飘了起来，绕着他周身转了整整三圈，才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殷梨亭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刚要开口，就被宋远桥拉住了。 宋远桥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生怕打断了俞岱岩。 殷梨亭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哥这气息，怎么感觉比二哥还沉了。” 宋远桥笑了笑，没回答，可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 俞莲舟的突破，是在一个无月的深夜。 他卡在宗师门槛整整七年，经脉里的内力像一潭死水，任凭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他也分到了两颗百年朱果。 朱果入腹时，他没急着炼化，而是坐在崖边，盯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了半个时辰。 那是武当弟子们夜练的光，是宋远桥批阅卷宗的烛火，是厨房里温着汤的灶火。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整个门派强大才是真强大”的意思。 朱果的药力不再是横冲直撞的蛮牛，而是化作了一条温润的溪流，顺着他七年未通的任督二脉缓缓流淌。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撕裂般的痛楚，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一把锈死的锁被钥匙轻轻拧开。 他站起身时，崖边的野菊正沾着露水。 他抬手拂过花瓣，指尖未触，花瓣上的露珠却凝成了一颗晶莹的水珠，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内力化形，举重若轻。 他没有欢呼，只是对着紫霄宫的方向深深一揖，眼眶发热。 ---- 剑池边，殷梨亭已经站了七个清晨。 他手里握着一柄新换的剑，剑身如水，映着天光。 三个月前，张三丰路过这里，只看了他三息，说：“剑尖偏了三分，心却偏了五分。” 他不懂。 直到昨天夜里，他练剑练到脱力，坐在池边，看着水面里的月亮，突然懂了。 不是剑法不对，是他太急。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不拖后腿，急着把因为饥饿而虚弱的身体补回来。 心一急，剑就偏。 第七日清晨，一片槐树叶从枝头飘下，打着旋儿落向剑池。 殷梨亭抬手，一剑挥出。 没有剑风，没有啸声。 落叶触剑而分，分成两半，轻飘飘落在剑池水面上，涟漪只有三圈，一圈比一圈淡，最后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以前练完剑会抖，不是饿的，是虚的。 现在，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笑了，把剑横在膝上，对着剑池里的倒影，轻声说： “师父，弟子明白了。” …… 这一日，张三丰依旧坐在老槐树下喝茶。 宋远桥躬身站着，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师父，三个月来，三代弟子剑法合格率七成，二代弟子七人瓶颈松动，岱岩、梨亭、声谷三人……已破关。” 张三丰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只粗瓷茶盏，眼皮都没抬。 “嗯。”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宋远桥面前。 “还有……” 宋远桥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张三丰听完，对他点了点头。 随后他慢悠悠地走到站在人群末尾的张无忌面前。 少年郎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张三丰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温和得像檐下的风铃： “无忌，你想不想见你义父？” 张无忌用力点头，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太师父，想见，我很想他，好久没见了！” 他拉着张三丰的袖口，“我练了太极拳，又学了太极剑，义父要是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 张三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众人。 阳光透过槐树叶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盛着比茶汤还暖的笑意。 “那就接他回来，天天见。” “当年你们去冰火岛，是逃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如今，咱们去冰火岛，是接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俞莲舟凝实的内力、张松溪通透的眼神、殷梨亭释然的笑意，最后落在宋远桥红润的面色上，一字一句道： “人还是那些人，但武当已经不是那个武当了。”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表态，可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俞莲舟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张松溪的眼底闪着光。 殷梨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释然化作了滚烫的热血。 宋远桥重重一揖到底，声音发颤却坚定： “师父，何时出发？” 张无忌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 他望着太师父的背影，明白这一次去冰火岛，是去接回自己的家人。 张三丰重新坐回石凳上，提起陶壶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清晰了他嘴角那抹笃定的笑意。 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远桥，” 他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准备船只。” 第131章 汝阳王的算计 均州码头，天还没有太亮。 江面上停着七八艘商船，船夫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扛货，号子声此起彼伏。 码头的青石板上满是水渍和缆绳磨出的白痕，空气里飘着一股鱼腥混着桐油的气味。 宋远桥站在码头东首，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三个月前粗了一圈。 他面前停着三艘福船，船身刷了新漆，乌黑发亮，船帆是上等的松江棉布，还没展开，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舱底。 他伸手敲了敲主桅，指节与木头相触，发出“笃笃”的闷响。 “帆杆都要用杉木的，海上的凶险， 不是江里可比的。” 宋远桥的声音不高，却凝而不散。 船老大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把式，姓周，在均州跑了四十年船。 他搓着手，堆着笑：“宋掌门放心，杉木桅杆昨儿夜里就换好了，您要不信，我让人爬上去给您验验？” “验就不必了。” 宋远桥摆摆手，目光落在船舷一侧的缆绳上。 他弯腰，像是去检查绳结，右手食指却在缆绳上拉了三下。 接着，他走向船舱，准备对船的其它位置进行了检查。 这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扛着一袋米往仓库走去。 那汉子生得五短身材，后颈处有一道寸长的疤。 看到宋远桥，目光躲闪。 宋远桥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底了。 那汉子脚后跟转动的角度不对，普通苦力扛货时，脚跟是往外撇的，方便卸力. 可这汉子的脚跟往内扣，那是练过桩功、随时能发力的站姿。 还有他后颈那道疤，不是刀疤，是箭疤。 十之八九是朝廷的探子。 宋远桥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拍了拍手，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分： “周老大，淡水备足三百桶，腌肉要两千斤，药材……”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海风把单子吹得哗哗作响： “止血散五十包，金疮药三十罐，还有这味冰火草，专门治海上寒症的，去城里最大的药铺抓。”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海面，声音清晰地切过晨雾： “去大海海中深处，接人的船，不能马虎，不要怕花银子，质量要好。” 在一旁的刘三的瞳孔微缩。 他扛着米袋，不动声色地往船仓走，米袋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远桥像是浑然不觉转身朝码头边的茶棚走去。 他的脚步很重，踩得青石板咚咚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走了。 茶棚里，宋远桥端起一碗凉茶，抿了一口。 碗沿遮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布帘的缝隙，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六师弟。”他低声道。 莫声谷从茶棚后的灶台边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脸上蹭了道黑灰：“师兄，那探子……” “让他走。” 宋远桥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出海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 莫声谷挠了挠头，烧火棍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周老大检查船底时，有没有说什么？” 莫声谷挠挠头：“他说为了防水鬼，特意在船底加了一层铁皮。” “好” 宋远桥应声，师兄弟俩接着讨论出海的细节。 …… 武当准备出海，接回谢逊的消息。 短短的两天就传遍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明显是有人在特意传播。 襄阳城的“醉仙楼”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三国》，而是： “诸位可知？” “那张真人，武当山上脚踩众豪杰，掌扇各掌门。” “在大都动，拂尘一动三魔伏首，抬手镇杀魔首至尊血河子，吓得十万大军不敢动弹。” “如今，又要亲赴那茫茫的大海，迎回金毛狮王谢逊，取那柄号令天下的屠龙刀！” …… 洛阳的黑市上，一张手绘的海图被炒到了三百两白银。 与此同时，一道悬赏令贴进了黑市最深处的暗门： “屠龙刀，献刀者，黄金十万两。” 落款没有名字。 消息一出。黑市炸开了锅。 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被各派逐出师门的弃徒、想一步登天的江湖散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向东海沿岸。 大都，汝阳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扇半开的窗，透进午后的天光。 光柱里浮尘乱舞，像是一群没头苍蝇。 察罕帖木儿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那正是刘三传来的信息。 “东海。” 察罕帖木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一杯隔夜的茶。 他今年五十三岁，比那个被张三丰一指戳死的替身瘦了整整两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匹在草原上熬过了整个冬天的老狼。 他把绢纸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边角。 “张三丰要出海，接谢逊。” 火苗吞噬了娟纸，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察罕帖木儿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阴冷。 “王爷，” 幕僚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消息若是属实，咱们暗中截杀便是，何必……” “何必什么？” 察罕帖木儿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右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何必告诉江湖上那群废物？” 幕僚低下头，不敢接话。 察罕帖木儿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三丰是什么人？” 他自问自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神仙，十万大军不敢拦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青瓷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样的人，单纯靠武力，正面硬刚，能拿下？” “咔嚓。” 茶杯在他掌心里碎裂，瓷片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书案上，像几朵绽开的红梅。 察罕帖木儿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任由血往下淌。 “所以，要让江湖人去，把水搅浑。” 他松开手，碎瓷片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 幕僚躬身：“属下明白，可若是江湖人真的抢到了屠龙刀……” “抢到？” 察罕帖木儿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啼。 “就凭他们？”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元海防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东海深处一个被朱砂圈住的小点上。 他转向幕僚，声音陡然转冷： “传令刘良臣，十艘船，多架火炮。挂海商旧旗，等武当的船从冰火岛出来，等谢逊上了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那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回来的途中，在鬼见愁海域，设地埋伏，火炮齐发，不打人，打船。” “茫茫人海，没了船，武功再高也没用。“ “哈哈。“ 第132章 江湖又又沸腾了 在汝阳王府的刻意传播下，上到朝堂天子，下到贩夫走卒，都知道武当要出海，接回谢逊。 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江湖上能动的势力，全都动了。 峨眉金顶。 灭绝师太站在舍身崖旁边，手里握着长剑，剑鞘被她的指甲抠出五道浅浅的白痕。 山风把她的道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如刀的轮廓。 “师姐，” 静玄站在身后，声音发紧。 “山下传来消息，武当山在准备船只，估计马上就要出海了，接回谢逊，取屠龙刀。” 灭绝师太没有回头。 可她的拇指顶开剑锷，一寸，两寸。 剑身映着雪光，清冷的寒芒在她脸上游走。 “屠龙刀，武林至尊。” 她的声音比舍身崖的风还凉。 “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咔嚓。” 剑锷被她的拇指生生顶裂了一道缝。 “静玄，” 她猛地收剑，剑身入鞘的龙吟声震得崖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选好弟子，准备船只及一应物资，我们跟上去。” 说完就往外走。 静玄抬起头，看着师姐的背影，像一柄被磨得太薄的剑，随时可能折断。 可她不敢劝。师姐这一辈子，做事风风火火，说到做到，也没人劝得动。 …… 华山，有所不为轩。 岳不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扇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宁中则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飞鸽传书。 “师兄，消息是真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岳不群停下动作，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浩然正气”四个烫金大字在烛光下刺目得很。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一脸正气，忽然笑了。 “张真人要出海。谢逊手里有屠龙刀，整个江湖都像闻到血的猎狗，蜂拥而去。” “可有张直人在？谁能挡？谁敢抢？”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块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汝”字。 那是汝阳王府三年前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没有答复，却也没扔，一直锁在抽屉里。 “劳德诺。” “弟子在。” “带四个人，去东海。” 岳不群把铜牌扔回盒子，盖上盖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不要靠近武当的船，远远跟着。看着，把所有的消息传回来。” 劳德诺一愣：“看着？” “看着有多少人跟随。” 岳不群重新坐回太师椅，折扇轻点下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松树上，“也看着，有多少人去送死。” …… 光明顶，断崖。 杨逍站在风里，手里捏着一张从沿海分舵飞回的急报。 纸很薄，却被他的手指捏得变了形。 “汝阳王好算计。” 他冷笑一声，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崖下的云海。 殷天正扛着金刀从后面走来，白眉被风吹得乱舞：“杨左使，消息传遍了，江湖上那群疯子都在往东海涌。那咱们……” “咱们也去。” 杨逍转过身，目光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天地风雷四门，五行棋调一半人手，沿海布防。” 殷天正一愣：“武当出海，和布防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布防？” 杨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防范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海的方向。 “而且，张真人肯定知道，出海这么大的动作，肯定瞒不住。 朝廷肯定会得到消息，知道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他知道了，还去。” “那说明，他根本不在乎。” 杨逍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 武当山，紫霄宫。 张三丰正坐在椅上喝茶，椅是太师椅，茶还是武当山的大红袍。 “师父。” 宋远桥从石阶下走上来，躬身行礼。 他的脚步比三个月前轻了，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 他的脸上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半月之内，山下多了十七路眼线，三拨水师探马。 江湖上，至少七股势力已动。” 宋远桥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像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山门杂务。 “峨眉也备了船，华山派了人暗中尾随，黑市上悬赏黄金万两，元廷水师十艘楼船，匿于胶州湾……。” 他说完，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张三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山下的码头。 三艘福船已经张帆，船头上站着俞岱岩和殷梨亭。 莫声谷蹲在船舷边，往海里扔石子。 “远桥，”张三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三艘船，是谁造的？” 宋远桥一愣，下意识答道：“均州周家船厂。周老大是家传手艺，造了四十年船……” “那元廷的水师……”宋远桥声音发涩。 “会跟来。”张三丰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抬脚，走向石阶。 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袍角扫过石阶上的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们认为在海上，就有了依仗。” 张三丰边走边说，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平淡得像是在说大红袍不错。 “他们对为师一无所知呀。” 第133章 启航出海 天还没全亮，码头上还飘着雾。 宋远桥负手而立。 他身后是二十七名身着劲装的武当三代弟子，分成三列，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海风卷着咸腥气，吹得他们衣摆猎猎作响。 火把的光在江面上跳，像一条条被风吹乱的蛇信子。 三艘福船贴着码头并排停着，船身吃水很深。 随着宋远桥的一声令下，武当弟子行动了，他们脚步很快，却几乎听不见声音。 练武的人，脚下总比常人轻三分。 偶尔有木箱磕在船帮上的闷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像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远桥站在码头的高处，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吓人的账册。 他旁边立着一盏灯笼，灯火把纸页映成半透明的淡黄。 每搬上一箱东西，他的手指便在账册上划一道，嘴里低声唠叨着。 他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的动作快而有序，眼神却偶尔会往那几个抬着箱子的弟子手上瞥一眼。 那些箱子边缘都刻着极小的标记，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清。 有几个箱子上，抬起来的重量明显不对，轻了至少三成。 宋远桥的笔尖在账册上停了一下，没有作声。 他继续往下念，只是把那一笔默默记在了心里。天亮前让人补全。 俞岱岩坐在码头最外侧的一块礁石上，背对着所有人。 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悬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海风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坐过去的，只知道一上船，他就坐过去了 得了，又是一个钧鱼佬。 底舱的灯火很暗。 张三丰走了下去，灰布道袍扫过湿漉漉的舱底木板。 底舱里堆满了木箱和油布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咸腥味。 他走得不快，目光从一箱箱货物上掠过，最后停在最角落的一只小木箱上。 那箱子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张三丰看了它一眼，忽然伸手在箱盖上轻轻一按，箱身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又归于安静。 他收回手，没有打开它，只是微微侧头，像在听什么。 舱外传来弟子们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张三丰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甲板。 码头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实际上一直很多，之前都在暗处，现在天亮了，直接出来了。 这些人像一夜之间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有穿短打的苦力，有披蓑衣的渔夫，有推独轮车的小贩，有牵驴卖炭的老头。 他们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有的站在茶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的缩在临街的屋檐下打盹。 可要是仔细看，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不像做生意的，总是有意无竟的往武当的船上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没有油盐的闲话。 离码头最近的一座茶楼里，靠窗的位置坐了三拨人。 一拨人身穿灰布短衫，脚上却蹬着簇新的官靴。 一拨人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腰间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还有一拨人最安静，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连嘴唇都没碰。 三拨人互相不说话，眼神却都粘着同一条船。 茶楼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只敢露出小半张脸，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这些人可别在店里打起来。 类似的情况随处可贝。 岸边的水面上突然掀起一阵浪花。 两艘并排停靠的小船不知怎么撞在了一起，船头砰地一响，船上的人立刻对骂起来。 一个说“你瞎了眼”，另一个说“你才瞎了眼，你全家都瞎了眼。” 三言两语间已经抄起了竹篙。 旁边几艘船上的人不但不劝，反而纷纷往后退了退，搬个了板凳，摆了张桌子，放上几盘瓜子，别有意味的坐下来，吃瓜看戏。 码头上的几个人也停下脚步，斜着眼看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宋远桥没有抬头。 他知道码头上来了最少十路人马，其中两路，为了一筐鱼的事找由头动手，实则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这还没有完全出海，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们相互提防着，就像一群饿极了的狼，还没见到猎物，就先互相呲了牙。 他听见岸边传来一声闷响，鱼被踢翻了，紧接着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张三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 晨雾已经散了一半，海面从灰蓝里透出几丝金光。 他的目光没有在码头上那些“闲人”身上停留，只是一一扫过岸边挤挤挨挨的船只。 武当的福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艘小船，船身涂着黑漆，吃水极浅，像几张贴在水面上的黑纸。 张三丰的目光在其中一艘小船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 他收回视线，走向船头。 这时雾已经完全散了，海风里带着咸腥，还有一股隐约的血腥气，不重，像铁锈混进了海草里。 他站在船头，背对着码头，忽然说了一句：“风从北边来，出港之后先往东。” “尊真人法诣。” 船工们高声应答，缆绳一根接一根地解开。 三艘福船缓缓离岸，船头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卷起来，像雪一样。 码头渐渐远了，那些蹲在岸上的“闲人”一个个站了起来，眼睛跟着船走。 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有人把嘴里的烟袋锅子都咬歪了。 紧接着，岸边的小船纷纷解开缆绳。 最先跟上来的是那几艘黑漆小船，船轻如梭，划得飞快，像几支从岸上射出去的箭，直直地咬在福船后面。 稍远处的几艘灰篷船也动了，远远地吊着，不紧不慢。 岸上的人，也赶紧往船上冲，有人甚至用起了轻功。 码头上，一时鸡飞狗跳，甚至有两个赶得太急，在空中撞到一起，狠狠的摔到地上，半天起不来。 第134章 各怀鬼胎 最先跟上来的，是峨眉的船。 静玄站在甲板上，脸色凝重。 她身后，六名峨眉弟子手持长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武当船队的尾迹。 她们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太远，太近怕武当翻脸，太远怕跟丢了。 灭绝师太黑着脸，眼睛睁得比牛眼睛还大。 紧接着，华山的船是从另一条水道切了出来的。 劳德诺站在船头，眼神有些阴晴不定。 他奉了岳不群的命，远远跟着，记录所有信息。所有人中，他最悠闲，只是看着就行了。 昆仑的船稍慢，何足道站在桅杆下，手里握着长剑，冷哼了一下。 更远处，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从海湾的另一头拐出来，帆面用桐油泡过，灰黑发亮，在晨光下像一堵堵移动的墙，如同艘战舰。 它们不急也不抢，看着码头里的混乱场面，像在看戏。 等所有的般都走得差不多了，这几艘船才慢慢的场帆，这几艘船虽然庞大，可启动并不慢，航行也稳。 他们慢慢的跟在所有船的后面，是稳稳地跟着，像一群深海里巡游的鲨鱼。 这是一场全江湖参与的接力赛。 峨眉跟着武当，华山跟着峨眉，昆仑跟着华山……朝廷跟着所有人。 长长的船队，延蔓了数十海里，船队顺序并不是一尘不变，后面还有很多不知名势力的船回加入。 有的人甚至开着快船，直接超过了峨眉，抵近武当山的三艘福船。 船队出了二里地，海面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一艘跟在最前面的黑漆小船猛地一晃，船头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船底。 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骂出口，整条船便“吱嘎”一声从中裂开，木板、竹篙、破布帘子四散飞开，几个人影落进水里，扑腾着喊“船漏水了”。 后面的船吓得连忙转舵，乱成一团。 …… 武当的福船上。 张真人已经进了船舱，他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正在两难之间，像极了此刻海上的局面。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 船舱外，那些乱了阵脚的船，各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地，正在重新编排队形。 离得最近的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船。再远一些是各大派，峨眉甚至退到更远了一些。最远的要数那几只庞大的“商船”。 张三丰没有看外面，只是听着风吹过船帆的声音，像在听一支不紧不慢的曲子。 他笑了笑，这些江湖人对屠龙刀执着，甚至是疯狂，已无可救药，好长时间打打巴掌，有点手生了，这次估计能练个手熟。 ……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船，也大多不只是在跟着他，他们之间也在互相跟着，互相防着。 那些跟着的船，他们之间也是对手。 谁也不知道，旁边的人会不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毕竟少一只船，竞争对手就能少一个。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武当和江湖的追逐，而是江湖和江湖自己的撕咬。 张三丰又落下一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船头甲板上，张无忌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着小手，迎着海风喊： “娘，好多船呀！” 殷素素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是呀，好多船。” 张翠山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一排排船影。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谢逊，为了屠龙刀。 可武当山的实力大增，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这趟出海，武当不仅要带回义兄，还会光明正大的带回。 他弯腰抱起儿子，转身走进船舱。 身后，海浪拍着船板，像有无数只手在敲门。 这时海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雾气里，那些黑漆小船又悄悄靠了上来，像从雾里长出来的影子。 其中一条船的船舱里，一个人正用炭笔在纸上描着武当的船。他喃喃着：“这武当的船吃水有点不对劲呀。” “有什么不对劲？”旁边站着一个黑着脸的人，他是这伙人的头。 “吃水比普通的船深。” “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物资，能不深？” “也是。”拿炭笔的没再说话。 他继续画着。 纸上的线条歪歪斜斜，像一条正在被慢慢勒紧的绞索。 这几个人水性极好，欲称为水鬼，可在水底像鱼一样，闭气半个小时。 他们谋划，在离岸够远时，潜入海中，破坏船底。在 这茫茫大海中，没有了船，就算是陆地神仙也得梗屁。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的船底，也被别人用炭笔画下了一道线。 那几艘最远处的“货船”正在缓缓改变航向，船身吃水线又深了几分。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猎手，耐心地等着前面所有的鱼，都挤进同一张网里。 而此时，张三丰的白子，已经落到了棋盘的正中央。 他透过舱窗看了一眼海面，声音极轻极轻，像在和自己下棋： “看来已经有人快沉不住气了。” 海上风波，一触即发。 底舱，光线昏暗。宋远桥合上账册，把它放在最角落的那只木箱旁。 箱盖上那道刀痕已经不明显了，像一道被时间磨旧的旧疤。 他盯着那箱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吹灭灯，轻手轻脚地走上甲板。 海风更大了一些，船帆鼓满了风，猎猎作响。 武当的船速明显快了起来，尾随的船只之间那点脆弱的距离，正被拉得越来越大。 有些人怕跟不上，也赶紧加速，可这么多船，各划各的，速度不一，一不小心上，就是喂鱼，一时间，骂声和桨声混成一片。 …… 海雾浓了起来，浓得连船头都看不清。 张三丰忽然放下棋子，说： “这雾，跟武当山的时晨务有点像。” 俞岱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发苦，又有些释然。 雾，终于把整片海都吞了进去。前面的船看不见后面的船，后面的船也看不见前面的船。 海面上只剩下涛声，和一声极轻极轻。 张三丰站起身，把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说： “都到齐了。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这场出海，原剧中，张无忌是在当上明教的教主之后，再出海接回谢逊的。 当时波斯明教的三大护法和金花婆婆也跟了上来，不知道这次他们来了没有？ 这次消息传遍了江湖，他们肯定也收到了消息。 他们没理由不来。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35章 水鬼遇水鬼 丑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雾比白天更浓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海澡混着腐鱼的腥气。 三艘武当福船在雾中缓缓前行，船帆收了一半，只靠尾风推着，几乎没有声音。 船队后方七八百米左右，几艘黑漆小船像贴在水面上的影子，随着波浪起伏，连灯火都灭得干干净净。 他们正在缓缓靠近武当的福船，悄无声息的，距离一百料左右停了下来。 黑漆小船的舱底，几个水鬼正往身上抹鲸油。 他们裹着一层薄薄的鱼皮紧身衣，腰间别着凿子和短匕。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黑着脸，左耳缺了一块，是水鬼头老蛟。 他把最后一把鲸油抹在脖子上，朝身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手势。 这几个配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在一起干这类勾当。 一看到手势，这些人一个个有序的从船上滑入水中，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 海水冰冷刺骨，但他们早已习惯。 闭气、下沉、贴底，动作流畅得像五条真正的鱼。 他们朝着武当福船的方向潜去，手里攥着的凿子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目标很明确：船底龙骨接缝处。 那是所有木船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凿开一道缝，船就会慢慢的散掉，海水就会倒灌进船里。 到时候，就算武当的人武功再高，在这茫茫大海上没了船，也只能喂鱼。 在这茫茫大海，神仙来了，也得给咱水鬼让路。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在水里咧开，吐出一串泡泡。 水鬼头儿在心里默数着距离。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他潜在最前面，也是第一个摸到了船底。 手指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木板，而是一片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硬度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铁的？ 可以不信邪，继续往船底的其它地方探。 指尖顺着那片“东西”往前摸，一寸，两寸，三尺……全是铁的。 整片船底，从船头到船尾，被一层厚厚的铁皮包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铁皮表面还涂了一层桐油，滑得像泥鳅，凿子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临时包的，谁家船整个船底全凶着铁？ 铁皮的边缘打磨得极平整，铆钉嵌进木头里，外面再用桐油和麻丝封死，至少花了三个月功夫。 也就是说，从武当决定出海的那天起，他们就早有准备。 水鬼头儿的心沉了下去。 之前，还没有出发现，就有人说”武当的船吃水比寻常福船深半尺，不对劲。”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路途太远，装了太多物资。 现在他才明白，那多出来的半尺吃水，根本不是装了货，而是这层铁皮。 他低头看自己的凿子，那柄能凿穿包铜船底的精钢短凿，在黑暗里泛着清冷的微光。 他咬了咬牙，将凿子抵在船底，手腕一抖，全力一凿。 一声闷响，在海水里传出很远。 老蛟的虎口剧震，一股酸麻从掌心炸到肩膀。 他低头一看，凿尖崩了，卷了刃。 可船底那层铁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铁皮这么厚，完全凿不开。 而且刚才这一凿，肯定已经惊动了船里的人，现在还是先跑路吧。 其实在他们刚潜到船附近的时候，就被张三丰发现，可他没有理会，只是淡然的喝茶。 水鬼头老蛟决定先回去，再想对策。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撤退。 …… 与此同时，水鬼船所在的地方。 四道黑影正贴着一艘乌篷小船的船底，手里的凿子起起落落，每一次都带起一片碎木屑。 他们穿着另一种制式的水服，胸口绣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鱼纹，统一作装，属于某个势力。 为首的叫，他的目的是提前把那些小咔了咪清除，俗称：清场。 汝阳王不需要那么多苍蝇跟着武当。 这些下九流的人最烦人，像水蛭一样吸在后面，既碍眼又容易搅局。 所以鲛七的任务很简单：凿沉它们，让海面干净点。 咔嚓。 其中一艘船的底已经透了，海水疯狂灌入。 鲛七打了个手势，准备上浮换口气，继续凿其它船。 就在这一瞬，他猛地回头。 浑浊的海水里，六道黑影正从武当船队的方向疾速游来。 两拨人，在海底四丈深的地方，骤然对上。 老蛟凿了一辈子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的船被人凿了，还是在自己去凿别人船的时候。 两拨人在浑浊的海底对视了一瞬。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凿子和短匕同时挥了出去。 海水瞬间被搅浑。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黑水里散成一团暗红的雾。 有人被凿子捅穿了肩膀，有人被匕首划开了大腿，还有人缠在一起，互相掐着脖子。 老蛟一刀捅进对面一个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凿子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 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反手又补了一刀，然后拖着受伤的身体往上浮。 他刚浮出不到五丈，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不好。”老蛟常看在海中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鲨鱼要来了。” 就在此时，他感觉后方水域一边震动。 他猛地回头，看见海底深处亮起了一双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像一团团漂浮的死光，正朝着血雾最浓的地方聚拢。 鲨群来了。 是被刚才那场厮杀的血味引来的，鲨鱼相当凶猛，如果弓的签一样，直冲混斗的人群人。 所有人一下子心都跳出来，顾不上斯杀，拼命住上浮，往船上爬。 黑市水鬼几乎全灭。 六个下去的，只浮上来两个，其中一个还被咬掉了半条腿，趴在黑漆小船的船舷上，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吐着混着血的泡沫。 他们蹲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 老蛟把凿子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头儿”一个年轻的水鬼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 “闭嘴。”水鬼头儿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武当福船。 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无回去。“ …… 武当第一艘福船的船舱里，张三丰还在下棋。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走到了中盘，黑白子纠缠在一起。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下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舱门被推开，俞岱岩走了进来。 他的道袍下摆还滴着水，手里提着那根垂钓用的竹竿。 “师父。”他把竹竿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有人想凿船底。” 张三丰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 “嗯。” “铁皮没破。” “嗯。” 张三丰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舱窗，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雾中没有灯光，没有船影，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他们没那么轻易放弃。” 张三丰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136章 铁甲撞船 天亮时分，大阳海没出来，只能看到天边的一点亮。 这个时候海雾是最浓的。 武当三艘福船劈开灰白色的雾墙，福船随着波浪起伏向前。 甲板上早已没了人说话，昨夜水鬼凿船的动静还没散尽，海水里那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腥气，顺着海风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俞岱岩坐在船尾那块高起的木墩上，没动。 他手里那根竹竿斜斜地搭在膝头，竿头垂下的细线没入黑沉沉的海面，随着船行带出的暗流微微打弯。 道袍被雾气打湿，紧贴在背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整个人仿佛和那块生了根的木头墩子融成了一体。 张无忌起得很早，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义交了，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蹲在俞岱岩旁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 他听娘亲说过，三师伯是武当七侠里骨头最硬的人。 昨天看到三师伯在钧鱼，今天看到他还在钧鱼。 昨天空军了，今天到目前也空军。 三师伯是钧鱼佬？实锤了。 张无忌正想着。 …… 来了。 俞岱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很清晰。 张无忌一愣，竖起耳朵，却只听见船底海水涌动的咕嘟声。 他刚要张嘴问，海雾深处骤然炸开一片细碎而急促的桨声！ 那声音不是一条船，而是六七条船同时破水，从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敌袭！ 张翠山几乎是撞开舱门冲出来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殷梨亭守在左舷，几个三代弟子各自站好应对的位置。 昨夜晚上凿船底的事，要不是提前准备，搞不好要吃亏。 今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雾里冲出六条黑影。 船身窄长，通体漆黑，船头包着寒光闪闪的铁甲，吃水极浅，没有帆，全靠人力摇橹。 橹片翻飞间，那船竟像是贴在水面上飞，从浓雾里钻出来的瞬间，像六支离弦的毒箭，直直钉向武当船队！ 铁甲快船……张翠山瞳孔骤缩。 昨夜水鬼凿船失败后，对方换了策略。 不偷了，直接撞！ 那船头铁尖上带着倒钩，一旦撞上福船，往后一绞，三指厚的船板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最左边那艘黑船冲得最疯。 桨手们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船头像一柄淬了毒的黑色尖刀，直直朝第二艘福船的右舷扎来。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张翠山足尖一点船板，正要纵身跃出。 俞岱岩动了。 他没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竿梢，往下一压。 竹竿弯成一个极柔和的弧度。 竿头那根细线像一条被唤醒的银蛇，无声无息地钻进水里。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在水下绕了一个诡异的半圆，精准地缠住了黑船船头的铁皮环！ 然后，俞岱岩往回一引。 没有猛拉，没有硬拽。他只是顺着海浪的起伏，借着福船自身的重量和惯性，手腕轻轻一拨。 那艘冲在最前的黑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侧面推了一把。 桨手们还没来得及调整力道，船身骤然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横着滑了出去。 铁头狠狠插进了旁边另一条黑船的船腹！ 两条黑船绞在一起，船板撕裂的刺耳声响彻海面，海水疯狂涌入，两条船上的桨手跟下饺子似的往海里栽。 剩下的四条黑船见势不妙，舵手拼命扳舵，想要转向逃回雾中。 俞岱岩手腕再一抖。 细线收回，那竹竿又变回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钓竿。 竿头一滴海水顺着细线滑下来，滴在他脚边的木板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他慢慢把竿子靠回肩头，重新坐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海面死寂。 只有那两艘绞在一起的黑船在水中打转，铁头插得太深，没一会儿便半沉下去，海面上浮起一大片碎木。 三师伯……好厉害！ 张无忌张着小嘴，半晌才憋出这一句，小脸上全是崇拜的光。 俞岱岩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张翠山收剑回鞘，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片浓雾。 他朝灰雾深处望了一眼，眉头紧锁，太安静了。 对方费了这么大阵仗，就派六条快船来送死？ 这不符合常理。 五师弟， 俞代岩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雾更浓了，东南风向不对，像是有人在烧烟。 张翠山心头一凛。 果然，海雾深处，两艘庞大的楼船轮廓若隐若现。 它们没有靠近，也没有点灯，像两头潜伏在暗处的巨兽，始终保持着七八百丈的距离，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它们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最远处那艘伪装成货船的巨舰上，缓缓放下了一条小艇。 那艇极小，最多坐四五人，没有灯，没有桨声，艇身漆成了和海水一样的暗青色。 艇上四个人皆着深色劲装，为首一人披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雾中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刀锋。 小艇贴着海面，趁雾向东南方滑去，无声无息，连水波都没漾开几圈。 武当船队没有拦。 不是不想拦，是不泄于拦。 船舱内，又泡了一壶热茶。 张三丰坐在案前，面前是一盘下了半局的棋。 黑子白子错落，像极了海面上那些你来我往的船只。 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师父。张翠山在舱门外低声道，要击沉那只小船吗？ 张三丰没回头，只是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不必。老人的声音很淡，接人的人，已经动了。 张翠山一怔：接人？接谁？ 张三丰抬眼望向舱外浓得化不开的雾，眼神深邃得像这看不见底的海。 接该接之人。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翠山，你可知面那片海域叫什么？ 鬼见愁。 鬼见愁…… 张三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敲。 鬼见了都愁的地方，偏偏有人选在这里接人，有意思。 舱外，张无忌趴在船尾，还在盯着俞岱岩那根竹竿发呆。 他忽然小声问：三师伯，海里还有坏人吗？ 俞岱岩望着那两艘始终不肯露面的大楼船，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 多着呢。 海雾翻涌，暗流在船底无声地咆哮。 武当三艘福船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航行，船头破开灰白色的雾墙，向着雾更深、海更险的方向驶去。那里，才是真正的鬼见愁。 而在他们身后七八百丈外，那两艘大楼船的船舱里，一盏昏黄的灯终于亮了起来。 灯下，有人铺开了一张海图，手指重重按在一个红圈上，声音沙哑而兴奋： 鱼儿，终于要进网了。 第137章 鬼见愁交通事件 此时太阳露了头，天已经大亮了起来。 雾气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能见度很好，能看清前面一百米远的地方，可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一条狭窄的水道，出现在眼前的。 两侧礁石林立，像两排森然的獠牙，海水从中间挤过去，激起白色的浪沫。 水面看起来平静，可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稍一偏离，船底就会被撕开。 宋远桥站在舵轮旁，手里展开一张泛黄的羊皮海图。 图是硝制过的羊皮，边角卷着毛边，右下角盖着一个褪色的朱印。 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中间位置，用红字标了三个字：“鬼见愁。” 宋远桥眯着眼看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鬼见愁。 此行航路上最凶险的一段水道，在这里出事沉没的船不计其数，一船的新手，都不敢从这里过。 鬼见愁的水下暗礁密如棋盘，能走船的水道只有一条，宽不过四五丈，稍有偏差就是船毁人亡。 老水手们管这里叫鬼门缝，鬼见了都发愁，活人过，得拿命赌，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才敢慢慢的从这里过。 前面正是“鬼见愁。” 宋远桥没有焦急，他转身了个身，向船尾的俞岱岩打了个手势。 在看到大师兄手势的一刹那，俞岱岩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坐在船尾那只木桶旁边，竹竿还垂在水里。 可他的右手开始动了，缓慢地转动手腕，竿头的细线在水下画出一个极小的圆。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舵手的耳朵里。 “降下主帆，减速。” “排成一字，这艘在前面开路，后面的依次跟着，缓缓而行。” 左舵三分。 舵手没有任何犹豫，双手一转舵杆。 回正。 右舵一分。 压住。 三艘武当福船像三条被一根线牵着的鱼，首尾相衔，以几乎完全相同的角度切入了那条灰绿色的水道。 船底擦着暗礁的边缘滑过去，铁皮与礁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像巨兽在磨牙。 可船身纹丝不晃。 吃水深，重心稳，铁皮护底，一船的摩擦，无法对船造成损伤。 后方百丈，王猛的乌篷船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船底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声，像有无数把锉刀在同时刮着木板。瘦猴趴在船舷上往下瞧，只看了一眼，脸就绿了。 大哥，水底下全是石头。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三丈深的海底。 黑色的礁石像从地狱里长出来的獠牙，一根一根斜插向上，尖端离水面不足半尺。刚才那声，就是船底擦过其中一根礁石顶端的声响。 王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短斧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头看向前方，武当的三艘福船正沿着那条墨绿色的水道匀速前行，船身平稳得像在镜子上滑行，连颠簸都没有。 他们怎么没事？ 没人回答他。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几艘黑市快船沉不住气，他们见张猛停下了船，就想从右侧插到前面去。 他们根本没看到水里的礁石，觉得武当能走，自己也能走。 其中一艘抢在最前，船身窄小轻快，猛的一下子冲进暗礁区，还得意地甩了个浪花。 它追着武当船尾的水迹往里闯，可只冲出不到百丈，船底便传来“咔嚓”一声裂响。 像什么东西从水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船底，又狠狠一撕。 船头猛地向下一沉，整条船像被钉在了海面上，紧接着船身开始倾斜，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往一边滚去。 船上的人为了活命，纷纷跳水，想把船扶正，可水底那些暗礁不会给谁面子。 快船断成两截，半截沉进海里，半截翘在海面上，像一块被掰碎的炭条。 船上的人，还有那些跳入海里的人，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倒卷的漩涡拖进了礁石丛，水面上浮起几缕血丝，很快就被墨绿色的海水吞了。 退！快退！王猛嘶吼着，声音嘶哑。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最前面的人看到小船的惨状，吓得连忙减速。 可再后面的船隔得远，也没看到前面的情况，他们没有减速，还在拼命往前挤。 后面海面上一下子就混 乱了起来，就像高速路上急刹车。 有人想要转舵，有人却还往前挤，混乱中几艘黑漆船为了抢水道，船头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两柄铁锤同时砸在对方面门上。 其中一艘被撞得横过船身，正好卡在两块暗礁之间，船底“吱嘎”一声裂开一道口子，海水打着旋儿灌进去。 船上的人纷纷跳海，可这鬼见愁的水下也不见得安全。 暗礁的棱角锋利得像刀，有人跳下去便再没浮上来。 海面上顿时腾起一团团暗红色的水花。 哀嚎声、骂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一艘船的船头偏了，斜斜地蹭过一根狼牙礁，船底被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后面一艘船想绕过去，舵轮打得太急，船尾甩出去，狠狠扫在第三艘船的舷侧。 两艘船同时失控，像两块被扔进绞肉机的骨头，在礁石丛里打着转，船板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人的惨叫。 海面上一片混乱。 …… 第138章 水面大爆炸 与此同时，武当的三艘福船已经完全驶入了鬼见愁水道。 船身平稳，速度均匀，身后那片炼狱与他们毫无关系。 师伯！ 清风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快看，水面有东西，那是什么？ 清风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不远处。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东西给他一种说不清的毛骨悚然。 宋远桥的眼神一凝。 这位武当大弟子，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他快步走到船舷边，低头朝清风指的方向看去。 墨绿色的海面上，果然浮起了几个黑乎乎的圆影。 乍一看，它们就像普通的漂木，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毫不起眼。 可仔细一瞧，那分明是一个个木桶，桶身不大，外头裹着油布，被海水泡得发胀，半沉半浮，随波摇晃。 最远处，尾随而来的几艘，他们隔得远远的，并没有被“鬼见愁”的交通事件波及。 不，他们应该是对这一片海域很熟，在到鬼见愁前，早早就减速慢行了。 在那几船商船上，有人正举着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那些木桶，也盯着武当的福船。 那些木桶，是元廷水师早就布下的火药浮标。 藏在水道最窄处的两旁，等的就是武当船队进入这片水域，然后引爆。 此刻，那几个火药浮标已被底下系着的暗索轻轻拉动。 暗索连着水下的机关，只要武当的船再往前十丈，整片水域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可就在浮标出现的瞬间，武当船上的人反应比闪电还快。 俞岱岩坐在船尾，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船舷外。 他手里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竿往海里一挑，竿头细线崩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精准地缠住了离船最近的两只木桶底部的暗索。 他手腕一抖。 细线地一声，暗索应声而断。 那两只木桶失去牵引，顺着暗流直直地朝后漂去，速度极快。 与此同时，莫声谷长剑出鞘。 剑光贴着海面疾掠而过，几道剑气无声地切开后面几只木桶的固定暗索。 他的剑法向来以轻灵着称，此刻更是将以柔克刚四字演绎到了极致，剑气掠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暗索却已断成数截。 收剑后，莫声谷接着动手，只见他双手连扬。 掌风看着极猛，可拍在木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看似极轻极柔。 断了线的木桶，在掌风的推动下，向后面的船队疾驰飘去。 方向，精准无误。 这个时候，后面的船正挤成一团。 此时后面的那些船也发现了中间的船着，他们正挤在鬼见愁水道的最窄处，还在为谁先谁后吵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水里漂来的东西？ 直到第一声爆炸响起。 海面猛地腾起一道水柱，像一条白龙从海底翻身而起，水花混着木屑、火光、断肢飞上半空。那道水柱足有三四丈高，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美得让人胆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连串爆炸在水面上撕开一道火墙。 那些冲在最前的黑市快船和黑漆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有的直接从海面上消失了，连个泡都没冒。 有的只剩半截焦黑的残骸，还燃着火，慢慢沉进海里。 惨叫声被气浪搅得七零八落，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 海面上火光与浓烟交织，整个鬼见愁一时间，火光冲天。 那些侥幸没被炸沉的船，像是被抽掉了魂，有的在海上打转，有的直接撞上了暗礁。 可五大派的船，那几艘“商船”都没有受损。 五大派个个都是老姜头，一个个比狐狸都精。 就算是灭绝师太，看似爆躁，实际心思深沉着哩。 原剧中，她的爆躁可是分对象的。要么是老实人，要么就是她可以招惹的。 …… 镇岳号福船，船舱。 棋盘上的黑白子正在绞杀。 张三丰拈着一枚白子，悬在中腹上方，已经悬了半盏茶的时间。 这位百岁宗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仿佛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与他毫无关系。 忽然，船身微微一颤。 一枚黑子被震得从棋盘上跳起半寸，又落回原处，位置歪了那么一丝。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那枚歪了的黑子上。 他伸出两指，将黑子轻轻扶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整理一件心爱的瓷器。 然后，他落下手中的白子。 一声轻响，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七寸处。 整条黑龙瞬间被拦腰斩断，再无翻身之机。 张三丰淡淡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一炸，倒是把看热闹的炸醒了不少。 莫声谷在舱外听得清楚，嘴角一抽。 他刚从外面回来，掌风还在指尖残留着海风的咸腥味，师父却已经用一盘棋，算准了外面的每一步。 宋远桥站在舱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海图。 他看向远处，墨绿色的海面上，火光正在迅速黯淡。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无数残骸和血色。 更远处的雾中，有几艘船影正在缓缓调整方向。 有人还在观望，等待，等水道平静，再追上来。 有的调头，有的准备绕过鬼见愁，这些人被刚才的爆炸吓破了胆，不敢再追了。 …… 海面上的雾已经散尽。 三艘福船依然在慢慢航行，不快，却很稳。 船底偶尔擦过暗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没有一艘触礁的。 宋远桥看着那几艘船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师父，那几艘灰帆快船和货船，一直没动。 张三丰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拂过棋盘边缘。 猎人不动，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出手的时机，等布好陷阱。 鬼见愁外海，已成鬼门关。 只有最远处那几艘灰帆快船和吃水极深的没有动。 它们缩在暗礁区之外，像一群看戏的。 海风吹过来，把血腥气和火药味搅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却偏偏带着一种诡异的腥甜。 刘良臣站在指挥船上，脸黑得像锅底。 这位元廷水师的大将，此刻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本来汝阳王是让他在张三丰回来的路上再下手的。 可他不想等。 他觉得，以武当三艘福船的体量，进入鬼见愁水道就是瓮中之鳖，根本不需要等返航。 结果他知道，这第一局，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出手，就已经输了半子。 不是输在实力，而是输在，他低估了武当的反应速度。 他盯着武当船队的背影，手里攥着千里镜，指节发白。 那三艘船还在往前走，不快，却稳得像三座会移动的山。 刘良臣缓缓放下了千里镜，眼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一个武当，好一个张真人。 他转过身，声音像淬了冰： 传令下去，全线放行，摆好?，等他们返航。 船队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武当的船，已经驶向了冰火岛的方向。 鬼见愁海面上，只余下满眼的狼藉与不甘。 那些侥幸没沉的船，像是被抽掉了魂。 有人跪在船板上，吐得一塌糊涂。 有人抱着断裂的桅杆，眼神空洞。 还有人盯着武当船队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风仍在吹，浪还在打。 冰火岛，不远了。 第139章 龙王爷翻身 俞岱岩坐在船尾，手里依旧握着那边竹杆，竿身纹丝不动。 钧鱼佬对鱼的执着，常人无法理解。 过了鬼见愁，海面平静得有些反常。 那种平静不是安宁，是憋着一口气的沉默。 没有风，没有浪，连海鸥的叫声都消失了。 海水像一块凝固的铅，沉甸甸地托着武当的三艘福船。 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光不是粼粼的碎金，而是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睛发涩。 俞岱岩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眼皮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倾听什么极远处的声音。 眉心越皱越紧，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三师叔。” 清风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大喊一声。 “水……不对劲。” 俞岱岩没睁眼，只轻轻点了下头。 竹竿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不是水面上的波动，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而绵长的震颤。 那种震颤沿着竹竿传递上来，穿过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脊椎骨，让人后背发凉。 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深渊里翻身。 宋远桥站在舵位旁，目光死死盯着天际线。 天色从中午开始就变了，不是阴云压顶的那种暗，是一种浑浊的、发黄的光，像有人拿脏抹布把天幕擦了一遍。 海水的颜色也在褪，从深蓝变成灰绿，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铅色，像是整片大海都在腐烂。 老船工阿贵蹲在桅杆底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念叨： “龙王爷要翻身了、龙王爷要翻身了……” 话音未落，风来了。 不是吹来的，是砸下来的。 “嘭。” 一股强风裹着咸腥水汽的味，蛮横的撞在帆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艘船猛地一侧，甲板上的水桶滚出去老远，撞在舷墙上碎成木片。 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风像发了疯的野兽，撕扯着每一寸帆布和缆绳，发出刺耳的尖啸。 海浪不再是起伏，而是直立着拍过来。 一丈多高的水墙砸在船舷上，碎成漫天白沫，海水灌进船舱，冰冷刺骨。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弟子们东倒西歪，有人死死抓住缆绳，有人抱着桅杆，还有人直接被甩了出去，撞在船舱的门框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落帆！下海锚！” 宋远桥运足内力，声音穿透狂风，清晰地传到每个弟子耳中。 弟子们训练有素，惊慌却不慌乱，手脚并用地扑向各自位置。 有人去解帆绳，有人去放海锚，有人在固定船舱里的物资。 可风浪还在涨。 清风的船在最外侧，是三艘里最小的一艘。 一个浪头打过去，整条船被掀起近四十五度角，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嘎吱、嘎吱 随时会折断。 清风死死抱住主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喊不出声。 他看见下一个浪头正在酝酿，比刚才那个更高、更猛，像一面移动的山壁，正朝他的船碾压过来。 下一个浪再来，这条船就会被掀翻。 “绑船！”宋远桥吼道。 莫声谷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师兄！绑在一起，翻一艘就全完了！” “不绑，清风那条船撑不过下一个浪头！” 宋远桥的声音稳得像钉子，手指却掐进了舵轮的木纹里，指节泛白。 “铁链走龙骨扣，留三尺余量！快！” 粗如儿臂的铁链从两艘大船上抛出，穿过清风船的舷侧铁环，绞紧，锁死。 金属碰撞的闷响被风声吞没。 三艘船被铁链拽成了一体，在汹涌的海面上挣扎求生。 第一波巨浪袭来时，铁链绷得笔直，发出尖锐的嘶鸣。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板被震得咔咔作响，可好歹扛住了。 弟子们刚喘上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海水，第二波浪就到了。 比第一波大三倍。 水墙遮蔽了天光，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宋远桥看见清风的船被整个抬离了水面。 铁链“嘎吱”作响，其中一根已经崩断了股，钢丝像毒蛇一样弹开，抽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痕，木屑纷飞。 要断了。 “嘎吱、嘎吱、嘎吱……”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以为铁链要断了。 清风的船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鸟，下一瞬就会被摔碎在海面上。 而一旦它翻了，铁链会把另外两艘一起拖进深渊。 三艘船，所有人都会葬在这片海域。 莫声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知道该砍链子了。 砍断，牺牲一条船，就能保住两条船。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的手在抖，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来。 那是清风的船，那是他朝夕相处的师侄，他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张三丰从船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船头，布鞋踩在湿滑的甲板上，稳得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白发被风吹得笔直向后，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没有一丝晃动。 狂风卷起的海水打在他身上，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 他走到船头最前端，弯下腰，双手缓缓按在了甲板上。 然后，整艘船“沉”了一下。 不是翻覆的下沉，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按住了。 船底与海面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巨浪从船底涌过，却再也掀不动它分毫。 清风的船从半空中落回水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铁链松弛下来，不再嘶鸣。 风还在嚎，浪还在砸，可三艘船像被钉在了海面上，任凭天威如何暴怒，只是微微起伏，再不曾倾斜半分。 “稳住。” 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被某种力量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 那股力量温润浑厚，像一只大手抚平了每个人心头的恐惧。 所有人都稳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弱。 铅色的天幕裂开一道缝，昏黄的光漏下来，照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 海面渐渐平息，浪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起伏的涌浪。 船保住了。 可代价也出来了。 清风船的桅杆裂了一道纵缝，短期内无法船行。 清风本人被甩出去撞在舷墙上，左肩脱臼，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没吭声。 殷梨亭蹲在他身边替他接骨，手法利落，咔嚓一声，骨头归位，清风闷哼一声。 宋远桥展开海图，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段，脸色沉了下来。 “师父。” 他走进船舱，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被吹偏了航线。照现在的位置，到冰火岛要多走一天。” 张三丰已经重新坐回了棋盘前。 舱内昏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摆了大半，黑子白子交错纵横，杀机四伏。 “一天就一天。”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不差一日。” 宋远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躬身退出船舱，带上了门。 舱外，弟子们正在收拾残局。 有人修补帆布，有人清理甲板上的积水，有人在检查船体的损伤。 每个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清风坐在船尾，左臂吊在胸前，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第140章 围攻谢逊 过了鬼见愁，又熬过那场几乎掀翻船底的风暴。 三艘福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缓缓前行，船身上到处是风浪留下的伤痕。 船速不快，被吹偏了航线之后，调整了航线，比预计中多花了一天的时间。 后面一路平稳，直到风暴过后的第二天傍晚，前方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岛。 般工阿贵蹲在船头，眯着昏花的老眼辨认方向，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岛！是冰火岛！” 只见一座岛屿横亘在海天之间。 半边是积雪皑皑的荒山，半边是焦黑龟裂的礁石，冰与火在这岛上诡异地共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蜷伏在海面上。 殷素素几乎是从船舱里冲出来的。 她站在船头，攥着船舷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冰火岛到了。 她曾在岛上住了整整十年。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浪，都刻在她骨头里。 可她看着那座岛，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慌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 宋远桥站在船头，海闪刮得他面颊有点生疼。 可宋远桥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岛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左手却猛地向后一摆，那是让身后众人噤声的手势。 岛湾里，泊着一艘船。 不是中土样式。 那船有着高高的尖首，船身漆成一种暗沉的红色，像凝固的血。 三面三角帆都收着，可桅杆顶端悬挂的旗帜却仍在飘动，漆黑的底，上面绣着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边缘是扭曲的铭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波斯船？ 莫声谷眯起眼，他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般形制。 船舱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翠山先迈出来，身后跟着殷素素。 两人的目光在触及那面火焰黑旗的瞬间，同时僵住。 张翠山的脚步顿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甲板上。 殷素素的右手死死攥着舱门的门框，木刺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波斯总教…… 殷素素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右手摸上了腰间的银针囊，指肚在鹿皮纹路上反复摩挲，指甲盖泛着青白。 谢逊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波斯总教的人漂洋过海找来，只有一个目的，夺取屠龙刀。 张三丰从舱内走出，手里还捏着那枚未落下的白子。 他走到船头，目光落在那艘赭红大船的吃水线上。 吃水很深，说明船上不仅有人，还有重物。 他又看向船舷，那里挂着几缕布条，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颜色是波斯特有的紫金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波斯三使，武功路数与中土迥异，远桥，你带声谷从东滩上去。 岱岩，你护着船，清风也一同留下，他眼神灵活，让他上了望台，有异动以旗语示警。阿贵，把船退到湾口礁石后。 俞岱岩沉默地点头，左手的探水竹竿在甲板上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清风咬着牙用右手攀上了望台的绳梯，吊着的左臂撞在栏杆上，只是用右手死死抓住栏杆，探头望向岛内。 张翠山夫妇已经等不及了。 他脚尖在船舷上一点，身形掠向浅滩，落地时溅起的冰水打湿了裤脚，他却半步不停。 殷素素紧随其后，她没有施展轻功，而是踩着礁石间裸露的岩面疾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会刺出去的枪。 张三丰没有施展轻功。 他带着张无忌，一步一步走下船梯，布鞋踩在碎冰和礁石之间。 他落脚处的积雪，在无声无息间化成了水，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 他的速度看似不快，可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 岛上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兽鸣，连风声都被积雪吞没了。 只有众人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张翠山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飞奔。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上的云纹，那是他心绪已乱时下意识的动作。 殷素素跟在他身侧，呼吸渐渐急促，却咬着牙不发一言，右手始终按在针囊上，指节绷得发白。 绕过一片焦黑的石林，地势陡然拔高。 张三丰忽然抬手。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急停，雪沫被他们的靴底铲起老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不是怕死。 是怕来不及。 前方不远处，隐隐传来了不知名的声音。 不是狮子吼。 是一种奇异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诵经般的嗡鸣，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子在锯人的天灵盖。 紧接着是的一声巨响，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兵器砸在了另一块金属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谢逊的声音像雷一样开传来。 卑鄙！ 那是暴怒的咆哮，却掩不住尾音里的一丝颤抖，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张翠山的脸瞬间白了。 他认识谢逊十年，只在雷盘山上听过义兄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是是被逼到绝境的狂怒。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殷素素脚尖在岩面上一点，身形斜斜掠出，腰间的银针囊已经解开，三枚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张三丰没有拦他们。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石林尽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 石林尽头，是一片被火山岩环绕的空地。 空地上，三个人。 三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呈品字形立在一块平整的黑曜岩上。 为首那人身材极高，裹着一件镶金边的白袍，手中握着两枚弯弯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上刻满了扭曲的铭文，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左侧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身法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围着中央那人游走不定，双掌始终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弧度。 右侧是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手中令牌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了白霜。 谢逊站在三人中央，须发戟张，手中屠龙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怪啸。 可他的刀，总是差那么一寸。 第141章 谢逊受伤，及时赶到 谢逊武功高强，又手持屠龙刀，招式大开大合，气势冲天。 可他毕竟眼睛看不见。 那三个波斯人，招式非常诡异，身形飘忽不定。 他们手中各持一面银色的令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圣火令。 波斯明教的云、风、月三使。 谢逊正在被云、风、月三使围攻。 屠龙刀相当锋利，在谢逊手中虎虎生虎，每一次挥去，都逼得三使躲闪。 可他的看不见，屠龙刀相当沉重，每次挥刀消耗大，面对武功极高，招式又极其诡异的三使，已明显落于下风，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风、云、月三使明显也知道屠龙刀的威力，也不正面硬刚。 只见那高个波斯人是流云使，每次都将圣火令递到一个诡异的角度，那令牌仿佛活物般扭曲颤动，逼得谢逊不得不变招。 而谢逊变招的瞬间，妙风使便如鬼魅般贴上来，一掌拍向他空门，掌缘带着一股螺旋般的撕扯劲力。 谢逊凭听风辨位横刀格挡，辉月使的令牌却又从背后无声无息地递到，阴寒的劲风直刺他后心，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他的脊梁骨。 三枚圣火令，三种截然不同的劲力。 流云使的劲力如浪潮般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妙风使的劲力如尖针般无孔不入，专找经脉要穴。 辉月使的劲力却如附骨之疽，阴寒绵长，一旦沾上便往骨髓里钻。 三种劲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谢逊死死缠在中央。 更可怕的是，三使口中始终念念有词，那种奇异的嗡鸣声从他们喉间不断发出，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术，搅得谢逊心神不宁。 他的耳朵在流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金发往下淌。 他的左肋下，紫金色的衣袍被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冰碴，每一次挥刀，都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的金发被血黏在额角，已经瞎了的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和气流判断方位。 可那三使的步法太怪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节拍上，让他的听风辨位总是慢半拍。 他的脚步在退。 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背后的悬崖，只剩三丈。 “义兄！翠山来了！” 张翠山的眼睛充血，一声暴喝，如一道流星般冲入战团，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的长剑直刺流云使的后背，想一招围魏求赵。 可流云使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碧色的眼珠一转，头也没回，只是将右手圣火令轻轻一挥。 妙风使和辉月使身形骤变，三人竟在瞬间交换了方位。 两枚圣火令交叉一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封住了张翠山的剑路，而妙风使的掌心，已经贴向了张翠山的后心！ 那掌心里，一团幽蓝的火焰正在燃烧。 殷素素人在半空，三枚银针已经脱手而出，直取流云使的双眼和咽喉。 可辉月使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左手圣火令轻轻一旋，竟将三枚银针尽数吸了过去。 叮叮叮三声脆响，针尖撞上令牌，像是撞上了一块磁石，瞬间被黏住，针尾犹自颤动不休。 殷素素瞳孔一缩。 对方竟连看都没看，随手一旋就将暗器收了。 她立刻意识到，这三个波斯人的武功高强，怕是远在她之上。 “翠山！素素！”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战团中央炸开。 谢逊的耳朵动了动，他已经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他的屠龙刀猛地横扫，刀风带着一股狂暴的气浪，将妙风使逼退三步，为自己争取了一线空隙。 “义兄！”张翠山趁着这一线空隙，长剑一抖，剑花挽起，人已冲到谢逊身边。 殷素素脚尖在岩面上一点，身形如燕，落在谢逊另一侧，右手已从腰间抽出第二把银针，针尖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三人背靠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 谢逊站在最前面，屠龙刀横在胸前，刀身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板，每个字都带着喘。 义兄，我们来接你回家。殷素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谢逊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谢逊的金发被血黏在额角，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像铁铸的。 他没再说话。 因为三使已经重新围上来了。 流云使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谢逊，交出屠龙刀，饶你们不死。” 谢逊的回答是一声暴喝，人已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朝流云使扑去！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跟上，三人的身影在雪光和火山岩之间交错，刀光剑影与银针齐飞。 流云使的圣火令主攻正面，令牌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如浪潮般层层叠叠的劲力，一浪高过一浪，逼得谢逊的屠龙刀不得不一次次变招。 妙风使则像一条泥鳅，在三人之间游走不定，双掌带着螺旋般的撕扯劲力，专找三人配合的空隙，好几次差点拍到殷素素的后心。 辉月使则始终游离在外围，她的圣火令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每一次出手都无声无息，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封住张翠山的剑路。 可怕的是，三人口中始终念念有词，那种奇异的嗡鸣声从他们喉间不断发出，像是一群蜜蜂在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逊的耳朵又在流血，他的听风辨位本就依赖听力，可这咒术般的声音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的刀总是扑空。 张翠山的剑法虽然精妙，可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诡异招式，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一时无法适应。 他的长剑几次刺向流云使的要害，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那枚弯曲的令牌轻轻一搭，剑势便被带偏，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里，无处着力。 殷素素的银针已经射出了三轮，可没有一枚能突破辉月使的防守。 那面圣火令就像一块活着的磁铁，将所有射向三使的暗器全部吸走，针尾在令牌上颤动，像一排被钉死的蝴蝶。 “铛！” 第142章 八人混战 “铛！” 谢逊的屠龙刀与流云使的圣火令正面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谢逊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火山岩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而流云使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了。 高下立判。 谢逊的刀法刚猛霸道，可流云使的圣火令劲力诡异，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跟一团水打架。 你用尽全力砍下去，它却顺着你的力道滑开，又在你力道用尽的瞬间反弹回来。 张翠山见状，剑法一变，不再追求正面突破，而是改用太极剑的“缠”字诀。 剑尖画圆，想以柔克刚，将流云使的圣火令缠住。 可流云使的招式实在太怪了，他的圣火令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根本不是圆弧，而是一种扭曲的、像蛇一样的曲线，太极剑的“缠”根本缠不住它。 殷素素的银针已经射完了。 她从腰间抽出峨眉刺，正是结婚时候殷野王送的，加入近身搏斗。 峨眉刺刺向辉月使的面门，可辉月使只是轻轻一侧身，圣火令在她手中旋转如轮，将所有的攻势尽数化解。 三人的攻击，竟完全被波斯三使压制。 三人背靠背，站定三角。 谢逊持刀居中，张翠山长剑守左，殷素素的峨眉刺横胸守右。 三人的呼吸粗重，可眼神都亮得吓人。 谢逊的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可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张翠山虎口渗血，剑锋却纹丝不颤。 而波斯三使，重新站定了品字形。 张翠山咬牙，三人的内力是连着的！ 谢逊的盲眼望向虚空，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蠕动：波斯秘术，以令为媒，三人如一。翠山，攻其一点，不可分散！ 明白！ 张翠山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疯狂运转，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箭般射出，剑尖直指流云使心口，攻其一点！ 谢逊同时动了。他听风辨位，屠龙刀高高举起，一招力劈华山，刀气锁定流云使头顶。上下夹击！ 流云使双手交叉，在胸前划出一个扭曲的十字。 令牌上的铭文同时亮起，青芒大盛。 张翠山的剑刺在十字中心，像刺进了一堵无形的墙。 剑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谢逊的刀劈在十字上方，刀气被那青芒生生撕裂，化作两道乱流，将地面的火山岩削出两道深沟。 就在此时，两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五弟！莫慌！” 宋远桥的身影从石林上方一跃而下，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向着妙风使斩去。 他身后，莫声谷紧随而至，人未到，铜钱已经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打向辉月使的太阳穴。 宋远桥和莫声谷到了。 他们听到这边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直接循声赶来。 宋远桥的剑法中正平和，却暗藏杀机。 他一加入战团，立刻接替了张翠山的位置，与流云使正面交锋。 他的太极剑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剑尖画出的圆弧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稳，将流云使那如浪潮般的劲力一层层化解。 莫声谷则盯上了妙风使。他的身法极快，在火山岩上辗转腾挪，铜钱一枚接一枚地出手，不求杀伤，只求骚扰，逼得妙风使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 五人合击，局面稍微好转了一些。 可也仅仅是“稍微”。 波斯三使的配合实在太过默契，他们三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心意相通，进退如一。 流云使主攻，妙风使游击，辉月使策应，三人的位置不断变换，却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三角形。 宋远桥虽然能勉强抵挡流云使的攻势，可每一次碰撞，他都感觉虎口发麻，内力消耗颇大。 他暗暗心惊，这流云使的内力，竟不在他之下。 莫声谷的铜钱已经打出了十几枚，可妙风使的身法太快了，大部分铜钱都落了空，少数几枚命中，也被妙风使的护体真气弹开，连皮都没擦破。 张翠山和殷素素配合谢逊，想先集火干掉辉月使，可辉月使的圣火令实在太邪门了，不仅能吸暗器，还能在关键时刻释放出一股阴寒之气，冻得人手指僵硬，剑法大打折扣。 谢逊的屠龙刀威力惊人，此时体力已经透支，他的伤势也在不断加重。 左肋的伤口在方才的激战中又裂开了几分，鲜血已经将他半边衣袍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透支般的喘息。 “义兄，你退后！”张翠山急道。 “退个屁！”谢逊咬牙，“老子还能打！” 可他的刀，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流云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妙风使和辉月使同时变招。 三人的攻势陡然提速。 流云使的圣火令不再正面硬撼，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连续击打，每一次击打都落在屠龙刀的同一个位置上。 谢逊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妙风使则趁虚而入，一掌拍向谢逊的左肋伤口。 殷素素挥刺格挡，却被那股螺旋劲力震得手臂发麻，峨眉刺差点脱手。 辉月使的圣火令从侧面无声无息地递到，直刺谢逊的咽喉。 “铛！” 宋远桥一剑架住辉月使的令牌，剑身发出一声哀鸣，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五人对三人，竟仍未占上风。 波斯三使的圣火令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三人重新站成品字形，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当众人。 流云使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中土武功，不过如此。” 谢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握紧屠龙刀，正要再次扑上，却被张翠山死死按住。 “义兄，别冲动！”张翠山的声音沙哑，“他们在激你！” 谢逊的胸膛剧烈起伏，金发被血黏在脸上，像一头被困住的雄狮。 “师父。”宋远桥突然看到张三丰和张无忌，站在不远处。 八人打斗半天，竟没有人发现，旁边在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流云、辉月、妙风三使顺着宋远桥的目光扫去，脸色马上就变了，如临大敌。 张三丰忽然笑了一下。 “波斯明教，云、风、月三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圣火令上的铭文，是波斯古教武功。你们的武功并非胜过谢狮王，只是占了咒术的便宜。” 流云使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三丰继续说道：“圣火令的材质，非金非玉，乃深海玄铁混合火山晶石锻造而成，能吸附金属暗器，也能传导阴寒内力。你们三人配合多年，心意相通，确实难得。” “狮王，素素，你们退下。” “远桥，翠山，声谷，你们摆七星剑阵。” 第143章 七星剑阵对战三使 “他们五人尚且不敌，三个人不是送菜？” 流云使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火山岩上，碎成无数片刺骨的寒。 张真人没有理他，低头对张无忌说：“无忌，捂上耳朵。” 张无忌仰起小脸，两只手乖乖地捂在耳朵上，眼睛却从指缝里往外瞅。 张三丰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人。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信任，像一潭深水，让人不由自主地往里沉。 “远桥，天枢。 翠山，天璇。 声谷，天玑。” “是！” 三人应声而动，脚步在同一时间的错开位置，呈三角站定。 宋远桥一步踏前，张翠山斜退半步，莫声谷身形一矮，三人的剑同时出鞘，剑尖斜指，却不是指向三使，而是指向彼此之间的虚空。 “嗡、嗡、嗡……” 三柄长剑的剑身同时颤鸣，像三根被拨动的琴弦。 剑气从剑尖吐出，在三人之间交织成一张淡青色的气网，气网上有七个节点在流转，明灭不定，像七颗被串起来的星星。 那是以三人之身，化七星之位。 宋远桥主天枢，掌守势，剑气凝如北极。 张翠山主天璇，掌缠势，剑丝游若辅星。 莫声谷主天玑，掌杀势，剑锋锐似斗柄。 三人剑气相连，缺四星而以气补，流转不息。 流云使的碧眼微微一眯，他看不懂这阵法。 三才阵他见过，四象阵他也破过，可眼前这三人站的方位，既非三才，也非四象，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星图。 那七道明灭的气机连在一起，让他手中的圣火令都微微一沉。 “装神弄鬼！” 流云使冷哼，双手交叉，青芒暴涨，率先扑向宋远桥。 宋远桥面沉如水，长剑横胸，剑尖画出一个极小的圆。 那圆刚画到一半，张翠山的剑已经从左侧递到，剑锋贴着宋远桥的剑脊滑过，像两条交颈的游龙，将流云使的青芒缠在中央。 “缠！” 张翠山低喝，太极剑的“缠”字诀施展开来，剑气如丝，一圈一圈绕向流云使的圣火令。 流云使感到自己的劲力像撞进了一团棉花，层层叠加的浪潮被那剑丝一圈圈卸开，竟有半数力道落在了空处。 他碧眼一瞪，圣火令猛地一震，想以蛮力破开剑丝。 “攻其侧！” 莫声谷的声音从流云使背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天玑位，长剑直刺流云使右肋神门穴。 流云使不得不撤令回防，可他的圣火令刚一动，宋远桥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是拍，剑脊拍向流云使手腕，像一条鞭子抽向蛇的七寸。 流云使身形暴退，白袍翻飞，落地时竟退了五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剑气擦过的印记。他的碧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这是什么阵法？”他喃喃道。 “七星阵。” 张三丰站在张无忌身前，双手负在身后，“三人化七星，以剑气补位。你们三人如一，我武当三人……亦可如七。” “哼，不过仗着人多罢了。” 流云使输人不输阵。 见此，妙风使和辉月二使也动了起来。 他们看出流云使吃了亏，相互对视一眼，三人心意相同，立即明白了彼此的打算。 三人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剑阵。 妙风使的螺旋掌力卷向莫声谷，辉月使的阴寒令牌刺向张翠山后心，流云使则双令齐出，硬撼宋远桥正面。 三使的“三人如一”终于全力展开。 三种劲力交织成网，惑心咒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人的太阳穴。 莫声谷感到一阵眩晕，剑势慢了半分，妙风使的掌风已经贴到了他胸口！ “声谷！” 宋远桥暴喝，剑锋一转，天枢位的剑气如潮水般涌向天玑位，在莫声谷身前凝成一道三尺气墙。 妙风使的螺旋掌力撞在气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气墙碎裂，可莫声谷已经借着这一瞬的阻挡，身形横移三尺，长剑反刺妙风使咽喉。 妙风使侧身避过，碧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阵法竟能让内力在三人间瞬息流转！ “他们的气是连着的！”妙风使用波斯语急道。 “每次换位，剑气会滞半息！” 流云使瞳孔一缩，圣火令猛地一震，发出刺耳的尖啸。 三使同时变招，不再强攻一点，而是开始游走，每一步都踩在剑阵的节点上，试图以步法扰乱七星流转，找时机，一举破解七星剑阵。 武当三侠的压力陡增。 宋远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剑越来越重，每一次画圆都要付出比先前多三成的内力。 张翠山的太极剑丝被辉月使的阴寒劲冻住，剑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莫声谷的神门十三剑连出七剑，都被妙风使的残影避开，第七剑刺空时，他身形微晃，露出了一丝破绽。 妙风使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一瞬。身形如鬼魅般贴向莫声谷，掌心幽蓝火焰吞吐，直拍莫声谷天灵盖。 “吼！” 一声暴喝，像九天之上滚下的雷霆，震得整座冰火岛都在颤抖。 谢逊站在阵外七丈处，金发在脑后狂舞，盲眼的眼眶里血丝密布，嘴巴张到了极致。 他没有持刀，双手握拳，胸腔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狮吼功第七重“河在狮吼”毫无保留地爆发！ 那吼声不是乱吼。谢逊虽失明二十年，可耳力已经到了化境，不然一个盲人在冰火岛上生活十余年，早烂了。 从剑阵展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听，听三使鞋底碾过火山岩的摩擦声，听他们喉间咒文的起伏，听他们每一次换气时胸腔的收缩。 他听出来了：那惑心咒每七息一循环，每到第七息的尾音，三使的丹田会有半息的凝滞。 这一吼，就卡在那半息之间！ 流云使口中的咒文猛地一滞，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妙风使的掌心离莫声谷头顶只剩三寸，却被那声浪震得气血翻涌，掌心的幽蓝火焰“噗”地熄灭。 辉月使更是闷哼一声，面纱下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阴寒的内力被震得逆冲经脉。 惑心咒，破了。 第144章 大败三使 惑心咒，破了。 张翠山精神大振，剑身上的白霜被内力一激，碎成无数冰晶。 他剑势一变，从缠转刺，直取辉月使心口。 辉月使仓促间举令格挡，可她的内力被狮吼功震得紊乱，圣火令上的青芒黯淡了三成。 张翠山的剑刺在令牌上，竟将她震得连退了两步！ 该死！流云使咬牙。 “嗡。” 圣火令再次震动，辉月想重新唤起咒文。 一枚铜钱从斜刺里飞来，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了他脚边三尺处的火山岩。 莫声谷。 他刚才的有一半是装的，他算准了妙风使会趁虚而入。 他趁着三使被狮吼功震慑的刹那，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却没有射向三使的要害，而是射向了他们脚下的岩石。 铛、铛、铛…… 铜钱击中岩石，发出清脆的颤音。 三使手中的圣火令同时一震，内力传输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就是现在！殷素素的声音从阵外响起。 她站在一块高耸的火山岩上，右手扣着三枚木针。 从战斗开始，她就一直在看，看三使的脚，看他们的破帐。。 她发现，每当妙风使避开莫声谷的铜钱时，右脚必虚踏半步，而那半步，正是三使三人如一换位时唯一的空隙。 三枚木针脱手而出，直射那空隙！ 一枚木针擦着妙风使的耳廓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一枚木针刺掉辉月使的面纱，面纱掉在了地上。 最后一枚木针，直取流云使握令的右手腕！ 流云使大惊，右手猛地一缩，骨针擦着他的皮肤掠过，可他的圣火令也因此脱手。 张翠山的太极剑像一条等待多时的毒蛇，剑锋一卷一缠，竟将那枚脱手的圣火令卷上了半空！ 我的令！ 流云使暴喝，身形冲天而起，想去抓那枚令牌。 宋远桥的剑等在那里。 天枢位的剑气凝成一道三尺长的匹练，不是刺，是拍，像拍苍蝇一样拍在流云使的胸口。 流云使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剑拍得倒飞而出，白袍上的金边被剑气割裂，像一片被撕碎的云，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火山岩上。 流云使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伸手想抓那枚半空中旋转的令牌，却抓了个空。 妙风使和辉月使同时后退，两人一左一右搀住流云使的胳膊，看着莫声谷跃起接住那枚圣火令，又看着持剑而立的三人，面色惨白。 莫声谷落在宋远桥身侧，将令牌抛了抛，又故意在流云使面前晃了晃： 喂，波斯人，你刚才说啥来着？中土武功……不过如此？ 流云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袍。 “中原人，不讲武德，以多欺少，搞偷袭。” 三人没理他。 张三丰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的右手仍负在身后，食指与中指间的剑气不知何时已经缩回，像一条重新冬眠的蛇。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妙风使掌拍莫声谷天灵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剑气已经暴涨到五寸，袖袍无风自动。 师父…… 宋远桥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张三丰。 你们做得很好。 张三丰淡淡道，目光扫过三人微微发颤的剑尖，又扫过谢逊因过度运功而苍白的脸。 他说着，看向流云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中土武功，不过如此？ 流云使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张三丰不再看他，转身牵起张无忌的手。 张无忌放下捂耳朵的手，小脸有些发白，却咬着牙没出声。 无忌，耳朵疼不疼？ 张无忌摇摇头，眼睛亮得吓人：不疼，义父赢了。 张无忌赶紧走了谢逊旁边。 “义父，无忌可想你了。” …… 流云使单膝跪地，白袍染血，胸口剧烈起伏。 妙风使和辉月使同时后退，一左一右搀住流云使的胳膊。三使并排，六只碧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同一种情绪。 他们看着莫声谷手中的那枚圣火令，又看着持剑而立的三人，面色惨白如纸。 圣火令是波斯明教的圣物，更是他们武功的核心，不容有失，。 可如令他身受重伤，旁边还有一个不知深浅张三丰，先战略性撤退，回去搬救兵，再来找回场子。 流云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撑着妙风使的手臂想站起来，双腿却发软，刚直起半身，又踉跄着险些跪倒。 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想走？ 张真人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 他一步一步走向流水、妙风、辉 月三使。 他走得很慢，灰布道袍在焦黑的火山岩上拂过，像一片飘过的云。 可每一步落下，流云使三人都感到胸口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了一下。 第一步，妙风使的螺旋劲力刚提起半分。 第二步，辉月使手中的圣火令的一声颤鸣，她面纱下的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第三步，流云使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一声跪在了火山岩上。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张三丰走到妙风面前，停下脚步。 他右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平摊，掌心向上。 那动作没有半点攻击性，像是在讨要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妙风使却感到一股浩瀚如海的气势压在自己身上，全身的骨骼都在作响。 妙风咬紧牙关，想握紧手中的那枚圣火令，可手指却像被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 张三丰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令牌边缘。 妙风使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那枚跟随自己二十年的圣火令，被对方用两根手指拈了过去。 令牌入手的瞬间，张三丰感觉一沉 ，这圣火令不大，可拿在手上挺重的，估计有个十来斤。 非金非玉，深海玄铁混火山晶石。 张三丰淡淡道，像在说一件厨房琐事，铸令的人，倒是花了心思。 他转过身，走向妙辉月。 辉月使没有等张三丰走近。 他脸色苍白如纸，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他双手捧着第三枚圣火令，高举过顶，像献上祭品的奴隶。 张三丰接过，两枚令牌在他掌心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主。 第145章 圣火令的秘密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主， 张三丰将令牌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三使惨白的脸，声音平淡： 中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留你们的命，是为了让你们带个信。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逊是我武当的人，想要回这三枚铁片子，让你们教主亲自来。 海风卷着雪沫子刮过，三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又怕又屈辱。 流云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说几句狠话，可一抬头，正对上张三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一下明白，对方不怕波斯明教，是真的不屑杀，也有可能是真的为了让他们报信。 一个字。 流云使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在妙风使和辉月使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石林深处退去。 他们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白袍上的血迹在焦黑的岩石上拖出三道长长的暗红印记。 “师父，令牌。” 莫声谷将圣火令递给师父，看着三使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挠挠头，一下看向师父，一下看向宋远桥：大师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宋远桥收剑入鞘，又看向师父的背影，低声道：师父要的是传话的人，杀他们没什么用。 谢逊站在七丈外，金发被海风吹得狂舞。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蠕动，屠龙刀发出低沉的嗡鸣。 翠山。谢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板，扶我一把。 张翠山快步上前，扶住谢逊的手臂。 他触手的地方，只觉义兄的胳膊烫得吓人。 义兄，你的伤…… 死不了。 谢逊摆摆手，盲眼转向张三丰的方向，微微躬身。 张真人，多谢救命之恩。 “狮王不力如此，你是翠山义兄，也就是武当自己人！” 说完张三丰走回张无忌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 此时的张无忌赶了过来，他早熟，之前想过来，怕添乱。 “义父，无忌来看你了。” “好孩儿、好孩儿。”谢逊声音有些颤抖。 张无忌仰头看看太师父，看看义父，又看看远处三使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太师父，他们的铁牌子，很值钱吗？ 张三丰低头，看着孙子亮得像黑石子的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不值钱。他摸了摸张无忌的头顶，可能让人长记性。 …… 冰火岛的夜，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谢逊躺在山洞里，身下垫着厚厚的熊皮。 他左肋的伤口已经被张三丰用金针封住血脉，又敷了一层武当特制的“三黄止血散”，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太深，一时半会好不了。 张翠山守在洞口，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不时替谢逊擦拭额头的冷汗。 殷素素在一旁煮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混着山洞里潮湿的苔藓味，让人鼻子发酸。 谢逊的脸色白得像纸，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偶尔会在梦中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像是在跟什么人搏斗。 张无忌蹲在谢逊身边，小手轻轻握着谢逊粗糙的食指，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张三丰坐在洞口的一块平整岩石上，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三枚圣火令，月光照在令牌上，泛起一层幽幽的青芒。 他已经盯着这三枚令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宋远桥站在张三丰身后，坐着打坐。 他知道师父的习惯，在思考问题时相当的投入。 莫声谷靠在洞壁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时不时瞥一眼那三枚圣火令，又看看师父的背影，欲言又止。 张翠山从洞口走出来，轻声问：“师父还在看？” 宋远桥点了点头。 张翠山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洞，忽然听到张三丰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短，很轻，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 张翠山脚步一顿，回头看时，只见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伸出右手，拈起其中一枚圣火令，指尖在令牌表面的铭文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尘封多年的旧物。 “师父，您发现了什么？” 宋远桥忍不住问道。 张三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洞口，来到洞外的一片沙滩上。 月光洒在沙滩上，白沙泛着银白的光泽，海浪在不远处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张三丰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沙滩上写下一行字。 那不是汉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像蛇一样扭动的文字。 宋远桥凑近一看，皱起了眉头：“这是……波斯文？” “古波斯文。” 张三丰纠正道，“更准确地说，是波斯明教初创时期的圣典文字，距今已有三百余年。中原能认出这种文字的人，不超过三个。” 莫声谷好奇地凑过来，挠了挠头：“师父，您认得？” 张三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继续在沙滩上写着。 他一连写了三行，每一行都对应一枚圣火令上的铭文。 写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目光落在那三行文字上。 “潮汐劲，蛇行步，阴火掌。” 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重量，“这不是咒语，是武功。” 宋远桥愣住了。 张翠山愣住了。 莫声谷手里的铜钱“叮”的一声掉在沙滩上，他都没弯腰去捡。 “武功？” 莫声谷瞪大了眼睛。 “那些波斯人念了半天，不是在念咒，是在念武功口诀？” “他们念的是口诀，却不知其意。” 张三丰摇了摇头： “波斯总教将圣火令奉为圣物，代代相传，却早已无人能完全读懂上面的文字。 他们只知道这些铭文是圣言，每日诵念，学得一星半点。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文字记载的，是波斯明教第三代教主摩尼之子亲手所着的武功心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三行文字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三百年来，波斯总教守着宝山而不自知。他们以为自己在念咒，实际上，他们念的是自家祖师爷留下的武功秘籍。” 山洞里，谢逊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 张翠山连忙转身跑回洞内，只见谢逊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盲眼望向洞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张真人……说的是真的？” 第146章 古波斯文 “张真人……您说的是真的？” 张三丰走进山洞，在谢逊身边坐下，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一边诊脉一边说道：“是真的，狮王在明教多年，可曾听说过圣火令上有武功的说法？” 谢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老夫在明教三十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阳教主在世时，曾多次研究圣火令上的铭文，也曾请过西域的译师来辨认，可那些译师都说，这些文字是古波斯祭祀用的咒语，没有实际意义。直到后来圣火令丢失，也没研究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是找错了人。” 张三丰收回搭脉的手，语气确定： “阳教主找的是现代波斯文，可这是古波斯文。 古波斯圣典文字，只有波期的祭司和古文学者才能解读。 阳教主能找到的译师，充其量只能认出几个字母，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 谢逊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难怪教主一直没有研究明白。” 他顿了一下，嘿嘿嘿一笑。 “波斯总教那群王八蛋，处心积虑偷走圣火令几十年，这偷了个寂莫。” “正是如此。” 谢逊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牵动了他左肋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咳咳咳……” 张翠山连忙递上水囊，谢逊喝了几口，才止住了咳嗽。 张三丰等他笑够了，才缓缓说道：“狮王的伤势不宜长途跋涉，至少需要在岛上休养七日。这七日，正好可以让远桥他们参悟这三门武功。” 宋远桥闻言，精神一振：“师父，您的意思是……” “潮汐劲、蛇行步、阴火掌，这三门武学，有其独到之处。” “可是师父，江湖上偷学它派武学，可是大忌。”宋远桥有点犹豫。 “什么叫偷学？这是光明正大的学。” “什么它派？以后就是武当武学。” 得了，师父您说行就一定行，宋远桥没在说话 张三丰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道袍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你们三人各选一样，七日之内，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悟性。” 莫声谷眼睛一亮：“师父，我们自己选？” “抽签。”张三丰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握在手心，摇了摇，然后摊开手掌。 三枚铜钱落在沙滩上，分别是：正面、反面、正面。 “正面者先选。”张三丰看了一眼铜钱，又看向宋远桥，“远桥，你第一个。” 宋远桥走上前，看了看沙滩上的三行文字，沉吟了片刻，指着第一行说道：“弟子选潮汐劲。” 张三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沙滩上重新写下“潮汐劲”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状的线条。 “潮汐劲的核心，在于蓄与发。” 他一演示一边解说： “海浪之所以能拍碎礁石，不是因为浪高，而是因为浪与浪之间形成了共振。每一道浪的力量叠加在前一道浪上，层层累积，最终形成摧枯拉朽的威力。” 他站起身，面向大海，忽然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可掌力落在海面上时，却激起了一道三丈高的水墙！ 水墙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悬在半空中，然后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撞在第一道水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像下了一场暴雨。 宋远桥看得目瞪口呆。 他练了三十年太极剑，自认为对“蓄力”二字已经理解得够深了。 可师父这一掌，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蓄力”这条道上，要走的路还很长。 “潮汐劲的关键，不在于你一次能打出多少内力，而在于你能不能让第二道劲力追上第一道劲力，让它们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叠加。”张三丰收回手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道家常菜，“你练的是太极剑，讲究以柔克刚。如果将潮汐劲融入太极剑的‘引’字诀中，一剑能引走三倍于自身的内力。” 宋远桥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明白了。” 张翠山第二个走上前。他看着剩下的两行文字，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蛇行步”。 张三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沙滩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然后在线条的转折处点上几个点。 “蛇行步的精髓，在于变向不减速。”他指着那几个转折点，“普通人在转弯时必须减速，否则就会失去重心。可蛇行步利用了身体的旋转惯性，在转弯的同时加速，让对手永远无法预判你的下一步。” 他示范了一次。只见他的身形在沙滩上轻轻一晃，明明是要往左走，可下一瞬间却出现在了右边三丈外，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条在沙地上滑行的蛇。 张翠山看得眼睛发亮。他的太极剑本就以“缠”字诀见长，如果能将蛇行步融入其中，剑势将更加飘忽不定，让对手防不胜防。 莫声谷最后一个走上前，剩下的自然是“阴火掌”。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声谷，你知道阴火掌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莫声谷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掌力带阴寒之气？” “不对。”张三丰摇了摇头，“阴火掌最厉害的地方，是它能穿透护体真气。” 莫声谷愣住了。 “波斯明教的阴火掌，掌力并非单纯的阴寒，而是一种‘阴阳交替’的震荡之力。”张三丰解释道，“护体真气遇到阴寒之力会自动凝聚防御，可阴火掌的掌力在阴寒与灼热之间高速切换，让护体真气来不及适应，从而直接穿透。” 他伸出手掌，掌心朝上。 只见他的掌心先是浮现出一层白霜，然后白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淡淡的红晕，像是掌心下有火焰在燃烧。 白霜与红晕交替闪烁，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阴火掌的原理。”张三丰收起手掌，“你将这原理用在铜钱上，可以让铜钱的轨迹更加难以预测。对手以为你要打左，铜钱却忽然拐向右；对手以为你要打上，铜钱却忽然下沉。” 莫声谷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开始练。 张三丰看着三个徒弟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转身走回山洞，在谢逊身边坐下，重新搭上他的脉搏。 “狮王的伤势已经稳定了。” 他对张翠山说，“明日开始，让无忌每天给狮王喂一碗参汤，七日之后，便可启程返航。” 张翠山连忙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多谢师父。” 张三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三枚圣火令上，若有所思地说道：“波斯总教丢了这三枚令牌，绝不会善罢甘休。返航的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宋远桥闻言，握紧了手中的剑：“那得问问我手中的剑。” “再说了，有师父在。”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道路，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七天。” 他低声自语： “七天之后，这回去的路，怕是热闹非凡。” 第147章 莫声谷本想装一下，直接被打脸 冰火岛的清晨，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篝火的余烬明灭不定。 山洞里弥漫着草药味。 张翠山坐在洞口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沙滩上，两位师兄早就在那里开练了。 “翠山。” 谢逊的声音从洞内传来，沙哑却比昨晚有力了许多。 张翠山连忙起身，走进洞内。谢逊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石壁，金发披散在肩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义兄，你怎么起来了？”张翠山快步上前，想扶他躺下。 谢逊摆了摆手：“躺了三天，骨头都生锈了。” 他顿了顿，盲眼转向洞口的方向，“外面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其他几个人呢呢？” 张翠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逊说的是宋远桥他们。 他苦笑了一声：“一大早就去沙滩上了，说是要练师父教的那些武功。” 谢逊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 “练武急不得，波斯人练了几十年的东西，他们想七天就学会？” 张翠山没有接话。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昨天夜里，张三丰在沙滩上演示的那三门，确实精妙绝伦。 可精妙归精妙，能不能练成是另一回事。 波斯三使的武功他亲眼见过，那些诡异的招式、扭曲的劲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掌握。 可师父说了，七天。 那就七天。 “义兄，你先休息，我也去练练，多练一下，总归是好的。” 说完，张翠山走出洞口，朝沙滩方向走去。 两个师兄都在努力练习，他也要抓紧时间，不能落后。 ……沙滩上，宋远桥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了。 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在他身上，把他的道袍打得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而微微发紫，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在感受海浪。 昨天夜里，师父说：“潮汐劲的核心，在于蓄与发。海浪之所以能拍碎礁石，不是因为浪高，而是因为浪与浪之间形成了共振。” 他当时觉得自己听懂了。 可真正站在海水里，他才发现懂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忆师父所说话的话，试着模仿师父那一掌，将内力凝聚在掌心，然后朝海面拍出去。 可掌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了一片不大的水花，别说三重浪了，连一重浪都没起来，反倒是他自己差点被反作用力带得闪了腰。 “不对。”他低声自语，“不是这样发的。”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内力分成两股，一股先发，一股后发，想让后一股追上前面那股，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叠加。 可两股内力发出的时间差了那么一丝，后一股没能追上前面那股，反而互相抵消了。掌力落在水面上，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倒是他自己被那股反噬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宋远桥咬了咬牙，重新站定。 再来，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试了多少次。只知道自己体内的内力消耗了大半，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的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 可他还是没能打出哪怕一重浪。 “大师兄！” 莫声谷的声音从沙滩上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你快来看！我好像摸到门道了！” 宋远桥回过头，看见莫声谷正蹲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三枚铜钱，手里还捏着几枚，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从海水里走出来，在沙滩上坐下，拧了拧道袍上的水： “你摸到什么门道了？” 莫声谷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师父说，阴火掌的掌力是在阴寒与灼热之间高速切换，让护体真气来不及适应。我想啊，如果我把这个原理用在铜钱上……”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枚铜钱夹在指间，运起内力。 铜钱的表面先是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白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白霜与热气交替闪烁，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铜钱的边缘竟然开始微微颤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你看！” 莫声谷兴奋地喊道，然后将铜钱甩手射出。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三丈外的一棵枯树。 可那弧线歪得离谱，铜钱本该射向树干，却在中途忽然改变方向，像一只受惊的麻雀，猛地拐了个弯，擦着树枝飞过，然后一头扎进了雪堆里。 “……” 本想装个大脸，结果直接被打脸，莫声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向偏了。” 莫声谷抓了抓头发，“可我明明瞄准的是树干啊！它怎么就拐弯了呢？” “已经摸着点门道了，再练练就准了。” “刚刚你内力切换得太快了，铜钱在空中受力不均，自然会偏。” 宋远桥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故意让它偏呢？” 莫声谷一愣：“故意让它偏？” “对。” 宋远桥指了指那棵枯树: “如果你能让铜钱在飞行中连续变向两次，一次骗过对手的防御，第二次再命中目标，那岂不是比直来直去更难防？” 莫声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一拍大腿，立刻又夹起一枚铜钱，开始琢磨怎么让它在空中拐两次弯。 宋远桥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再管他。 他转过头，看向沙滩的另一端。 此时的张翠山此时正站在了一片布满礁石的沙滩上，一动不动。 沙滩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是张翠山今早练功时留下的脚印。 蛇行步的精髓，在于“变向不减速”。 张翠山理解了这个道理，可真正实践起来，却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脑子能想到，可身体不听话。 第148章 突飞猛进，各有收获 张翠山觉得自己悟到了，可身体就是不听话。 他试着在奔跑中突然变向，可每次变向，身体都会因为惯性而失去平衡，要么踉跄几步才能稳住，要么直接摔倒。 他的膝盖已经磕青了好几块，手掌也磨破了皮，可还是没能做到师父那样。 “明明要往左，下一瞬间却出现在右边三丈外”。 “不对。”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不是靠蛮力刹停再启动，是靠身体的旋转……”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师父昨晚的示范。 师父的身形在沙滩上轻轻一晃，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没有刻意的蹬地借力，就像是……像是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身体自然地扭动，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方向。 “旋转的惯性……” 他喃喃自语，然后睁开眼睛，再次起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我要变向”，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旋转上。 他在奔跑中微微扭转腰胯，带动上半身转动，然后借着这股旋转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嗖！” 他的身形从沙摊掠过，躲过礁石，在地上留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然后稳稳地落在三丈外。 没有踉跄，没有减速。 他成功了。 张翠山站在沙滩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成功了，我张老五真是天才。” 他满脸兴奋，一个没注意，转弯太狠，整个人一下子向左摔了出去，吃了一嘴沙。 …… 第三天。 张三丰坐在洞口，手里端着殷素素煮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沙滩上，看着三个徒弟各自折腾，既不指点，也不催促。 谢逊坐在他旁边，背靠着石壁，手里握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目前还不能剧烈运动，可不影响随意走动了。 “张真人，”谢逊忽然开口，“你说他们能练成吗？” 张三丰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说道：“能。” “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不是在学波斯人的武功。” 张三丰放下茶碗，目光平静，“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波斯人的武功。” 谢逊沉默了片刻：“波斯人练了三百年都没练成， 说明这功能难度极高。” “哦？”张三丰看向他。 “因为他们太把那些令牌当回事了。” 谢逊咬了一口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们把圣火令当成圣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敢改动，每一招都不敢创新。练了三百年，还是在练老祖宗留下的那几招，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咽下干粮，抹了抹嘴： “可武当不一样。武当的人，从来不怕改。” 张三丰没有接话，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处，沙滩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同时望去。 只见宋远桥站在海水里，双手缓缓推出，掌力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丈许高的水墙。 水墙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悬在半空中，紧接着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撞在第一道水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两重浪。 宋远桥成功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一掌是自己打出来的。 “两重浪……” 他喃喃道，“我做到了……” 随后他转过头，朝张三丰的方向望去，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看见师父正端着茶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宋远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以前只知道“蓄力”，却不知道“蓄力”还可以这样用. 不是简单地积攒内力，而是让内力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叠加，最终形成摧枯拉朽的威力。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师父的一句话。 “远桥。” 张三丰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潮汐劲不止两重浪。你继续练，能叠几重，看你自己的造化。”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老张的眼界那是没得说，毕竟在现代被各理论、流派、脑洞轰炸了这么多年。 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眼界的高低。 第五天。 张翠山的蛇行步已经练到了可以在五丈内连续变向七次的程度。 他的身影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蜿蜒曲折的脚印，速度快到残影重叠，像一条在沙地上游走的蛇。 可他还是不满意。 因为他发现，蛇行步虽然精妙，但在实战中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它太依赖地面了。 如果在崎岖不平的地形上，或者在屋顶、树梢等复杂环境中，蛇行步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得想办法改进。” 他坐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如果能把蛇行步的变向原理，融入到轻功身法中……” 他想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面上练习，跳上了一块礁石，在礁石之间跳跃穿梭。 他试着在跳跃的过程中运用蛇行步的变向原理，利用身体的旋转来改变跳跃的方向。 一开始，他摔了好几次。 有一次差点掉进海里，幸好及时抓住了礁石的边缘，才没有变成落汤鸡。 可他没有放弃。 一次又一次，他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调整。 渐渐地，他也摸着了点门道，在跳跃的最高点扭转腰胯，利用身体的旋转来改变重心，然后借着下落的力量，自然地改变方向。 这点门道在一次次失败、尝试中成熟。 第六天傍晚，他终于成功了。 他在三块礁石之间连续跳跃，每一次跳跃都在空中改变方向，像一只灵活的海燕，在浪花之间穿梭。最后，他稳稳地落在沙滩上，连气都没有喘多少。 “成了。”他握了握拳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149章 自己厉害，教徒弟也逆天 第七天。 清晨的阳光洒在冰火岛上，将积雪映成一片耀眼的白色。 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武当的所有人都聚集在沙滩上。 谢逊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屠龙刀，他把刀立在地上，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金发也重新梳理过，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乱糟糟的。 张无忌站在他身边，小手牵着他粗糙的手指，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沙滩上站着的三个人。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并肩而立。 三人的气息与七天前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内力增长了，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 他们的眼神更加沉静，呼吸更加绵长，站在那里，就像三座沉稳的山。 张三丰站在他们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甘茶，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开始吧。” 宋远桥第一个上前。 他走到海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缓缓拔出了手上的长剑。 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海面，摆出了一个太极剑的起手式。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刺，是劈。 一剑劈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颤鸣。剑势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剑尖喷涌而出，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丈许高的水墙。 这只是开始。 第一道水墙还没有落下，第二道水墙已经从海面上升起，撞在第一道水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水墙层层叠加，越来越高，越来越猛，最后一道水墙升起时，已经达到了三丈之高！ “轰！” 五重浪墙同时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水花四溅，像下了一场暴雨。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淹没了半个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的贝壳和海藻。 沙滩上，鸦雀无声。 莫声谷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大师兄……你这是人造海啸啊……” “小师弟，以后传给你。” “那可说好了。”莫声古满脸兴奋。 宋远桥收剑入鞘，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眼神明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五重浪。”他看向张三丰，“师父，弟子做到了。” 张三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的赞许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翠山第二个上前。 他没有走向海边，而是走向了那片礁石区。 他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献丑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动了。 不是跑，是飘。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从礁石上轻轻跃起，然后在空中扭转腰胯，身体旋转了半圈，改变了下落的方向，落在另一块礁石上。 这也只是开始。 他的身形在礁石之间穿梭跳跃，每一次跳跃都在空中改变方向。 有时候是向左，有时候是向右，有时候是向前，有时候甚至是向后。 他的身体像一条在空中游走的蛇，轨迹完全无法预测。 最让人惊叹的是，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刚开始时，人们还能看清他的动作，可到了后来，他的身影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礁石之间闪烁不定，像是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好！”莫声谷忍不住喊了一声。 张翠山的身形忽然停在了一块最高的礁石上。 他站定，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 “蛇行步，七变。” 他说道，“弟子已经能在空中连续变向七次。” 张三丰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莫声谷最后一个上前。 他走到沙滩中央，从怀里掏出了三枚铜钱。铜钱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泽，边缘已经被他打磨得十分光滑。 “师父，各位师兄，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扬，三枚铜钱同时出手。 第一枚铜钱直直飞出，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 第二枚铜钱却在中途忽然改变方向，划出一道弧线，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飞向目标。 第三枚铜钱最为诡异，它先是直直飞出，然后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改变方向，划出一道s形的曲线，又忽然改变方向，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空中胡乱飞舞。 三枚铜钱，三种完全不同的轨迹。 而它们的目标，是同一块礁石上的一小块凸起。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 三枚铜钱，全部命中了那块凸起。 沙滩上，再次鸦雀无声。 莫声谷收回铜钱，转过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我这招阴火铜钱，还行吧？”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然后由衷地说道： “岂止是还行，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翠山也点了点头：“声谷，你这招，怕是连大师兄都防不住。” 莫声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张三丰终于开口了。 “七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波斯三使练了二十年，也未必能练成的武功。你们只用了七天，就已经摸到了门道，不错。 “师父，没您指导，就不可能这么快。”宋远桥大声道。 张翠山，莫声谷纷纷点头。 张真人心中欣慰，目光扫过三人：“波斯人的武功，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深。” 沙滩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谢逊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他仰着头，对身边的张翠山说道：“翠山，你师父真是个活神仙。” 张翠山愣了一下：“义兄，你也这么认为？” “他自己是个厉害就算了，教徒弟也这么逆天。” 谢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波斯人练了几十年的东西，你们七天就学会了。 这事要是传回波斯总教，被总坛那些人知道，估计那些老头子能气得吐血。” 张翠山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了。 明天，就要启程返航了。 …… 当天晚上，谢逊坐在洞口，手里握着屠龙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 张翠山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递给他：“义兄，该喝药了。” 谢逊接过碗，一口喝完，然后把碗还给张翠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翠山，返航的路上，义兄给你们压阵。” 张翠山一愣：“义兄，你的伤……” “好了八成了。” 谢逊摆了摆手： “波斯那群王八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要是打起来，让他们尝尝狮吼功的厉害。” 张翠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谢逊粗糙的手掌。 “义兄，有师父在，谁来了也得跪。” 第150章 宝树王拦路 第二天一大早，武当的福船就驶出了冰火岛。 张翠山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冰火岛，心里复杂。 他和殷素素在这岛上结缘，生了张无忌，又一起在这岛上生活了十年。 这次回来，接义兄，只待了七天，这一走，这一生估计也不会再来了。 …… 船队离开冰岛，航行了一天一夜。 在这段时间里，海风温和，海浪也不大。 三艘福船排成一线，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三道白痕。 甲板上的武当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活儿。 张无忌在船舱里打盹，谢逊靠在船舱外，把屠龙刀横在膝上，盲眼微闭，耳朵却一直对着海风来的方向。 钧鱼佬的乐趣，无人能体会。 从昨天一开船，俞岱岩就站在镇岳号的船头，手里握着那根被海水泡得发乌的鱼竿。 竿头的细线垂入水中，已经垂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眉头比平日皱得更紧。 船尾，谢逊站在甲板上。 海风吹得他金发向后飞扬，那双盲眼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船舱门口，张翠山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义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叮嘱了一句：“义兄，海风大，别站太久。” 谢逊摆了摆手，没回头。 船舱里，张三丰坐在窗下，面前摆着棋盘。 白子和黑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他 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空旷的海面，眼神里没有波澜。 宋远桥站在舵位旁，手里拿着海图，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远处的海平线。 莫声谷靠在桅杆上，手里转着铜钱，眼睛却盯着海面，一眨不眨。 张翠山走到宋远桥身边，低声道：“大师兄，这一路上怕是不平静，不是不知道谁会先跳出来？”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师父说了，这天下，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 宋远桥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里，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浮现，“你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那些黑点很小，可移动得极快。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几艘波斯战船，尖首、高桅、漆成暗红色。 一共三艘。 为首那艘最大，船身狭长，像一条出海的鲨鱼。 桅杆顶端，一面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边缘是扭曲的铭文。 波斯总教的旗帜。 “来得这么快？” 莫声谷手里的铜钱停了转动，他站直身体，眼睛眯了起来。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全船戒备！落帆，减速！” 弟子们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各就各位。 缆绳被收紧，船帆缓缓落下，三艘福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在海上稳稳停住。 波斯战船没有减速。 它们像三把尖刀，直直地插向武当船队。 距离还有百丈时，为首那艘战船的甲板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人穿着一件金线绣边的白袍，头戴一顶高高的尖帽，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 他的身材比流云使还要高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大宝树王。 他身后，另一艘战船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身形飘忽，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波斯总教，十二宝树王。”谢逊的声音传来。 “个子高的那个，是大宝树王；矮的那个，是四宝树王。论身份，比云、风、月三使还高。” “比三使更厉害？”莫声谷舔了舔嘴唇。 “武功更高。”谢逊冷冷道，“比三使能打。 张三丰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依旧端着一碗甘茶。 海风从船头灌过来，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走到船头，看了看左右夹击的两艘波斯船，又看了看那两位宝树王，没说话，只抿了一口茶。 两艘战船一左一右，呈钳形包抄过来。 第三艘战船则停在后方，船上的波斯人张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大宝树王的声音隔着海面传来，生硬的中原话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张真人。” 大宝树王开口了，声音尖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我们奉总教之命，来取回圣火令。只要交出令牌，立刻放行。” 张三丰把茶碗递给身旁的张翠山，淡淡道：“令牌在贫道手里。想要，自己来。” 大宝树王的脸沉了下去。 “不要试图反抗，这次来中土，一路下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交出圣火令，留下屠龙刀，可以饶你们不死。” 宋远桥踏前一步，站在船头最前端。 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的呼吸很平稳，可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七天前，你们的三使也说过类似的话。” 宋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百丈之外。 “结果，他们跪着走了。” 大宝树王的碧眼微微一眯，薄纱下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 “中土武夫，不知天高地厚。 三使是三使，我们是宝树王，岂是三使可比。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波斯武功。” 他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枚圣火令。 令牌上的铭文亮起青芒，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海面上的水汽竟然开始凝结成霜。 四宝树王没有说话，但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从战船上飘然而起，足尖在桅杆顶端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巨大的海鸟，朝着武当船队的方向掠来。 他的目标，是船尾的谢逊。 “义兄，小心！” 张翠山的眼睛一瞬间红了。他脚尖在船舷上一点，身形如箭，向四宝树王追了上去。 第151章 蛇行步显威，潮汐劲破敌 四宝树王的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宋远桥的正面防线，直扑船尾。 谢逊站在那里，金发飞扬，屠龙刀已经握在手中。 他看不见，可耳朵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来得好！” 他猛地一跺脚，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屠龙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屠龙刀的厉害四宝树王也清楚，他没有选择正面硬碰。 他的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像一条滑腻的蛇，从谢逊的头顶掠过，一掌拍向谢逊的天灵盖。 掌心里，一团幽蓝的火焰正在燃烧。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 张翠山及时赶来。 他的蛇行步在甲板上展开，身形一晃，明明是直线冲刺，却在最后一刻忽然变向，从四宝树王的左侧切了进去。 剑尖直指四宝树王的手腕，逼得对方不得不撤掌回防。 四宝树王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落在了桅杆的横梁上。 他低头看着张翠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蛇行步？” 他喃喃道： “中土的人，竟有人会我波斯绝学，你从哪偷学的？” 张翠山没有回答。他站在甲板上，长剑斜指，眼神冷得像冰。 “义兄，你退后。” 张翠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自信。 谢逊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向后退到了船舱门口。 可他没有放下屠龙刀，刀锋始终对着四宝树王的方向。 …… 另一边，大宝树王与遵守远桥也已经动手。 他一步跨出，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 他手中的圣火令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令牌上的青芒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光刃，朝着宋远桥当头劈下。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当日的流云使。 光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高温灼烧。 宋远桥没有躲。 七天前，他可不敢硬接。 可这七日，他武功更上一层楼。 他站在原地，长剑缓缓抬起。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内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像潮汐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手臂。 “潮汐劲。” 他低喝一声，长剑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刺目的剑光。 他的剑，平平常常地劈了出去，就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剑锋落下的瞬间，海面变了。 第一道水墙从船底升起，丈许高，撞在光刃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刃微微一滞。 紧接着，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从第一道水墙的背后涌起，撞了上去。 两道水墙叠加，光刃发出一声脆响，出现了裂痕。 第三道水墙。第四道水墙。 第五道水墙。 五重浪墙，层层叠加，越来越高，越来越猛。 最后一道水墙升起时，已经达到了三丈之高，像一头咆哮的巨兽，狠狠撞在光刃上。 “轰！” 光刃碎了。 大宝树王闷哼一声，圣火令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吱嘎作响。 他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血口，他连忙将手藏在衣袖后。 他看着宋远桥，碧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 “潮汐劲……你怎会我波斯圣教绝学？” 宋远桥收剑入鞘。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眼神明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他看着大宝树王，声音平静: “圣火令上不是写着吗？这几天练着玩玩。” 大宝树王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三使在冰火岛的惨败，也知道圣火令落入武当之手。 可他从未担心武当通过圣火令，学习会上面的武功。 圣火令上面文字奇特，在波斯就算是老学究，也认不全上面的字。 “你们竟然认识上面的字，而且仅仅用了七天，就练成了上面的武？。” 他从未想过，中土武人真的能在短短七天内，将波斯绝学练到这种程度。 “你……”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四宝树王动了。 他被张翠山那一剑逼退后，就一直站在桅杆横梁上，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秃鹫。 现在，看到大宝树王受挫，他终于按捺不住了，想以这边为突破口。 他的身形一晃，从横梁上飘落，不是落在甲板上，而是落在了缆绳上。 他的脚尖在缆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羽毛，顺着缆绳滑向张翠山。 速度快得惊人。 张翠山眼神一凝。他没有后退，而是迎了上去。 蛇行步，七变。 他的身形在甲板上忽然变得飘忽不定。 他先是向左跨出一步，脚尖刚一落地，腰胯便猛地一扭，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旋转了半圈，方向骤然改变，从左侧滑向了右侧。 四宝树王扑了个空。 他的手掌擦着张翠山的衣角掠过，只抓下了一片布条。 张翠山没有停。 他的脚步在甲板上连踩七次，每一次都变向，每一次都毫无征兆。 他的身影在桅杆、缆绳、船舷之间穿梭，速度快到残影重叠，像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四宝树王彻底懵了。 他练了一辈子的诡异身法，自以为天下无双，可眼前这个中土武人的身法，比他还要诡异。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张翠山的动作，只能凭着感觉胡乱挥掌。 “你的蛇行步，竟然练到了这种境界？” 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张翠山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在四宝树王的背后一闪而过，长剑出鞘，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刺向四宝树王的后心。 四宝树王察觉到了背后的劲风，猛地转身，双掌交错，想以圣火令挡住这一剑。 但张翠山的剑，在最后一刻又变了。 蛇行步的最后一变，剑随步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s形的曲线，从四宝树王的双掌之间滑了过去，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嗤。” 剑尖刺破了白袍，在四宝树王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血点。 没有伤到内脏，可已经见血。 四宝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点，又抬头看着张翠山。 张翠山已经收剑后退，站在三丈外，长剑斜指，眼神平静。 “承让。” 张翠山淡淡道。 四宝树王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猛地一跺脚，身形暴退，落在了船舷边。 第152章 莫声谷的毒舌潜质 场面突然一静，两位宝树王脸色阴沉，嘴角抽个不停。 他们被自己的武功给击败了，他们练了几十年。 可对面，才练七天。 不敢置信，也不能接受。 就在武当众人以为大战就要落幕时。 第三艘波斯战船上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声。 “嗖、嗖、嗖……” 数十支毒箭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射向武当福船。 这可不是普通的箭矢，每一支箭头上都淬着波斯明教特有的剧毒，见血封吼，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那颜色，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该死！是毒箭！” 甲板上的武当弟子们脸色大变，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剑准备格挡。 可箭矢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瞬间笼罩了整艘福船。 “声谷！”宋远桥大喝。 莫声谷早就准备好了。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铜钱。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箭雨，铜钱再怎么变向，也不可能同时拦下几十支箭。 他站在桅杆底下，双脚分开，膝盖微曲，整个人像一根钉进甲板的桩子。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 甲板上的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忽然变了。 明明是清晨的海风，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一瞬间从夏天跨进了严冬。甲板上的积水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嘎作响。 可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莫声谷掌心底下透了出来，像是一团被白霜包裹的火焰，忽冷忽热，让人皮肤上的汗毛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又想缩回去。 “阴火掌。” 莫声谷低喝一声，双掌同时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肉眼可见的掌影。 他推掌的动作很慢，像是推着一扇沉重的大门。 掌风出手的一瞬间，整片海域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起来。 那股掌风很怪。 它不像普通的内力那样刚猛霸道，而是一层冷、一层热，交替着向前推进。 第一层是阴寒的劲气，所过之处，海面上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箭矢被冻得表面结了一层白霜，速度骤降。 第二层是灼热的劲气，紧跟在阴寒劲气之后，像一条火蛇，撞在那些被冻得变慢的箭矢上。 冰火交替。 被阴寒劲气冻住的箭矢，转瞬之间又被灼热劲气烤得发烫，木质的箭杆承受不住这种极端的温度变化，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然后碎了。 数十支箭矢，在距离武当福船还有三丈远的地方，齐齐碎成了木屑。 箭头掉进海里，箭杆变成了碎渣。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武当弟子们举着盾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就碎成渣的毒箭，半晌没回过神来。 莫声谷收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掌心红白交替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刚刚为了装一波，他使了全力。 可这一掌消耗不小，他脸上的表情却得意得像一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嘿嘿，怎么样？” 他甩了甩手腕，冲着波斯战船的方向喊道： “波斯人的箭，也没那么难挡嘛！” 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站在战船船头，脸上色阴沉。 大宝树王的碧眼死死盯着莫声谷的双手，瞳孔在剧烈颤抖。 他当然看得出来，刚才那一掌，是阴火掌。 这已经不是“小成”能形容的了。 “七天……”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不可能……” 大宝树王心里不信，心想着武当肯定早就偷学了我教绝学，等着我们往里撞，难道他们早就准备对付我教…… 四宝树王捂着胸口的伤口，脸色惨白。 他刚才被张翠山刺了一剑，虽然不致命，但已经影响了发挥。 现在看到莫声谷这一掌，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撤！”大宝树王猛地一跺脚，船板被他踩出一道裂纹，“快撤！” 波斯战船上的教众早就慌了。 两位宝树王败了，他们自己人射出去的箭，还没碰到对方就被冻碎了，这还打个屁？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收帆、转舵，战船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开始调头。 “想走？”莫声谷眼睛一亮，又摆出架势，“再来一掌送送他们！” 他正要出手，宋远桥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让他们走。”宋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莫声谷撇了撇嘴，看着波斯战船仓皇逃窜的背影，嘿嘿一笑：“跑得倒快，我还没玩够呢。” 大宝树王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武当福船。 他的目光落在宋远桥身上，又落在张翠山和莫声谷身上，最后落在谢逊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隔着海面传来，生硬而怨毒： “贵派处心积虑，偷学我教绝学。。” “等总坛的镇教三王到了，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人不大，口气真大。” 波斯的小崽子们，听好了！ 莫声谷的嘴角突然淬了毒，他鼓足内力，对着波斯船队的方向，把声音狠狠的砸了过去。 “先是三使，来的时候口气冲天，可最后呢？跪着走。” “两位宝树王，刚才不可一世，现在可是落荒而逃，有本事别跑。” “后面那个什么镇教王，什么时候来？到时怎么走？滚着走吗？” 大宝树王听到声音，一口鲜血飞出老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 武当福船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声谷。 张翠山手里的长剑一声掉在甲板上，他都没察觉。 清风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这……这是七师叔的声音？ 俞贷岩嘴角抽搐，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宋远桥也沉默了。 还还是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师弟？不会被压舍了吧。 他看着莫声谷那副快夸我的得意嘴脸，忽然觉得回武当山后，有必要和这个小师弟进行一次深入的谈话了。 莫声谷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众人白了他一眼。 镇教三王，波斯明教这怎么像套娃，一套一套的。 宋远桥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转向远去的敌船，眉头微皱。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却带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先是三使，接着宝树王，再接着还有镇教三王……” “后面不会还有什么护法、长老、圣火尊者吧？ 第153章 炮轰武当福船 大宝树王站在战船的船尾，双手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右手虎口还在渗血，圣火令上的青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五重浪的余威仍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激怒的野马，每跑一步都在他体内踢翻一堵墙。 四宝树王靠坐在桅杆下面，白袍胸口的血点，已经化开了一片暗红。 他的脸色比大宝树王还要白，他爱伤并不重，可他心里有些迷茫。 蛇行步。 那个中土武人用的，分明就是波斯圣教的蛇行步。 满打满算，他们得到圣火令才七天，也只练了七天。 刚才虽然嘴上说武当偷学，可他们心里清楚这几乎不可能。武当距离波期上千里，教内对武学又极严，外人很难接触。 不管怎么样，输人不输阵，屎盆子扣了再说。 七天，短短的七天。 四宝树王还是不能接受。张翠山练得比他们任何一个宝树王都精纯秒，变向七次不减速，残影重叠如鬼魅。 他练了一辈子的诡异身法，在那个人面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快！挂帆！转舵！” 大宝树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哪还有半点宝树王的威严，全速撤退。回总教。 波斯水手们手忙脚乱，主帆升反了，副杆“咔”地一声撞在桅杆上。 船身在原地打了个转。 宝树王攥着圣火令，指节捏得发白，牙缝里挤出怨毒的字眼： “等回总坛，请来镇教三王，我要把这些中土武夫……一个个……捏碎了。” 四宝树王咬着牙，点了点头。 战船调转船头，船帆鼓满了风。 三艘战船转眼间就变成了三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 武当福盘的甲板上，莫声谷还保持着双手拢在嘴边喊话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爬着走。他小声嘟囔了一遍，自己乐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宋远桥，大师兄，我刚才那句爬着走，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宋远桥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头，目光追着那三个消失的黑点，眉头紧锁。 大师兄？莫声谷又喊了一声。 声谷。宋远桥的声音很沉，你刚才那句话，把大宝树王气吐血了。 我知道啊。莫声谷理所当然地摊手。 “大师兄。”张翠山走过来，怀里还抱着张无忌。 张无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莫声谷，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七师叔好厉害！” “嗒。” 张三丰的声音悠悠传出，像一缕青烟：“远桥，快到鬼见愁了。” 宋远桥猛地抬头。 前方的海，变了。 原本灰蓝色的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浓墨般的玄黑。 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 鬼见愁海域。 浓雾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武当的三艘福船在雾中缓缓穿行。 船帆已经落了大半，只留了一面小帆借风。 船头的水手手持长篙，不断地探着水深。 鬼见愁这片海域，水下暗礁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俞岱岩站在镇岳号的船头，手里的鱼竿早就收了。他皱着眉头，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不对。他低声说道。 宋远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浓雾：二师第，怎么了？ 你闻。俞岱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头，这雾里，有一股硫磺味。 宋远桥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在咸腥的海风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张三丰端着茶碗走了过来。 他走到船头，坐下。 海雾打湿了他的道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慢慢抿了一口茶。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忽然笑了一下。 “来了。” 宋远桥正从船舱里出来，听见师父的话，愣了一瞬：“师父，您说什么来了？” 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望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声音平静： “汝阳王的水师，藏在鬼见愁后面，架起了大炮。” 宋远桥倒吸一口凉气：“大炮？” “嗯。”张三丰点了点头，“打船用的。” 宋远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几步走到船头，手按在剑柄上，眼中尽是凝重： “师父，大炮不比弓箭，一炮下来，船就废了。这茫茫大海，不比陆地，我们得赶紧转向！” “不急。” 张三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让他们先开。” 宋远桥： 莫声谷： 张翠山： 三人同时用一种看怪怪的眼神看着师父。 让他们先开？ 几十门大炮齐射，您老人家说让他们先开？ 要不要听听你老说的什么话？ 宋远桥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师父已经重新眯起了眼，像在品茶，又像在听风。 他心里一横，朝甲板上的弟子们低喝： “全部伏低！护好船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抬头！” 武当弟子们虽惊不乱，纷纷贴住船舷，有的就地趴下，有的躲到桅杆后。 莫声谷咽了一口唾沫，把铜钱塞回怀里，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张三丰的左手边。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脚掌贴紧甲板，像一根钉进船板的桩子。 张翠山站在两人中间，长剑横在胸前。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蛇行步随时可以发动。 …… 所有人都满脸严重，可张真人一脸悠闲，还在喝茶。 还有有一人，谢逊。 他大大咧咧地靠在船舱外，屠龙刀横在膝上，像是要打盹。 “狮王，大炮可不是闹着玩的。”莫声谷低声提醒。 谢逊哼了一声： “张真人说不急，我信。” “轰 “ 话音刚落，浓雾深处，一声巨响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咆哮。 整个海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几十门大炮连成了一片，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炮声如天边滚雷，震得海面都像抖个不停。 密集的炮弹撕开浓雾，拖着一道道赤红的尾焰，朝着武当三艘福船呼啸而来。 那声势，能开山断河。 来了。张三丰轻声说道。 颗铁弹划破浓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着三艘福船呼啸而来。 每一颗都有碗口大小，表面粗糙，带着高温灼烧后的暗红色。 它们在空中旋转着，拖着长长的尾迹。 第154章 炮轰汝阳王府水师 炮弹在空中旋转着，拖着长长的尾迹。 宋远桥的瞳孔紧缩，身体微微颤抖。 他能看清每一颗炮弹的飞行轨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显然汝阳王的水师指挥官选择了覆盖式饱和射击。 当前已在鬼见愁水域，三艘福船，根本无处可躲。 师父！莫声谷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三丰没有回头。 “莫慌。” 在这一瞬间，张三丰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碗，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爆发，没有刺目的光芒。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可就在他挥手的瞬间，海面变了。 一道道数十丈高的水墙轰然升起，宽足有半里，像一面透明的巨盾，凭空挡在了炮弹前方。 噗、噗、噗…… 炮弹撞进水墙，竟没有一颗能够穿过。 炮弹高速入水，力道被层层海水卸去，最后全部嵌在了水墙之中，像钉在透明琥珀里的黑钉。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甲板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莫声谷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宋远桥的手指松开了剑柄，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握着剑。 张翠山手里的长剑微微下垂，剑尖几乎要碰到甲板。 谢逊的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真人没有停，他五指缓缓收拢。 水墙动了，没有落下，没有消散，直接向着炮弹射击的方向倒卷。 水墙裹着炮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折返，朝着浓雾深处的鬼见愁海域倒飞而去。 炮弹砸进雾里。 两息后，鬼见愁海域深处，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先是第一声，像闷在罐子里的惊雷。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声，像是一串连珠炮。 浓雾被炸得支离破碎，火光从雾中透出来，把整个海面映成了红色。 鬼见愁后面，汝阳王的水师战船上，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一个穿着铠甲的将领站在旗舰船头。 没有人回应。 他的话音才落下，旗舰的船头被直接命中。 被炸碎的船板、断掉的桅杆、烧成黑色的旗帜，纷纷从雾中飞了出来，有的落在海面上，有的砸在武当福船前方数十丈的地方。 一艘元廷战船被炸得只剩半截，还燃着冲天大火，正缓缓沉入海底。 另一艘战船更惨，炮仓里的火药被引爆，整艘船从中间断开，像一块被劈开的朽木。 …… 海风里全是硝烟味，混着木料燃烧的焦臭味和一丝丝血腥气。 甲板上，鸦雀无声。 “我的天。” 莫声谷的铜钱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船舷边上。 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师父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 师父……您这……这也太变…… 他说不下去了。 宋远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移开，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所有炮弹，一颗不少。” 张翠山低声道，他的剑还握在手里，手心却全是汗。 我就知道，俞岱岩低声自语，有师父在，天塌不下来。 清风和其他弟子们慢慢地放下了临时找来的盾牌。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甲板上，还有人看着张三丰的背影，眼里满是狂热的光…… 宋远桥慢慢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望着前方渐渐散去的浓雾。 海面上，满目狼藉。 元廷水师的战船或沉或毁，剩下几艘也千疮百孔，船上幸存的元兵正一个接一个跳进海里。 有一个将领跪在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 谢逊忽然笑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把屠龙刀往甲板上一顿。 “张真人，你这一手，简直、简直……” 谢逊简直了半天，硬是没想到能够描述的话语。 张三丰没有应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海风把茶面吹得起了一层细纹。他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茶凉了。” 他把茶碗递给走过来的宋远桥，淡淡道： “去，给为师换一碗热的。 顺便让大家都坐起来吧。” 宋远桥接过茶碗，眼神复杂地看了师父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后舱。 海雾终于开始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着海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把整片海域映得忽明忽暗。 武当三艘福船缓缓驶过焦黑的海面，船上再无人敢随意出声。 连最闹腾的莫声谷都安静了，缩在角落里，一遍遍回想方才那面水墙。 “声谷。”谢逊叫了他一声。 “在！”莫声谷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你以后少吹点牛。” 谢逊把屠龙刀挪了挪，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师父刚才那一下，你练一辈子都追不上。” 莫声谷咧了咧嘴，想反驳，又觉得无力，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追不上师父，不是应该的吗？这天下有谁追得上师父？” 谢逊顿了顿，沉默了良久，忽然点点头：“也是。” 船队驶出鬼见愁海域时，天色已经大亮。 海风重新变得温和，带着咸腥味的浪花一次次拍上船舷。 宋远桥派人把甲板上的海水和碎屑清理了一遍，又让船工检查船身是否受损。好在张三丰出手及时，三艘福船几乎毫发无伤。 张翠山和殷素素坐在船舱门口，一个在给张无忌梳头，一个在整理包袱。 张无忌已经醒了，正缠着张翠山问炮弹为什么没打到他们。 张翠山摸了摸他的头，说：“因为师父厉害。” “那太师父有多厉害？”张无忌问。 张翠山想了想，认真道：“很厉害很厉害。” “像天一样厉害吗？” 张翠山笑了一下：“比天还厉害。” 船队继续向前。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丝岸边的泥土气。 武当众人知道，中原已经不远了。 可没有人觉得这趟回程已经结束。 鬼见愁不过是第一道关。 后面，还会有人来。 “远桥。”张三丰重新走回船头，手里已换了一碗热茶。 “师父。”宋远桥跟上去，垂手而立。 张三丰道，“今天好好休息，好戏还在后面。” 宋远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弟子知道，刀已经磨好了。” 第155章 不动手，动嘴? 鬼见愁的爆炸声，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那些逃回来的武林中人，至今还会在半夜惊醒。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海浪，是撕裂耳膜的雷声。 中原，临海的码头。 天才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并非渔民，都是江湖中人。 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崆峒，五大派的旗帜插在码头两侧的石墩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除此之外，还有青城派、点苍派、泰山派、衡山派等十几个中小门派的人马，零零散散地站在五大派身后，他们不敢上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开。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等三艘福船。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海平线。 可海平线上空荡荡的，只有灰蓝色的海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看错了。一个年轻弟子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码头上，无数的眼睛都恶狠狠的瞪了过来。 这样的狼来了，今天已经发生了第四次，可每次，这群江糊人都会上当。 五大派的掌门、长老们站在最前面。 岳不群是后面赶过来的，之前劳德诺传回消息，不敢跟，他就亲自赶到码头来了。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站在最前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峨眉派灭绝师太站在空闻身侧半步的位置。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站在另一侧，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 师兄，要不我们回去？空闻身后，空性压低声音。 空闻的手一顿。 佛珠在指间卡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微，可瞒不过他自己。 空闻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念了一声佛号。 可那佛号里没有慈悲，只有恐惧，浓得化不开的犹豫。 空闻方丈。峨眉派灭绝师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提着长剑，剑鞘被她握得咯吱作响，您若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空闻没有睁眼。 他怕，可他不能走。 少林多位僧人被谢逊打死，屠龙刀也在谢逊手上。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灭绝这臭尼姑更是把他架在火上。 师太。空闻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衲不是怕。老衲是在想……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到底是要讨公道，还是要……送死。 灭绝师太的脸色变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灰白的道袍下，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怕，是恨，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恨。 她不管谢逊有没有乱无无孤，可她的师兄孤鸿子，被杨逍气死，谢逊为明教天王，那他就该死。他手上又有屠龙刀，那他就更该死了。 “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难道还能杀光所有人不成？” 听到这话，空闻没有回答，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感觉有点刺痛感。 看到这个动作，灭绝师太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她之前挨的巴掌可不比空闻少。 空闻这个老秃驴，竟敢揭老尼的伤疤。受此奇耻大辱，竟然想跑路，汪为少林掌门。 灭绝师太的把剑捏得紧紧的，胸口上下起伏，可以发飚的边缘，可她强压住。 …… 何掌门，劳德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武当的人，今天能到吗？ 何太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按时间算，他们应该早到了。 可他们还没到。 劳德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海上天气变化莫常，凶险得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忽然变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会不会是海上遇到了台风？ 不可能，张真人的厉害，在座的都知道。 空闻大师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何太冲才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一定会回来。” 何掌门说得对。 唠德诺向前拱了拱手，他们一定会回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 崆峒五老中的一个老头忍不住开口： 等他们回来，然后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老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张真人的厉害，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武当山上、大都校场的战斗，你们都看见了。我们有这个实力吗？ 这位前辈， 何太冲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谁说要跟张真人动手了？ “张真人是活神仙丹，德高望重，人人景养，怎么能和他老人家动手呢？” 老头愣住了：那怎么要人？ “杀人尝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水变的道理。” 跟武当讲武林公义。 “对，张真人是老前辈，我们不动手。可谢逊杀我师兄……” “不错，张真人是武林泰斗，正道……” 一时间纷纷有人响应。 空闻大师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码头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空闻大师缓步走到那块空地上，站定。 他环视四周，双手缓缓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少林方丈，向在场所有人行礼，这在江湖上从未见过。 诸位，空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今日，这件事大家一起商议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大派的人，又扫过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和长老。 张真人的厉害大家都知道，武功不可战胜，人再多那也是送菜。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 可诸位再想想谢逊。金毛狮王谢逊，当年在江湖上杀了多少人？ 这些人中，有诸位的至受亲朋，难道大家就甘心，看着谢逊去武当养老，逍遥快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洛阳，少林弟子慧空，被谢逊一掌震碎心脉，死在客栈门口。 成都，峨眉派俗家弟子十七口，一夜之间被屠尽。 …… 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每个江湖人心里。 码头上，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有人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剧烈跳动。 有人低下头，眼眶红了。 谢逊杀了我们的同门，亲朋好友，欠了我们无数条人命。 空闻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诸位，谢逊是魔教妖人，是江湖公敌。武当如果护着他，那就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 这句话一出，码头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空闻方丈说得对！ 武当必须交出谢逊！ 武当不能包庇魔教！ 喊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 空闻等了一会儿，等喊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道： 张真人武功盖世，德高望重，所以 他停了一下，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我们不跟他动手。我们要跟他讲道理。讲武林公义，讲江湖道义，讲千千万万被谢逊杀死的亡魂。 第156章 临时武林联盟 讲武林公义，讲江湖道义，讲那千千万万死在谢逊手下的亡魂！ 空闻向前踏出一步。 在场所有人的，一想起张真人那如魔如神的恐怖，都心中忐忑。 可空闻这一步，给了在场所有带来了一丝希寄，有人带头，他们呐喊就行，天塌了有高个子顶。 我们要联合起来。空闻接着说道，声音响亮，却像一口百年铜钟，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颤，等武当的船一到，我们一起站出来，让张真人知道，整个中原武林，都在看着他！ 他可以不在乎我们任何一个人。 空闻目光扫过全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 可他，不能不在乎那些死在谢逊刀下的孤魂！ 话音落下。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 不是沉默。 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窒息的酝酿。 …… 少林方丈的话，就是昆仑派的意思！ 何太冲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空闻身侧，银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腰杆挺得笔直。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攥着剑柄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在怕，怕那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想起上次“交手”，姑且叫交手吧，实际是招招ko，和人肉沙包也没多大区别。 他脸角不停的抽动，双腿发软。 可他更怕错过屠龙刀。 灭绝师太第二个动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提着一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空闻另一侧，站定。 剑未出鞘，杀意已至。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崆峒五老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三老中的老大唐文亮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恐惧做斗争。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可他最终还是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崆峒派，愿为武林公义尽一份力。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最后一个动了。 他摇着折扇，一脸正气地走了出来，却在距离空闻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 诸位， 岳不群拱了拱手，笑容温润如玉，华山派临时有急事，岳某就不参与了。 说完，转身就走。 衣袂飘飘，潇洒得很。 可谁都没看见，他转身的刹那，眼底那一抹阴鸷的算计。 不参与？ 是藏在暗处，等着混水摸鱼，捡漏吧！ 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空闻、灭绝、崆峒五老……个人脸色黑得像锅，抽个不停。 不是，大家都准备好，随大流站队了？你中间蹦出来说”你要回家收衣服。“ 有人想退。 可一回头，看见灭绝师太那柄”倚天剑“，真的倚天剑还在武当山顶广场，真武大帝雕像的手上，手是这把，是灭绝叫人仿制的，从外表看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看见空闻方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老眼。 看见五老那阴沉沉的眼神…… 他们可不是华山掌门，一下子就没有底了，不敢走了。 一个接一个，硬着头皮走了出来，站在了空闻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 码头上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集结。 中原武林同盟，正式成立，临时的。 这是江湖上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局面。 空闻站在最前方，看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人里，能站站台的不少，可真要他们跟武当动手。 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 他们能站在这里，更多的是他们几大掌门的”德高望重“。 当然也有部份对谢逊的仇恨，对屠龙刀的贪婪。 以及……对不站出来就会被其他门派孤立的担忧。 可那又怎样？ 只要人够多，武林公义这四个字，就有了重量！ 诸位。 空闻转过身，面对着茫茫大海，海风掀起他的袈裟。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体。 武当船一到，我们一起上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记住，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 码头上，五大派的人已经站了三天三夜。 面对张真人，所有人都有些怕。 可屠龙刀就在眼前，心有不甘，谁也没有走。 昨夜烧过的火把插在石缝里，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黑烟在风里飘，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有人仗剑而立。 也有人缩在旗杆后面打盹，梦里都在喊张真人饶命。 可当海平线上，那三艘福船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大时。 所有人都不困了。 所有的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整衣袍的整衣袍，握剑柄的握剑柄。 有人咽了咽唾沫。 有人摸了摸怀里的暗器。 有人的则悄悄的退后。 有人悄悄把昨夜对过的词又默念了一遍，生怕待会儿一紧张说错了。 空闻方丈站在最前头，双手合十，两只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可他袈裟下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灭绝师太立在他左边，手里提着长剑，下巴绷得极紧，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何太冲站在空闻右边，头上那顶银冠，从早上到现在，没再歪过一下。 再往后。 崆峒五老、青城、泰山、衡山……各路人马，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从雾里长出来的影子。 来了。 空闻轻轻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艘福船，破雾而出。 船头泛着青白的水光，像三头从深海里苏醒的巨兽。 …… 福船之上。 张无忌站在船头，小手扶着栏杆，海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太师父。 他拉了拉张三丰的袖角，小眉头皱成一团。 张三丰坐在船舱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闻言只是轻轻了一声。 码头上有很多人。张无忌认真地说，有之前上过武当山的大和尚，还有拿剑的阿姨，戴银冠的叔叔…… 数一数，有几个门派？ 有好多。张无忌数了半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数不清楚。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张无忌又感知了一会儿，忽然补了一句：太师父，他们好像……很和善的样子？ 和善？ 张三丰放下茶碗，目光越过张无忌的头顶，看向远处码头上隐约可见的攒动人群。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小卡啦咪。 老张心里有数。 看来之前在武当山上的手段，让这群逆孙长了点记性。 要是原剧里那个的老张，这群人可不怕，搞不好早就开船迎来上来，进行精神攻击了。 可惜啊。 现在的老张，咱是个文明人，只讲自己的道理。 宋远桥站在舵位旁，手里还拿着海图，脸色凝重如铁： 师父，各大派齐聚码头，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张三丰站起身。 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海风里纹丝不动。 他整了整衣襟，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越来越近的码头，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船头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绝对武力面前，道德都是奢侈品。 第157章 在绝对实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武当的三艘福船缓缓驶入码头。 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船只。 船身干干净净，没有一处焦黑，没有一块破板。 海风掠过，帆早已落下，缆绳抛得又准又稳。 跳板“咚”地一声搭上码头。 这一声不重，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码头上，上千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空闻方丈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可若有人贴近，便能听见他念的根本不是佛号，而是反反复复三个字：“不能退、不能退……” 灭绝师太站在他身侧半步，右手按着剑柄，指节已经白得发青。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角的肌肉在跳，像是每一刻都在压着拔剑的冲动。 何太冲站在另一侧，脖子伸得极长，死死盯着船舱方向。 他看的不是人，是刀，屠龙刀。 那把让整个江湖疯狂的刀，到底会不会被带下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换了行头，戴着头套，缩在人群最后面的角落里。旁人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一双眼，阴得发冷。 所有人都在等。 等武当的人从船上下来，等一个结果。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张三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端着一碗茶。 那茶碗里的热气还没散，被海风一吹，飘飘忽忽地缠在他指间。 他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也很轻松，从容到了极点。 道袍下摆随着海风轻轻晃动，布鞋踏在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他踏上码头的那一步，像踩在自家院里。 海风把他的胡须吹得四散，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紧接着是宋远桥，衣冠整齐，长剑归鞘，脚不沾尘，神态从容。 然后是谢逊。 金发披散，在风里张狂地扬。 那把没有鞘的屠龙刀，就这样扛在他的肩臂上。 刀身极沉，压得他肩头衣料微微下陷。 再后面是…… 五大派全傻了。 本来准备好的台词，此全堵在嗓子眼里。 谁也没想到，武当的人会是这样下来。空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想开口，想以武林联盟盟主的身份压住场面，想上前。 可他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他感觉脸有点痛。 张三丰已经走到人群面前。 他停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上千人。 那目光很轻。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连一丝审视都算不上。 可它所过之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每个人头顶按了下去。 少林的弟子不自觉地往空闻身后缩了缩。 峨眉的女弟子低着头，一个个脸白如纸，不敢对视。 昆仑、崆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直到后脚跟踩到身后人的脚，才惊觉自己已经退了半步。 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人堆里。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绝对没有人。 空闻觉得再这样下去，五大派的人心就要散了。 他作为联盟首领，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只要发出声音，就能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合十，向前踏了半步。 “张真人……”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喉咙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只是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 可空闻却感觉自己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背，一寸一寸地僵住。 那句“张真人”，到了嘴边，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袖中，佛珠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可那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张三丰看着他。 看了大约三息。 对空闻来说，那三息比三年还长。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后弟子的呼吸在发颤，能听见海风从耳边刮过，像刀子一样。 然后，张三丰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碗还是热的。 海风把碗口的热气吹起来，散在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空闻大师。” 张三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连最角落里的岳不群，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带了这么多人来，特意来迎接贫道，是要请贫道喝茶？” 全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 空闻的脸上，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处不是僵的。 他那只捏着佛珠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佛珠卡在虎口，再没动过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字，都在张三丰那双平静到极点的眼睛里化成了一口冷气。 喉咙动了动，质问的话备在心里，却说出了不一样的话。 “恭喜张真人圆满归来。” 张三丰淡淡的一笑，看了他一眼，没再和他说话。 他又抿了一口茶，转身，朝码头另一头走去。 谢逊跟在后面。 经过五大派人群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只偏了偏头，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明明没有眼珠，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一眼，却让最前排的十几个掌门同时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咧开嘴，冷笑一声： “这刀，可真沉。” 声音不大。 可码头上太静了。静得连海风都像躲了一下。 五大派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胸口气血翻涌，有的下意识低头，不敢与谢逊“对望”。 灭绝师太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吱作响。 可她的剑，终究没有拔出来。 她不是怕谢逊。 她怕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何太冲憋得满脸通红，金冠下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他死死盯着谢逊肩上的屠龙刀，想冲上去，想抢，想拔出腰间长剑。 他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又自己退了回来。 他看见张三丰的背影。 他也怕。 张三丰已经快走出码头了。 三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半卷，武当的几个道童牵马等着。 张三丰走到马车前，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空闻身上。 “空闻大师。” 空闻浑身一颤。 “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是纸老虎。” 张三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道德，都是奢侈品。” 说完，他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启动，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 码头上，数千人，就这样看着。 有人义愤填胸，有人拨出了剑…… 第158章 反派都敢放狠话，正派联盟放什么? 直到武当的马车走远。 码头上，上千号人，也没有一个人行动的。 空闻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武当后续的弟子们列着整齐的队列，一个接一个，从码头上上千人的同盟面前走过。 等到最后一个武当弟子也走出了码头，消失在晨雾深处。 码头上，才终于响起了一声。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颤抖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上千人，同时松弛了下来。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有人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有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才发现自己的袖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也有人愤愤不平，有些人此时拨出了剑……说着一些背面的话，可就是没有一人追上去。 慢慢的，码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看着少林方丈，空闻大师。 空闻还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终于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那双手上的佛珠，已经散了架。 他愣愣地看着海面。 他站码头最前端，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像个被晾在台上的小丑。 …… 安静持续了很久。 空闻弯下身，把佛珠一颗颗的捡了起来。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人。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少林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峨眉的人站在原地，灭绝师太的剑已经归了鞘，可她的手还在抖，抖得剑鞘时不时撞一下她的腰侧。 昆仑、崆峒的人，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此刻已经准备收拾包袱了。 空闻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天了，上千人。 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和站位。 他们以为自己准备得天衣无缝，以为武林公义这四个字重得能压垮任何人。 可张三丰只说了几句话，谢逊只说了五个字，然后就大摇大晃的走了。 他们这上千人，摆出的那副正义联盟的阵势，在张三丰眼里，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方丈…… 空性走过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们要追上去吗？ 空闻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捡回来的佛珠，指节发白。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空性。 追？追个屁呀。 追上去干什么？ 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去堵当山，逼张三丰交出谢逊？ 怕还还没动手，就得跑个干净。 他突然觉得脸有点痛，他有点庆幸，刚才没有说出口，否则搞不好又要挨嘴巴子。 张三丰刚都说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大嘴巴子呼脸上，他的话就是道德。 空闻大师又想起岳不群，那句华山有急事，就不参与了。 这只老狐狸，分明是早就看穿了结局，提前抽身，躲在暗处看戏。 呵、呵、呵…… 空闻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苦涩的笑。 好一个岳掌门，剑气内斗没塌，出了个鲜于通也没塌。看来对华山还得压一压。 他转过头，重新面对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此刻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无可奈何。 张三丰留在每个人心里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每个人都看到了张三丰背影里那份从容，听到了谢逊那句这刀，可真沉。 可每个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们，这上千人，在张三丰和武当面前，连让他们认真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当一个敌人连让你出手的资格都不给你的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诸位。空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嘴唇颤抖了一下，不要传出去。 他看见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这一幕，如果传出去，丢的不是张三丰的脸。 是他们所有人的脸。 上千人，在码头等了那么多天天，排好了阵势，准备好了台词。 结果倒好，人家船一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他们这些人，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就算是反派，也会放几句狠话。 可他们呢？ 这比被打一顿还丢人。 空闻看着众人，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码头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散了。 先是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一个个低着头，提起包袱，带着弟子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们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像是怕被人记住自己今天来过。 然后是崆峒五老。 老大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中央那块空地，那是他们站了二十天的地方。 昆仑的何太冲，站在原地，看着海面，看了很久。 班淑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直到班淑娴拽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沉着脸，大步走出了码头。 峨眉的灭绝师太走到码头最前端，面朝大海，剑鞘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标枪。 可她的肩膀，却在不停地颤抖。 不是怕。 是恨。 她想起孤鸿子，想起谢逊扛着屠龙刀，从她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嘴里吐出那句这刀，可真沉。 她的手，捏得更紧了。 剑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 掌门。 她身后的一个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灭绝没回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海面上的晨雾彻底散尽，露出远处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海面。 良久，她终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码头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脸，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 回山。 师兄。空性走到空闻身边，低声道，我们也走吧。 空闻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佛珠，看着空荡荡的海面。 他缓缓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张三丰那句话： 在绝对实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他捏紧了手里的佛珠，咯咯作响。 他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张真人…… 他低声说道，声音低沉。 海风卷起他的僧袍下摆，呼啦啦地响。 可江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不信，你每次都赢。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少林弟子，缓缓举起了右手。 回寺。 第159章 让子弹先飞一会 武当一行走在官路上。 宋远桥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却落在前方二十丈处的山道拐角。 “大师兄。” 莫声谷骑在一匹俊马上，凑了过来，手心里的铜钱转得飞快。 “你说，五大派那帮人，会不会在半道设伏？他们那群人，看起来，非常不甘心的样子。” “他们不敢。”宋远桥的声音很平，目光仍盯着前方，“肯定不敢。” “为啥？” “因为师父在，师父的巴掌扇得响。” 莫声谷一愣，随即嘿嘿一笑，把铜钱揣回兜里。 他懂宋远桥的意思，他们都怕师父打他们脸。 车厢里，张三丰盘膝坐着。 膝上摆着一张棋盘，黑白子交错，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残局。 时间长了，觉得有点没意思，张口向宋远桥喊道： “远桥，来陪为师来几局。“ “师父，您的棋艺冠绝天下，徒儿哪是您的对手，还是不献丑了，免得难堪。”宋远桥笑道。 “没事，师父刚好指点指点你。”张真人今天铁了心，和要大弟子来几局。 宋远桥笑脸一顿，沉默了半响说道： “师父，下棋可以，可我们说好了，不能砸棋盘。” “快过来，保证不让你砸。”张真人随口道。 宋远桥脸抽动了几下，扭扭捏捏的上了马车，坐到了张三丰的对面。 …… 张翠山坐在车厢角落，怀里抱着熟睡的张无忌。 殷素素靠在厢壁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褂，针脚细密。 谢逊坐在最外侧，屠龙刀横在膝前。 一切都很安静，只听到落子的声音。 走了约莫小半日，此时张真人手里的棋盘不见了，宋远桥下了马车，骑着马。 前方官道旁有一处茶棚，众人停了下来。 茶棚不大，三张旧桌，几把长凳。 开茶棚的是对老夫妇，见来了这么多带刀带剑的江湖人，忙不迭地烧水煮茶。 宋远桥让弟子们各自找位子坐下，又亲自给张三丰端了碗热茶。 张三丰坐在一张靠窗的旧凳上，慢慢喝着。 谢逊和张无忌坐在他旁边。 张无忌趴在桌上，已经有些困了，眯上了眼。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远桥起身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 马上两人，一个青衫飘动，一个白眉如雪，正是杨逍和殷天正。 两人翻身下马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杨逍的脸色不太好看，殷天正提着金刀，大步朝张三丰走来。 “张真人，狮王……”杨逍与白眉鹰王过来打招呼。 “看二位神急冲冲，是有什么急事？”张三丰问道。 “张真人！” 杨逍上前，拱手时身子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张三丰端着茶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杨逍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等看守不力……成昆被救走了。” 这话一出，茶棚里一下子静了。 宋远桥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抬头。 莫声谷嘴里的半块饼都忘了嚼。 谢逊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只握刀的手，忽然紧了紧。 空气像停止了流动。 殷天正站在杨逍身后，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这辈子见过张三丰笑，见过张三丰怒，也见过张三丰出手。 可从来没有见过张真人这样沉默。 沉默得让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像被人按进了冷水里。 三息。 就只有三息。 可茶棚里每个人都觉得，那三息比三年还长。 然后，张三丰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极淡极淡的笑。 他放下茶碗，看向杨逍，道： “辛苦杨左使和鹰王，一路赶来告知。” “他被人救走，贫道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就来报信了。” 杨逍一愣：“真人早就知道？” “张真人莫不是能未卜先知？”白眉鹰王性子急，直接问题。 张三丰淡然一笑道，“在废成昆时，贫道顺手在他体内留了一道真气，通过这道真气，贫道大致能感应到他的方位。” 这话一出，众人全都愣住了。 白眉鹰王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张真人，难道早知道会有人来救陈昆？” 张三丰道： “这倒不是？只是提前留一手，万一真有人来救，刚好看看背后，还有哪些人。” 谢逊一直没说话。 他的拳头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与陈昆的仇恨不共戴天，他恨了陈昆三十年，追了他三十年，恨不得生食其肉。 他满头的金发立了起来，隐隐有发逛的迹象，可他死死的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张真人，成昆现在在哪儿？” “往北边去了。” 张三丰侧过头，似乎在感受什么，然后道，“应该是往大都方向。” “大都。”谢逊冷笑一声，“果然还是汝阳王府。” 杨逍道：“我和鹰王追出几十里，对方不是江湖人。马蹄印很浅，人数不少，而且中途换了三次车。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能在明教劫人，还能让你们追查不到，整个中原也没几家。” 张三丰道，“汝阳王府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胆子。” 张翠山上前一步：“师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追？” “不要急着去追。”张三丰道。 “可成昆他……”张翠山有些急。 “他跑不了。” 张三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那道真气在，他跑再远，贫道也能找到。 眼下让他先跑跑，等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在他最高兴的时候，狮王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样？” 宋远桥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 “让子弹先飞一会。” 第160章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干掉他 宋远桥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 “让子弹先飞一会。” 张三丰道，“成昆此人，最擅隐忍，虽然怕死，可对明教的执念己入魔。 他绝不会躲起来。他在汝阳王府是一个军师级人物。一定还会上窜下跳的。” 谢逊忽然喃喃道：“我的好师父，越来越期待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有刀子在喉咙里刮，“我再把刀擦亮，等那个时候，我的好师父，一定会非常兴奋。” 这时张无忌醒了，他靠在谢逊身边，这时仰起小脸，拉了拉谢逊的袖子：“义父，你不是说以后不杀人了吗？”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戳在谢逊心口上。 他怔了怔，低头看着张无忌，脸上的冷意散了些。 他伸出手，揉了揉张无忌的脑袋：“义父只杀成昆一人。” 张无忌歪着头想了会儿，说：“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去帮你。” 谢逊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几分宽慰。 他拍了拍张无忌的后背： “好，等哪天义父去见成昆，就带你一块儿。 你躲在义父身后，什么都不用怕。” 张三丰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忽然道：“狮王，那天不远了。” 谢逊一愣，随即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 杨逍抱拳道：“既然张真人已有安排，那杨逍便不再多言。 只是成昆被救走，明教难辞其咎。 等此事事了，杨逍再向真人请罪。” 张三丰摆了摆手： “汝阳王府好手众多，你们平时也有事，自然难以防备。这一趟辛苦左使和鹰王了，坐下喝碗茶。” 杨逍和殷天正也不推辞，各自坐下。 茶棚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莫声谷重新拿起饼咬了一口，含糊道： “我就说嘛，成昆那老贼，哪能这么容易跑。师父只是把他当风筝放了。” 张翠山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莫声谷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殷素素给谢逊倒了碗热茶，轻声道： “大哥，张真人说成昆跑不了，就一定跑不了，你就别往心里去，身体要紧。” 谢逊接过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信张真人，有张真人在，这一天不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刀，我擦了半辈子，以为靠他就能报仇，结果参悟了半辈子，也不知道个所以然。” 张无忌又凑过来，用小手去抹谢逊眼角。 谢逊没动，任他抹。 张无忌小声说： “义父，以后我帮你擦。” 童言无忌，却让谢逊鼻子一酸。 他一把把张无忌搂进怀里，闷声道：“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 张翠山和殷素素相视一笑。 殷天正也在一旁叹道：“这孩子，长大了必定不是池中物。” 张三丰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茶棚门口，朝北方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暮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成昆停下来了。” 众人同时看过去。 “在哪儿？”谢逊问。 “襄阳。”张三丰道，“汝阳王在襄阳有座别院，藏在城外一处山坳里。成昆被送到那儿去了。” 杨逍猛地起身：“真人，襄阳离此不远。要不要我现在带人过去？” “不急。” 张三丰道，“先让他得意一下。 成昆现在惊魂未定，不会马上见背后的主使。 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才会去碰那些不能碰的人。 到了那时，我们再去，正好一网打尽。” 殷天正一拍大腿： “好！那老夫这就回明教，点齐人马，随时听候真人调遣！” 张三丰笑了笑：“不急，你们先回光明顶，把明教内部的事料理清楚。需要用人时，贫道自会传信。” 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谨遵真人吩咐。” 二人也不多留，翻身上马，朝来路去了。 马蹄声渐远，茶棚又静了下来。 宋远桥走到张三丰身旁，低声道： “师父，成昆被人救走，五大派那边会不会借此再做文章？” 张三丰淡淡道： “他们不敢，最近的事，已经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 不过，接下来汝阳王府会怎么走这步棋，才是该想的。” 张翠山也走过来：“师父觉得汝阳王会怎么用成昆？” “成昆知道得太多了，同时也是汝阳王府的军师。” 张三丰道，“汝阳王不会让他死，可以也不会让他直接回江湖。他一定会把成昆藏起来，改头换面。” “成昆诡计多端，到时候会不会又出来作恶？”张翠山皱眉。 “所以才要等。”张三丰道，“等他开始交底，等他背后的人以为大功告成，我们再进去。到那时，人证、物证、成昆本人，全都在。比现在抓他，有用十倍。” 谢逊忽然道：“张真人，我只想问你一句。” “说。” “成昆这个人，最后会不会死提前死。” 张三丰转过头，看着谢逊。 风从官道旁吹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会，可不是死在武当手里。是不是死在你手里？最后，还得看你自己。” 谢逊皱着眉，似乎没完全明白。 张三丰继续道：“成昆知道的太多。汝阳王想要从他嘴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只要陈昆一天没说，就会留着他。陈昆也是心思灵活之辈，他会凭此与汝阳王相互勾合，再跳出来。到时候，你再去送他一程。让他亲眼看看，背信弃义之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谢逊沉默了，许久，他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张无忌仰头问：“太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馄饨呀？” 张三丰笑了：“现在就回。过了前面那道坡，再走半个时辰，就上山了。” 张无忌欢呼一声，拉着谢逊的手就往马车上跑。 众人见了，都笑起来。茶棚里的老夫妇远远看着，也松了口气。 一行人重新上路。暮色渐浓，山风渐凉。 前方，武当七十二峰已经隐隐可见。 张三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宋远桥骑马走在最前。 莫声谷和俞岱岩在旁边说着闲话。 成昆被救走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张三丰把棋，留到了更合适的时候。 第161章 师徒见面 半夜十二点。 襄阳城外三十里，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别院还亮着灯。 这别院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寻常的富家宅子。 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前种着两排老槐树。 可若有人往深处走，便会发现院中还有一道暗门，通往山壁后一处极隐蔽的密室。密室不大，但有床，有桌，有灯，还有一扇极小的铁窗。 窗是往外通风用的，连人头都伸不出去。 成昆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几张信纸。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他写一阵，就停下笔，抬头看一眼那扇铁窗。 窗外的天是黑的，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灯吹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 他在等人。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练过轻功的人。 成昆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搁下。 来人推门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暗蓝色长衫，看起来像户部里管钱粮的小吏。 可他腰间挂着的刀，刀柄上刻着汝阳王府的狼纹。 “成先生。” 那人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王爷让我来看看你，您在这住得还习惯？” 成昆没有起身，只“嗯”了一声，继续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那人也不恼，自己在桌前坐下，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他把菜一样样摆好，又给成昆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王爷说，成先生这一路受惊了。等风头过去，就接您回大都。” 那人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这酒是王爷特意让人从大都带来的，给先生压压惊。” 成昆这才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两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他慢慢伸出手，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却没有喝。 “王爷还说了什么？”成昆问。 “王爷说，不可委屈了先生。” 那人笑道，“先生为王爷办事，荣华富贵，一样都不会少。” 成昆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薄，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他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回去告诉王爷，有些东西，急不得。”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先生说笑了，王爷诚心待先生，怎会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你说了不算。王爷自己心里清楚。” 成昆道，“当年我替他做了多少事，他不能全忘了。 如今我落了难，他倒想起我这条命还有些用。 既然有用，那就好好用。” “先生的话，一定带到。”那人说完，起身走了。 门重新合上。 成昆又坐了一会儿，才端起那杯酒，慢慢饮尽。 酒是温的，可喝下去，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凉凉的东西刮过。 他放下酒杯，走到墙边，那里放着一面旧铜镜。 他站定，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瘦了。 脸色发青，眼窝深陷，颧骨高突。 头上几根灰白的发丝从额前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他一个人站在铜镜前，笑得双肩直颤。 “张三丰啊张三丰。”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镜中的人说话。 “你不是能算吗？可你有没有算到，我会逃出升天。 你废了我的武功，可你废不掉我的脑子。 只要我还有这脑子，我就还没输。”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 他忽然抬手，猛地拍在铜镜上。 “阳顶天，你的明教，我迟早会灭了。” 他笑着，笑到后面，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声。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谢逊，我的好徒儿。” 他忽然又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最恶毒的咒语，“你终究没能杀掉我。当年你全家死在我手里，你就已经输了。你瞎了眼睛，躲到冰火岛上，抢到了屠龙刀，还不是一样拿我没办法？废物。” 他骂着，笑着，又骂，又笑。 襄阳城里，谢逊正带着张无忌吃馄饨。 天刚擦黑，城南的小巷里已经挂起了灯笼。 卖馄饨的老汉支着个竹棚，锅里滚着白汤，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张无忌坐在小木凳上，面前一碗馄饨，吃得满嘴油。 谢逊坐在他旁边，没怎么吃，只偶尔喝一口汤，耳朵却一直没闲下来。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人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各自点了碗粗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们谁也没说话，可三个人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谢逊那边扫一眼。 “义父，你不吃吗？”张无忌抬头问。 “义父不饿。”谢逊低声道，“你多吃点。待会儿还要走夜路。”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成昆呀？” 张无忌又小声问。 他连“成昆”两个字都说得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谢逊没有马上回答。 他用汤匙在碗里慢慢搅了搅，才道：“快了。他这会儿，应该正在得意的头上。等他最得意的时候，义父再过去。”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吃了一个馄饨。 夜深了。 别院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密室那盏还亮着。 成昆半靠在椅背上， 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那扇铁窗。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夜静得有些异样。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侧耳听了听。 没有虫鸣，只有风声。 成昆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正要后退，那扇铁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金发披散，白眉如雪，怀中抱着屠龙刀。 一双盲眼空洞，可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平静。 正是谢逊。 成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痛得他几乎叫出来。 他张大了嘴，死死盯着从窗外翻进来的谢逊，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逊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成昆心口上。 他走到桌前，停下，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成昆。 “我的好师父。” 谢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这些年，你睡得好吗？” 成昆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笑，想用一贯的阴笑来掩饰恐惧，可他的嘴角只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门外，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已经进了院。 莫声谷手脚麻利地把院里的护卫一个个点倒，拖到墙根下。 宋远桥守在门口，张翠山则领着张无忌，慢慢朝密室走来。 第162章 狮王发狂 张无忌走得很轻，小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只是紧紧攥着张翠山的手。 谢逊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无忌，义父要在这里办点事。你到门外等着，好不好？” 张无忌看了成昆一眼，又看看谢逊，点了点头。 张翠山会意，带着孩子退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密室的门一合上，就像是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密室里，只剩成昆和谢逊两个人。 成昆站在铁窗边，他知道自己今天多半活不成了。 可他不想死得像个被踩死的虫子，他要拉谢逊一起疯。 成昆忽然笑了，笑得又尖又碎，笑得以哭还难看。 他仰起头，用一种极尖极细的声音说： “谢逊，我的好徒儿，你还是来了。” “三十年了，你找了为师三十年。” “你是不是天天盼着我？” 谢逊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的盲眼，向成昆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他能听见陈昆的声音，感受他的呼吸。 他在黑暗里，看着这个曾经教他武功、叫他徒儿、然后又亲手把他全家推入地狱的人。 看了很久。 你…… 成昆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穿了的铁皮，你看什么？ 谢逊没有回答 成昆的脸，在昏暗中扭曲了起来。 成昆见他不动，笑得放肆起来。 “谢逊。” 成昆一字一字地说道：“我的好徒儿，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临死前是什么样吗？” 谢逊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 那五指在刀柄上收拢的动作，定格在了半途。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了一层青白色。 成昆发现谢逊的这个变化。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扯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继续道： “我告诉她，伺候好为师，就放过你们的孩子。” “你那娘子，喊着师父，给为师做饭。” “可她骨头太软，我不过是轻轻一拧，她的手腕就断了。她哭得真好看，像只被夹住翅膀的雀儿。她求我饶你儿子，再一宁，头也断了。” 闭嘴。 谢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厚重。 可陈昆没有闭嘴。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 可那笑声里的得意，却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一下地。 “乖徒你，你的儿子几岁来着？三岁还是四岁？” “记不清了，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还喊我师公。”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眼睛像你，鼻子像他娘。” “我……说……闭嘴。” 谢逊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意在他体内冲撞。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金发无风自动，一根根竖了起来。那口屠龙刀在他的手中剧烈震颤。 我捏着他的脑袋， 陈昆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就那么轻轻一捏。你猜怎么着？你儿子的头骨真脆。一下子就碎了。白花花的脑浆溅了我一手， 还是热的，哈哈。 “住口。” “轰！” 谢逊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 密室的墙壁上，石子簌簌落下。 谢逊没有停。 狮吼功第十重，怒狮出闸。 他不再压制。 三十年的仇，三十年的血，三十年恨，全在这一声里炸开，像决了堤的洪水，咆哮着、翻滚着。 “你该死！成昆！你罪该万死！” 这一吼，整座密室都在晃，青砖崩裂，碎石横飞。 油灯啪地一声炸成粉末。 连那扇铁门都像被什么巨兽撞了一样，猛地向内凹进。 成昆就在这声狮吼的正中央，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反应。 在那声狮吼袭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用尽全力地、毫无保留地、撞了个正着。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双耳流出两条暗红的血线。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双手捂着耳朵，身体蜷成一团。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搐着。 每一次抽搐，都会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挤出更多的血。 墙上的灰泥开始脱落。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谢逊站在那里，金发全部竖了起来，像一头怒狮的鬃毛。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的气息暴涨到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成昆能感觉到，那股气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掐住了他的胸口，掐住了他的每一根骨头。 成昆还没死，他的脑子还在转。 他知道，谢逊越怒，就越会杀他。而他要的，就是速死。 “来啊！” 他嘶声道。 “杀了我！像当年我杀你儿子一样，一掌拍碎我的头！” 谢逊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右手，缓缓握上了刀柄。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手背上每一道疤痕都在颤抖。刀柄上的缠布，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谢逊猛地踏前一步。 脚下的青砖“咔嚓”裂开，像一张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屠龙刀上，寒光暴涨，整个密室都被照亮。 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充血，那本已失明的盲眼里，竟也泛起了骇人的暗红。 他已经站在了发狂的边缘。 只差一线，只差一线他就会把这口刀，连带着自己最后的人性，一起劈下去。 “义父。” 门外，一个孩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又轻，又脆，是张无忌。 就这两个字，像一盆雪水，兜头浇在谢逊身上。 他浑身一僵，停在了那里。 狂暴如潮的内力，也像被什么轻轻按住。 密室里的风忽然停了。 连那些被震起的尘埃，都像怕惊扰了什么，慢慢落回地面。 谢逊没有回头。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门。 而是先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右肩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怒，是怕。 他怕自己刚刚差一点，就在张无忌面前，变回那头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义父。” 第163章 成昆破防，大仇得报 “义父”。 张无忌的声音又传来了。 带着一丝困倦的软糯，像一只小猫拿爪子挠门，挠得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还不出来呀？等一会儿，馄饨老板要收摊了。 谢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从嘴角爬到眉梢，从眉梢爬进眼底，最终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又像释然。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这一抹，抹去了溅在脸上的血沫和灰尘，也抹去了那层狰狞的杀意。 成昆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太熟悉谢逊了。 这二十年来，他躲在暗处，看着这条金毛狮王发疯、杀人、被仇恨啃噬得不人不鬼。 他太清楚谢逊是个什么货色，一头被仇恨驯养的野兽，只要闻到血腥味就会不死不休。 可现在呢？ 门外一个十岁孩子的一声，就让这头野兽……安静下来了？ 看见这个本该杀了他的人，因为门外一个十岁孩子的一声，就停止了。 他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层风干的蜡。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谋划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连命都搭进去也要完成的复仇，他亲手打造的疯魔谢逊，居然因为“义父”，就停下来了。 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可如今，谢逊没有按他的剧本走，只见他慢慢松开了刀柄。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松开了疯魔了三十年的命。 谢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成昆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门外张无忌轻轻跺脚取暖的细微声响，那孩子穿的是薄底棉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小猫在挠门。 谢逊忽然蹲下身。 他离成昆只有一尺。 近到能闻见成昆身上那股子陈年药味和新鲜血腥混合的恶臭。 他用那双盲眼看着成昆，把脸微微偏向一边，像在听成昆的呼吸，又像在听门外张无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踩重了会吵到什么。 成昆。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天崩地裂般的杀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成昆的身体一僵。 你师妹要成亲时，你不敢站出来，看着她嫁给别人。 谢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成昆的耳朵里。 成昆的瞳孔缩了缩。 你师妹死时，你不敢随她而去。 谢逊又道。 你反倒把账记在阳顶天头上，记在明教头上。你不敢面对自己，你自卑，你不敢恨自己，就恨所有人。你无能。你连恨，都恨得窝囊，你只敢躲在背后。 成昆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卡得他发不出声音。 你师妹，在你面前自杀，肯定认为你太窝囊。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成昆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说穿了最深处秘密的、近乎崩溃的慌乱。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恶事，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谢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割肉，只剜心。 你这一辈子，都在躲。 谢逊终于把脸转向他，那双空洞的盲眼里，仿佛也有了一丝极淡的光。 你不敢面对你师妹的死，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不敢面对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这一辈子……也够可怜的。 密室里安静得不像人间。 成昆的脸憋成了青紫色。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接着尖笑，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像是无数个成昆在同时嘲笑这个世界。 他一边笑，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像破锣一样的话： 你在可怜我？谢逊！你这条疯狗！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我杀了你全家，你杀了我，杀了杀。” 他猛地想撑起来，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经脉被废，内力尽散，他现在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 他只能躺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喊： 你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杀了你妻子！我亲手摔死了你儿子！我杀了你全家！我毁了你一辈子！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你为什么……你凭什么…… 他说到最后，一边说一边吐血，血沫子喷了一地，像一朵朵开错地方的花。 你凭什么……可怜我…… “你有什么资……”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被一个他亲手打造的工具憨脸，成昆完全破防了。 头一歪没了出气，不是被刀杀的，不是被掌打的，是被一句话，活活气死的。 谢逊看着成昆的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希望下辈子，你能站出来。 他说，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张无忌站在外面，仰着小脸，眼眶有点红，可没有哭。 他看见谢逊出来，急忙上前两步，抓住谢逊那只粗糙的大手。 那只手很大，很糙，指节上有很多旧伤疤，可握起来的时候，很稳。 义父。他小声说，你出来啦。 谢逊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哑声道： 饿不饿？义父带你去吃馄饨。 张无忌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扑进谢逊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谢逊深吸了一口气，把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抱着张无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守在院中。 见谢逊出来，三人都没有多问。 张翠山上前，把一件外袍披在谢逊肩上。 那件外袍还带着体温，是张翠山一直抱在怀里的。 莫声谷看了看密室方向，又看看谢逊，最后只低声道： 成昆怎么办？ 死了。 谢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们走吧。 声音还未落下。 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从夜空里炸响。 汝阳王的别院，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第164章 不可一世的金轮法王 夜风骤起。 别院门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被风刮得枝叶乱颤。 树影在地上疯狂摇曳，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着青石板。 哈哈哈哈哈！ 一声嚣张至极的长笑，从夜空里炸响。 那笑声里裹着浑厚的内力，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宋远桥闷哼一声，脚下青砖裂开一道细纹。 莫声谷脸色一白，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张翠山把张无忌护在身后，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气血翻涌。 只有谢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金色的乱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灰白色的盲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汝阳王的别院，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时候。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张无忌的小手紧紧抓着张翠山的衣角。 他仰起脸，小脸上没有惧色。 谢逊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义父在。 他话音刚落，夜空里那道嚣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谢逊，你杀我汝阳王府的座上宾，今日便用你项上人头谢罪。 众人抬头。 夜空中，一道黑影正从屋顶上缓缓降下。 他落得不快，僧袍猎猎，脚下却无半点声息。 月光从他背后打来，只照出一个庞大的轮廓，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黑面金刚。 来人是个番僧。头戴金冠，身披紫红僧袍，颈挂一百零八颗核桃大的念珠。 右手提着一面金轮，那轮足有三尺直径，轮缘薄如柳叶，锋利得能切断风。在月下泛着冷青。 他的脸方而阔，颧骨极高，双目半阖，似睡未睡。 可他周身那股气，压得院内众人呼吸同时一滞。 他身后，十二道灰影依次落下。 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面大轮，脚步整齐，十二道气机连成一片，把整座别院围得铁桶一般。 月光一照，十二只轮子同时反光，像十二只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院中的每一个人。 金轮法王法抬起头。 他的脸很宽，颧骨高耸，眉毛是淡金色的，像两把稀疏的稻草。 他的目光越过宋远桥，越过莫声谷，越过张翠山，最后落在谢逊的身上。 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谢逊。” 金轮法王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醇厚，像寺庙里的晨钟。 可那声音里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屋顶滚下来，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你竞敢杀汝阳王府的人，今日便用你项上人头谢罪。” 一句话，像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宋远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缓缓站起身，长剑从膝上滑入掌心，剑柄被他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金轮上，又缓缓上移，与金轮法王的目光对撞。 只是一瞬。 宋远桥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股酸涩的刺痛从眼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阁下是？”宋远桥心中惊骇，可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压在山底的石板。 “本座，汝阳王府供奉，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淡淡道，右手随意地一扬。 那只巨大的金轮脱手飞出！ 金轮法王淡淡道，右手随意地一扬。 不是攻人，不是攻宋远桥，也不是攻谢逊。 那金轮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直地切向院角那口千斤石缸！ “嗤”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像裁纸刀划破宣纸般的细响。 金轮穿过石缸，去势不减，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绕过半个院落，“嗡”地一声回旋，稳稳落回金轮法王手中。 两息之后。 “哗啦” 那口千斤石缸，才从中缓缓裂开，上半截滑落在地，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缸中的水轰然涌出，像决堤的小河，瞬间漫过了半个院子，浸湿了所有人的鞋底。 切口平滑如镜。 月光照在上面，竟能映出人影。 莫声谷的呼吸停滞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的裤脚，又抬头看着那只被切开的石缸，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翠山把张无忌往后拉了拉，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的蛇行步本能地想展开，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挪半步都艰难。 谢逊没有动，可他的金发，无风自动，根根飘起了一寸。 院子里一片死寂，树叶掉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宋远桥站在水中。 他的鞋底已经被浸透，可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身后是莫声谷，是张翠山，是谢逊，是张无忌。 “我乃武当掌门宋远桥。”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斜指水面，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武当掌门？早就想领教一下了。” “本座来中原这么长时间，没一个能打的。希望你能让本座热热身。” 金轮法王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像一头大象在看着一只举起前蹄的蚂蚁。 宋远桥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内力像潮汐般涌动。他的剑尖轻轻一点水面。 “咚。” 一圈涟漪荡开，潮汐劲。 第一剑，剑身平平刺出，轻柔得不可思议。 可剑气入水的瞬间，一道尺许高的浪墙从水面轰然拔起，浪头翻滚，像一头苏醒的水兽，扑向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没有动。 浪墙撞在他身上，像撞在一座铁山上，“哗”地碎成漫天水珠，打湿了他的袈裟下摆。 “就这。”金轮法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宋远桥的脸色没有变。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气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第二道浪墙叠加在第一道的残骸上，化作丈高。 第三道浪墙从地下涌出，青砖被顶得“咔嚓”作响。 第四道、第五道…… 到第六剑时，院中的积水已经被剑气引动，化作一道三丈高的水龙卷，咆哮着、旋转着，像一头从深海里探出头颅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要将金轮法王一口吞下！ 莫声谷的眼睛亮了。 第165章 金轮法王的高光时刻 莫声谷的眼睛亮了。 他见过大师兄出手，可从未见过大师兄将潮汐劲催到这种程度。 那水龙卷里裹挟着无数碎砖石，每一块都像是被剑气打磨过的刀片，旋转着发出“呜呜”的尖啸。 “第七浪！” 在强大的压力下，宋远桥的潮汐劲像开了挂，他一声暴喝，剑身猛地往下一压。 水龙卷轰然炸裂，化作七道环形水墙，从七个方向同时撞向金轮法王！ 面对这涛天威势，金轮法完眉毛一抖，有点意思，也没太当回事。 可他丝究是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 “轰” 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动用了三层功力！ 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龙一象的虚影。 那龙盘绕，那象踏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七道水墙撞在那股威压上，像是七匹野马撞上了一座山岳。 “砰、砰、砰……” 七声闷响，连成一片。 水墙尽数炸裂，化作漫天暴雨，倾盆而下。 院中的积水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四周倒卷，拍在院墙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宋远桥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水中踩出一个深坑，水花四溅。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可他的剑没有抖，他的背没有弯。 “第八浪！” 他再次踏前，剑身横斩。 这一剑，引动的不是水，是空气中的水汽。 漫天雨珠被他剑气一引，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剑，厚度超过十厘米，带着刺骨的寒意，轰然砸下！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右手金轮脱手飞出。 “龙象破！” 金轮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正面撞在冰墙上。 “咔嚓、轰” 冰墙碎成漫天冰晶，每一颗冰晶都反射着月光，像下了一场璀璨的流星雨。 可那流星雨里裹挟的，是足以割裂铁甲的剑气与龙象巨力！ 宋远桥咬紧牙，第九剑强行使出。 “九重浪，叠！” 他一声暴喝，声嘶力竭。 剑气、水浪、冰晶，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化作一道高达五丈的滔天巨浪，浪尖上甚至燃起了淡青色的剑焰，那是潮汐劲催到极致后，摩擦空气产生的火！ 这一剑，是宋远桥的巅峰。 是他从圣火令上悟出的潮汐极致，是他三十年武当内功的凝聚！ 巨浪吞没了金轮法王。 院中一片白茫茫，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莫声谷死死攥着廊柱，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张翠山把张无忌的脑袋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漫天飞溅的碎石与冰碴。 三息。 五息。 水雾缓缓散去。 金轮法王站在原地，暗金色的袈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受伤了。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中的金轮，正在嗡嗡震颤，轮面上的梵文像活了过来，发出暗红色的光。他身后那龙象虚影，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凝实，像要从虚空中踏出来。 “好一个九重浪。” 金轮法王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赞赏。 “能伤本座的人，中原武林，不超过五个。你，算一个。”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蛇瞳收缩： “可惜，浪终究是浪。浪再高，也拍不碎山。” 他动了。 不是走，是撞。像一头狂奔的巨象，像一条腾云的蛟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直地撞向宋远桥！ 宋远桥的剑还横在身前，可他的内力已经去了九成。 他咬牙，想再聚一剑，可丹田像被抽空了一样，连一丝潮汐都唤不起来。 金轮法王的金轮，已经带着龙象嘶鸣，劈面砸下！ “大师兄！” 莫声谷目眦欲裂，三枚铜钱脱手而出，化作三道金色的闪电，直射金轮法王的后脑、后心、后膝！ 同时他身形暴起，像一头扑向烈火的飞蛾，手中长剑出鞘，剑尖颤出七朵剑花，七星聚会！ “铛！铛！铛！” 三声脆响，铜钱被金轮法王周身环绕的龙象气劲震得粉碎，化作漫天铜屑。 莫声谷的短剑刺到金轮法王背后三尺处，便再也刺不进去。 一股无形的气墙将他死死挡住，像一头撞上了铁壁的野牛。 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莫声谷虎口崩裂，长剑“呛啷”一声脱手飞出，身体向后连退了八九步，每一步在地上留下半尺深的脚印。 他还要再上。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五指如铁钳，像五根烧红的钢钉，硬生生将他按回了原地。莫声谷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震得廊柱“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他抬头。 宋远桥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 宋远桥的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虎口崩裂，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的左肩，被金轮法王的掌风扫中，道袍碎裂，露出下面一片淤青发紫的皮肉。 “声谷，”宋远桥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退后。” 他从未听过大师兄用这种语气说话。 宋远桥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你不是他对手。” 莫声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丝。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的眼眶红了。 他退后了。 一步，两步，退到了张翠山身边。 张翠山没有看他。 张翠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金轮法王身上。 他的蛇行步已经展开，身形微蹲，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而出。 可他的额头上，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紧绷的咬肌，滴在张无忌的头顶上。 金轮法王的目光，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张翠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狠狠一捏。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护着张无忌，一步一步，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碎了地上的一块浮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院子里，异常响亮。 第166章 法王自大 “拆腾半天，本座也尽兴了，束毛就擒摸，今天一个也别想走。” 金轮法王眼神一厉，冷摸的说。 他抬起手向着后面一挥。 他身后十二个番僧同时转动手中的大轮，十二道的破空声交织成网，将整个院子罩得密不透风。 月光被绞碎，青砖地面在无形的劲气下作响，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谢逊。 金轮法王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金发乱舞的男人。 你杀我汝阳王府的座上宾，今日，本座要把你和这些武当杂碎，一并押到大都的城墙上，跪着。 最后三个字落地，十二个大轮同时砸向地面，砖石崩飞，烟尘四起。 宋远桥面色苍白，手中长剑嗡嗡震颤。 莫声谷年轻气盛，额角青筋暴起，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张翠山死死抱着怀中的张无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局。 这是真正的死局。 谢逊站在最后面，金色的乱发在夜风中狂舞。 他灰白色的盲眼着金轮法王的方向，看不见，却能到那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绵长如龙，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气流翻涌。 那是龙象般若功练到极高深境界才有的气象。 很强。 比谢逊这辈子遇到的任何对手，都强。 但谢逊的脸上，没有恐惧。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张无忌。 五岁的孩童仰着小脸，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惧色。 这孩子信他，信到连问一句义父打得过吗都不需要。 无忌。 谢逊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柔得像一团棉，捂着耳朵。 张无忌乖乖点头，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义父。 谢逊笑了。 翠山。谢逊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擦过砂纸，带无忌走。别回头。 义兄，我 这一个字，炸雷般在张翠山耳边响起。 谢逊已经转身。 他背对着武当四人，背对着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一步一步走到院中。 屠龙刀横在身前，刀柄上的缠布被汗水浸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夜风骤急。 谢逊金发倒竖，像一头老狮抖开了染血的鬃毛。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明明是个瞎子，可当他站定的那一刻，金轮法王周身那股遮天蔽日的气势，竟被硬生生顶回去半尺！ 金轮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点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暗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可他也没当回事，一个瞎子罢了，不值得他重视。 他漠然嘲笑： 谢逊，你这条疯狗，瞎了，倒也是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废话真多。 谢逊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金轮法王脸上。 全场死寂。 汝阳王府的高手们面面相觑，这中原武林，竟有人敢对法王如此说话？ 金轮法王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废话太多。 谢逊的盲眼着法王，嘴角扯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汝阳王府的座上宾，杀了便杀了。 你要战，便战。 屠龙刀出鞘。 刀身上那条五爪金龙在月光下骤然活了过来，龙鳞倒竖，龙须狂舞，刀刃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火焰。 那不是内力外放，那是刀意凝形，是十几年年来，冰火岛上的风霜、中原大地的血火、数百条人命堆出来的杀意，凝成了实质！ 金轮法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感受到了。 那口刀上，有一丝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那不是内力，不是招式，甚至不是武功。 那是一种意志，宁折不弯、宁碎不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疯魔意志！ 好，好，好！ 金轮法王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他缓缓举起手中金轮，那轮盘边缘的利齿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既然你急着找死，本座成全你。 十二金轮阵，绞杀！ 呜呜呜 十二个大轮同时飞出，破空声交织成死亡之音，从四面八方罩向谢逊。 轮阵所过之处，青砖粉碎，梁柱断裂，整个别院门口仿佛被卷入了一场金属风暴！ 谢逊没有退。 他握着屠龙刀，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青砖寸寸龟裂，他的身形却如离弦之箭，直直撞入轮阵中央！ 找死！金轮法王冷笑。 可下一秒，他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谢逊的刀动了。 盲眼刀客听风辨位，屠龙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的一声巨响，第一个大轮被劈飞出去，轮身竟被斩出一道三寸深的裂痕！ 刀势不止，谢逊旋身，金发狂舞，刀光如匹练般横扫，铛铛铛三声脆响，三个番僧闷哼倒退，手中大轮险些脱手！ 什么？！ 番僧们骇然。 这瞎子，竟能以一敌十二？ 金轮法王眼神阴鸷，对付一个瞎子，他本不想亲自动手的。 可这瞎子的实力有点出呼他的想象。 他趁着谢逊刀势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侯，突然出手 龙象般若，给我镇！ 金轮法王双轮齐出，龙象之力轰鸣，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这一击，他有十成把握将谢逊的刀震飞！ 可谢逊见了，这是用三十年来在黑暗中磨砺出的本能。 他感受到了那股如山洪般倾泻而下的巨力，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肆意。 来得好！ 谢逊不闪不避，竟以左肩硬接金轮法王的右轮！一声，肩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身体被巨力砸得半跪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可他的刀，也在同一瞬间递了出去！ 屠龙刀贯穿了金轮法王的左肋，刀身上的金龙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淡金色的刀气在金轮法王体内炸开！ 金轮法王暴退，捂着伤口，满脸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肋下的血洞，又看着半跪在地的谢逊，瞳孔剧烈颤抖。 这个疯子！ 这瞎子竟以一条左肩为代价，换他受份，要不是他体魄强大，必然重份。 法王！十二番僧惊呼，轮阵顿时乱了。 谢逊拄着刀，缓缓站起。左肩软软垂下，白骨刺破皮肉，鲜血顺着金发烧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捅破天的枪。 龙象般若功，不过如此。谢逊吐出一口血沫，盲眼向金轮法王，再来？ 金轮法王又惊又怒。 他受伤了。三十年来，他纵横蒙古武林，从未有人能让他流血。 可今天，在武当掌门手上，受点擦伤就算了。 可一个瞎了眼的中原武夫，一个在他眼里如蝼蚁般的存在，竟伤了他？ 给我杀了他！金轮法王嘶吼，碎尸万段！ 十二番僧再次围上，大轮飞舞，杀机如潮。 谢逊握紧屠龙刀，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血浸透。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左肩已废，内力枯竭，下一波攻势，他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张无忌。 义父…… 就在金轮法王准备亲自下杀手时，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谁敢动我武当的人？” 第167章 老张来了 别院上方，一道灰色人影踏月而来。 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有一道道看不见的无形阶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金轮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执掌密宗多年，纵横漠北，会过无数高手。 可这灰袍老道只一出现，他便感觉自己周身的龙象气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的往下一压，沉了三分。 那份沉重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像有人在用冰水慢慢浇他的脊椎。 宋远桥靠在残壁上，嘴角还挂着血丝。他看到那道灰色身影，原本黯淡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 他想站起来，可内力枯竭的身子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 师……师父…… 莫声谷趴在地上，虎口崩裂，长剑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听到大师兄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个灰衣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发出一声呜咽。 师父来了。 张无忌从张翠山怀里挣出半个身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太师父！” 金轮法王站在别院中央，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身影。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 那道身影每一步落下，金轮法王都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一下。 不是内力压迫，不是真气封锁。 是那种你明明站在平地上，却感觉自己在仰视一座山的感觉。 一座你穷尽一生，也爬不到山顶的山。 金轮法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人。 张三丰。 这个名字，在蒙古密宗的典籍里，是用朱砂圈起来的。 每一代法王继位之前，都必须背诵一条铁律： 张三丰在世一天，密宗不得入中原。 三十年前，上一代法王不顾铁律，曾亲自潜入中原，想要挑战中原武林。 他在武当山下，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衣，拿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只用了三招，就把上一代法王打回了蒙古。 上一代法王回到密宗后，闭关三年，再也没出过殿门。 他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内力，在密宗圣殿的墙壁上刻下了一行字： 勿入中原，勿犯张三丰。 金轮法王一直以为，那只是上一代法王的托词，是他太菜。 他一直以为，自己练成了龙象般若功第九层，一龙一象虚影凝实如生，比上一代金轮还高一层，就可以横扫中原武林。 他一直以为，张三丰只是一个被汉人吹捧出来的武林神话。 可此刻，看着那道踏月而来的灰色身影，金轮法王终于明白，上一代法王没有骗他。 神话，是真的。 而且比传说中，更可怕。 张三丰还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大海一样的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金轮法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凝重。 那恐惧像是一条毒蛇，从脚底窜上来，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轻视。第六感告诉他，要退，不然会很惨。 可他是一代宗师，蒙古第一高手。现任的金轮法王。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蒙古密宗，是汝阳王府，是大元朝廷。 他不能退。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强行开口。 哈、哈、哈。 金轮法王仰头狂笑。笑声里裹着龙象般若功的浑厚内力，震得别院门口的残垣断壁簌簌落下尘土。 “张三丰。” 金轮法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三分，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还在，像一层勉强糊在脸上的金漆，“本座等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大，表面很嚣张。 可仔细听，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只纸糊老虎在嘶吼，想要用声音掩盖自己的恐惧。 张三丰没有理他。 灰衣老道缓缓走到宋远桥身边，那只握剑的手轻轻抬起，按在了宋远桥的肩上。 一股温和如春风的内力，顺着宋远桥的肩头涌入他的经脉。 宋远桥只觉得丹田里那团翻涌的气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 嘴角的血丝止住了，胸口的闷痛消散了，连那九成枯竭的内力，都像是久旱逢甘霖，开始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恢复。 傻孩子。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慈爱。 打不过就打不过，退后便是，有为师在。武当弟子，不是莽夫。 宋远桥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 张三丰又走到莫声谷面前。 莫声谷的虎口还在渗血，他想撑起身子，可手臂一软，又趴了回去。 他看着师父，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愧疚。 他觉得自己没用，还让师父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张三丰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莫声谷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他的动作很轻。 声谷。他叫着莫声谷的表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这性子，跟你六师兄一模一样冲动。 莫声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来，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张三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张翠山。 张翠山抱着张无忌，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师父。 张三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无忌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走到谢逊旁边。 “狮王，接下来交给我。” “又要麻烦真人了！”谢逊声音嘶哑的回答。 张三丰转过身，面对金轮法王。 灰衣老道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可当他面对金轮法王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金轮法王感觉到，面前的人像是一座山，在他面前缓缓升起。 他明明站在平地上，却感觉自己在仰视。 他明明和他平视，却感觉自己在俯瞰深渊。 金轮法王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握着金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暗金色的袈裟无风自动，龙象般若功在体内自行运转，一龙一象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自己的恐惧。 张三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金轮法王。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却带着一股冷意。 才过去三十年，密宗还是不长记性。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轮法王的心上。 他暗金色的瞳孔猛地一颤，张真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才过去三十年，密宗还是不长记性。 第168章 悲催的金轮 三十年才过，密宗还是不长记性。 张三丰的，在这一刻，一下子展开。 金轮引以为傲的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在张三丰面前，突然变得像小孩的把戏。 他自认为登峰造极的内力修为，在张三丰面前，突然变得像一杯淡水。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武道巅峰，在张三丰面前，突然变得像是一粒尘埃。 金轮法王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了。 他自己的身体，在张三丰的面前，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想要臣服的冲动。 他的膝盖发软。 他的双腿发颤。 他的金轮在手中嗡嗡作响，像是在哀鸣。 他想退后，想转身，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他退不了。 张三丰的，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他每动一下，那张网就收紧一分。 他每运一下内力，那张网就勒紧一层。 轮法王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引以为傲的、让他纵横蒙古武林三十年的龙象般若功，在张三丰面前，竟然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结阵！” 就在此时，一名番僧厉喝，十二只大轮同时举起，轮面上的宝石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十二道气机连成一片，像一张铁网，试图将张三丰锁在院门处。 “退下。” 金轮法王抬手，头也不回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二番僧一愣，轮阵僵在半空。 “法王……” “本座说了，退下。” 金轮法王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很稳。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张三丰，眼皮子跳个不停。 别人能退，可他自己不能退。 他是金轮法王，蒙古第一高手，当代金轮，如果被人用气势逼退，传回大漠，他这二十载积攒的威名与荣光，会像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龙象般若功，全力运转！ “轰！” 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压，以金轮法王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身后的空气剧烈扭曲，一龙一象两道虚影凭空浮现。 那龙盘绕咆哮，那象踏地嘶鸣，龙鳞与象皮上闪烁着暗金色的符文，像是从远古壁画中走出来的。 院中积水被这股威压震得向四周倒卷，拍在院墙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宋远桥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三分，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莫声谷被这股余波冲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震得廊柱“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张翠山死死抱着张无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股威压。 “太师父……” 张无忌的小手捂住耳朵，可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院中。 金轮法王的气势，已经推到了极致。 龙象虚影凝实如生，龙睛处的金光像两盏灯笼，死死盯着张三丰。 金轮法王的双足深陷青砖之中，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 他满脸凝重，眼神犀利。 再也没有了方才戏谑宋远桥时的猫捉老鼠，再也没有了面对谢逊时的残忍亢奋。 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 张三丰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金轮法王身前十丈处，抬头，看着那尊张牙舞爪的龙象虚影。 然后，他摇了摇头。 “龙象。”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位老农在打量一头拉不动犁的老牛，“力气很大。” 他顿了顿，又向前踏了一步。 “可惜，不够凝练。” 这一步落下，没有内力爆发，没有剑气纵横，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可金轮法王身后的龙象虚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向后一仰！龙首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龙鳞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金轮法王脸色骤变！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密宗法印，嘶吼道：“龙象般若，第九层：镇！” 龙象虚影重新稳固，甚至更加凝实。象足抬起，狠狠踏下，仿佛要将整座别院碾成齑粉！ 张三丰又踏了一步。 第三步。 他的布鞋踩在积水上，水面甚至没有泛起涟漪，那积水被他脚下的气机压得平平整整，像一面镜子。 而龙象虚影，再次后退。 这一次，不是仰首，是低头。 那颗硕大的龙首，竟在缓缓低垂，像是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 象足也在颤抖，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踩出一圈圈崩溃的波纹。 金轮法王的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念珠，一颗颗崩断。 核桃大的珠子砸在青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一串被点燃的爆竹。他的双手在颤抖，法印几乎要捏不稳。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像一张被血浸透的蛛网。 他看不懂。 他明明已经催动了龙象般若功的极致，他的内力像江河一样在经脉里奔涌，他的气势足以碾碎一座小山。 可面对这个老道士，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推一堵墙，一堵看不见顶、望不到边的墙。 他推得越用力，那堵墙回馈的压力就越重。 “不可能……” 第169章 一指败金轮法王 “不可能……” 金轮法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癫狂： “张三丰！你用的什么邪术，本座不信！” 话音未落，金轮法王双足在地面狠狠一蹬，地面出现两个大坑，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张三丰！ 他身后的龙象虚影随之而动，龙口大张，象鼻横扫，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要将张三丰连同他脚下那片青砖，一起碾成粉末！ 双轮在手，金轮法王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强的一击。 龙象镇狱！ 轮锋上的梵文像活了过来，发出刺目的血光。 空气被切割得发出尖啸，院墙在这股威压下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张三丰淡然的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抬起了手。 只贝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 那只手很瘦，很枯，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枝。 可就是这么一只手，只是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那尊扑来的龙象虚影，轻轻一点。 不是点向金轮法王。 是点向龙象虚影的眉心，点向那尊虚影的“意”之所在。 “啵。”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 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像……气泡破裂。 金轮法王的龙象虚影，僵在了半空。 龙首还保持着咆哮的姿态，象足还悬在踏下的半途。 可那凝实如生的虚影，从眉心处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爬过龙鳞，爬过象皮，爬过那些闪烁着暗金光芒的梵文。 最后“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片暗金色的光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每一片光屑落下，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 金轮法王的双轮，脱手飞出。 “铛、铛。” 两声脆响，金轮砸在院角的石磨上，深深嵌入石中，轮锋还在嗡嗡震颤。 金轮法王本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三圈，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力量太大，太沉，太不可抗拒。 他重重砸在地上，又在青砖上滑出三丈远，后背撞塌了半堵院墙，才堪堪停下。 他撑起上半身，想要站起来。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那血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龙象般若功被破，内力反噬，伤了根本。 他再次尝试站起。 膝盖刚离地三寸，又重重跪了回去。 不是伤得太重。 是他的“意”被破了。 龙象般若功，讲究的是“意如龙象，力可镇狱”。 可张三丰那一指，点的不是他的功，是他的“意”。 他的意散了，他的龙象就散了。 此刻他面对张三丰，心里竟生不出半点战意，半点杀心，半点……反抗的念头。 十二番僧看着他们的法王，看着那个在大漠被奉为神明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老狗。 他们的手在抖，轮子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夜风吹起几片树叶，在空中漫无目的飞舞。 金轮法王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三息，好像还没有在刚才的失败中缓过神来，一时无法接受。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肋的刀伤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和刚才吐出的暗金色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说不清颜色的污渍。 他的瞳孔涣散，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十二番僧围上来，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金轮法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咬着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小腿在发抖，连肩膀都在发抖。 可他站起来了，像一杆被强行扶起来的断枪。 张三丰淡淡的看着他： “你的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几层了？” 金轮法王一愣，他以为张三丰会问他来历，会动手，可没有。 “九层。”他沉声道。 “九层。”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这个数字。 “龙象般若，一龙一象。九层，九龙象之力。你在漠北，该是横着走的，可你不该来中原。。” 金轮法王脸色微沉：“真人说得不错。本座自九层大成，还没遇到过能接下十合的对手。” 他这话不是虚张声势。 自龙象九层功成，他几乎再没受过伤。 张三丰点了点头，“贫道年轻时，也见过一人，练过这门功夫。他练到第十层” 金轮法王心头微震。 他从不知道密宗之外还有人能将龙象功练到高深境，而且还是第十层。 “你可知道？密宗曾与我有约定，永不踏足中原？”张三丰淡然的说道。 “那是上代法王与你的约定，关我何事？”金轮法王嘴硬。 “你要是能突破龙象般若功的极限，自然可以打破约定。” “可你区区九层，就太不够看了。”张三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 “分道给你一个机会，留下龙象般若功，每人自断一臂，可活。” 张三丰突然一顿，带着一股杀意。 “否而，死。” 金轮法王眸中寒光爆闪。 他堂堂蒙古第一高手，朝廷册封的国师法王，何时被人这样当面威胁过？ 他握着金轮的指节“咯咯”作响，周身龙象气机疯狂攀升。 “张真人，好大的口气。” 金轮法王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子刮过冰面。 在此局面下，金轮法王还不肯低头，盖因密宗有一阵法，可以集十二护法的功能于他一人之身，只是此密法副作用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如今被张三丰逼到这个地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本座也想看看，你的纯阳无极功和太极，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玄呼。” “十二护法，布同一阵。” 第170章 恐怖的同一阵 十二护法，布同一阵！ 金轮法王的吼声像炸雷般在别院上空炸开。 话音未落，十二名番僧齐齐闪身，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他们身法极快，脚下青砖被踩得作响，碎成齑粉。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十二人已经在金轮法王身后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竖线。 从最后面的番僧开始，一个接一个，双手按在了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第一道内力，从最后一名护法体内涌出，顺着前一个人的脊背灌了进去。 那护法浑身一颤，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 先是鼻孔，然后是嘴角，接着是眼角、耳孔。 暗红色的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股股血线，地砸在青砖上。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痛苦。 只有狂热。 一种近乎疯魔般的、歇斯底里的狂热。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法王……万福…… 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可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按在前一个护法的背上，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内力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被抽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十二护法将毕生修炼的内力，顺着这条人链，疯狂地灌入最前方金轮法王的体内。 每灌入一人，金轮法王的身体就膨胀一圈。 啊、啊、啊…… 金轮法王仰头嘶吼，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与亢奋。 他身上那件暗金色的袈裟先是被撑得鼓鼓囊囊，一声，从中间裂开，碎片向四周激射而出，钉进四周的墙壁里，发出的闷响。 露出了他赤裸的上身。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的身体了。 暗金色的皮肤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渗着暗金色的血。 每一道裂纹里，都有梵文在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条金色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那些梵文越来越亮，越来越多，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手臂蔓延到脸颊，最后爬满了他整张脸。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就高大的身躯，还在一寸寸地往上拔。 一丈、一丈一……一丈二。 到最后，他整个人竟然涨到了一丈二还多。 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头顶几乎与院中的老槐树齐平。 他的眼珠，也变了。 原本是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金色。 金色的眼珠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旋转的金光，像是两个微型的太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宋远桥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内力恢复了两三成，本以为局势已定，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再次翻涌起来。 这是什么邪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执掌武当多年，见过的邪门武功也不算少了，可像这样……用十二个活人的内力来喂养一个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 这是邪术。 莫声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虎口的血还在流，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盯着那团暗金色的雾气，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大吼一声，准备冲上去。 宋远桥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你上去就是送死，别去添乱。 莫声谷猛地回头，眼睛通红：那怎么办？ 宋远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师父一定能赢？ 可眼前这股气势……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他活了几十年，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三丰。 师父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风吹起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可那道背影，依旧稳如泰山。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宋远桥悬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几分。 狮王，你见多识广，可认得这门功夫？ 张翠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抱着张无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孩子前面，背对着那团金雾，可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凝重。 谢逊靠在断墙上，独眼死死盯着金轮法王的方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同一阵……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密宗的镇宗秘法，十二护法同一阵，集十三人毕生功力于一身，短时间内暴增数倍战力。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门功夫是禁术，因为副作用太大，十二护法事后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暴毙。就算是主阵之人，事后也要折损十年阳寿。 不到灭门之危，密宗绝不会动用此阵。 张翠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灭门之危？ 金轮法王竟然把这当成了灭门之危？ 还是说……他觉得只有用这门禁术，才有资格跟张三丰交手？ 太师父能赢。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张翠山低头，看到张无忌在后面走了过来，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凝重。 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一定能。 张翠山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可只要看到师父的背影，他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师父做不到的。 张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浓的暗金色雾气。 雾气里，金轮法王的身形还在变化。 他的手臂越来越粗，肌肉像岩石一样一块块隆起，每一块肌肉上都爬满了金色的梵文。 那些梵文在肌肉里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发出的声响。 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道巨大的龙象虚影。 一、二、三…十三 十三头巨大的虚影在夜空中缓缓浮现，每一头都比之前金轮法王单独催动时还要大上一圈。 十三道龙影盘绕飞舞，鳞片上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龙首昂起，龙口大张，发出无声的咆哮。 十三头巨象踏空而立，象鼻高高扬起，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股狂风，吹得院中尘土飞扬，碎石乱走。 十三头巨象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洪流，把金轮法王拱卫在中间。 那股威压…… 宋远桥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嘴角再次溢出一缕血丝。 莫声谷手里的断剑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章 穿越张三丰 【大帅哥、大美女们，看个乐呵就行，不要太较真哈！】 【有觉得不平的剧情，可以留言！】 武当山，金顶大殿。 张浩然现在很懵。 准确地说，是懵到怀疑人生。 张浩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五行缺德，才摊上这么个死法。 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咬牙切齿。屏幕上正播着《倚天屠龙记》名场面，紫霄宫前，张翠山和殷素素被五大派逼到要自杀。 “无忌，你长大了之后，要小心女人。”殷素素伸手捏了十岁儿子的脸蛋，笑中带泪，声音又轻又柔。 孩子仰着脸，似懂非懂：“为什么？” “因为女人是会骗人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 弹幕飘过一片： “老张你倒是上啊” “天花板当摆设” “物理超度了解一下”。 张浩然灌了口冰可乐，越看越气。 越看越愤愤不平，老张你倒是上呀，太极拳招呼上去呀。 这么牛了，不要憨。 张三丰是什么人？ 武当祖师，甲子荡魔，倚天第一人，战力天花板。 甲子荡魔是什么概念？ 当年张三丰一个人一把剑，魔教高手死了一茬又一茬，血把真武剑都染黑了。 六大门派哪个掌门没被他揍过？ 少林三渡被他堵在金刚伏魔圈里出不来，峨眉灭绝的师父被他打哭过三次，昆仑何太冲的师祖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这么牛哄哄的人物，怎么在徒弟这事上犯迷糊？ 这么一号狠人，徒弟徒媳在自家山头要被几个小卡了咪逼死？ 这不就相当于有人冲进你家客厅，当着你的面逼死你儿子儿媳？ 这还得了，要是我早将五大派给扬了。 张浩然满脸狰狞，盯着屏幕，越看越气，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 冰镇可乐被震得弹起，来了个空中翻，可乐倒灌而出，渗进了键盘。 蓝色的电弧像蛇一样窜出来，缠上他的手臂。 张浩然只来得及骂了半句芭芘q，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蒲团上。 蒲团下面是冰冷的青石地面，头顶是雕梁画栋的大殿穹顶，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身前立着一尊真武大帝的神像，铜铸金身，三丈来高，手持斩妖剑，脚踏龟蛇二将，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张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抬起手，皮肤是老松树皮一样的质感，粗糙，但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像五根钢条。 “我” 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回响，声如铜钟。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原名张君宝，师傅觉远，华山论剑，郭襄赠铁罗汉，武当开派，七侠拜师，甲子荡魔…… 太极功、纯阳无极功、真武七截阵、武当九阳功……一百年的武学感悟，一百年的江湖见闻，一百年的修道心得，一股脑儿全灌进他的意识深处。 武当七侠的名字、性格、武功路……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穿越了，成了张三丰。 倚天战力天花板，武当祖师爷，武林的神话。 半响，才融合完张三丰的记忆。 有意思。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百年的沧桑，藏着二十岁年轻人的兴奋。 上辈子看个电视剧被气得半死，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直接把我丢进来了。 既然老天爷把我塞进来了，这剧本，就得改改。 从今天起，贫道张三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像放了一串鞭炮。 一个百年的老骨头，被一个二十岁的灵魂接管之后，每一根骨头都在欢呼雀跃。 还好，武功都还在。 张三丰闭眼，熟悉体内真气，梳理着一身所学。 在这个世界，武者分为不入流、三流、二流、一流、超一流、后天、先天、陆地神仙。 每个境界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 力达千斤便是三流，三流已经可称为高手了，能成为三流高手的人都是十里挑一。 张三丰在二十年前就突破到陆地神仙境。 陆地神仙，已是人间极致。 到了这个境界，单纯的苦修意义不大，核心在于“道”的突破。 有前世五千年的眼界，有各位看官老爷的武功奥义。 拥有现代灵魂的他，内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真气，只觉得还不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闭上眼，前世的见识与今生的武道瞬间共鸣。 轰！ 气势陡升。 张三丰周身衣袍鼓荡，无风自动，白发如银蛇狂舞。 体内那层看不见的壁垒，被一股蛮横不讲理的意志硬生生撞碎。 陆地神仙中期！ 陆地神仙后期！ 陆地神仙极境！ 还不够！ 陆地神仙极境！ 整整一个时辰，金顶大殿内风云变色，直到那股恐怖的气息缓缓收敛，张三丰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意犹未尽。 这一口气，吹得三丈高的真武大帝神像竟微微震颤。 “爽！” 张三丰握了握拳，感觉现在的自己能一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他理清了时间线。 回忆原剧，五大派上山，逼宫紫霄宫。 这个时间，张翠山还没死。 但也快了。 记忆中，那群所谓的正道栋梁，一个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男盗女娼藏在心里。 什么武林大义？ 全是狗屁！ 他们眼睛盯着的从来不是公道，而是那把能号令天下的屠龙刀。 逼张翠山给个交代？不过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杀人夺宝罢了！ 交代？老子给他们个屁的交代！ 前世看电视剧时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他成了张三丰，这火不能忍，半点都不能忍。 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自家徒弟在自家地盘被外人逼死？ 真当我张三丰是泥捏的菩萨？ 真当贫道老了，提不动剑了？ 既然来了，今天就跟你们好好讲讲道理。 贫道的道理。 张三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符合百岁老人形象的匪气与霸道。 今天就来教教你们，什么是甲子荡魔，什么叫天花板，什么叫第一人。 “太师父！太师父！不好了！” 第2章 开门迎客 “太师父！太师父！不好了！” 稚嫩且惊恐的喊声撕裂了金顶大殿的宁静。 道童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面红耳赤，显然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这孩子叫清风，才十二岁，平日里负责后山打扫，机灵得很，从没见他慌成这样。。 原着里武当弟子都是见过世面的，能让清风慌成这样，看来剧情快开始了。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 “说。”声音苍老却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内的空气微微荡漾。 “五大派的人……五大派的人来了！”清风指着山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少林的空闻方丈带头，峨眉的灭绝师太也来了，还有昆仑的、崆峒的、华山的……黑压压一片，至少两百多人！” “太师父，他们说是来给您贺寿的……” 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太师父的表情不太对。 清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以为会看到太师父的愤怒、担忧，甚至是焦急。 但他错了。 太师父在笑。 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像是一位得道高人的慈悲，反倒像是一只慵懒的老猫，看着一窝不知死活的老鼠自己钻进了捕鼠笼。 “贺寿？” 张三丰站起身，灰布道袍无风自动。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那感觉就像一条冬眠刚醒的太古巨龙，正在舒展筋骨，发出低沉的咆哮。这股力量庞大、精纯、近乎无穷。 他握了握拳，空气发出爆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一百年前沾满了魔教的血，染黑了真武剑的剑锋。 一百年后，江湖人却以为这双手只会打太极拳、写道德经、修心养性了。 “两百多人来给我贺寿？” 张三丰笑出声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神像前的长明灯火苗一阵乱晃。 “空闻那秃驴，八十大寿的时候可没请我。” “昆仑、崆峒、华山……这群人平时见到我，躲得远远的，今天倒是齐齐整整，一个都不落，倒是稀奇事。” 他拍了拍道童的肩膀。 “清风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清风茫然地摇头。 “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清风的脸一下子白了。 “太师父，那……那怎么办？五师叔他们还在山下没回来呢。” 张三丰眉头一挑。 记忆中，张翠山和殷素素应该已经回了武当。 不对，时间线上是今天到的。 五大派上山在前，张翠山一家三口上山在后，刚好被堵个正着。 记忆中，那一幕何其惨烈。 张翠山被逼自尽，殷素素殉情，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在寒毒中挣扎了整整七年。 张三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世，不会了。 “没事。”张三丰大步往外走，“你五师叔一家马上就到，去告诉你大师伯，让他准备迎客。” “迎……迎客？”清风结巴了，“太师父，怎么迎？” 张三丰停下脚步，目光望向殿后深处。 “拿真武剑来。”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清风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在武当待了六年，听过太多关于太师父的传说，却从没见过太师父动真武剑。 那把剑挂在后殿三十年没出鞘，剑鞘上都落了灰，据说死在这把剑下的魔教高手，数都数不过来。 “太师父，您……” 张三丰负手立在殿前，山风呼啸，吹动他灰白的胡须和道袍。 山下传来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了　。 张三丰眯起眼睛，望向山道尽头那面若隐若现的少林旗帜，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百岁寿宴……” 好，好得很。 你们给贫道准备了这么大一份寿礼，贫道也该还一份回礼。 他握了握拳。 掌心空气发出一声爆鸣，像炸响了一道闷雷。 几十年没下山了，这江湖，大概忘了甲子荡魔是什么意思。 真武剑在轻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种一种即将出鞘的兴奋。 张三丰在剑枘上按了一下，嗡鸣声戛然而止。 “老朋友，别急。” 他像在对剑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话。 “客人还没到齐。” “等人都来齐了，咱们再慢慢讲道理。” “用贫道的方式讲。” 第3章 五派登山 武当山。 金顶。 张三丰没有走正殿的阶梯，脚下微微一点，整个人拔起三丈多，轻飘飘落在金顶大殿的琉璃瓦上。 一百年的功力，这点高度跟跨个门槛没什么区别。 道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白须飘飘，他在屋脊上站定，向山下看去。 山道如一条蜿蜒的灰蛇，从解剑池一路盘到紫霄宫前。此刻，这条蛇的七寸上，正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五大派，登山的牌面。 少林走在最前头。 八名黄衣僧人分作两列，手持镔铁禅杖，步伐齐整如量过，每一步落地，石阶便是一声闷响。后面跟着十几名灰衣僧人，再后面是三名各堂的首座，最后是一顶杏黄色的大轿，轿帘半掀，露一颗油光锃亮的光头。 那光头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盏移动的灯。 空闻。 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一，武林中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 此刻他坐在轿子里，闭目捻珠，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大概是在预演等会儿怎么“慈悲为怀”地逼死他徒弟。 张三丰嘴角一抽。 “排场不小。” 目光右移。 峨眉的队伍紧跟在少林后面，间距保持得极有分寸。既不远得生分，也不近得谄媚。这距离感，是灭绝对少林既想结盟又不想低头的微妙。 峨眉清一色的女弟子，灰布僧袍，腰悬长剑，队伍整齐得像一支军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尼姑，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 灭绝师太。 她没坐轿子，步行上山，左手提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隐约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倚天剑。 灭绝的右手微张，像随时准备拔出来砍人。 “这老尼姑，真把贫道的武当山当光明顶了。” 张三丰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再往右看。 昆仑派的排场就骚包多了。 何太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一件崭新的锦缎道袍，腰间挂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脑袋上还顶着一顶紫金冠，整个人在夕阳下金光闪闪，活像一尊会移动的财神像。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个个衣甲鲜明，兵器锃亮，但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像一群来旅游的。 何太冲旁边是班淑娴，这位昆仑派的实际话事人面无表情，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前面的灭绝和空闻，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西华子走在队伍末尾，一脸横肉，扛着一柄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鬼头刀，每一步踩下去，石阶上的青苔都要碎一块。 昆仑这是来贺寿还是来炫富？ 张三丰差点笑出声。 再往后看，是崆峒五老。 五个人，没有一个骑马的，全部步行上山，但排场反而是最大的。因为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比前面三派加起来都响。 为首的唐文亮，一套七星拳练了五十年，拳头比砂锅还大，走路时双臂不下垂，微微弯曲在身侧，随时出拳的架势。每一步落下，石阶上便多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身后是常敬之、宗维侠、关能、胡豹，四个人虽然年纪比唐文亮小些，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精光外露，尤其是关能，一双铁掌背在身后，掌风隐隐，把地上的落叶都推到两边去了。 “崆峒五老，全来了。” 张三丰眯起眼睛，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原着里你们五个齐上，你们五个可是跳得最欢。后期更是围攻我那徒孙，我可不会以德报怨。 他冷笑一声，目光最后扫向队伍后方。 华山派。 华山派走在最后。 不是谦虚，是人少，总共十来个人，领头的鲜于通轻摇折扇，在一群武林人中格外扎眼。他倒不像来逼宫的，更像来吃席看戏的。 华山以剑法、掌法、反两仪刀法闻名，但近些年来有些落败，在五派里垫底。 鲜于通此人武功不高，名声却不小，出了名的心眼多，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时不时看一眼山上的大殿，又看一眼身边的四大派，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老狐狸，是来押注的。” 张三丰目光掠过，将五派全景尽收眼底。 张三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明白了原着里那位张三丰的心情。 他不是打不过。 他是想以理服人。 他想用一百年修来的涵养和气度，去化解这场恩怨。 然后呢？ 张翠山死了，殷素素死了，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武当从此走上下坡路。 “以理服人？” 张三丰摇摇头，白须在风里飘。 “在江湖上讲道理，不就是请流氓吃斋饭？” 他的目光落在空闻的杏黄大轿上，落在灭绝按剑的手上，落在何太冲那身骚包的金光上，落在唐文亮碾碎石阶的拳头上。 一百年前，他一个人一把剑，把魔教杀得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魔教在中原绝迹了整整一甲子。 他以为杀够了，以为杀完了，天下就太平了。 结果发现，杀光了魔教，还有这些打着名门正派幌子的东西。 “老张啊老张。” 他忽然自言自语，像在对脑海深处那个已不存在的意识说话。 “你修了一百年道，修到最后，连自己徒弟都护不住。” “那不是修道，是修了个寂寞。” “我呢，没修过道，读过几年书，打过几年工，也没什么大出息。” “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有人要动我的人，我先动他的手。” 山道上，五派队伍的先锋已经接近紫霄宫前的广场，人影越来越清晰，喧哗声顺风传来，隐隐能听到“张翠山”“殷素素”“魔教妖女”之类的字眼。 张三丰深吸一口气。 一百年的真气在丹田里一转，衣衫骤然鼓荡，然后又缓缓平复。 他在飘身落地，转身走进了紫霄宫。 真武剑正在轻颤，剑鞘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伙计，这么多年没出鞘，你也等不及了，再等等。” 第4章 七侠团聚 紫霄宫前。 青石广场阔达数十丈，正面大殿，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吹得各派旗帜猎猎作响。 广场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真武铜像俯瞰众生，铜绿斑驳的脸上无悲无喜。 这本是武当弟子清晨练剑的地方，此刻却站满了人。 五大派，一个不落，全到了。 少林二十四人，在广场东侧列成雁行阵，八名黄衣武僧持禅杖在前，十二名灰衣执法僧居中，四名白眉长老压阵。杏黄大轿落地，轿帘掀起，空闻方丈缓步而出。 他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走一步，杖上铜环便“哗啦”一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群雄自动让开一条路。 空闻走到广场中央站定，锡杖往地上一顿。 咚，青石地面裂出三道细纹。 灭绝师太率峨眉众弟子占了东首，百余女尼按剑而立，队列肃然，连呼吸都压成一线。 灭绝负手站在最前，倚天剑斜背身后，剑鞘乌沉，唯剑柄处隐隐透出一抹青光。 何太冲翻身下马，故意把动静弄得极大。马镫哗啦一响，金冠在落日余晖中一闪，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碰在马鞍上，叮当清脆。他整理衣袍，环顾四周，像在确认所有人都在看他。 班淑娴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比灭绝还冷，只是冷的方向不同。灭绝冷的是杀气，班淑娴冷的是算计。 西华子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戳，刀柄没入青石半尺，双臂抱胸，一双牛眼瞪着武当弟子，像在找架打。 崆峒五老没有坐，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广场南侧，唐文亮居中，双拳低垂，拳背上青筋如蚯蚓盘结。 华山派鲜于通最安静，捡了广场东南角的位置坐下，折扇轻摇，小眼睛在五大派和紫霄宫之间来回扫。 这么多人把紫霄宫前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都在等。 等这场寿宴的主角。 等那个压了武林一百年的人。 武当这边，宋远桥率众弟子在紫霄宫阶前，七人一字排开，道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 师父没到，谁也没有先开口。 场面就这么僵着，空气越压越紧，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空闻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快了几分，白眉皱得更深。 “阿弥陀佛。”空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在广场上传开，“张真人百岁大寿，贫僧率少林众僧特来贺寿。真人闭门不出，莫不是嫌贫僧礼数不周？” 话音刚落下，广场上马上安静了。 就在这时，紫霄宫的殿门开了。 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向两侧骤然分开，门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一道劲风从殿内冲出，卷起广场上的落叶和灰尘，直扑五派阵列。 少林众僧齐齐后退一步，禅杖顿地，当的一声，才稳住阵脚。 殿门大开，一道人影立在门内。 张三丰。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洗得发白，白须垂胸，面容平和，和一个普通老道士没什么区别。 空闻的白眉跳了两下，双手合十，正要说话。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武当道童连滚带爬冲上广场，扑到张三丰面前。 “太师父！太师父！”道童声音发颤，却藏不住那股冲天喜悦，“五师叔！是五师叔回来了！” 广场上的空气陡然凝滞。 五师叔，武当七侠，排行第五的张翠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山道。 山道上，三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张翠山走在最前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他踏入广场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两百多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 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跟在他身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发髻上只插一根银簪，低着头，不敢看两边，只盯着脚下的路。 张无忌缩在母亲的怀里，小脸苍白，嘴唇发青，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玄冥神掌的寒毒已经在发作，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翠山脚步不停，穿过人群。 “五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着难以言语的喜悦。 十年前，张翠山在东海失踪，王盘山一战，天崩地裂，人去船空。宋远桥带人在东海找了整整三个月，每一片礁石都翻遍了，每一处渔村都问遍了，只找到一块破碎的船板。 宋远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武当掌门，江湖人称“铁面判官”，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抢上几步，一把攥住张翠山的双肩，力气大得指头都要嵌进肉里。 “真是你？真是你？” 张翠山看着大师兄鬓边的白发，喉头一哽：“大师兄，是我。” 俞莲舟从宋远桥身后走上来。二侠俞莲舟，七侠里武功最高，性子最冷。他不说话，伸出手，在张翠山肩头拍了一下。 张翠山抬头看他：“二哥。” 张松溪是第三个出来的…… 六个师兄弟，把张翠山围在中间。 宋远桥还攥着他的肩膀，俞莲舟终于转过头重新看着他，张松溪揽着他脖子不放，殷梨亭扯着他袖子，莫声谷站在外圈笑中带泪。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看着武当七侠抱成一团，一时间竟没人开口。 空闻捻着佛珠，白眉低垂，面无表情。 “阿米托佛” 这一声佛语把所有人拉回了现实。 张翠山松开师兄弟，拉着妻儿，跪在张三丰面前。 “师父，不孝弟子张翠山，携妻殷素素、子张无忌，来向您拜寿。” 十年荒岛余生，十年不能在师父膝前尽孝。这一跪，膝盖撞在青石上，闷响如擂鼓。 张无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太师父”。 张三丰低头看着三人。 这一幕，他在电视剧里看过。 原着里，接下来就是张翠山自刎，殷素素殉情，武当从此元气大伤。弹幕上刷满了“意难平”。 去他妈的意难平，今天要让这群孙子知道，贫道的剑利不利。 张三丰弯腰，双手扶起张翠山。 “回来就好。”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张翠山眼眶红了。 张三丰又扶起殷素素，看了她一眼，殷素素不敢抬头。 “你是我徒儿的媳妇，徒孙儿的娘，站直了。” 张三丰弯腰抱起张无忌，捏了捏他的脸蛋。 “这孩子像翠山，眉眼像，鼻子也像。” 他把张无忌掂了掂，转头对宋远桥笑道：“远桥，照顾好他。” 宋远桥偷偷擦干眼泪，使劲的点头。 张三丰转过身来，身前是五派联军，身后是武当七侠和他徒媳、徒孙。 他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站在真武铜像正下方。 张三丰开口了。 “空闻大师。“语气平淡，像拉家常，“你说来给贫道贺寿，贺礼呢？” 第5章 暴打空闻 贺礼呢？ 空闻一怔。 他没想到张三丰上来就问贺礼。 他准备了满腹的说辞，准备了义正词严的质问，准备了一步一步把武当逼到墙角的剧本。 按他预想的走向，，此刻应该是他先发难，以魔教妖女为由头，以大义之名，逼张三丰给个交代。 他甚至算好了张三丰可能的三种反应：辩解、妥协、动怒。每一种他都备好了后手。 结果张三丰反手把话头抢了，还问得这么直白。 没带贺礼你贺什么寿？少林方丈带着几十人，空着手来吃霸王席？ 空闻准备好的三段说辞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弥陀佛。”空闻反应极快，双手合十道，面上不动声色，将话头重新拽回自己的轨道，“贫僧此来，一为贺真人百岁寿辰，二为武林公道。贺礼稍后奉上，贫僧先有一事请教。” “说。” “敢问真人，这位女施主，可是天鹰教殷天正之女，殷素素？” 话音一落，广场上两百多人的目光全聚在殷素素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刀，有刺，有幸灾乐祸，有落井下石。两百多双眼睛，像两百多支箭，从四面八方钉过来。 殷素素脸色微白，下意识往张翠山身侧靠了半步。 她是天鹰教的大小姐，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是没过过。但此刻不一样，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她是张翠山的妻子，是张无忌的母亲，是武当的儿媳。她怕的不是自己出事，她怕的是连累。 张翠山握住她的手，五指收紧，指节发白，但掌心的温度稳如磐石。 宋远桥往前站了一步，俞莲舟无声无息地移到张翠山左侧，张松溪堵住了右侧空隙，殷梨亭抱着张无忌退入殿门阴影，莫声谷站在所有人身后，手按剑柄。 武当七侠，阵型已成。真武七截阵的起手式，两人可成，七人无敌。今天虽然少了瘫痪在床的俞岱岩，但六人齐立，天下能正面冲破这个阵的人不超过三个。 但张三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他转头看了一眼殷素素，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温度。 然后他转回去，看向空闻。 “是。”他说，“她是我徒弟的媳妇，我孙子的娘。” 顿了顿，淡然道：“怎么？空闻，你有意见？” 八个字，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广场上的气温骤然降到了零度。 离张三丰最近的几名少林僧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禅杖顿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当当作响。后排的灰衣僧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没人说得清自己在怕什么。 眼前这个老道士白发白须，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身上没有半分杀气。 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像一座山缓缓倾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空闻顶着这股压力，没有退。 他是不能退，他是少林方丈，他退一步，相当于少林比武当矮了一截。这个代价他付不起，少林也付不起。 他双手合十，佛珠垂在虎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撞在每个人耳膜上： “张真人既然直言，贫僧也不绕弯了。殷素素，魔教余孽，当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尽数死在她蚊须针下。七十一口，不是七十一只蚂蚁。今日五派在此，便是要替天行道，讨还这笔血……” “债”字还没出口。 啪。 一声脆响，空闻的声音断了。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两圈半，大红袈裟像一朵炸开的红花，佛珠脱手，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天女散花般洒向半空，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空闻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连滚了四五圈才停住。 广场安静了。 死静。 风声停了，旗帜耷拉下来，两百多人的呼吸同时中断。鲜于通的折扇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他没弯腰捡。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张三丰。 张三丰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白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道袍下摆甚至没有一丝褶皱。他站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脚下连半寸都没挪过，好像从来就没动过。 他低头看向趴在地上的空闻，嘴角微微翘起。 “空闻魔头”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贫道张三丰，甲子荡魔，血洗魔教十二分舵，斩杀魔教高手四十七人，把魔教赶出中原整整六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少林僧众惨白的脸，扫过灭绝按在剑柄上微微发抖的手，扫过何太冲歪到一边的金冠，扫过唐文亮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 “怎么把你这魔头给漏了呢？” 这句话一出来，少林众僧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达摩院首座空性，嘴唇翕动了七八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空闻，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空闻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少林方丈，林中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从来没有人敢扇他耳光。 现在他趴在武当山的青石板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蒙了足足三息。 然后怒火像火山一样炸开。 “张三丰！你敢偷袭！” 空闻从地上一跃而起，金刚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脚下的青石板咔嚓咔嚓裂成蛛网状，碎石被气劲卷得离地飞旋。 “大力金刚掌！” 空闻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砸向张三丰。 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声，金刚掌力在前方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墙，碾压过空气，碾压过距离，直直推向张三丰胸口。 这一掌，空闻练了六十年。 六十年的金刚掌力，能拍碎一尊铜像，能震断一棵百年古树 轰！ 一声巨响。 空闻以比冲出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横穿整个广场，轰然撞进广场边缘的石栏。石栏粉碎，砖石飞溅，烟尘腾起两丈高。 烟尘慢慢落下。 空闻躺在碎石堆里，袈裟破成了布条，嘴角挂着一道血丝。 他睁着眼，看着天，眼神里不是愤怒，是茫然。 他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打回来的。他只记得冲出去，然后就飞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咳咳……”空闻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也不知道是被打出来的，还是被气出来的。 高武世界的人身体素质确实好。要是搁在现代，这一下早该领盒饭了。 空闻只是吐了口血，意识还清醒，甚至还能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当然，主要是老张也没下黑手。 一个巴掌加一脚弹飞，连纯阳无极功的两成力都没用上。 空闻撞碎的石栏比武当山还老，本来就风化了，碰一下就掉渣。 真正伤到空闻的不是墙，是面子。 两百人看着，他被一巴掌扇飞，又正面一招被ko。 这个面子，比内伤更疼。 张三丰看了看正在碎石堆里挣扎的空闻，嘴角扬起。 “空闻，你说贫道偷袭你。” 第6章 抬掌破伏魔 空闻挣扎着站起来。 袈裟破成布条，左脸肿得发亮，嘴角还挂着血沫。 他推开搀扶的空性，摇晃站定，眼神怨毒。 “张真人武功盖世，贫僧自愧不如。但武林公道不在拳脚，在人心。今日五派在此，是为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讨个说法。真人以力压人，压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他说完，目光扫向两侧。 灭绝冷着脸，没动。 何太冲专心扶金冠，不看空闻。 唐文亮低头研究脚下裂纹。 鲜于通把折扇捡起来，正反两面反复欣赏。 一个响应空闻的都没有。 刚才那两下，把所有人都打清醒了。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心里怕呀。 空闻的脸现在还肿着，谁敢接话？下个就是他。 空闻的心沉到谷底。 他意识到，今天靠嘴皮子，靠大义压人怕是不行了。但少林的招牌不能砸在他手里。 既然讲道理不行，那就掀桌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下方向，运足内力。 “三位师叔！少林百年清誉，悬于一线！弟子空闻，请三位师叔现身！” 声音以内力送出，在群峰间激荡，惊起林间飞鸟。 山下，三道雄浑气息冲天而起。 广场上五派弟子精神一振，少林三神僧，渡厄、渡劫、渡难。这三位在少林辈分高得吓人，已闭关三十年，据说修为已入先天化境，仅次于张三丰。 三道灰影联袂而来。 渡厄当先，老僧枯瘦，双目深陷，眼眶漆黑。左侧白眉垂肩，面色悲苦的是渡劫。右侧是渡难，他身形魁梧，环眼如铜铃。 三人步伐不疾不徐，青石板没留下一个脚印。 空气凝滞，五派弟子屏住呼吸。 三人装得一派从容，闲庭信步般往前踱，可那速度快得只剩三道残影，不过一个呼吸，就齐刷刷落在了开阔广场上！ 渡厄站定，那双瞎了数十年的眼睛，竟向了张三丰。 他的眼睛早在几十年前就彻底瞎了，可在场所有人加起来，心眼都没他半分透亮。 “张真人，别来无恙。” 声音干涩，像两块沙纸互相摩擦。 “五十年了。”张三丰道，“你这眼睛没治好，脾气倒是见长。” “托真人的福。当年阳顶天打瞎贫僧双眼，真人袖手旁观之情，贫僧铭记至今。” “贫道那时在昆仑杀魔教。你少林封山不出，等人死光了才开门，眼睛被打瞎了怨贫道？” 渡厄不接话，双手缓缓合十。 渡劫、渡难同时合十，三股先天真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三位师叔，布阵！”空闻大喝。 渡厄、渡劫、渡难身形一晃，分占天地人三才位，将张三丰围在中央。 渡厄左掌阴、右掌阳，身前浮现一个佛佗虚影。渡劫掌力如山，渡难拳风如怒涛。三道的气机连成一股，锁死张三丰所有退路。 “金刚伏魔阵！”灭绝低声吐出五个字。 这就是少林名震天下的终极杀阵，三人一体，攻守同步。渡厄、渡劫、渡难皆是先天后期，合三人之力，可撼陆地神仙。 “阵起！大力金刚指。” 渡厄的手指一连数下，数道金色指印凝练如实质，凌空轰向张三丰胸口！ 张三丰纹丝不动。 直到金光袭到胸前，他才微微侧身，幅度极小，只偏了三分。金光擦着道袍掠过，衣角被劲风吹起，轰轰作响。 老张根本就没发力，渡厄却已祭出成名绝技。 高下立现！ “张真人，得罪了。” 渡劫、渡难也不再拖沓。配合渡厄同时出手，三道掌力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道金光的洪流，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渡厄一口气连攻十八掌。 渡劫渡难配合无间，攻守转换快如闪电。 广场上劲风四起，飞沙走石，众人连连后退，面色骇然。 这种级别的交手，百年难遇！ 五派人马瞪直了眼，却越看越心惊。 张真人明明慢得像在散步，可那快若奔雷的掌法，偏偏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时间流逝。 一刻钟。 三人已狂轰数百招！ 渡厄额头见汗。 渡劫气息开始乱了。 渡难拳风渐弱。 张三丰始终负手，双脚没离开过三尺方圆。 他甚至抽空看了一眼天色。 那意思仿佛在说：就这？ “三位，打完了吗？” 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掌风拳劲，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三位神僧同时收手，后退三步，面色凝重。 渡厄漆黑眼眶“望”着张三丰，干涩开口： “敢问真人，如今是何境界？” 张三丰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反正不是你们能打得过的。” 他抬手。 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朝天。 动作极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手指每一寸移动的轨迹。 然后，手掌向下一翻。 一道半透明的太极图从天而降，不大，刚好罩住三神僧所站的三才方位。 金刚伏魔阵三道冲天而起的气息，被这轻轻一压，像三根蜡烛被一巴掌同时拍灭。 渡厄脸色骤变，双掌齐出，毕生功力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迎上。 渡劫渡难同时发力。 但是没用，太极图落下的速度丝毫不变。 轰！ 青石板猛然下沉三寸，三神僧脚下的石板碎成粉，三人齐膝陷入地面，像三根钉子，被一锤砸进木头里。 金刚伏魔阵，破了。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六十年不曾出手。一出手，先天后期的三神僧联手，连一掌都接不住。 渡厄仰着头，漆黑眼眶对着天空，惨笑道： “贫僧师兄弟三人闭关三十年，参枯禅，断七情，渡苦海，自以为已窥天道门径，不说天下无敌，也足以绝步天下。“ ”今日方知，我等不过是井底之蛙，连天有多大都不曾见过。” 张三丰看着三人，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戏谑和冷意都不见了，只剩历经百年的平淡。 “渡厄，你们闭关三十年，修的什么？” 第7章 佛在人间1 渡厄、渡劫、渡难三僧半身陷在青石板里，金刚伏魔阵的残余气劲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 三人喘息未定，额上的汗珠滚落，打在碎石上溅起微尘。 张三丰负手在身后，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出言嘲讽，低头看着三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渡厄。” 渡厄抬起头，漆黑空洞的眼眶对着张三丰的方向。 “贫道问你一句话。” “真人请讲。”渡厄声音干涩。 “你们闭关三十年，修的什么？” 渡厄一怔。 他以为张三丰会问恩怨的问题，会羞辱他。 但张三丰问的却是这个。 修什么？ 渡厄双手缓缓合十，声音恢复了佛门高僧的沉稳： “贫僧师兄弟三人，闭关三十载，参枯禅，断七情，渡苦海，修的是佛。” “佛。”张三丰点点头，“那贫道再问你，佛在哪儿？ 渡厄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一个刚入门的沙弥都能脱口而出，佛在西方极乐世界，佛在灵山，佛在众生心中。 渡厄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张三丰问的不是佛经上的标准答案。 他问的是，你修的佛，在哪里？ “佛在……”渡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答不出来。 广场上起了微风，吹动渡厄破碎的僧袍呼呼作响。 五派弟子面面相觑，不明白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为什么让少林神僧张口结舌。 张三丰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问： “你们闭关三十年，见过佛吗？” 渡厄沉默。 “你们听过佛吗？”张真人再问。 沉默。 “佛跟你们说过一句话吗？”张真人继续追问。 沉默。 渡厄三僧寂然无语，隐入沉思。 他们都是修了大半辈子佛的人，却被这三个问题钉在原地。 张三丰的声音不急不缓： “好，贫道替你们答。” “你们没见过佛，没听过佛，佛也没跟你们说过一句话。” “三十年闭关，你们修的佛在哪儿呢？在经书里，在佛像里，在木鱼声里，就是不在人间。” 渡厄浑身一震，脑子嗡嗡响个不停。 “渡厄，贫道问你，佛经是谁写的？” 渡厄低声道：“天竺高僧。” “天竺高僧是佛吗？” “不是。” “他们见过佛吗？” 渡厄答不上来。 “他们也没见过。”张三丰淡淡的说道。 “他们跟你一样，只是听说过佛。然后他们写了经书，你们读了经书，以为自己在修佛。” “你们这不是在修佛，是在修读后感。” 修读后感。 “读后感”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渡厄胸口。 他想反驳，但他修了六十年佛，辩了六十年经，此刻脑子里翻遍了所有佛经典故，竟然找不到一句话能反驳这三个字。 五派弟子中，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又赶紧捂住嘴。 灭绝师大的脸都拧到了一块。 鲜于通把折扇挡住了半张脸，肩膀在发抖，不知是怕还是笑。 张三丰不急不缓，继续道： “经书是一张地图。你闭关三十年，把这张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能倒着念。” “可是渡厄，你拿着地图，出过门吗？” “贫僧……”渡厄的喉结疯狂滚动。 “元兵屠村的时候，你在念地图。” “江湖上恃强凌弱的时候，你在念地图。” “龙门镖局七十一口被杀的时候，你还在念地图。” 张三丰停了一下。 “今天空闻拉你上武当山，要逼死一个六岁孩子的娘，你们终于出门了。” “出门不是去救人，是来念地图给人听。” 张三丰声音忽然一沉。 “渡厄，贫道问你，这三十年修佛，可曾为天下苍生做过一件事？” 渡厄如遭雷击。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银杏叶的声音。 渡厄跪在碎石中，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身后的渡劫和渡难同样面色惨白，额上汗珠比刚才打斗时更密。 张三丰没等他们消化完，继续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贫道年轻时见过一个人。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官家人。一个普通村妇，住在汉水边上的小村子里。” “元兵屠村那年，她把自己的孩子藏在地窖里，自己引开元兵，被砍死在村口。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大概是最后想砸一下。” “她没有读过经书，没有念过佛号，这辈子大概连寺庙都没进过。佛经上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大概也没听过这句话。” “渡厄，你说，她成佛了吗？” 渡厄跪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想说“贫僧不知”，但他心眼里有一团火烧着，烧得他说不出这四个字。 他修了六十年佛，做不到的事，一个村妇做到了。 他念了六十年“普度众生”，不如一个没念过经的女人。 “这就是贫道跟你们的不同。”张三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直接刻在人心里。 “你们求的是佛，贫道求的是道。” “你们的佛在天上，贫道的道在人间。” 他抬手，指向山下，指向山外那片暮色中广袤的大地。 “渡厄，你看看这天下。” “元兵屠村，易子而食，你们在闭关。” “官府横征暴敛，百姓卖儿卖女，你们在念经。” “武林中弱肉强食，恃强凌弱，你们在坐禅。” “这些你们都不管。你们说这是劫数，是因果，是众生该受的苦。你们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觉得慈悲完了。” “贫道告诉你们，这不叫慈悲。” “沙漠里有一种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看不见危险，就以为危险不存在。” “你们把头埋在经书里，看不见苦难，就以为天下太平。这和鸵鸟有什么区别？” 渡厄浑身一颤，他旁边一直沉默的渡劫猛然抬头。 “张真人，我等……” 张三丰抬手打断，声音陡然提高。 “渡厄，贫道再问你，你口口声声普度众生，怎么普度的？” “众生为你们修庙，为佛筑金身。” “众生在外面，在饿死、在被杀、在卖孩子时。” “你们封山闭庙，坐在藏经阁里，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算普度了？” “你念的经，他们听得到吗？你敲的木鱼，他们听得懂吗？你参的枯禅，能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吗？” 张三丰的声音骤然炸开，整座广场每个角落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你们不是修佛，你们是修自己。” “你们求的是一个往生极乐。你们修了一辈子，修的是自私。” 渡厄猛然抬头：“贫僧不……” “你不自私？”张三丰截断他， “好，贫道问你，你要真的大慈大悲，要真的普度众生，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渡厄愣住。 “你、应、该、下、山。”张三丰一字一顿。 “去汉水边上，帮那些老百姓挑一担水。去被元兵屠过的村子里，给死难者收尸。去街上找个挨饿的孩子，给他一碗粥。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儿，听他们哭一哭，也算你来过人间。” “你们做了吗？一件都没做。” “三十年，一件都没做。你们修的哪门子佛？” 张三丰低头看着渡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 “渡厄，贫道告诉你，你们修的不是佛。你们修的是，怎么让自己觉得自己在修佛。” 渡厄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碎石上。 第8章 佛在人间2 渡厄身体晃了晃，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修了六十年佛，闭关三十载，一朝被人问住了。 不是被武功问住，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佛法。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渡厄，你吐血了。三十年闭关，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被人这么问过？” 渡厄无言以对，确实没想过。 三十年在藏经阁后面的石室里，日复一日参枯禅、断七情、渡苦海，以为自己在修佛。 没人问过他“佛在哪儿”，他也没问过自己。 经书上怎么写他就怎么信，师父怎么教他就怎么修，从没想过经书也是人写的，师父也是人教出来的，一层一层往上推，最顶上的那个“佛”字，他从来没见过。 三十年的修行，像一座建在沙滩上的塔。 “贫道问你最后一句话。”张三丰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千钧，“你修佛是为了成佛，还是为了普度众生？” 渡厄浑身剧烈颤抖。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加起来还致命。 他修佛六十年，到底为了什么？ 成佛？ 普度众生？ 如果为了成佛，那修的就是自己。 如果为了普度众生，那三十年在石室里念经，普度了谁？ 他答不上来。 背后的渡劫和渡难同时低下头，不敢直视张三丰的眼睛。 “佛在人间。”张三丰一字一顿，“不在天上，不在经书里，更不在你闭关三十年的枯禅里。把佛经念一万遍，不如下山做一件事。” 广场上安静了许久。风吹过银杏树，金色的叶子飘落在废墟上，发出吱吱声。 渡厄缓缓直起身。他不再合十，不再念佛号，脸上不再有半分高僧的架子，只剩下一个被拆穿之后无处躲藏的老人。 他那双瞎了五十年的眼眶里，一滴浑浊的泪混着血迹滚下来，打在碎石上。 然后他躬身，额头紧密的触地。 不是跪佛，是跪人。 “张真人，贫僧错了。” 一个修了六十年佛的老和尚，对着一个老道士说：我错了。 空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少林不仅武功败了，连佛法都败了。 少林百年清誉，在张三丰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塌了。 张三丰看着跪在地上的渡厄，沉默了片刻。 “渡厄，你这一跪，贫道受了。但贫道告诉你，贫道不是佛，也不是你的师父，你跪错人了。” 渡厄抬起头，茫然道：“真人不是佛，那贫僧该跪谁？” “谁都不用跪。” “站起来，走出去，做你该做的事。你不是修佛吗？下山，去找你的佛。” “你问贫道佛在哪儿，贫道也不知道。但贫道知道，佛不在你膝盖底下。” 渡厄喃喃重复：“站起来，走出去，做该做的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空洞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三十年的枯禅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参的佛法、断的七情、渡的苦海，全翻完之后发现，三十年的修行总结起来只有三个字：不出门。 他把佛修成了一堵墙，把自己砌在墙里面。 今天这堵墙被张三丰一巴掌拍碎了，碎完之后他往外一看，外面不是深渊，是人间。 就在这一刻，渡厄体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破碎声。 不是骨头，不是经脉，是某个更根本的东西碎了。 闭关三十年修出来的那层“枯禅壳”，被他自己的心念震碎了。 壳外面是三十年来一直在躲的世界，那里有风，有雨，有光，有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有山下汉水奔流的哗哗声，有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这些东西他三十年没感知过了，不是感知不到，是从来没想过去感知。 现在全涌进来了。 渡厄站在原地不动，但身上的气息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流转。 之前是金刚伏魔的刚猛气劲，后来是被打散之后的散乱残息，现在这两种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缓极柔的气息，像春风，像流水，像山间清晨的第一缕光。不刚，不猛，不刻意，但无处不在。 渡劫和渡难同时抬头，面色骤变。 他们离渡厄最近，最能感知到这股气息的不同。这不是先天境界的气息，是一种全新的领域，这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师……师兄？”渡劫声音发颤。 渡厄没有回答。 他站在广场中央，微微仰头，用那双瞎了五十年的眼睛“看”向天空。 他不是在看天，是看自己的心。 佛不在灵山，不在西方极乐世界，不在大雄宝殿的三丈金身上。 一朝顿悟，方知我不是我，方知我是我。 原来佛从来没躲起来，是自己躲起来了。 佛就在人间。 渡厄的境界开始攀升。 先天后期与陆地神仙之间那道门槛，武林中不知多少人一辈子跨不过去。 这道门槛不是靠内力深厚就能迈过的，它问的不是“你练了多少年”，而是“你想明白了没有”。 渡厄想了六十年没想明白，今天被张三丰几句话问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壳，反而想明白了。想明白了自己修错了、走歪了、白费了三十年，然后把这些“错了”“歪了”“白费了”的全放下。 放下的那一瞬间，门槛就没了。不是跨过去的，是门槛自己消失的。 渡厄身上的气息一层一层往上叠，却没有半分狂暴之感，反而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平淡。 金刚伏魔的气劲完全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佛光。 这佛光不刺眼，不灼人，照在身上像春日暖阳。他脚边的碎石和尘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在周身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渡劫和渡难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眼中热泪滚落。 他们修了一辈子佛，今天好像第一次见到了“佛”是什么样的。 不是坐在莲台上放光的，是一个被骂醒之后站在废墟里想明白了的老和尚。 广场上五派弟子鸦雀无声，看着渡厄身上那股柔和到极致的气息，有人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有人悄悄跪下，有人泪流满面。 灭绝师太的三角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凌厉，只有一种复杂的茫然。 良久，渡厄身上的气息缓缓收敛，不是消散，是内敛。 他落下脚，脚踏实地站在碎石堆里。 转头“看”向张三丰，躬身行礼。 “多谢张真人。” “悟了？”张三丰问。 “悟了。” “悟了什么？” 渡厄想了想，说：“佛在人间。”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渡厄沉默了一阵。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下山，贫僧修行六十年，从未真正看过这人间一眼。” “哪儿有路就往哪儿走，哪儿有人受苦就去哪儿。” “做完了就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经书上的东西念了一辈子，没做过一件，贫僧下半辈子想一件件的做。”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 “六十年拿木鱼，没拿过扁担。以后不拿木鱼了。众生不需要木鱼，众生需要扁担。” 张三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渡厄转身面向渡劫和渡难。 “师弟，为兄先走一步。你们回少林，把今天的事告诉众僧。” 渡劫和渡难双手合十，泪流满面，一言不发，只是深深躬身。 他们知道，师兄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师兄了。 之前的渡厄是少林三大神僧之首，武功盖世，佛法精深，但眉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枯寂。 现在的渡厄，枯寂不见了，只剩下安宁。 渡厄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走去。 路过空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空闻。” “师叔。”空闻下意识躬身，声音发涩。 “你修了这么多年佛，可曾为天下苍生做过一件事？” 空闻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渡厄不等他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老和尚的灰布僧袍破破烂烂，赤着脚踩在山道上，背影干瘦，步伐不快。 从今日起，少林少了一个渡厄神僧。人间多了一个挑水劈柴的老和尚。他的气息在山道上渐行渐远，若有若无，最后消失在山林里。 空闻站在原地，看着师叔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宋远桥迎上来，低声道：“师父，渡厄大师就这么走了？” “嗯。” “他真悟了？” 张三丰看了一眼山道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悟了，六十年才想明白，不算晚。” “那他现在去哪儿？” “下山，去人间。” 张三丰迈过殿门，又停了一下。 “对了远桥，你回头让人把墙和碎了的石板补上。到时候找空闻报销。“ 空闻…… 第9章 再揍空闻 “修好一点，用最好的青石，别给武当丢人。”张真人又补了一句。 “账一定要算清楚，免得空闻大师有意见。” 张真人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林僧众脸色齐齐一变。 打了你的人，破了你的阵，骂醒你的师叔，最后修地板的钱还得你出。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把少林的面子揭下来又踩了一脚。 何太冲扶了扶金冠，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鲜于通拿折扇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灭绝面无表情，但按住倚天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是峨眉掌门，看到少林被当众踩成这样，心情很复杂，有点兔死狐悲，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空闻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颜色上。 张三丰看着空闻的脸色变化，笑了一下。 “怎么？空闻，你有意见？” “张真人，士可杀不可辱。”空闻咆哮出声，声音破落落的，像一面被敲裂的锣。 张真人眉头微挑：“辱你？空闻，贫道还没开始辱。” 他往回走了三步，站到空闻面前，距离不过五步。负手而立，白须在暮风中轻轻飘动。 “你刚才说贫道辱你，那好，贫道问你，你今天来武当山，谁先辱的谁？” 空闻一窒。 “你带两百人上武当山，说要替天行道。” “你替谁的天？行谁的道？你站的是武当的地，踩的是武当的石头，要在我家里逼死我徒弟的媳妇。” “告诉我，这叫什么？”张真人的声音陡然高涨，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空闻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被张三丰抬手打断。 “你说贫道辱你，贫道问你第二件事，岱岩的事，你今天不给个说法？” 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凝住。 宋远桥的眼眶红了。 俞莲舟低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张松溪的拂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张三丰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一字一句像凿子在石头上刻字： “十年前，俞岱岩被人以大力金刚指捏碎四肢，浑身骨骼寸断。”“大力金刚指，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从不外传。空闻，你跟贫道说，是谁干的？” 空闻喉结剧烈滚动。 少林僧众中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俞岱岩在病床上躺了十年。”张三丰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账。 “十年前他是武当七侠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剑法、掌法、轻功样样精绝，比远桥不差，比翠山也不差。” “十年，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十年，你可曾上武当山来给过一个交代？可曾派人来问过一句？可曾在佛祖面前为他念过一卷经？”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宋远桥眼眶微红，俞莲舟低着头不说话，腮帮子咬得死紧。 “圆业。”张三丰忽然吐出两个字。 空闻浑身一颤，脸色骤变。 “圆业是你少林的俗家弟子，屠龙刀的事是他挑的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是他牵的线。又伤我弟子” “事后他人在哪儿？在你的藏经阁里，剃度出家，法号圆业，藏了十年。” “你少林收留一个手上沾了七十一口人命的人，空闻，少林寺是寺庙还是窝赃点？” 少林僧众脸色惨白如纸。空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空闻猛地抬手拦住。 ““还有今天，你说替天行道。你查过真相吗？” 空闻嘴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 “空闻，你作为少林的方丈，四神僧之首，本应慈悲为怀，却有一颗争强好胜斗狠的心。” 空闻的脸完全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行的却是恃强凌弱。 少室山下三千亩良田，本是周边农户的命根子。 空闻一声令下，这些田地与佛有缘，僧众便如狼似虎地驱逐农户。有老农跪在山门前哭求，空闻让人端来一碗慈悲粥，粥里下了蒙汗药。等老农醒来，已在百里之外的荒山野岭，而地契早已变成了少林的香火田。 你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慈的只有你自己。那些人在江湖上恃强凌弱、杀人越货，你少林收留凶手。 空闻，贫道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 毕竟少林是武林大派，你是方丈，当着两百多人的面把你打得太难看，以后你在江湖上不好混。 可你非要掀桌子了，奈何又掀不动。 贫道问你，圆业现在在哪？ 你不说，贫道替你说。你让他蓄发还俗，改名圆通。堂堂少林方丈，窝藏杀人凶犯，十年不交，还给他洗白了。 空闻，你替的哪个天？行的哪个道？ 广场上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峨眉女弟子交头接耳，昆仑弟子面面相觑，连崆峒五老都变了脸色。 唐文亮皱起眉头，低声对关能说了句什么。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又出鞘了半寸，这次不是对着武当，她那双三角眼冷冷地看向了空闻。 空闻脸色惨白，嘴唇发颤：“真人，此事……” 张真人又是一个大逼斗，拍得空闻两眼发花。 “空闻，贫道问你——元廷去年屠了襄阳城外三个村子，死了上千人，你少林出动了几个？” 广场安静了。 没人敢接这个话. 贫道帮你说。你们出了零个。 “你少林的刀，不对蒙古鞑子，专对武林同道。” “你少林的经，不给死难百姓念，专给活人头上扣。”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用力，但空闻的心脏跟着那脚步声猛地缩了一下。 “空闻，你这种人也配当少林方丈？你这种人也配念阿弥陀佛？少林百年古刹，被你这种人把持，是佛门之耻，是武林之耻。” 张三丰的声音骤然炸开，广场上的旗帜被音浪震得猛然一抖。 几个靠得近的少林僧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张三丰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朝向空闻的方向。 空闻瞳孔骤然收缩。他体内金刚内力下意识提到十成，袈裟鼓荡，脚下石板碎裂，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这架势是拼了命。 张三丰没有出掌。 他屈起拇指，压在中指指节上，对准空闻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个半透明的气团从指尖飞出，不大，约莫拳头大小，慢悠悠地飘向空闻。速度不快，力道也不猛，像一个被随手弹出去的小石子。 空闻双臂交叉，看到那团“慢悠悠”的气劲时却浑身汗毛倒竖。他看到的不只是气劲，是四面八方同时收拢的牢笼，避无可避。他拼命调动内力强化防御，脚下青石板被踩得粉碎。 气团撞上空闻的胸膛。 轰！ 空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进少林僧众的队列，撞翻七八个人还不停，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一直滑到广场边缘才停住。 袈裟碎成布条，脸上又是血又是灰，整个人蜷在碎石堆里，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蛤蟆。 张三丰没有看他，抬手又是一指。 “空性！你刚才替空闻帮腔，说殷素素是魔教余孽。贫道问你，你见过殷素素杀人吗？你查过龙门镖局的案子吗？你什么都没做，就跟着空闻上了山，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你是帮凶” 空性面色惨白，想躲，那股无形的力量已经笼罩了全身。 一道指劲凌空撞在他胸口，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飞了出去，砸在空闻旁边。 “还有谁？” 少林僧众齐刷刷后退三步，禅杖落地的声音当啷乱响。 “圆业的案子，空闻你窝藏十年，贫道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把圆业送到武当。晚一天，贫道亲自上少林。” 空闻嘴里又涌出一口血，不知道是被打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 “滚。” 一个字，少林的旗帜在风中断了。 众僧如蒙大赦，抬起空闻和空性，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禅杖、佛珠、僧帽掉了一路。 宋远桥看着满地碎石和断成两截的少林旗帜，低声道：“师父，三天后少林要是不交人，咱真去？”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一百岁了，一百岁的人说话能不算数？” “算。” “那就行，去，让人给为师磨墨，先把账单写了。空闻欠咱的，一分都不能少。” 第10章 一巴掌扇飞灭绝 宋远桥不再问了，大步进了紫霄宫。 张三丰站在殿前，负手看着少林僧众连滚带爬下山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他正准备转身回殿，脚步忽然顿住了。 “张真人留步。” 灭绝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刺耳。 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手握倚天剑，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她身后，丁敏君等一众峨眉弟子紧紧跟随，个个面色紧绷，手按剑柄。 “师太还有事？”张三丰转过身，语气平淡。 灭绝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得极重，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目光越过张三丰，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落在殿门口的张翠山身上。 “贫尼有一事请教。” “说。” 灭绝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张三丰，落在殿门口的张翠山身上。 张翠山正牵着殷素素的手准备进殿，感受到这道目光，脚步一滞。 “张五侠。”灭绝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贫尼问你，谢逊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了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里。 广场上还没走干净的五派弟子同时停住了脚步。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西华子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 何太冲已经上了马，勒住缰绳回头望，眼中精光闪烁。 唐文亮走到山道口，转过身来抱起双臂，崆峒五老之一的他，此刻像个等着看好戏的市井闲汉，只是那双老眼里藏不住的贪婪出卖了他。。 鲜于通把折扇合上又打开，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华山派掌门的心思转得最快，张三丰再强，我们这些人一拥而上，他也顶不住。 金毛狮王谢逊。屠龙刀的持有者。 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屠龙刀，找到了那传说中的“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屠龙刀。屠龙刀这个诱惑太大，大过对张三丰的恐惧。 张翠山和殷素素是这十年来唯一见过谢逊的人。 张翠山脸色微变，握住殷素素的手紧了几分。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忌惮，有虚伪的正义。 “灭绝师太，”张三丰淡然开口了，他掏了掏耳朵，神态慵懒，“你刚才说什么？贫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再说一遍。” 灭绝师太眉头一皱，她不信张三丰没听清。这老道士在装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如钉：“贫尼问，谢逊在哪儿？” 她顿了顿，倚天剑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鸣响： “谢逊乃魔教法王，杀人如麻，双手沾满武林同道的鲜血。十年前王盘山一战，多少英雄豪杰命丧他手？贫尼师兄孤鸿子，便是死在此獠手中！还请张五侠以武林大义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将谢逊的藏身之处公之于众！此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声情并茂。 灭绝师太那张枯瘦的老脸上，竟挤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色。 屠龙刀这个诱惑太大，大过对张三丰的恐惧。 西华子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张翠山喝道： “张五侠！我昆仑派弟子在西域惨死谢逊手中者不下十人！你若包庇魔头，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何太冲也翻身下马，抚着长须道： “张真人，张五侠，谢逊手持屠龙刀，祸乱江湖，此乃武林公敌。武当派向来以侠义着称，想必不会为了区区私情，置武林大义于不顾吧？” 唐文亮阴恻恻地笑道：“不错。张五侠，你说出谢逊下落，我等剿灭魔教，也是为天下除一大害。你若不说……嘿嘿，恐怕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鲜于通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张真人明鉴。谢逊罪大恶极，武林同道共愤之。张五侠若知情不报，恐怕武当百年清誉，也要毁于一旦啊。” …… 一时间，道德的大棒、正义的枷锁、武林的公义，像是一座座大山，朝着张翠山夫妇压了过去。殷素素脸色苍白，张翠山将她护在身后，正要开口。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灭绝师太那张枯瘦的老脸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三丈远！ 她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倚天剑脱手而出，“呛啷”一声插进青砖缝里，剑柄犹自颤动不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看清张三丰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那道灰色的身影似乎晃了一下，然后灭绝师太就飞了。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甩了甩手腕，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嘴角溢出血丝的灭绝师太，语气依旧平淡： “老妖婆，给你脸了是吧？” “你……你……”灭绝师太捂着肿起的脸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毒。 她可是峨眉掌门！她可是持有倚天剑的灭绝师太！她可是武林中人人敬畏的顶尖高手！ “张真人！你怎可……”西华子最先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 他大步上前，指着张三丰的鼻子就要开骂：“张三丰！你包庇魔教妖人，还敢出手伤人！你……” “滚。” 张三丰看都没看他一眼，化着一道影子，抬腿就是一脚。 那一脚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西华子那两百斤重的壮硕身躯，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的在砸在广场上，掀起一阵灰尘。 “妖魔，”张三丰收回脚，在道袍上蹭了蹭鞋底，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冒充昆仑掌门？何太冲都没吱声，轮得到你这条杂鱼跳出来？” 何太冲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却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他胯下的坐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打着响鼻。 唐文亮见状，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索性撕破了脸。他厉喝一声：“张三丰！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崆峒五老……” “聒噪。” 张三丰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声。 唐文亮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砰”的一声闷响，这位崆峒五老之一的高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弹飞出去，在空中连喷三口鲜血，重重砸在十丈开外。 张三丰缓步走过去，在唐文亮面前停下。他抬起脚，一脚踩在唐文亮的胸口上，微微用力。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魔，”张三丰低头看着脚下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敢代表崆峒五老？唐狗，听说你喜欢骑马？那你现在给贫道骑一个看看？” 他脚下又加了三分力，唐文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只被踩住肚皮的蛤蟆，四肢抽搐，眼白上翻。 广场上，数百名五派弟子，鸦雀无声。 鲜于通的折扇“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太冲死死勒住缰绳，指节发白。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武林大义”的江湖豪杰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三丰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还有谁？” 第11章 一人压武林 还有谁？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广场上，数百名五派弟子，无一人敢抬头。 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那细微的吐纳声会引来殿前那道身影的注意。 峨眉派众女弟子更是花容失色。 丁敏君扶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溢血的师父灭绝师太，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跟随师父纵横江湖多年，何时见过师父被人一巴掌扇飞？ 几名年轻女弟子更是吓得低声啜泣，却又慌忙捂住嘴。 崆峒派剩下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平日里以火爆脾气闻名的他们，此刻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连头都不敢抬。 鲜于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这位以智计着称的华山掌门，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早已掉在了地上，扇骨断裂，他却浑然不觉。 …… 无人应答。 山风吹过，张三丰的道袍猎猎作响。 那一袭灰色道袍在山风中翻飞，猎猎如战旗。 百岁的老人，身形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可就是这副看似风烛残年的身躯里，藏着让整个武林颤抖的恐怖力量。 直到这一刻，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江湖豪杰，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甲子荡魔。 六十年前，张三丰一人一剑，三十六寨、七十二洞、一百零八路魔教分坛，无一合之敌。 那时候，他还不是张真人，江湖人送外号邋遢道人，可就是这个邋遢道人，杀得魔教十年不敢东顾，杀得江湖宵小闻色变。 黄河渡口一战，他独对十三名魔教长老，三招之内，十三人尽数毙命。 嵩山之巅，他徒手接下当时天下第一刀客的三十六路连环快刀，反手一掌，将那人连人带刀拍进了山壁之中。 六十年过去了，他一百岁了，白发苍苍，换了一身道袍，敛了一身杀气，真把他当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老道士？ 直到他一巴掌扇飞空闻，一掌压碎金刚伏魔阵，一句话骂醒渡厄，一脚踹飞西华子，一指弹翻唐文亮，反手扇肿灭绝的脸。 五派这才觉醒。 他张三丰，从来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老神仙。 他是踩着无数高手的尸骨，走到今天的武林神话。 甲子荡魔，武林第一人。 那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一拳一脚、一剑一掌，硬生生打出来的江湖秩序。 什么名门大派，在这位老人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废纸。 武当张三丰，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武林，抬不起头来。 张三丰缓缓收回踩在唐文亮胸口的脚，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紫霄宫殿前。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众人的心脏就跟着漏跳一拍。 走到殿前，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淡然扫过全场。 武当不惹事，也不怕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是有人贴着他们的耳朵低语，又像是黄钟大吕在脑海中轰鸣。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你们五派上山，要个交代，贫道给了。” “这个交代，诸位可还满意？” 少林空闻挨了揍，欠了账单；峨眉的灭绝，挨了巴掌；昆仑的西华子，现在还没缓过气；崆峒的唐文亮，躺在这里。 这个交代，谁敢不满意？ 若是不满意，张三丰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寒冬腊月里刮骨的北风，贫道不介意再多给几个。 这句话一出，何太冲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鲜于通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灭绝师太在丁敏君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再也不敢抬头去看那殿前的身影。她心中翻江倒海，既有滔天怨毒，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个老道士，根本不是人，是魔，是神，是这江湖上不可触碰的天！ 都滚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赦令。 五派之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 何太冲第一个调转马头，那匹西域宝马此刻倒是跑得极快，四蹄翻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昆仑派弟子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哪里还有半点名门正派的风度？ 一名弟子跑得太急，被山道上的碎石绊倒，顺着台阶滚了七八级，爬起来满脸是血，却连擦都不敢擦，继续狂奔。 鲜于通捡起断裂的折扇，也顾不得什么掌门仪态，施展轻功就往山下掠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峨眉派的女弟子们搀扶着灭绝师太，跌跌撞撞地向山道走去。 灭绝师太捂着肿起的脸颊，眼中怨毒与恐惧交织，却终究没敢再放一句狠话。 丁敏君更是吓得连佩剑都忘了拿，还是一名小师妹提醒，才慌忙回头去捡。 崆峒派几人七手八脚地抬上唐文亮，一路向着山下狂奔。 五派鼠窜，狼狈下山。 那场面，堪称百年江湖未有之奇观。 张三丰站在殿前，看着那些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身，正准备回殿，脚步忽然一顿。 那双百年修为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紫霄宫左侧的一片阴影。 那里，是殿角与山壁交错的暗处，光线昏暗，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若不仔细探查，也绝难发现那两道刻意收敛的气息。 可张三丰注意到了。 两位，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那片阴影之中，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打算出来结个账？ 第12章 玄冥二老 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打算出来结个账？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两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真武铜像背后的松林深处。 暗处，两道身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 玄冥二老！ 鹤笔翁与鹿杖客，汝阳王府的绝顶高手，奉赵敏之命暗中潜入武当。 他们自忖玄冥神掌阴毒无比，轻功身法更是独步天下，又藏身暗处，收敛气息，便是张三丰也未必能察觉。毕竟，他们可是连少林神僧都能瞒过的存在。 本想趁五派与武当两败俱伤之际浑水摸鱼，伺机而动。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五大派连让张三丰两败俱伤的资格都没有。 空闻被一巴掌扇飞，三神僧被一掌压进地里，灭绝被反手抽肿了脸…… 整个五大派在张三丰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 他们躲在松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后背发凉，看得脚底冒汗。 五派溃散之后，他们刚想悄悄退走，张三丰那句话就到了。 被发现了！鹤笔翁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 鹤笔翁和鹿杖客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怎么可能？ “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他们的身法快若闪电，显然是将轻功催动到了极致。 玄冥二老在江湖上横行数十年，靠的不只是阴毒的掌力，更是这份见机不妙、立刻遁走的机警。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只见他青衫飘飘，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踏出，都似缩地成寸。下一瞬，他落在了他们的前方。 “老道这武当山的门票，可不是那么好逃的。” 鹤笔翁浑身汗毛倒竖。 他明明看到张三丰还在广场上，怎么一眨眼就到了他们前面？ 这速度，比玄冥身法快了何止一倍？ 他猛地回头，余光瞥见一道灰布道袍的身影就站在自己三步之外，负手而立，白须飘动，那表情跟刚才扇空闻耳光时一模一样云淡风轻。 张真人！鹤笔翁浑身冒汗，尖声叫道，我二人不过是路过武当，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张三丰终于转过身来，满脸淡然。 “我徒孙可是你们打伤的？” 鹤笔翁与鹿杖客对了一下眼色，两个一起练武，一起闯荡江湖，甚至一起去春香楼找姑娘。早已默契无比。 鹿杖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旋转而起。 玄冥神掌！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从他周身毛孔中狂涌而出！ 那寒气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了的结冰声。 紫霄宫前的青石板上，以鹿杖客为中心，一层厚厚的白霜疯狂蔓延，转眼间便覆盖了三丈方圆！ 同时鹤笔翁手中那支鹤嘴笔猛地一抖，笔锋颤动间，竟发出一声尖锐的鹤唳！那鹤嘴笔长三尺有余，笔尖锋利如钩，此刻在他内力灌注之下，通体泛起一层幽蓝的寒光。 他身形如仙鹤起舞，足尖在地面轻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枯叶般飘然而起，却速度快得惊人！ 一上一下！ 鹤笔翁的鹤嘴笔直刺张三丰咽喉，笔锋未至，那股阴寒的笔风已经刺得人皮肤生疼。 鹿杖客的玄冥神掌则从侧翼轰来，双掌齐出，两道青黑色的掌风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嘶吼着，直扑张三丰的肋下！ 这一击，是玄冥二老压箱底的绝技！ 玄冥合璧，鬼神辟易！ 两人配合了数十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鹤嘴笔封死了张三丰所有的闪避角度，鹿杖客的双掌则负责致命一击。 那阴寒的掌风所过之处，连地上的落叶都在瞬间冻成了冰雕，然后一声碎成了齑粉。 广场上，准备离去的五派弟子齐齐的停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何太冲脸色煞白，他虽自负昆仑剑法精妙，但面对这玄冥神掌的阴毒，自问连一掌都接不下。 鲜于通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 就连刚刚被张三丰一巴掌扇飞的灭绝师太，此刻也顾不得脸上的肿痛，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 来得好。 太极，揽雀尾。 张三丰口中轻吐五个字，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圆，慢到连最普通的庄稼汉都能看清轨迹。 可就是这个圆，却让鹤笔翁和鹿杖客同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圆转动了起来！ 鹤嘴笔的笔尖，在距离张三丰咽喉三寸处猛地一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弄，地刺向了空处。 鹿杖客那两道青黑色的玄冥掌风，更是像两条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在空中扭曲、挣扎，然后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阴寒的掌风互相轰击，爆发出一团青黑色的气浪。 鹿杖客闷哼一声，被自己发出的掌力反震得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鹤笔翁更惨，他的鹤嘴笔被那股圆转之力一带，笔尖不受控制地刺向了自己的肩膀！ 噗嗤！ 锋利的鹤嘴笔贯穿了鹤笔翁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 “好精妙的法门！” 鹿杖客心中骇然，但他身经百战，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牛鼻子老道，休要猖狂！” “老二，出绝招！” 鹿杖客率先发难，双掌齐出，玄冥神掌第八重：寒冰地狱。 两道墨绿色的掌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凝结成两团肉眼可见的寒冰气团，气团边缘的空气都被冻出了白雾，发出咔嚓咔嚓的结冰声。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能将一个活人的血液当场冻成冰碴。 更可怕的是，寒冰地狱一旦出手，掌风笼罩的范围会持续扩大，方圆数丈内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地上的苔藓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鹤笔翁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 他的玄冥神掌走的是另一个路子“阴风刺骨“，玄冥神掌第七重，化骨绵掌。 掌力不是刚猛的拍击，而是阴柔到极致的渗透，像千万根冰针同时钻入毛孔，沿着经脉一路往骨骼深处钻。中者表面看不出伤势，骨头却会在一炷香之内变得像朽木一样脆弱，轻轻一碰就断。 鹤笔翁这一掌极其刁钻，不走正面，而是绕到张三丰左侧，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插进去，掌力无声无息地罩向张三丰腰肋。 一正一奇，一刚一柔。 玄冥二老的合击之术，放眼整个天下能正面接下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们曾用这套合击杀死过三个先天境高手，重伤过一个半步陆地神仙。 此刻两人更是毫无保留，将六十年苦修的玄冥真气全部灌入掌中，不计代价。 第13章 废玄冥二老 掌力未至，寒气已到。 方圆十丈之内，松针上结满了白霜，树皮冻得噼啪开裂，地上的碎石表面凝出一层薄冰。 站在远处观战的武当六子都感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殷梨亭抱着张无忌又往殿里退了三步。 宋远桥和俞莲舟同时运转纯阳无极功，才勉强抵御住扩散过来的寒气余波。 “来得好。”张三丰说了三个字。 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 只是站在原地，右脚微微后撤半步，左手仍负在身后，右手抬起，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向鹿杖客轰来的寒冰地狱。 纯阳无极功第十重，至阳至刚，万邪不侵。 鹿杖客的寒冰地狱撞上张三丰的掌心，就像一盆冰水泼进了熔炉。 却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嗤声，那是玄冥真气被纯阳内力直接蒸发的声响。 墨绿色的寒冰气团在离张三丰掌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疯狂翻涌，试图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鹿杖客额头青筋暴起，将内力提到了十二成，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得粉碎，寒冰气团纹丝不动，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不是消耗，是被蒸发。 纯阳真气沿着寒冰气团逆流而上，一路烧向鹿杖客的掌心。 鹿杖客瞳孔骤缩，想撤掌，来不及了。 张三丰五指微微一屈，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阳指力穿透寒冰气团，精准地点在鹿杖客掌心劳宫穴上。 鹿杖客整条右臂如遭电击，玄冥真气被纯阳指力硬生生逼回了体内。 他的胳膊从手掌到肩膀瞬间变得通红，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袖子里。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五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与此同时，鹤笔翁的化骨绵掌已经到了。 鹤笔翁看到鹿杖客被一指逼退，心中一凛。 他的右掌裹着千万根无形的阴寒冰针，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拍向张三丰腰肋。 这个位置是纯阳无极功护体真气的薄弱点，鹤笔翁研究了张三丰的武功整整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掌。 张三丰甚至没有转头。 他右手还在处理鹿杖客的寒冰地狱，左手仍然负在身后。 鹤笔翁的化骨绵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左肋上。 拍中了！ 鹤笔翁心中一喜，但这一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因为他的手掌刚碰到张三丰的道袍，就感觉到一股恐怖的至阳之力从道袍下面反震出来。 那感觉就像往一块烧红的钢板上泼水，水还没碰到钢板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张三丰左肋微微一震。 纯阳无极功的护体真气自动反击，沿着鹤笔翁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往上烧。 鹤笔翁的右臂从掌尖到肩膀，玄冥真气被烧得一干二净，经脉像被滚油浇过一样剧痛。 鹤笔翁疼得脸都扭曲了。 鹿杖客在五步之外稳住身形，咬了咬牙，提起残余的真气，从侧后方再次扑上。这一次他换了策略，不用掌，用爪。 玄冥鬼爪，以玄冥真气凝于指尖，五指如钩，专破护体真气。 鹿杖客五指裹着一层墨绿色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插张三丰后颈大椎穴。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便是横练金钟罩也要被抓出五个窟窿。 “有点意思。”张三丰嘴角微微上扬。 他左手从背后伸出，动作极慢，慢到鹿杖客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这看似极慢的动作，不偏不倚地扣住了鹿杖客的右手手腕。 鹿杖客根本没看清自己的手腕是怎么被抓住的，他明明看到张三丰的手还在动，下一秒自己的手腕就被箍住了。 玄冥鬼爪的墨绿色寒光在张三丰掌中滋滋作响，挣扎了两息，噗的一声灭了。 张三丰一手吸着鹤笔翁，一手扣着鹿杖客，站在松林边上，白须飘动，道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两个先天境的高手在他手中，像两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玄冥神掌。”张三丰低头看了看两人被纯阳真气灼得通红的手臂，摇了摇头， “当年百损道人创这套掌法的时候，用的是至阴至寒的先天真气，一掌下去能冻住一条河。你们倒好，练了几十年，连他三成功力都没学到。阴寒内力不是用来阴人的，是用来克敌的。连阴阳相济的道理都没搞懂，就敢来武当撒野。” 他松开鹤笔翁，屈指一弹，一道纯阳指力撞在鹤笔翁丹田气海。 鹤笔翁喷出一口血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棵老松上，松树被撞得拦腰折断。他瘫在断树残枝中，面色惨白如纸，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鹿杖客瞳孔收缩到极限，拼命挣扎，但张三丰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你们替汝阳王府卖命，贫道不拦着。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张三丰声音平静，“但你们今天动了贫道的徒孙。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们打算用玄冥神掌打他。” 鹿杖客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们这身功力，贫道收了。” 话音未落，张三丰已抬起右手。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拍去袖口的尘埃。 鹿杖客却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躲，想逃，想拼尽最后一丝内力反抗，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禁锢。 砰、砰 两声闷响，张三丰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鹿杖客和鹤笔翁丹田之上。 这股真气进入鹿杖客体内的瞬间，并没有横冲直撞。 而是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了六十年的玄冥真气根基，如同春阳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崩碎。 鹿杖客瞪大了眼睛。 没有毁丹田，没有碎气海，只是把苦修六十年的玄冥真气根基彻底化掉。 他能感觉到，自己苦修一甲子的阴寒内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你……你……鹿杖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师兄……不远处，鹤笔翁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第14章 给赵敏的账单 从此以后，鹿杖客和鹤笔翁还能走路吃饭拿筷子，但一身阴寒内力荡然无存，别说杀人，连只鸡都冻不死。 鹿杖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瘫在地上。 张三丰把两人拎起来，往广场上一扔。 砰！砰！ 两声闷响，玄冥二老像两袋垃圾一样被摔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地停在宋远桥脚边。 “没了……”鹤笔翁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又干又涩，“全没了。” 他们师兄弟纵横江湖四十年。 玄冥神掌之下，死过多少人？ 龙门镖局的总镖头都大锦，被他们一掌冻成冰雕。 崆峒派上一任掌门，被玄冥神掌打中后背，当场心脉冻结，死的时候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峨眉派静玄师太的师父，被鹿杖客一掌拍在肩头，回去之后半边身子冷得像冰块，捂了三个月棉被都没捂热，最后活活冻死在夏天。 他们杀人，从来不问对错。 现在他们躺在武当山的青石板上，连一只鸡都杀不死了。 恐惧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瞬间炸开的。 鹿杖客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玄冥二老，他们是两个连内力都没有的普通老头子。 玄冥二老在江湖上结了多少仇？ 不用掰手指头算，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以前没人敢找他们报仇，是因为打不过。 现在呢？ 随便一个练过两年拳的愣头青都能把他们揍趴下。 他们的下场不是死，死反而痛快。 那些被他们杀了亲人朋友的人，会怎么对待两个武功尽失的老头子？ 光是想想，鹿杖客的牙关就开始打颤。 广场上，已有五派的弟子目露凶光。 “怎么还不走，要留下来吃度？”张真人后向五派人马。 何太冲还在庆幸自己只是被张三丰瞪了几眼，现在看到玄冥二老的下场，那点庆幸全变成了后怕。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而去 鲜于通捡起刚才被树枝挂掉的折扇，看了看扇面上的“正气长存”， 赶紧合上，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灭绝师太咬着牙，从地上捡起倚天剑。她的半边脸还肿着，五指印清晰可见，灰白的发髻从歪掉的尼姑帽里散落出来，狼狈得不像一派掌门。在丁敏君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张三丰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仙风道骨，宛若天神。 “远桥。” “弟子在。” “喂两颗九花玉露丸，别让死了。” “是。”宋远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两颗碧绿的药丸，捏着鹿杖客和鹤笔翁的下巴，一人一颗塞了进去。 九花玉露丸入口即化，药力温和但霸道，吊命极好。 鹿杖客吞下药丸，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睛里的绝望更深了。 绝顶高手，一世凶名，一朝散尽。 仇人遍地，活着，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比死更可怕。 张三丰低头看着两人，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两块路边石头。 “把他俩拖进来。” 两个三代弟子应声上前，一人拽一条腿，把玄冥二老拖进了紫霄宫。 紫霄宫大殿内，真武大帝的三丈金身端坐正中，香炉里檀香袅袅。 武当六子分立两侧，张翠山抱着张无忌站在张三丰身后，殷素素垂手立在旁边。 鹿杖客和鹤笔翁被扔在大殿中央，瘫在冰冷的青砖上。 张三丰走到案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 宋远桥不声不响地磨好了墨，退到一旁。 “贫道跟你们汝阳王府不熟，但今天你们上了武当山，动了贫道的徒孙。“ “你们是给汝阳王府卖命的，那这笔账，自然要算在汝阳王府头上。” 他落笔，笔走龙蛇，一行行字迹落在纸上。 “第一、少林金刚门阿三，二十年前以大力金刚指捏碎贫道三弟子俞岱岩四肢骨骼。此人是汝阳王府座下门客，汝阳王府必须将阿三交出。” 鹿杖客趴在地上，听到这一条，浑身一个激灵。 阿三在汝阳王府的地位不比他低，是赵敏郡主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一手大力金刚指出神入化，连空性都自愧不如。 张三丰要赵敏交出阿三，等于要赵敏砍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张三丰继续写。 “第二、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贫道要十斤斤。” “第三、黄金十万两。不是赔给武当的，是赔给贫道徒孙的医药费。” 他搁下笔，拿起宣纸，吹干墨迹，递到鹿杖客面前。 “看清楚。” 鹿杖客勉强抬起头，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字，瞳孔越缩越小。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张三丰打断了。 “贫道给汝阳王府十天，十天之后，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送到武当山。晚一天，贫道亲自去大都登门拜访。” 鹿杖客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他在汝阳王府当了二十年供奉，见过无数狠人。 赵敏郡主就是他见过最狠的，十六岁的女娃娃，杀人眼皮都不眨一下。 赵敏的狠是刀，是有形的、能防的。 张三丰不是，百岁寿辰，用五大派的溃败和玄冥二老的废功向全天下发了一条声明：百岁不是老了，是刀偷更利了。 鹤笔翁瘫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笑张三丰，是笑自己。 他想起今天上山之前，赵敏问他们：“张三丰真有那么厉害？” 他当时怎么答的？百岁老道，不过是江湖上吹出来的虚名罢了。 张三丰把信纸折好，塞进鹿杖客怀里。 “滚吧，十天。” 这四个字吐出，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如重锤般砸在二人心头。 鹿杖客和鹤笔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殿外挪。 从紫霄宫到山门的距离，他们来时用轻功不过片刻，回去却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宋远桥走到张三丰身边，低声问：“师父，汝阳王府会照办吗？” 第15章 炼化寒毒 “师父，汝阳王府会照办吗？” 宋远桥看着那两道消失在远处中的佝偻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阿三、十万两黄金、十斤黑玉断续膏，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拿出来的。 汝阳王府深得皇帝器重，手握重兵，岂会乖乖就范？ 张三丰转过身，走回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品味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不管照不照办，为师都要去一趟汝阳王府。 宋远桥满脸茫然，不解其意。 “师父的意思是……” 玄冥二老受如此重创，百损道人肯定会出现。 张真人的声音平淡自然，却带着一种猎人等待猎物已久的从容。 他躲了为师几十年了，这次不能让他跑了。 百损道人！ 宋远桥瞳孔骤缩。 那是玄冥神掌的创派祖师，是玄冥二老的师父，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魔头之一。 传闻此人三十年前便已臻至化境，一手玄冥神掌阴毒到了极点，连当年的少林方丈都接不是对手。 四十年前与张三丰有过数次交手，每次都被压了一筹，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后来不知何故，此人突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不是死了，而是躲了起来。 躲了师父几十年！ 宋远桥这才清楚老张的计谋。 师父废掉玄冥二老的武功，不只是为了立威、为了算账，更是为了逼出那个藏在暗处的老怪物！ 姜还是老的辣。不，师父这已经不是能形容的了。这是算无遗策，是洞若观火。 宋远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他躬身一礼，正要退下，忽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殿廊下传来！ 那声音稚嫩、痛苦，像是一只被利箭射穿的小兽，在绝望中哀鸣。 “无忌！无忌你怎么了？！” 那是殷素素惊慌失措的声音。 张三丰面色一沉，放下茶盏的瞬间，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内堂门口。 只见床榻之上，年幼的张无忌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他周身毛孔不断渗出白气，那是体内的寒毒在疯狂肆虐，仿佛要将他的血液冻结成冰。 张翠山双目赤红，双手抵在儿子后背，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可那纯阳无极功的内力刚一入体，就被那股霸道至极的阴寒之气绞得粉碎。 俞莲舟、张松溪等五侠早已围在床边，几人轮番上阵，试图用内力帮张无忌逼出寒毒。 “大哥，这寒毒太过霸道，我们的内力刚一接触就被吞噬，根本留不住！”俞莲舟脸色苍白，收掌后退，眼中满是焦急与自责。 作为武当七侠中武功最高的俞莲舟都束手无策，其余几人更是面如死灰。 “慌什么。”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张真人走到跟前，张无忌已经冻得意识模糊了，小脸煞白，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从青变紫。 张真人缓缓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张无忌腕脉之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那脉象…… 不是普通的寒毒。 那是一股活了的东西，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盘踞在张无忌的心脉之中。 它不是在破坏，它是在寄生！ 它把张无忌的纯阳之力当作了温床，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同化、壮大！ 好一个百损道人。 张三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 好一个玄冥神掌！ 他收回手指，站起身来。 都让开。 三个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武当六侠、张翠山、殷素素，同时退后三步。 原着张三丰，面对玄冥神掌的寒毒，也只能以内力强行压制。 老张是倚天武力的天花板，这是世界框架设定的上限。 但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张三丰，不是原着张三丰。 他是穿越来的，带着五千年文明的视野，带着“万物皆可为道”的眼界，带着超越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见过的奇功异术，比这江湖上所有门派加起来还要多。 所谓的玄冥神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种稍微高明点的“寒冰劲”罢了。 “区区寒毒，也敢在贫道的武当山撒野？” 张三丰冷哼一声，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却稳如泰山。 他并没有运起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轻轻贴在了张无忌背后的“大椎穴”上。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张三丰体内传出。那声音像是远古的钟磬，又像是天地的呼吸。随着这声嗡鸣，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从他周身毛孔中缓缓溢出。 那气劲初时如丝如缕，渐渐汇聚成流，最终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将张三丰和张无忌笼罩其中。 纯阳无极功……俞莲舟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震撼. 不是，这比纯阳无极功…… 他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纯阳无极功已经是武当派的至高心法，是师父百年修为的根基。可此刻师父展现出的力量，却远远超出了的范畴！ 三丰双目微闭，双手缓缓向前推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轨迹都清晰可见。 可随着他双手的推动，那金色的光幕开始旋转，顺时针、逆时针、顺时针……每一次转向，都带起一阵玄奥的韵律。 张无忌的身体，在这股韵律中缓缓悬浮起来。 他蜷缩的身躯渐渐舒展，青黑色的脸色开始变化。 那盘踞在他心脉中的玄冥寒毒，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野兽，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逃窜！ 想跑？ 张三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双手猛地一合！ 金色的光幕骤然收缩，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张无忌整个人攥在掌心。 那玄冥寒毒左冲右突，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完美的圆中。 张三丰口中轻吐一字。 那金色的光幕瞬间化作一座熔炉。 纯阳真气不再是温和的溪流，而是狂暴的烈焰。 它们从张无忌的四肢百骸涌入。 炼化！ 不是驱逐，不是压制，而是炼化！ 那股寒毒在烈焰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哀鸣。 它试图反噬，试图同化，试图像之前对付武当六侠那样。 可它错了，错得离谱。 它面对的，不是武当六侠的内力。 它面对的是张三丰。 在张真人的内视之中，张无忌体内的寒毒清晰得如同掌纹。每一丝、每一缕、每一个流转的节点，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甚至能到那股寒毒中蕴含的意志，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找到你了。 张三丰心念一动，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真气，精准地刺入那股寒毒的核心！ 一声无声的惨叫，在张无忌体内炸响。 那是留在寒毒中的一缕神识，被张三丰硬生生绞碎！ 寒毒失去了主心骨，顿时溃不成军。 在纯阳真火的炼化下，它开始分解、消融、转化。 阴寒的属性被剥离，纯粹的能量被提取，然后反哺！ 那些炼化后的精纯能量，如同春雨般洒落在张无忌的经脉之中。 他受损的经络开始修复，枯萎的穴位重新焕发生机，就连那因寒毒侵蚀而虚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这……宋远桥看得目瞪口呆。 第16章 因祸得福 第十六章 因祸得福 “这是……炼化？” 宋远桥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 他亲眼看着师傅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张无忌从鬼门门里拉了回来。 不是镇压，不是驱逐，而是炼化。 玄冥二老的玄冥真气，被张三丰以纯阳真火炼去了阴毒属，转化为精纯至极的修为，反哺给张无忌。 玄冥真气有多厉害？ 宋远桥比谁都清楚。 之前他们师兄弟六人合力，以太虚清气为引，以自身真气为基，试图将寒毒逼出体外。结果呢？六人联手，非但没能镇压寒毒，反而被那股阴寒之力反噬，差点连自己的经脉都被冻伤。。 可如今，在师父手中，那令无数高手谈之色变的玄冥寒毒，竟成了无忌的造化！ “这……这怎么可能……” 宋远桥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却一眨都不敢眨。 他看到了张无忌原本灰白僵硬的经脉，在金色火焰的舔舐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弹性、光泽！ 他看到了那些枯萎的穴位，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看到了张无忌的五脏六腑，在精纯能量的滋养下，发出淡淡的金光！ 不，那不公是修复。 是蜕变！脱胎换骨！ 张无忌小小的身躯，在金色光幕中缓缓悬浮起来。。 他的脸色从青黑转为苍白，从苍白转为红润，从红润转为晶莹如玉。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稳，从平稳变为绵长，从绵长变为若有若无，那是先天胎息之境！ 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的流光在经脉中奔涌，如同一条条蛰伏的蛟龙，正在苏醒。 师……师父…… 张翠山跪在了地上，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和感激。 无忌他…… 因祸得福。张三丰淡淡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慈爱。 片刻后，张他收回双手，金色的光幕渐渐消散。 片刻后，他收回双手，金色的光幕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消散。那股笼罩全场的磅礴威压，也随之消失无踪。 张无忌缓缓落下，被殷素素颤抖着接在怀中。 张无忌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黯淡无光、被寒毒折磨得失去神采的眸子，此刻竟似有星光流转，澄澈明亮，仿佛蕴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那眼神灵动至极，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呆滞？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喊道： 爹！娘！我不冷了！我好暖和！浑身都好舒服！ 那声音清脆响亮，中气十足，在紫霄宫前回荡。 殷素素颤抖着抚摸儿子的脸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张翠山也是虎目含泪，对着张三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竟磕出了血： “多谢师父救无忌一命！弟子……弟子万死难报！” 张三丰爽朗一笑，伸手虚托，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张翠山扶起。 他目光扫过这一家三口，眼中满是慈爱：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翠山，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我武当山沉寂太久，如今有了你们，这才有了几分生气。” 张翠山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师傅，无忌因祸得福！殷梨亭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你们看他这皮肤，这气色，比我还好！ 六弟说得对。俞莲舟也难得地露出笑容，那张冷峻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无忌体内的寒毒不仅尽去，经脉更被师父的真火淬炼得宽阔坚韧。这等根骨，便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 何止百年难遇。俞岱岩坐在轮椅上，目光灼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无忌日后的成就，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 张无忌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好了好了，都围着做什么。张三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远桥，给无忌熬一碗安神汤。让他休息休息。 宋远桥躬身应道，转身时脚步轻快，连背影都带着笑意。 当天晚上，武当山上难得热闹了一回。 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摆了几桌素宴，虽无荤腥，却也是山珍荟萃。灵芝炖松茸、清炒冬笋、麻婆豆腐、素烧鹅……样样精致，香气四溢，飘出老远。 武当七侠齐聚，清风、明月几个道童来回穿梭，端茶递酒，忙得不亦乐乎。 张无忌被殷素素抱在怀里，小脸被师叔们这个捏一下那个揉一把，笑得咯咯响。 宋远桥举杯，俞莲舟倒酒。 只有俞岱岩看了殷素素几次，没有说话。 殷梨亭和莫声谷为了争谁教无忌剑法，差点没当场打起来。 六哥，你那一手神门十三剑华而不实，教坏了无忌怎么办？得我来！我教他武当绵掌，稳扎稳打！ 七弟，你毛都没长齐呢，还想跟我争？无忌的剑法，必须是我殷梨亭来教！我可是咱们七侠中剑法最好的！ 呸！你才毛没长齐！上次比剑是谁输给我了？ 那是让着你！ 两人撸起袖子就要比划，被俞莲舟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这才老实。 张三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这才是武当山该有的样子。 不是打打杀杀，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徒弟们在跟前，一家人齐齐整整，热热闹闹。 老张呀，剧本里你就是顾忌太多，束手束脚，最后落得个悲剧收场。 无忌寒毒缠身八年，爹死娘亡，孤苦伶仃，虽成了明教教主，可那份失去至亲的痛，又有谁能弥补？ 放心，咱来了，帮你守护，而且会守护得更好。 “师父，您怎么不吃？”宋远桥端着碗坐过来，有些疑惑。 张三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紫霄宫的飞檐，望向山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远桥，少林的账单可准备好？” 宋远桥闻言，立刻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账册。 那账册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少林账。 宋远桥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一条一条地念道： 第一、紫霄宫前青石板磨损费，白银三千两。 第二、少林众僧上武当山滋事，惊扰山门，精神损失费黄金一万两。 第三、绑送圆业上武当山，听候发落。。 “不错”，张三丰含首而笑，一脸满意。 “明早给少林送去。” “师傅放心，已准备了最快的马，铁定送到。”宋远桥一脸严肃。 噗——张松溪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张翠山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大师兄，少林……会认吗？ 宋远桥合上账册，望向远方山峦，嘴角浮起一丝与张三丰如出一辙的淡淡笑意。 师父说了，三日之内，送到武当山。少一项一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翠山，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他便亲自去少林寺，找空闻。 对了，宋远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师父还说，等少林的账结清了。” “还有峨眉、昆仑、崆峒、华山……” “一家一家，慢慢来。” 第17章 少林的账 少林寺，大雄宝殿。 空闻方丈坐在蒲团上，脸上的掌印还没消。 左半边脸肿得发亮，从颧骨到下巴，五道指痕清晰可见，像被烙铁烙上去的。 空性坐在他旁边，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呼吸一次就疼得龇牙咧嘴。 方丈，武当……武当来人了。 知客僧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闻方丈正在蒲团上打坐，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他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来了。 片刻后，一名身着武当道袍的年轻弟子大步走入殿中。 他腰杆笔直，神色从容，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上放着一卷厚厚的账册，封皮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 少林账！ 那年轻弟子走到殿心，对着空闻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空闻方丈，晚辈奉家师宋远桥之命，特来送交此账。家师有言，请少林诸位高僧过目，三日之内，务必给个答复。 说完，他将托盘往旁边知客僧手上一塞，转身便走。 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那姿态，哪里像是来送信的？分明是来催命的！ 知客僧捧着托盘，只觉得那薄薄的账册重若千钧，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空闻方丈深吸一口气，伸手取过账册。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封皮的瞬间，猛地一颤。 少林账，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召集各堂首座。空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达摩院、罗汉堂、般若堂……一个都不能少。 一炷香后，少林寺核心禅房。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空闻方丈端坐主位，空性、空智两位师弟分列左右，下方是达摩院首座、罗汉堂首座、般若堂首座，以及各院院主。 十几位少林高层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寒霜。 禅房的门紧闭着，窗外是少林寺千年古刹的庄严梵唱，可屋内却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丈，这武当……欺人太甚！空智大师脾气最暴，第一个忍不住，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的一声，那上好的黄花梨茶几应声而裂，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双目圆瞪，虬髯戟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少林寺立派千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一张账单送到山门，这是把我少林当成什么？他张三丰的私产？ 师弟，慎言。空性大师眉头紧皱，低声喝道。 慎言？我慎个屁言！空智猛地站起，在禅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他张三丰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我少林七十二绝技冠绝天下，寺内僧众三千，武僧八百！他敢来，我们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金刚伏魔！ 够了。 空闻方丈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空智的头上。 空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对上空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腔的怒火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念吧。空闻将账册推到空性面前，闭上了眼睛。 一条一条，念给诸位师弟听。 空性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很稳，可那微微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一、紫霄宫前青石板磨损费，白银三千两。 空性顿了顿，继续念道： 第二、少林僧众上武当山滋事，惊扰山门，精神损失费黄金一万两。 念到这里，空性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 第三、…… 空性翻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绑送圆业上武当山，听候发落。 整个禅房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 欺人太甚！ 他张三丰把我少林当成什么了？ 空智一把夺过账册，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白银三千两！黄金一万两！还要绑人！他张三丰怎么不去抢？ 他就是在抢。达摩院首座苦笑道，而且抢得光明正大，抢得理直气壮。 圆业师侄不能交！ 罗汉堂首座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圆业虽有过错，但终究是我少林弟子。” “若将他绑上武当，我少林千年清誉，将毁于一旦！日后江湖上谁还把我少林放在眼里？” 可若不交……般若堂首座欲言又止。 禅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不交？ 不交会怎样？ 那个问题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说不交便战，想说我少林何惧一战，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墙上那幅达摩祖师的面像时，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武当山上的那一幕。 想起空闻与他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三位师叔联手也败了。 想起了张三丰一掌扇飞灭绝师太，一脚踹落昆仑掌门，弹指掀翻崆峒五老，脚踩唐文亮…… 想起了那个老道士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淡淡笑意，却让数百五派弟子噤若寒蝉的恐怖场景…… 空智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玄冥二老……空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昨夜有消息传来，玄冥二老在返回汝阳王府的途中，被人发现晕倒在荒野。两人武功尽废，形同废人。据说……是张三丰亲手所为。 什么？！ 满座哗然！ 玄冥二老是什么人物？ 那是汝阳王府的绝顶高手，是百损道人的亲传弟子！ 玄冥神掌阴毒无比，便是少林方丈也不敢说能稳胜其一。 可两人联手，竟被张三丰一人废掉？ 而且，空性的声音更低了。 “张三丰给汝阳王府也送了账单。” “要十万两黄金” “十斤黑玉断续膏” “还要……交出阿三。”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两黄金！ 他……他疯了？有人颤声道。 他没疯。 空闻方丈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满是苦涩。 他只是在告诉我们，这江湖的规矩，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武当山的方向。 从今日起，他是……天。 空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他那双曾经凌厉如刀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那……那这账单，我们认了？他涩声道。 不认，又能如何？空性苦笑。 “师兄，你别忘了，张三丰修为，早已不是武功二字能衡量。” “他若要来少林，谁能挡？ 第18章 空智上武当 可圆业……罗汉堂首座还想争辩。 圆业不能交。 空闻方丈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底线。 圆业是少林弟子，若被绑上武当，少林将成为江湖的大笑话！ 什么千年古刹，什么武林泰山，统统都成了张三丰脚下的泥！ 少林便不再是少林！ 千年古刹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方丈的意思是？空性试探着问道。 准备黄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空闻的声音疲惫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圆业即日起，去后山面壁三年，不得踏出达摩洞一步。” “对外宣称，圆业已闭关苦修，不见外客。” 至于张三丰那边。 空闻方丈走到那堆被撕碎的纸屑前，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 老衲亲自写一封信，向张真人赔罪。就说圆业顽劣，已受寺规严惩，恳请张真人看在两派百年交情的份上，高抬贵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智看着师兄那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少林寺的方丈啊。 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少林领袖，是四大神僧之首，是曾经与张三丰平辈论交的高僧！ 如今，却要对着一个老道士，低声下气。 师兄……空智的声音哽咽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去吧。空闻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袈裟下的肩膀微微颤抖按我说的办，今日就叫人把东西送到武当山。空智你亲自去，莫要……莫要让他等急了。 窗外，钟声响起。 悠扬的钟声传遍少室山的每一个角落，惊起一群飞鸟。 空闻方丈走到窗前，望着那群飞向远方的鸟儿，眼神迷茫。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武当山。 那时的张三丰，已经是一代宗师，威震天下。可至少，他空闻还能与之一战，还能在真武殿前与他对掌三招，虽落下风，却也不失体面。 如今呢？ 如今那个老道士，怕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完全是毫无招架之力。 张三丰…… 空闻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师兄”空智欲言又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师兄，如果张真人还不肯罢手怎么办？如果他非要圆业？” 空闻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贫僧亲自上武当山，负荆请罪。” 这话一出口，满殿皆惊。 方丈要亲自去武当山，负荆请罪？ 众僧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每个人脸上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空闻转身，慢慢往方丈室走去，背影佝偻，袈裟拖在地上。 堂堂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此刻走路的样子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人。 两日后，武当山。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紫霄宫前的石阶上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空智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八名武僧，抬着八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角包着黄铜，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那是黄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 空智走在最前面，平日里暴烈如火的他，今日却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低着头，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紫霄宫前，宋远桥负手而立，身后是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等人。 空智大师。宋远桥微微拱手，语气平淡，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空智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宋大侠客气了。少林……少林来结账了。 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涩。 宋远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八口箱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空智大师辛苦了，家师等候多时了。 空智被引进了殿内。 他本想挺直腰杆，可当他看到那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时，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发软。 那老道士没有释放任何气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低头看着茶盏中的浮沫。 可空智却觉得，整座紫霄宫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少林空智……拜见张真人。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张三丰头也不抬。 空智不敢坐，站着。 贫僧奉师兄之命，特来送交赔偿。空智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 黄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皆已清点完毕。另……另师兄有一封信，请张真人过目。 宋远桥将信递上。 张三丰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道：檀香味的纸，倒是讲究。 他随手将信放在一旁，终于抬起头，看向空智。 那一眼，平淡如水。 可空智却像是被两道闪电劈中，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的僧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空智。张三丰开口了。 贫僧在…… 你少林的寺规，管得了贫道的徒孙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空智脸上！ 空智浑身一颤，连忙道：张真人，圆业他……他已受寺规严惩，面壁三年，不得出达摩洞一步！他已知错，还请张真人…… 知错？张三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空智骨髓都结冰的寒意。 “他若真知错，便该亲自来武当山，跪在贫道徒孙面前，磕够一百个响头。” “而不是躲在你少林寺的山洞里，让你们这些老秃驴来求情。 空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反驳。 张真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圆业终究是少林弟子。我少林千年清誉，若将弟子绑送他人，日后……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还请张真人看在两派百年交情的份上，高抬贵手……” 百年交情？张三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空智，你也配跟贫道谈交情？ 张三丰霍然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可那股随着他站起而升腾的气势，却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整座紫霄宫都在微微颤抖，殿外的古松无风自动，发出海啸般的松涛声！ 少林方丈空闻，率众僧围堵紫霄宫，口口声声武林大义，实则觊觎宝刀！ 张三丰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智的心头！ 现在，你跟贫道谈交情？ 他走到空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林神僧，声音陡然转冷： 贫道告诉你，钱，贫道收了。人，也必须交！ 张三丰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智眼前缓缓晃了晃，然后猛地一握！ 若不师傅的遗嘱，贫道是真想亲自去少林寺，拆了你们的山门，砸了你们的佛像，把圆业那秃驴从达摩洞里拖出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他！ 你……你……空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张真人，你……你莫非真要与我少林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张三丰嗤笑一声，围堵武当的时候，就没想过不死不休？ 他转身，负手望向殿外的云海，声音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空智，回去告诉你师兄。还有两日，人必须送到。 两日后，圆业若不出现在武当山，贫道便登门拜访。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圆业能解决的事了。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空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贫道倒要看看，你少林的脊梁，究竟有多硬。 第19章 钱照收、人照要 空智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自问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面对眼前这个百岁老人. 他竟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 那不是内力的碾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俯视。 “真人容禀！”空智咬了咬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圆业一案内情复杂，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内情确实复杂。”张三丰忽然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一步步的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空智就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贫道才要当面问清楚。” 张三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如水。 “你们少林自己的戒律院审他，审了十年审出什么结果了吗？” “没有，你们是根本不想审。圆业是屠龙刀的活线索，你们留着他是为了哪天再把屠龙刀弄到手。” “绝无此事！”空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急声反驳，声音都尖锐了几分，“佛门清净地，岂会觊觎那等凶器！” “张真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污了我少林千年来的清誉” “既然绝无此事，那把圆业送到武当来，贫道帮你们审。” 张三丰抬眼，目光如电。 “审完就还，武当不留你们少林的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这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少林若是不放心的话。” 张三丰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空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可以派人一起来旁听，也可邀请武林同道。” “贫道审案，向来公开公正，不怕别人看” 空智僵立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三丰不是在讲道理，张三丰是在摆一个他根本推不翻的事实。 他看着眼前这位百岁的老道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三丰不是在讲道理，也不是在谈判。 张三丰是在摆一个根本无法推翻的事实。 你不交人，就是心里有鬼。 你交人，就等于承认少林这十年来一直在包庇圆业。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少林都是输家。 空智嘴唇不停的翕动，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说圆业是少林弟子，理应由少林处置。 想说张三丰你不要欺人太甚。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历经百年、看穿一切的平淡。 仿佛他空智不是少林高僧，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是一个翻手可压的猴子。 空智双腿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打弯，险些跪倒在地。 “真人所言之事，贫僧不敢擅自做主，还需回寺禀报方丈师兄再做决定。” 张三丰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可空智却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是在通知你。 你答不答应，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日后，我要看到圆业。 空智大脑发黑，眼前一阵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 他望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那不是谈判，那是宣判。 那不是请求，那是通知！ “送客。” 宋远桥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听不出喜怒。 空智如蒙大赦，却又如丧考妣。 他机械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山下走去，脚步虚浮。大脑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带着十八名武僧向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紫霄宫的大门，被山风一吹，空智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下山的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来的时候，他觉得少林千年古刹，便是张三丰也要给几分薄面。 走的时候，他像个被抽了魂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往下挪。 山风呼啸，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师兄空闻第一次带他来武当山时的情景。 那时的张三丰，虽然已是武林至尊，但至少还会称一声空智大师，还会让弟子奉茶，还会客客气气地论武谈道。 可如今呢？ 如今那个老道士，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不死不休…… 空智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让少林连不死不休的资格都没有。 宋远桥看着那道远去的佝偻背影，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少林僧人此刻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下山，不由得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师父，少林……会交人吗？” 宋远桥转过身，看着坐回太师椅上的张三丰。 张三丰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只有一个字，笃定，从容。 为何？宋远桥有些不解，弟子看方才空智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交人的样子。 “因为他们是少林。”张三丰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和宋远桥并肩而立，望向山外无边的夜色。 “少林能在武林中屹立千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武功。” “论武功，少林未必打得过当年的魔教。” “论势力，少林的弟子再多也多不过丐帮。” “但少林从来没有被灭过，因为少林知道怎么权衡。”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条亘古不变的定理。 “不交圆业，为的是保脸，最后肯定也保不住。” “空闻是聪明人，他会算这笔账。” 夜风吹过，紫霄宫的灯笼轻轻摇曳。 灯光在张三丰的脸上明灭不定，映出那张百岁老人的脸——慈眉善目，却不怒自威。 “况且，他们若是不交，那便正合我意。” “这江湖，也该洗一洗了。” 夜风吹过，紫霄宫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张三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似神非人。 “远桥。” “弟子在。” “你觉得为师变了？” 第20章 空闻怂了 宋远桥犹豫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点头： “变了，师父以前……没这么霸道。” 张三丰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不是为师变了，是为师想明白了。” “一百年了，为师一直守着武当，守着江湖规矩，守着名门正派之间的体面。” “结果呢？人家踩上门来。” “你跟人家讲规矩，人家跟你讲拳头。” “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跟你讲人多。” “远桥你记着，对讲规矩的人讲规矩，那叫尊重。” “对不讲规矩的人讲规矩，那叫犯傻。” 宋远桥不说话了。 他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 山风卷过紫霄宫的金顶，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真武铜像的巨大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在聆听这对师徒的对话。 “去歇着吧。明天是个好天气。” “是。” …… 少室山，少林寺。 空智是连夜赶回来的。 从武当山到少室山，三百里路，他一路紧赶。 终于在早上赶到少林寺的山门，此时晨曦初露，钟声悠扬。 可那曾经让他感到安宁的梵唱，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师叔！守门的武僧惊呼一声，您……您怎么了？ 空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破烂，沾满了泥污和草屑，那双曾经稳健如山的脚掌，此刻血泡遍布，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他空智，少林四大神僧之一，罗汉堂首座，江湖上谁人见了不得称一声？ 可此刻，他像条丧家之犬。 方丈……方丈在哪？空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方丈在大雄宝殿，等您…… 空智没有听完，跌跌撞撞地向内院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武僧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大雄宝殿内，长明灯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闻方丈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机械地拨动着。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老，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空智推门而入，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他低着头，不敢看上方那张庄严的佛面，更不敢看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方丈师兄空闻。 师兄……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殿内，般若堂、菩提院、罗汉堂、证道院……所有堂院的首座，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空智身上，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暴烈如火、不可一世的空智大师吗？ 师弟，空闻方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张真人……怎么说？ 空智一声跪倒在地。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曾经在西域大漠中单掌毙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林神僧，此刻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他要人…… 空智将紫霄宫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话刚说完，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弟！空性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空智摆了摆手，惨笑道：无妨……是急火攻心……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空智带回来的不是消息，是一记耳光，一记抽在整个少林寺脸上的耳光。 “张三丰只给了两日？” 空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空智的心头。 “好大的口气。” 罗汉堂首座空性猛地一拍扶手，怒目圆睁，“百岁老道，真以为我少林怕了他不成？当年觉远大师……” “住口。” 空闻淡淡开口，只两个字，便让空性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闻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站立的空智、空性、空相、空见等在座的高僧。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欺人太甚……达摩院首座喃喃自语，欺人太甚…… “师兄！“空性猛地站起，不能再退了！张三丰要圆业，我们偏不给！他若敢来，我少林三千僧众，八百武僧，七十二绝技，还有三位师叔，难道还怕了他一人？ 对！跟他拼了！ 我少林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他要战，那便战！”空性喝道。 几位院主面红耳赤，拍案而起，有的拔出了戒刀，有的捏紧了拳头，群情激愤，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上武当山。 空闻方丈始终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串佛珠。 都住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里。 众人齐齐一静。 “拿什么战？三位师叔都败了，渡厄师叔更是不在寺内。”空闻反问，语气陡然转冷。 空性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这江湖，张三丰就是唯一的天花板。 他在一天，少林就永远只能是武林泰山，而那座山，永远翻不过他那座天。 “那……难道真把圆业交出去？”空智颤声问道。 “交。” 空闻猛地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众僧皆惊。 “师兄三思！” “不必多言。”空闻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僧众，最后落在空相身上。 “阿弥陀佛，把圆业从达摩洞带出来，明日一早，老衲亲自送他上武当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罗汉堂首座跪下了，般若堂首座跪下了，十八罗汉齐齐跪下一片。 “方丈！不可！您是一寺之主，怎能亲自送人上山？这让天下怎么看少林？让后世怎么看您？这是要把少林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拆下来啊！”空智眼眶红了。 “脊梁骨？”空闻方丈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师弟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空智，你告诉老衲，是被张三丰一巴掌扇碎脊梁骨丢人，还是被人堵在山门口不敢出去丢人？” 空智答不上来。 “都不是。最丢人的，是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敢认。”空闻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圆业是少林的弟子。他的罪，少林有责任。” “当年龙门镖局七十一口人命，圆业是帮凶。” “少林窝藏了他十年，审了十年没审出结果” “是审不出来吗？不是，是不想审。” “老衲也是帮凶，既然是帮凶，就该认罚。” “认错不丢人，不认错才丢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袈裟，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肩上。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沉稳。 “明日一早，备马。不必八抬大轿，不必仪仗队列，老衲骑一匹青驴，带两个沙弥，押圆业上山。若有人问起，就说少林方丈空闻，亲送嫌犯圆业至武当，配合武当重审龙门镖局血案。” 空智跪在地上，嘴唇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他知道师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师兄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无法反驳。 因为师兄从头到尾都在说一句话：脸可以不要，命也可以不要。 少林的千年香火，不能在空闻手上断送。 “去吧。”空闻摆了摆手，“把圆业带来，老衲有几句话要问他。” “是。” 空智起身，擦掉眼泪，转身走出殿门。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传来空闻方丈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对满殿僧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江湖，确实该洗一洗了。” 第21章 圆业忏悔 达魔洞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 只有终年不散的霉味，和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 圆业被两条粗大的铁链吊在半空，双脚离地三寸。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鞭痕，那是戒律院为了让他“闭嘴”而留下的“慈悲”。 嗒、嗒、嗒。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 “谁……” “是我。” 空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圆业浑身一震，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求生的光亮： “师叔！师叔！您终于来了！” “我是冤枉的……龙门镖局那七十多条人命，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是为了守住屠龙刀的秘密才……” “闭嘴。” 空智走到刑架前，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师侄如今如烂泥般悬挂着，心中一阵绞痛，但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挥了挥手，两名负责看守的哑巴僧人上前，解开了铁链。 圆业无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师叔，方丈师兄怎么说？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圆业。” “方丈要见你！” 圆业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跪好： “多谢方丈！多谢师兄！” “我就知道，少林不会放弃我！” “我为了少林受了这么多苦，少林不会放弃我！” 空智看着圆业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他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不敢再看那双充满愚忠的眼睛。 “走吧，方丈在等你。” …… 大雄宝殿。 香火缭绕，梵音低沉。 可今日的大雄宝殿，没有诵经声，没有木鱼声，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当圆业踉跄着走进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圆业跪在蒲团前，垂着头，不敢看空闻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弟子圆业，叩见方丈师伯！叩见各位师叔！”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圆业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在评估它的价值。 “抬起头来。”空闻的声音很平静。 圆业缓缓抬头，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浑身一震，一直以来，方丈威严如佛陀降世，不怒自威。 可此刻，，面前的这个人，半边脸上留着五道指痕，眼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 那是张三丰留下的印记。 三天前，紫霄宫前，张三丰一巴掌扇在空闻脸上时，圆业不在场。 可如今看到这五道指痕，圆业忽然明白了，少林的天，塌了。 “圆业。”空闻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多年不见的晚辈。 “弟……弟子在。”圆业的声音沙哑，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你在达摩洞待了三天。 三天里，想了些什么？” 圆业低下头去：“弟子……弟子在忏悔，弟子罪孽深重。弟子当初不该贪图屠龙刀，不该……”。 他咬了咬牙，“弟子愿受寺规处置。” “愿受寺规处置。”空闻重复了这六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欣慰，没有慈悲，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圆业浑身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空闻没有看他，而是抬头望向大雄宝殿正中的如来金身。 如来端坐莲台，目光低垂，面容慈悲。 香火在佛像前缭绕，把金身映得忽明忽暗。 “你刚才说，愿受寺规处置。你可知道，龙门镖局的案子，武当的张真人已经查了十年。” 圆业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脊梁骨。 十年前，龙门镖局满门七十三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都大锦死了，他的妻儿死了，连刚满月的孩子都没放过。江湖上都说是殷素素做的，是天鹰教做的。 空闻顿了顿，目光如刀，刮在圆业脸上：实际上，都大铁确是殷素素所杀，但其他……。 圆业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张真人限少林三天之内交出凶手。” 空闻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三天后，你若不站在紫霄宫门口，张真人便亲自来少林。” 圆业跪在原地，整个人僵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龙门镖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都大锦的妻儿在睡梦中被他一掌一个，那个刚满月的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哭一声……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那些画面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坛发酵的毒酒，如今终于破封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泪水，可泪光下面，却是一种终于松了绑的释然。 像一个人背了十年的包袱，终于要卸下来了。 方丈。他开口，声音忽然不抖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我交出去吧。 空闻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你可知你被交出去，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圆业抹了把眼泪，嘴角居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方丈，这十年我躲在藏经阁后院。” “每天扫地、切菜、劈柴，看着像一个普通僧人。但每到半夜，我都能听到那些死者的声音，他们一个人在耳边质问我。” “他们问了我十年，我不想再听见了。” 空闻沉默着，双手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声音很低，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空闻放下的不只是合十的双手，还有二十二年的方丈威严、少林的脸面，以及他这一生最沉重的一个决定。 “圆业，你听清楚。明日一早，老衲亲自押你上武当。” 空闻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好像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到了紫霄宫前，你跪在青石板上，把你当年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当着武当的面说，当着张真人的面说。” “一个字不许漏，一个字不许假。” “弟子遵命。”圆业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说完之后，张真人要怎么处置你，武当要怎么处置你，龙门镖局的幸存者要怎么处置你，少林概不插手。” “你不再是我少林的弟子，从现在起，少林的僧籍簿上永远划去你的名字。” 圆业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圆业浑身一颤，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弟子……不。罪人圆业，谢方丈成全。” 空闻挥了挥手。 两个戒律院武僧上前，把圆业从地上拉起来。 圆业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空闻。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他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空闻没有看他，背对着殿门，面朝如来金身，身形纹丝不动。 圆业被押下去了，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大雄宝殿里安静了许久。 空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在发颤：“师兄……您真的要亲自上武当？” 空闻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满殿僧众，空智眼眶通红，空性双手合十，罗汉堂首座低头看地，白眉长老们的佛珠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空智，让人给龙门镖局的幸存者送一笔抚恤金。每个死者的家人，发纹银二百两。” 空智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圆业明日上武当，老衲也上武当。” “对外不必遮掩，反而要大张旗鼓地走” “选午时，走官道，让沿途百姓都看见少林方丈押着自己的弟子去认罪。” 第22章 空闻的算计 师兄，你这是……空智满脸的不解。 低头示弱。空闻淡淡道。 张三丰要的是面子，老衲给他。他得了面子，便不会再赶尽杀绝。 “让人给各大派传消息。” “峨眉、昆仑、崆峒、华山，还有丐帮、神拳门、五凤刀……一个不落，全送。” “我要告诉天下人，少林弟子圆业，身负屠龙刀线索，现由少林方丈空闻，亲自押送武当山，交由张三丰真人发落！” “请各派掌门务必到场，做个见证。” 空智接过信，疑惑道：“师兄，各派之前吃了亏，这次会去吗？” 空闻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得空智浑身一颤。 “空智，你太小看这江湖了，也太小看那把刀了。” 空闻转过身，望向山下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屠龙刀，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那把刀，朝廷鹰犬想要，明教余孽想要，六大派里那些心怀鬼胎的老东西，更想要！” 空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热，他也想要。 “但我若光明正大地送呢？” 空智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师兄……这……这是把武当架在火上烤啊！” 空智站在一旁，默默把师兄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师兄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分析别人，而是在分析这局棋。 每一个人都是棋子，连少林自己也是。 只是有的棋子不知道自己被用，有的棋子知道自己在被用却没得选。 “师兄……各大派掌门去了武当，少林在其中能得什么利？” 空闻方丈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口。 晨曦从少室山的峰峦间洒下来，把整个寺院都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望着那片晨光，沉默了很久。 “圆业明日跪在紫霄宫前，把十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全天下人的耳朵里。少林窝藏凶手，这一条罪，老衲认。“ “但其它的……“ 空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听懂了。 一旦圆业在天下群雄面前供出屠龙刀的线索，所有人的矛头就会从少林窝藏凶手转向： 谢逊在哪？ ‘屠龙刀在哪？ 而以张翠山的性格，不会出卖谢逊。 所以明天所有人的焦点不是少林，是武当、是张翠山。 “所以师兄你……”他咽了口唾沫。 “你不是去认罪的，你是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屠龙刀上。“ “只要他们盯上屠龙刀，少林反而安全了。” 认罪和布局，并不冲突。 老衲认了少林的罪，但少林不能只认罪。 让所有人知道：凶手不止圆业，也有她殷素素一份。 要查，就一起查。 要翻，就一起翻。 他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道锐利到极点的光。 明天武当山上，各派齐聚。 圆业只是凶手之一，谢逊才是主要的会子手。 屠龙刀在谢逊手里。 谢逊在哪儿？到时候不需要老衲开口，自然会有人替老衲去问。 空智终于明白了。师兄不是在认罪，师兄是把认罪变成了一个局。 圆业认罪，只是这个局的开场。 真正的戏，是圆业认罪之后。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翠山身上，少林就安全了。 少林罪也认了、罚也挨了、凶手也交了，但少林不再是唯一的靶子。 屠龙刀的棋局重新被拉回到了明面上。 “可是师兄。”空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致命破绽，脸色瞬间又变了，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张真人……张真人会看不穿这个局吗？ 空闻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殿门口，负手望着晨光下渐渐苏醒的山林。 山风猎猎，吹动他那金色的袈裟，檐角那尊古铜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当然看得穿。” 空闻的声音在铃声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仅看得穿，他怕是比老衲看得还要远。 那您还——空智急了，上前半步。 因为这就是他要的。 空闻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罕见地闪过一丝精光，像是一头老狼在绝境中终于嗅到了生机： “师弟，你以为老衲在算计他？“ “不，老衲是在配合他演这出戏。 什么？ “张三丰不会阻止老衲。” 空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过火。 “因为他也需要各派齐聚。“ “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龙门镖局七十二口人命的真相，一桩一件，说清楚” 空智愣住了。 各派齐聚，见证少林认罪。 空闻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又精明的笑。 这也是张三丰要的场面。他要的不是偷偷摸摸杀一个人。 他说得极重，重得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秤砣。 “至于屠龙刀……” 空闻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投向武当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忌惮，是无奈，最后竟化作一抹发自内心的敬佩。 张真人从来就没在乎过屠龙刀。 什么？！空智失声惊呼，瞳孔骤缩。 那可是武林至宝，号令天下的屠龙刀！江湖上多少人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他……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在乎？空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师弟，你还没明白吗？在张三丰眼里，那不过是一块破铜烂铁。他要的是公道，老衲给他公道；他要的是体面，老衲给他体面。 空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第23章 整个江湖都错了 空智呆呆的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整个江湖，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 他们以为张三丰是这盘棋上的对手，是争夺屠龙刀的劲敌。 他们以为紫霄宫前的交锋，张真人护着张翠山是为了独占谢逊的下落、独占屠龙刀的线索，占有屠龙刀。 灭绝是这么想的。 何太冲是这么想的。 唐文亮是这么想的。 就连他自己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师兄……空智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空闻没有回头。 他平静地望着窗外的云海，少室山的晨雾在山峦间翻涌。 阳光穿透云层，在云海之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美得让人心颤。 还没想明白了？ 空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空智的心上。 这几十年来，江湖上为了屠龙刀，死了多少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空智的眼睛： 一百？一千？还是一万？ 可你数一数。 空闻向前迈了一步，袈裟的衣角扫过地上的佛珠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得到过屠龙刀的人，有几个善终？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空智从头凉到脚，凉得连灵魂都在打颤。 是呀。 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这十二个字，在江湖上流传了百余年，像是一句魔咒，让无数英雄豪杰前赴后继，血流成河。 可它真的能号令天下吗？ 能号令江湖吗？ 空智忽然想笑，想放声大笑，笑这江湖上所有人的痴，所有人的蠢，包括他自己。 当年，襄阳城破。 郭靖郭大侠夫妇，镇守襄阳数十载。 可城破之日，十万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九阴真经，在千军万马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郭靖郭大侠夫妇双双战死，其子郭破虏手持屠龙刀，欲杀出重围。 那柄号令天下的宝刀，在郭破虏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刀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天的咆哮。 可咆哮完了呢？ 蒙古兵的箭雨遮天蔽日，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压了过来。 郭破虏挥刀，斩断了一百支箭、一千支箭，可还有一万支、十万支！ 他浑身浴血， 最终力竭战死，屠龙刀落入江湖，下落不明。 号令天下？ 它连蒙古兵都号令不了！ 五十年前，屠龙刀重现江湖。 那是第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消息传出，整个武林都疯了。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各大门派倾巢而出，江湖散人、绿林豪杰、甚至朝廷鹰犬，都卷入了这场争夺。 那三年里，死了多少人？ 那三年里死了多少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没有人统计过。 只知道长江水都被染红了三次。 各大门派为了这把刀，师徒反目，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最后屠龙刀再次下落不明，江湖上才算暂时消停。 四十年前，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那老儿无意中得到了屠龙刀的消息，带着帮中精锐三百人，深入大漠，苦寻三年。 终于，他在一座古墓中找到了那柄传说中的宝刀。 那一刻，裘千仞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古墓都在颤抖。 老夫今日得此刀，天下谁人敢不从？ 那时候的铁掌帮，何等威风？ 帮众十万，横跨南北七省，铁掌水上漂的名头，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 可裘千仞拿到屠龙刀后，不过三年，就被围攻而死。 可裘千仞拿到屠龙刀后，不过三年。 三年！ 先是帮中左右护法为夺刀权，在总坛大殿上拔刀相向，三百精锐死伤殆尽。 再是朝廷以为名，派大军围剿，铁掌帮十处分舵，一夜之间被拔了九个。 最后是裘千仞自己，被曾经的结拜兄弟，一刀捅穿了后心。 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那柄屠龙刀，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喃喃着：不可能…… 号令天下？ 它号令来的只有背叛和死亡！ 三十年前，湘西铁背金刀胡一刀。 那胡一刀本是绿林巨擘，手下三千喽啰，占山为王，好不威风。 他机缘巧合，从一个落魄的江湖客手中，用三百两银子到了屠龙刀的消息。 说是买，其实是抢。 那江湖客不肯卖，胡一刀便要杀了他全家。 找到屠龙刀的那一刻，胡一刀捧着刀，满脸的得意。 老天爷开眼！我胡一刀，今日要当武林至尊了！ 可自从宝刀入手，他就像是被人下了咒。 先是结拜兄弟为夺刀，在庆功酒里下了穿肠毒药。胡一刀内功深厚，勉强逼出毒素，却功力大损。 再是枕边爱妾趁他熟睡，欲偷刀献与官府，换取赏银万两。被胡一刀当场抓住，一刀劈成了两半。 最后是朝廷大军围剿，三千喽啰作鸟兽散，胡一刀握着那柄号令天下的宝刀，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 十年前，金毛狮王谢逊。 那大概是江湖上最近一个被屠龙刀的可怜人。 谢逊文武双全，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紫衫龙王之下，白眉鹰王之上，本该有锦绣前程。 可自从他夺得屠龙刀，他得到了什么？ 瞎了双眼，流亡海外，人不人鬼不鬼地躲在冰火岛上十年。 那柄宝刀跟着他，没能号令天下，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让他成了整个武林的公敌，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号令天下？ 它号令的只有疯魔和绝望！ 空智闪过一阵明悟，一阵释然，最后化作一种近乎荒诞的恐惧。 这百年来，所有得到屠龙刀的人，没有一个善终！ 它不是武林至尊。 是阎王的请帖！ 是沾之即死、触之即亡的剧毒！ 师兄……空智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张三丰……他到底想要什么？ 空闻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殿中央，抬头望着那尊如来金身。 佛像慈悲，目光低垂，仿佛在看顾众生，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他什么都不想要。 空智浑身一震。 张真人百年修为，眼界早已超脱这江湖的蝇营狗苟。空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所以他不争。 他不仅不争，他还要—— 空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里藏着一只老狐狸最后的狡黠： 借这把刀，晒一下肌肉。 空智瞳孔骤缩。 他懂了！ 彻底懂了！ 张真人算准了少林会将消息传出去，各派为了屠龙刀的消息，必定会蜂拥而至紫霄宫。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会为了屠龙刀的消息，齐聚武当。 而张真人呢？ 张真人要圆业上武当，就是要借助这个场合，展示力量。 让天下人知道，敢动武当者，死。 师兄……空智的声音干涩，张真人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脾气还没修没吗？ 空闻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出殿门，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映出几分悲壮的色彩。 空智，去传令。准时出发，不必遮掩，要敲锣打鼓，让武当看到我们的诚意。 第24章 赵敏登场 与此同时。 大都，汝阳王府。 赵敏斜倚在湘妃竹榻上，一袭月白男装。 她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折扇，扇面上画着江南烟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骨在她指节分明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算计的节拍。 郡主。 苦头陀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低垂着头，不敢看榻上那位主子的眼睛。 赵敏眼皮都没抬，折扇依旧摇着，扇面上的江南烟雨在她脸侧投下斑驳的影子。 玄冥二老……回来了。 赵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如何？“ 苦头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回郡主，玄冥二老……是爬回来的。 一声脆响，赵敏手中的象牙折扇，应声而断！ 那柄价值连城的折扇，扇骨在她掌心被捏成了四截，象牙碎片刺进皮肉，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可赵敏像是感觉不到疼，她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冷得像两柄出鞘的利剑。 爬回来的？ 苦头陀的额头抵在地板上，鹤笔翁、鹿杖客二人，在武当山下被张三丰亲手废了武功。六十年的玄冥真气根基，被纯阳真火焚得干干净净。如今……如今连只鸡都冻不死，形同废人。 赵敏没有说话。 听雨阁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着人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珠，看着那柄断成几截的折扇，忽然笑了。 半响才冷笑开口。 好一个武当祖师。 好一个张真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武当山的方向。 雨幕中的远山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本郡主倒是小瞧了他。 半个时辰后，汝阳王府别院，正厅。 厅内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玄冥二老坐在地上，不，他们已经坐不直了，几乎是瘫软在地。 鹤笔翁的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被纯阳真气反震的伤。 鹿杖客更惨，胸口凹陷下去一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郡主……我等无能……鹿杖客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二位师师父辛苦，先下去养好伤，需要什么直接和管家讲。其它事稍后再说。“赵敏急切的道。 “是。“玄冥二老在两个下人的扶下，慢慢的走了下去。 赵敏盯着案上那份从武当带回来的账单，那账单纸质一般，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黄金十万两】 【黑玉断续膏十斤】 【阿三的双手。】 【逾期按日息三分计算，利滚利，概不赊欠】 那老道士胃口不小，也不怕咽死。 赵敏轻声念出最后一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厅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后颈发凉。 好一个利滚利。张真人这是把我汝阳王府当成钱庄了？ 郡主，阿大上前一步，抱拳道，张三丰欺人太甚！玄冥二老乃王府栋梁，他说废就废，这分明是在打王爷的脸！属下愿率王府死士，夜袭武当，取那老道狗命。 取他狗命？赵敏截断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阿大一眼，阿大，你能在张三丰手底下走几招？ 阿大一滞，涨红了脸：属下…… 一招。赵敏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本郡主猜，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玄冥二老联手，在人家面前连三个呼吸都没撑住，你凭什么？ 阿大哑口无言，悻悻退下。 赵敏站起身，走到厅中央，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一炷香后。 赵敏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恍然，最后化作一种近乎兴奋的狂热。 “阿大。” 赵敏突然吩咐，声音冷静，条理清晰，语气坚定。 “去办两件事。” “第一，派人快马加鞭把玄冥二老被废的消息传给百损道人。” “告诉他，他的两个徒弟在武当山上被张三丰废了全身功力。” 阿大接过信纸，手微微发抖。 百损道人，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销声匿迹了四十年， 但四十年前，这个名字和“张三丰”三个字是并列的。 玄冥神掌的创始人，一身至阴至寒的功力已入化境，是当年唯一一个能和张三丰交手而不死的邪道高手。 如果他还活着，他的功力会达到什么境界？ 没人知道。但阿大知道一件事，百损道人护短。 他的两个嫡传弟子被废了，他一定会出手。 “第二，明日一早，备车。本郡主要以汝阳王府的名义，去武当山拜会张真人。” “拜会？”阿大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郡主，我们要上武当？” “不错，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去岂不可惜？”赵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带阿二阿三，再加一队亲兵。对了，把苦大师也叫上。” “苦大师？”阿大又是一愣。 苦大师是汝阳王府的哑巴头陀，武功高强但从不说话，在王府里待了好几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郡主为什么要带他？ “那头陀有意思。”赵敏笑了笑，“本郡主总觉得他藏着什么秘密。这次上武当，正好探一探他的底。” 阿大不再多问。 他跟着赵敏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郡主的算无遗策。 “张三丰。”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杯从未喝过的酒，既好奇又警惕.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海棠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望向南方的天际，武当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张真，一百岁的陆地神仙。”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神。” 第25章 赵敏的算计 大都，汝阳王府。 已经到了半夜，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整座王府都沉在黑暗里，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赵敏坐在紫檀木案前，手中握着一柄雪白的象牙折扇。 旁边摊着一张用笔勾了无数遍的草图。 那是武当山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山道、每一座殿宇的位置，都用蝇头小楷标得密密麻麻。 这张图她画了三年，从一个个去过武当山的探子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经过反复校对，比朝廷兵部的舆图还精细十倍。 折骨在她指节分明的手中一张一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一百岁的陆地神仙…… 她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那笑容里三分挑衅，三分玩味，还有四分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兴奋。 她今年才十六岁，大都城里那些老狐狸背地里叫她黄毛丫头。 可就是这个黄毛丫头，把汝阳王府的情报网从大都铺到了漠北，从漠北铺到了南海。 她布了这么多年的网，今天终于又碰到了一条值得她亲自出手的大鱼。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神。 话音落下，她猛地合拢折扇。 那一声脆响，惊得窗外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也惊得厅内众人齐齐一颤。 守在门口的阿二和阿三同时缩了缩脖子。 赵敏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袭月白男装，玉带束腰，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雌雄莫辨。 她的眉不是寻常女子的柳叶弯眉，而是斜飞入鬓的英眉，眉下那双杏眼，平日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狡黠，此刻却冷得像两柄浸在寒潭里的匕首。 她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束发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直垂至腰际。那黑发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又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烛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汝阳王府的贴身侍女，秋梅。 秋梅捧着一件淡青色披风，低着头，不敢看镜中人的脸。 跟在郡主身边三年，她依然不敢直视那张脸。 不是不敢，是不敢久看。 看久了，连呼吸都会忘记。 “郡主，您真的打算亲自上武当？”阿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百损道人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用的是汝阳王府最快的信隼，从大都到漠北，不消半天就能飞到。 可阿大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比刚才更加凝重。 每次郡主笑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以前倒霉的是汝阳王府的政敌，是江湖上不长眼的帮派，是大都城里那些以为她是花瓶的纨绔子弟。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面对的是张三丰。 一个把空闻扇飞、把三神僧压进地里、把玄冥二老废了的武林神话。 一百岁的活神仙，一个人压得整个武林抬不起头来。 “怎么？你怕了？”赵敏抬起眼，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属下只是觉得，武当山上现在群雄毕至，鱼龙混杂。郡主千金之躯，亲自前往，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赵敏轻笑一声，将白玉棋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白衫，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明明是男儿装束，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倾泻而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辉里。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大，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 “七年。那你应该知道，本郡主从来不亲自上阵。本郡主喜欢的是坐在棋盘旁边，看别人下棋。” 她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本郡主要亲自上武当，又不是去打打杀杀，是去认人的。” “认人？”阿大满脸疑惑。 “认一认，这个天下第一人，到底能不能为我所用。” 赵敏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张武当山的草图往阿大面前一推。 她拿起一支笔，笔尖点在紫霄宫的位置。 “空闻这老秃驴，嘴上说着认罪，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他把消息传遍江湖，把各派都引上武当，是为了分摊少林的压力。灭绝、何太冲、唐文亮……这些人一到武当，目光都会盯在张翠山身上。张翠山知道谢逊的下落，谢逊是屠龙刀的主人。屠龙刀一被盯上，少林窝藏圆业的事就没人计较了。空闻这一手金蝉脱壳，使得漂亮。” 她拿起一支眉笔，在武当山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各大派盯着张翠山，张翠山是张真人的徒弟。谁动张翠山，谁就得挨张真人的巴掌。所以各大派到了武当之后，一定会陷入一个两难。不问谢逊下落不甘心，问谢逊下落又不敢。这时候本郡主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阿大不解。 “朝廷。” 赵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拿起一支眉笔，在武当山旁边写了“汝阳王府”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各大派不敢惹张真人，可朝廷原意和他们合作呢？只要本郡主在武当山上亮出身份，说一句朝廷愿与各大派联手搜寻屠龙刀，为那些死在谢逊手上的人报仇。灭绝那老尼姑虽然恨朝廷，可她更恨明教，更想拿到屠龙刀。何太冲和唐文亮就更不用说了，两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有朝廷撑腰，他们的胆子立马就肥了。” “这样既能拉拢各大派，又能逼张翠山开口，还能……” “还能试探张三丰的底线。” 赵敏接过话头，将眉笔往桌上一扔，笔落在图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空闻想祸水东引，本郡主就帮他引。各大派想找谢逊，本郡主就帮他们找。可这些都只是表面。” 赵敏格格一笑。 “本郡主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屠龙刀。” 阿大愣住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赵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一个能改变天下格局的人。屠龙刀再锋利，也不过是一把刀。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得一把死刀能号令谁？得一个活人，才能号令天下。空闻不懂这个道理，灭绝不懂这个道理，那些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了几十年的蠢货都不懂。他们还在抢刀，本郡主已经在抢人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三丰今年一百岁。他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武当七侠宋远桥沉稳，俞莲舟锋锐，张松溪多智，殷梨亭灵巧，莫声谷扎实……这些人武功虽强，可算不是顶尖。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张三丰一人。只要张三丰活着，武当就是天下第一门派。可他若是不在了呢？他若是不在了，武当还能不能撑得住？本郡主要亲眼去看看。”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指尖划过耳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月光洒在她的肩头，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水墨画，那幅画里藏着的不是诗情画意，是杀伐决断。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玄冥二老被废，百损道人一定会出山。百损是当年唯一能和张三丰交手上百招，最后险败半招的邪道高手，他的玄冥神掌阴毒无比，张三丰的纯阳无极功虽能克制，百损道人这些年闭关苦修，说是为了找张三丰报仇。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他又练出了什么手段？这两个老怪物一旦在武当山上交了手，谁赢谁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本郡主，要坐收渔翁之利。” 阿大听得后背发凉。 他跟着赵敏七年，每一次他觉得郡主的算计已经够深了。 可郡主就会用篕告诉他，你还没看到底。 这一次也是。表面上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去武当山看热闹，实际上她布了两重棋。 第一重棋，借空闻的局拉拢各大派，逼张翠山开口，试探张三丰的底线。 第二重棋，借百损道人的手削弱张三丰。 如果百损道人赢了固然好。 如果败了或两败俱伤，张三丰肯定也会真气消耗怠尽。汝阳王府立刻出手收拾残局。 这盘棋，空闻是棋手，各大派是棋子。 可在赵敏眼里，空闻棋子、灭绝也是棋子……甚至百损道人也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是汝阳王府，是赵敏郡主。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备车。带阿二阿三，苦大师随行，亲兵二十人。选两匹最快的马，一匹给本郡主，一匹给苦大师。” “郡主不坐车？” “坐车太慢。等本郡主的马车慢悠悠晃到武当山，空闻那老秃驴的戏都演完了。”赵敏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本郡主早点到，找个好位置。” 她啪地展开折扇，扇面上空无一字，白得像她此刻脸上的笑。 “才好下棋。” 第26章 灭绝的魔障 与此同时，峨眉山，金顶大殿。 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吹得金顶大殿的长明灯摇摇欲坠。 殿外的古柏在风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一群老妇人在哭丧。 峨眉派的女弟子们早已歇下了，只有后殿一间禅房里还亮着灯。 灭绝师太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 她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经书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师父…… 丁敏君在殿门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跟在师父身边十五年，她太了解师父的脾气了。 每当师父这样静坐不语，就意味着心情相当的不好。 灭绝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却听得丁敏君后颈一凉。 少林刚送来一封信。 灭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丁敏君赶紧将信呈上。 灭绝师太盘膝坐在蒲团上，面朝禅房正中的佛像，背对着门。 她手里捏着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信是少林的戒律院首座空智亲笔写的，措辞恭谨，姿态放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让她脸上的掌印重新烧起来。 “明日午时，空闻方丈亲押圆业上武当，配合张真人重审此案。恳请师太驾临紫霄宫，做个见证。” 做个见证。 这四个字从空智的笔尖落到纸上，又从纸上刺进灭绝的眼睛里，刺得她瞳孔收缩。 什么见证？ 是见证少林认罪，还是见证武当逞威？ 是见证空闻低头，还是见证她灭绝脸上的巴掌？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脸。 张三丰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已经消了下去，可她总觉得上面有一道道看不到的痕，怎么也消不掉。 她是峨眉派现任掌门。 倚天剑的主人。 武林中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她这辈子被人骂过、被人恨过、被人怕过，可从来没有人敢扇她耳光。 在武当山紫霄宫前，在五大派两百多人的注视下，张三丰一巴掌把她扇得转了整整一圈。 尼姑帽飞出去一丈远，倚天剑哐当掉在地上，她捂着半边脸蹲在地上捡剑的时候，听到人群中有人在笑。 不是大声笑，是憋不住的那种嗤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像在说：“你灭绝也有今天。” “师父。”丁敏君的声音传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住口。”灭绝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丁敏君看到师父还坐在蒲团上没动，手里捏着那封已经被攥成腌菜的信。 她不敢多问，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端起茶壶想给师父续茶，却发现壶里的茶早已凉透了。 “空闻要押圆业上武当。”灭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异常。“空智既然通知了峨眉，肯定也通知了其它各派。” 丁敏君小心翼翼地看了师父一眼：“那……师父打算去吗？” 灭绝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差点灭了。 灭绝师太穿着一袭灰色道袍，衣袂飘飘，如同夜色中的幽灵。 她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如刀锋，眼若寒星。 鼻梁高挺，唇若薄刃。 肌肤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透着一股冷艳的气质。 她当然想去。 她必须去。 因为她是灭绝师太，是峨眉派掌门，是江湖上唯一一个知道倚天剑和屠龙刀秘密的人。 这个秘密，像是一条毒蛇，在她心里盘踞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她的师父，上一任峨眉掌门凌波师太，在临终前将她唤到榻前。 那时候师父已经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某种执念在燃烧。 灭绝，你记住。倚天剑和屠龙刀，本是一对。 刀剑之中，藏着天下最大的秘密。 师父……是什么秘密？年轻的灭绝跪在床前，颤声问道。 凌波师太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攥着灭绝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肉，掐出了血。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把什么画面刻进灭绝的灵魂里。 刀剑合璧…… 话没说完，凌波师太头一歪，断了气。 那双眼睛却始终没闭上。 她跪在师父床前发下的毒誓： 弟子灭绝，此生必寻回屠龙刀，完成祖师遗愿。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四十年来，灭绝从未忘过誓言。 找屠龙刀成了灭绝心里的魔。 谢逊失踪了十年，屠龙刀也失踪了十年。 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 直到张翠山出现。 直到她得知，张翠山和殷素素，是这十年来唯一见过谢逊的人。 那一刻，灭绝几乎要疯了。 她恨不得立刻飞到武当山，逼张翠山开口。 可她也怕，怕那个百岁老道。 灭绝摸了摸脸，上面的掌印早已不在，可她仍然感觉到隐隐的痛。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丁敏君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写满了对张三丰的恐惧，也写满了对屠龙刀的渴望。 是啊，谁不渴望呢？ 敏君，灭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觉得，师父该不该去？ 丁敏君一愣。 她跟着师父十五年，从未听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在峨眉山上，灭绝师太就是天，就是法，就是不可违抗的意志。 她怎么会问该不该？ 弟子……弟子觉得……丁敏君斟酌着词句，张三丰太强了，咱们……咱们不如等少林先探探路…… 灭绝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凉，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老枭，在寒风中哀鸣。 敏君，你以为空闻为什么要大张旗鼓？ 他不过在声东击西！ 丁敏君低下头，不敢接话。 灭绝重新走到殿门前，望着武当山的方向。那座山隐在云海深处，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想起了那日，在紫霄宫前，张三丰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平淡如水。 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想起了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张三丰是怎么出手的。 张三丰…… 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山，压在灭绝的心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沉重。 师父，丁敏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要不……咱们不去了？屠龙刀虽然重要，可您的安危…… 闭嘴！ 灭绝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丁敏君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金顶回荡，惊得殿角铜铃一阵乱响。 丁敏君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师父。 你懂什么？！灭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兽。 她的眼眶红了，那双平日里冷厉如刀的眼眸中，竟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以为我想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张三丰有多可怕？ 可我没办法！ 四十年了……我找了整整四十年 现在张翠山就在武当山，谢逊的下落就在他嘴里，屠龙刀的线索就在眼前 你让我不去？ 她走到丁敏君面前，双手攥住弟子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丁敏君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声。 她只是看着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挣扎，写满了恐惧，写满了贪婪，也写满了执着。 一种被执念逼疯的狰狞。 “敏君。” 第27章 整个江湖都坐不住了 敏君。 灭绝的声音从金殿深处传来，像是一块生铁砸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不带半分温度。 丁敏君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弟子在。 灭绝师太缓缓转身。晨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那张枯瘦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备马。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握住了那柄倚天剑的剑柄。 你带四个弟子随行。静玄、静照、静空、静虚。 师父，丁敏君抬起头，声音发颤，只带四人？ 四人足矣。灭绝将倚天剑从供桌上拿起，背在身后，动作沉稳有力，像是一座山在移动，人多眼杂，反倒碍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那尊金身佛像，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张真人。贫尼又来了。 那声音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执念逼到绝境的疯狂。 …… 在同一时间，昆仑山，三圣坳。 何太冲把少林的帖子往桌上一拍，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班淑娴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拿手帕擦了擦溅到袖口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习惯了丈夫的性子。 “空闻这老秃驴！被张三丰扇了一巴掌不够，还要亲自押人上武当？他少林的脸是城砖砌的吗？不怕被张三丰再扇脸？” 何太冲一口气骂完。 “骂完了？”班淑娴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 “没有！西华子还躺着起不来，肋骨断了三根。我这个当掌门的要是连个屁都不放，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弟子们会怎么看我？师叔祖们会怎么说我？棺材板都压不住！”何太冲越说越气，金冠都歪了也顾不上扶。 “所以你要去武当？” 班淑娴淡淡的道，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这么多年了，何太冲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 “当然要去！不去的话全天下都以为昆仑怕了武当！我何太冲虽然打不过张三丰，但我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何太冲的师弟被人打断了肋骨，师兄连上山讨个说法的胆子都没有。我站得远远的骂几句圆业总行吧？我带着弟子在紫霄宫前站一站，摆个阵势，让全天下看看昆仑不是软柿子。回头在江湖上说起来，昆仑也是上了武当的，也是出了头的。”何太冲像被踩了辨子一般，话像机关枪一样扫出。 班淑娴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她抬起眼皮看了何太冲一眼。 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在犯蠢的人：“你在我的面前装什么？”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要想为西华子出头，当时在武当山就不会当缩头乌龟了。”班淑娴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就是为了屠龙刀吗？还说得观面堂煌的” 何太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班淑娴太了解他了，了解得比他自己还深。 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先动，现在左边眉毛已经快抬到金冠里了。 “都有。”何太冲终于承认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西华子的仇要报，昆仑的脸面要保，但屠龙刀的线索，也不能放过。张翠山知道谢逊的下落，而谢逊手里有屠龙刀。圆业上武当，绕不过张翠山，到时候要是各派联手施压，得到了屠龙刀的线索，各派都会抢着出海。昆仑要是不在场上，连口汤都喝不到。” 可张三丰……对于张三丰，班淑娴现在仍然心生恐惧。 “张三丰怎么了？何太冲冷笑一声，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空闻这一手就是把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各派齐聚武当，他还敢把所有人都杀光了不成？“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昆仑派的镇派宝剑白虹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寒光。 他忽然笑了。 “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打架。空闻要大义灭亲，我只是应邀做个见证。“ “夫人教训得是。那就去。多带几个弟子，把阵势摆大一点。” 班淑娴望着丈夫有些疯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可她终究没有劝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妾身随夫君同去。 …… 崆峒山，五老峰。 唐文亮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在武当山上被张三丰弹指掀翻时留下的伤。 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此刻，他却在笑。 笑得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好！好一个空闻老秃驴！ 他将手中的信纸捏成一团，扔在地上，扯得伤口一阵剧痛，却浑不在意。 师兄，身旁的关能皱眉道，你的伤…… 伤算什么？！唐文亮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站在地上，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走到窗前，望着武当山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十年前，谢逊在王盘山夺刀，我崆峒派死了多少弟子？这血债，该算了！ 可张三丰……关能欲言又止。 张三丰？唐文亮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关能、宗维侠、常敬之三人，三位师兄，你们怕了？ 怕个屁！宗维侠一拍大腿，我崆峒五老什么时候怕过？ 那就走！唐文亮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劲装和几瓶金疮药，即刻动身，跟在少林后面。 …… 华山，朝阳峰。 鲜于通摇着折扇，站在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他的折扇是象牙骨的，扇面上画着华山云海，与赵敏那把武当云海的折扇，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掌门，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少林的消息…… 知道了。鲜于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折扇，空闻要押圆业上武当，各派都要去。咱们华山，去还是不去？ 那弟子一愣：掌门，您的意思是…… 鲜于通地一声合上折扇，转身望向武当山的方向。 他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一只正在算计的狐狸。 去。当然要去。 可张三丰……弟子疑惑。 张三丰是厉害，鲜于通冷笑一声，可他厉害得过整个武林吗？ 他走到崖边，折扇轻点下颌，声音陡然转低： 这次可不止六大派，是整个武林。鲜某倒要看看，这位百岁老道，还能不能一巴掌一个，就算一巴掌一个，那也得扇得过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扇不过来，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而破绽就是机会。 …… 第28章 半个江湖齐上武当 江湖上，风起云涌。 消息像一只只长了翅膀的鸟，从少室山向四面八方飞了出去，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江湖。 收到消息的不只是六大派。 丐帮的九袋长老在洛阳分舵拍案而起，连夜点了三十名精锐弟子，骑着快马冲出城门，马蹄踏碎了路上的青石板。 神拳门的门主周老爷子，十几年没出过门了，听到屠龙刀三个字，愣是从榻上爬了起来，让徒弟背着，一路往武当山赶。 五凤刀的掌门带着四个儿子，一人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绸，像是要去喝喜酒。 海沙派、巨鲸帮、神刀堂、飞鱼庄……只要是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都收到了消息。 排不上号的也收到了，那些三流帮派、绿林山寨、甚至街头卖艺的武师，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疯了一样往武当山涌。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甚至一些早已隐退多年的老怪物…… 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武当山。 武当山脚下小镇里，客栈的灯亮了一夜，亮如白昼。 马蹄声从半夜响到了天明。 客满了！客满了！ 掌柜的，通融通融，我们是从河北赶来的，马都跑死了两匹！ 通融个屁！你自己看看，大堂里睡的都是人！柴房里都塞了八个！ 不知多少门派连夜启程，不知多少高手披星戴月。 有人骑快马，马鞭抽得马臀血肉模糊，只为快一步。 有人坐马车，车厢里塞了十几个人，却没人抱怨，抱怨的都被扔下去了。 有人步行背着干粮，鞋底磨穿了就用布裹上。 所有的人心照不宣。 圆业是引子。 张翠山是主题。 谢逊是正文。 屠龙刀是目的。 所有人都想提前抢一个好位置。 “大哥，咱来武当山干嘛？”一个年轻的丐帮弟子蹲在街边，嚼着硬邦邦的窝头，问身旁的中年乞丐。 中年乞丐灌了口酒：“看戏。” “看什么戏？”年轻弟子疑惑。 他放下酒葫芦，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看抢屠龙刀的大戏。” 年轻乞丐咽了口唾沫：“咱丐帮也抢？” 抢？咱不抢。咱看别人抢，然后看张真人把抢的人一个一个拍进地里。”中年乞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种大戏，一辈子看一回，值。” …… 官道上，烟尘滚滚。 空闻方丈骑在白马上，面容肃穆，像是一尊移动的金佛。 他的身后，圆业低着头，紧紧的跟在后面。 可空闻的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身后。 那里，官道的尽头，隐约可见几道滚滚而来的烟尘。 最先出现的是一抹灰色。 那是峨眉的僧袍，灰得像是要融入这漫天的尘土。 灭绝师太骑在一匹黑马上，她的身后，丁敏君带着四名弟子，个个面色紧绷，手按剑柄。 师父，丁敏君策马靠近，空闻发现咱们了。 让他发现。灭绝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座就是要让他知道，峨眉来了。 紧接着的是昆仑。 何太冲骑着一匹枣红马，白虹剑悬在腰间，剑穗在风中猎猎飞舞。 他的身后，班淑娴带着昆仑派的精锐，个个白衣如雪，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刺眼。 夫君，班淑娴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空闻的队伍，咱们要不要超过去？ 何太冲冷笑一声，让他先走，我们就跟在后面。 再往后，是一抹刺目的黄色。 唐文亮骑在马上，胸前缠着绷带，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却在笑，笑得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师兄，关能策马靠近，咱们这样跟着，会不会太显眼？ 显眼？唐文亮回头瞪了他一眼，就是要显眼！让空闻知道咱们来了！ 他说得大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最后出现的是一抹青色。 鲜于通摇着折扇，骑在一匹瘦马上，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他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一只正在算计的狐狸。 掌门，身旁弟子低声道，咱们华山派要不要…… 要什么？鲜于通地合上折扇，敲了敲弟子的脑袋，跟着就行。 方丈，空智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各派都跟上来了。咱们…… 让他们跟。空闻淡淡道，阿弥陀佛，我们放慢脚步，让各位施主跟得紧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几道烟尘，声音陡然转低： 空智，你数过没有，今日这官道上，有多少路人马？ 空智一愣，回头望去。 官道两旁的山坡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有的藏在树后，有的伏在草丛中，有的干脆大摇大摆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观望。 弟子……弟子数不清。 数不清就对了。空闻冷笑一声，因为连老衲都数不清。 他抬起手，指了指左侧的山林：那里，至少有三股人马。丐帮的、神拳门的、还有一个……气息阴冷，怕是魔教的眼线。 又指了指右侧的悬崖：那里，有两道气息，深不可测。怕是隐退多年的老怪物，也被屠龙刀引出来了。 再往后，空闻的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里烟尘滚滚，不知还有多少人在赶来，海沙派、巨鲸帮、五凤刀……那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小门派，今日都敢来凑这个热闹了。 方丈，这么多人…… 这是老衲要的局面。空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人越多，水越浑。水越浑，张三丰就越难收场。 他今日若是对各派动手，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空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一条毒蛇吐信，嘶嘶地钻进空智的耳朵。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那佛号从他嘴里出来，不带半分慈悲。 空智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第29章 佛门生魔，满山皆是贪念 师兄在笑。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后爬满了整张脸。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缝，缝里漏出的光，亮得吓人。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仿佛盛着千年禅意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缝。 缝里漏出的光，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皮肤生疼。 那不是佛门的慈悲笑。 不是普度众生的温和， 不是高僧大德该有的悲悯。 这还是少林方丈吗？ 还是那个被江湖人尊为“正派泰斗”“佛门高僧”的空闻大师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十年的师兄弟情谊，三十年的晨钟暮鼓，三十年的经文诵念，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猛地转过头，心中一寒，再不敢多看，只能低下头，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他只是机械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少林的“佛”，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袈裟的“魔”。 …… 山道之上，各派掌门各怀心思，表面上互相寒暄，暗地里却在彼此提防。 “岳掌门，别来无恙啊。” “何太冲，你也来了？” “唐长老，好久不见。” “帅太，又见面了。” 一声声问候，客气得像是在茶馆里偶遇的老友。可每一句话的背后，都藏着刀子；每一个微笑的下面，都埋着算计。 灭绝师太走在队伍中段，黑色道袍在风中响个不停，背后的倚天剑散发着森然寒气。 她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屠龙刀。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火，在她心底烧了数十年，从未熄灭。 她是唯一知道刀剑秘密的人，这份“独知”既是荣耀，也是诅咒。 每一次看到别人为屠龙刀疯狂，她都在暗自嘲笑他们的无知。 可每一次夜深人静，她又会被那份“独知”折磨得辗转反侧。 这份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说出来，想告诉所有人真相，可她不能。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空闻的背影，又掠过两侧各派掌门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当金顶。 …… 明面上的各大派尚且如此克制，暗处的魑魅魍魉更是肆无忌惮。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树影婆娑，不时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是江湖上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最贪婪的存在。 没有门派，没有名声，没有底线。 他们只知道，屠龙刀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代表着可以践踏一切的力量。 为了这份力量，他们可以出卖朋友，可以背叛师门，可以杀人越货，可以不择手段。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者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眼睛却死死盯着过往的各派弟子。 他的眼神浑浊而贪婪，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野狗，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毒手判官”，三十年前因为偷学师门秘籍被逐出师门。 他不在乎什么武林正道，不在乎什么门派恩怨，他只在乎屠龙刀。 只要能拿到刀，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江湖散人，个个面露凶光，眼神贪婪。 他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跟在队伍后面，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再往前，一棵古松的枝桠上，趴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女子。 她的脸藏在面纱之后，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妖姬”，擅长易容术和迷魂术，曾经靠着这两样本事，从无数高手手中盗走珍宝。 她对屠龙刀的渴望，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们都是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还没浮上来。 百损道人那个老怪物，连玄冥二老都被废了，他能不来？ 三十年前，他败于张三丰之手，如今唯二的两徒弟被张三丰所废。 他比任何人都恨张三丰。 他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 山道尽头，武当金顶近在咫尺。 云雾在山间翻涌，将金顶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仙境，又仿佛深渊。 空闻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的队伍。 数百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贪婪。 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朗声道：“诸位施主，武当山就在眼前。老衲此行，只为求真相，不为争私利。还望诸位以武林大义为重，莫要伤了和气。” 他的声音温和慈悲，像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番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相信自己身边的人。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提防。 贪念，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它让佛门弟子忘了慈悲，让正道掌门丢了体面，让江湖散人失了理智。 它让所有人变成了野兽。 空闻看着这一切，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被贪念吞噬，要让所有人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 他要让张三丰看看，这就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武林正道”。 不过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可怜虫罢了。 “走吧。” 空闻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武当金顶走去。 身后，数百人紧随其后，像是一群追逐腐肉的乌鸦，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 紫霄宫前，张三丰负手而立。 他望着山下那道滚滚而来的烟尘，望着烟尘中无数道闪烁的贪婪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宋远桥快步走到他身后，顺着师父的目光看了一眼山下那条黑压压的人龙，低声说了句：“师父，各派又来了，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 张三丰转过身来，忽然笑了。 远桥。 弟子在。 开门迎客。 第30章 淡定迎客1 “开门迎客。”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落在宋远桥的心头。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是。” 他转过身，朝着紫霄宫的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知道，自己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场足以倾覆江湖的风暴。 门开了。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古巨兽的低吟。 山风裹挟着云雾涌入门内，也裹挟着山下那股汹涌的贪念。 张三丰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像一座山。 一座任凭风吹雨打、电闪雷鸣，也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山下的人群越来越近，贪婪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可他没有动。 可他没有动。 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宋远桥站在门槛之内，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武当宋远桥，恭迎各位掌门！ 宋远桥的声音从山门内传出，清朗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他身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面容肃穆，站在石阶之上，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 空闻方丈走在最前面，袈裟胜雪，面容庄严。他双手合十，微微一揖：宋大侠客气了。 方丈请。宋远桥侧身，让开一条道。 空闻迈步而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宋远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敌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空闻的心，微微一沉。 “阿弥陀佛，劳烦宋大侠久等了。” 语气谦和，姿态周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高僧风范”。 可宋远桥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那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 紧随其后的是灭绝师太。 她跨过门槛时，背后的倚天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绪。她没有看宋远桥，也没有看空闻，目光直直地钉在张三丰身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执念，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她没有和宋远桥寒暄，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灰尘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的倚天剑虽然裹在破布里，却掩不住那股森然的寒气。 宋远桥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知道，这位师太心里烧着一把火。 …… 空闻老秃驴，走得倒快！ 何太冲大步走来，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仿佛三日前在武当山上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宋大侠，别来无恙啊！ 他的身后，班淑娴带着昆仑弟子，个个白衣如雪，在云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何掌门请。宋远桥淡淡道。 哈哈，张真人真是好雅量！何太冲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今日只应少林之邀，来做个见证，宋大侠可得……多担待啊。 宋远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摊死水：何掌门说笑了。武当山开门迎客，来者皆是客。至于担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要看，各位掌门懂不懂做客的规矩。 何太冲的笑容僵在脸上。 …… 哈哈哈哈！都到了？那怎么能少了我崆峒五老！ 唐文亮的声音像是一阵破锣，从山道下方炸响。 他骑在马上，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可他的笑声却洪亮得很，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宋大侠，他推开搀扶的弟子，硬撑着挺直腰杆，崆峒派唐文亮，前来拜山！ 唐长老请。宋远桥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绷带上。 小伤！小伤！唐文亮大手一挥，差点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张真人手下留情，唐某感激不尽！今日特来……特来……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特来……观礼……唐文亮的声音陡然转低，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观礼？唐长老好雅兴。 鲜于通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从山道拐角处转出。 他的身后只跟着两名弟子，轻装简从，与崆峒、昆仑的大阵仗形成鲜明对比。 鲜于掌门。宋远桥微微皱眉。 这老狐狸，永远是最晚出现，却永远是最先算计的。 宋大侠，鲜于通收起折扇，双手抱拳，笑容满面，华山派鲜于通，特来向张真人请安。另外……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听闻少林圆业大师，今日要在紫霄宫前，当众忏悔龙门镖局之事。鲜某不才，受少林之邀，特来做个见证。 …… 后面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身影。 紫霄宫的正殿很快就被挤满了。 数百人站在殿内，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裹在其中。 有人开始皱眉，有人低声抱怨，还有人悄悄握紧了兵刃。 空间太小了。 小到容不下这么多人的贪念，小到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碰撞就点燃战火。 宋远桥察觉到了这份紧张。 他走到张三丰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张三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诸位施主，”宋远桥转过身，朗声道，“殿内狭小，恐有不周。家师已命人打扫好宫外广场，还请诸位移步。”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警惕，还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们本想借着殿内的逼仄制造混乱，却没料到武当早有准备。 人群开始缓缓向外移动。 广场四周，武当弟子手持长剑，列队而立。 他们没有拔剑，也没有怒目而视，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青松。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这里是武当，不是任人撒野的荒野。 空闻走到广场中央，环顾四周，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开阔，明亮，无处藏身。 所有人都暴露在彼此的视线之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所有的杀意，都无处遁形。 这才是真正的“水浑”，这才是他想要的“舞台”。 灭绝师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最后落在张三丰身上。 那位老人依旧负手而立，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石台上。 山风吹起他的道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衬。 他的头发全灰白了，脸上也布满了皱纹，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第31章 淡定迎客2 就在这时，张三丰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 “各位，既然都来了，就都现身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精准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嘿嘿嘿……张真人好耳力。老朽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连口大气都没敢喘，还是被您老人家听出来了。” 树冠一阵簌簌响动，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枝桠间翻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袍子的老者，赤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糙。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墨绿色的指尖。 那是练毒功练到骨髓里的颜色。 他落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蹲在那儿，像一截风干的枯木忽然长了腿。 可当他的脚尖落在石栏上的那一刻，石栏上的苔藓瞬间变黑枯死，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五毒童子！”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油锅。 五毒童子是湘西五毒教的传人，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连魔教都觉得他太邪性把他赶了出来。 四十年前张三丰甲子荡魔的时候他躲进湘西大山里再没出来过，江湖上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 如今他蹲在武当山的石栏上，对着数百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绿色的烂牙。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张真人，老朽可不是来抢屠龙刀的。老朽就是好奇，好奇您老人家一百岁了，还能不能打。” 五毒童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石头：“你蹲的那根石栏是宋远桥昨儿个才修好的，别踩坏了。” 五毒童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等他回话，西侧屋檐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场许多年轻弟子听了之后骨头都酥了半边，可老江湖们听到这笑声后脸色齐齐刷刷的绿了。 万面魔姬的笑声，江湖上不知多少高手就是在听到这笑声之后丢了三魂七魄，被她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醒来时身上的秘籍、丹药、兵器全被掏了个干净，连衣服都被扒走了。 “魔姬也来了。看来这屠龙刀的吸引力可真大呀。” 鲜于通摇着折扇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当年在华山收藏室丢过一本剑谱，查了三年才查出是万面魔姬干的。 她易容成了送茶的小沙弥，在华山派眼皮子底下晃了大半个月，愣是没人认出来。鲜于通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檐的暗处闪现出来。黑色夜行衣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那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轻飘飘落在广场边缘的香炉上，单脚点在香炉的铜盖上，姿势优美得像一只落在荷叶上的蜻蜓。 香炉里还燃着檀香，青烟在她脚边缭绕，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烟里化出来的。 “张真人，奴家可不是来闹事的。” 万面魔姬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但每个字里都藏着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几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被班淑娴一人一个眼刀剜回去，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你万面魔姬竟然来了，老夫还以为你只对男人感兴趣，以为你死在哪个男人的床上了呢。”五毒童子嘿嘿怪笑。 “毒老鬼，你那几根烂手指还没掉光？”千面妖姬笑吟吟地回了一句，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两人还没吵完，一道冷哼从山门方向传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屠龙刀也是你们这些杂碎能碰的？” 一声朗笑从东侧的悬崖下传来，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大鹏展翅，从数十丈高的悬崖底直冲而上！ 无相神掌，周桐！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那身影落地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地。 他缓缓直起身，露出一张没有眉毛、没有胡须、连头发都没有的脸，像是一颗被剥了皮的白煮蛋。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嵌在骷髅里的夜明珠。 三十年不见，张真人风采依旧啊！ 周桐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过之处，人人自危。 周桐？何太冲的脸色微变，他不是三十年前就死了吗？ 周桐冷笑一声，你全家死光了，我也不会死？ 他大步走向广场中央，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看向张三丰时，他微微顿了顿，抬头望向那道青衫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忌惮，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随着一个个高手现身，站在最前方的少林方丈空闻，脸上原有的那丝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他是想把水角混，可现在水混得超面了他的控制。这些个老怪物，明显也是为了屠龙而来。 他低估了屠龙刀的吸引力，同时也低估了这些人对张真人的忌惮。 “两位，还不出来吧？” 第32章 淡定迎客3 “两位，还不出来吧？”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柄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人群骚动起来。 还有人？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歪着脑袋四处张望，墨绿色的指尖停在半空，像是一只被惊动的蜥蜴。 万面魔姬收起了媚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单脚立在香炉铜盖上的身形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就连周桐都满脸阴沉。 他的杀气感知能力在江湖上数一数二，连他都没发现还有人在藏，这说明什么？说明来的人要么武功远在他之上，要么藏匿之术远在他之上。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张三丰的目光投向广场北侧的那片竹林。 竹林不大，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张三丰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可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那不是踩在竹叶上的沙沙声，是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竹林边缘的竹竿无风自动，向两侧微微弯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挤了过来。一道佝偻的身影从竹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老道士。 头发花白，稀疏得能看见头皮，随便挽了个道髻，髻上插着根黑乎乎的木头簪子。 脸上布满了老人斑，一块一块地趴在颧骨上、额头上、下巴上，整张脸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树皮。身上穿一件破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还打了两个补丁，看上去比山脚下要饭的叫花子还寒酸。 他弓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在田埂上散步的老农。 可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散步的老农。 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眼睛却不像活人，活人的眼睛再浑浊也有温度，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阴寒。 张真人……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贫道……贫道只是路过…… 路过？张三丰看着他，语气淡淡道，三十年前，崆峒派掌门，掌震西北的老掌门，是你师兄吧？ 老道士的脸色骤变。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当众揭了疮疤的剧痛。 你师兄因为屠龙刀，被自己的大弟子一掌震碎心脉。你躲在暗处三十年，今日来，是想替你师兄报仇，还是想继承他的遗志 老道士浑身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可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头。 那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根被压弯了三十年的扁担，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赤炼道长。” 空闻方丈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像是一口吞了只活苍蝇。 这个名字一出口，广场上的邪道高手们齐齐变色。 赤炼道长！ 崆峒派上任掌门的师弟，一手赤炼掌练到化境，当年江湖上最不好惹的几个老怪物之一。据说他的赤炼掌至刚至阳，一掌拍出，连精铁都能熔成铁水，与百损道人的玄冥神掌并称阴阳双绝。 三十年前崆峒内乱，掌门被大弟子所杀，赤炼道长从此失踪。 江湖上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内乱里。 没想到他没死，一藏就是三十年。 就在这时，广场南侧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泛起了一层寒意。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着一袭玄色道袍，头戴道冠，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渊。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脉搏上，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真人，别来无恙。 那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百损道人！ 空闻方丈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在他的算计里，百损道人会来找张三丰，可应该没这么快赶到才对。 他算准了百损道人从漠北到武当至少需要七日。 可他算漏了。 他根本就没等玄冥二老的消息。 他在三十年前败给张三丰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等这一天了。 百损道人…… 广场上，有人颤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个名字，让整个广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百损道人。 玄冥二老的师父。 玄冥神掌的创始人。 三十年前，百损道人与张三丰在华山之巅比武，百招之后被一掌震伤，从此销声匿迹的绝世魔头。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今日竟然出现在了武当山！ 百损道人走到广场中央，与张三丰相隔十丈，遥遥对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在翻涌。那不是内力外放，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在碰撞——一种是至阴至寒、吞噬万物的玄冥，一种是至纯至阳、包容天地的太极。 空气在两股力量的挤压下，发出的爆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鞭炮在同时炸开。 三十年了，百损道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张真人，别来无恙。 张三丰的目光依旧平静，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忌惮，不是惊讶，是一种遗憾。 百损，你终于还是来了。 百损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三十年前那一战，我一招惜败。 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三十年来，我在漠北苦修。玄冥真气，已非当年的玄冥真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手掌白皙如玉，指节修长，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而不是一双练了七十年阴毒掌法的手。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咔、咔、咔——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青石板，同时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转眼间便覆盖了十丈方圆，将广场中央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 离得最近的几个崆峒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那股阴寒之气冻成了冰雕！他们的表情还保持着惊恐、骇然、不可置信，可身体却已经僵硬，像是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像。 广场上，数百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空闻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百损道人会来，可他没算到，百损道人的玄冥神掌，已经练到了这种境界！ 张真人，百损道人掌心的灰黑色气劲疯狂旋转，像是一个小型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热量、生命，今日，我要用这苦练了三十年的玄冥神掌，一洗当年之耻！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像是从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又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鬼哭。 你，可敢接？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五毒童子从石栏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万面魔姬从香炉上飘落，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面纱后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周桐退到了广场最边缘，那张白煮蛋脸上。 赤炼道长低着头，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空闻的嘴角，那丝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灭绝…… 张真人……颤声低语，您……您能接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张三丰，动了。 第33章 百损道人1 张真人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右脚抬起，落下，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可就是这一步踏出，百损道人苦心营造的玄冥领域，那片笼罩了整个广场、让数百人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阴寒力场，竟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崩溃。 咔、咔、咔—— 冰层碎裂的声音，从广场中央向四周蔓延。 那些被冻成冰雕的崆峒弟子，身上的冰晶纷纷脱落，露出里面惨白却尚存一息的面孔。 百损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纯阳无极。” 百损道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四个字。他的声音沙哑，沙哑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震颤。 三十年前，他的玄冥神掌就是被这股至阳至刚的真气从正面碾碎的。 三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的玄冥真气已经脱胎换骨。 可当这股真气再次扑面而来时，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寒气还是在颤。 百损道人突然发现，这三十年他虽然在飞速进步，可张三丰进步更快。 三丈、两丈、一丈。 张三丰在百损道人身前一丈处站定。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怪物，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一个是武当的开山祖师，一个是邪道的巨擎。一个白发白须，道袍洗得发白。一个黑发黑袍，黑得像一口移动的棺材。白与黑，阳与阴，火与冰，在武当的山顶平台之上隔着一丈的距离对峙，连月光都不敢落在两人之间那条狭窄的空隙上。 “百损，你的领域，比三十年前强了不少。”张三丰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两个熟悉的人在聊今天的天气，“寒气凝而不散，散而不滥。漠北那万载冰川底下，确实有些好东西。” 百损道人没有答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一团墨绿色的寒气在他掌心中凭空凝聚，不是从体内逼出来的，是直接从空气中抽出来的，方圆数十丈之内，所有残存的玄冥寒气同时往他掌心汇聚，像百川归海。 那团墨绿色的寒气在他掌心中飞速旋转、压缩、凝实，呼吸之间就凝成了一朵拳头大小的冰莲。冰莲六瓣，每一瓣上都刻着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纹路，那不是雕上去的，是寒气的自然结晶。更可怕的是，冰莲花蕊之中燃着一簇极淡极淡的黑色火苗。 阴极生阳，寒极生焰。玄冥真火。这是玄冥神掌的最高境界，普天之下只有百损道人一个人能使出来。 “好一朵冰焰。”张三丰赞了一声，语气真诚。 他也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天。 没有寒气，没有火焰，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效。 掌心里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那层金光的温度，让百损道人掌中的冰莲微微颤抖了一下。 冰莲是玄冥真气的结晶，相当于百损道人的一部分。 它在怕。 “来。” 张三丰只说了一个字。 第一招：冰莲烈焰。 百损道人动了。他这一动，整个广场都跟着晃了一下。 不是真的晃，是所有人的心脏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 百损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他的速度太快，快到原地留下了残影。 在场的先天高手们只看到一道墨绿色的光弧划破夜色。 下一瞬，百损道人已经出现在张三丰面前，右掌握着那朵冰莲，直直地拍向张三丰的胸口。 “好快！”何太冲瞳孔骤缩，他自认昆仑剑法天下无双，可百损这一掌拍出来，他发现自己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要是这一掌是拍向他，他现在已经死了。 可张三丰没有躲。 他只是将右掌往前一递。 动作极慢，慢到广场上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可就是这极慢的一掌，不偏不倚地迎上了百损道人那极快的一掌。 轰。 一声巨响。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互相湮灭，撞击的中心点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白光炸开之后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退！”宋远桥反应很快，大喝一声，武当众人同时后撤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其他门派的弟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离得最近的几个华山弟子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住。 鲜于通反应最快，折扇一展挡在身前，但那柄新换的折扇被气浪拍得扇骨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差一点就折了。 “扇子差点废了。”鲜于通把折扇收回来，看到扇面上“正气长存”四个字被气浪拍得歪歪扭扭，心疼得嘴角直抽搐，“这扇子是大都聚宝斋定做的，花了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换一条命，值了。”班淑娴面无表情地说。 烟尘散去。 百损道人退了半步，右掌上的冰莲已经碎了。 六片花瓣崩成了无数碎片，在他掌中化作一摊墨绿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在石板上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小孔。 张三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右掌上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还在，连颜色都没变。 “没动。一步都没动。 ”关能手里的铁胆停住了，他转头看向唐文亮，发现师兄的嘴唇在发白，“师兄，你接得住这一掌吗？” 唐文亮沉默了三息，老老实实地说：“接不住。别说接了，我连躲都躲不开。” 第34章 百损道人2 百损道人变招了。 第二招：爪影漫天 他没有再凝聚冰莲，而是将双掌一翻，十指如钩，指尖上同时弹出十道墨绿色的寒芒。 每一道寒芒都细如发丝，却亮得刺眼。 玄冥鬼爪，他双爪齐出，漫天爪影。 左爪横扫，五道寒芒点向张三丰的太阳穴、肩井穴、曲池穴、环跳穴、足三里。右爪竖劈，四道寒芒从上而下直贯百会穴、膻中穴、气海穴、关元穴。 第九道寒芒藏在左爪的阴影里，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斜插后颈大椎穴。 第十道寒芒藏在九道之后，等的就是张三丰闪避时露出的空门。 “十道寒芒，九虚一实，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空智的瞳孔剧烈收缩，每一道都封死了张真人的一条退路。 他在少林藏经阁里研究过张三丰的武功，太极拳以圆转卸力着称，可再圆的圈也有圆心。 百损的十道寒芒，就是在用数量逼迫张三丰的太极圆露出圆心。 只要圆心一露，第十道寒芒就会精准地刺进去。 “如果是你，怎么破？”空性问空智。 “破不了。”空智摇头，“我连前三道都看不清。” 可张三丰还是没有躲。他左脚微微后撤半步，右脚踩实，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 太极拳，云手。 左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左爪的五道寒芒，右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右爪的四道寒芒。 九道寒芒刺进太极圆里，就像九根冰针扎进了一团旋转的棉花。 转了五圈之后，九道寒芒被卸得干干净净。 “妙！妙到毫巅！”紫焰真君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拍完之后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他干咳一声，把手放下了。 第十道寒芒到了。 那道藏在九爪之后、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斜插张三丰后颈的寒芒，成了唯一一个突破太极圆的漏网之鱼。 百损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陡然加速，第十道寒芒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张三丰的云手，直刺他的后颈大椎穴。 张三丰没有回头。他只是将头微微一侧。 动作极小，偏了不过三寸。那根寒芒擦着他的后颈飞过去，离颈动脉只差半寸。寒芒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还没消散，张三丰的右手已经从云手中脱离，反手一掌，拍向百损道人的胸口。 “云手化掌！圆中生方！”何太冲失声叫了出来，“太极云手是防御招式，但他把防招打成了攻招，守中有攻，攻中有守，守即是攻，攻即是守。这怎么可能？太极云手我也见过，但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用！” “所以你是何太冲，他是张三丰。”班淑娴语气平淡。 百损道人瞳孔骤缩。 他双爪招式用老，来不及回防，匆忙之间，只能硬生生将胸口往后缩了三寸。 张三丰的掌风擦着他的胸口划过，虽然没有实打实地拍中，可掌风里蕴含的纯阳真气已经透体而入。 百损道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脚下青石板被他鞋底磨出了两道冒着热气的沟痕。 他胸口的黑袍上多了一个淡金色的掌印，还在嗤嗤冒着白气。 “这第二招……”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抠脚的手指停了下来，“第一招破了他的掌，第二招破了他的爪。张真人的打法很奇怪，不是硬碰硬，是刚好压你一头。你的掌法厉害，他用掌接。你的爪法厉害，他用云手接。他好像什么招式都会，而且每一种都刚好比对方强一点。不是强很多，就是强那么一点点。可这种恰到好处的强，比碾压更让人绝望。” “因为碾压至少知道你差多远。” 万面魔姬倚在香鼎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媚态，只剩下凝重，“就强一点点，会让你觉得自己再练几年就能追上。可等你真练了几年追上去，他还是比你强一点点。这一点点，就是天堑。” 第三招：阴风怒号 百损道人接着抢攻，他双掌合拢，十指交叉，结成玄冥大手印。 双掌之间，墨绿色的寒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黑到极致的光在跳动，那是压缩到极限的玄冥真火。 他将掌印往前一推。漩涡脱手而出，在空中化为一道墨绿色的龙卷，裹挟着无数冰晶和碎石，呼啸着扑向张三丰。 “这一招……”空闻方丈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精通般若掌，自认为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他都见过。 可百损道人的龙卷不一样。 它不是刚，是柔，是阴寒到极致之后生出的柔。 龙卷过处，空气被冻成雾，雾气又被冻成冰晶，冰晶被龙卷裹挟着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砂磨盘。 被卷进去不是被撞死，是被磨死。 金刚不坏神功再硬，也扛不住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同时被冰砂研磨。 “布阵！”宋远桥一声令下，武当六子瞬间结成真武七截阵的防御阵型，六人的内力连成一线，在广场边缘筑起一道气墙。 龙卷还没靠近，光是前端的寒气余波扫过来，六人中最年轻的殷梨亭就觉得自己的九阳内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不是被冻的，是被冰砂磨掉的 殷梨亭心中骇然。 他修了三十年的内力，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最多撑一刻钟就要油尽灯枯。 这还只是龙卷的余波，他不敢想象龙卷中心的师傅正在承受多大的压力。 张三丰看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龙卷，微微点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芒从指尖透出，不长，不过三尺，可三尺金芒亮得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纯阳无极功第十重，以气化剑。他迎着那道数丈高的龙卷，一剑斩下。 金芒划过夜空，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剑芒从龙卷顶端切入，一路往下，将整个龙卷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 那颗藏在龙卷中心的玄冥真火被剑芒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声，然后轰然炸开。 墨绿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烧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冰坑。 “一剑，一剑就劈开了，还是指剑。”何太冲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他是昆仑掌门，昆仑以剑法闻名天下，他也一直认为昆仑剑法是天下第一。 可刚才那一剑，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招半式，就只是一个剑指直直地劈下去。可就是这一劈，让他觉得自己练了一辈子的剑都白练了。 任何剑法，练到极致，不需要变化，不需要虚招，一剑下去，劈开就是劈开。 “不是单纯剑法。”俞莲舟站在宋远桥身后，冷冷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耳朵里，“是以气化剑，没有剑招，只有剑意。师父的剑意就是一剑破万法。管你什么龙卷风，我只有一剑。你花里胡哨了半天，我一剑就够了。” 百损道人单膝跪地，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连输三招，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越战越勇。 张三丰收回剑指，“你的真火还差了一点火候。压得太狠，炸得太快。要是能让它再凝练半分，贫道的手指头可能就要见血了。” 这句话不是嘲讽，是认真的。 百损道人擦掉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第35章 百损道人3 百损道人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那股狂乱的寒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超越了情感的绝对冷静。 他将双掌缓缓推出。 玄冥神掌第八重——寒渊万里。 这一次没有任何掌风，没有任何气浪，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波动。 可张三丰身后数十丈外的那排古柏，树叶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冻成了白色。 树汁在眨眼间被冻成了冰晶，从树心一路炸到树皮。 广场边缘的香炉里，铜炉盖子上凝出了一层白霜，香炉里的檀香在这一瞬间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冻灭的。 何太冲的金冠上凝出了一层白霜，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冻麻了，赶紧运功抵御，可内力刚提起来就被寒气逼了回去。 昆仑派的寒玉诀也是阴寒一路，但跟玄冥神掌比起来，就像冬天的冷风遇到万载冰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唐文亮胸口的绷带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扣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着牙运起崆峒派的七伤拳内力，至阳至刚，但那股阳刚之气刚冒出来就被寒气扑灭了。他的内力在玄冥寒气面前，像一支刚点燃的蜡烛被扔进了冰窖，亮了一下就灭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鲜于通折扇上的“正气长存”四个字已经被冰碴糊得看不清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扇面，冰碴簌簌往下掉，扇骨已经冻脆了，敲了两下就裂了一道缝。 “亏大了。”他哭丧着脸，“这把扇子废了。”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他蹲在石栏上，看着百损道人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惮：“老毒物这辈子研究过无数种毒，蛇毒、虫毒、尸毒、蛊毒。每一样都是杀人的。百损道人的毒不是用来杀的，是用来灭的。灭掉一切温度，灭掉一切生机。” “你的毒和他的毒，谁厉害？” 万面魔姬骇然的问。 “没法比，老朽的毒再烈，也需要活物做载体。他的毒不需要载体，空气就是载体，温度就是载体，光就是载体。只要是有温度的东西，都能被他的毒侵蚀。这种毒，老朽解不了。” “你也解不了？”千面妖姬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媚态。 “解不了。那不是毒。”五毒童子沉默了一下” 张三丰站在那片冰域正中央，纹丝未动。 他的眉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呼出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被冻成了细密的冰碴。 可他没有运功抵御，因为纯阳无极功在他体内自动运转。 百损的寒气每侵入他体内一分，纯阳真气就自动迎上去。 冰与火在他体内相融，生出来的不是水，是气。 这就是太极。 张三丰抬起双掌，掌心相对，缓缓画了一个圆。 他双掌一分，左掌画阴，右掌画阳。 将两掌往地上一压。 一道金色的涟漪脱手而出，落在青石板上，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的冰霜层层消融。 不是化成水再蒸发，而是直接被炼化成了精纯的元气。 冰霜消失的地方，青石板重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而且比之前更加温润。 百损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他苦心布下的寒渊万里，被张三丰一掌化得干干净净。 “化……化了？”唐文亮感觉自己这辈子建立的武学三观在这一刻碎得比脚下的青石板还彻底。他挨了张三丰一脚，知道张三丰很强，可他不知道张三丰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别人打他，他躲都不躲，还把别人的内力当成肥料浇花？ “不是化了。”灭绝师太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沉默着，抱着倚天剑站在人群最边缘，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那张被扇肿过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是炼化了。百损道人的玄冥真气，被他用太极劲转化成了滋养大地的生机。他不是在防御，他在利用百损道人的真气，反哺武当山。” 她攥着倚天剑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张三丰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倚天剑和屠龙刀，不是因为他不识货，是因为他不需要。 他的太极功已经练到了能将阴寒真气当场炼化、转化为生机的境界。 倚天剑和屠龙刀里藏的秘籍和兵书，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个已经毕业的小学生手里的启蒙课本。 “你这是什么功夫？”百损道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功夫。”张三丰收回双掌，“是道理，阴阳相生相克。你把玄冥真气看作武器，只想着怎么用它杀人。贫道把它看作天地之气的一部分，用来养人、养物、养天地。你用来杀，贫道用来生。杀只能杀一时，生才能生万物。” 空闻方丈听到这句话，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可那声佛号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渡厄师叔为什么会在张三丰几句话之下开悟下山。 张三丰的道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境界，所谓一法通，万法能。 渡厄修了一辈子“普度众生”，可他从未体验过众生是怎么话的。 张三丰，接我最强一招：万古玄冥 百损道人深吸一口气。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收缩，方圆数十丈内所有弥漫的墨绿色寒雾在同一个呼吸间全部倒流回他的体内。 他将体内苦修六十年的玄冥真气全部压缩到了双掌之上，光芒越来越亮，压缩到了极致，亮成了一片惨白。 “他要拼命了。”空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他把所有真气都压缩到了双掌上。这一掌打完，如果不能赢，他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百损道人脚下那片被冻碎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了。 轰然一声炸响，以他双脚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青石板齐齐被震飞，碎石冲天而起。他双掌齐出，咆哮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玄冥神掌第十重万古玄冥！” 这一掌拍出去的时候，连天都暗了一下。 墨绿色的光柱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啸声。 光柱过处，空气被电离，地面被犁开一道深达尺余的沟壑，连天边的云都被这一掌的气势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灭绝师太怀中的倚天剑在鞘中疯狂嗡鸣，剑锋自动弹出三寸。 她双手死死按住剑柄，但按都按不住，倚天剑感受到威胁。 灭绝十指发白，连内力都用在压制剑上了，却还是压不住那股来自剑身的震颤。 灭绝咬牙低语，“这一掌的强度，恐怕已经摸到了陆地神仙巅峰的门槛。” “来得好。”张三丰的声音在万古玄冥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惊涛骇浪里唯一一块不沉的礁石。 他左脚微微后撤半步，右脚踩实。 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太极拳，揽雀尾。 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不像在迎敌，像在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教徒弟打拳。 可那慢吞吞的双掌之间，空气却开始扭曲了。 不是被寒气冻的扭曲，是空间本身在微微旋转。 “空间扭曲。”空闻方丈的佛珠断了。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从他手中滚落，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的双手在发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的双手，此刻抖得连一颗佛珠都捏不住。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周桐顶着那颗没有眉毛的光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锈， 那道毁天灭地的墨绿色光柱撞进了太极圆里。 它没有惊天震地的声响。只是在太极圆里疯狂旋转，像一个被扔进了漩涡里的陀螺，越转越快，却始终转不出太极圆的边界。 光柱里的能量在旋转中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寒气蒸腾而起，最核心的玄冥本源被太极劲裹着不停地转，却始终冲不破那层柔和到极致的金色光幕。 张三丰双掌一合，右手往天上一托。 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墨绿色光球冲天而起，在数百丈高空中轰然炸开。 墨绿色的光和淡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巨大的烟花。 百损道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缓缓收回了双掌，负手而立。 墨绿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战意、杀意、不甘，在这一刻，一起散了。 “我输了。”他说。 两个字，很轻，可没有半分不甘。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的玄冥真气已入化境，阴阳相生这一步只差一线。可惜这一线不在经脉里，在心里。真正的阴极生阳，不是技法，是心境。” 百损道人沉默良久：“什么心境？” “放下。放下这六十年来你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东西。”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百损道人的骨头上。 百损道人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层阴寒的气息开始缓缓散去，不是被击溃了，是他主动散掉的。 他睁开眼睛，墨绿色褪去了，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温度。 他双手合十，对着张三丰微微躬身。 “张三丰，这一战我等了三十年，可还是败了。这辈子是赢不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第36章 张真人的境界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偌大的广场上，一下子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论是六大派的高手，还是三教九流，甚至是武当七侠，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尖着耳朵，死死盯着场中那个如谪仙般出尘的百岁老道士。 他们太想知道，这位武当祖师，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将如魔似渊的百损道人，逼得如此心服口服。 空闻方丈的菩提子洒落满地，他双手合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三丰。 他是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修了六十年金刚不坏神功，自认为天下能胜他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可面对百损道人非正面的气势，都感觉自己正面对对诀，怕是出掌的勇气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魔道巨擘，面对张三丰，没赢一招。 所以他也想知道答案，张三丰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五毒童子不抠脚了。 他歪着脑袋蹲在石栏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双眼睛平时只对毒虫和死人感兴趣。 他修了一辈子毒功，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自认为已经把“阴寒”两个字练到了极致。 可刚才百损道人的玄冥真气一出来，他才知道自己的毒功跟人家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 就是这种样牛哄哄的一个人，被张三丰随手打败了。 五毒章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老道士到底是什么怪物？ 无相神掌周桐顶着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他是武痴，当年为了练无相神掌把头发眉毛胡子全练没了也没皱过一下眉头。他这辈子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武功和更强的武功。 现在一个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就站在面前，他连人家的境界都看不出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赤炼道长、灭绝师大、万面魔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三丰身上。 数百双眼睛，有的敬畏，有的恐惧，有的狂热，有的复杂。 所有人都想知道同一个答案：这个一百岁的老道士，究竟到了什么境界？陆地神仙初期?中期？巅峰？ 还是传说中那个从来没有人达到过的——天人之境？ 面对百损道人的问题，张三丰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灰白的胡须和洗得发白的道袍。 目光盯落在百损道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境界？百损，贫道问你一个问题。” “真人请问。” “你这一身玄冥真气，是怎么练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百损道人微微一怔。 他以为张三丰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可张三丰反手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语气淡然的回答：“贫道在漠北万载冰川之下找到了一处寒髓，将寒髓之力融入玄冥真气，重铸了全身经脉。” “寒髓是怎么取到的？” 百损道人沉默了一瞬：“冰川裂隙，深达百丈。贫道用玄冥真气震开冰层，取了最深处那一块。” “震开冰层的时候，冰川上住着的人呢？” “……”百损道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震开冰层引发大面积雪崩，你可知道多少人因此而亡？“张三丰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带着愤怒。 百损道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在意。 他眼里只有寒髓，只有玄冥真气的突破。 其他人的死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贫道……不知。” “你当然不知。”张三丰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人命在你眼里怕是不如一块冰。“ 百损道人沉默。 张三丰继续说：“取寒髓后十年，你在祁连山屠杀寒山门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从掌门到杂役，一个不留，原因是什么？你练玄冥神掌需要至阴至寒的内功心法来中和真气，寒玉诀刚好合适。为了抢他们祖传的寒玉诀，，你灭人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没有一个活口。” 广场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寒山门灭门惨案在三十年前轰动江湖，所有人都以为寒山门是被仇家灭的门，没想到凶手就是百损道人。 更没想到的是，他灭人满门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抢一本内功心法。 “寒玉诀到手之后，你闭关三年。第四年出关，发现寒山诀的寒气不够纯，压不住玄冥真气的反噬。于是你又去了湘西。湘西五毒教有一门毒功叫冰蚕蛊，用万年冰蚕的寒毒淬炼掌心，能冻住一切活物的经脉。你上了五毒教，打伤教主，抢走冰蚕蛊的修炼法门。五毒教元气大伤，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张三丰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蹲在石栏上的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脸色变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从惊愕到愤怒到杀意的变化，他猛地转头盯着百损道人，墨绿色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指甲缝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毒雾。 …… 百损道人的脸彻底沉下去了。他嘴角的肌肉在轻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六十年苦修，他以为自己已经绝了七情六欲。 可此刻这些陈年旧账被张三丰一条一条翻出来，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不是愧疚、不是后悔。 他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可他在乎这些事在众人面前被揭穿。 “你练了一辈子的玄冥神掌，手上的人命比你的真气还多。你的境界越高，死的人就越多。你这样的人，贫道岂能留吗？“张三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灵魂深处的颤栗。 不是杀意，是赤裸裸的杀气。 百损道人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感觉到了张三丰身上那股平和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再是春风化雨，是一把剑，一把即将被抽出来的剑。 剑锋还没有落下，但剑气已经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 “你要动手？”百损道人的声音沙哑。 “你这样的人，贫道还能留吗？”张三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但双手已经从背后缓缓垂下。 不是攻击的姿势，只是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同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第37章 围攻张三丰1 空气凝固成了万年玄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损道人站在大殿广场边缘，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内心不甘的嘶吼。 “张真人，”百损道人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我想逃，你未必留得住。” 张三丰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试试看”。 说完，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周围的云海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连那呼啸的山风都变得温顺起来。 眼看张三丰就要动手，变故陡生！ “且慢！”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方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门石阶上，一个身穿月白男装的少女正大步走来。 她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甲，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 明明是个女孩子，却穿着男装，偏偏那男装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身后跟着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个比一个精壮，正是汝阳王府的阿大、阿二、阿三。 来人正是赵敏。 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各大派掌门同时皱起了眉头，朝廷的人怎么来了？ 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在大都城里就听说是个不好惹的主，十六岁就把汝阳王府的情报网铺到了漠北和南海。 她来武当山，绝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身后跟着的那三个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精光外露，一看就是硬功高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在江湖上横着走。 赵敏走到广场中央，距离张三丰不过三丈。她先是微微欠身，向张三丰行了一礼，姿态大方，不失礼数。 “张真人，本郡主赵敏，久仰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谪仙临凡。这一礼，是晚辈敬前辈的。” 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态度不卑不亢，站在数百人的目光中像站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十几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被班淑娴一人一个眼刀剜回去。 张三丰看了她一眼。 一个十六岁的女娃娃，站在一群武林高手中，眉宇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这女娃娃不简单。 “郡主远道而来，武当招待不周。”张三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真人客气。”赵敏直起身，笑容不减，“本郡主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 “能否看在汝阳王府的面子上，饶过百损道人这次？” 说是问，可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不容质疑。 广场上响起一阵窸窣的低语声，各大派掌门面面相觑。 “百损道人是汝阳王府的供奉，是朝廷的人。若真人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杀了他，朝廷和武当之间，便再无回旋余地。”赵敏的语气始终平稳，可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关键点上。不下跪不求情不搬弄是非，上来就摆利益关系，像一个在棋盘上落了第一颗子的棋手，从容、精准、滴水不漏。 “郡主可知，此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张三丰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在赵敏耳边炸响。 “知道。”赵敏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柔软下来，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女特有的无奈，“可张真人，百损道人是朝延的人，要杀也只能朝延来杀。”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空闻方丈、灭绝师太、何太冲等人，观察他们的反应。 各派掌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张三丰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看到了有趣东西的笑。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郡主，你辫子散了。 赵敏下意识低头，耳边那几根碎发不知什么时候从玉簪里滑了出来。 她抬手想拢，手指刚碰到发丝就停住了，眼神微微一变。 这个老道士，他在打岔，他不接我的话，相当于不认百损道交由朝延朝廷处理。 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对付。 “郡主，你今年多大？”张三丰又打断了她。 “……十六。” “十六岁，贫道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少林寺山下给人放牛。” 赵敏的笑容微微一僵，张真人的意思你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就想几句话把人带着，不可能。 可她反应极快，立刻换了一套说辞：“真人武功通神，修为盖世，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真人再强，也强不过天下。百损道人是朝廷的人，若真人当众杀了他，朝廷和武当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真人，您修了一辈子道，不为自己想，也为武当满门想想。” 她把武当满门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在场的每个人听到这四个字都感觉后背一凉，这不是商量，是威胁。 张三丰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 他看着赵敏，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认可。 “你这个小丫头，确实聪明。知道打不过贫道，就拿朝廷压武当。” “郡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别人都傻。”张三丰收敛了笑容，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淡。 “别再浪费口舌了。” 张三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百损道人。 “慢着。”赵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从容不迫，而是带着一股冷意，“真人既然执意要动手，本郡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的人死在武当山上。阿大、阿二、阿三！” “在！”三个壮汉同时往前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闷响。 阿大双掌泛着铁青色的光泽，那是大力金刚掌练到极致的颜色，一掌下去能拍碎一尊铜像。 阿二从腰间抽出两柄短斧，斧刃上隐隐有血光流转，那是淬过西域奇毒的兵器。 阿三握紧了一对铁拳，拳背上的老茧比牛皮还厚，指节凸起如同精钢。 此人正是二十年前以大力金刚指捏碎俞岱岩四肢骨骼的元凶。 “张真人，得罪了。” 百损道人双掌一推，玄冥神掌的残余寒气尽数爆发，墨绿色的寒雾化作一道冰墙扑向张三丰。 阿大从左侧绕到张三丰身后，大力金刚掌拍出，铁青色的掌风撕裂空气，直取张三丰后心大椎穴。 阿二双斧齐出，从右侧斜劈张三丰腰肋，斧刃上的血光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一正一奇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阿三的铁拳从后面迎上张三丰的背部，那双捏碎过无数人骨头的拳头裹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地砸向张三丰的膻中穴，拳风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了。 四人合击！ 百损道人以玄冥神掌正面主攻，阿大左侧偷袭，阿右侧翼封堵，阿三后面偷袭。四个方向，四道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三丰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左脚微撤，右脚踩实，双手缓缓画了个圆。 太极拳，如封似闭。 左掌画出的弧线迎上百损的玄冥寒气，将那股阴寒掌力顺势一牵，带着它往左偏了三尺，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阿大的大力金刚掌。 玄冥神掌的寒气撞上金刚掌力，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轰然炸开，阿大整个人被震得往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整圈才落地，落地时脚下青石板碎裂一片，虎口渗血。 右掌画出的弧线迎上阿三的铁拳，太极劲以柔克刚，将那双碎骨铁拳的力道卸了个干净。 阿三感觉自己拼尽全力的一拳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棉花不硬，可转得太快了，拳头上的力道被旋转之力一层一层地卸掉，最后空荡荡地无力。 张三丰屈起中指在阿三拳背上轻轻一弹，阿三如遭电击，整条右臂都麻了，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拳背上的老茧被弹裂了，渗出一颗血珠。 两柄短斧劈到张三丰腰侧时，张三丰身体微微一旋，使了个揽雀尾的转身式，道袍下摆飘起，阿二的斧刃擦着衣角滑过，连布料都没碰到。 张三丰右手一转，在阿二手背上一拍，阿二右手一麻，短斧脱手飞向百损道人面门。 百损偏头躲过，斧刃擦着耳朵飞过去，砍在真武铜像底座上，火星四溅。 左手一探，五指如爪扣住阿二左手手腕轻轻一拧，阿二痛得闷哼一声，左手短斧也脱了手，双手空空地退了回去。 不到三息，四人合击全破。 可赵敏等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仅凭这几人想打过张三丰，那是痴人说梦。 她要的是创造一个让其他邪道高手觉得“可以打”的局面。 四人围攻张三丰都碰不到衣角，旁边还有赤炼道长、千面妖姬、周同……。 这些人都是高手，都是被屠龙刀吸引来的，每一个都想分一杯羹。 现在百损和汝阳王府已经出手了，只要有人跟进，就能形成真正的围攻。 “赤炼道长！”赵敏朗声道，“你躲了三十年，今日还要再躲吗？张三丰不死，等下他赢了清算，你跑得了吗，屠龙刀的线索你永远别想沾边！还有你们。” 赤炼道长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赵敏又看向古柏下的千面妖姬：“万面魔姬！屠龙刀的线索就在眼前，错过今日，你还要再等多少年？” …… 众多高手沉默着，没有立刻响应，可眼中已经有了波动。 张三丰站在原地，依旧负手而立。 四人的围攻还没打破他脚下三尺的领域。 他看了一眼赤炼道长，最后目光重新落在赵敏身上。 “郡主，你叫人的本事不错。可你以为，就这几个，够贫道热身吗？” 第38章 围攻张三丰2 “郡主，你叫人的本事不错。可你以为，就这几个，够贫道热身吗？”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平静。 这句话一出来，赵敏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愤怒。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嚣张。 在大都，她是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她都得低头。 在漠北，她一句话能调动数万铁骑，踏平一座城池不过是翻掌之间。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按她的节奏走。 可这个老道士从头到尾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搬出朝廷威压，他不在乎。 她言语威胁，他不在乎。 四个高手围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她准备拉拢更多高手下场，他直接说“不够热身”。 这是狂妄。 这是根本没把她当对手。 赵敏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她重新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是绍敏郡主，不是市井泼妇。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失误。 “张老道，你欺人太甚！” 阿三怒吼出声，声音如同闷雷炸响。 他双臂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金石般的色泽，那是他将大力金刚指催动到了极致的表现。 他双指急刺，指影重重，每一指都带着撕裂金石的劲风，空气中带起刺耳的破空声，仿佛连空间都要被戳出几个窟窿。 阿大趁着刚才的间隙，准备了半天的大招，大力金刚掌中最凶猛的一招“猛虎推山”，也在同一时刻出手。 掌风呼啸，好像一头真正的猛虎从山林中扑出，隐约间竟有虎啸之声震荡四方，地面青砖被掌风压得寸寸龟裂。 阿二的双斧一改原来的刚猛路数，招式变得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要害，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 百损道人更是如同疯魔一般，不顾内腑撕裂之痛，强行运转玄冥神掌。 漆黑的寒气弥漫开来，让广场上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结起了厚厚的白霜，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 他双掌交替拍出，掌印层层叠叠，化作漫天黑色掌影，试图将张三丰彻底冻结在这片阴寒之中。 四人配合，不可谓不默契。 攻势，不可谓不凶猛。 可在张三丰眼中，这一切都慢了，破绽百出，到处都是漏洞。 这哪里是生死搏杀？分明是张三丰一个人在逗弄四个顽童。 他负手而立，身形随着四人的攻势微微晃动，如同风中柳絮，看似随时会被吹倒，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攻击。 没有反击。 没有闪躲。 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四人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徒劳。 “噗……” 百损道人又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越发萎靡，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张老儿，你真以为吃定我们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不甘。 张三丰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道：“强弩之末，何必逞强。”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赵敏看着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四个人就要被张三丰活活玩死，而她精心布置的局面也将彻底崩盘。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老怪物们，一个个比狐狸还精，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必须把这些人的贪婪和恐惧都点燃！ 让他们再也坐不住！ “各位前辈高人！” 赵敏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清脆而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广场上回荡。 “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看着这张老道将我等还个击破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不会不懂吧？” “若让张三丰腾出手来，到时候，哪还有各位的活路吗？” “我代表朝延在此承诺，拿下张三丰者，就是朝延的朋友，金银财宝……” 她的话，句句诛心。 她在赌。 赌这些人的贪婪。 赌这些人的恐惧。 躲在暗处的众多高手，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屠龙刀的诱惑，张三丰的威胁……这些因素在他们心中飞速盘算、激烈碰撞。 等张三丰今天真的把百损道人和汝阳王府的人全都收拾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个老道士刚才细数百损道人罪状时的样子，可不像是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些同样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更何况，赵敏刚才承诺的金银财宝、武功秘籍、朝廷官职…… 富贵险中求啊！ 终于，有人动了。 赤炼道长捏着铜钱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赌了！ 赢了，荣华富贵、绝世武功唾手可得。 输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色残影，从人群中冲出，手掌赤红，红色的掌印向着张三丰的后背袭去。 “无量天尊！贫道赤炼，前来领教张真人高招！”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正气，仿佛自己不是在围攻，而是在公平切磋。 无相神掌周桐摸了摸光头，眼神亮得吓人。 他没有喊什么口号，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 只是默默地从人群中走出，双掌缓缓抬起，掌心处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劲。 他是武痴，只想看看张三丰的道到底有多深。 哪怕明知不敌，也要亲手试一试。 …… 短短片刻之间，竟有多位名动一方的高手巨擘，相继现身，加入了战团！ 加上之前的阿大阿二阿三和百损道人，已有数十人！ 这些老怪物，个个心机深沉，岂会轻易被人当枪使？ 可他们更清楚，若张三丰真的不死，今日过后，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有人的带了头，其他原本还在犹豫的高手们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算我一个！” “老子早就看这老道士不顺眼了！” “大家一起上！就不信他能扛得住这么多人！” 一时间，又有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掌风拳影、毒雾暗器……各种攻击如同潮水般向着张三丰淹没而去。 广场上顿时乱成一团，杀气冲天，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这股气势搅得翻滚不休。 赵敏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成了！ 这些人工具人终于下场了，不枉老娘算计了这么久，浪费了这么多口水！ 这么多高手，围攻他一个。 他张三丰再怎么强，难道还能顶得住这么多高手围攻?。 一时间，山顶之上，风起云涌！ 赤炼道长真气就暴涨，崆峒派失传了三十年的绝学，在赤炼道长手中重现了。赤炼掌，他的双掌已经通体赤红，化着两条火龙，向着张三丰咆哮而去。 万面魔姬的幻影分身，虚实难测。 …… 如此阵容，足以让任何绝顶高手胆寒！ 身处风暴中心的张三丰，面对这骤然加剧的攻势，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却反而加深了几分。 第39章 老张的算计 张三丰的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从容。 终于，都出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张三丰的这份从容，并非狂妄自大。 要是在张浩然穿越过来之前，那个原版的张三丰面对这种级别的围攻，真要费一番手脚，甚至有翻车的可能。 倒不是打不过。 原版老张是倚天世界的武力天花板，这个天花板是实打实的。 可原版老张的性格太正，太讲规矩，太讲究光明正大。 可自从本张穿越过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与张三丰神魂交融、记忆共享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 上下五千年的武道智慧、哲学思辨、修行感悟，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他的识海。 儒释道三教精髓，百家武学奥义，乃至后世对“道”的种种诠释与推演，全都成了他攀登更高境界的阶梯。 他的境界，早已到达了他自己都不可知的层次。 不是不想知道，是这世间已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比。 当然不仅是武功高了，套路也深了。-_- 他早就有杀心。 可他没想那么快动手。 不然，以他的实力，一念之间便可早将百损道人给镇死了，何须等到现在？ 他怕的是打草惊蛇。 这些魔道高手个个都是人精，狡猾如狐，惜命如金。 若是他一开始就展现出碾压之势，杀了一个，其他人必然四散奔逃，遁入深山老林、隐于市井民间，再想找出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杀了一个，其他人跑了怎么办？ 所以他要等。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只有他们一个个出来了，再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 郡主，他的目光越过漫天攻势，落在还满是得意的赵敏深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多谢你的帮忙。 赵敏被张三丰的眼光看得心里一突，心里大感不灭。 张三丰收回目光，此刻正是收网之时。 “来得好。” 张三丰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兵刃碰撞声、掌风呼啸声。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在身前，轻飘飘的画了一个太极。 平淡，自然，毫无烟火气。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 整个山顶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赤炼道长的两条火龙，率先撞上了张三丰的护体真气！ 赤炼道长心中一喜，以为得手了。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条火龙，在接触到张三丰护体真气的瞬间，绕着张三丰绕了一圈，然后呼呼的向着他飞来。 大极的四两拨千斤，在张三丰的真气加持下，有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效果。 还给你！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带着几分戏谑。 可那两条火龙，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赤炼道长急射而去！ 什么？ 赤炼道长大惊失色，双掌急忙回收，试图控制火龙。可那火龙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两条火龙，同时撞在赤炼道长胸口！ 一口鲜血喷出，赤炼道长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向后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石柱一声断裂，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胸口处一片焦黑，冒着缕缕青烟。 崆峒绝学·赤炼焚天？ 被自己的火龙反噬，焚的却是自己！ 万面魔姬的数十道幻影，同时扑到张三丰身周三尺处。 千面幻影？ 张三丰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破妄。 一道金色的涟漪，从他指尖扩散而出，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涟漪所过之处，幻影纷纷破碎，像是被戳破的气泡，噗噗噗地消散在空气中！ 啊——！ 一声惨叫，从某道幻影中传出。 万面魔姬的真身被金色涟漪击中，从半空中跌落，面纱碎裂，露出下面那张惨白的脸。 她的嘴角溢出血丝，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她的千面幻影，竟被一眼看破！ 花里胡哨，练功就练功，不要学演戏。张三丰淡淡道。 周桐的无相神掌，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袭来。 无相无形？ 张三丰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一道金色的气劲骤然爆发！ 周桐的掌风，撞上了那道气劲，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的身形从虚空中被震出，那张白煮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而出！ 你的无相，张三丰淡淡道，练到最高境界，可将身形融入天地。可惜，你还差点 。 阿大、阿二、阿三的三才阵，同时攻到。 大力金刚？ 张三丰终于动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三指轻弹。 弹指神通·三连。 嗖！嗖！嗖！ 三道金色的气劲，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三人的丹田！ 噗！噗！噗！ 三口鲜血，同时喷出。阿大、阿二、阿三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的丹田处，各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像是一枚钉子，将他们的内力死死钉住！ 百损道人的拼着最后一掌，阴寒刺骨，向着张三丰的头部拍来。 张三丰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百损道人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轻轻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着那道灰黑色的掌风轻轻一夹。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冰块碎裂。 你的玄冥，至阴至寒。 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你的玄冥练到极致，便是纯阳。 可惜你走了邪路，永远到不了极致。 话音未落，他双指轻轻一弹。 百损道人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张三丰……”百损道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卷。 那纸卷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岁月的沧桑，显然被他视若性命。 “这是我毕生心血……玄冥神掌……”百损道人将纸卷高高举起，递向张三丰，“我死后，这掌法便随我入土……” “可我还是不甘心……这门掌法，虽阴毒，却也是我百损毕生的心血……” 他死死盯着张三丰，眼中带着最后的祈求：“张真人……” 话音未落，百损道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体内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那卷泛黄的羊皮纸卷，在空中缓缓飘落。 张三丰轻轻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太极真气托住了纸卷，将其稳稳地接在手中。 ……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赵敏瘫坐在地上，月白色的男装被尘土沾染，狼狈不堪。 她的折扇掉在身旁，扇面上的武当云海被踩得支离破碎。 她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望着那轮冉冉升起的旭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全完了。 她算到了一切。 可她唯一没算到的是，老张这么牛哄哄。 简直不是人了，是神。 郡主，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九天之上滚落的雷霆，在广场上回荡，你的戏，演完了。 第40章 老道算账，郡主失魂 你的戏，演完了。 张三丰的话像是一柄钝刀，慢悠悠地捅进赵敏的心口，还转了个圈。 赵敏一下子懵了。 演完了. 这三个字在赵敏脑中轰然炸开，她原本还在试图维持那最后一丝郡主的体面，此刻却感觉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滚圆，哪还有半分郡主的从容？ 这么大半天，老神仙，你看戏呢？ 你这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戏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身月白色的锦缎男装早已沾满了尘土与污泥，昂贵的织物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衬，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掐出了血。 脑海中飞速回闪自己的算计，每一步都走得精妙，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可原来，在张三丰眼里，不过是戏。 赵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哭，哭不出来。 想怒，却不敢怒。 那张绝美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一团，像是一幅被揉皱了的纸币。 张真人……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绍敏……绍敏不明白…… 不明白？我管你明不明白。 张三丰淡然的一笑。 他缓步走向赵敏，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张三丰缓缓停下脚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直直钉在赵敏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赵敏骨髓都结冰的漠然。 像是在看蚂蚁搬家，像是在看猴子耍杂技。 “贫道一生，不喜算计。”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击在赵敏的心头，“可你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贫道心中，自有一本账册。” “数日前，贫道给你送了账单，你今日可备齐？” 赵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账单？ 她当然记得。 三日前，玄冥二老爬回汝阳王府，带回了那张洒金笺。 【第一、绑少林金刚门阿三，送上武当。】 【第二、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贫道要十斤斤。】 【第三、黄金十万两。不是赔给武当的，是赔给贫徒子徒孙的医药费。】 她当时只当是个笑话。 一个百岁老道士，向汝阳王府要账？ 她赵敏活了十六年，从来只有她向别人要账，哪有别人向她要账的道理？ 可如今，这个就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平淡得可怕的眼神看着她，问她备齐了吗？ 张真人……赵敏的声音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那账单……绍敏以为……以为张真人是说笑的…… 说笑？哈哈，第一次有人看贫道的笑的话。 张三丰的嘴角向上拉起了弦。只有一种让赵敏浑身发冷的压迫感。 郡主，你以为贫道在说笑？ 张真人盯着赵敏。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贫道可从不会拿自己的徒子徒孙说笑。 赵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青石板，那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却比不上张三丰那句话带来的恐惧。 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冷汗顺着她的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可她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噼啪作响。 不能硬抗，要是不认账单，怕是不能安然下山了。 先认输，回去再做计较。 张真人！赵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昂贵的锦缎被揉成一团，像是一团被捏皱了的废纸。 绍敏……绍敏愿意赔偿！ 赔偿？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郡主，三日前，贫道给你的账单，里面有三条。 【第一、绑少林金刚门阿三，送上武当。】 【第二、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贫道要十斤斤。】 【第三、黄金十万两。不是赔给武当的，是赔给贫徒子徒孙的医药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郡主，这三条，你备齐了哪一条？ 赵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张真人！赵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尖锐，您……您这是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 张三丰笑了。 他缓步走向赵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头。 你可知俞岱岩卧床十年，全身筋骨寸断，生不如死？ 你可知玄冥神掌的阴毒，让我徒孙寒毒入髓，险些丧命？ 赵敏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辩解，可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真人……她的声音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这些，只是…… 只是什么？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让赵敏浑身发颤的威严。 张真人……赵敏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绍敏……绍敏愿意赔偿……可这些……这些实在太多了…… 黑玉断续膏……那是金刚门的秘传圣药，便是王府中也不过存有三五斤…… 十万两黄金……汝阳王府半年的税赋也不过如此…… 阿三……他是王府的护卫，绍敏……绍敏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猫，发出细微的呜咽。 张三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赵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在和老朋友拉家常。 郡主，你说完了？ 赵敏一愣，抬起头，望向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说完了……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张三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可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广场上死寂的空气。 “贫道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第41章 赵敏卖惨 “贫道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这句话，没有给赵敏留下半分回转的余地。 它不是商量，不是谈判。 而是通知，不容置疑，更不容驳回。 赵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心头升起一股寒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灵魂都在打颤。 通知？ 她赵敏活了十六年，从来都是她通知别人，何曾被人通知过？ 可如今，这个百岁老道士，用两个字，把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尊严，碾得粉碎。 广场上，鸦雀无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敏身上，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刮在她的脸上。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袈裟下的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兔死狐悲的庆幸，还是幸灾乐祸的？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灭绝师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倚天剑在破布包裹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复杂的心绪。 何太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想起几天前在武当山上的狼狈，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绷带，疼得龇牙咧嘴，可此刻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鲜于通摇着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他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可那精光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赵敏低着头。 赵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在想。 飞速地想。 像是一台被卡住了齿轮的精密仪器，在疯狂地运转、摩擦、冒烟。 硬抗？ 不行，刚才这么多高手都堆不死这臭道士。 再上也是白搭。 硬抗，就是死。 服软？ 账单上的三条，任何一条都都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绑阿三？阿三是王府的护卫，绑了就是打王府的脸。 黑玉断续膏十斤？王府总共才多少斤。 黄金十万两？那是王府半年的税赋，给了，王府就得拉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那怎么办？ 赵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张真人…… 赵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清脆，不再是尖锐，不再是那种带着郡主傲气的从容。 而是沙哑、哽咽。 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猫，在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呜咽。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痕。琥珀色的眼眸中，水汽氤氲，像是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波光粼粼，楚楚可怜。 她的嘴唇哆嗦着，嘴角向下撇，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来。 绍敏……绍敏只是一介女流，很多事情做不得主…… 她的眼眶红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月白色的男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上那昂贵的锦缎上，泥土与血迹交织，狼狈得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可怜虫。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三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世事的冷漠。 说实话，这丫头，倒是让老张我心里生出了一丝佩服。 不得不承认，这小郡主的确是个人物。 换成一般人，在自己这五指山般的威压下，早就吓得屎尿齐流，精神崩溃了。 可她赵敏，哪怕到了这步田地，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 硬的不行，她立马就换了路子，开始卖惨。 “张真人……” 她接着说，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沙哑、孱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在呜咽。 “您……您是江湖泰斗，武林神话，德高望重……绍敏……绍敏只是一介女流，年纪轻轻，不懂事……” 她说着，试图抬起手去擦眼泪，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脱力般地垂下，任由那混杂着泥土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像是一幅被雨水冲刷过的山水画，模糊、破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这番话，配合她此刻的形象，若是让外人看见，谁能想到这是那个在江湖上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绍敏郡主？ 简直就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被迫卷入是非旋涡的无辜少女。 那演技，堪称炉火纯青，连张三丰这等修为，若非早已看穿一切，恐怕都要被她这瞬间变脸的本事给唬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空闻方丈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袈裟下的嘴唇轻轻翕动。 何太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班淑娴一把拽住了袖子。 鲜于通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 赵敏这一招，看似示弱，实则以退为进。 她把自己摆在一个弱女子的位置上 张三丰若是继续逼迫，便是欺负一个弱女子，妥妥的以大欺小。。 张三丰若是心软放过，便是中了她的计。 她同时也在赌。 她在赌张三丰的“仁慈”，赌这老道的“慈悲为怀”。 她在用女人的眼泪，用弱者的无助，试图软化那铁一般的事实。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这小丫头，心机之深，应变之快，确实惊人。 若换个场合，换个人，说不定就让她糊弄过去了。 可惜，他可不是原剧里的老张，原剧里的老张修道几十载，心底纯良，更带有一股赤子之心，搞不好就着了她的道。 可本张在现代世界里，看过多少道德剧、眼泪剧、绿茶剧……早就免疫了。 就赵敏这操作，在古代可能百试百灵，可与现代茶剧一比？简直上不了台面。 本张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郡主，”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能将一切伪装剥离的穿透力。 “差不多就得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账还是要结的。” “你……”赵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原本强撑着的倔强和狡黠，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赵敏浑身一颤，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断绝。 “陪你唠叨了半天，可以了。” “再啰嗦，老道就要发飙了。” 第42章 老道发飙，郡主秒怂 “老道就要发飙了。” 七个字，轻飘飘地从张三丰嘴里飘出来。 声音不大。 甚至算得上平淡温和。 可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落入在场众人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落的炸雷，在每个人耳边轰然炸响。 一瞬间，山顶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在场的黑白两道人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了眼前这位活神仙。 扑通！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有人捂着胸口，心脏狂跳得像擂鼓。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扭曲成一团。 指甲缝里那些能毒死十头牛的黑色毒雾，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缩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烟气都不敢外泄。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仅用一句话就能让他本能地把毒雾缩回去。 像老鼠见了猫会自动发抖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生物本能。 赤炼道长赤红的双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本的蜡黄色。 掌心那层赤炼真气的余温彻底冷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桐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两人都是邪道天花板级别的人物，平日里杀人如麻、睥睨一方，此刻却连站直身子都费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山岳压在肩头，连脊梁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即便是宋远桥，此刻手心也满是汗，心有余悸。 作为武当七侠之首，作为陪伴师父的时间最长，离师父最近的大弟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张三丰”这三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恐怖。 外人只知张真人是武林泰斗，是正道楷模，武功高绝，是温润如玉的老神仙。 可只有他们哪里知道？ 师父早年行走江湖时，有个绰号叫“张三疯”！ 那个“疯”字，不是疯癫的疯，是疯狂的疯！ 在那几十年里，师父一人一剑，从江南杀到塞北，又从塞北杀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连那柄真武剑都被鲜血染成了洗不掉的墨色！ 后来师父年纪大了，修为高了，性子沉淀了，才渐渐收敛了那份足以令天下震颤的锋芒，成了世人眼中慈眉善目的“三丰真人”。 可这几天晚上…… 宋远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近几日夜里的景象。 师父的静室里，雷鸣之声彻夜不断，那不是天上的雷，而是师父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时，与天地共鸣产生的异象！ 紫气东来，电光缭绕，整座武当山都在那股气息下微微震颤。 师父现在的境界，已经到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地步。 如仙似神！ 这是宋远桥对如今师父最直观的评价。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 讲道理的张三丰不可怕。 因为他会跟你论是非、辨曲直，给你留余地、给台阶。 可怕的是又横又疯的张三丰！ 一旦他决定不再讲道理，一旦那份沉寂了数十年的“疯劲”被重新点燃…… 那就天灾！ 真打起来，在场这些人，有几个能跑得掉？ 当然，自己人肯定是不会有事的。 师父的疯，从来只对敌人疯。 可正因为知道师父护短到了极致，宋远桥才更加担忧。 那些不知死活撞上门来的魔道中人，今天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师父的背影。 那道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看起来依旧是那般仙风道骨、云淡风轻。 可宋远桥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 正以师父为中心，缓缓向四周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意。 比杀意更可怕。 是一种…暴风雨降临前的宁静。 场中，赵敏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度的宣纸，透明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摩擦、冒烟、发出刺耳的尖叫。 硬抗？ 不行。 刚才百损道人和那么多绝世高手一起上，在这臭道士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 剩下的这些人就算全上，估计也得被干趴下。 那怎么办？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视，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忽然。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阿三。 铁塔般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隆起，将黑色的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敏的眼睛亮了。 阿三是王府的护卫，武功高强，忠心耿耿。 当年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俞岱岩全身骨骼的，正是阿三。 如果……如果把阿三交出去呢？ 赵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迅速在心里盘算。 张真人顶多以牙还牙，废了阿三的全身骨头。 那又怎样？ 黑玉断续膏，积攒了这么多年，汝阳王府多得去了。 回去再治回来就行了。 阿三还是阿三。 她直起身，缓缓转头，看向阿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示。 阿三。 阿三是看着赵敏长大的，她的眼神一动，他就猜到了郡主的打算。 阿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拉风箱。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片死寂。 他大步走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地面在微微颤抖。 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他走到距离张三丰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的一声。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两个清晰的血印子从膝盖处晕开，殷红刺目。 “张真人，俞三侠的伤，是阿三所为。”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阿三愿受任何处置，绝无怨言。 他说着，缓缓抬起头，看向张三丰。 广场上，鸦雀无声。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冷笑，也有人暗自庆幸。 宋远桥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三，又想起三师弟俞岱岩瘫在床上二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可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师父的决断 第43章 化骨非断骨 宋远桥在等。 赵敏在等。 空闻也在等 …… 在场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张三丰最后的决断。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阿三。 这个阿三，仗着大力金刚指，仗着汝阳王府，最喜断人骨头，多少人被他所废，凄惨一生。 三徒弟俞岱岩瘫卧榻上数年，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一直以来，都武当上下的心病。 这块心病，也该除了。 阿三铁塔般的身躯跪在地上，双拳撑在地上，头低着。 张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而又平静的眼里，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顽石。 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张三丰在笑，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可落在赵敏眼里，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那笑容里，没有赞许，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玩味。 赵敏这丫头…… 果然没让他失望。 张三丰的目光越过阿三，落在赵敏惨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让赵敏浑身发冷的……嘲讽。 她以为废了阿三，回去用黑玉断续膏一接，就能完好如初？ 不过太天真了。 黑玉断续膏？ 那玩意儿治得了断骨，治得了经脉寸断，还能治得了无中生有？能凭空重新长出骨头筋脉不成吗？ 张三丰的嘴角微微上扬。 跟我玩心眼？ 他张三丰，从现代穿越而来，带着五千年的文明智慧。 他看过多少阴谋诡计？ 他见过多少尔虞我诈？ 赵敏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连小儿科都算不上。 她以为她在第十层。 可她不知道，他张三丰，在大气层之上的臭氧层。 今天。 他就要让这丫头明白一个道理。 在绝对实力面前。 所有的算计，都是笑话。 赵敏浑身一突然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这点小聪明…… 好像早就被这老道看穿了。 张三丰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有点瘦。 可此刻，那只手的掌心，却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凝聚、旋转、收缩。 对着阿三轻轻一招。 阿三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 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 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 可那股力量，浩瀚如海、深沉如渊、磅礴如山。 他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阿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张三丰飞去。 短短几米的距离。 瞬息而至。 他的双脚离地，像是一只被无形大手拎起的布娃娃。 他的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出的声响。 他的头发向后狂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阿三的身体悬停在了张三丰面前。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那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他的头颅微微仰起，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张三丰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阿三的头顶百会穴上。 那只干枯的手掌，皮肤苍老，看起来毫无威胁。 落在阿三浓密的头上。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可阿三浑身却剧烈一颤，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 在接触的一刹那，像是一条奔腾的江河，蛮横地灌入他的体内。 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在他的经脉里肆虐。 在他的骨骼间像刀一样游走。 啊—— 阿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充满了痛苦、绝望、撕心裂肺。。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白得像是一张纸。 白得像是是镀了一层霜。 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之中，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白沫和鲜血。 可他的身体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着。 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承受着。 张三丰没有理会。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手掌微微一震。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像是瓷器被摔碎。 阿三那条粗壮的右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 最后软软地垂下，像面条一样。 “咔嚓。” 又是一声。 左臂步了后尘，同样扭曲，变软。 “咔嚓。” “咔嚓。” “咔嚓。” …… 紧接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像是炒豆子一样在广场上密集炸响。 右腿、左腿……阿三全身四肢的骨骼，在张三丰那看似轻柔的掌震之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扭曲、碎裂。 那不是简单的骨折，而是彻底的粉碎，是将其身体结构从内部瓦解。 武当绵掌在老张手上，达到了与化骨绵掌相同的效果。 阿三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化为一声声微弱的呻吟。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张三丰收回手。 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阿三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像是一滩烂掉泥，重重倒在地上。 他的四肢软软地瘫着，像四根面条。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似乎被这残酷的一幕吓住了，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呼吸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撞击着各自的耳膜。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赵敏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赶紧过去，给阿三喂了一条疗伤丹药。 在碰到阿三的右手臂时，赵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这…… 这绝不是普通的震断骨骼！ 阿三的手臂里根本没有断骨。 不，应该是碎渣都没有，就像消失了一样。 太可怕了…… 那种伤势，根本不是药物能修复的。 别说黑玉断续膏，就是传说中的仙丹妙药，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盘算。 就算废了阿三，王府里的黑玉断续膏多得是，回去再接上就行了…… 可现在呢？ 这老道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 你对我的力量一无所知。 赵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到脚趾，无一不在颤抖。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那双淡然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赵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那眼神里蕴含的信息，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清晰，都要残酷。 郡主。 第一条，清了。 第44章 老道翻账，满堂皆惊 “第一笔，清了。” 张三疯的声音，不高不亢。 平平淡淡，一本正经。 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算账掌柜，刚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核对完一笔进项，正用朱砂笔在账本上画下一个鲜红的勾。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此刻竟挂着几分账房先生般的严谨。 甚至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漠然。 像是在说，今儿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在张老道这位眼里，账就得一条一条地算。 算得明明白白。 算得清清楚楚。 算得童叟无欺。 多一分不要。 少一分不行。 差一分一厘，那都是坏了规矩。 赖账？ 不存在的。 贫道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给你算好了。 刚才那笔账，阿三拖欠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俞岱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生不如死。 二十年来，武当上下，提起这这件事，就恨牙根发痒。 今天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 突然，他猛的转过头去。 那动作并不快。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像是苍鹰在盘旋时，漠然地垂眸。 目光越过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的阿三。 越过脸色惨白如纸的赵敏。 越过在场的各位掌门。 最后，落在正悄悄把脚从石栏上挪下来、准备趁乱开溜的五毒童子身上。 五毒童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一只脚还悬在石栏外面，另一只脚踩在石栏内侧，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定格在了原地。 想跑，又不敢跑了。 一股无形无质的气机已经将他死死钉住。 直觉告诉他，再跨出一步，就会身死道消。 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脖子僵硬地扭转过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嘴角在抽搐。 眼角在跳动。 连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都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江湖。 毒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用活人试过的毒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从来都是别人见了他如同见到瘟神，闻风丧胆，跪地求饶。 所有人都怕他。 怕他的毒。 怕他的狠。 怕他那指甲缝里能毒死十头牛的碧绿雾气。 今天，第一次尝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不好受。 非常不好受。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连灵魂都在打颤。 张……张真人…… 五毒童子的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讨好。 老朽……老朽就是……就是腿麻了…… 他一边说着。 一边颤颤巍巍地把那只悬空的脚缩了回来。 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屁股。 退了原来的位置。 动作轻得像是在踩棉花。 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赤炼道长站在五毒童子旁边。 宽大的赤红袍袖下，手掌心早已全是冷汗。 蜡黄色的皮肤下，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也存着相同的心思。 他也想逃。 在张三丰对阿三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逃了。 什么屠龙刀。 什么赵敏郡主。 都他妈是浮云。 保命要紧。 他才一抬起右脚。 脚尖刚刚离地半寸。 真气在经脉里悄悄流转。 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遁入山林之中。 远走高飞。 再也不回这个令他胆寒的地方。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 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肩头上。 他的膝盖一弯。 差点跪下去。 他赶紧把脚放回去。 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的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情绪绝望。 纯粹的绝望。 彻底的绝望。 张三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一缕青烟，被山风一吹就散。 淡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这缕笑落在五毒童子眼里。 落在赤炼道长眼里。 落在周桐眼里。 落在赵敏眼里。 …… 比阎罗王都可怕。 广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水滴落进深潭的回音。 空闻方丈木然的站着，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诵经。 可那经文声，抖得不成样子。 阿……阿……弥……佛 一个字一顿。 身旁的空智分明看到，师兄捻佛珠的那只手的虎口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如同老树盘结的根须。 空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很苦。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兄，想问“咱少林还有没有账没还”？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问。 是不敢问。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账单上还有一条账没兑现，圆业。 等下郡主的账算完。 是不是就轮到少林了？ 是不是就轮到圆业了？ 空智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袈裟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因为他的后背。 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冷。 像是贴着一块万年寒冰。 各派掌门此刻心头都在盘算同一件事。 这个老道，今天要把账算到谁头上才算完？ 灭绝师太的手指死死攥着倚天剑。 剑鞘上的破布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的拇指抵在剑格上。 指甲盖都泛起了青紫色。 她在想。 她的账单上有什么？ 何太冲的腿在抖，那抖动却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 班淑娴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手指死死抓着何太冲的袖子。 唐文亮捂着胸口，绷带下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很轻。 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张三丰的目光，如同扫帚一般，缓缓扫荡了全场。 那目光很淡，很轻。 可众人却感觉头顶像是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的，压得人膝盖都在发软。 他看着这些噤若寒蝉的所谓高手。 看着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魔道巨擘。 看着这些心怀鬼胎的各派掌门。 看着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伪君子。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一群土鸡瓦狗，等下一个个收拾。 他缓缓抬起手，这次，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条，清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确认一笔到账的款项。 接着，那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仿佛在翻动账本的下一页。 有声音 那声音很轻。 可所有人的心脏。 都随着那两根手指的捻动。 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了赵敏。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搅动江湖风云的绍敏郡主。 此刻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 她那身华丽的月白锦袍，早已被尘土和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 眼神空洞，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听到了张三丰的话。 她知道。 这老道的第一笔账，虽然结了。 可那只是开胃菜，大菜在后面。 张三丰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赵敏那张惨白的脸上。 第二笔。 第45章 十斤膏药，郡主脸痛 第二笔。 张三丰伸出两根手指，说话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震得广场上的青石都在微微发颤。 “黑玉断续膏，十斤。” 这七个字一出来，广场上先是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嗡”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哗。 “黑玉断续膏”。 这玩意儿，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各派弟子交头接耳，大部分人脸上写满了茫然。 黑玉断续膏？ 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兄，压低声音问： “师兄，黑玉断续膏是什么？” 师兄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困惑，眉头拧成了疙瘩。 崆峒派那边，唐文亮捂着崩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转头看向关能。 关能手里的铁胆只剩一颗，另一颗还躺在青石板上没捡回来，他冲唐文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华山派的鲜于通刚把折扇从地上捡起来，听到“黑玉断续膏”四个字，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摇。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江湖上什么奇珍异宝，上古宝药没有听说过？ 可这黑玉断续膏，他还真没印象。 峨眉派那边，静玄师太低声问了句：“掌门，这黑玉断续膏是……” 灭绝师太没有回答，只是将倚天剑抱得更紧了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也没听说过。 空闻方丈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他隐隐约约记得，西域金刚门好像有这么一味秘药。 金刚门虽说是少林分支，可多年没什么往来，黑玉断续膏具体的功效、他也说不上来。 在场的各大派高手、邪道巨擘、三教九流的江湖散人，几百号人，听说过“黑玉断续膏”这五个字，一只手数得过来。 就算听说过，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可这不妨碍他们从张三丰的语气里听出一个事实。 这药，很重要。 重要到这位老神仙，不惜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自开口索要。 黑玉断续膏，西域金刚门秘传圣药。 金刚门是少林分支，远在西域，与中原武林极少往来。 这门派最出名的就是硬功，大力金刚指、金刚不坏体、金刚伏魔功，练到极致，能以肉身硬抗刀剑。 可练硬功的人最怕的就是筋骨损伤，一旦伤了根本，再强的横练功夫也成了废铁。 所以金刚门的历代祖师花了数百年时间，研制出了黑玉断续膏这味圣药。 续骨生肌，接筋续脉，效果之强堪称逆天。 可这药从不外传。 别说中原武林，就是金刚门内部也只有少数核心弟子才知道。 在原着中，张无忌也是撞见汝阳王府中有人使用，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奇药。 二十年前，阿三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了俞岱岩的四肢骨骼。 二十年来，俞岱岩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成了一具会呼吸的活死人。 武当上下寻遍了天下名医，用了无数方子，全都束手无策。 除了黑玉断续膏，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俞岱岩重新站起来。 赵敏听到“黑玉断续膏十斤”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赵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中带着委屈的表情，声音虚弱得像大病初愈： “张真人……您说的黑玉断续膏……绍敏从未听说过。 演得真好。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张三丰负手而立，看着赵敏脸上那精彩纷呈的变化，心中冷笑。 俞岱岩在床上躺了二十年，骨头断得不成样子，寻常丹药早已无效。 唯有这黑玉断续膏，能续筋接骨，化腐朽为神奇。 这药，他要定了！ 他熟读原着，对黑玉断续膏的底细知道得比赵敏还清楚。 第二十四回，张无忌混进王府，亲眼看到阿三用黑玉断续膏给受伤的金刚门弟子接骨。 后来赵敏发现张无忌偷药，不但没有追究，反而让人包了一整盒送给他。 能随手送出一整盒，说明汝阳王府的存货绝对不少。 “郡主。” 张三丰的声音淡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汝阳王府与金刚门合作多年，金刚门每年给王府的配额是三斤黑玉断续膏。这笔交易从你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你刚才说没听说过。” “这话，你自己信吗？” 赵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演戏， 是真的变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她怎么也想不到，金刚门和汝阳王府之间的往来，连王府内部都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黑玉断续膏更是绝密。 这个远在武当山上的老道士竟然一清二楚。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会知道？ 赵敏的嘴唇翕动了七八下，额头上的冷汗重新渗了出来。 她知道瞒不住了，可她还不想认输。 “真人……您说的没错，王府确实存有一些黑玉断续膏。可每年都会消耗，目前总共只有三五斤的存量。真人要十斤，实在是太多了，绍敏拿不出来……” 三五斤。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虚以委蛇，企图挷回一居。 还在试图用“消耗”二字，换取一丝谈判的余地。 张三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同情。 是失望。 是对这个聪明过头、却看不清形势的女子的失望。 张三丰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抬手，一挥。 动作不大，就是轻轻挥了一下。 一道掌风凌空而去，不偏不倚地扇在赵敏脸上。 力道精准到毫厘，不会伤她筋骨，不会留下永久伤害，却足以让她感受到什么叫“不容置疑”。 “啪。” 一声脆响。 不大，却像是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畔。 赵敏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三丰。 她之前想着，她再怎么也是朝延的人，是邵敏郡主，是皇室直系，张三丰他再强，也不敢对她动手？ 毕竟，打了她，就是打了汝阳王府的脸，就是打了大元朝廷的脸。 现在她知道了。 在他张三丰面前，不管你是少林方丈还是朝廷郡主，老道想扇你，你就得挨着。 没有例外。 “三五斤？”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 赵敏捂着脸，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武功的恐惧，是对“他什么都知道”的恐惧。 “黑玉断续膏，关系贷岩是否能重新站起来。“ “贫道只要十斤，已经给你留了余地。“ “你再磨磨唧唧，贫道就亲自去大都取。”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赵敏最后一丝侥幸。 赵敏的身体猛地一颤，捂着脸的手指慢慢放了下来，露出半边红肿的脸颊。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广场上的众人都以为她要崩溃、要哭闹、要歇斯底里地反抗。 可她没有。 她赵敏这辈子从来没在人前低过头，今天不但低了，还挨了巴掌。 可她终究是赵敏。 她的手没再捂脸，而是慢慢放下来，攥紧了拳头。 “真人，十斤黑玉断续膏, 绍敏……认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敷衍。 张三丰平静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如初，却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平稳。 “第三笔。” 第46章 以身入局 “接下来，第三笔。。” 张三丰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像是翻账本到了下一页。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第三笔：黄金十万两。”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死寂。 可这次的死寂，和之前截然不同。 阿三被废时，死寂里塞满了恐惧，像一把利刃悬在每个人头顶，生怕下一刀会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黑玉断续膏被索要时，死寂里全是茫然，大部分人连那药是什么玩意儿都摸不着头脑。。 这一次，“黄金十万两”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这死寂里，才弥漫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十万两黄金，不是白银，是黄金。 换算成后世的购买力，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空闻方丈撸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佛号： “阿弥陀佛”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 嘴唇翕动了七八下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十……十万两？黄金？这老道是打算把整个昆仑山都买下来吗？” 华山派那边，鲜于通刚把折扇捡起来摇了两下，听到“黄金十万两”五个字，扇子停在半空中再也不动了。 灭绝师太抱着倚天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各派掌门在心里飞速打完算盘之后，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幸好欠这笔账的不是自己。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赵敏，眼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赵敏站在广场中间，好像还没有晃过来的样子，半边脸还肿着。 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可当她听到“黄金十万两”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辩解，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哭穷。 她只是沉默了几息，那几息的时间里，她眼中的惊恐、慌乱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抬起了头，用那只没被巴掌扇肿的眼睛，直视着张三丰。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 “黄金十万两，绍敏认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认了？ 十万两黄金，说认就认？ 刚才为了黑玉断续膏还要死要活地讨价还价，从十斤砍到三五斤，被扇了一巴掌才老实。 现在十万两黄金这么大的数目，她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就认了？ 她是被扇怕了？ 还是汝阳王府有钱到了这种地步？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和震惊。 还是说，这丫头肚子里，又憋着什么新的算计？ 赵敏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汝阳王府护卫。 “大师父。”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受伤最轻的阿大身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刚才挨巴掌、认账的人不是她。 她平静地吩咐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里，清脆、冷硬： “你带两个人，即刻下山，快马加鞭赶回大都。” 她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汝阳王权威的贴身玉佩，递了过去，动作虽慢，却不容置疑。 “持我玉佩，去王府库房，提十万两黄金，另备十斤黑玉断续膏，一并送来武当。” 她的语速不快，声音沙哑，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阿大浑身一颤，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赵敏解下的玉佩，声音发抖：“属下……遵命！”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起身拉着两个护卫，转身就往山下狂奔而去。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广场中央、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赵敏。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赵敏目送阿大离开，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她再次转过头，重新面对那座如高山般矗立的身影。 她的眼眶里还有没干涸的泪痕，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扇巴掌时流下的一丝血迹。 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认命，只有算计，只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决绝。 她赵敏这辈子，从来不认输。 认账可以，可认输？ 绝对不行。 黄金可以给你，黑玉断续膏可以给你，阿三也可以给你废。 可是你张三丰的底，她一定要摸清楚。 “张真人，黄金，十日内便可运抵武当。“ 她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黑玉断续膏的调配也需要时日，绍敏斗胆恳请，在此期间，让绍敏留在武当山上做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这赵敏，是真疯了不成？ 刚挨了巴掌，被勒索了天价的黄金，竟然还敢主动留在武当山？ 这岂不是羊入虎口？ 万一张三丰变卦，或者这三天里出了什么岔子，她还有命在？ 宋远桥眉头微皱，俞莲舟手按剑柄，连武当弟子们都面面相觑。 他们想不通，这魔女郡主，葫芦里又在卖的什么药。 她疯了吗？ 不。 她没疯。 她比谁都清醒。 她知道，十万两黄金和十斤黑玉断续膏，对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 汝阳王府富可敌国，这点东西，伤不了根本。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保住财物”。 她要的是“摸清底细”。 她要弄清楚，这个活了百岁的老道士，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他的极限在哪里？ 他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无敌？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 张三丰看着赵敏。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平淡，可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审视。 这个丫头，挨了巴掌，赔了黄金，当着几百人的面，脸被打得拍拍的响。 换成任何一个十六岁的世家小姐，此刻恐怕早已哭天抢地，寻死觅活。 可她没有。 不但没有崩溃，反而主动要求留下来。 不愧是绍敏郡主。 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敢以身入局。 赵敏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屈辱，有不甘。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这种倔强，张三丰在另一个人身上也看到过，六十年前的百损道人。 当年在大山之巅，百损被他用纯阳无极功一掌拍下悬崖，掉下去之前，百损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不是恨，是不甘心，是输了一局还想翻盘的执念。 这种执念，有时候比任何武功都可怕。 不过，那又如何？ 贫道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能在武当山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郡主有此雅兴，贫道自当扫榻相迎。” 张三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远桥，给郡主安排一间客房。” “是，师父。” 宋远桥躬身应是，看向赵敏的目光复杂难明。 赵敏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一个近在咫尺的位置，这正在是她要的。 她以身入局，以自己为棋子，探一探张三丰的底。 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有没有什么弱点？ 他不可能没有弱点。 只要要是人，就有弱点。 她不信这个老道士真的无懈可击。 第47章 打着爽 随着赵敏被宋远桥带下去安排客房。 汝阳王府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那丫头虽留了下来，做了这武当山的，可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全是不甘。 表面上温顺了。 张三丰懒得再去管她。 一只小蚂蚱，先由她去蹦跶。 她要再敢折腾，再抽他丫的。 广场上的气氛似乎……松了一丝丝。 各派掌门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何太冲悄悄扶了扶歪掉的金冠，手指碰到冠沿时，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灭绝师太悄悄把倚天剑抱紧了些，剑鞘上的破布被她攥得变了形。 他们以为，暴风雨……终于暂时过去了。 至少，今天最狠、最让人喘不过气的那几刀，已经砍完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各派认账、赔礼、走人。 老规矩。 走流程。 熬过这一关，大家就能下山，就能回到各自的山门里，做各自的山大王。 空闻方丈也是这样想的。 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念诵着佛号。 阿米托佛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飘在风里就散了。 可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想圆业。 那个被他亲手绑上山、此刻正跪在广场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在想，等会儿轮到自己开口时，该怎么措辞，才能既保住少林的体面，又能让张三丰高抬贵手，别把这笔账算得太狠。 他想得太投入了。 投入得连张三丰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他都没察觉。 投入得连身旁空智悄悄拽他袈裟袖子、急得额头冒汗的小动作，他都毫无反应。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 直到那两个字的响起。 “空闻。”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和刚才念账单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空闻耳朵里，却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从头顶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一激灵，连骨头缝都透着凉意。 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铜像。 张三丰正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古井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唯有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空闻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张真人可还有……” 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炸开在寂静的广场上。 比刚才扇赵敏那一下更脆、更响、更不留情面。 空闻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扇得转了大半圈，脚下踉跄着退了四五步，僧鞋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他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红彤彤地烙在皮肤上。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连呼吸都忘了。 各派掌门的脚步齐刷刷地钉在原地，全都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手里的兵器、拂尘、折扇掉了一地也没人去捡。 空闻捂着脸，整个人懵了。 他是真的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站着都在晃动。 话都没说，莫名其妙就挨了一巴掌。 他修了六十年禅，自认为定力深厚、心如止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连佛号都念不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眼球上血丝暴突，太阳穴青筋根根鼓起，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张真人！你，你这是何意！贫僧今日应你之约，绑圆业上山，规规矩矩站在这里，不曾顶撞半句，不曾违逆半分！你为何又要打贫僧！你必须给贫僧一个说法！”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语气里全是被羞辱到极点的愤怒和不甘，像一头被逼到墙角、浑身是伤却还要龇牙的老兽。 他是少林方丈，正派泰斗，佛门高僧，四大神僧之首。 前几天，当着两百多武林同道的面，在山顶广场被扇飞，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脸到现在还胀着呢。 今天，在相同的位置，当着更多人的面，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而且连个理由都没有。 这让他怎么忍？ 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他不要面子吗？ 可张三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愧疚，没有解释，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打着爽。” 三个字。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打着爽，贫道想打你，就打你了。 你挨了打就挨了，有什么好问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着爽？ 你可是张三丰，是武林泰斗，是正道楷模，是百岁高龄的活神仙，是天下人敬仰的张真人！ 你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就算没有理由，随便编一个也行啊。 可是打着爽？ 这是什么理由？ 不对，这根本不是理由，这是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是直接告诉你：贫道打你，不需要理由。 你不服？ 你委屈？ 贫道也不在乎，就是单纯地想打你，打了就爽。 空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想发飙，想把心里的怒火全都吼出来，想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 可一想到这臭道士深不可测的实力，想到刚才那一巴掌里蕴含的、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力道。 他硬生生把所有的冲动咽了回去，连牙齿都快咬碎了。 空智站在空闻身后，看着师兄脸上那个鲜红的掌印，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上前扶住师兄，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各派掌门的反应更是精彩。 灭绝师太抱着倚天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眼里的惊骇怎么也藏不下。 唐文亮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缩在关能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何太冲的手抖得像筛糠。 …… 空闻放下捂着脸的右手，双手缓缓合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字字清晰： “阿弥托佛” “张真人，打得好。” 第48章 走火入魔 “张真人，打得好。” 空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话一出，广场上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挨巴掌的空闻还要精彩。 打得好？ 他被当众扇了耳光，被一句“打着爽”羞辱到极致，可空闻竟然还说“打得好”？ 他是疯了，还是彻底认命了？ 亦或是被打坏了脑子，连好赖话都分不清了？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惊疑。 他们设想过空闻的各种反应，暴怒，咆哮，甚至拼死一搏。 毕竟他是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武林泰斗。 被人当众扇耳光这种事，换成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江湖汉子都忍不了，何况是他？ 他们想过空闻会跟张三丰拼命。 会拂袖而去从，此与武当不死不休。 会怒斥张三丰欺人太甚。 甚至想过空闻会当场吐血昏厥。 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打得好”。 这可不像空闻。 何太冲扶金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合。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猛地一紧，又扯到了崩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灭绝师太抱着倚天剑，嘴角抽了一下。 …… 空智站在空闻身后，眼眶红了。 师兄是少林方丈，四大神增之首，武林泰斗。 被人打了，还要说“打得好”。 屈辱。 他作为少林戒律院首座，连替师兄出头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出口进行质问。 他怕。 张真人敢随手抽他们方丈，抽他估计更不会有什么顾忌。 他不敢给张三丰这个机会。 空闻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感受着脸上那团火辣辣的刺痛。 他是真的觉得打得好吗？ 当然不是。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几天前，当着两百多人的面，他被张三丰一掌扇飞。 今天，当着更多人，他连话都没说，又被张三一巴掌抽得结结实实。 扇完之后，理由竟然是“打着爽”。 他是少林方丈，是四大神僧之首，是武林中辈分最高的人之一。 他的脸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少林千年古刹的门面。 张三丰这一巴掌扇的不是他空闻，是少林。 他的第一反应是暴怒。 他本能的运起金刚不坏神功，金刚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袈裟无风自动。 他的双掌下意识地攥紧，大力金刚掌的掌力已经在掌心凝聚。 他想一掌拍回去，想告诉这个老道士。 少林不是好欺负的，他空闻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巴。 可当他刚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张三丰的那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古井不波。 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的笑意。 这种眼神，让空闻的后脊梁骨瞬间凉透了。 我是什么实车？ 他是什么实力？ 我要是就这样冲过去，那不是在找抽吗？ 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金刚伏魔阵是少林镇派大阵，三位师叔联手都被他一只手压进地里。 百损道人是邪道第一人，玄冥神掌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张三丰面前，如同幼童一般，一招没赢。 就算后面又与一群绝顶高手联手，还是被这臭道士翻手镇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知识物者为俊杰。 这是战略撤退。 空闻不自觉的摸了摸脸，可不能再被抽了。 不能死磕。 死磕没有好下场。 死磕还得挨巴掌。 赵敏小磕了一轮，不仅没讨到好，反而多挨了巴掌。 他空闻要是敢死磕，下场估计比赵敏更惨。 赵敏是朝廷郡主，大元皇室的人，张三丰多少还留了点余地。 武当和少林有些恩怨，甚至说得上有仇，他张三丰的师父觉远，可是死在少林手上。 要不是觉远遗嘱不要报仇，他空闻可不敢上武当。 他空闻要是敢动手，张三丰可不会有什么顾忌。 正所谓与其再被打，再丢脸，不如认怂。 认憨虽然也丢脸，可不再被打呀，而且是打脸，打脸那是真的疼。 既然不能死磕，那就只能认了。 不但要认，还要认得漂亮。 不但要认怂，还要认出一个高僧的觉悟来。 想通这一点，他的怒火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嗤的一声全灭了。 那股从丹田涌上来的真气自动散了个干干净净，双掌上的大力金刚掌力也缩了回去，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只剩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空闻放下捂着左脸的手，将那个红肿发紫的掌印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左眼被肿胀挤压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因为脸部肌肉的扭曲而微微下垂，整张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他双手合十，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虎口上那根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但他的语气却出奇地平和。 “阿弥陀佛。” “张真人，贫僧刚才陷入魔障中，心中充满贪嗔痴怨念，差点走火入魔。幸得张真人及时出手，以雷霆手段将贫僧从魔渊中救回。” 广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傻了。 一个个嘴角抽搐着，肩膀在微微发抖，想笑，但不敢。 空闻现在在张三丰面前乖得像只鹌鹑，可回了少林他还是四大神僧之首，得罪不起。 何太冲把金冠扶正了又歪了，手抖得连冠沿都捏不住。 唐文亮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分不清是伤口疼还是憋笑憋的。 鲜于通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自认脸皮天下无敌，可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 连灭绝师太都忍不住别过了头，嘴角抿得死紧，手指在倚天剑鞘上来回摩挲的频率明显加快。 …… 空智的眼眶红了又红，师兄为了少林，连脸都不要了。 张三丰看着空闻，嘴角抽了一下，差点被逗乐了。 这老秃驴，可以呀，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本来想再激一激他，多抽他几回，没想到这么怂包。 他居然把挨巴掌说成了渡心魔。 这口才，不去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算了算了，他都怂成这样了。 再动手，反倒显得贫道没格局了。 “咯、咯、咯……”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从广场边缘传来。 第49章 郡主嘲讽 “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从广场边缘传来。 那阵清脆的笑声，像是玉珠落盘，又像是银铃摇曳，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笑声不大，很短，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搅动着众人刚刚才平复下去的紧绷神经。 在这死寂的广场上，这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要被宋远桥带去客房的赵敏，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廊下。 她没有走进偏殿，只是靠在廊柱上，侧着头，望着广场中央的空闻方丈，似乎是被这边“精彩绝伦”的戏吸引住了，舍不得离开。 她的半边脸还肿着，五道指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月白锦袍上的污痕还没干，袖口的银丝牡丹脱了线，几根银丝翘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散乱的发丝黏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空闻方丈，好气度，好胸怀啊！” 她笑得那么放肆，那么夸张，那么畅快，仿佛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还是那个坐在汝阳王府书房里运筹帷幄的绍敏郡主，正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别人怕空闻，她可不怕，这么好笑的戏，实在没忍住。 各派掌门的目光在赵敏和空闻之间来回弹跳，表情精彩得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赵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空闻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里。 空闻那原本因强行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猛地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直直，如同突然被冰水浇透。 他垂在袈裟下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可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去看赵敏那张写满了幸灾乐祸的脸，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赵敏的讥讽，即使再恶毒，也戳不破他此刻的 “认怂”的护皮符。 她懂个屁，打又打不过。 要是能打过，贫僧早超度了他。 现在冲过去，再被抽，还是被抽脸，难道不更屈辱？ 只要他继续保持这副的模样，张三丰便找不到继续动手的理由。 他可不想给张三丰“打着爽”的借口。 空智站在师兄身后，听得目眦欲裂，眼眶通红。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顾忌朝延的威势，他早已冲上去，用戒律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妖女了。 可此刻，他只能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张三丰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空闻那如老僧入定般的隐忍，看着赵敏那肆无忌惮的嘲笑，看着众人脸上那复杂难明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赵敏笑够了，终于停了下来，只是那双眸子依旧亮晶晶地盯着空闻，等待着他的反应。 空闻依旧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褶子、左脸红肿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反而挂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淡然。 他甚至没有看赵敏一眼，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了张三丰身上，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阿弥陀佛”空闻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番羞辱从未发生过。 “张真人，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了今天的正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面向广场上数百道目光。 他的左脸肿得发亮，可他没有捂，也没有躲，声音沉稳。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贫僧今日上武当，是为兑现张真人法旨。” “亲自押解少林弃徒圆业，至紫霄宫前受审。” “恳请各位武林同道，做个见证。”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对张三丰。 是对着全场所有人。 此言一出，广场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收起了刚才看热闹时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瞪大了眼睛。 张大了嘴巴。 竖起了耳朵。 眼神瞬间变得灼热起来，满是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他们来武当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来看谁挨巴掌，那是意外收获。 他们来武当，是因为屠龙刀。 圆业是知道关于屠龙刀信息的人。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她抱着剑的手臂微微收紧，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的频率瞬间加快。 她的眼神变成锐利。 屠龙刀的秘密，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只要圆业说出线索，只要找到屠龙刀，峨眉就是天下第一。 到时候别说张三丰，就是再来十个张三丰，也得对她峨眉低头。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可他顾不上扶。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林队列的方向，目光闪闪发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星。 只要拿到屠龙刀，找出其中的秘密，就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一个张三丰算什么？ 唐文亮捂着胸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屠龙刀，只要拿到屠龙刀，崆峒五老就能一跃升为天下霸主。 鲜于通刚捡起来的折扇，断成两截的那把，被他攥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墨绿色的指尖从袖子里悄悄探了出来，指甲缝里那团碧绿的毒雾又开始缓缓流转。 他是唯一对屠龙刀本身没兴趣的人，可他对那些为了屠龙刀疯狂的人非常有兴趣。 赤炼道长的双掌在袖中微微发热，蜡黄色的皮肤下隐隐透出赤红色的光。 他对屠龙刀的执念不比任何人轻，等了三十年，躲了三十年，就是为了屠龙刀。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同一个方向，少林队列后方，那个被两名戒律院武僧牢牢按住的身影。 空闻转过身，朝少林队列方向低喝一声： “带上来。” 第50章 雷霆斩杀 “带上来。” 随着空闻方丈的一声令下，广场上刚刚因赵敏的笑声而有所松动的空气，瞬间冻结。 两名戒律院武僧，如同铁塔般从队列末尾应声而出。 他们架着一个身形壮实、步履蹒跚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前来。 那身影，便是圆业。 他穿着一身灰布僧袍，那布料粗糙肮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竟然没有半点戒疤的痕迹。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上面还有谈谈的痕迹，因该是近期被洗去了。 那是被逐出师门的标志，是佛门最彻底的摒弃。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眼神涣散，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他被两名武僧粗暴地架着，拖到广场中央，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真武铜像脚下，垂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在给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做一个铺垫。 “圆业……”宋远桥看着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空闻看着脚下这曾经的师侄，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挡在圆业身前，遮住了张三丰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沉声喝道，声音在颤抖，却强作镇定。 “圆业，当年真相，究竟如何？你在武林同道面前，如实的讲出来。让各位掌门也作个见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圆业那张开的嘴。 赵敏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死死盯着圆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张三丰口中传出。 这声冷哼，并不响亮，甚至比蚊蝇振翅还要细微。 可在这一片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下一瞬，张三丰甚至没有抬起手指，只是心念一动。 在他那浩瀚如海的识海深处，一道意念如同划破混沌的雷霆，瞬间凝聚、成型、激射而出！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金色剑气，疾射而出，如同凭空出现的死神镰刀，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瞬间贯穿了空间，精准地击中了圆业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竹签轻轻戳破。 圆业那刚刚抬起、准备吐露声音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他瞪得溜圆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着张三丰那淡漠的身影，以及自己迅速消散的生命光泽。 他的嘴巴依旧张着，保持着那个即将发声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变成了永恒的死灰。 眉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缓缓渗出一丝鲜血，那红色如此刺眼。 下一瞬，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具枯瘦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砍伐的枯木，缓缓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声。 再也没有动弹。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从他张嘴，到死亡，不过一息之间。 从他张嘴，到死亡，不过一息之间。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多说，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呜咽都未能发出。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冰冷的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冻结了，只有那血滴从圆业额头滑落、在石板上溅开的细微声响，清晰得令人心颤。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着嘴巴，仿佛见了鬼一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前一秒还在期待真相大白，下一秒，就没有了下一秒。 那种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空闻脸上的悲天悯人瞬间僵住，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苍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两名僧侣更是吓得“啊”的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空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一剑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何太冲脸上的贪婪凝固了，扶金冠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点了穴，如同雕像。 唐文亮眼中的狂热碎裂了，捂着胸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扯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也浑然不觉。 鲜于通嘴角的笑意冻结了，折扇掉在地上也忘了捡，眼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自诩智计百出，可在这绝对的力量和霸道面前，任何智计都成了笑话。 灭绝师太握剑的手松开了，指尖的泛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圆业的尸体，一时竞然无法接受。她万万没想到，张三丰会直接动手，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空闻站在原地，看着圆业的尸体，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赵敏也收起了所有的戏谑，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以她的心智，她当然明白，张三丰只是在灭口！ 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掐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仅此而已。 这老道的心，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还要绝！ 张三丰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面色各异、心思各异的掌门们。 眼神平淡如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圆业已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空闻，淡淡道： “空闻大师，人，贫道已替你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整个武当金顶，鸦雀无声。 只有圆业尸体下，那缓缓流淌开的暗红色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你……” 第51章 师太很勇 “你……” 一声愤怒的咆哮，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广场上空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骇然的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峨眉派的阵营中，灭绝师太竟然猛地站了出来。 这是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灭绝师太，究竟是发什么疯？ 此时，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死死的盯在灭绝师太身上。 只见灭绝师太那向来挺直如松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她死死盯着张三丰，一张眼睛睁得圆圆的，喷射出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 “张三丰！” 灭绝师太的声音咆哮而出，嘶哑、尖锐，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刻薄。 “你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广场上安静得连山风都停滞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刚才圆业被秒杀，大家还沉浸在惊骇之中。 可这灭绝师太，竟然敢直接质问张三丰？ 难道是突发失心疯，还她是活腻了？ 灭绝师太也是后知后觉，可她自己知道，她为什么会失控。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圆业的生死，不是空闻被抽，甚至不是张三丰那深不可测的修为。 她想到的，是屠龙刀！ 那是她毕生的执念，是峨眉派崛起的唯一希望！ 她的师祖是郭襄。 当年襄阳城破，郭靖黄蓉夫妇战死之前，将杨过赠予的玄铁重剑熔了，铸成一刀一剑。 刀是屠龙刀，剑是倚天剑。 刀剑中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屠龙刀刀身中空，藏有《武穆遗书》，那是岳飞留下的绝世兵法，拥有它，战场上战无不胜。 倚天剑中，藏有《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的秘籍，那是郭靖和黄蓉毕生武学的精华，得之可成绝世高手，横行天下。 刀剑互斩，秘籍自现。 这个秘密，少林的空闻不知道，武当的张三丰或许有所猜测，可也绝不可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其他人拿到屠龙刀，只能当一把锋利的刀来用。 可她不同，她手里有倚天剑，只要再拿到屠龙刀，刀剑互斩，秘籍自现。 等她练成绝世神功，峨眉派就是天下第一，什么少林武当，什么魔教妖人，统统踩在脚下。 她本来的打算是：别人要争尽管争，别人杀，她最后捡现成的就行。 圆业知道谢逊的线索，张翠山夫妇知道谢逊的位置。 只要圆业当众供出张翠山来，到时候在场的所有人，为了屠龙刀，都会逼问谢逊的所在。 只要屠龙刀一出现，就让那些蠢货去争，去抢，去拼个你死我活。 她完全不担心，别人千辛万苦拿到屠龙刀，怎么也舍不得毁了它，不毁就发现不了其中的秘密。 她把自己摘出来，在暗处看戏，等着就行了。 十几年前，屠龙刀刚出现时，她没有上去抢，就是这样保全峨眉的。 可现在，圆业死了。 一个字都没说就死了。 她等了几十多年，守了这个秘密大半辈子，算计了大半辈子。 这次刚有点希望，就被那道剑气抹杀在当场，难道还要等。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全在那一剑之下化为泡影。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瞬间压倒了那对张三丰根深蒂固的恐惧。 那愤怒是如此炽烈，以至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发出了这声石破天惊的质问。 话才一说出口，灭绝师太自己倒是先一愣。 她那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大脑，瞬间被一股寒意席卷。 她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竟敢质问张三丰？ 我这么勇的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倚天剑，剑柄上传来的冰冷触感。 她看着张三丰那双依旧淡漠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洪荒猛兽盯上的兔子，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然而，就在灭绝师太惊恐万分的时候，另一边的少林方丈空闻，心态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空闻此刻，正沉浸在圆业暴毙的巨大迷茫与惶恐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破船，随时会被张三丰这股狂风巨浪给淹没。 可灭绝师太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却像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盏明灯，一道…… 空闻那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就算他修行高深，喜怒不形于色，可那微微颤抖的眉梢，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神助攻啊！ 这灭绝师太，平时看着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可爱”。 她这一嗓子，成功地转移了张三丰的注意力！ 原本锁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现在，转向了她！ 空闻心中一阵狂喜，却又强行压下，不敢表露分毫。 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悲戚，更加专注于当前没有了出气的圆业。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骂得好！ 师太，继续骂！ 哪怕你灭绝师太今日死在这里，那也是死得其所，功德无量啊！ 空闻看着灭绝师太，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可爱！ 广场上的其他各派掌门，反应更是精彩纷呈。 何太冲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金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灭绝师太，就同第一次认识这位以严厉着称的峨眉掌门。 勇，实在是太勇了！ 这哪里是灭绝师太，不，果然是灭绝师太啊！ 唐文亮捂着胸口，连伤口疼都忘了，只是倒吸凉气，喃喃道：“疯了……疯了……灭绝师太真的疯了……” 鲜于通捡起地上的折扇，却忘了摇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嘴角抽搐。 他自诩机智过人，可跟灭绝师太这不要命的勇猛一比，他那点小聪明简直就是渣渣。 连赵敏都忘了脸上的疼痛，靠在廊柱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看着灭绝师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灭绝师太，倒是个妙人，竟是如此的“勇敢”。 张三丰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灭绝师太那张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涨红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淡，古井无波，仿佛灭绝师太那声石破天惊的咆哮，只是一阵微风吹过耳畔，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来。 他看着灭绝师太，看着她那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握剑的手，看着她眼中那交织着愤怒、惊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的光芒。 良久，张三丰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灭绝……” 第52章 二扇灭绝 灭绝，你很不错。 张三丰看着寒风中的灭绝师太，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原着中，灭绝便是偏执的极致的人。 张三丰本不想再搭理灭绝的，毕竟和他峨眉祖师有过一段…… 一段江湖岁月。 一段求而不得的遗憾。 一段让他这个百岁老道，至今想起来还会心头一颤的…… 郭襄。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八十年。 风陵渡。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骑着一匹青驴，满世界打听“神雕大侠”的下落。 她问他认不认识杨过，他说不认识。 她也不失望，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她拉着他一起喝酒，一起论武，一起在风陵渡的雪地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她说她叫郭襄，来自襄阳。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神雕大侠，把娘给她缝的那件披风亲手交给他。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被月光照亮的山泉。 她跟他说“张君宝，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最后她骑着那头青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消失在风雪里。 后来她创立峨眉，广收门徒，将九阴真经与桃花岛武学融会贯通，那份才情与气魄，何等耀眼？ 郭襄，是他心中永远是那么的纯净，美好。带着少年时代所有的憧憬与遗憾。 当他看到灭绝师太，看到她的贪婪与执着，看到她刚才那声色俱厉的质问……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望的，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郭襄的传人，不该是这样。 至少，不该如此……不堪。 他本想，看在郭襄的面子上，对这峨眉掌门，对灭绝宽容些。 毕竟，她是郭襄的徒孙。 毕竟，那是故人之后。 日后，若有机会再见，也不会那么尴尬。 可偏偏，这灭绝师太，太没眼力见了。 他都没有主动找上她，她反而像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明明前方是焚身的烈火，却还要扑上来。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张三丰口中传出。 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无人听见。 灭绝师太却听到了这声叹息，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以为张三丰顾念与祖师的渊缘，或许会就此罢休。 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无人听见。 然而，下一瞬： “啪、啪” 两声比之前扇空闻、扇赵敏都要响亮、都要清脆的耳光，如同同九天的惊雷，猛地炸响在金顶之上！ 张真人的这两掌快如闪电，却没动用真气，纯粹是靠肉身力量。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一道灰色的幻影掠过，带起了呼啸的风声。 紧接着，一声巨响便在耳边炸开。 灭绝师太整个人，像是被正面撞上了太运，向后倒飞而出。 “砰！” 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又滑出去老远。 她那身代表峨眉掌门的青色道袍，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显得狼狈不堪。 她手中那柄从不离身、象征着峨眉掌门的倚天剑，“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斜斜地插在远处的石板缝隙里。 剑身剧烈地嗡鸣着，发出阵阵悲鸣。 灭绝师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左一右，此刻赫然浮现出两个清晰无比的五指掌印，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右耳根，迅速红肿起来。 她趴在那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仅是疼痛，更是巨大的羞辱和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场，死寂。 这两巴掌，让在场所有人有些意外. 毕竟张真人与峨眉那位祖师关系非同一般。 江湖上谁人不知道？ 张三丰终身未娶，与郭襄有莫大的关系。 可今天。 他却扇了郭襄的传人。 扇了峨眉的掌门 这一巴掌，也让所有人觉得意料之中. 毕竟之前赵敏、空闻那样都挨了打。 没理由师太这么“勇”，把脸贴上来了，还不给安排上。 而且她又不是第一次挨了，再挨一次又有何妨。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 只见何太冲的金冠，又掉了。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广场太静，他没好意思去捡。 班淑娴的脸色惨白如纸。 唐文亮捂着胸口，伤口彻底崩裂了，鲜血地往外冒。 鲜于通的小眼睛里转个不停，眼角里闪一抹亮 。 空闻方丈此刻的心情复杂，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看着地上还在发呆的灭绝师太，又摸了摸自己脸上尚未消肿的掌印，心中竟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衡感。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快意。 阿弥陀佛。 灭绝师太啊灭绝师太，老纳要谢谢你。 老纳后面都不知如何是好。 你自己主动把脸往上凑啊！ 凑得好！ 凑得妙！ 不过，你这一巴掌挨得值啊！ 成功地把张真人的目光从老纳身上吸引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空闻一边在心里念着佛号，一边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脸上的肿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赵敏靠在廊柱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看着地上的灭绝师太，又看了看神色淡漠的张三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她在心里默念。 宋远桥等武当弟子，则是一脸理所当然。 在师父面前放肆？ 不管是谁，都得挨揍！ 只是师父这两巴掌，似乎比平时教训他们时要重了许多，想必是动了真怒。 张三丰收回目光，抬手虚招。 “嗡、嗡、嗡……” 第53章 灭绝的疯狂1 “嗡、嗡、嗡……” 清脆的剑鸣声响彻了整个山顶广场。 插在石板缝中的倚天剑剧烈震颤，剑身与石缝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像是一条被锁住的蛟龙在疯狂挣扎。 下一瞬，倚天剑破土而出。 剑身带起一蓬碎石，如同一条银色的游龙划破长空，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剑向着张三丰急射而去。 稳稳的落入张三丰的掌心。 在落到张三丰手里的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就像一头暴躁的野兽遇到了不可违逆的主人，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像是一匹烈马被驯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与忌惮。 何太冲的金冠又歪了，这一次歪到了后脑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唐文亮捂着胸口，伤口又崩裂了，鲜血地往外冒，可他连擦都不敢擦，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把在张三丰手中安静下来的倚天剑。 这老道…… 他在心里默念。 连剑都怕他…… 这还是人吗？ 鲜于通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他悄悄的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又赶紧塞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连扇子都拿不稳了。 …… 倚天剑是峨眉派的镇派之宝，灭绝师太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如今这把剑落在了张三丰手里，张真人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想强抢倚天剑，据为己有？ 如果他真的要抢，好像也没人可拦他，谁又敢拦他？。 当所有人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咆哮打断了。 “张三丰。” 这三个字从灭绝师太嘴里咆哮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了。 那声音尖利、嘶哑、带着一股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疯狂。 她趴在地上，脸上那两个鲜红的掌印还在迅速肿胀， 嘴角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尼姑帽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疯狂。 倚天剑是她的命。 是她作为峨眉掌门的象征。 是打开屠龙刀唯一的钥匙。 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是她振兴峨眉、铲除魔教的唯一希望！ 张三丰夺走了倚天剑，就等于夺走了她灭绝的命。 谁要夺走她的命，她就和谁拼命。 把、剑、 还、给、我！ 她一字一顿，双手猛撑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头受伤的母狮从地上弹起。 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蹬得碎裂了一片，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她的身影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划破空气，直扑张三丰而去。 她左脸上那个掌印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将她那张本就冷厉的脸衬得如同修罗恶鬼。 真气在她体内疯狂运转，丹田如同沸腾的熔炉，将积蓄了数十年的内力在一瞬间催动到了极致。 灭绝师太的右掌拍出，掌力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张三丰的面门。 峨眉派的掌法以飘逸灵动着称，可灭绝这一掌没有任何飘逸可言。 只有纯粹的暴戾与杀意。 她的手掌上凝聚了毕生功力，掌风过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掌若是拍在岩石上，能将一丈高的石壁拍得粉碎。 若是拍在人身上，骨骼尽碎都是轻的。 一声轻响。 灭绝师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掌，在离张三丰身前三尺处，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 是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空气中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墙，将她的掌力尽数挡在外面。 那是张三丰的护体真气。纯阳真气凝成的护体气盾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一轮初升的旭日，是一面不可逾越的天堑。 灭绝的手掌拍在上面，金色光晕甚至没有晃一下，只是泛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不……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能…… 她不信邪！ 左掌紧随其后，双掌齐出！ 砰、砰、砰…… 她一掌接一掌地拍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顷刻间她已拍出数十掌，每一掌都倾尽全力，每一掌都足以开碑裂石。 可所有的掌力都像泥牛入海她。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连一丝…… 痕迹都没有留下。 用手不行，她改用脚。 这一腿的威力足以踢碎一尊石狮。 可依旧连张三丰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那道无形的气墙震了回去。 灭绝师太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地时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咔嚓！咔嚓！咔嚓！ 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踩出了一串深深的裂痕，像是一张被撕裂的蛛网。 可她不管。 她什么都不管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把倚天剑抢回来！ 她不顾一切的继续动手。 峨眉派的弟子们看到这个起手式，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掌门！ 不可！ 四象掌会反噬的！ 可灭绝师太充耳不闻。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道金色的气盾，只剩下的倚天剑。 四象掌！ 峨眉九阳功中最强的掌法！ 取四象二十八星宿之意，一掌出而四方动，掌力叠加如同星宿运转，层层递进威力倍增！ 这门掌法极为霸道，需要以峨眉九阳功的真气为根基，每叠加一层掌力，经脉承受的压力就增大一分。 叠加到第七层时，威力已是开碑裂石。 叠加到第十层，据说能一掌震碎一座小山头。 灭绝一口气叠加到了十二层！ 这是她目前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双掌上凝聚了十二层叠加之力，掌心隐隐有星光流转，像是有二十八颗星辰在她掌心跳跃。 轰隆隆 脚下青石板被逸散的掌风震波及寸寸碎裂，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四象归一！ 灭绝师太双掌齐出，十二层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如同一条咆哮的白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张三丰！ 那道气柱过处，广场上的青石板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四溅，空气被电离，发出的炸响。。 各派掌门弟子齐齐后退了几步，唯恐被这道掌力的余波扫到。 何太冲的金冠被气浪吹得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 哐当！ 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指因为震惊而松开,一痛又马上收紧。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 四象掌十二层…… 灭绝她疯了。 白色气柱飞速的撞上了那道的护体气盾。 “轰。” 第54章 灭绝的疯狂2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白色气柱在金色的气盾上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四散飞溅。 呼呼呼 广场两侧的松柏被吹得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绿色的暴雨。 可那道金色的气盾，依旧纹丝未动，甚至连光晕都没有减淡半分。 灭绝师太站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又溢出一缕新的血迹。 那是她强行将四象掌叠加到十二层，经脉承受不住反噬而受的伤。 她的右臂在微微发抖，手掌上皮肤已经因为承受了过强的掌力而变得通红，几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她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十二层四象掌是她目前能使出的最强杀招，这一掌耗尽了她体内至少四成的峨眉九阳功真气。 可就是这样的杀招，在张三丰的气看面前连一道涟漪都激不起来，完全不够看。 不甘心，她不甘心！ 灭绝师太咬紧牙关，再次催动残余的真气。 这一次她不再用掌，而是以指为剑！ 她的身形暴射而出，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刺向张三丰。 峨眉派的剑法以轻灵飘逸着称，可她此刻将轻灵化为了凌厉，将飘逸化为了绝绝。 她的手指就是剑，每一指都精准地刺向张三丰的周身大穴：眉心、咽喉、膻中、丹田、肩井、曲池……。 她在一瞬间刺出了六六三十六指，剑气纵横交织，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将张三丰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嗖、嗖、嗖 剑气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鸣，像是一万把钢刀在同时切割。 “叮、叮、叮。” 三十六指全中。 三十六指全被弹开。 像是雨滴落在了钢板上。 张三丰依然蚊丝未动。 灭绝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丝覆盖，她甚至已经看不清张三丰的脸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血红。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真气在双掌之间疯狂凝聚，形成了一道旋转的漩涡。 呜、呜、呜 气流旋转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哀嚎。 飘雪穿云掌！ 这是峨眉派最高明的掌法之一，取雪花穿云之意，看似轻柔实则霸道无双，有着隔山打牛的效果。 灭绝师太的身体在原地高速旋转，整个人如同一道龙卷风般冲天而起。 呼、呼、呼。 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带着万钧之势俯冲而下。 “轰。” 一掌直直地拍向张三丰的头顶。 掌风破空，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这一掌的威力已经超越了她身体的极限，她体内的经脉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真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所过之处如同刀割般剧痛。 灭绝不管，只要能破开那道气盾，只要能拿回倚天剑，一切都值得。 她接着又是一掌，飘雪穿云掌拍在金色气盾上。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巨响，广场上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的反复摧残。 “砰、砰、砰。” 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各派弟子纷纷后退，生怕被飞溅的碎石波及。 灭绝自己也被这股反震力震得倒飞出去，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重重地撞在真武铜像的底座上。 咚—— 后脑勺磕在铜像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滑倒在地，瘫坐在铜像脚下。 烟尘缓缓散去，张三丰的身影依旧负手立在原地。 道袍依旧纤尘不染，白发依旧纹丝不乱，脚下三尺之内的青石板完好无损，和周围那片被震得四分五裂的广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护体气盾依旧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光晕没有任何减淡的迹象。 灭绝师太瘫坐在铜像脚下，背靠着冰冷的铜壁，仰头望着漫天繁星，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干涸的古井。 四象掌打不破。飘雪穿云掌也打不破。 她所有的招式，掌法、腿法、剑法。 她全都试过了，连对方的护体真气都破不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惨笑。 “哈哈哈……” 笑着笑着又吐出了一口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打了半天，连张三丰的护体气看都破不了。 像个跳梁小丑。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像个…… 不知死活的蝼蚁。 张三丰没有理她。 他手握倚天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流淌的金色光晕。 这柄剑跟了郭襄大半辈子。 后来他创立了武当，她创立了峨眉，这把剑就成了峨眉掌门的象征，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看着这把剑，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那群噤若寒蝉的各派掌门，落在真武铜像那张铜绿斑驳的手上。 那尊铜像三丈高，威风凛凛，手持斩妖剑，俯瞰着芸芸众生。 张三丰忽然抬手一扬。 倚天剑连剑带鞘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从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越过灭绝师太的头顶。 越过各派掌门的视线。 直直地飞向广场正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真武铜像！ 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插进了真武铜像那只向前伸出的右手中。 铜像的手指微屈，倚天剑刚好卡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剑身没入铜指半尺。 远远望去，真武大帝手握斩妖剑，如今又多了一柄倚天剑。 灭绝师太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倚天剑插在铜像手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张三丰扔剑的那一刻，她以为他是要把剑还给她。 她甚至已经伸出了手，准备接住。 谁知—— 他把剑插在了铜像上？ 他不还剑？ 反而把剑插在了铜像上？ 这是什么意思？ 灭绝师太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灭绝。” 张三丰的声音传来，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把倚天剑。 他顿了一步，微微侧头。 贫道先替郭襄收着。 三年为期。 三年后，你派弟子来武当取。 广场上，鸦雀无声。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一种复杂的敬佩。 这老道不但打了人，还把人家的镇派之宝没收了？ 牛掰了不起。 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吧？ “别外。”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直接响起。 他的脚步停了停。 你方才打碎了不少石板。 这笔账，得还。 从明日起。 张三丰的声音继续飘来，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明天，你带领峨眉弟子，把广场上碎了的青石板一块一块修好。 修不完，不许下山。 修不好，也不许下山。” 第55章 死也不修 修不完，不许下山。 修不好，也不许下山。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灭绝师太瘫坐在真武铜像脚下，背靠着冰冷的铜壁，抬头看向铜像手里那柄离自己不到数丈的倚天剑。 剑还在她眼前，可她拿不到。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张三丰的话像针扎在她心头。 修地板？ 她堂堂峨眉派掌门，要留在武当山上修地板？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那股怒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浑身发抖。烧得她想要再次站起来，再次扑向那个青色的背影。 可她的身体此时不听使唤了，内力耗尽，经脉受损。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再打一场。 她张开嘴，想要怒骂，想要咆哮，想要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这个老道士。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骂有什么用？ 要是再骂，张三疯又过来抽她怎么办？ 她只是脾气暴躁了一些，又不是真的蠢。 空闻嘴都没张，就挨了巴掌。 赵敏准备讲个价，也挨了嘴巴。 这老道打嘴巴贼溜。 她要是敢骂，那得挨多少巴掌？ 现在她脸上还顶着两个对称的掌印呢。 真痛。 她瘫坐在铜像脚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张三丰负手而立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并不高大，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白发白须，看上去就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可就是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百岁老人，站着不动让她打，她连对方的护体气盾都没能打破。 刚才，她可是用了十二层四象掌，刺出了三十六剑指，旋起飘雪穿云掌……可结果呢？ 那老道士的道袍依旧纤尘不染，白发在山风里纹丝不乱，连脚下三尺内的青石板都完好无损。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张臭道士，可没到到这差距这么大。 这差距完全看不到头呀。 这个结果狠狠的扎进灭绝师大的骄傲里。 她是峨眉派掌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灭绝师太”。 她这辈子在江湖上从没怕过谁，从没服过谁，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江湖上谁见了她礼让三分。 可如今，这老道士拿着她的倚天剑，站着不动。她拼尽全力攻击，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可笑，太可笑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骄傲，在张三疯面前，啥也不是。 她强压心头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没有用，她需要思考。 这老道士让她留在武当山上修地板，是惩罚，还是其它什么意思？ 是想借机羞辱峨眉派？ 还是想逼她低头认错？ 不管是什么目的，她都不能答应。 她是峨眉派掌门，是郭襄的徒孙，是倚天剑的主人。 她这一辈子“宁折不弯”，就是死也不可能去修地板。 “张三丰。” 灭绝师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可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与决绝。 “贫尼技不如人，倚天剑你暂扣三年，贫尼认了。” 灭绝师太停了一下，猛的宛如狮子咆哮而出： “可这地板，贫尼死也不会修。”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灭绝是江湖上的滚刀肉，做事偏执狠辣，没几个人喜欢的。 她的武功虽高，但也算不上顶尖。大家礼让三分，完全是因为峨眉背后的人——郭襄、神雕大侠、黄药师…… 她心里难道没点数？要不是峨眉背后的这些人，倚天剑早易主了，哪轮得到她？ 各派掌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灭绝师太身上，眼神里有震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复杂的敬佩。 何太冲扶正了金冠，嘴巴张着忘了合。 这老尼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敢嘴硬，是真的不要命了？ 唐文亮捂着胸口，看着瘫坐在铜像脚下的灭绝师太，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尼姑比他强，至少她是真敢说，他不敢说。 张三丰的淡淡的看着她，他本也没指望她真的会去修。 原着中，灭绝这老贼尼，偏执、固执、天种的脾种、用心也险恶。 在万安寺塔中，她宁愿自己身死，也要让周芷若“黑化”，目的就是为了让周芷若变成下一个“灭绝”（个人观点，各位大侠不喜欢勿怪）。 张丰丰沉默了几息，缓缓的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可平淡里多了一丝让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玩味。 “你不愿意修？” “就是死，也不修。”灭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碎裂的青石板，指甲嵌进了石缝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睁着大大的圆眼。 “你不愿意修，贫道不勉强。” 张三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灭绝师太，落在广场边缘那群噤若寒蝉的峨眉弟子身上。 峨眉派今天来了十几个弟子，清一色的灰布僧袍，腰悬长剑，站在广场最边缘的位置。 “你们师父不愿意修地板，那这些石板就全由你们来修。”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进每一个峨眉弟子的耳朵里。 灭绝师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贫尼的弟子，谁也不许碰那些石板！” 灭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手撑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手臂剧痛的。 她的膝盖离地半寸，又重重地砸回地上，膝盖骨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内力已经彻底耗尽了，别说站起来，连支撑上半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峨眉弟子们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微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们不敢违抗张三丰的命令，也不敢违背师父的意志，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已经哭出来了，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灰布僧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们不怕修地板，她们怕的是师父那个样子。 “静玄。” 灭绝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命令。 “带她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第56章 师太无力，老张欲荡魔 灭绝师太大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命令。 “带她们下山，现在，立刻，马上就下山。” 静玄师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知道现在不能走。 灭绝师太看着她，嘴唇抽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缓缓转过头，仰头望着铜像手里那柄倚天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静玄师太走上前来，向张真人行了个礼。 “张真人，山上不便，我先带掌门去山下客栈疗伤。” “至于地板，明天上山修。” “可。” 张三丰微微的点头，毕竟关系在那里，他也不想做得太绝，到时候故人相见也有余地。 静玄师太走到灭绝师太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灭绝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不甘。 静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将灭绝师太的上半身扶稳。 她身后，几个峨眉弟子已经快步上前，有的托住灭绝的腰，有的抬起她的腿，有的护住她的后脑。 她们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搬运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放开贫尼！贫尼是掌门，命令你们放开！” 灭绝师太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刺耳，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的手臂在挣扎，但挣扎的力度比刚出生的小奶狗还不如。 她的腿在踢蹬，可蹬了几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嘴角又溢出一缕新的血迹，那是急火攻心。 “师姐，对不住了。” 静玄的声音沙哑，可语气坚定得像一座大山。 她没有多说什么，和另一个师妹一左一右架着师父，缓缓往广场边缘退去。 其她弟子围在两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围投来的目光。 灭绝师太被架着往外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嘶吼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最后，她忽然安静了。 不是认了，是没有力气了。 她仰头望着铜像手里那柄倚天剑，剑还在泛着幽幽的青光，可她够不到。 静玄师太带着峨眉弟子，架着她们掌门沿着山路向下走去，很快，一行人身影消失山路尽头。 广场上，各派掌门的目光从那条空荡荡的小径上收了回来，心思各异。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空闻大师站在少林的方阵里，他收敛气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不念“阿弥陀佛“了。 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微微抽动，就像是在那里默诵心经。 左脸那个掌印还在，红肿已经消了一些，可五道指痕依旧清晰可见。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浅，肩膀微微内收，整人都往袈裟里缩了半寸，袈裟显得都大了一号。 刚才灭绝咆哮张三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给她竖大拇指，美滋滋的。 现在灭绝被架走了，他立刻把大拇指收了回来，继续装他的睡罗汉。 张三丰淡然地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古井无波。 可空闻被这道目光扫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合十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张三丰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空闻这只老狐狸，确实是个人物，能伸能屈到了这个地步。 张三丰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空闻如此老实，识时务，只要他不跳出来，也懒得再理他。 反正少林该罚的已经罚了，该杀的已经杀了。 当然如果自己跳出来，贫道的巴掌何尝不响？ 至于陈昆，那笔账先记着，等迎回金毛狮王谢逊后，让他亲自动手。 自己的仇自己报，那才叫畅快。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广场。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名门正派的掌门，落在广场边缘那群邪道高手身上。 今天还有一些事要做。 这么多魔道高手，为了屠龙刀，主动上武当，还敢围攻贫道，真当贫道老了，走不动路了？ 想当年贫道甲子荡魔六十年，就算是个小偷，听到我的名字，都要躲起来。 今天这群肖小胆敢主动上门，这是欺我老得走不动路了？。 嗯哼。 平时要找他们这些人可不容易。 今天他们齐聚武。 这么好的机会。 贫道要是让他们全须全尾地下了山，那贫道岂不是很没面子？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 他小心翼翼地，规规矩矩地，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恼了那位活神仙。 可现在灭绝被架走，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张三丰的目光扫过来了。那目光很淡，很轻，却让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赤炼道长拢在袖中的双手攥得更紧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离开的机会，可他总感觉张三丰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他，让他不敢动弹，这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现在广场上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峨眉的离开而松动，反而变得更加压抑。 他感觉头顶上那座无形的大山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又往下沉了几分。 无相神掌周桐，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上汗珠密布。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刚离地，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退。 直觉告诉他，谁第一个动，谁就是第一个死。 他不是没想过拼命，他这辈子跟无数人拼过命，每次都拼赢了活下来。 可面对这个百岁的老道士，拼命这个词本身就成了笑话。 拼什么命？ 蚂蚁跟大象拼命，大象连蚂蚁的死活都感觉不到。 千面魔姬斜倚在古柏旁，琥珀色的眼眸眨个不停。 今天，她来武当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趁乱摸点东西。 现在，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而且还是自己送上门的。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她最擅长的是易容术和迷魂术，不是硬拼。 如果能趁乱混进人群里，易容成某个门派的弟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问题是，张三丰往那一站，这几百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安静得不像话。 紫焰真君站在广场右侧靠近山森的位置，他双臂抱胸，双掌上的紫焰早就灭了。 可他的眼皮一直在跳，从百损道人被打服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他刚才还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当时只是跟着百损出手了一招。 赤烧道长…… 张三丰的目光不是在看某个具体的人，是在扫荡整个广场。 所有人，所有带着贪念上山的人，都在他的扫荡范围之内。 “贫道闭关数十年，江湖上多了不少新面孔。”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跟好友聊天。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负手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石阶上。 “各位远道而来，贫道本应一尽地主之谊。” “可不巧，贫道有个规矩” “武当山上，不留魔。” 第57章 荡魔宣言 “武当山，不留魔。”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明显的起伏。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六个字，却给人一种铿锵有力、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一股极淡极淡却让人骨髓发凉的杀气。 不留魔，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顶多是放嘴炮。 江湖上每天都有自称正道的人，喊着要除魔、要替天行道。 喊完之后，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魔还是那个魔，道还是那个“道”。 可从甲子荡魔的张三丰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肃杀之气，这是杀出来的。 “武当山，不留魔。” 听到这六个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颤，每个人的“颤”不一样。 正派人士颤的是兴奋， 邪道高手颤的是胆寒，比万载寒冰还要刺骨。 这老道士又要发飙了？ 各派年轻的弟子们的反应最直接。 他们大多二十来岁，入门晚，没赶上甲子荡魔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但他们从小就是听着那个时代的故事长大的。 在师长的口述里，在江湖的传说里，在茶馆说书人的醒木声里，一遍遍描摹着那个青衣道袍、白发如雪、一人一剑涤荡群魔的身影。 他们从小就把张三丰当成神话里的人物。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像传说，像故事。 而今天，此时此刻，他们就站在武当山，站在这位传奇人物的面前。 他说：“武当山，不留魔。” 莫不是要亲眼见证了？ 他们想到这里，好像有一团火从胸腔深处轰然点燃，烧得他们浑身发热，烧得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几个昆仑派年轻弟子下意识地往前挤了半步，被班淑娴一个眼刀狠狠一瞪，又讪讪地退了回来，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广场中的那道高大身影。 一个崆峒派的年轻弟子捂着胸口，他倒是没受伤，是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拼命回想师父给他讲过的甲子荡魔的故事，想到张三丰当年在漠北独战魔教三大法王时的英姿，再看看眼前这个白发苍苍、道袍洗得发白的老道士，忽然觉得传说和现实在这一刻重叠了。 武当派的弟子们自不必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眼神亮得像是燃起了星辰。 他们站姿本就端正，此刻更是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连衣袍的褶皱似乎都少了几道。 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让他们连站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三分。 宋远桥站在最前排，双手负在身后，面容沉稳，但眼神比平时亮得多。 俞莲舟手按剑柄，指尖在剑格上轻轻摩挲。 殷梨亭抱剑的姿势没变，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张松溪的拂尘不知什么时候又插回了腰后，两只手空出来抱着双臂，像个吃瓜的，就差没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了。 …… 就在今天，这些弟子亲眼看到了什么？ 面对一群魔道高手的围攻，张真人闲庭信步。 而后先扇朝廷郡主，接着扇飞少林方丈空闻大师，最后扇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原来那些传说全是真的，而且比传说更夸张。 茶馆里的说书人顶多说张三丰一剑挑了黑风山十二寨。 可没说他一巴掌能把少林方丈扇得说“打得好”。 更没说他站着不动让峨眉掌门打了半天连衣角都碰不到，自己反而累倒了。 现在就在他们面前，活神仙说要荡魔了，一个个年轻弟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不，这这哪是活神仙？这分明是魔神，张魔神。 各派掌门则表情各异。 何太冲扶正了金冠，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今天是来看热闹的，顺便把自家账单清了。 现在热闹还没看完，又加了一场“荡魔”大戏。这趟武当山没白来。 他的目光从五毒童子扫到赤炼道长，从赤炼道长扫到千面魔姬……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唐文亮捂着胸口，脸上没有笑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赤炼道长。 那是崆峒派上一任掌门的师兄，手里更有崆峒派失传的绝学赤炼掌。 上一任掌门死后，他就离开了崆峒，后来做了不少坏事。 这些年来唐文亮一直想找他讨回那门掌法，但崆峒五老联手也不是赤炼道长的对手。 每次派出去追查的人都无功而返，有一次，两个弟子甚至被打成重伤。 今天张三丰要荡魔，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胸口那个脚印都不怎么疼了。 鲜于通满心喜悦，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荡魔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这些邪道高手一除，江湖上能威胁华山派的人就少了一大半。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少林的账已经清了，圆业已经死了。 现在张三丰要荡魔，少林乐见其成。 况且这些邪道高手里有不少是少林的宿敌，五毒童子当年偷过少林的易筋经残卷，千面魔姬从藏经阁顺走过一本金刚指法。 按说少林应该掺和一把，借着张三丰的威势把旧账一起算了，再趁机混个“少林除魔”的名份。 可一想到张真人那如神一般的神威，空闻立刻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掺和什么？ 人家一巴掌能扇飞方丈，荡魔还需要你少林帮忙？ 不给你多添一巴掌就是给你面子了。 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默念他的心经，继续装他的泥塑睡罗汉吧。 可广场上最激动的不是这些掌门，也不是那些门派弟子。 是那些武功平平、在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散人。 他们中有不少人跟邪道高手有血海深仇。 可这些人要么武功平平，连给邪道高手塞牙缝都不够。 即使有些人武功不错，可在这些魔道高手面前还是不够看。 他们只能在心里把仇恨压了又压，告诉自己算了，忘了吧。 可今天，张真人说要荡魔，他们那些压在心底深处、几乎已经绝望的念想，忽然被点燃了。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铁剑门弟子用左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他师父被周桐的无相掌震碎了心脉，死在他怀里。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亲手报仇，但他看到仇人死在自己面前也可以。 一个三十来岁的丐帮弟子站在人群最边缘，他是个三袋弟子，武功连二流都算不上。 他师父十年前被一个用毒的高手杀了，死的时候浑身发绿，七窍流血。 他知道凶手是五毒童子。 这些年他，他一直想报仇，丐帮也没人替他出头。 他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 今天张三丰说要荡魔，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十年的公道，可能真的要来了。 广场上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正道弟子们激动得像即将目睹一场期待了太久的盛典，邪道高手们恐惧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而张三丰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石台上，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环视整个广场，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广场边缘的石栏上。 那里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破烂麻布袍子，赤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黑，袖口露出一截墨绿色的指尖，那人正是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个老道士的目光，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第58章 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破烂麻布袍子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印出一截一截凸起的脊椎。 他蹲在石栏上，两只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栏边缘，脚趾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苗疆，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连魔教都觉得他太邪性把他赶了出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怕过谁，可此刻，可对上这老道士的目光，他膝盖发软，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能再等了。 五毒童子的瞳孔剧烈收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别看这臭道士话不多，下起手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他可不想变成第二个百损道人。 想他五毒童子纵横江湖七十余载，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他要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绝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他一个人，在张三丰面前，明显不够看。 必须把所有人拉下水，赤炼道长、周桐、柳三变、紫焰真君、千面魔姬……在场的邪道高手一个都不能少。 只有所有人一起上，才能制造混乱，才能有一线生机。 “你们还不一起动手？” 五毒童子猛地从石栏上弹起来。墨绿色的指尖从袖子里猛地探出，指甲缝里那团碧绿的毒雾终于不再往回收缩，而是疯狂地往外翻涌。 他指向广场中央那道的高大的身影，声音尖细得刺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歇斯底里，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老鼠在拼命尖叫。 “我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他刚才说得很清楚，武当山不留魔！不留魔！你们都是魔！” “一起动手，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吼。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邪道高手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五毒童子说的是实话。 张三丰既然说了“不留魔”，那就不会只杀一个五毒童子就收手。 这老道士的账本从来都是一条一条算的，算完一条，再算下一条。 赵敏的账算了三条，空闻的账算了不知多少条，灭绝的账算到倚天剑被没收、人被罚修地板。 他们这些邪道高手，每个人都有数不清的账，谁也逃不掉。 赤炼道长藏在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五毒童子说得没错，自己为了修炼崆峒派失传的赤炼掌，这些年为了练功更是做了不少恶事。 张三丰的账本上，他的名字绝对不会排在最后。 可要他跟这老道士拼命？他心里满是抗拒。 不出手是死，以这老道的做事风格，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魔道中人。 无相神掌周桐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上汗珠密布，顺着太阳穴往下滚，滴在肩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无相掌力在丹田里疯狂运转，好像随时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的双掌在袖中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内力催动到极致之后的本能反应。 可问题是，他的内力提到了十成，脚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膝盖以下完全不听使唤。 他是武痴，这辈子只对武功感兴趣，不问对错。 以往不管强弱，他撸起袖子就是上。 可面对张三丰，他感到了胆寒。 断魂丝柳三变握紧了黑剑。 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斩过无数高手的头颅，饮过无数无辜人的鲜血。 他也在想这件事，五毒童子说该一起动手。 这话没错，论单打独斗，在场任何一个邪道高手都不是张三丰的对手。 好吧，即便所有人一起上，估计也不太够用。 可所有人一起上，就算破不了他的护体气盾，至少也能制造混乱，趁乱逃命也是可以的。 但问题是，所有人一起上，谁第一个冲？ 第一个冲的人必然会成为张三丰的首要目标，必死无疑。 他不愿意当这个第一个。 柳三变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邪道高手，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同样的眼神互相打量。 紫焰真君的双掌上，那层紫焰终于重新燃起来了。 之前围攻张三丰的高手中，有他一个。 当时紫焰掌自动护体然后又自动熄灭。 现在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那层紫焰再次燃起，那不是战意，是求生欲。 千面魔姬不知什么时候抵着广场边缘，十根手指在身前互相绞缠，绞得指节泛白。 她那张隐藏在面纱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向来媚态横生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和算计。 对她来说，一起动手也不是为了打，也是为了趁乱逃走。 只要能制造足够的混乱，她就可以趁张三丰对付其他人的时候溜下山。 她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只要混进人群里，随便换一张脸就能脱身。 可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出手但她没有出手的机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出手与否、何时出手、怎么出手的时候，一件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一种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太古神岳，轰然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股力量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笼罩了整个广场，将所有企图反抗的魔道高手，都死死地按在原地。 唯独，漏了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站在石栏上，看着周围这些“盟友”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喊破了嗓子，却没有人响应。 看来，这些贪生怕死的家伙，是不会出手了。 可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住张三丰。 张三丰没有动，他负手而立，青衫不动，白发不扬。 五毒童子也没有动。 可空气动了。 五毒童子在三丈之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张三丰身上不断涌来，像深冬里的寒潮，一寸一寸的碾压他的底线。 他身旁的灰尘开始诡异地打旋，细小的颗粒沿着他的身形，形成了一个薄薄的环。 那圆环每旋转一圈，便向中心压缩一分。 他闭上了眼睛，心跳个不停。 他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息都那么漫长，漫长得像是再熬一个世纪。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滑，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落到了脚下地板上，把冰冷的石板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他在等，等那最后的一击。 第59章 斩杀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在等，等那最后的一击。 在等，那终结一切的痛苦。 或者，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奢望的奇迹。 他猛的睁了开眼睛，死死盯着张三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可张三丰只是淡然的看着他。 依旧沉默着，负手而立，青衫不动，白发不扬。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心。 五毒童子宁愿张三丰骂他几句，或者直接一掌拍过来，甚至给他一句“打着爽”。 可这老道士连“打着爽”都懒得说，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给他。 那种漠然，比任何杀意都让人绝望。 他五毒童子纵横苗疆七十余载，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多，连魔教都嫌他，将他驱逐。 可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便是荡魔。 不是简单的屠杀，不是一刀一剑的砍杀，不是以暴制暴的宣泄，而是让这些恶人，在死前感受一下那些无辜者死在他们手上时的绝望。 五毒童子用活人试毒，用婴儿炼蛊，很难想象那些人死前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天道好轮回。 现在，该他还。 这沉默的持续，便是对他罪孽最漫长的审判。 这沉默持续了好久，久到各派弟子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能听到山风呜咽。 就在五毒童子以为自己将要被这无形的寒潮活活碾碎，连运转毒功自爆都做不到的时候。 张三丰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惊天动地的出手，只见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动作慢得像老年人打太极，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清晰可见。 他并未指向五毒童子，而是对着虚空，极其随意地一拂。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嗡鸣，仿佛天地间最原始的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从灵魂深处响起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剑意，以张三丰的指尖为源头，横扫而出。 那不是气劲，不是掌风，不是任何凡间的武学，是纯粹的“剑意”！ 剑意过处，五毒童子身周那圈逆时针旋转的灰色尘环骤然停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圈尘环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凄厉的“滋滋”尖啸。 那不是空气摩擦的声音，而是五毒童子残留在尘环中的本命毒元，被至高无上的剑意硬生生炼化、净化的声响。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哀嚎。 最后，尘环快速收缩、溃散，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不……” 五毒童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他感觉自己的本命毒功，连同数十年的修为，正在被那股剑意寸寸瓦解！ 那些他花了数十年时间用无数活人淬炼出来的毒元，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能毒死十头牛的毒雾，全将在那道剑意面前化为了虚无。 那道剑意根本没有针对他这个人，它在针对他这一生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债，所有的因果。 它在清算，用最精确、最彻底的方式清算。 一剑下去，数十年修为化为飞灰。 他不怕死，但这比直接杀了他，让他更难受。 他猛地将那双墨绿色的指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窝，想要强行引爆体内积攒了一辈子的万毒真气。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自爆”，以自身为载体将万毒真气炸开，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活物都会被毒雾吞噬。 就算杀不了这臭道士，也要拉几个正道弟子垫背。 他五毒童子纵横苗疆七十余载，就算是死，也不能窝乱。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皮肤，那股横扫而来的剑意已然临身。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剑意如潮，席卷而过。没有鲜血，没有惨叫，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道剑意精准地穿透了五毒童子的眉心，瞬间刺穿了他的头颅。 五毒童子瞬间僵住了。刺向自己心窝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胸口只差半寸。 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瞳孔急剧放大，眼中所有的狠厉、不甘、恐惧，都在那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消散，变得空洞无神。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具佝偻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缓缓向后倒去。 他从石栏上翻落，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破烂麻布袍子在风中展开，然后砰一声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微尘。 广场上，死寂无声。 只有山风还在吹，吹动各派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凄厉。 那一剑太轻了，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那一剑又太重了，重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连灵魂都在颤抖。 何太冲扶金冠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手指还捏着冠沿，却忘了往下放。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指猛地收紧，又扯到了崩裂的伤口，再来几次，血怕是要流干了。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皮在跳，从左眼跳到右眼，又从右眼跳回左眼。 他在心里默默把自己挨的那两巴掌和五毒童子的下场做了一个对比，得出了一个让他既庆幸的结论，挨巴掌是贵宾级待遇。 ……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江湖散人，忽然向着张三丰跪了下去。 “咚！”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石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眼眶通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石板，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很快便皮开肉绽。 “谢张真人，为我铁剑门一百零八口冤魂报仇！”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力量。 他这十年，每天都活在仇恨和绝望中，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天。 今天他看到了，那个灭他满门的魔头，就在他眼前，被一剑斩首。 紧接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丐帮弟子也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可那根打狗棒被他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哽咽着，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师父，您看到了吗？五毒童子死了！您的大仇得报了！ 两人之后，又有数名与五毒童子有血海深仇的江湖人陆续跪倒，向着张三丰叩首。 张三丰收回右手，重新负在身后。 他的目光在五毒童子的尸体上停了一瞬。 不是怜悯，不是快意，只是一种淡淡的确认，确认一个罪恶的终结。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些还僵在原地的魔道高手。 那目光如同实质，每扫过一人，便让那人如坠冰窖，冷汗涔涔。 下一个是谁？ 第60章 赤炼道长 张三丰目光如同实质，每扫过一人，便让那人如坠冰窖，冷汗涔涔。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怒意. 他不是在看一个个江湖高手，更像是在翻阅一本陈年的账册，平静地确认着每一笔债的归属。 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紫焰真君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千面魔姬绞缠的手指猛地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却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柳三变握剑的手，握得更紧了。 …… 他们不是不想逃，不是不想反抗，可连“动”这个念头本身，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成了粉。 最终，张三丰的目光落在了赤炼道长那张蜡黄色的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已毫无血色，只有一层细密的、泛着油光的冷汗，顺着松弛的皮肤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寒风冻僵的枯叶。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五毒童子的下场就在眼前。 他们这些所谓的“魔道巨擘”，在张真人面前，不过是蝼蚁尘埃，抬手可灭。 “下一个。” 张三丰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可这平淡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却一字一句都敲打在灵魂最深处，震得人心头发颤。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指名道姓。 可赤炼道人知道，这一个就是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脊椎。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赤炼道长想要运转丹田里的赤炼真气。 那团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至阳内力，此刻却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缩在丹田最深处，怎么催都不肯出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微微打弯。 不能跪。 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他是赤炼道长，是崆峒派上任掌门的师兄，是赤炼掌的唯一传人，曾经的崆峒第一高手，就算是死，也不能跪。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往下弯了，弯了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让他如梗在吼。 正道弟子们的目光里是兴奋和期待，他们刚刚目睹了五毒童子的伏诛，那种亲眼见证传说的激动还在胸腔里燃烧。 现在又一个魔头又要被清算了，这趟武当山来得太值了。 邪道高手们的目光里是恐惧和庆幸，恐惧的是再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庆幸的是此刻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各派掌门的目光里是复杂和感慨。 何太冲扶正了金冠，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 这些人中，唐文亮感受最复杂。 他捂着胸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赤炼道长，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积压了多年的怒火。 赤炼道长感受到了唐文亮的目光。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有恨，有怒，有崆峒派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屈辱。 他是崆峒派上任掌门的师兄，可以说得上是唐文亮的师伯。他盗取崆峒派的绝学赤炼掌后，叛逃师门，让崆峒派从此一蹶不振。 他此刻站在武当山顶，被张三丰点名，被各派掌门围观，被自己的后辈用仇恨的目光盯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都白躲了。 躲来躲去，不过是把自己从一个叱咤风云的崆峒派第一高手，躲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过街老鼠。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重复“下一个”。 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催促的意思。 就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漠然，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崩溃。 赤炼道长知道，在这老道士眼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只是一个记在账本上等待勾销的名字。 “张真人，我愿从此顿入空门恕罪，可否饶我一命。”赤炼道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张三丰淡淡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依旧是食指与中指并拢，依旧是那般行云流水的从容。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对着虚空拂动，而是向前迈了一步，身形如清风般掠过三丈距离， 瞬间出现在了赤炼道长面前。 赤炼道长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青影一闪，一股温润如玉的气息便已笼罩全身。 那不是内力，不是气势，而是一种近乎“道”本身的包容与净化。 张三丰的剑指轻轻点在了他的丹田处。 赤炼道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侵入体内，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横冲直撞。 “啊、啊、啊！”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叫。 那叫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反复拉扯、切割，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 丹田里那团凝聚了数十年的赤炼真气，像是遇到了阳光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赤炼道长的修为，他的功力，他赖以横行江湖的资本，在这一指之下，化为了乌有。 赤炼道长的身体晃了晃，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眼神里的癫狂与绝望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洞。 武功被废，对他这种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知道自己完了。 张三丰收回剑指，重新负在身后。 他没有再看赤炼道长一眼，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群，落在了崆峒派掌门唐文亮身上。 唐文亮正捂着胸口站在人群边缘，方才扯裂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可他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看到张三丰的目光投来，他连忙放下捂胸的手。 “唐文亮。” 张三丰的声音响起。 唐文亮浑身一颤，踉跄着上前两步，对着张三丰深深躬下身去。 “张……张真人……”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昔日，赤炼道长盗取掌谱，叛出崆峒，残害同门，更以此功为祸江湖，血债累累。” 张三丰淡淡道： “今日，贫道已废其武功，斩断其邪根。这人，便交由你崆峒处置。是杀是剐，皆由你定。”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张三丰没有直接杀掉赤炼道长，只是将其废功后交给唐文亮，这既是给了崆峒派天大的面子，也是将最终审判权交还给了受害者本身。 唐文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 “谢张真人成全！” 他说着，大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赤炼道长面前。 赤炼道长抬起头，与他对视。 从辈份上讲，赤炼道长可以说是唐文亮的师伯。 可后来，他走了歪路，偷了秘籍，叛出师门，乱杀了无辜。 如今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唐文亮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抓住了赤炼道长的胳膊。 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却也没有刻意用力，只是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赤炼道长被拖拽着，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任由唐文亮摆布，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 随后，他被带入到崆峒派的阵营中 张三丰站在石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啥事也没发生过. 抬抬手，又灭了人间一魔。 接下来，继续。 第61章 紫焰真君 张三丰负手而立，青衫依旧，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的目光，并未因赤炼道长的离去而有丝毫波动，而是缓缓移开，如同翻阅账册般，平静地落在了下一个名字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锁定了紫焰真君。 紫焰真君浑身一颤，那张原本因修炼毒功而显得阴鸷蜡黄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逃？ 根本逃不掉。 五毒童子连自爆都做不到，赤焰道长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废了武功。 在这位活神仙面前，以他的武功，速度与力量差太多，境界的差距更是如同天堑。 可他不甘心！ 他紫焰真君纵横江湖数十年，靠的就是一手狠毒 无比的紫焰掌，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折在他手中。 难道今日，就要像条死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武当山上？ “臭道士，我与你拼了！” 紫焰真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厉啸，心一横，猛地咬碎了舌尖。 “噗”地一口鲜血喷出，他在燃烧本命精元，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轰！”。 他双掌猛地撑开，一团妖艳得令人心悸的紫火瞬间腾起，热度扭曲了空气，发出“噼啪”炸响。 他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焦黑、龟裂，冒出刺鼻的青烟。 离得近的几个正派弟子只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老子就算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身形一晃，竟不退反进，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向张三丰。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出一股刺鼻的不知名气味。 面对这拼死一击，张三丰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好似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毒火，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凡尘。 就在紫焰真君掌力即将临身的刹那，张三丰动了。 他并未出拳，也未出掌，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宽大的袖袍随之轻轻一拂。 这一拂，轻描淡写，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骤然一沉！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并非来自袖袍，是来自虚空本身。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到张三丰那宽大的青色袖袍迎风鼓荡，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凝练到极致的剑意，从袖中奔腾而出。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剑意竟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微剑气构成的青色巨手！ 剑意化形，这是传说中才听过的手段。 只见张三丰的掌纹如沟壑，指尖似山峰，带着一股镇压万古的苍茫气息，凌空朝着紫焰真君抓去！ “咔嚓！” 紫焰真君护体紫焰爆碎的声音！ 那足以熔化金铁的毒火，在接触到青色巨手的瞬间，就像残雪遇到了烈日，连一丝抵抗都没有，悄无声息地消融、湮灭。 “不……这不可能！” 紫焰真君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想挣扎，想燃烧更多精血，可那青色巨手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让他周身的空间都变得粘稠如胶，动弹不得。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青色巨手缓缓合拢，将紫焰真君那暴涨的身影，连同他周身的血色毒火，一同握在了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惨绝的哀嚎。 巨手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波动，都被彻底隔绝、吞噬。 众人只能看到，那青色巨手的掌心处，有一团微弱的红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片刻之后，张三丰袖袍再次一拂。 那遮天蔽日的青色巨手，如同风中残雾，缓缓散去，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无形。 紫焰真君没有死，他只是跪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那原本燃烧着妖异紫焰的双掌，此刻却一片焦黑，如同烧过的木炭，皮肤皲裂，渗着黑黄色的组织液，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掌心的紫焰，早已熄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充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丹田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撕裂感，他的本命紫焰真气，连同数十年的修为，已经被那股剑意硬生生震碎、打散了！ 他的武功，废了。 他紫焰真君，从此就是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张三丰缓缓放下袖袍，袖口依旧干净整洁，连一丝褶皱、一点灰尘都没有。 张三丰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废汝武功，断汝邪根。” 紫焰真君瘫在地上，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让他感到绝望。 全场死寂。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何太冲扶着金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班淑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唐文亮刚刚处理完赤炼道长归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捂着胸口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剧烈收缩，连伤口崩裂带来的疼痛都忘了。 他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紫焰真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真正的力量吗？举手投足，授首。 无相神掌周桐此刻早已瘫软在地，光头上冷汗淋漓，他看着自己那双曾引以为傲的肉掌，此刻却觉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在那青色巨手面前，他的无相掌力算什么？ 连给对方挠痒的资格都没有。 断魂丝柳三变手中的黑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没有去捡。 他看着那瘫软的紫焰真君，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下场。 千面魔姬则早已将脸埋进了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一丝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现在，下山去吧。”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珠峰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老张可不圣母，见后续） 整个山顶广场瞬间死静。 所有人都傻了。 张真人居然放他走？ 紫焰真君自己也是一愣，他以为听错了。 他刚才做好了身死的准备，遗言都想好了。 结果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拖着那双焦黑的手掌，用膝盖和肘部支撑着身体，像一条濒死的蠕虫，一寸寸地向山下挪去。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大气不敢喘。 可紫焰真君没回头。 然而。 他看不见人群里。 几道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他后心。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贴着山壁，跟了上去。 一个满脸是巴的丐帮，他原是长青门弟子，满门二十余口，被紫焰真君一夜之间烧成灰烬。 一个满脸伤疤的独臂刀客，他全家十六口，被紫焰真君活活烧死在家里。 …… 若在平时，他们看到紫焰真君早就躲远了。 可如今，紫焰真君就是没有爪也没有牙的病猫，武功尽废，经脉寸断，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这真是老天有眼，今天终于可以报仇了。 他们跟着紫焰真君，消失山路的拐弯处。 第62章 画皮永固，辣手摧花 山风倒灌，除了林梢的呜咽，还捎带回来一丝血腥气. 那味道不浓，却精准地扎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紧接着，一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顺着风势飘了上来： “当年……你烧我满门……今日……我也烧了你这双爪……” 声音虽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可在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没有哭嚎，没有狂笑，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近乎扭曲的平静快意。 那快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比这深夜的山风还要冷上三分。 众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紫焰真君，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被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的“蝼蚁”肆意拖拽，柔捏。 他那双罪恶焦黑的手掌，正被仇家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一根根碾碎…… 这种死法，比一刀毙命恐怖百倍，也解气百倍。 正派弟子们听得面皮发紧，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魔道高手们则听得浑身发冷，周桐更是缩着那双已经被抹平了掌纹的手，屁股下的青石板都快要被他冷汗浸透了。 张三丰依旧负手而立，仿佛那远处的惨叫和血腥气，不过是山间一阵再寻常不过的风。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目光，如同扫过账册上的一行墨迹，打个红勾，平静地移向下一个名字。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千面魔姬的身上。 千面魔姬站在广场边缘的古柏下，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皮，十根手指在身前绞缠得指节发白。 她那张隐藏在面纱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向来媚态横生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五毒童子死了，赤炼道长废了，紫焰真君武功尽失被仇家追到山下虐杀。 下一个，轮到她了。 “千面。”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千面魔姬耳朵里，比紫焰真君在山道下方被碾碎手指的咔嚓声还要让她头皮发麻。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背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树皮碎屑簌簌落在她肩头。 “张……张真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软糯娇媚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和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纱。 面纱落下的一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不是千篇一律的美，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美。 她的五官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的高度恰到好处，嘴唇的厚度恰到好处，整张脸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这张脸在摘下面纱之后仅仅几息之间，就开始变了。 眉眼微微拉长，鼻梁略微隆起，嘴唇的弧度轻轻改变。 她在易容，不是用化妆术，不是用人皮面具，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她的面部肌肉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形状。 据说这门功夫练到极致，能在一息之间变换十二张不同的面孔，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 “张真人……。” 她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缓缓跪了下去，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妾身愿意交出所有偷来的秘籍和珍宝，愿意自废武功，只求张真人饶妾身一命。妾身愿意留在武当山上为奴为婢。” “你这一生骗过的人，他们也对你求过饶。”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求你的时候，你饶过他们了吗？” 千面魔姬的嘴唇猛地一抖，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有回答，她答不上来。 她骗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 她易容成别人的丈夫去骗妻子的嫁妆，易容成别人的师父去骗弟子的秘籍，易容成别人的亲人去骗遗孤的遗产。 那些人跪在她面前求她的时候，她只是笑着换上了另一张脸，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张三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抬起右手，依旧是食指与中指并拢，依旧是那般行云流水的从容。 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剑意从指尖透出，轻柔得像一缕春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千面魔姬想要后退，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一道剑意已经锁定了她的面部经脉。 她想开口求饶，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剑意渗入了她的面部经脉，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失去控制。 “你的罪，在于骗。” “你引以为傲的，是这张千变万化的脸。” “贫道便收了它。” “从今往后，你不能再用任何方式改变你的容貌。你这一生骗了无数人，从今日起，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 话音落下，那道金色剑意在千面魔姬面门前轻轻一震。 千面魔姬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猛地一僵， 脸部所有的“灵活”都消失了。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冰冷的面孔。 这张脸不是她原本的脸，也不是她刚才易容出来的任何一张脸，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不知道这张脸是谁的，这张脸不属于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她曾经易容过的那个妻子，不是那个师父，不是那个亲人，也不是她自己。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比废了她的武功还让她崩溃。 这是对她最彻底的惩罚。 千面魔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凄厉得刺耳，带着一种比五毒童子和赤炼道长临死前更加深沉的绝望。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手指在陌生的五官上来回摩挲，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想要改变它。 可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再听她使唤，那张脸纹丝不动，像一个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牢牢地焊在了她脸上。 她终于崩溃了，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呜咽。 张三丰没有给她继续哀嚎的时间。 他抬起右手，依旧是那般的行云流水，一掌拍在千面魔姬的头顶。 砰。 声沉闷的响声，千面魔姬的哀嚎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捂着脸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一截被抽了柴火的枯木，缓缓歪倒在地。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茫然，然后迅速涣散，变成两片空洞的灰色。 那张被强制定格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永远凝固的面具。 老张先是打粹她的骄傲，再掌碎颅，干净利落。 前者诛心，后者杀人。 诛心让她在临死前尝到了比死更痛苦的滋味，杀人让她在那个她连自己都认不出的躯壳里死不瞑目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邪道高手们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了。 这老道士不是要杀他们，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千面魔姬最擅长易容，他就让她永远失去易容的能力，再一掌送她上路。 焰真君最擅长用火，他就废了他的双掌让他连一丝火星都发不出来，再放任他的仇家虐杀。 赤炼道长偷了赤炼掌叛逃师门，他就废了他的武功，再把他交还给崆峒派处置。 五毒童子擅长用毒，等他放终极大招时，先化掉他的毒，再一指穿心。 每个魔头的惩罚都是量身定制的。 你犯的什么罪，就受什么罚。 你让别人生不如死，你就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份清算，比一刀毙命残酷百倍，也比一刀毙命公道百倍。 千面魔姬的尸体倒在地上，那张被强制定格的脸泛着惨白的光。 她死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死后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是谁。 张三丰收回手，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柳三变握紧黑剑的右手猛地一僵，剑柄上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又长了一分。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第63章 最后的魔头 千面魔姬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还瘫在广场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恐惧和一种诡异的死寂。 整个山顶广场落针可闻。 张三丰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他不再看那些瑟瑟发抖、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魔道残渣。 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越过短短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断魂丝柳三变的身上。 柳三变握着黑剑的手，猛的一僵。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剑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是一个杀手，上一次害怕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可现在，他在恐惧，在害怕，在发抖。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旧事。 三年前铁拳门灭门案。 他易容成铁拳门掌门独子的模样，在掌门六十寿宴上当众敬酒。 那老掌门笑得满脸褶子，拍着他的手说“吾儿终成大器”。 下一秒，他袖中弹出的断魂丝就已经缠上了老掌门的任督二脉。 他看着老掌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看着对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看着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儿子”背叛。 最后经脉寸断，倒在自己怀里咽了气。 那天晚上，铁剑门上下四十七口无一生还。 五年前江南剑会。有个叫陆青竹的年轻剑客，天赋极高，被武林誉为“百年一遇的剑才”。 他嫉妒，纯粹是嫉妒。 于是他半夜潜入陆家，用迷香放倒所有人，先挑断了陆青竹的右手手筋，再看着他一刀刀砍死陆青竹的妻女。 陆青竹最后骂他“不得好死”，他笑着把断魂丝缠在陆青竹的喉管上，慢慢收紧，直到对方的眼球暴突，舌头伸出来，才松了手。 …… 这些事，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可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此时看到张真人要对付柳三变，最激动的，是站在人群边缘的苦主们。 他们这些人，都是那些受害人的亲人或朋友。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少人已经喊了起来。 张三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今天的天气： “柳三变，断魂丝，阴毒诡谲，无形无质。” “你以此丝，断人经脉，裂人骨骼，使受害者受尽千刀万剐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人的惨叫，你可还记得？” “臭道士，你废话真多，要杀就杀，弱肉强食罢了！” 话刚落，柳三变发出一声厉啸，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涌向黑剑，剑身嗡鸣，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从剑尖迸射而出。 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断魂丝”！ 那丝线细如牛毛，韧胜精钢，沾之则皮肉开裂，缠之则经脉寸断，正是他纵横江湖四十年的依仗。 丝线如灵蛇出洞，直奔张三丰的咽喉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空气都被割裂出细微的啸声。 然而，张三丰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那道银色丝线在距离他三尺之处，猛地僵住。下一秒，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阵凄厉的“滋滋”声响。 不过瞬息，那根能绞碎精钢的断魂丝，就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银色粉末，随风飘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柳三变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青石板上，猩红刺目。 他和断魂丝心意相通，丝线被毁，等于断了他的武道根基。 他瞪着张三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竟然……” “你的丝，太糙了。” 张三丰淡淡说了一句，随即双指对着柳三变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比断魂丝割裂空气的声响更细微，却更令人牙酸。 柳三变挥剑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一道红线，正从他的眉心位置，缓缓浮现。 那红线极细，鲜红得像用朱砂刚刚描上去，透着一股妖异的光泽。 它出现后，并没有停下，而是像活物一般，顺着他的肌肤纹理，向四肢百骸蔓延。 所过之处，柳三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勒住，一寸寸断裂；自己的骨骼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过，一节节粉碎。 “呃……啊……” 他想惨叫，想求饶，想咒骂。 可他发现，自己连张开嘴都做不到。 声带，似乎也被那道红线锁住了。 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眼球暴突，死死盯着张三丰，眼神里混杂着无尽的恐惧、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那红线蔓延得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覆盖了他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十二条正经，八条奇经……所有维系武者生命的通道，都被那无形的剑意红线，精准地切断、碾碎。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嘴角咧开，露出沾着血沫的牙齿，样子狰狞又可怖。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周桐吓得直接瘫在地上，裤裆里的一股难以言语的味道飘出。 散人阵营中，有几个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眼泪。 “爹，你看见了没有，这个恶人，终于遭报应了”。 “师妹，十年了，这个魔头终于要死了。“ …… 张三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断魂丝，断人魂。” “今日，贫道让你亲身感受一下，那些死于汝手之亡魂，当日所受之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苦主，最后落回柳三变那双暴突、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上： “至于这最后的了结……便交给你们吧。” 话音未落，几道悲愤的身影已然嘶吼着冲到了柳三变身前。 领头之人，正是昔日被柳三变迫害殆尽的铁拳门仅剩的弟子。 他猛地俯身，死死盯着柳三变此刻痛苦扭曲的嘴脸，陡然仰天大笑。 这笑里，是彻骨的快意，是积压已久的血泪，更是无尽的冤屈。 不等柳三变求饶辩解，他骤然抬足，狠狠踩向柳三变那只昔日握剑行凶、残害无数武者的手掌。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响。 掌骨碎裂的剧痛让柳三变浑身剧烈抽搐，可铁拳门弟子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脚下力道不减分毫，一下又一下，狠狠碾踏！ 他牙关紧咬，青筋暴起，字字泣血地从齿缝中挤出声来： “柳三变！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缓缓上前。 那是一个瘦弱的小乞丐。 他双手死死攥紧手中粗木棍，稚嫩的脸庞上布满极致的恨意，双臂高高扬起，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狠狠砸向柳三变的头颅！ 他年纪尚小，力道微弱，每一棍下去，不足以重创恶人，却带着绝不罢休的决绝！ 一下、两下、三下。 木棍起落不停，砰砰的砸击声接连响起！ …… 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场围攻，持续到柳三变的身体彻底不再动弹，直到那几个苦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苦主颓然坐倒在地，发出压抑了数十年的、如同孤狼般的呜咽。 张三丰才缓缓开口，为这一幕画上句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此刻，无相神掌周桐瘫坐在地上，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光头上冷汗淋漓。 在场明面上的魔道高手，就剩下他了。 第64章 老张，你托大了? “周桐。” 张三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与之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两个字落在周桐的耳朵里，不异于九天惊雷。 他光溜溜的脑袋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后脑抽了一巴掌。 那颗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的头上，汗珠滚落得贼快，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太阳穴、脸颊往下淌，滴在肩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混着之前失禁留下的骚臭味，在死寂的广场上弥漫开一股难闻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不是害怕到腿软，是被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锁住了筋骨。 他这一生，靠一双“无相掌”打遍各大派，何曾有过这般狼狈？ 可此刻，那双曾经一掌拍碎石碑、一掌震断古松的手，此刻正无力地瘫在膝盖上，十指痉挛般地蜷缩着，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在看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 “周桐。” 张三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和刚才念账单时一模一样： “你自称武痴。” 周桐浑身一震，像是被“自称武痴”这四个字烫到了。 他没想到张三丰的第一句话不是宣判罪行，而是这几个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想辩解，想迎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武痴”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标签。 为了练这无相神掌，他把头发、眉毛、胡子全练没了，把半辈子的时间全扔进了武功里。 他不管正邪，不问对错，只要能变强，他什么都肯做。 他到处找高手“切磋”，把各派同辈揍了个遍，他觉得自己没错。 拳脚无眼，死伤自负，这不就是江湖吗？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魔头，他只是……想变强而已。 “你自称武痴。”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微微侧头，目光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可你每次切磋，从不留手。” 话音落下，广场边缘的崆峒派队列里，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破了刚结痂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道袍。 他死死盯着场中的周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张三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你挑战崆峒派厉长老，对方的七伤拳尚未施展，你便一掌拍碎了他的肩胛骨。 他认输之后，你又补了一掌，震断了他的心脉。 事后你对崆峒派说,拳脚无眼，抱歉。” “你挑战昆仑派太上长老，对方的寒玉剑尚未出鞘，你便欺身而上，双掌连环拍出十七掌，将对方的护体真气硬生生震散。 最后三掌打在胸口同一位置，将肋骨拍碎，碎骨刺入心肺。 事后你对昆仑派说,刀剑无眼，抱歉。” 何太冲扶着金冠的手指剧烈抖动了一下，金冠歪斜，他竟浑然不觉。他身边的班淑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 那位太上长老，是他的师叔，从小教他昆仑剑法，最后却被周桐打成了废人，在床上煎熬了三年才咽气。 “你还挑战过铁掌帮、巨鲸帮、五凤刀、海沙派……” 张三丰一个一个名字地念下去，每念一个，周桐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都记得，他就是踩着这些人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管这叫“切磋”，管这叫“以武会友”，管这叫“武痴的追求”。 他甚至在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对着尸体鞠一躬，说一句 “抱歉，失手了”。 他觉得自己很真诚，觉得自己只是在追求武道的极致，觉得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因为自己太弱才死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张三丰的声音突然一顿，那平淡的语调里骤然透出一股斩金断铁的威严： “你配叫武痴吗？” 这句话声音并不响亮，甚至算不上愤怒，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鄙夷，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广场上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周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四字判词击中了灵魂最深处。 他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张三丰，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骇、茫然，还有一丝被戳穿伪装的羞怒。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周身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岁老人站在自家院子里。 可就这仅仅的一步，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贫道给你一个机会。” 张三丰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最擅长的是无相掌。你尽管出手，贫道不躲，不闪，不格挡。” “哗” 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何太冲扶着金冠的手彻底僵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张真人……这……这未免太托大了吧？” 班淑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指死死抓着丈夫的袖子。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手指因为震惊而松开又收紧。 就连缩在角落里的几个魔道残渣，也都瞪大了眼睛。 周桐也愣住了，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躲？ 不闪？ 不格挡？ 这老道士疯了？ 他承认，自己在张三丰面前不够看。 可完全不设防？ 他那无相掌破不开张三丰的护体气盾，可若是不防御，仅凭这数十年的苦练掌力，一掌下去，就算是铜浇铁铸的罗汉，也得被拍扁！ 可当他抬头，对上张三丰那双平静得像两口古井的眼睛时，他忽然明白了。 这老道士不是托大，是在羞辱他。 用最彻底的方式，告诉他： 你的武功，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一股邪火猛地从周桐心底窜起。 恐惧、求生欲、对死亡的畏惧，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纯粹的、近乎癫狂的战意所取代。 臭道士，你如此托大，等下有你哭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了下去。 第65章 生死破境 “臭道士，你如此托大，等下有你哭的时候！” 周椆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他双手撑地，装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虽然还在抖，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起了一种他以为早就熄灭了的火焰。 他将双掌缓缓抬起，平举于胸前，掌心相对，十指微张。 无相掌的起手式，无相无形，大象希声。 他体内的无相真气开始缓缓流转，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一路向上，再沿着手三阴经从掌心透出。 他的双掌开始发光，不是紫焰真君那种耀眼的紫焰，不是赤炼道长那种赤红的火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力量，是无相掌的真谛，也是他周桐最引以为傲的底牌，是他纵横江湖的根本。 “无相神掌第一式，大象无形。” 周桐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 双掌缓缓推出，动作极慢极慢，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一掌的力道并不外放，而是凝于掌心方寸之间，只有在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才会爆发。 带着一股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周桐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张三丰的胸口上。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周桐脚下三尺之内的青石板，瞬间被逸散的掌风震得寸寸碎裂，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那股恐怖的反震力沿着他的双臂逆冲回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当他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张三丰时，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这老道士，依旧负手站在原地。 就像刚才那一掌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的青石板更是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山风吹过，张三丰的青衫微微摆动，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上面甚至连一点掌印的灰尘都没有。 “就这？”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喝茶。 周桐的脸瞬间腥红，他纵横江湖几十载，没有一人敢硬受他一掌。 今天不仅有人受了，完好无损，还来一句“就这”。 他感觉受到了极致的污辱。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不知是刚才反震受的伤，还是气的。 他咬紧牙关，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双掌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竭尽全力。左掌为实，右掌为虚，虚实互化，无相无形。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蓬青烟，绕着张三丰高速旋转。 无相掌的精髓在于变化，每一掌都可以瞬间虚实转换，让对手捉摸不透。 他一口气拍出了十八掌，从十八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张三丰。 张三丰依旧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格挡。 他就站在原地，像一座任凭狂风暴雨洗礼却纹丝不动的山。 周桐的虚掌从他身侧擦过时带起了衣袖的一角，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桐的手掌再次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胸口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抬起眼皮，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太弱了。” 这三个字，比之前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周桐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狂热的、舍生忘死的投入。 他感觉自己毕生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疯狂。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丹田里的无相真气毫无保留地全部催动起来。 他身形暴起，双掌再次抬起，空气开始在他掌边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极小的真空旋涡。 无相掌第九式，万象归宗。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是将无相掌所有变化全部抛弃之后回归本源的至高一击。 这一招化繁为简，没有实招，没有虚招，没有变化，只有一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一掌推出，空气被彻底撕裂，发出尖锐的厉啸。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直直地轰向张三丰的胸口！ 这一掌，是他毕生修为的全部凝聚，是他周桐这辈子最强的一击！ 张三丰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格挡。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用胸膛，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掌。 “嘭！” 那道白色气浪在触及他胸口的瞬间炸开，化作漫天的银白色光点。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桐整个人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青石板上，砸得碎石飞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桐必死无疑的时候，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桐并没有死。他趴在地上，咳出几口黑血，竟然又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身上的伤口在流血，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 在那生死一瞬的巨大压力下，他竟然……破境了。 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白光，那是修为突破时产生的异象。 原本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澈，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 周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凄凉。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光的手掌，喃喃自语. “原来无相之上，还有无极。” 他抬起头，看向张三丰，眼神里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和恐惧。 他将突破后的无相真气全部催动，双掌齐出。 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直直地轰向张三丰的胸口。 这一掌，是他毕生修为的全部凝聚。 张三丰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格挡，用胸膛接住了这一掌。 那道白色光柱在触及他胸口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激荡，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被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柔和到极致、却又浩瀚如海的太极劲力，顺着周桐的双掌，缓缓渡入了他的体内。 周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刚刚突破的经脉，正在被那股柔和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封印。 这比杀了更残忍。 这是在他最高光的时刻，亲手掐灭了他的希望，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在自己手中流逝。 “啊啊啊” 周桐不甘怒吼，他刚领悟无极，他刚突破到武学的新峰，他的武道之路刚又向前一步…… 他燃烧本源，拼命挣扎。 第66章 该请正道了 周桐燃烧本源，拼命挣扎。 一切都是徒道，头一歪，安静了下来。 张三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血还没凉透，人已经没气了。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就好像脚下踩死的，不是什么纵横江湖三十年的大魔头，而是一只蚂蚁。 “魔头已除。”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落下来，在场所有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还站在石台上，目光扫视着广场。 没人敢说话。 张三丰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人群后方那几个正道名宿身上。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比山风还轻，比月光还淡。 可就是这抹笑，让所有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魔道的事，了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该清一清，咱们正道自己的蛀虫了。 此话一出，六大派大惊。 广场上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嗡一声炸开了锅。 正道各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茫然。 魔道的人已经清完了。 五毒童子死了，赤炼道长废了，紫焰真君被仇家拖下了山，千面魔姬死了，柳三变死了，周桐也死了。 在场的魔道高手已经一个不剩了，张真人还要清理谁？ “正道自己的蛀虫”？ 谁是蛀虫？ 谁被蛀了？ 在场的可都是名门正派，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外加一些二三流的小门小派和江湖散人，哪一个不是正道？ 哪一个不是好人？ 哪一个能跟“蛀虫”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兄，压低声音，嘴唇犹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兄，张真人这话……什么意思？正道的蛀虫？谁是蛀虫？” 那师兄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可他的眼神里比茫然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 另一个崆峒派弟子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还算清白。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水。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拼命回想自己门派这些年干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一个华山派年轻弟子小声问鲜于通：“掌门，张真人说的蛀虫……不会是指咱们华山吧？” 鲜于通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攥着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指节微微发白，他心里一紧，可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 各派掌门的反应，比弟子们更精彩，也更微妙。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没有念“阿米陀佛”，继续默念心经，继续当他的睡罗汉。 他身后的空智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师兄，想问“咱少林的账不是已经清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太冲刚扶正的金冠又歪了。他的手停在冠沿上忘了放下来，手指微微发颤。 昆仑派有什么账？ 他想了半天，昆仑派好像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可他不敢肯定是否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唐文亮捂着胸口，回忆了一下前半生，有些小错，伤天害理的倒真没干过。可他还是不敢抬头。 鲜于通的折扇彻底不摇了。 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越摩挲越快。 他鲜于通在江湖上号称“神机子”，做事滴水不漏，而且十多前的事，知道那事的人都死了。张三丰不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 …… 张三丰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很淡，很轻，和刚才扫视魔道高手时一模一样，平静，漠然。 被扫过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刚才荡魔时他们还在心里叫好，还在为张三丰的雷霆手段拍手称快。 现在他们才知道，老张账本上，记的不只是魔道的名字。 张三丰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越过那些神情恍惚的武林人士，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始终保持着完美姿态的身影上。 华山派掌门，“神机子”鲜于通。 他站得笔直，一身月白色儒衫纤尘不染，腰间束着一条绣着暗云纹的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四旬年纪，眉目清秀，俊雅潇洒，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切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雅集，他只是恰好路过的、温文尔雅的旁观者。 他一见便让人顿生好感，给人如沐春风。 这是江湖人对“神机子”最普遍的评价。 鲜于通这副外表极具欺骗性，再加上本身做事滴水不漏，单看表面，完全没有破绽。 可张三丰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本张可不是原着里那位几十年没下过山的老神仙。 本张既然来了，可不能让他好过，不然就是丢穿越者的脸。 此时，鲜于通和其他掌门一样，微微侧头，眉间微蹙，一副回忆思考的样子，仿佛也在琢磨“蛀虫”到底是谁。 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困惑，两分忧虑，五分坦荡，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鲜于掌门果然心胸坦荡”。 他的演技堪称一流，任谁看了都活脱脱的一个谦谦君子。 可惜，在张三丰面前，这演技一文不值。 “鲜于通。” 第67章 正道君子 “鲜于通。” 这三个字从张三丰嘴里飘出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和刚才念账单、吩咐修地板、宣布荡魔时一模一样。 可落在鲜于通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贴着耳膜炸开，震得他心脏漏跳了整整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攥紧拳头，手指刚动就硬生生止住了，不能攥，攥了就露馅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稳住，只要没被拿到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你。 鲜于通不愧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 内心慌得一批，可表面上却一丁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侧头，眉间轻蹙，像是刚才正在思考“蛀虫”到底是谁，忽然被点了名，有些意外，可完全配合。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困惑，两分忧虑，五分坦荡，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鲜于掌门果然心胸坦荡.”。 “张真人，请吩咐。” 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儒雅，唇边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月白色儒衫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暗云纹玉带束得端正，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现成的“君子如玉”画卷。 可他在袖中拢着的手指已经悄悄蜷紧了。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渗出冷汗。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张真人点我干什么？ 难道那件事被他知道了？ 不可能。 知道那件事的人，死的死，埋的埋，最后一个知情者也在十年前被他亲手推进了华山的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不可能有人知道，绝对不可能。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一定是这样。 “鲜于通”，听到这三个字，各大派掌门的反应比听到“正道驻虫”四个字更精彩。 何太冲刚准备把金冠扶正，听到“鲜于通”三个字，手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转头看着鲜于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和鲜于通认识多年，平时称兄道弟关系不错，可他也知道这位“神机子”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从不站错队的人，一个每次都刚好出现在关键时刻却又从不沾血的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却从来看不透他真实想法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君子，要么是比魔头更可怕的伪君子。 何太冲宁愿是前者，可直觉告诉他是后者。 唐文亮捂着胸口，嘴唇抽动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不是崆峒，是华山，是华山。 随后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鲜于掌门，你自求多福吧。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三步，跟华山派的队列拉开了一点距离，万一等下溅到血呢，万一映及池鱼呢。 空闻方丈依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继续念他的心经，继续练他的睡罗汉。 可他身后的空智分明看到，师兄那只攥着佛珠的手，虎口上的青筋忽然松弛了下来。 空智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师兄不是在替鲜于通担心，是在庆幸。 被点名的不是少林，不是空闻，不是他自己。 这份庆幸虽然有些不够慈悲，可比起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惧，空智觉得师兄有资格庆幸一下。 他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赶紧低头念了声“阿弥陀佛”来掩盖脸上的表情。 各派弟子瞬间反应过来。 刚才他们还在猜测谁是“蛀虫”，现在张真人点名鲜于通，那准没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鲜于通身上，他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 数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幸灾乐祸。 还有几个华山派年轻弟子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们心目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掌门，怎么可能是蛀虫？ 一个昆仑派年轻弟子小声说： “鲜于掌门？不可能吧，鲜于掌门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纤纤君子，怎么可能是蛀虫？” 旁边一个崆峒派弟子接了话： “难说，越是温和的人越不简单。” 一个华山派弟子忍不住出声反驳： “你们别胡说，我们掌门光明磊落，绝不可能干坏事！” 他声音虽然响亮，底气却不怎么足。 一个少林的小和尚低声问空智大师：“师叔，鲜于掌门到底做了什么？” 空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心里也在打鼓，少林有没有跟鲜于通有过什么牵扯？想了一圈觉得自己还算清白，才悄悄松了口气。 鲜于通感受着那些目光，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华山派掌门，最享受的就是别人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 可此刻这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身上，每一道都让他浑身难受。 可他撑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从容，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坦荡。 他做了一辈子表面功夫，绝不能在最后关键时刻掉链子。 别人演戏是为了生活，他演戏是为掌控。 张三丰看着鲜于通。 啧，啧，啧。 这演技，这心态，这脸皮，在现代，奥斯卡小金人要拿到手软。 可惜碰到咱老张，咱可是把原剧看烂了，对你的那点老底门清。 今天，你武功不如我高，拳头不如我大，我必须给你整明白了。 “嘿，嘿，嘿……” 老张心里一乐，表面却不动声色，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站在人群中如同一块美玉般温润无瑕的华山派掌门。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缕青烟被山风一吹就散，可鲜于通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被洞穿五脏六腑的寒意。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嘲讽。 只有看穿一切的平淡。 “鲜于通。”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淡，平淡里多了一丝让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冷意，“贫道今天清账，魔道的账清了，正道的账还没开始。你既然是华山派掌门，贫道便从你开始。” 鲜于通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刺痛，但此刻这份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稳住，千万要稳住。 只要没被拿到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 他可是华山派掌门，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神机子”，是正道楷模。 张三丰再强，也不能无缘无故对正道掌门动手。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从容，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谦逊到无可挑剔。 “真人请讲，鲜某洗耳恭听。若鲜某有何过错，定当虚心接受，绝不推诿。” 字字恳切，句句诚恳。 若非知道真相，任谁都会觉得这位华山派掌门胸怀坦荡，是真君子。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鲜于通看到了这个笑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老道士笑什么？ 第68章 三巴掌抽翻 这老道士……在笑什么？ 鲜于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念头转完，视野中的世界便骤然扭曲。 下一刻，张三丰的身影突然变淡。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的拂过，张三丰已经横跨数丈，凭空出现在了鲜于通面前。 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稳稳地踏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连一丝尘埃都没带起来。 鲜于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想要后退，想要闪避，想要抬手格挡，可他的身体，在那股无形的、如同天地威压般的气机锁定下，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眼睁睁看着张三丰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着自己的左脸，那动作不快不慢，就像挥手赶走一只苍蝇。 “啪、啪、啪” 三声清脆到极致的爆响，在死寂的武当山巅炸开。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鲜于通只觉得边整张脸瞬间麻木，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大运撞上，双脚离地，月白色儒衫在空中狼狈地展开，活脱脱一只被狂风吹断了线的劣质风筝。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青石板上，身体又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满头青丝散乱如枯草，整个人呈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 屁股撅着，脸贴着地，狼狈到了极点。 烟尘缓缓散去。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鲜于通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一个清晰无比的五指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烙了上去。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脸上还挂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温和笑脸”。 嘴角依旧微微翘着，眉头依旧舒展着，那副“君子如玉”的表情僵硬地固定在那张肿起来的猪头上。 这诡异的组合，让那抹笑意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一万倍。 张三丰站在原地，青衫纹丝不动，白发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他负手而立，装得刚才那巴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还在发懵的鲜于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满意的弧度。 早就想抽他了，这下爽了。 先抽了，再讲道理，他老张的道理。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紧接着，炸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比刚才看到五毒童子被杀、千面魔姬被碎颅、紫焰真君被苦主围殴、周桐死在切磋里还要震惊。 之前那些是魔头，是江湖上公认的邪道高手，张三丰杀他们废他们，正道各派只会拍手叫好。 可鲜于通不一样。 他是华山派掌门，是正道名宿，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神机子”。 他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下一秒就被几巴掌扇飞了。 这巴掌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华山派弟子们最先回过神来。 一个年轻弟子失声喊了一句“掌门”，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屈辱。 他入门才三年，一直把掌门当成偶像，每次掌门在朝阳峰上给他们讲“华山派以正气立派”的时候，他都听得热血沸腾。 可现在，那个楷模趴在地上，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屁股撅着，狼狈得像一条被踹了一脚的野狗。 另一个华山派弟子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上去扶掌门，可脚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他怕张三丰连他一起扇。 还有几个华山派弟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羞耻。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因为他们感觉到，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都盯在他们身上。 何太冲的嘴巴张着忘了合。 他呆愣着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刚才还在想，鲜于通这个人确实有问题，可他再怎么有问题也是正道名宿，华山掌门，在江湖上名声也好，张三丰应该不至于当场动手。 结果他还没想完全，鲜于通就被扇飞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溜溜的，还没有巴掌印，可总觉得有股凉风在脸颊边嗖嗖地吹。 唐文亮捂着胸口，嘴唇翕动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崆峒，是华山，是华山。 在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鲜于掌门，这回够你受的。 少林的方阵里，空闻方丈和空智大师一起，双手合十，眯着眼，默念心经，这是组队当练起了睡罗汉。 江湖散人们的反应比各派弟子更直接。 他们不像名门正派那样需要端着架子，也没那么多顾忌。 看到鲜于通被一巴掌扇飞后的搞笑样子，他们先是震惊，然后压抑不住地发出了一阵嗤嗤的低笑。 那笑声很小，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 鲜于通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左脸上那个掌印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想要维持那副“君子如玉”的姿态，想要告诉大家这一巴掌只是误会，张真人只是误会了什么。 可他的手刚撑在地上，就听到耳边传来张三丰那平淡如水的声音： “知道贫道为什么扇你吗？” 鲜于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现在确定，这臭道士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这样不依不饶的。 可他不能说，他辛辛苦苦伪装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爬到华山派掌门的位子上，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儒衫沾满了灰尘，左脸肿得老高，掌印清晰可见。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人定是听了什么小人的谗言，对鲜某有所误会……” 张三丰没有看他，转身往石台上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鲜于掌门，你师兄白垣，是怎么死的？” 第69章 君子皮破了 “鲜于通，你师兄白垣，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一出来，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鲜于通身上。 白垣，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他是华山派上任掌门的大弟子，鲜于通的师兄，据说十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 华山派对外宣称，死于魔教的暗算。 可现在，张三丰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了这句话。 问的不是“白垣是不是你杀的？”，问的是“白垣是怎么死的？”。 这两个问法之间的区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前者是询问，后者是审问。 前者是怀疑，后者是笃定。 张真人不是来问案的，是来宣判的。 鲜于通趴在地上，脸上的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 可此时此，他完全顾不上疼了。 白垣是怎么死的？ 他怎么会问白垣？ 他不可能知道白垣的事，绝不可能。 白恒怎么死的？当然是他弄死的。 他不死，师妹哪轮到他？ 他不死，掌门之位哪轮到他？ 可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连尸体都是他亲手埋的。 这件事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可不知老张看过剧情ˉ_ˉ）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从容，他需要时间来组织一套完美的说辞。 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整了整沾满灰尘的衣襟，缓缓站直了身体。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红肿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笑容依旧谦逊，依旧坦荡，和刚才被扇飞之前一模一样，仿佛那巴掌印根本不存在。 这份变脸功夫，连空闻方丈捻佛珠的手指都微微一顿。 他自认忍辱负重的本事天下第一，可跟鲜于通比起来，他那些功夫简直不值一提，还得多练啊。 鲜于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 他脸上立刻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张三丰拱了拱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张真人！我师兄白垣，二十年前惨死于明教妖人之手，死状凄惨，全身溃烂，连骨头都黑了！我鲜于通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师兄报仇，可明教势大，我华山派力有不逮，只能忍辱负重，苟活到今日。” “真人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难道…难道真人怀疑是我杀了师兄？” 他说到激动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华山派阵营的方向磕了个头。 “诸位同道！我鲜于通对天发誓，师兄白垣之死，绝不是我下的手！ 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不知道的人，看他这副悲痛的样子，真要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师弟。 不少不明真相的小门派弟子，都开始窃窃私语。 “鲜掌门都发毒誓了，怎么可能是他干的？” “是啊，白垣死的时候，鲜掌门哭得死去活来，我当年还去华山吊唁过，那场面太惨了。” “张真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华山派的弟子们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掌门，心里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掌门平时那么温和，对师兄弟那么好，怎么可能杀自己的亲师兄？ 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放屁。” 鲜于通的脸色瞬间变了，嘴角那抹悲伤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在了脸上。 广场上更是一片死寂，这老道士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当众骂华山派掌门“放屁”，这种事他们做梦都没见过。 “你师兄待你如亲兄弟，你却待他如仇寇。“ 鲜于通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深度已经渗出了血珠。 张三丰继续说下去： “你手折扇，存的是金蚕蛊粉，是用苗疆最烈的金蚕蛊晒干研磨而成。 对战之时，你只需轻轻一摇，毒粉随风飘散，中者轻则双目失明，重则当场毙命。 你当年就是靠这毒粉，在与白垣切磋时暗算于他，趁他中毒双目不能视物之际，一掌拍在他后脑，将他当场击毙。 事后你对外宣称师兄遭到魔教暗算，中毒而亡。” 鲜于通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广场上一片哗然。 各派弟子看向鲜于通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鄙夷，从鄙夷变成了愤怒。 弑杀师兄、嫁祸明教、扇藏毒粉，这一桩桩一件件，与那些魔头有何区别？ “咱们鲜掌门，做的事可不止这些。” 张三丰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在鲜于通身上： “鲜于掌门，你年轻时去苗疆游历，与一位苗家女子相恋，人家姑娘对你掏心掏肺，许诺娶她为妻。 她把祖传的金蚕蛊毒都给了你。你拿了东西就想跑，那姑娘气不过，给你下了蛊，差点把你弄死。 她在你的花言巧语下，放松警惕，你趁机一掌打死了她。 你没办法，跑去蝴蝶谷求胡青牛救命。胡青牛号称医仙，非明教中人不救……” 张三丰每说一句，鲜于通的脸就白一分。 华山派的弟子们都傻了。 他们从小听着掌门的英雄事迹长大，今天听到的全是这种脏事。 几个年轻弟子脸都白了，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崇拜了十几年的偶像，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周围的江湖人彻底炸了。 他们不像名门正派那样需要端着架子，也没那么多顾忌。 “我的天！鲜于通居然是这种人？” “哈哈，这就是名门正派？道鹏岸然的君子？” “哈哈，这就江湖上温文如玉的神玑子？” “你…你胡说！”鲜于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手指着张三丰，声音都破音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面具，肿胀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张真人，我敬你是武林前辈。” “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乱骗这些东西，血口喷人。” “你说这些，总得有证据吧！” 第70章 君子末路 “张三丰，就算你武功高强，天下第一。” “可总不能空口白话，总得有证据吧！” 鲜于通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笃定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 这话一出，广场上不少人都暗自点头。 空闻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暗叹鲜于通果然老辣。 武当也是名门正派，凡事讲究个证据，若张三丰拿不出实证，今日这般折辱一位正道掌门，传出去确实有损武当的颜面。 何太冲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早已对这位“神机子”起了疑心，甚至内心深处已经认定这厮有罪。 可华山派毕竟是六大派之一，鲜于通更是一派之主，不是随便就能打杀的。 不然，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是不是都可以随便给人安排个罪名打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三丰身上，想看这老道如何接招。 张三丰看着鲜于通，嘴角微微上扬。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看咱老张怎么在理和力上，一起碾死你。 “你要证据？”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踩在了鲜于通的心尖上，让他呼吸一滞。 老道的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鲜于通腰间那柄从不离身、此刻却已断了一根的泥金折。 “第一个证据，就在你身上。”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点向那折扇，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扇骨中藏有金蚕蛊粉，此毒粉见血封喉，无色无味。 但你可知，这蛊粉遇石灰，则会变蓝？” 张三丰顿了顿，看着鲜于通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道： “十多年前，你就是在华山后山，用这柄扇子，一扇拍在白垣师兄的后脑，杀了他。 白垣倒地时，伤口处必定沾上了你扇骨中逸出的蛊粉。 你为了掩盖痕迹，将他的尸骨推下了思过崖。” “白垣的尸骨，至今还埋在思过崖下的乱石堆里。 要不要贫道现在就派人去，把那尸骨挖出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验一验那骨头，是不是遇石灰就变蓝？” “轰！” 这话如同在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把，广场上顿时一阵骚动。 鲜于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不知道金蚕蛊粉遇石灰会变蓝！ 那个教他养蛊的苗疆巫女根本没告诉过他。不，是没得及告诉他。 这老道……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他连这种偏门至极的蛊术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扇子里真有毒粉？！” 一个昆仑派弟子失声惊呼，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三步，远离鲜于通刚才站立的位置，仿佛那地上还有什么残留的剧毒。 “我的天！我刚才还看他摇扇子……我离得那么近！” 周围几人也是脸色大变，如同躲避瘟疫般又往后退了半圈，看向鲜于通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后怕。 这可比明刀明枪的厮杀还可怕，这是防不胜防的毒！ “第二个证据。” 张三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依旧是那副平淡得令人心寒的语调。 “胡青牛替你拔蛊时，把你的病案记录在蝴蝶谷的医案中。 那份医案现在还由保管着，要不要贫道派人去取？” 鲜于通的脸色彻底由惨白转为死灰。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咯咯”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人群中，一个江湖散人低声对同伴说： “胡青牛是医仙，救人无数，他的医案断不会有错。” 他的同伴用力点头，眼中的怀疑已经彻底变成了笃定。 “第三个证据。” “胡青羊临终前留下了一封血书，上面写明了你如何诱骗她、如何承诺娶她、如何在她怀孕后将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抛弃。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封血书，也是铁证！” “哗！” 这一次，连一直当睡罗汉的空闻方丈都忍不住睁开了一下眼睛，随即又迅速闭上，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三倍。 何太冲更是浑身一颤，看向鲜于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发自内心的厌恶。 鲜于通听到“血书”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最后那根绷紧的神经彻底断了。 他猛地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胡青羊凄厉的诅咒和崖边那抹刺眼的红……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连抬头看一眼张三丰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 求生的本能和最后的疯狂让他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柄断扇，手指颤抖着按向扇骨上的暗扣，想要做困兽之斗。 可张三丰的身影，已然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一只枯瘦却如铁钳般的大手，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鲜于通惨叫一声，只觉得腕骨仿佛被碾碎，那柄断扇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掉在远处的青石板上，滑出去老远。 张三丰面无表情，反手又是一掌，轻轻拍在鲜于通的小腹丹田处。 “噗！” 一股磅礴无边的纯阳太极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灌入鲜于通体内。 那真气至阳至刚，带着净化一切力量，瞬间冲垮了他苦修数十年、赖以生存的内力根基。 “啊！” 鲜于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只觉得丹田处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股剧痛顺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内力，正在被这股纯阳真气一点点瓦解、消融、化为乌有。 废了！ 几十年的修为，一朝尽废！ 张三丰下手极狠，却也极有分寸。 他隔空又拍出两掌，分别落在鲜于通的双肩肩井穴上。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鲜于通双臂的经脉，连同肩胛骨，被精准地震得寸寸断裂。 从此以后，他别说运功伤人，就连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再抬起来。 那柄曾经摇出风度、摇出杀机的折扇，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了。 鲜于通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浑身被冷汗浸透，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广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死寂，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曾经站在武林顶端的正道掌门，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此刻已经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杀了他。” 一个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是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铁剑门弟子。 他眼眶通红，如同濒死的野兽，左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杀了他！”更多的人喊了出来。 “伪君子！” “人渣！” “畜生！” 第71章 丢盔弃甲 “杀了这个禽兽！” 怒吼声如海啸般席卷广场，从四面八方涌来。 各大派弟子、三教九流、乃至素不相识的路人，此刻皆同仇敌忾，愤怒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唯有华山派的方阵，死寂得像一座坟。 弟子们低着头，眼眶通红，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一个入门仅三年的年轻弟子猛地解下腰间佩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转身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 他无法接受自己崇拜了十几年的掌门竟是这种人，更无法接受自己是这种人教出来的弟子。 他没脸再佩这把华山剑！ 张三丰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正义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鲜于通那瘫软如泥、散发着腥臊气的身躯上。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威严： “远桥 ，鲜于通的武功已废，手脚经脉已断，扔下武当山。” “是，师父！” 宋远桥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鲜于通从地上拎了起来，拖向山门方向。 鲜于通的双腿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湿痕。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何太冲沉默地扶正了歪掉的金冠，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唐文亮捂着胸口的伤，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没有人同情他。 没有人替他求情。 …… 随着那两道湿痕消失在山门外，广场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各派掌门们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有些人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众人开始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准备等张三丰一声令下，便立刻告辞下山。 就在这时，张三丰忽然开口了。 “各位，且慢。”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准备挪动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何太冲扶正金冠的手僵住了。 空闻方丈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唐文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刚塌下去的肩膀重新绷直，刚松下来的呼吸再次屏住…… 众人愕然回头，看向石台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心中充满了不解，以及一丝比方才更甚的恐惧。 难道……还没完？ 怎么可能还没完？ 汝阳王府的账，认了。 魔头的账，清了。 正道的蛀虫，也拨了。 鲜于通被废了扔了，还有什么账没算？ 张三丰顿了顿，视线缓缓落下，停在众人脚下那片被踩得坑坑洼洼、裂痕遍布的青石板上。 “诸位在贫道这武当山上打斗切磋，踩碎了贫道不少石板。” 众人：“……”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思维都停滞了一瞬。 石板？踩碎了……石板？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不是还有魔头没被杀完？ 是不是还有哪一派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没被清算？ 可他们唯独没想到，这位百年不出山、一出手便荡平魔道、废了华山掌门的活神仙，居然要跟他们算“石板”的账？！ “这笔账……” 老张抬起眼，目光扫过何太冲那顶赤金冠，扫过空闻手上那串佛珠，扫过唐文亮腰间的玉带。 “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 一开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才收了十几万两银子的“荡魔”钱，几块破石板也算账？ 这臭道士，掉钱眼里去了？ “哗！” 全场炸裂！ 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认知错位的震惊。 “张真人！这……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何太冲终于忍不住了，他尖声叫道，顾不得什么仪态，双手死死护住金冠。 “我等乃名门正派掌门，如此羞辱，传扬出去，我等的脸面何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用大派掌门的身份对抗：“张真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笼罩全场，压得他膝盖发软、呼吸困难。 “饶人？” 张三丰淡淡打断，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杀气，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像大山一样压下来，让何太冲呼吸一滞。 “可以选择不赔。” 张三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看贫道的巴掌，响不响。” 众人一片死寂。 何太冲张着嘴，还想辩解，可看着张三丰那双淡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老道说到做到。 空闻方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随后，他取下手中那串象征着少林方丈荣耀的紫檀佛珠，轻轻放在了地上。 动作虔诚，像是在放下执念，又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忏悔。 “善。” 张三丰淡淡评价了一个字。 有了空闻带头，其他人也不得不屈服。 崆峒唐文亮倒是干脆，他哈哈一笑，随手扯下腰带，爽朗道： “老张，你这账算得公道！老子早看这破腰带不顺眼了！” 最精彩的是何太冲。 他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空闻那光溜溜的手腕，看着唐文亮那空荡荡的腰间，又看了看自己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赤金冠。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颤抖着，解下了那顶赤金冠，捧在手里，依依不舍。 最后他一啥牙，深深的再看了一眼，像要把它记在心里。无奈地把它放在地上时，动作慢得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 不过片刻功夫，广场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张三丰看着这座“小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今日不早了，人太多，武当招呼不过来，各位下山去吧。” 话还没有完全落下，空闻方丈已带头往山下冲，越冲越快，甚至运起了轻功，袈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活像一只被烫了屁股的鹌鹑。 何太冲连金冠都顾不上看一眼，捂着脑袋狂奔而下，生怕慢一步就被那老道士再叫住算别的账。 唐文亮倒是走得从容些，可脚步也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不一会儿，偌大的武当山广场，只剩下武当弟子，以及那一堆闪闪发光的“战利品”。 张三丰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那抹淡笑，渐渐变得深邃。 “这江湖的烂摊子，是该好好收拾了。” “接下来……” 第72章 殷素素1 各派掌门仓皇下山之后，武当山终于清静下来。 广场上破碎的石板，散落一地。山风一吹，卷起几片落叶，像是替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清算，画上了一个无声的句点。 张三丰站在俞岱岩的房门外，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跟着六侠一行人，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跟在后面。 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母亲肩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太师父”三个字。 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十年沉疴特有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俞岱岩躺在榻上，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可他精神尚好，方才宋远桥已经把日间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了。 讲到空闻方丈被当众扇了巴掌，讲到灭绝师太的倚天剑被插在真武铜像手上，讲到阿三全身骨骼被师父震成粉碎……他的眼眶红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落泪。 十年。 他在这张榻上躺了整整十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翻身都要靠人伺候，可他从来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哭了，就再也撑不住这口气，怕自己变成一具只会流泪的废物，怕辜负了师父和师兄弟们十年的不离不弃，怕一哭就会放弃活下去的勇气。 此刻他正由宋远桥扶着靠在床头，看到张三丰进来，挣扎着想要行礼，被张三丰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五人鱼贯而入，分立在病榻两侧。 小小的房间里站了满满一圈人，气氛有些凝重。 殷素素抱着张无忌站在门口，脚步迟疑着不敢迈进去。 她看了张翠山一眼，丈夫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熟悉的、属于“五哥”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熟睡的张无忌交给身后的清风道童带出去， 整理了一下衣襟，一步步走进了房间。 她内心七上八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张在冰火岛上风吹雨打十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脸上，此刻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不是怕，是有愧。 是那种刻进骨头缝里、熬了十年都无法消解的、沉甸甸的愧。 十年前在龙门镖局那件事发生之后，她一直不敢面对武当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俞岱岩。 在冰火岛上那十年，她无数次梦到那一幕，蚊须针从她指尖飞出，扎进那个陌生人的手腕，那人的脸在她梦里扭曲变形，变成了俞岱岩的模样，再扭曲，最后变成五哥的模样。 这几天回到武当，她尽量绕着俞岱岩的院子走，怕看到他，更怕看到自己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一直不敢面对，害怕面对。 可今夜，她不能再躲了。 “三哥。”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在发抖。 “十年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 俞岱岩没有说话，微微发抖。 他在床上躺了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武林高手，变成了一具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活死人。 天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咬舌自尽，又有多少次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恨不能将那个害他的人碎尸万段。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殷素素，等她说完。 他其实早就知道事情的大概，十年前宋远桥就跟他说过，夺走屠龙刀的是天鹰教，而殷素素是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儿。 后来张翠山带着妻儿回了武当，他第一眼看到殷素素时，就认出了她。 他心里翻涌过无数念头，恨意、怨毒、不甘…… 可当他看到五弟紧紧牵着她的手，看到那个虎头虎脑、喊他“三伯”的孩子时，那些念头就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份恨意咽进了肚子里。 他用沉默，换来了五弟一家的安稳。 今天，殷素素主动站在了他面前。她没有躲，没有逃，没有用“弟媳”“母亲”的身份绑架任何人。 她只是像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那样，来认自己的罪。 “那年，我爹爹想借屠龙刀重整旗鼓，让我们兄妹几个去夺刀。” 殷素素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说得异常用力： “我在途中得知屠龙刀在你手里的消息。 我当时年轻气盛，只想着把刀夺回去跟爹爹复命，根本没想过后果。 我在渡口截住你，用蚊须针暗算了你。 那针上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我本意只是想夺刀，没想伤你的。” 她顿了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月白锦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不想跟你结仇，更不想跟武当结仇。 所以我找了龙门镖局，少林俗家弟子都大锦的镖局，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局之一。 我给了都大锦两千两黄金，让他务必把你平平安安送回武当山。 我亲自把你交到都大锦手上，叮嘱他一定要送到武当山脚下，亲手交给宋大侠。 我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了，那些麻痹之毒几天就能解掉，你休养几天就好了。” 俞岱岩的眼睛瞪得紧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每一丝情绪的真相。 “可我没想到……” 殷素素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身体也在颤抖，可她没有停下来，反而将声音提得更稳、更清晰。 “我没想到都大锦会失败。 我后来才知道，你在半路上被汝阳王府的人截了胡。 阿三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了你的四肢骨骼，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都大锦来天鹰教报信的时候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说他愿意用命来偿。 我知道他是少林的人，我没有动他。 我只是……只是恨自己” 第73章 殷素素2 她缓缓跪下，双膝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翠山想要上前扶她，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跪在俞岱岩面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三哥，是我害了你。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让我滚。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怪五哥。 这件事他不知道，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 我认识他是在龙门镖局那件事之后，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我伤过你。” 俞岱岩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能听到每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宋远桥站在榻边，双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俞莲舟面无表情，可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张松溪的拂尘不知什么时候从腰后拔了出来，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殷梨亭的眼眶红得要滴血。 莫声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在微微颤抖。 殷素素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转身看着张翠山，张翠山正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殷素素跪在任何人面前，这个在冰火岛上刀光剑影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女人，此刻跪在他三师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回过头，又哭又笑地对着俞岱岩说： “这十年在冰火岛上，我每天都在怕，怕五哥知道。我知道这没用，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千错万错，最开始的错，是我。是我先伤了你，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缓缓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她就把匕首横在了自己颈侧，抬头看着俞岱岩，眼神里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之后的、近乎解脱的释然。 “五哥，我大错已成，再无颜面留在武当山上。 你好好照顾无忌，等他长大了告诉他， 他娘做过错事，他娘自己承担。” 说完，她手腕微动，匕首锋刃朝着自己颈侧狠狠抹去！ “住手！” 俞岱岩在床上猛地喊出声来，身体一挣，额头青筋暴起。 他躺了十年，连手指都动不了，可这声嘶吼太用力了，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发颤。 殷梨亭离殷素素最近，剑鞘一挑，当一声将匕首击落在地。 匕首在青砖上弹了两下，落在殷素素脚边， 锋刃上还沾着她颈侧擦破皮渗出的一丝血迹。 与此同时，俞莲舟已经一步跨到殷素素身侧，一掌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如山，让她动弹不得。 张松溪拂尘一甩卷住了匕首的刃尖，将匕首远远地甩到了墙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武当七侠的默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阻止她寻死，是阻止她用“死”来逃避，用“死”来绑架所有人的原谅。 殷素素跪在原地，肩头被俞莲舟按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 张翠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把她死死搂在怀里，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疯了吗？！” 俞岱岩吼道。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喘息声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积压了十年终于被什么力量冲破了的决堤： “你以为你死了，我的腿就能好？ 你以为你死了，翠山就能过好日子？ 你以为你死了，无忌那孩子没了娘，他会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喘息，声音从咆哮变成了沙哑的低语： “你刚才说，你找了龙门镖局，给了两千两黄金，让都大锦把我送回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天鹰教伤我在先，汝阳王府毁我在后。 伤我的人，你已经跪在这儿了，还要抹脖子。 毁我的人，今天师父替我讨回来了。元凶阿三的下场，大师兄已经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殷素素，扫过张翠山，扫过身边每一个红了眼眶的师弟，声音轻了下来，却比方才的咆哮更有分量： “你是我五弟的媳妇，是无忌的娘。 你死了，谁最难过？ 是你自己吗？ 不，是翠山，是无忌，是我们所有还在喘气的人。” 俞岱岩看着天花板，眼眶终于湿了。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滚入鬓角，浸湿了枕巾。 他在病榻上躺了十年，想过无数次要找元凶报仇，却从来没想过要拆散自己兄弟的家。 他不是圣人，他有恨，有怨，有不甘……可他更是武当七侠里的“三哥”。他不能在自己残废了二十年之后，亲手兄弟的“家”给砸碎。 张翠山松开殷素素，走到俞岱岩榻前，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殷素素那种双膝跪地的跪，是单膝跪地。他的手撑在俞岱岩的榻沿上，指节泛白，眼眶通红但语气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三哥，我是她丈夫。她犯的错，我担。 这十年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会替她推卸责任，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你若是还恨，恨我。你若是怨，怨我。 你是我三哥，她是妻子。你们哪一个我都不能丢。” 张三丰放下茶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俞岱岩榻前，低头看着这个在床上躺了十年的徒弟，伸出手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老三，你这些师弟们，每一个都是好样的。” 俞岱岩没说话，只是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滚入鬓角。 张三丰转过身，负手往门口走去，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咱们武当只有一家人，没有欠债人。 素素，把这地上的匕首收起来，以后不许再拿它对着自己。 你要是有个好歹，无忌那孩子找我要娘，贫道上哪儿给他变一个去。” 殷素素跪在地上，额头抵在青砖上，泪如雨下。 张翠山将她扶起来搂在怀里。 五兄弟围在俞岱岩榻边，殷梨亭替俞岱岩擦掉脸上的泪痕，自己倒先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三哥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俞岱岩骂了他一句没出息，自己却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笑，脸上的肌肉都不太习惯这个弧度，可那抹笑意千真万确地挂在他嘴角。 “老三，你很快就能站起来。” 第74章 赵敏在行动1 武当山的清晨，是被锤子敲醒的。 清晨的武当山，雾气还没散尽，阳光刚从东边的峰峦间漏下来。 “叮当、叮当、叮当……“ 锤子敲击石板的叮当声，在广场上响了小半个时辰。 峨眉派的弟子们分成三组，一组清理碎石，一组搬运新石板，一组蹲在地上用锤子和凿子将新石板敲进碎裂的缝隙里。 她们的动作不算熟练，毕竟平日手里握的是剑，不是锤子。 静玄师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僧衣，头发仅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汗水顺着她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作为灭绝师太的师妹、峨眉首座，她此刻正亲自挥锤。 昨夜掌门受伤极重，还在山下静养，这主持大局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叮当、叮当、叮当……！” 峨眉派的弟子们，已经干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时，赵敏推开了客房木门，正好听见一声，又一块碎裂的青石板被撬了起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素衣长裙，衬得她的容貌愈发清丽，眉眼秀气柔和，气韵娴静温婉。没有倾国倾城的张扬，却胜在温润耐看，一幅小家碧玉模样，温婉动人，惹人怜惜。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闲来无事散步的慵懒模样，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一转，就将广场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迈着轻盈的步子，裙裾飘飘，径直朝着那群挥汗如雨的峨眉弟子走去。 “啧啧。” 赵敏在静玄身侧站定，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被撬了一半的碎石板，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峨眉派的弟子们可真是辛苦，一大清早就起来修地板。 你们的掌门呢？ 怎么不来一起修？”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句句诛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峨眉弟子都听到。 几个年轻弟子手里的锤子齐齐顿了一下，有人抬起头看了赵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静玄头也没抬，锤子继续往下敲，当一声砸在凿子上，碎石板应声裂成两半。 她把碎石拨到一边，从身旁拿起一块新石板比对了一下尺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掌门受伤需静养，我们身为峨眉弟子，代为受过是分内之事。” 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周围的峨眉弟子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再次挥舞起锤子。 只有那单调的“叮当、叮当”声音，在清晨的武当山上回荡，显得格外冷漠。 就在她尴尬之际，队伍外侧传来一个粗哑且带着浓浓挑衅的嗓音。 丁敏君，峨眉派的大师姐。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师妹，阴阳怪气地开口： “阿约！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大元皇室宗亲，汝阳王府的敏敏郡主吗？ 昨啦？昨儿被扇脸，没见你硬气。 脸好了，不痛了？ 现在对着我们说风凉话，不嫌晚么？” 赵敏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碰了一鼻子灰，还惹了一身骚。 她本以为这句挑拨离间怎么也能激起峨眉弟子几分怨气。 毕竟灭绝那火爆脾气，平时对座下弟子肯定不咋的。 如今他们都在修地板，灭绝师太自己不出门？ 换作汝阳王府的那帮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早就怨声载道了。 如今挑衅没起到效果，反被丁敏君这泼才嘲笑。 她在心里暗自发狠，那臭道士我是没办法，可你一个峨眉弟子，武功低微，也暗这么和我说话，以后有你好看。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是一副笑脸，蹲下身来凑近看着静玄手里的石板，声音也变得亲切起来： “师太手艺真好，这石板修得比我府上的老工匠还平整。 峨眉派果然是名门大派，连修地板都这么用心。 哪天汝阳府修地板，一定来叫师太们！” “郡主，大清早的不补觉，在这研究破石板？” 张松溪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手中拿着一卷账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赵敏一愣，心中暗骂这人出现也不打个招呼，一点礼貌没有。 可她表面不露声色，迅速调整表情，转身笑道： “张二侠说笑了。本郡主初来乍到，特来欣赏这武当山清晨的山景。 谁知这山色没赏成，倒是被这修地板的盛况吸引了。 我瞧着有趣，便多看了几眼。” “哦？有趣？” 张松溪慢悠悠踱步过来，目光扫过丁敏君那沾满泥点的鞋面，又看了看赵敏那双纤尘不染的绣花鞋。 “郡主若是觉得有趣，不如……也体验一下？” 赵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让她，大元皇帝宗亲，汝阳王府的郡主，去修地板？ “体验一下？这主意不错！” 赵敏眼珠一转，竟真的伸出那双白嫩的手，朝着静玄师太手中的锤子抓去。 “静玄师太，可否借你的大锤一用？” 静玄师太握着锤柄的手微微一紧，避开了赵敏的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 “郡主金贵，这粗活脏手，折了您的腕子，贫尼担待不起。” 拒绝干脆利落。 赵敏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那张温婉的小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师太说得是，是本郡主唐突了。” 静玄师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砸锤子。 赵敏干笑两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她不再纠缠，转身漫不经心地踱步到广场边缘。 那里堆放着杂乱的碎石，无人看守。赵敏的目光在乱石中快速扫视， 忽然，脚步一顿。 在一堆乱石中，有一块特别大的青石板，半截埋在土里，颜色深黛，表面有模糊的凹痕。 赵敏心中一动。 她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俯下身去，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凑近那块石板。 她正想凑得更近些，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郡主。” 静玄师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这块石板需要贫尼来修。 还请郡主……让一让。” 第75章 赵敏在行动2 “这块石板要贫尼来修，还请郡主……让一让。” 赵敏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一那副温婉无害的笑脸。 “师太何必紧张？”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本郡主见这块石头形状奇特，纹理古朴，想着或许能雕个砚台， 置于案头，也算是个念想。 既然师太要修，那自然全凭师太做主。” 她说完，顺从地后退一步。 静玄师太没再看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举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大锤，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微微隆起。 这一次，她没有用凿子，而是直接将锤头对准了那块深黛色石板的正中心。 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赵敏看见那块石板裂成了三四块，原本隐约可见的凹痕被彻底砸平，混着碎石和泥土，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静玄师太直起腰，随手将锤子扔在一旁，拿起一块崭新的青石板，覆盖在那堆碎砾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再次看向赵敏。 “石板已修，郡主可以放心欣赏山色了。” “师太说得是，师太慢慢修，本郡主去用早膳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步履轻盈，看上去就像真的是散步散饿了，准备去补充能量。 赵敏收回目光，在转过冰龙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静玄的反应也很不对，不就一块破石板？ 为什么不让她看？ 为什么那么急着把它敲碎？ 那块石板上有什么东西是不想让外人看到的？ 赵敏没有直接去饭堂。 她绕了一条远路，从回廊转到后山，又从后山绕到广场西侧的古柏林。 百年古柏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她闪身躲在一棵最粗的古柏后，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 广场上，峨眉弟子们还在挥汗如雨地修着地板，锤子敲击石板的声此起彼伏。 可赵敏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广场边缘那个佝偻的灰色身影上。 静玄师太独自蹲在那堆碎石旁。 周围的弟子都在广场中央忙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静玄师太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颤抖？ 赵敏眯起了眼睛。 她看见静玄师太伸出手，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尘土。 那不像是在销毁。 赵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老尼姑在搞什么鬼？ 赵敏靠在古柏粗糙的树干上，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锤响，惊醒了静玄师太。 她迅速将那块碎片塞进袖中，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赵敏在古柏后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午后的饭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武当山的素斋出了名的好吃，白米饭蒸得粒粒分明，青菜豆腐做得有滋有味。 各派弟子混坐在一起，三三两两，边吃边聊，倒是难得的和睦景象。 赵敏端着食盘，目光在饭堂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峨眉派弟子坐的那一桌。 几位师太，介意本郡主拼个桌吗？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正低头扒饭，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郡主请便。 赵敏在她对面坐下，食盘里的青菜豆腐一口没动，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上午修地板累坏了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这一桌人听见. “本郡主看那块石板颜色深黛，质地不凡，怕是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哪年铺的？” 饭桌上的气氛猛地一僵。 静玄师太的筷子停在半空，米粒从筷尖滑落，掉在粗瓷碗里，发出轻微的声。 贫尼不知。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 郡主若是好奇，可以去问武当山的道长。 也是。 赵敏笑了笑，筷子尖戳起一块豆腐。 本郡主就是觉得那块石板位置奇特，孤零零地躺在广场边缘，像是被人特意挪过去的。 她故意加重了字的语气，眼角的余光瞥向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坐在赵敏左手边的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开口了。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圆脸杏眼，一脸的稚气未脱，显然还没学会峨眉派少说多看的门规。 那块石板啊，我知道！ 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得像只百灵鸟。 那是掌门用飘雪穿云掌砸出来的坑！ 话音刚落，她整张脸地红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年长弟子脸色骤变，有人暗暗去扯那姑娘的袖子，有人低头猛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静玄师太的筷子地一声拍在桌上，瓷碗震得跳了起来，几粒米饭溅到了桌面上。 吃你的饭！ 她厉声喝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年轻弟子吓得一哆嗦，眼眶都红了，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吭声。 赵敏却笑了。 她笑得极慢，嘴角一点点勾起。 飘雪穿云掌。 灭绝师太的成名绝技。 原来如此。 那块深黛色的石板，不过是普通的地板。 可那上面留有灭绝师太拼命攻击的痕迹。 而静玄师太，那个峨眉首座，灭绝师太的师妹。 她亲手砸碎的不是一块石板。 她是想砸碎的掌门疯狂过的证据。 赵敏放下筷子，端起粗瓷碗，将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她吃得极慢，极斯文。 深夜的武当山，静得像一座坟墓。 赵敏独自走在广场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没有半点白日里郡主的娇贵模样，倒像是一个夜行的刺客。 广场上的石板已经修好了大半，新铺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与周围深色的旧石板格格不入。 赵敏凭着记忆，找到了白天那块深黛色石板的位置。 赵敏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块崭新的石板。 冰凉，粗糙，带着石灰特有的涩味。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天的画面。 赵敏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想起自己。 她也曾拼尽全力在张三丰面前挣扎。她用尽了汝阳王府的手段，用尽了心机算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可结果呢？ 和阿三一样。 和百损道人一样。 和此刻的灭绝师太一样。 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可此刻，蹲在这块冰冷的石板前，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曾以为，凭借自己的权势、武功、心机，可以在这个江湖上翻云覆雨。 可遇到张三丰，她才发现——原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笑话。 原来她们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赵敏肩膀微微颤抖着。 碰到这老道士后，事事不顺。 道士克我？改天找个算命的算算。 她突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漂亮姐姐你是谁？你也来修地板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 赵敏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柄小木剑，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赵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个孩子，张无忌。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男孩见她不理自己，也不害怕，反而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抱紧双臂，歪着头问：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修地板太累了吗？ 赵敏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轻，极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丝柔软得像一团云。 姐姐不修地板。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姐姐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 第76章 天才初现 姐姐只是……姐姐只是睡不着。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往前跑了两步，凑到赵敏跟前，咧开嘴笑了起来。 “姐姐，你真好看。” 赵敏刚想回一句“嘴真甜”。 这小家伙却又歪了歪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然后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 “可是我娘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漂亮姐姐，你会骗人吗？” 赵敏那抹刚刚浮起的温柔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殷素素怎么教儿子的？ 你自己不是女人吗？ 赵敏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一副温婉无害的笑容，声音放得极柔极轻： “姐姐不会骗人。姐姐从来不骗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流转，语气真挚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张无忌歪着脑袋认真的看着她，压低声音悄悄的说： “姐姐你要是骗人的话，太师父会用巴掌扇你的。太师父的巴掌可厉害了，空闻大师都被扇飞了。” 赵敏嘴角抽搐了两下，不用你说，我也挨过。 就在赵敏愣神的刹那，广场边缘传来了殷素素的声音： “无忌！该睡觉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母亲特有的磁性。 “娘！我看到一个漂亮姐姐！” 张无忌转过身，冲着声音来源挥舞着小手里的木剑，兴奋地喊道。 殷素素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看到赵敏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在赵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 然后朝赵敏轻轻点了点头。 赵敏也点头回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不存在灰尘，往客房走去。 走到殷素素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张无忌被母亲抱起来趴在肩头，还朝赵敏的背影挥了挥小木剑，，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漂亮姐姐明天见……” 清晨，武当山依旧是被锤子敲醒的。 峨眉弟子已经修了好几天的地板，手上的水泡磨成了茧，茧又磨成了硬皮，一个个从握剑的女侠变成了挥锤的工匠。 静玄师太依旧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一个，她现在抡锤子贼溜。 赵敏推门出来时比昨天晚了半个时辰，她今天没换新衣服，还是那身淡青色素衣长裙。 她端了杯茶在廊下的大师椅坐着，目光越过广场上忙碌的峨眉弟子，落在真武铜像脚下那片空地上，张翠山每天带张无忌练功的地方。 晨雾刚散，张翠山就牵着张无忌的手走了过来。 小家伙换了一身小小的灰布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小布带，手里抱着那柄小木剑，走路还蹦蹦跳跳的。 他站在真武铜像脚下，有模有样地摆出太极拳的起手式，左脚微撤，右脚踩实，双手缓缓抬起画了个圆。 动作稚嫩，可圆画得很准，呼吸的节奏和手脚的配合已经比很多练了多年的成年弟子还要流畅。 张翠山站在旁边，时不时伸手纠正一下儿子的手势和站姿，脸上挂着笑。 殷梨亭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抱着剑蹲在旁边的石栏上，看了几招就开始摇头晃脑地点评： “这一招‘揽雀尾’画得真圆！无忌你说，是谁教你的？” 张无忌一边打拳一边回答： “太师父教的！” 莫声谷正在一边擦剑，头也不抬： “六师兄你昨天还说是你教的，今天就变成太师父了。你这脸变得比何太冲还快。”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嘴。 张翠山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参与两个师弟的争论，只是继续指导儿子练拳。 峨眉弟子们继续修地板。 锤子声叮叮当当，和太极拳的缓慢节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几个年轻峨眉弟子一边敲石板一边偷偷往张无忌这边瞄，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在一招一式地打拳，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孩子才几岁，太极拳就已经打成这样了？ ……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峨眉派两个年轻弟子正抬着一块三尺见方的新石板往裂缝处走，走到离真武铜像不远处时，左边那个弟子脚下踩到一块没清理干净的碎石子，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 她手里的石板脱手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右边那个弟子的脚背上。 那石板少说也有百来斤，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骨折都是轻的。 “小心！”静玄师太扔下锤子就往那边冲，可她离得远，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窜了过去。 是张无忌，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左脚微撤，右脚踩实，双手往前一托，他使的是太极拳最基本的“揽雀尾”，左手为阴，右手为阳，掌心朝天，力道从腰胯发出，沿着手臂一路传到掌心。 那块百来斤的石板居然被他稳稳托住了！ 石板在张无忌掌心停了一瞬，顺着太极劲的弧度轻轻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用太极劲把石板接住了。 那年轻弟子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背，又抬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张无忌，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挠了挠头，仰着小脸朝她笑了一下： “姐姐，你没砸到脚吧？” 广场上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峨眉弟子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连手里的锤子都忘了放下。 几个年轻弟子眼睛瞪得溜圆，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姐，压低声音，嘴唇在发抖：“他……他才几岁？” 师姐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这孩子才练了几天？” 殷梨亭第一个回过神来，直接从石栏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无忌面前，一把将他抱起来举高高： “好小子！这一手漂亮！说，谁教你的揽雀尾？” 张无忌在半空中咯咯直笑： “太师父教的！” 张松溪站在宋远桥旁边，默默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算盘。 张翠山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你在算什么？” 第77章 正骨惊雷 “你在算什么？” 张松溪头也不抬： “无忌十岁就摸到太极劲的门槛，我在算按这个速度，他几岁能打败六师兄？”拨了两下算盘： “保守估计十一岁。” 张翠山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话别让梨亭听见。” 张松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他会更努力练功，双赢。” 说完继续低头拨算盘。 张三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广场边缘。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负手站在古柏树下。 看着张无忌被殷梨亭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像一个普通老头看到小孙儿出息了之后，发自内心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迈步走进广场，走到真武铜像脚下，看着被殷梨亭举高高的张无忌。 张无忌在半空中看到太师父来了，笑得更大声了，小木剑举得老高，嘴里喊着“太师父太师父”。 张三丰伸出手，在张无忌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 “无忌，从明天开始跟为师学太极剑。” 张无忌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奶声奶气却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太师父，太极剑比太极拳好玩吗？” 张三丰笑了笑。 赵敏坐在廊下，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盏。 十岁的孩子，学太极拳不到半月，摸到太极劲的门槛，这是人吗？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线，汝阳王府培养的年轻高手中最出色的那几个，在张无忌这个年纪还只会扎马步。 这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无法言说的动摇。 就在此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宋远桥放下茶盏皱了皱眉，张松溪停下手里的算盘抬头望向山门方向。 这个时候，什么人会快马加鞭赶来武当？ 马蹄声是从山道下方传上来的。 急促、密集、由远及近，踩碎了武当山清晨的宁静。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望向山门方向。 连蹲在石栏上啃馒头的殷梨亭都站了起来，把馒头往怀里一揣，手按上了剑柄。 这个时候，什么人会快马加鞭赶来武当？ 答案很快揭晓。 一匹浑身汗湿的枣红马从山道拐角处冲了出来，马上的人风尘仆仆，衣襟上沾满了泥点。 可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汝阳王府的阿大。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也看不出是日夜兼程赶了几天路的模样。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和厚厚一叠银票，大步走到广场中央，目光迅速扫过人群，找到了站在廊下的赵敏，又找到了石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张真人！” 阿大单膝跪地，将紫檀木匣高高举起： “属下奉郡主之命，将黑玉断续膏十斤、黄金十万两银票悉数送到！ 请张真人查验！” 赵敏从廊下站了起来。 她看着阿大，微微点了点头。 阿大是她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办事向来稳妥。 她让他快马加鞭赶回大都取药取钱，他果然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来了。 张三丰从石台上走下来，步伐不急不缓，走到阿大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紫檀木匣。 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伸手在木匣上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在感应匣中之物的气息。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示意宋远桥接过木匣，又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银票，示意张松溪接过清点。 “远桥，让清风明月把岱岩抬出来。”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如常，带着些许许波动。 片刻之后，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推着一架轮椅从紫霄宫里出来，轮椅上坐着俞岱岩。 他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可依旧消瘦，双腿盖着一条薄毯，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张三丰打开紫檀木匣，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块块黑色的药膏，散发着浓烈而独特的药香。 那药香极冲，像是什么东西在火上烤了很久又浸了无数遍药汁，乍一闻起来有些刺鼻，可刺鼻之后是一种让人骨髓发痒的暖意。 “老三，为师给你治伤，这过程有些疼。” 张三丰走到轮椅前，低头看着俞岱岩，声音平淡： “你的伤要治好，先要将原来长好的骨头敲碎，再重新校正，你可忍得住？” 俞岱岩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十年没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可他的面部肌肉太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笑得生碍，可他还是笑了出来： “师父，像活死人一样十年了，只要能站起来，再疼我也不怕。” 张三丰没有再说话。 他右手化开药膏，左手按住俞岱岩的膝盖，纯阳真气如丝如缕地透入骨骼深处。 俞岱岩的腿骨十年前被阿三用大力金刚指捏碎，后来虽然愈合，骨头长歪了，在错位的位置上重新长在了一起。 现在要重新正骨，就必须把这些已经长歪的骨头重新敲断，再用黑玉断续膏的续骨之力将其矫正。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非常人所能忍受。 张三丰的双手缓缓移动，每移动一寸，便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真气渗入俞岱岩体内。 他的手法极慢极轻极轻，像是在拂去一件古董瓷器上的灰尘，可俞岱岩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纯阳真气正在将他那些长歪的骨头从内部包裹住，然后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同时发力。 咔嚓、咔嚓、咔嚓。 骨裂声不停的传来，细得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 俞岱岩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灰色道袍的领口瞬间被浸透了。 可他死死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满脸的惨白。 第78章 骨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骨裂声不停的传来，俞岱岩死死的咬住嘴里的毛巾。 殷梨亭蹲在轮椅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俞莲舟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死死攥着椅背，指节捏得发白，腮帮子咬得死紧。 宋远桥负手站在师父身后，面无表情，可他眼眶里的血丝比任何表情都诚实。 张翠山站在人群最前方，搂着殷素素的肩膀。 殷素素靠在丈夫怀里，捂着嘴，不敢看又想看。 张无忌被清风道童抱在怀里，小家伙安静极了，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师父和三师伯，他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声。 张三丰继续正骨，从左腿膝盖到脚踝，从脚踝到脚趾，右腿、左手、右手……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极细微的骨裂声，每一次骨裂声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广场上除了张三丰手掌移动时带起的微风，以及俞岱岩偶尔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峨眉弟子们早已停下了锤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丁敏君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表情从平日的刻薄变成了沉默。 静玄师太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她们都是习武之人，都知道将骨头生生震断有多疼，更何况是全身骨骼都要重新正一遍。 这个在床上躺了十年的男人，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这位武当三侠，是骨头比石板还硬的人。 赵敏站在人群边缘，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她见过无数种刑罚，见过无数人在痛苦面前崩溃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骨骼被重新敲断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的人。 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 这不是武功，这是骨头。武当的人，骨头都这么硬吗？ …… 一个时辰后。 “正完了。” 张三丰收回双手，将化开的黑玉断续膏药液均匀地敷在俞岱岩双腿上。 “药力时间渗入骨髓。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试着站起来。” 俞岱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腿部的温度。 那些黑玉断续膏的药液正在渗入他的骨骼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正在从骨髓深处往外涌。 那感觉极其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重新生长。 …… 这段时间灭绝师一直在山下养伤。 静玄师太说，掌门这段时间没有出门一步。 地板修了六天就修好了，一修完，灭绝就带着弟子回了峨眉。 半个月后，还是在这个广场，其他人都还在。 张三丰站在轮椅旁边，负手而立。 武当七侠围在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俞岱岩那双枯瘦的腿上。 赵敏手里的茶盏早已凉透，但她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死死盯着俞岱岩的腿。 她在汝阳王府见过无数次黑玉断续膏的使用。 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盒药，而是一个人十年的等待。 “可以了。”张三丰淡淡道。 俞岱岩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 他的手臂在颤抖，额头上青筋又暴了起来，可他没有犹豫。 他将重心缓缓前移，双腿踩在青石板上，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腿在剧烈颤抖。 膝盖撑起半寸，又软下去，重新跌回轮椅。 殷梨亭冲上去想要扶他，被俞岱岩抬手制止了。 他咬着牙，重新撑起。这一次膝盖抬得更高了些，大腿的肌肉在剧痛中拼命收缩。 他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双腿抖得像两根被狂风吹动的竹竿，可他没有放弃。 他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手臂上，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通红，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膝盖一寸一寸地伸直，大腿一寸一寸地抬起，他的身体从轮椅上缓缓升起，颤抖着，摇晃着，却一寸比一寸更高。 他站住了。 虽然还摇摇晃晃，虽然双腿还在剧烈颤抖，可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他站直了身体，十年来第一次站直了身体。 殷梨亭第一个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流泪，是嗷一声嚎啕大哭，扑上去一把抱住俞岱岩，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三哥！你站起来了！你站起来了！” 俞莲舟站在轮椅后面，依旧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抬手揉了揉眼睛。 张松溪从袖子里掏出算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只好又把算盘塞了回去。 莫声谷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抽搐。 宋远桥没有哭。他走到俞岱岩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三师弟的肩膀。 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把他碰倒，可在手掌落在肩头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老三，” 他声音沙哑. 俞岱岩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翠山搂着殷素素的肩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殷素素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月白锦袍的衣襟上。 她看着俞岱岩站在阳光下，忽然想起自己在冰火岛上，保佑这个人的伤能好起来。 她以为那只是无用的祈祷，可此刻这个被她伤过的人站起来了，就站在她面前。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俞岱岩的目光越过殷梨亭的肩膀，看到了人群后方捂着嘴无声流泪的殷素素。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就一下，很轻，很淡，可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放下那件事了。 殷梨亭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拉着俞岱岩的手不肯放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俞莲舟终于转过身来，抬手在殷梨亭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别哭了，丢人。” “三哥站起来了！我怎么就不能哭！” 殷梨亭一边抹眼泪一边反驳。 “等三哥腿好了，让他第一个揍你。” 张松溪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俞岱岩重新坐回轮椅，开始不能站太久，骨骼正在重新生长，需要循序渐进。 第79章 躺出的绝世内功 俞岱岩站起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武当。 从紫霄宫到解剑池，从后山厨房到山脚小镇，每一个武当弟子见面时都在说同一句话： “三师伯站起来了！” 厨房胖师傅“哐当”把菜刀剁进砧板，叉着腰冲烧火的小道童吼： “老子早说了！三师伯骨头比铁还硬！躺十年都躺不软！站起来是早晚的事！” 小道童往灶里塞了把柴，火苗“呼”地窜起三尺高，把胖师傅的眉毛都燎焦了一撮。 连山脚下卖包子的王婆都颠着勺子跟客人唠： “武当俞三侠，那是真英雄！ 躺了十年说站就站，比我家那懒汉强一万倍！” 可真让人把下巴惊掉的，还在后头。 俞岱岩重新站起来的第三天，张三丰替他检查了全身经脉。 老道枯瘦的手指搭在俞岱岩腕脉上，纯阳真气顺着经脉游走一圈，从丹田起，过任督，走十二正经，半晌没说话。 直到俞岱岩都要以为自己练岔了气，张三丰才睁开眼，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三，你这十年，没白躺啊！” “啪” 宋远桥刚端起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了自己一手，他跟没知觉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吱呀” 俞莲舟原本靠在门框上，后背把榆木门框都压出了个凹印，听见这话猛地站直，门框“嘎吱”一声，差点裂开。 “哐当！” 殷梨亭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怀里揣的木剑掉在地上，剑穗扫过张无忌的脸，小家伙“哇”地一声才把他拉回神。 众人一脸懵：做了十年活死人，没白躺？啥意思？ 俞岱岩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试着催动丹田。 一股热流“轰”地冲开经脉，浑厚得连他自己都心惊。 掌心无意识溢出一缕白气，在阳光下泛着淡金，把旁边桌上的茶盏震得嗡嗡响，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师父，弟子也不知怎么回事……” 他收回真气，一脸茫然. “这十年手脚动不了，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躺着练内功。一天十二个时辰，少说有六个时辰在以意御气，让真气在经脉里转。开始是打发时间，后来成了习惯，一晃十年，只当是耗日子，没想到内力竟……” 话没说完，宋远桥的脸已经扭曲了。 一天六个时辰？十年如一日？ 他武当大师兄，平日要管门派事务，要下山行侠，要教弟子，一天能挤出两个时辰练功都算勤快。 可俞岱岩呢？ 躺了十年，啥也干不了，唯一的活儿就是练内功！ 这哪是躺平，这是拿十年光阴硬堆内力啊！ “六师弟，你算算。” 宋远桥声音发颤。 张松溪早就把算盘掏出来了，指尖拨得噼啪响，算珠崩飞了两颗，他都没察觉。 半晌，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珠子乱跳： “一天六个时辰，一年两千一百九十时辰，十年两万一千九百时辰。 咱们平日一天练两个时辰，十年才七千三百时辰。 三师兄这十年，等于普通人苦修三十年的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跟砸石头似的：“这还没算他午后加练的。” 全场死寂。 莫声谷靠在角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砸得人耳膜疼： “三师兄，露一手。” 俞岱岩点头，深吸一口气。 真气从丹田奔涌而出，顺着经脉冲到掌心，这次的白气更浓，金芒更盛，连阳光都被压下去半分。 他双手缓缓压下，再缓缓推出，一收一放间，广场上的空气都黏稠了。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劲气扫过，众人只觉脸颊一热，像被春风拂过，可那春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汪洋。 连廊下的赵敏都捏紧了茶盏，指节泛白，盏里的凉茶被她无意识震出一圈涟漪。 俞莲舟第一个变脸。 他以内力深厚称雄武当七侠，自认同辈之内难逢敌手。 可此刻他站在俞岱岩三步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真气的压迫感，像潮水似的往他经脉里钻。 他迈步上前，手掌按在俞岱岩肩上，闭目感应了三息，再睁眼时，瞳孔缩成了针尖。 “三师弟，你的内力……超过我了。” 没有客套，没有修饰，俞莲舟一辈子没说过虚话，这句话砸出来，比刚才张三丰的话还震人。 殷梨亭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远桥没说话，走过去，掌心与俞岱岩相对。 两股内力轻轻一碰，宋远桥只觉自己的真气像被洪水冲散的沙堆，瞬间溃不成军。 他猛地收回手，掌心发麻，半天憋出四个字：“自愧不如。” 武当七侠之首，对着刚站了三天的师弟，说自愧不如。 张三丰站在旁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是老匠人看见璞玉终成器的满足。 他再搭上俞岱岩的脉，纯阳真气探了一遍，才缓缓道： “你这十年心无旁骛，根基打得比谁都深。如今骨骼新接，经脉新通，这身内力，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俞岱岩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年，骨头被捏碎的时候没哭，此刻却觉得鼻尖发酸。 那些无数个睁着眼练内功的漫漫长夜，那些以为只是耗时间的枯燥时光，原来都不是无用功。 “三哥！你现在内力比二哥还深！” 殷梨亭扑上去拽着俞岱岩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变调了。 俞莲舟在身后轻咳一声，殷梨亭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当然！剑法还是二哥厉害！三哥你内力再深，剑法还得跟二哥学！” 俞莲舟这才满意地点头。 张松溪把算盘塞回袖子里，一脸严肃： “三师兄，等你内力收放自如，先挑战二哥。你内力比他深，剑法现学都来得及。打赢二哥打大师兄，打完大师兄，你就是师父之下第一人！” 殷梨亭拼命点头：“我押三哥赢！押十两银子！” 莫声谷面无表情补刀：“六师兄，你上次押无忌赢，欠我二两银子还没还。” 殷梨亭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跟被冻住了似的。 廊下的赵敏，指尖把茶盏捏得咯吱响。 她来武当本是探张三丰的底，可此刻看着俞岱岩，只觉后背发凉。 这武当的底子，深得看不见底。 她低头看着盏里的凉茶，忽然分不清自己留下来，到底是为了情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三师伯！我跟你学内功好不好！” 张无忌从殷梨亭腿边钻出来，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而俞岱岩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里奔腾的真气，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十年，没白躺。 他笑着弯腰摸他的头，指尖溢出的温润内力暖得小家伙眯起了眼：“好，等你把太师父教的太极拳练熟了，三师伯教你。” 张无忌用力点头，小木剑举得老高： “我以后要比三师伯还厉害！” 远处马棚里，阿大送来的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啃了一口草料。 张三丰看着闹成一团的徒弟们，又看了看远处的山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等接回谢逊，少林的那笔账也该清了。 第80章 我来找你 “张真人，您找我。” 赵敏站在紫霄宫偏殿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斜斜洒入，将她那身淡青色素衣长裙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张三丰忽然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俞岱岩重新站起，武当山上依旧风平浪静，可越是平静，她心底那股不安就越发清晰。 这老道单独召见，可绝不会是为了喝早茶。 “进来吧。”张三丰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平淡如常，听不出喜怒。 赵敏迈过门槛，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殿内。 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掀开一半，热气袅袅升起。 他身旁站着宋远桥和俞莲舟，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整个殿内的气氛像是要审案。 赵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张三丰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颔首： “不知真人唤绍敏前来，有何吩咐？” 张三丰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赵敏一眼。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皮看了赵敏一眼，那目光很淡，和荡魔时扫视那些魔道高手时一模一样——平静，漠然，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赵敏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张三丰先开了口。 “郡主来武当也有一段时间了。” 赵敏心里一紧，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赶她走？ 还是试探她的反应？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柔： “承蒙真人款待，绍敏在武当山上受益匪浅。 武当的斋饭虽是素菜，却比大都城里的山珍海味更养人，绍敏都胖了两斤。” “胖了两斤？” 张三丰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贫道倒觉得你是瘦了。这武当山上的日子，比你在汝阳王府操心的事还多？” 赵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看来自己在武当的一切，张真人都看在眼里。 那些暗中观察、那些刻意接近、那些藏在温婉表象下的算计，他全都清楚。 她迅速调整表情，干笑了两声： “真人说笑了，绍敏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随便看看……” “郡主，老道也不和你说那些七里八离的。” 张三丰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 “待在武当，所为何事？老道不管，可若是不利武当……。” 她缓缓收起笑容，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再做任何伪装：“真人慧眼，绍敏留在武当，确实是为了摸清真人的底细。”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宋远桥和俞莲舟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却没有丝毫意外。他们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碍于师父的态度，从未点破。 张三丰在心里不住点头。 不愧是《倚天》中的女诸葛，一点就透，应变迅速。 换作旁人，被当面戳穿心思早已慌乱失措，她却能在瞬息之间卸下伪装，坦然承认。 这份心性，比许多江湖老手还要沉稳。 赵敏却没停，她像是被打开了闸门，那些日夜翻腾的困惑与震动，终于找到了倾泄口： “可真人，绍敏越看，越心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来之前，我以为只需摸清您的武功路数。可如今……” 她目光扫过殿外广场，那里青石板平整，是峨眉弟子连日劳作的成果。 “武当七侠，各有风骨。” “宋大侠沉稳如山。” “俞二侠的锋锐。” “莫七侠的沉默寡言却事事在心。” …… 她一一数来，如数家珍。 “张无忌那个小孩，天赋异禀，这么小便显宗师气象，武当后继有人，令人艳羡。” 她转回头，直视张三丰，眼中光芒闪烁： “真人，您像一座山。 绍敏站在山脚，仰首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不见顶巅。 这十几天，胜过在王府苦思十年。” 殿内一片寂静。 连宋远桥和俞莲舟都微微动容。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龄不过十六岁的郡主，短短十六天，竟对武当有如此透彻的认知。 张三丰静静看了她良久，那目光中的漠然渐渐化开，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欣赏”的意味。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你比空闻多几分灵动，比灭绝少几分执呦，比鲜于通多一分诚实。” 他顿了顿，给出最终裁定。 “你是朝廷郡主，不能总留在武当山。 你在武当也住了这些日子，该看的看了，该想的想了。 收拾一下，下山去吧。” 赵敏彻底愣住。她来是为算计，结果对方洞若观火，却未加惩处，只一句“下山去吧”。 这等气量，这等从容，让她先前所有的筹谋都显得可笑。 她咬了咬下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如此苍白。 最后，她只是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赵敏的离开，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什么行李，阿大早已在山下列马等候。 她独自走到广场边缘，最后一次回望。目光掠过真武大殿的飞檐，掠过那些新铺的青石板，最后定格在紫霄宫的方向。 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拂乱了她的鬓发。 没有人来送。 这正合她意，却又莫名添了一丝空落。 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迈向山道。 “漂亮姐姐！你家住哪？我以后能找你玩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赵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张无忌不知何时追了出来，小短腿蹬得飞快，挥着小手，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赵敏怔怔地看着那孩子，看着他纯粹不含杂质的眼睛。 心头那层因算计和离别而起的薄冰，仿佛被这声呼唤敲开了一道细缝。 她想笑，嘴角却有些发涩。 最终，她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拂去一片落叶。 “……好，姐姐，等你来。” 第81章 何太冲赎冠1 赵敏离开后的第三天，武当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来寻仇的魔教妖人，也不是来求药的江湖侠客，是昆仑派掌门何太冲。 何太冲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自从灰溜溜地下了武当山，回到昆仑三圣坳，他是越想越憋屈。 金冠扣在了武当，就像半条命留在了那里。 没有了金冠，他感觉全身都不好，人生也不完整。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发髻，凉飕飕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窝。 “你一个大男人，不就一个冠，没了就没了，扭扭捏捏的，还有什么用？” 班淑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得能结冰。 何太冲不敢顶嘴，只能缩着脖子躲到书房里长吁短叹。 他在书房里踱步踱到半夜，窗外的昆仑山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光溜溜的发髻。 何太冲越想越不是滋味，忽然一拍桌子：“不行，得去赎回来。” 他在书房里窝了一宿。 次日一大早，她连班淑娴都没敢告诉，就揣着一兜子银票偷偷下了山。 …… 几天后傍晚，武当山门外的石阶底下，缩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身影。 何太冲把道袍的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着青黑的眼。 “妈的……这老道士太不讲究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路过的武当小道童听见。 其实他中午就到了武当山，可他要等到晚上才过来，人少。 何太冲站在山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左右看了半天，没人。 他才鼓起勇气迈上石阶，喊山门童子通报。 片刻，童子回来，让他直接上去。 何太冲沿着熟的山路往上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前后左右看看。 路过解剑池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发髻，而不是冰凉光滑的金冠，心里顿时又是一阵抽痛。 那顶赤金莲花冠是他三十岁接任掌门时师父传下来的，上面镶着七颗南海珍珠，冠檐还嵌着一圈细碎的宝石。 他戴了二十年，早就成了他身份的象征。 没了那顶冠子，他走在江湖上总觉得矮人一截，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为了赎这顶冠子，他可是揣了三万两银票。这笔钱本该用来修缮山门、给弟子们添置冬衣，现在却要拿来换一顶帽子。 他越想越肉疼，可一想到自己光着头见人的窘迫模样，又只能咬咬牙认了。 何太冲刚走上广场边缘，第一个发现他的是殷梨亭。 殷六侠正蹲在石栏上，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深蓝布袍的人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定眼一看，惊得差点从石栏上摔下来。 “何掌门？！” 殷梨亭从石栏上跳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憋笑。 他憋得很用力，嘴角的肌肉都在抖： “你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何太冲干咳两声，老脸微微一红，强撑着掌门的架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保持从容： “殷六侠说笑了。 何某途经武当，想着上次走得匆忙，未曾好好向张真人道别，今日特来拜会。” “何掌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张松溪面不改色，语气礼貌得体。 “家师已在紫霄宫等候了，请。” 何太冲被张松溪引着往里走。 殷梨亭跟在后面，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松溪的腰窝，压低声音： “四哥，他肯定是来赎金冠的。” 张松溪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别多嘴。”何太冲走在前面，他内力不弱，把身殷梨亭的话听得一个字没漏，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完了，今天怕是又得被宰一顿。 可想到那顶金冠，他咬咬牙，认了。 宰就宰吧，只要能把金冠赎回来。 …… 紫霄宫偏殿里，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其他几个师兄也在，有说有笑。 殿内的气氛安静而平和，直到何太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张……张真人。” 何太冲站在门槛外，声音比蚊子哼还轻。 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晚辈何太冲，拜见张真人。” 张三丰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 “何掌门来了，进来坐吧。” 何太冲迈进门槛，却没敢坐。 张三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淡然，远桥，给何掌门看茶。 是，师父。 宋远桥作为大师兄，上前给何太冲斟了杯茶。 那茶叶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何太冲端起茶杯，手却微微有些抖。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何掌门，茶凉了。 张三丰淡淡提醒，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何太冲耳边炸响。 何太冲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喝了一口，结果喝得太急，地一声呛了出来，连连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茶水溅在他的锦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不敢看任何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 “晚辈此次前来，是……是想……” 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是想赎回那顶金冠。”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殷梨亭擦剑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莫声谷睁开眼，目光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扫过，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宋远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俞莲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张三丰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何太冲，只是垂着眼皮，像是在品味茶中的滋味。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十息。 何太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道袍上黏腻难受。 他不知道张三丰会不会拒绝，会不会借机羞辱他一番。 他想起几天前广场上的场景，想起自己对着铜镜时那张陌生的、没有冠子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张三丰终于开口了。 第82章 何太冲赎冠2 张三丰淡然开口了。 “可以。” 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何太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没想到张三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还以为这老道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张真人！多谢张真人！”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捧着递到张三丰面前，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这是一万两银票，正好是金冠的原价，请真人过目。”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温温和和。 何太冲的动作僵住了。 高兴早了，还有变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张松溪。 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拨弄算盘的家伙，此刻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乌木算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笑容，和张三丰的笑容如出一辙。 不愧是师徒。 何掌门别急。 张松溪走到何太冲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算盘，那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本金是本金，一分不多。可我武当山替何掌门保管了这么多天，这保管费……总得算一算吧？ 何太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惨白如纸。 保管费？ 还有他麻的保管费？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说你们武当山什么时候成当铺了。。 可张松溪根本不给他机会。 来来来，何掌门，咱们好好算算。 张松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算盘往腿上一放，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大殿。 那声音清脆悦耳，节奏分明。 可在何太冲耳朵里，却像是阎王爷在敲丧钟。 金冠作价，本金一万两。张松溪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念念有词。 保管七日，按江湖规矩，日保管费三分。 七日保管费，共计……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跳动，上下翻飞，那熟练的程度，让何太冲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武当山兼职当账房先生。 两千一百两。 张松溪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何太冲，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何掌门，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一万两千一百两。零头给您抹了，给一万两千两就行。 何太冲的嘴角开始抽搐。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然后又被人在上面踩了几脚。 一万两千两！ 那可是整整一万两千两！ 他何太冲是有钱，昆仑派家大业大，可那也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啊！ 那是昆仑派弟子们走镖护院、经营产业、甚至刀口舔血换来的血汗钱！ 两千两的保管费，就为了保管一顶帽子七天？ 放印子钱也没这么夸张吧！ 这他妈比抢钱还快！ 不，比明抢还狠！ 何太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着那叠银票，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想骂人。 他想掀桌子。 他想指着张松溪的鼻子吼一句你怎么不去抢。 他甚至想拔剑，把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混蛋砍成十八段。 可他能吗？ 他不能。 实力不允许呀，若是实力允许，早呼他脸上了。 现在只能认裁，要是掀桌子，少不得还得挨巴掌。 看着何太冲脸色不停变幻，半天没吱声。 张松溪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依旧轻柔。 可是银票不够？没关系，可以打欠条，利息另算。我们武当山支持分期付款，不过分期的话，利息要翻倍。 够！够！ 何太冲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又掏出几张银票，那几张银票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数了又数，确认数目没错，这才重重地拍在张松溪面前的桌子上。 那一声巨响，在大殿里回荡。 这一拍，是他最后白倔强。 一万两千两！一分不少！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心疼。 他现在只想快点拿回金冠，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里太可怕了。 张松溪慢条斯理地收起银票，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放进怀里。 又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收据，提笔写下几行字，吹了吹墨，递给何太冲。 何掌门收好，银货两清。 何太冲一把抓过收据，看也不看，揉成一团塞进怀里，那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张松溪一起揉进去。 金冠呢？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都有些红了，那是心疼的，也是气的。 莫声谷忍着笑，转身去了后殿。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片刻后，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被捧了出来。 何太冲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揭开新娘子的盖头。 盒子里，那顶金光灿灿的九龙头冠正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上。 在殿内的烛光下，它熠熠生辉。 何太冲的眼眶湿润了。 真的湿润了。 他的金冠。 他的宝贝。 他的命根子。 终于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金冠，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手指在金龙的鳞片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那冰冷的温度。 郑重其事地戴在了头上。 金冠入头的那一刻，何太冲整个人都变了。 腰杆挺直了，像是一杆标枪。 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骄傲。 他何太冲，又完整了。 他摸了摸金冠，又摸了摸，确认它实实在在地戴在头上，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个丢失玩具的孩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宝贝。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何太冲转头，看到殷梨亭正歪着头打量他，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何掌门。 殷梨亭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 您戴上这金冠，确实比不戴的时候好看多了。 气宇轩昂，威风八面，不愧是昆仑掌门。 何太冲一愣，随即心中一喜。 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可他怎么感觉他在骂人呢？可他没有证据。 他看着殷梨亭那张无辜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武当众人憋笑憋得通红的脸，再摸了摸头上金光闪闪的金冠。 又想起银子，他高兴，也想骂人。 第83章 偶遇少林方丈 何太冲又高兴，又想骂人。 高兴？ 金冠回来了，他又完整了，高兴。 骂人？ 抢了他的冠，赎回花钱，才几天就收了他两千两保管费，九出十三归也不过如此，他想骂人。 何太冲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微妙状态。 “何掌门，今天时候不早了，要不在这住下？”宋远桥强忍住脸的笑意，嘴角不停的抽搐。 何大冲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宋掌门，不必，告辞！ 何太冲落荒而逃，那脚步快得有些狼狈，一个没注意，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多亏他身手敏捷，一个趔趄稳住了身形，才没当场摔个狗吃屎。 武当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 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太冲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了山，连靴子跑丢了一只都没敢回去捡。 他运起全身轻功，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必须赶紧离开，趁着天黑，趁没人看见他。 就在他即将掠过山门前那片古杏树林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异样影子。 他猛地刹住身形，脚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整个人如同一只夜枭般停在树影深处。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层层叠叠的枝叶，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朝那棵百年古杏树下望去。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僧袍，身形瘦削，双手合十垂在身侧，正仰头望着山门的方向。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那颗在夜色中依旧泛着微光的光头，却像一盏明灯般刺眼。 何太冲的瞳孔骤然收缩。 少林掌门，空闻方丈。 他眼睛一转，便猜透了这老和尚深夜偷摸上武当的目的，和他一样，是来赎东西的。 何太冲的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不急着走了。 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那口闷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丝古怪的笑意浮上嘴角。 何太冲站在山道中央，遥遥望向那棵古杏树，目光与树下的空闻隔空相撞。 空闻显然也看见了他。 那老和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只被猎人撞见的野兔，整个人都绷紧了。 可空闻毕竟是空闻，少林方丈的养气功夫不是白练的，只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双手合十，遥遥对着何太冲微微颔首。 那姿态，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老和尚，偷偷摸摸的，来武当肯定是为了赎是佛珠。 何太冲眼睛一转，瞬间明白了。 那天在广场上，空闻是第一个带头摘下佛珠放在地上的。 当时他看着空闻那只因为摘佛珠而微微发颤的手，还在心里暗暗嘲笑：这老秃驴装得倒挺像，放下佛珠的动作跟放下屠刀似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现在想来，空闻当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心疼。 莫非那串佛珠有什么特殊？ 现在空闻也后悔了，也偷偷跑回来赎东西了。 何太冲差点笑出声来。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口气顺了不少。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丢人。 他何太冲赎金冠，空闻来赎佛珠。 哼。 何太冲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少林方丈，武道魁首，不过如此。 他故意将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树下的空闻听见。 他整了整头上的金冠，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化着一道青烟般冲入黑暗，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衣袂破空声。 空闻站在古杏树下，目送何太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任何随从，连最亲近的空智师弟都没有告诉。 临行前，他只说自己要闭关参佛，便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僧袍，从少林寺后门悄然离去。 这一路上，他不敢走官道，专挑野路子，饿了就啃揣在怀里的冷馒头，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睡破庙。 可走到山门口，他又犹豫了。不是因为心疼钱。 钱他早就准备好了，银票揣在怀里，厚厚一叠。 嗯哼，咱少林寺最不缺的就是钱，佛祖不爱钱。 谈钱就是污辱我，谈钱就是污辱少林，谈钱就是污辱佛祖。 何太冲猜得没错，那串佛珠对于空闻来说，确实意义非凡。 那是他接任少林掌门时，师父送给他的，让他带在手上，时刻莫忘初心。 所以他来了。 不是以少林掌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徒弟的身份。 空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犹豫了。 他睁开眼睛，迈开步子，向山门走去。 刚走到武当山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咦？这位大师，夜深露重，您这是…… 空闻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头，只见山道旁走出一个青衫年轻人，腰悬长剑，面容清秀，正是武当七侠中的殷梨亭。 殷梨亭本是出来巡夜的，远远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在门前徘徊，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走近了一看，那颗光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殷梨亭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空闻方丈？ 少林掌门？ 殷梨亭的表情经历了极其精彩的变化：先是震惊，继而困惑。 最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他眼底涌上来，被他死死咬住嘴唇才勉强憋住。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忍笑忍得快要内伤。 空闻的脸，在那一刻黑得像是锅底。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弥陀佛。 空闻硬着头皮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殷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殷梨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到了嘴边的笑声咽了回去。 他抱拳行礼，动作却有些变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原……原来是空闻大师。晚辈失礼了。” “大师深夜造访，可有什么事？ 第84章 这次钱没收成 “空闻大师深夜造访，可有什么事？ 殷梨亭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头顶的月光还晃眼。 空闻大师只是朝殷梨亭微微颔首，那光头在夜色里反着青光，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 “劳烦殷六侠通禀，贫僧……求见张真人。” 殷梨亭看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又想起何太冲来赎金冠时的场景，终于再也忍不住，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用咳嗽掩饰： 咳咳……大师请随我来。 殷梨亭转过身，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背影一抖一抖的，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空闻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山风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这武当山他很熟，最近来回走了两趟？今晚是第三遭，可这几步路，走得比西天取经还艰难。 紫霄宫偏殿，灯还亮着。 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道经，宋远桥站在一旁替师父添茶。 殿门没关，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闻走到殿门口，停住了。 他没跨进去，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张真人，贫僧深夜叨扰，还望真人恕罪。” 声音沙哑，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张三丰放下道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意外。 空闻大师，深夜造访，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不带丝毫波澜。 空闻张了张嘴，那句阿弥陀佛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烙铁，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大殿中央，灰布僧袍下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什么少林武当渊源，什么渡厄师叔云游四海，什么最近出了个天才…… 这些说辞，在见到张三丰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飞灰。 张真人…… 空闻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老衲…… 作为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一，江湖泰斗。这些身份，这些骄傲，接下的话，他迟迟无法启齿。 殿内的沉默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裹住了他。 宋远桥垂着眼帘，假装专心倒茶，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久到窗外的秋虫都停止了鸣叫，久到月光从门槛移到了桌角，久到空闻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直到张三丰放下茶盏，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大师请坐。张三丰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待一位寻常访客。 空闻僵硬地坐下，灰布僧袍的衣角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生怕自己一放松就会垮掉。 少林寺近况如何？张三丰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地问道，像是在拉家常。 空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回答：回真人，寺中一切安好。“ 渡厄神僧可有消息传回？ 师叔云游在外，上月托人捎了一封信，暂时不会回寺。 …… 一问一答，像是两个老友在闲话家常。 可空闻的心却越揪越紧。 终于，张三丰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 “空闻大师。” 张真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穿透力。 “你的佛珠，还在贫道这里。” 空闻的身体猛地一颤。 殿内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微声响。 “阿弥陀佛。“ 空闻低着头，双手合十，沉默了许久许久。 在这一刻，他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他望着张三丰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客套话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最真实、最笨拙的一句： “张真人……贫僧此次前来，是想赎回师父的遗物。”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借口，只有最真实、最笨拙的恳求。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老人花白的胡须上，也落在空闻泛红的眼眶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可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片刻后，张三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远桥。 宋远桥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递到了空闻面前。 匣子没上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空闻颤抖着伸出双手，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掀开了盖子。 里面，那串紫檀佛珠静静地躺着。 珠子被保养得很好，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他双手捧着佛珠，低下头，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触到珠子表面的那一刻，眼睛一热。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缓缓地、郑重地将佛珠戴回手腕。 珠子在他腕上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双手合十，对着张三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腰弯得不再僵硬，声音也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平稳。 “阿弥陀佛，多谢张真人成全。” 张三丰望着他，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空闻大师，东西拿到，就早些回去吧。” 空闻的身体又是一颤，随即，眼角那抹释然的笑意扩散开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再次躬身，转身走出了大殿。 张真人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份体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压在肩上多年的重担。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灰色的僧袍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这件事他谁都不会告诉。 不会告诉空智，不会告诉少林寺任何一个人。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 宋远桥看着空闻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轻声问道 “师父，您不收他的钱吗？” “张师弟那算盘可都预备好了……” 第85章 宋远桥的信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天鹰教总坛，鹰王殿。 殷天正已经盯着那盏油灯看了整整一夜，两弯眉毛拉跨着，像蜡笔小新。 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昏黄的光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动。 这位纵横江湖数十载、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白眉鹰王，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坐立不安。 爹，妹妹在武当，我们要不要去接回来？ 殷野王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他偷偷打量父亲，这位天鹰教的擎天柱，平日里何等威风八面？ 可自从消息从武当山传开，他那消失了十年的女儿出现了，素素回来了，在武当住下了，还有了孩子，父亲就像是变了个人。 这件事你别管，出去。殷天正声音沙哑，头也不抬。 殷野王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父亲那两道标志性的雪白长眉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殿内重归寂静。 殷天正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看向武当山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下的身躯如山岳般巍峨，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高兴吗？ 当然高兴。 十年了，他以为女儿早死了。 可现在，他的素素，那个从小便倔强得像头小牛犊的女儿，又出了，还有了一个好归宿。 对方还是武当七侠之一，武当可是被天下武林奉为泰山北斗的所在。 她从一个魔教妖女，变成了武当七侠之一张翠山的妻子，变成了张三丰认可的媳妇。 这个消息传回天鹰教时，殷天正当着全教上下的面，只是淡淡地了一声，仿佛不过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当晚，他一个人在鹰王殿里喝了一夜酒，喝光了整整三坛。 他高兴啊。 高兴得想大笑，想长啸，想告诉天下人。 他殷天正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可是…… 殷天正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十年不见，他想马上飞到武当。” 可他不敢去。 “不敢”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数日之久。 他殷天正纵横半生，什么时候过？ 当年明教教主阳顶天失踪，明教四分五裂，他一人一双鹰爪杀出光明顶，创立天鹰教，何等意气风发？ 面对少林、峨眉、昆仑的联手围剿，他白眉鹰王何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现在，他不敢去武当。 他怕。 怕自己的出现，会给素素添麻烦。 怕他那身洗不净的烙印，会打扰了女儿好不容易挣来的平静生活。 怕五大派那些伪君子借机发难…… 他怕自己的一张老脸，毁了女儿的幸福。 殷天正忽然冷哼一声，猛地转身，一掌拍在窗棂上。上好的紫檀木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鹰王！ 殿外的守卫惊慌闯入。 滚出去！殷天正暴喝一声，声若雷霆。 守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殷天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掌，曾击毙过无数强敌，可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素素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他把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后来她长大了，性子越来越倔，跟他顶嘴，跟他吵架，甚至为了跟天鹰教划清界限，独自闯荡江湖。 他气得砸了书房，却在深夜一个人对着她的画像发呆。 再后来，她闯下了弥天大祸。 王盘山上，她抢了屠龙刀，伤了俞岱岩，得罪了全天下。 他收到消息时，气得当场吐血，可吐完血，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天鹰教全线戒备，放出消息，谁敢动他女儿一根汗毛，他就跟谁不死不休。 那些年，暗地里，他派出了天鹰教最精锐的探子，到处录找素素的下落。 一年，两年，三年…… 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那个会跟他顶嘴的倔强姑娘，那个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 他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远在天鹰教，收到飞鸽传书，他的素素出现在武当，还成了张五侠的妻子，还生了一个胖小子。 他当场备上快马，就要上武当。 他要亲眼看看，看看他的女儿是不是真还活着，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那个张翠山有没有欺负她。 可殷野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说爹，您不能去，您去了，就说不清了。 五大派正盯着武当，您这一去，正好给了他们口实，说咱们天鹰教和武当勾结。 他硬生生忍住了。 那一夜，他在鹰王殿里坐到天亮，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素素…… 殷天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的女子一袭紫衣，眉目如画，嘴角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 那是素素十八岁时，他花重金请丹青圣手画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爹爹来看你了，等着。 他对着画像轻声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 这种情绪折磨了他整整七天。 七天七夜，他吃不好，睡不香，频频走神，连最心爱的猎鹰都顾不上喂养。 这天他正对着画像发呆，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下属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殷天正眉头一皱，正要发怒。 下属忙说：鹰王！有一封来自武当山的信！ 他连忙接过信，手指竟有些颤抖。 信封上天鹰教殷教主亲启几个字，笔力遒劲，正气凛然，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鹰王亲启：” “素素安好，无忌聪慧。” “特邀鹰王来武当山，商量婚礼一事。” 署名：武当掌门宋远桥。 第86章 鹰王欲上武当，野王拦路 鹰王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殷天正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封信攥得皱巴巴的，可随即又赶紧松开。 他重新将信纸展平，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 素素安好，无忌聪慧。 八个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可就是这八个字，像是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 “好一个武当山，好一个张真人，好一个宋远桥……” 他起初是低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可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声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似雷霆炸响，震得殿内的烛火齐齐摇晃。 殿外那些屏息凝神的守卫们面面相觑，腿肚子都在转筋，分不清鹰王这到底是狂喜还是暴怒。 他笑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笑够了，他才缓缓止住声，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合着我在这里犹豫这，犹豫那，前怕狼后怕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坐卧不宁，人家根本不在乎，也不怕！” 他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连那紫檀木的案几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武当山作为正派都不怕，他白眉鹰王怕个锤子。。 他宋远桥，堂堂武当掌门，正道魁首的继承人，亲自写信邀他上山，商量 “婚礼一事”！ 这是把他殷天正当亲家，当一家人！ 他殷天正这辈子，杀人无数，树敌无数。 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哪一个见到他不是如临大敌，哪一个不对他人人喊打，欲除之而后快？ 他早已习惯了世人白眼。 可这武当山，不在乎。 张三丰不在乎，宋远桥不在乎。 他们用最堂皇正大的方式，给了他这个“魔教妖人”最大的尊重和体面。 他们没有偷偷摸摸，没有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发来请帖，商量婚事。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担当，怎能不让他动容，怎能不让他……折服？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字，每说一个字，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 积压了七日的阴霾，在这一刻完全散去。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朝着殿门走去。 来人！声如惊雷，再无半分迟疑。 殿外守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 备马！要最快的那匹追风！去武当！ 这一声令下，整个天鹰教总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干柴堆，瞬间炸开了锅。 值守的教众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候备马去武当？ “爹！您不能去啊！” 一道急促的身影从回廊尽头冲了过来，正是殷野王。 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殷天正面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爹！您忘了吗？五大派正盯着武当，您这一去，正好给了他们口实！ 他们会说咱们天鹰教和武当勾结，会说妹妹是魔教安插在武当的棋子！ 就算宋掌门不计较，可江湖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妹妹在武当还怎么待下去？” 白眉鹰王脚步一顿，两条长眉往上一挑，冷哼一声： “拿来做文章？我看谁敢！老子这条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什么时候怕过别人说三道四？” “不是怕……” …… 父子俩对峙着。 良久。 殷天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几分傲然，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在殷野王眼前晃了晃，宋远桥亲自写的信，邀我殷天正去武当，商量婚礼。 殷野王一愣。 “野王，”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不带丝毫波澜，“你也看看这封信。” 他把信递到儿子面前。 殷野王颤抖着接过信，展开来看。 这……这怎么可能？ 宋远桥？武当掌门？亲自写信邀父亲上山？商量婚礼？ 他抬起头，望着父亲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明白了吧？” 殷天正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武当山都不怕，我白眉鹰王岂会怕？” 殷野王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不是冲动，是堂堂正正地去见自己的女儿。 “可是爹……” 他擦了擦眼泪，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您不能就这么去。 殷野王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从马前让开，却没有让父亲上马，而是躬身道： 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得从长计议。 殷天正皱眉：计议个屁，老子去看女儿，还要计议？ 要计议。 殷野王抬起头，目光坚定： 爹，您想想，咱们天鹰教是什么身份？武当又是什么身份？ 这两家结亲，不是小门小户过家家。 您就这么单枪匹马地去了，骑一匹快马，人家一看，天鹰教就这么寒酸？ 他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到时候，丢的不是您的脸，是天鹰教的脸，更是妹妹的脸！ 殷天正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眉头紧锁。 殷野王说得有理。 他殷天正可以不在乎排场，可以不在乎虚名，可他不能不在乎天鹰教的体面，不能不在乎素素的体面。 他的女儿，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委曲求全， 他要堂堂正正，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殷天正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配得上武当七侠，配得上张三丰的徒弟。 “你说得对！” 他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教主的精明与豪迈. “是我糊涂了！光顾着高兴，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愣着做什么？ 殷天正见长子发呆，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快去准备？ 准备……什么？殷野王还有些懵。 准备什么？ 殷天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巴掌拍在殷野王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妹妹要成亲了！” “咱们天鹰教要嫁女儿了！” “你说准备什么？” 第87章 江湖轰动 殷野王捂着后脑勺，那一下拍得着实不轻。 是啊，妹妹出嫁了。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殷天正瞪了他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前几日的颓丧与犹豫。 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 孩儿这就去办！ 殷野王猛地一抱拳，腰杆挺得笔直，转身时藏青色袍角带起一阵旋风。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沿途撞见几个还在发懵的教众，厉声喝道： 传令！召集左右护法、四大堂主、十二分舵舵主，鹰王殿议事！半个时辰内不到者，以教规论处！ 那几个教众被他这一声吼震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分头跑去。 一时间，天鹰教总坛内警钟不敲自响，人影憧憧，脚步杂沓，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荡开。 …… 殷野王这辈子最常待的地方是练武场和酒窖。 可今天不一样。 他拿着一本厚厚的礼单站在库房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搬东西的教众。 礼单是他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反复增删了好几次，比他当年练鹰爪功还认真。 身旁的教众们还在低声讨论鹰王此去武当是不是要给小姐准备些上好的兵器，殷野王转头瞪了他们一眼：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今天要搬的东西多着呢，谁要是磕了碰了，自己去刑堂领鞭子！” 教众们一个激灵站得笔直，殷野王这才满意地推开库房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吴老！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我搬出来！”他喊了一嗓子。 一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从最里面的架子后走出来，正是跟了殷天正二十年的库房总管吴老。 老头瞎了一只眼，听说要嫁小姐，剩下的一只眼瞬间亮了，像盏小灯笼： “少主放心！” “那对白玉如意，从西域带回来的，和阗产的，小姐肯定喜欢。” 殷野王打开一个樟木箱子，从层层软缎中取出那对白玉如意，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端详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箱中。 “这个必须带上。还有那匹云锦，当年苏州织造进的贡品，正好给妹妹做嫁衣。” 他在礼单上打了两个勾，又走到兵器架前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对红宝石峨眉刺上。那是殷素素以前在教里最常用的兵器。 殷野王伸手把那对峨眉刺拿下来掂了掂分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妹妹以前在教里最喜欢用这个，带上。“ 挑完兵器，殷野王又走到库房最深处，那里放着一个玉雕小马。 “这个玉雕小马是无忌的。” …… 接下来的三天，天鹰教总坛像炸开了锅。 嫁妆装了整整二十箱，箱上贴着红字。 红绸飘得漫山都是，双喜字贴得随处可见，连总坛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殷天正换了一身新的玄色大氅，大氅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他走到嫁妆前，一个个箱子摸过去。 旁边的殷野王看着，眼眶发红，却不敢说话，只是上前一步道： “爹，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殷天正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一挥手，前队三十六骑，人手一面黑底银鹰大旗。 二十抬嫁妆在中间，红绸招展，二十名天鹰卫在后，浩浩荡荡地出了天鹰教总坛的大门。 一路上，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这是哪家的大户人家嫁女儿？排场这么大？” “你没听说吗？这是天鹰教嫁女儿去武当！那带头的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我的天，天鹰教和武当结亲？这可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事啊！” 殷野王骑在马上，跟在父亲身侧。 他轻声道，此去武当，约莫三日路程。 三日？. 殷天正哼了一声， 太慢了，传令下去。 加快速度，两日半，本座要看到武当山的山门！ …… 天鹰教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 不到半日，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江湖。 天鹰教殷天正，亲率队伍，携重礼赴武当山，参加女儿殷素素与武当七侠张翠山的婚礼！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江湖上炸开了锅。 各大门派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吃瘪的爽感。 少林，大雄宝殿。 空闻方丈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可那捻珠的手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在他下首，空性、空智两位神僧并肩而坐，面色凝重。 师兄，空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殷天正这么明目张胆去上武当，这是什么意思？ 那殷天正！ 空性脾气火爆，一拍座椅扶手，白眉鹰王！当年明教四大法王之一！这种魔教妖人，武当怎能与这种人，公然结亲？ 阿弥陀佛。 空闻方丈低诵佛号，声音平和：是非，自有公断。我少林，不便多言。 他坐在蒲团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对小沙弥道： “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武当贺喜。” 小沙弥领命而去，空闻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叹了口气。 这趟武当，怕是不得不去了，不仅要去，还得带着笑脸去，谁让武当现在惹不起了呢？ 峨眉，金顶。 收到消息，灭绝师太则当场摔碎了茶盏，脸色铁青地骂道： “邪魔歪道，张三丰枉为正道魁首，竟如此不分是非！” 丁敏君赶紧添油加醋： “师父，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峨眉的脸往哪搁？咱们峨眉对魔教一直都是穷追猛打，可武当要和他们结亲。”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 “近期不许和天鹰教的人起冲突，张三丰的面子，咱们暂时给着！” 丁敏君应了，转身出去，心里却想着，等师父气消了，说不定能去武当看看热闹，毕竟这可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事，错过了可惜。 昆仑，大殿。 何太冲的脸瞬间绿了。 “传令下去！”何太冲咬着牙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 还有，备一份厚礼，我……我派个弟子去贺喜就行！ 我就不去！” 弟子领命而去，何太冲摸着头顶的金冠，心里一阵发虚。 这武当，怎么越来越惹不起了？ 连天鹰教都成了他们的亲家。 大都城里，汝阳王府。 赵敏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然后放下密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殷天正去武当嫁女儿。好事。本郡主在武当住了那么久，还没喝过武当的喜酒。” 阿大站在一旁低声问： “郡主，那咱们要不要备一份贺礼”。 赵敏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备，汝阳王府不缺钱。” 第88章 双王上山 整个江湖，都因为这桩婚事，沸腾了起来。 江湖客栈，酒肆茶馆。 听说了吗？白眉鹰王要去武当山喝喜酒了！ 真的假的？殷天正？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什么魔头！人家现在是武当的亲家！宋远桥亲自请的！ 乖乖，武当山这是要干什么？正邪不分了吗？ 你懂个屁！张真人那是何等胸襟？人家眼里没有正邪，只有善恶。殷素素要是真做了恶事，武当会收她？ 说得也是…… 要我说啊，这殷天正也是命好。 生了个好女儿，攀上了武当这根高枝。以后江湖上，谁还敢动天鹰教？ 嘿，你这话说的，人家殷天正当年也是一条好汉！ 好汉不好汉的，反正这次去武当，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猜测声、惊叹声，在江湖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有人震惊，有人艳羡，有人忌惮，有人幸灾乐祸。 可无论如何，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向了武当山。 …… 武当山。 山上，张三丰正坐在紫霄宫里喝茶。 山门前，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松柏挂上了红绸，连守门的弟子都换上了崭新的道袍。 宋远桥亲自站在山门前，身后是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张翠山、俞岱岩，还有抱着张无忌的殷素素，早已等在山门前。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坚定。 殷天正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玄色大氅在朝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勒住马，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松柏，越过打扫干净的石阶，最终落在了山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上，那是他的素素。 殷天正勒住马，看着迎面走来的宋远桥，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见老态。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宋掌门，殷天正来了。” 宋远桥赶紧还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殷教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殷天正摆了摆手，指着身后的嫁妆道：“这是我给素素的嫁妆，不成敬意，还望武当不要嫌弃。”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递了过去。 宋远桥接过一看，上面列着二十抬嫁妆的明细，从千年老参到东海夜明珠，从天鹰血玉到云锦嫁衣，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他心里一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 “殷教主太客气了。” 这时，殷素素抱着张无忌走了过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爹！” 殷天正看着女儿，眼圈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摸了摸殷素素的脸，指尖碰到她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带着温度，他声音沙哑： “素素，爹给你带了嫁妆，你在武当，要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爹带天鹰教上下，杀上武当山接你回来！” 殷素素哭着扑进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爹，我过得很好，翠山对我好，师父对我也好，无忌也很听话……” 张无忌从殷素素怀里探出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外公！”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瞬间击穿了殷天正所有的防线。 这个纵横江湖半辈子、杀人如麻的魔教枭雄，此刻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将张无忌抱起来，举过头顶，哈哈大笑： “好外孙！好外孙！外公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 还有你娘的嫁妆，以后都是你的！” “妹妹。”此刻殷野王才有机会上前。 “哥。”殷素素满眼通红。 …… 宋远桥走上前，看着这一幕，笑着开口：“殷教主，进山吧，宴已经备好了。” 殷天正放下张无忌，转身对着张三丰，深深鞠了一躬，这次鞠躬，弯得很低，很真诚：“张真人，多谢您接纳素素。我殷天正以前对您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张三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温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素素是翠山的媳妇，也就是我武当的人，照顾她是应该的。进山吧。” 殷天正直起身，看着张三丰，眼里满是感激。他转头对殷野王道：“把嫁妆抬进去！” “是！”殷野王领命，指挥着天鹰卫把嫁妆往山里抬。 红绸飘过山门，笑声传遍了整个武当山。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穿着灰衣的身影看着武当山的方向，眼神阴鸷，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正是成昆。 他看着殷天正和张三丰站在一起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殷天正，张三丰，你们以为结亲就能安稳？我成昆，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凡是和明教相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89章 意外来客 武当山，紫霄大殿。 殷天正穿着一身锦袍，端坐在客位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当山特有的云雾茶，端了半晌，可一口没喝。 不是茶不好。 是对面坐着的那位，让他这个纵横江湖几十年的天鹰教教主，愣是有点坐不住。 张三丰一袭灰布道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殷教主，素素这丫头，老夫是打心眼里喜欢。 翠山这孩子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殷天正连忙放下茶盏，双手虚抬： 张真人折煞天正了。 小女能入武当门墙，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放眼整个武林，能让白眉鹰王这般放低姿态的，普天之下，也就眼前这位了。 张三丰捋着长须，沉吟片刻，忽然抬头望向殿外： 十日后，七月初八，宜嫁娶，天德合，月德合，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王，觉得怎么样？” 殷天正眼睛一亮，手掌在大腿上一拍：好！就定在这天！ 这一拍，力道不小，震得身旁茶几上的茶盏地一跳。 殷天正低头一看，老脸微红，干咳两声，赶紧用袖子去擦。 张三丰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殷教主这是……心急了？ 没、没有！ 殷天正脖子一梗，白眉下的老脸却泛了红。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日子太好了。 殿外，殷素素正躲在廊柱后偷听，闻言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身旁的张翠山也是一脸窘迫，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反手掐了一把胳膊。 张翠山倒吸一口凉气，愣是没敢出声。 张三丰何等修为，殿外那点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却佯作不知，只是笑道： 既如此，那便定了。老夫这便让弟子们准备请帖，广发武林。 殷天正站起身，郑重一揖：有劳张真人。 这一揖，腰弯得极低。 他殷天正这辈子，除了天地父母，还没对谁弯过这么低的腰。 第二天一早，武当派的请帖如雪花般飞遍大江南北。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 但凡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门派，都收到了那张烫金的大红请帖。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七月初八，武当张翠山，迎娶天鹰教殷素素。恭请莅临，饮喜酒。 落款：张三丰。 少林寺，方丈室。 空闻大师捏着请帖，沉默了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备一份厚礼吧。 身旁的年轻僧人迟疑道：师父，那天鹰教乃是魔教分支，咱们少林…… 魔教？ 空闻大师抬眼看他，目光如电。 张真人的面子，你敢不给？ 年轻僧人顿时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峨眉派，灭绝师太看着请帖，脸色阴晴不定。 丁敏君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师父，咱们……去吗？ 灭绝师太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跳起三寸高。 “我灭绝与魔道不共戴天。不过——” 我峨眉与武当向来交好，张三丰的面子不能不给。 “去，备一份礼。” 丁敏君低头应是，嘴角却偷偷抽了抽。 师父这脾气，真是…… …… 七月初八，是个好天气，天空蓝蓝的。 武当山从山脚到金顶，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八百级石阶两旁，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武当弟子，个个身着新裁的藏青色道袍，腰系红绸，精神抖擞。 山下，各路宾客络绎不绝。 少林空闻大师到，贺礼：紫金佛珠一串，百年灵芝一株！ 峨眉灭绝师太到，贺礼：玉如意一对，玄铁剑一柄！ 昆仑派何太冲到，贺礼：和田玉璧一方！ 崆峒五老到，贺礼：…… 唱礼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云霄。 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鹤唳九霄，震得满山红叶簌簌而落。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特来贺喜！ 这一声，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殿前广场上，数百宾客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只见山道尽头，一道白色人影如惊鸿掠影，足尖在石阶上轻点几下，便已飘至殿前。 杨逍一身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后四名明教教众抬着两口朱漆大箱，箱上红绸扎花，竟也是一副贺喜的排场。 贺礼：南海明珠十斛，西域雪莲三朵！ 各派宾客面色大变，纷纷后退，手按兵刃，如临大敌。 魔教妖人，也敢踏足武当圣地！ 一声厉喝，如寒冰炸裂。 灭绝师太霍然起身，右手已按在长剑柄上，的一声，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杀气如潮水般向杨逍席卷而去。 她身旁的纪晓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道白色身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杨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张三丰面前，长身一揖，姿态潇洒从容： 张真人，杨某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鹰王与武当结亲，我明教同气连枝，岂有不贺之理？ 说完，他又转向殷天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感慨： 鹰王，别来无恙。 殷天正站起身，白眉下的目光复杂难明。他沉吟片刻，终是拱了拱手： 杨左使远道而来，殷某有失远迎。 殷天正！ 灭绝师太怒极，长剑一声尽数出鞘，剑尖直指杨逍： 你与魔教果然藕断丝连！今日我峨眉派在此，岂能容这魔教妖人放肆！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长剑化作一道青色匹练，直刺杨逍后心！ 这一剑，快若闪电，挟着灭绝师太数十年的功力，剑气纵横，竟是要将杨逍当场格杀！ 师父！纪晓芙失声惊呼。 杨逍身形未动，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剑尖距他后心不足三尺之际，张三丰轻轻抬手，手中茶盏的盖子地一声弹起，化作一道青光，精准地击在长剑的剑脊上。 第90章 灭绝碰壁 一声脆响，灭绝师太虎口剧震，长剑偏了三寸，擦着杨逍的衣角刺空。 她连退两步，一张脸涨得通红，惊怒交加地望向张三丰。 张三丰依旧端坐，手中茶盏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灭绝掌门，今日是翠山大喜，来者皆是客。 给老道一个薄面？ 灭绝师太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着杨逍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张三丰的面子，她不能不给，不敢不给。只恨自己武功不够，打不过。 她狠狠一咬牙，一声将长剑还鞘，那力道之大，震得剑鞘都嗡嗡作响。 张真人开口，灭绝岂敢不从！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魔教妖人，今日看在真人面上，我暂且饶他一命！ 杨逍轻笑一声，转身看向灭绝师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灭绝掌门放心， 他淡淡道： 杨某送了礼，喝了喜酒便走，不碍您的眼。 说罢，他接过武当弟子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底一亮，随即长袖一拂，转身便走。 白衣飘飘，竟是真的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只留下那两口贺礼大箱，静静躺在殿前。 广场上沉寂了许久，才重新响起窃窃私语。 …… 紫霄大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摆下百桌酒席，酒香四溢，热气腾腾。 吉时将至。 殿内，殷素素端坐于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低着头，任由喜娘为她戴上凤冠，那双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微微颤着，睫毛上沾了几滴晶莹。 小姐，您别哭啊，妆花了可不好。 喜娘慌了神。 谁哭了？ 殷素素猛地抬头，眼眶红红，嘴角死碑。 我这是……眼里进沙了。 话音未落，殿门一声被推开。 张翠山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嫁衣的女子，一时间竟看得痴了，脚步像生了根，迈不动半步。 看什么呢？ 殷素素从镜中瞪他，脸颊却飞起两朵红云。 没见过啊？ 没见过。张翠山老实摇头，耳根红得滴血，这么好看的，真没见过。 殷素素一声笑了，又赶紧板起脸：呆子，吉时到了，还不扶我出去？ 张翠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伸出手。 隔着一层红绸，他能感受到她在微微发抖。 “希望没有什么意外。“ 别怕。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我们师兄弟也在，师父也在，还有你父兄也在。 殷素素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 吉时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和，喜乐声骤然响起，锣鼓喧天。 张翠山牵着红绸一端，殷素素牵着另一端，缓缓步入大殿。 殿内，各大派宾客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殷天正坐在高堂左侧，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杆挺得笔直，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他身旁，张三丰端坐右侧，笑眯眯地捋着长须，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一拜天地! 张翠山与殷素素转身，朝殿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高座，殷素素在弯腰的瞬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了父亲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夫妻对拜! 张翠山与殷素素相对而立，隔着一层红绸，两人的目光仿佛交汇在了一起。 张翠山弯下腰，动作虔诚。 殷素素也弯下腰，盖头下的唇角，弯起一抹这辈子最温柔的弧度。 夫妻对拜毕，司仪一声高唱：新人敬茶! 殿内原本喧闹的宾客席，瞬间安静了几分。 按规矩，新人拜完堂，需向长辈敬茶改口。 这茶一喝，这声和一叫，才算是真正把两家的名分定了下来。 张翠山先扶着殷素素起身，两人各从托盘上端起一盏茶。 殷素素手里那盏茶，茶水微微晃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张三丰面前，裙摆一敛，盈盈跪了下去。 师父，请喝茶。 这一声，叫得又脆又甜，还带着几分新媳妇的羞怯。 张三丰哈哈大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殷素素手里：好孩子，这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 殷素素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一本书。 她心中好奇，却不会当场打开，只是乖巧地道谢： 多谢师父。 她起身时，张翠山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温热而有力。 接下来，轮到殷天正。 殷素素端着茶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 她跪下了。 红盖头下的嘴唇轻轻颤着，她双手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却也更哑：爹……请喝茶。 殷天正的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曾经在江湖上翻云覆雨，曾经一掌拍碎过无数高手的兵刃。 可此刻，那只手却在抖。 抖得几乎接不住那盏轻飘飘的茶。 他指尖碰到茶盏的瓷壁，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又赶紧重新握住。 他仰头将茶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茶水入喉，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放下茶盏，想伸手去扶女儿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红红红的。 他瞪着眼睛，凶巴巴地道：以后……以后在武当，要孝顺张真人。 要是他敢欺负你。 殷天正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张翠山。 第91章 鹰王醉酒 殷天正猛地抬头，那一双鹰眼如刀锋出鞘，寒光凛冽，直直剜向张翠山。 殿内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都被这一眼切割成了碎片。 要是敢让素素受委屈，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上武当山拆了你的骨头！ 这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震得殿顶梁柱嗡嗡作响，檐角铜铃疯狂摇曳。 张翠山被这一眼瞪得后背发凉，却并未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上前一步，郑重躬身，声音清朗如钟： 岳父大人放心，翠山绝不会让素素受半点委屈。 若有一日翠山负了素素，不用岳父动手，翠山自断经脉，以死谢罪！ 这话掷地有声，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殷天正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煞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赞赏。 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他冷哼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紫金锦盒。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却通体流转着淡淡的幽光，盒面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鹰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宛如活物，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 爹，这是……殷素素瞳孔微缩。 拿着！ 殷天正不由分说，将锦盒塞进女儿手里。 锦盒入手沉甸甸的，殷素素捏着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哭什么！ 殷天正猛地瞪眼，白眉倒竖，声若洪钟。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我殷天正的女儿，流血不流泪！ 可他自己眼眶里的那点湿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鹰王这是舍不得闺女啊！ 哈哈哈，当年鹰王单枪匹马，从明教杀出，创立天鹰教，眼睛都没眨一下，今日倒是红了眼眶！ 废话，那是掌上明珠，换你你不心疼？ 灭绝师太坐在宾客席中，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终是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她一生嫉恶如仇，对魔教中人向来深恶痛绝，今日能坐在这里喝这杯喜酒，已是看在张三丰的面子上。 可她端起茶杯时，动作却比平时轻了许多，仰头喝酒时，喉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茶水入喉，竟有几分苦涩。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想起了那个曾经也叫她的师兄，想起了江湖中那些身不由己的儿女情长。 魔教又如何？正派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都是红尘中的痴人罢了。 敬茶毕，司仪一声高唱，声音拖得老长，喜气几乎要冲破殿顶： 礼成！送入洞房！ 殿内掌声雷动，贺声如潮。 恭喜张五侠，恭喜殷姑娘！ 天鹰教与武当联姻，这可是江湖百年未有之盛事啊！ 张翠山牵着红绸，引着殷素素往后殿走去。 路过宾客席时，各路豪杰纷纷起哄，酒杯敲得震天响。 张五侠，今晚可不许欺负新娘子啊！ 殷姑娘，要是张翠山敢惹你生气，明天咱们帮你揍他！ 五弟，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莫声谷扯着嗓子喊，被宋远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龇牙咧嘴。 殷素素低着头，盖头下的脸早已红透，脚步却不乱。 张翠山感受到身后那股轻柔的力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夜色渐深，宾客们喝得东倒西歪。 天鹰教的坛主们和武当派的弟子们已经拼了三轮酒，从殿内拼到殿外，从酒桌拼到屋顶，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趴下的，反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呼噜声此起彼伏。 张翠山站在新房门口，深吸了三口气，又三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吱呀！ 房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胭脂水粉与女子体香的独特气息，沁人心脾。 房内，红烛高烧，烛光摇曳。 十六盏龙凤喜烛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床榻上铺着绣有鸳鸯戏水的锦被，帐幔低垂，流苏轻摇。 殷素素坐在床沿，凤冠已卸，只余满头珠翠。 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衬得她肤若凝脂，明艳不可方物。 那袭嫁衣红得似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却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张翠山走到她面前，却不敢坐，只是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 你站那儿干嘛？ 殷素素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嗔怪。 我…… 张翠山挠了挠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我紧张。 殷素素地笑出声，抬起头看他，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张五侠也会紧张？都老夫老妻了，还紧张什么？ 张翠山耳根又红了：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张翠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时候你还没嫁给我。 殷素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呆子。她轻声道，声音软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以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张翠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闻着那淡淡的幽香，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却又在触及她腰肢时放轻了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素素。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我会对你好的。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殷素素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满的笑意。 窗外忽然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随即是一阵压抑的笑声和搀扶声。 鹰王醉了！鹰王醉了！ 轻点轻点，白眉毛都沾了泥了…… 别碰我！老子没醉！再来！ 殷素素地笑出声，方才那点旖旎气氛散了大半。 只见院中，殷天正被两个武当弟子架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嘟囔： 喝！谁……谁说我醉了？ 再来三坛！老夫千杯不醉，万杯不倒。想当年 他一条胳膊胡乱挥舞，袖袍扫过石桌上的酒坛，一声带倒了一片，酒水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张三丰负手站在廊下，一袭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仙风道骨，宛如谪仙。他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吩咐弟子： 扶殷教主去厢房好生歇息，煮一碗醒酒汤 是，师父。 俞莲舟应了一声，亲自上前，和莫声谷一左一右架住殷天正。 张三丰望着月色，又看了看那扇亮着烛火的新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一抹忧虑取代。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元大都的方向。 多事之秋啊……他轻声叹道，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 这边高朋满座，花好月圆，然而在此时的天鹰教总坛外，一场阴谋活动已悄然展开。 距离总坛三里外的一片密林中，无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潜伏。 第92章 阴谋初现 月黑，风高，杀人夜。 正在此时，天鹰教总坛，鹰嘴崖。 这座盘踞在千丈绝壁之上的江湖禁地，本该是飞鸟难渡的铜墙铁壁。 三十六座哨塔，七十二道机关。 往日里，别说外人，就连只野兔窜过前三道山梁，都得被射成筛子。 可今晚，不一样。 总坛张灯结彩的红绸还没撤，喜字在夜风里孤零零地晃。 三日前，教主殷天正嫁女，五大堂主去了四个。 此刻崖上，只剩青龙堂主李天垣带着百来个老弱病残值守。 百来人，守一座能容纳三千人的总坛。 堂主，这能行吗？ 山门前，一个年轻教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长枪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 怕什么！ 李天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若洪钟。 方圆三百里，谁敢来我天鹰教撒野？ 教主不过是去武当喝顿喜酒，三五日便回！ 可…… 可什么可！ 李天垣瞪起铜铃眼。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鹰嘴崖是绝地！便是有人杀来，没有三千人马，也休想…… 话音未落。 他忽然顿住。 山风送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带着点点血腥味。 李天垣瞳孔骤缩，猛地转头望向山道尽头。 那里，浓得像墨的夜色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敌…… 字还没出口。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了李天垣身侧那名年轻教众的咽喉！ 那孩子瞪着眼，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泉般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两声，仰面栽倒。 敌袭！ 李天垣睚眦欲裂，长刀出鞘，刀鸣如龙吟： 结阵！所有人结阵！哨塔敲钟！快敲警钟！ 钟声只响了半声。 半声。 另一支弩箭钉穿了敲钟人的太阳穴，铜钟轰然炸裂，碎片混着血肉溅了满墙。 黑暗中，黑影如潮。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 只有刀刃出鞘时那令人牙酸的声，和衣袂破空的细微响动。 数百道黑影从密林中涌出，像一群沉默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漫过围墙，扑向院内。 为首之人手持一柄火焰形奇门兵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赤红弧光。所过之处，鲜血喷溅，残肢横飞。 明教圣火旗？ 李天垣一刀劈翻冲上来的黑影，却见那人衣襟散开，胸口赫然纹着一团赤焰，那是明教火焰纹！ 是明教！明教杀上来了！ 堂主！他们……他们说要清理门户！说鹰王背叛明教，要血洗天鹰教总坛！ 一名浑身是血的弟子连滚带爬扑来，胳膊上插着三支弩箭，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堂主，怎么办？！ 放屁！ 李天垣须发皆张，一刀将身侧敌人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教主是张真人的亲家！明教安敢如此！ 这必是嫁祸！是有人冒充！ 冒充？ 一道阴冷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那笑声很轻。 却像一条毒蛇，顺着李天垣的脊椎骨往上爬。 李天垣仓促回身，横刀格挡。 一股阴寒至极的掌风轰在刀身上。那柄跟随他二十年、饮过上百条人命的血饮长刀，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虎口崩裂。 鲜血横流。 李天垣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最终地撞在殿前石柱上，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他捂着塌陷的胸口，难以置信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负手而立。 夜行衣，黑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和，以及深不见底的怨毒。 幻阴指…… 李天垣牙齿打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混元霹雳手……成昆？ 黑衣人不答。 只是缓缓解下面罩，露出一张宝相庄严的脸。 那张脸，李天垣见过。 少林寺圆真大师！ 江湖上谁人不知，这位高僧佛法精深，慈悲为怀。 可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笑容，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阴冷三分。 李堂主好眼力。 成昆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送施主一程。 他身形如鬼魅般逼近。 一指点出。 阴寒刺骨的指风锁死了李天垣周身大穴，避无可避！ 保护堂主！ 斜刺里，三名天鹰教弟子狂吼着扑来，用血肉之躯挡在李天垣身前。 噗！噗！噗！ 幻阴指力透胸而过。 三人胸口同时炸开碗口大的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李天垣目眦欲裂，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生生掰断三指，鲜血淋漓地往前爬：成昆！你这秃驴！天鹰教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为何？ 成昆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整个人碾进血泊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阳顶天那老贼，抢了我师妹，害我师妹身死，我成昆誓灭明教，鹰天正作为明教天王…… 你说，我送他这样一份新婚贺礼，他会怎么样呢？ 他抬脚，又狠狠碾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火海中格外清晰。 李天垣惨叫一声，却死死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枚响箭： 成昆……你嫁祸明教……教主……不会放过你…… 响箭？ 成昆轻笑一声，屈指一弹。 一枚明教圣火令化作流光，地一声，将那响箭连同李天垣的手掌一起钉入地面，入木三分！ 别急，消息会传到的。 成昆俯下身，脸上的笑容愈发慈悲，眼底却是一片刺骨的寒。 不过，得等你死了才行。” “而且……得让活口亲眼看见，是明教屠了天鹰教。”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 天鹰教总坛，已是一片火海。 藏书楼在崩塌，兵器库在爆炸，炼丹房里的丹药被大火引燃，炸出漫天流火。 黑衣人们有条不紊地撤退，临走前，他们将数十具穿着明教服饰的尸体留在现场，又在山门前插了一面明教的圣火大旗。 夜风吹过，火焰旗猎猎作响。 成昆立于山巅，俯瞰着脚下那片炼狱，缓缓从怀中又摸出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铁，上面刻着火焰图腾。 明教明火棋令牌。 他将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屈指一弹，第二枚令牌化作流光，地一声钉入天鹰教正殿的匾额之上，入木三分。 师父， 身旁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天鹰教留守弟子不过百人，咱们三百精锐，一炷香便拿下了。 只是……何必费这么大劲嫁祸明教？直接灭门不是更…… 你懂什么？ 成昆头也不回，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我要的，从来不是灭天鹰教满门，是灭明教满门。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和慈祥，眼底却翻涌着怨毒的快意： 殷天正那老匹夫，此刻正在武当山风光无限。 等他收到消息，赶回总坛，看到的是明教的令牌，是明教的旗…… 你说，他会怎么做？ 黑衣人浑身一颤，低头不敢答。 成昆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寒鸦： 他会疯！他会带着天鹰教杀上光明顶！ 明教内斗，而我趁势收割。 “杰，杰，杰” 他双手合十，再次低诵佛号，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阿弥陀佛，殷天正，这份新婚贺礼，你可还满意？ 第93章 真人下山 清晨，武当山。 晨钟刚刚敲过第一声，山门前便传来一阵凄厉的马叫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口吐白沫，跌跌撞撞地冲上石阶，马背上趴着一个血人，手里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天鹰教旗帜。 开门！快开门！ 守山弟子大惊失色，连忙将人抬进山门。 那人浑身是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却死死抓着一名弟子的手腕，眼球凸出，声音嘶哑如破锣： 明教……明教偷袭总坛……堂主……兄弟们……全死了……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守山弟子赶紧将消息上报。 此消息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武当山。 殷天正正在厢房内醒酒，一碗醒酒汤刚喝了一半，听闻消息，手中的瓷碗地摔在地上，碎成碎片。 他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一把抓住报信弟子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弟子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双脚乱蹬：殷教主，刚有贵教门人来报，天鹰教总坛，昨夜被明教……明教血洗了 不可能！ 殷天正一声暴喝，声若雷霆，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白眉下的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底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明教……明教…… 他喃喃自语，忽然一拳砸在身旁的八仙桌上。 整张紫檀木桌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殷天正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的声响，像是有一口淤血堵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外袍，披在身上便要往外冲。 “爹？您怎么了？” 殷野王察觉到父亲的异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殷天正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野王，传令下去，整顿人马，立刻回总坛。”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殷野王疼得皱起了眉，父亲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失态。能让这位白眉鹰王露出如此神色的，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殷教主，天鹰教被袭之事，贫道已知。 张三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和中带着凝重。 老者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张翠山和殷素素。 殷素素一身喜服还未换下，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 爹……她声音发颤，到底…… 素素，你留在武当。 殷天正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爹与你哥回去看看。 我也去！ 胡闹！ 殷天正猛然转身，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你刚成婚，回什么回！ 他这一吼，吼得殷素素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张翠山上前一步，将妻子护在身后，沉声道： 岳父大人，翠山陪您同去。素素是我妻子，天鹰教的事，便是我的事。 殷天正看着他，眼中的暴戾渐渐平息了几分，终是重重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紫霄大殿前，各派宾客尚未离去，此刻已聚在广场上，议论纷纷。 灭绝师太手持长剑，冷着脸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身旁的丁敏君面色苍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目光却忍不住望向山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 魔教！果然是魔教！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昨日那杨逍还敢大摇大摆地来贺喜，今日便灭了天鹰教满门！魔教果断狠毒，诡计多端，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她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难怪昨日杨逍来得蹊跷，原来是探虚实！ 明教贼子，果然狼子野心！ 殷教主一世英名，竟被明教背后捅刀，可悲！可叹！ 殷天正刚走出殿门，便听到这些议论，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那些窃窃私语的武林人士被他这一眼扫过，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我天鹰教的事，不劳诸位费心。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灭绝师太却不怕他，反而上前一步，长剑地出鞘三寸： 殷教主，明教如此欺你，你难道还要忍气吞声？我峨眉派愿助你一臂之力，共伐光明顶！ 师父！丁敏群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殷天正没有答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他经营了半生的天鹰教总坛方向，此刻，想必已是断壁残垣，血流成河。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明教……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若真是你们……老夫纵是拼尽天鹰教最后一滴血，也要掀了你们的光明顶！ 就在此时，张三丰手持拂尘，踏步而来，整个人与整座武当山的脉动相合。 张真人！空闻大师合十上前，您这是…… 翠山新婚，不便下山，老夫与殷教主去一趟。 张三丰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 武当山事务，暂由大弟子宋远桥主持。 各派朋友若愿留下，武当自当奉茶； 若愿散去，老道也不强留。 灭绝师太眼中精光一闪，长剑铮地出鞘三寸： 张真人，明教如此猖狂，我峨眉派愿助一臂之力，共伐光明顶！ 她话音未落，身后峨眉弟子已纷纷拔剑，寒光闪烁。 师父！丁敏君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张三丰脚步微顿，侧首看了灭绝师太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波，却让灭绝师太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师大，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温和： 事情尚未查清，何必急着喊打喊杀？ 天鹰教总坛之事，老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明教所为，贫道自会计个说法；若不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灭绝师太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张三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终是狠狠一咬牙，一声将长剑还鞘。 既然张真人开口，灭绝自当遵从。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但凡明教妖人，我峨眉派与他不共戴天！ 张三丰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与殷天正并肩走向山门。 殷天正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张真人，您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张三丰头也不回。 殷天正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百年清誉，万一…… 清誉？张三丰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洒脱。 殷教主，老夫活了这一百多岁，清誉可不是靠嘴说的？ 殷天正脚步一顿。 张真人……大恩，殷某铭记于心。 行了，走吧。张三丰拂尘一摆，身形忽然加快，如一片浮云般掠下山道。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紧随而去。 第94章 将计就计 天鹰教总坛，风里全是血腥味，混着焦木的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往日里猎猎作响的天鹰旗早被烧成了灰，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旗杆歪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炭渣。 白眉鹰王踩着满地的瓦砾往里走，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一双长长的白眉在风中狂舞，像两把淬了霜雪的刀。 他看见了李天垣的尸体，那个跟着他十多年的青龙堂主，此刻正靠在殿前的石柱上，胸口塌进去一大块，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手攥得紧紧的。 “李长老” 殷野王跟在旁边，刚要伸手去扶李长老的尸体，就被殷天正一把推开了。 殷天正蹲下来，伸手去掰他的手，那手硬得像石头，掰了半天才掰开，掌心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射出去的响箭。 他想起几天前李天垣还拍着胸脯跟他说： “教主放心去喝喜酒，总坛有我在，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现在，人已经凉透了。 可最后一刻，都想把消息传出去。。 “爹……” 殷野王跟在后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白眉鹰王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就往殿外走。 他要上光明顶，要把杨逍的人头砍下来，祭奠这些死去的兄弟。 “鹰王请慢。” 张三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拦住了那股即将焚毁一切的怒火。 殷天正的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白眉下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连成一片赤红。 “你看这伤口。” 张三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李天垣塌陷的胸口上，声音还是那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是死后被人补的。若是交战时受的伤，伤口边缘应该有气血冲撞的撕裂痕迹，可这伤口，干净得像是在案板上切出来的。” 殷天正猛地一回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教尸体”。 那些穿着明教服饰的黑衣人，伤口全都在背后，而且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丝毫反抗的痕迹。 “你是说……” “他们是被人迷晕了，再杀的。” 张三丰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 “再看李堂主这伤口，表面焦黑，可却没有烈火焚身的燥热余温，反而透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 表面上看像极了明教的烈火掌，实则是一门阴寒至极的武功。 江湖上除了玄冥神掌，就只剩下幻阴指了。“ 白眉鹰王也是老江湖了，刚才不过是被愤怒冲昏了心智。 经张三丰这样一点拨，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细节便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明教若真要清理门户，何必等到今日？ 他在光明顶上与杨逍翻脸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明教要动手，早该在他立足未稳时就斩草除根。 “再看看这旗，放得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张三丰接着开口。 殷天正走到山门前，把那面插在地上的旗拔出来。 旗杆的木料是松木，不是明教常用的铁木；旗面是粗麻，不是水火不侵的天蚕丝。 “明教的旗，是用天蚕丝织的，旗杆是玄铁做的。” 他把旗子狠狠扔在地上，旗角扫过自己的靴子，声音冷得像冰： “这玩意儿，淋场雨就得烂。” “再看看那令牌，谁杀了人，还把令牌扔下的？” 张三丰接着开口，语气平静。 白眉鹰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面令牌，那令牌是黄铜镀的铁，表面刻着火焰图腾，可重量轻得离谱。 他用指甲一划，就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铜屑簌簌往下掉。 他本身就是明教四大天王之一，对明教相当了解。明教的令牌是玄铁加陨铁铸的，重达十八斤，刀剑以伤。 白眉鹰王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明教尸体”身上的衣服。 那布料是江南的云锦，上面绣着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明教怎么会用得起这么贵的料子？ 而且这些衣服上的火焰纹，绣法和明教传统的绣法也不一样，针脚稀疏，明显是赶工赶出来的。 “再看看这旗，这令牌的位置，放得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 张三丰接着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的确定。 白眉鹰王的呼吸越来越粗，他看着地上的那些“证据”，之前那股要烧死人的怒火，慢慢变成了一种刺骨的冷。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明教干的，这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明教，就是要挑起他和杨逍的自相贱杀。 “成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抬头，那双白眉下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连成一片赤红。 他猛地抬头，右掌猛地拍出，“轰”地一声，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应声炸裂，碎石飞溅，打在旁边的殿墙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声暴喝，右掌猛地拍出，地一声，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掌风散尽，才缓缓开口： “殷教主，成昆可不好杀，金毛师王找了他几十年，影子都没看到，你能找到？” 白眉鹰王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作响，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那依张真人之见？ 张三丰从袖中取出那半枚佛珠，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笑了。 成昆要的是天鹰教与明教自相残杀。 张三丰淡淡一笑，那咱们……就演给他看。 白眉鹰王眯起眼，盯着张三丰看了很久。 良久，白眉鹰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可眼底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弟子沉声道： “传令下去，收起所有明教信物。 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天鹰教遭明教袭击，伤亡惨重。”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出声：“教主！我们明明知道是……” “知道什么？” 殷天正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 “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 可若要报仇，就得按我们的方式来，而不是按他的剧本走。” 他转向张三丰，深深一揖到底：“张真人，殷某失态了。接下来……还请真人指点。” 张三丰扶起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殷教主能这么快稳住心神，已是难得。” “既然对方想借刀杀人，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成昆这个时候肯定在暗处看着，等着看天鹰教与明教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就给他演一出戏，只要等他一露头，一击必杀。” 白眉鹰王不愧是老江湖，张三丰一说，他就悟了。 “传令下去，整顿人马，传出消息。” 殷天正的声音像淬了冰： “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去光明顶。” “兴师问罪。” 第95章 演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的时间，整个江湖都知道了。 茶馆里说书的拍着醒木，嘴里唾沫横飞。 镖局里押镖的蹲在墙角嚼舌根。 六大派的马车卷着尘土。 白眉鹰王殷天正倾巢而出，要杀上光明顶。 据说他亲手劈了明教圣火旗，指天发誓要踏平明教，替死去的一百三十七个兄弟报仇。 没有人觉得这是玩笑。 殷天正是什么人？ 明教当年的四大天王之首，当年一双鹰爪，硬生生的从明教杀出来，创建了天鹰教。 可如今，在女儿大喜的日子里，被明教背后捅刀子，这仇不共戴天。 可没人知道，浙东的某条官道上，在一辆破得掉漆的马车里，殷天正正闭着眼，右手指节每隔三个呼吸就轻轻敲一下身侧的木板。 哒、哒、哒。 不是急躁，是暗号。 马车前方百丈，胡杨林里，三百名天鹰教精锐已经等了一整天。 殷野王趴在灌木丛后，左手攥着一张纸条。 他父亲亲笔写的三个字：等杨逍。 太阳偏西的时候，官道尽头终于卷起一溜烟尘。 十几个身着锦服的人，骑着悍马黑，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逼近。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乌鞘长剑。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胡杨林。 殷少主。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逍应约而至，何必躲躲藏藏？ 灌木丛动了动，殷野王大步走了出来，脸色沉得像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那辆马车的车帘“唰”地被掀开，白眉鹰王一弯腰下了车。 玄色劲装沾着一路的风沙，白眉上凝着层霜，邹正一个内八字，那形状像极了辣笔小新。 他站直身子，抬眼和杨逍隔了十丈对视。 两个老狐狸，谁都没先说话。 风卷着胡杨树的叶子从中间不停飘过，杨逍先笑了。 他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走了过来，礼数做得十足： 鹰王别来无恙。 殷天正没还礼。 他盯着杨逍的脸看了三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扬手就扔了过去！ 那东西破空的时候带着股血腥气，直取杨逍面门。 杨逍不闪不避，右手两指一夹，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明教的令牌。 可这令牌不对。 杨逍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黄铜镀的铁，轻得像片树叶，指甲一划就掉铜屑，哪里是玄铁加陨铁铸的十八斤重器？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殷天正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眼底没有杀气，只有冰冷的戏谑。 “三日前，有人持此物，屠了我鹰嘴崖一百三十七口。” 杨逍的手指猛地收紧，令牌边缘割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听懂了，这不是兴师问罪，是递信号。 “鹰王怀疑是明教所为？” 他沉声问，指尖的血把令牌上的火焰纹都染红了。 “我不怀疑。” 殷天正一字一顿，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拍在杨逍肩上，力道大得让杨逍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我知道不是。” 他凑近杨逍耳边，热气喷在对方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教杀人，不会偷摸摸的。 更不会杀人之后，特意留下旗，留下令牌，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干的。” 杨逍的身子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与殷天正四目相对。 两个老狐狸对视了整整五息，然后，杨逍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白眉鹰王！ 他反手将圣火令塞回殷天正手中，双手抱拳，一脸玩味： 鹰王，你叫我来，不单为了告诉我这个吧，你想怎么做吧？ 殷天正嘿嘿一笑，向杨逍贡了贡手。 有人想算计我们。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他沉声道。 我们演一场大戏，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两兴老狐狸一拍即合，当即凑到一块。 “如此……“ 三日后，光明顶。 明教总坛山门大开，教众列阵于两侧，刀枪如林。 山门外，殷天正一身玄色劲装，白眉如霜，腰悬金刀，大步流星走上石阶。 身后跟着殷野王和三百天鹰教众。 更后方，张三丰一袭灰袍，手持拂尘，闲庭信步，却没人发现。 山巅，杨逍负手而立。 他看着拾级而上的殷天正，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鹰王，别来无恙。 少废话。 殷天正停下脚步。 今日，老夫是来讨个公道的。 他右手一翻，将明教的令牌高举过顶： “三日前，有人持此物，血洗我天鹰教总坛。杨左使，这公道，你给还是不给？” 杨逍的脸色地沉了下来： 鹰王这明显有人栽赃明教？ 栽赃？殷天正冷笑，证据确凿，何谈栽赃？ 眼看就要动手。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山道尽头传来。 山道上，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老和尚缓步而来。 面容慈祥，宝相庄严，双手合十，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圆真。 不，成昆。 殷天正的右手猛地按上刀柄，指节瞬间泛白。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道棱。 他认出来了。 圆真大师？杨逍眉头微皱，少林高僧，来我光明顶何事？ 成昆走到场中，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殷天正身上。 他的眼神温和得像一潭春水，带着悲悯，像在看迷途羔羊。 殷施主。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听闻贵教遭明教暗算，特来助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 殷天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圆真大师，可把你等来了，只是你有点太迫不及待了吧？ 成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几十年的心愿将了，他确实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只有一瞬，却被殷天正死死捕捉到。 他随即恢复平静： 殷施主，这是何意？ 何意？ 殷天正仰天大笑，笑声如雷，震得山巅云雾都在颤抖。 笑声一收，右手猛地指向成昆： “圆真大师，俗名成昆，混元霹雳手。” 你看看这个！他左手一翻，那面明教圣火旗出现在手中。 明教的旗，是用天蚕丝织的，旗杆是玄铁做的！ “你看看，你这杆？” 他将旗杆往地上一插，地一声，入石三寸。 “还有这个？” 那面今牌出现在手中，随手往成昆一掷。 圆真大师，你嫁祸明教，嫁得不够细啊！ 成昆按住令牌的一瞬间，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他对明教十分了解，今牌入手的一瞬间就发现不对，太轻，材质也不对。 当时让弟子去仿作令牌时，给了一百两，要完全相同。 结果就这，猪队友。 此时也没沽计较。 他盯着殷天正，眼底的温和一点点剥落，像一层面具被撕下。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阴冷的寒光，像两条毒蛇探出了头。 殷天正。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慈悲的佛号，而是阴冷如毒蛇吐信。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聪明？ 殷天正冷笑。 老夫只是没你那么蠢。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逍： 杨左使，这秃驴用我天鹰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挑唆你我两家火并。今日，老夫与你联手，先宰了这佛面魔心的东西！ 杨逍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成昆：圆真大师……不，成昆。你杀我明教弟子，还嫁祸于我，今日，杨逍要一个说法。 成昆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既然戏演不下去了，那便……不演了。 第96章 你以为赢了? 既然戏演不下去了，那便……不演了。 成昆依旧是那副慈悲平和的表情，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杰、杰、杰。” “殷鹰王，贫僧送的新婚贺礼，你可还满意？” “哈哈哈……”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殷天正周身杀气轰然爆发。 白眉倒竖，衣袍无风自动，脚下青砖被真气震得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苍鹰。 可他没有动，因为他身后的张三丰先开口了。 “成昆，你害死你师妹。” 成昆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方那道灰色身影上。 张、三、丰。 他一字一顿： 你闭嘴，是阳顶天强娶师妹，最后害死了她。 成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咆哮着： “我要让整个明教陪葬。” “你师妹嫁人的时候你在哪？你躲在角落了，没有吱声。” “你不敢面对阳顶天。你杀死你徒弟一家，逼谢逊发狂，到处杀人。” “你潜伏少林，挑拨各派. 你夜袭天鹰教，嫁祸明教. 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躲在暗处，让别人替你杀人。 你不敢正面面对谢逊，不敢正面面对殷天正，更不敢正面面对阳顶天。甚至你师妹出嫁时，你都不敢面对。 你不是混元霹雳手，你是缩头霹雳手。” 张三丰说得很轻，带着一股无形的穿透力，成昆只觉得声音在脑中回响。 成昆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那双一直温和慈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阴冷。 张三丰这番话没有一句脏字，可每一句都精准地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股阴寒至极的指风在指尖凝聚，连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白霜。 来来来，让贫僧领教领教，你这百年修为，还剩下几成！ 成昆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幻阴指直取殷天正面门！ 阴寒指风所过之处，地面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嘴上说着向张真人请教，却攻向殷天正。 他心里明了，不是对手。 不如声东击西，拿下一个为质，才有机会逃跑。 殷天正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迎头劈下，挡在前面！ 指刀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殷天正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刀身逆流而上，右臂瞬间麻木。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寸深的脚印。 殷野王拔剑欲上。 退下！殷天正暴喝，左手在右臂上连点数指，这秃驴的幻阴指，你接不住！ 成昆一击得手，身形不停，幻阴指化作漫天指影，笼罩殷天正周身大穴。 殷天正？ 他狞笑。 老夫今日先送你上路！ 殷天正白眉倒竖，双目赤红，金刀高高举起，竟是要以命换命！ 够了。 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 张三丰不知何时已在身前。 成昆瞳孔骤然收缩，手指连点。 这是他从少林偷学来的阴毒功夫，指力阴寒刺骨，专破护体真气。 一道墨绿色的指风撕裂空气，直刺张三丰的眉心。 张三丰没有躲。那根墨绿色的指风在触及金色气盾的瞬间便被纯阳真气灼烧殆尽。 张三丰缓缓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一掌按下。 一道金色掌印从天而降，不大，刚好笼罩住成昆周身三尺之地。 成昆双掌齐出想要抵挡，可所有的掌力都在那道金色掌印面前溃散消融。 他被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一寸一寸压弯了腰，双膝终于撑不住轰然跪地，膝盖骨撞碎了两块青砖，碎片嵌入皮肉，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张三丰走到成昆面前，低头看着这张宝相庄严却狰狞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掌，转身朝殷天正走去。 “殷教主，他是你的仇人，也是谢逊的仇人。 贫道今日不杀他，他的命，留给谢逊亲手来收。”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 “不过，贫道可以让他在见到谢逊之前，先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纯阳剑意透指而出，穿透成昆丹田，将他苦修多年的混元真气寸寸震散。 成昆惨叫一声，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武功已废。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躲在暗处嫁祸别人，只能在阳光下等着谢逊找到他。 成昆。 张三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你师妹的事，是你自己的落弱。 接着手指微微一收。 成昆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感觉手腕像是被一座山压住，骨头在作响。 你害死阳顶天，挑唆明教内乱，又在冮湖兴风作浪，更是投靠元延，认贼作父。 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和。 本来，贫道缓缓。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成昆的肩膀上。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武当头上。 贫道的本意是，等谢逊回来，亲自收拾你！ 他转身：可你急着，硬是往上揍。 山巅，鸦雀无声。 殷天正握着金刀，怔怔地看着张三丰的背影。 他的刀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那种目睹了武道极致的兴奋。 他挣扎半天，张真人随手ko 杨逍的剑还指着前方，却忘了放下。 张三丰头也不回： 成昆经脉尽断，武功全失。殷教主，谢逊回来前，他由你看管。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提着金刀，一步一步走向成昆。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踩在成昆的心口上。 成昆仰面躺在碎石堆里，嘴角还挂着黑血。 他看着走近的殷天正，笑了，笑得凄厉而怨毒。 殷天正……你以为赢了？ 第97章 大军压境 “殷天正，你以为赢了？” 成昆的眼珠死死盯着殷天正，瞳孔深处没有半分败者的绝望，反而燃着一簇近乎癫狂的快意。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仇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坟场的蠢货。 殷天正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不是穷途末路的挣扎，这玉石俱浑的疯狂。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殷野王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就要上前。 “退下！” 殷天正暴喝出声，声音比刀锋还冷。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始终锁在成昆脸上，一字一顿道：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能翻盘？” 成昆没回答。 “你听。” 这时大地好像震动了起来。 “听到了吗？两万大军已在山下恭候多时了。” 张三丰、殷天正、杨逍，你们武功再高，在朝延大军面前，也不过螳臂挡车。 山道上，铁流滚滚。 元军前锋是三千轻骑，直到那朵血色烟火升起，才齐声呐喊，露出獠牙。 马蹄声如雷霆滚地，震得光明顶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声浪如潮，震得山巅云雾都在颤抖。 明教教众面色大变。 天鹰教众握紧了刀枪，指节发白。 殷野王一个箭步冲到父亲身侧，长剑横于胸前，剑锋在夕阳下泛着青光。 他压低声音，嗓音发紧： 爹，下山路已被封死，东边的断崖，也有元军旗号！ 杨逍没有动。 他站在山巅边缘，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山下。 他看的是成昆。 成昆仰面朝天，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破纸。 杨逍……你不是很聪明吗？ “猜猜这是哪路大军？” 汝阳王府。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成昆脸上。 成昆笑声一滞。 随即又笑，笑得更加癫狂： 不错！正是汝阳王府的征西将军，脱因帖木儿！ 两万铁骑，弓弩手八千，火铳手三千！ 杨逍的剑，纹丝不动。 可他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只有殷天正看见了。 他太了解杨逍，这个人在极度愤怒时，反而会笑。 果然，杨逍笑了。 嘴角勾起，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好，好一个圆真大师。 好一个混元霹雳手。 他收剑入鞘。 转头看向山道。 山道上，元军已经停下脚步。 阵列森严，如墙而进，黑色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的将领，身披鱼鳞细甲，头戴貂缨盔，腰悬弯刀，约莫四十来岁，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眼睛像秃鹫，扫视山巅时带着审视猎物的残忍。 正是汝阳王府麾下，征西将军脱因帖木儿。 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山巅。 目光扫过殷天正，扫过杨逍，扫过那三百教众。 最后，落在张三丰身上。 脱因帖木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张三丰。 或者说，整个天下，没有人不认识。 百岁真人，武当祖师。 脱因帖木儿的手，悄悄按上了弯刀。 可他没有拔。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本将奉汝阳王钧令，剿灭明教反贼！山下诸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声音用内力送出，滚滚如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显然也是一个内功高深之人。 山巅一片死寂。 成昆躺在地上，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像一朵盛开的毒花：脱因将军！还等什么？ 明教杨逍，天鹰教殷天正，武当张三丰，皆是朝廷心腹大患！ 杀！一个不留！ 他喊得声嘶力竭，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 脱因帖木儿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张三丰，又盯着成昆。 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收到的消息是：天鹰教与明教火拼，他上山收拾贱局。 可眼前…… 明教和天鹰教站在一起，刀枪一致对外。 圆真躺在地上，像条死狗，嘴角还挂着血。 张三丰好端端地站着，连道袍都没乱，手里那柄拂尘，甚至没沾半点灰尘。 脱因帖木儿不是傻子。 可两万大军已经出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若空手而归，汝阳王会要他的命。可若硬拼，对面站着张三丰…… 脱因帖木儿的眼神，冷了下来。 圆真大师，你不是说，他们已经两败俱伤了吗？ 成昆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这时，殷天正却先开口了。 他扛着金刀，大步走到山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脱因帖木儿，白眉一挑，声如洪钟： 脱因将军！可别被这秃驴当刀使了！ 话音落下。 脱因帖木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成昆，眼中杀机毕露。 成昆躺在碎石堆里，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坠冰窟。 脱因帖木儿毕竟是大将，心里不爽，可并未忘掉此行目的。 他有两万人，这是他的底气。 既然诸位不愿投降，那便…… 他猛地举起右手。 一千步卒，如潮水般涌上山道。 杨左使，张真人。 这一阵，让老夫来。 他要发泄。 鹰嘴崖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每一刀，都要讨回利息。每一滴血，都要用元军的血来填。 杨逍没有争。 他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青衫在风中轻轻摆动：鹰王请。 殷天正大步走到山道最前方。 一人。 一刀。 横于石阶中央。 像一座山。 元军先锋已到十丈之内。 最前方的一名百夫长，举着藤盾，提着长刀，满脸横肉，狞笑着冲在最前：老东西，找死！ 殷天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然后。 刀光一闪。 那名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柱喷出三尺高。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踉跄三步，才轰然倒地，顺着石阶滚下去，撞倒后面两人。 殷天正一脚踹在尸身上，将其踢下山道，像踢一块破布。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元军脸上。 元军被这一刀震慑，脚步微顿。 但军令如山。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继续涌上。督战的千夫长怒吼：退后者斩！ 殷天正动了。 金刀化作漫天刀影。 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刀刀夺命，招招断魂。 一名元军长枪刺来，他侧身避过，金刀回斩，枪断，人亡，断成两截的长枪还没落地，他又一刀劈翻了第二个。 一名元军弯刀劈下，他左手成爪，扣住对方手腕，一声拧断，金刀顺势一抹，喉开，血溅三尺，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一名元军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金刀倒插，地一声，透胸而过，刀尖从前胸穿出，带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十步之内。 尸横遍野。 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流进山道的缝隙里，像一条条红色的蛇。 殷天正的白眉，被血染红。 玄色劲装，湿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可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他就像一尊杀神。 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杀神。 他再次暴喝。 声如雷霆，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元军前锋，终于怕了。 脱因帖木儿在山腰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铁。 弓弩手！上前！ 第98章 一人挡一军 弓弩手！上前！ 三百名弓弩手，挤到阵前。 弯弓搭箭，箭锋上，泛着幽蓝的光，明显是淬了毒。 嗖嗖嗖……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朝着山道上的殷天正倾泻而去。 殷天正抬头，白眉倒竖。 他金刀狂舞，化作一团银光，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格挡。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可箭太多，太密。 像一张蓝色的网，罩了下来。 一支漏网之箭，射向他右腿。 殷天正来不及躲闪！ 一声冷哼。 杨逍见此，动了。 他青衫一闪，像一片云，飘到殷天正身侧。 右手凌空一抓，一引。 乾坤大挪移！ 杨逍双手画圆，一股无形气劲，以他为中心，笼罩方圆三丈。 漫天箭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纷纷倒卷而回！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百弓弩手，被自己射出的毒箭，射倒一大片。 有人捂着眼睛，有人捂着喉咙，在地上翻滚哀嚎。 山腰上，脱因帖木儿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乾坤大挪移！ 他听说过这门神功。 可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有多可怕。 火铳手！上前！ 元军阵列分开。 三百名火铳手，端着铁管，列成三排，黑洞洞的管口，对准山巅。 第一排！预备放！ 砰、砰、砰！ 火光喷射，铅弹如雨。 杨逍面色微变。 乾坤大挪移能挪移箭矢，可火铳的铅弹，速度太快，力道太猛，他挪不了这么多。 殷天正暴喝： 两人同时后撤。 铅弹打在石阶上，石屑飞溅，打出一个个凹坑。 打在地上的尸体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散。 明教教众和天鹰教众，纷纷寻找掩体，躲在巨石后面。 场面一时大乱。 成昆躺在地上，看到这一幕，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哭腔： 张三丰！你不是很厉害吗？ 来啊！ 让贫僧看看，你的纯阳真气，能不能挡住火铳！ 张三丰一直站着。 从元军出现，到殷天正杀人，到箭雨倒卷，到火铳轰鸣。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株扎根在山巅千年的老松。 可此刻，他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奇异地盖过了火铳的轰鸣。 贫道本想，少造些杀孽。 他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十丈。 他出现在了山道最前方，挡在所有人面前。 灰袍飘飘，拂尘轻摇，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只。 脱因帖木儿在下方，看到张三丰突然出现在十丈之外的山道上，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二排！放！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砰砰砰！ 三百颗铅弹，朝着张三丰激射而去。 张三丰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一道淡金色的气墙，凭空出现，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挡在他身前。 叮叮叮……！ 铅弹打在气墙上，像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纷纷弹落。 没有一颗，能穿透那层金光。 铅弹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像下了一场金属的雨。 山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像看着一尊神。 张三丰放下手，看向脱因帖木儿。 他的眼神，很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看一只蝼蚁。 将军。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你还要打吗？ 脱因帖木儿的手，在抖。 他的弯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却再也拔不动。 他知道张三丰厉害。 可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这么火铳齐射，这都破不了的护体真气，这还是人吗？ 可他不能退。 两万大军，若被一个老道士一句话吓退，他回去也是死。 第三排！放！ 他嘶吼着，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砰、砰、砰…… 最后一批铅弹。 张三丰摇了摇头。 他并指如剑，朝着下方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剑气，从天而降。 不是斩向人群。 是斩向脱因帖木儿身前的地面。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脱因帖木儿身前三尺的地面，被剑气斩出一道深达丈许，长达十丈的沟壑。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他的战马，受惊人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将他掀翻在地。 脱因帖木儿狼狈地爬起来，盔歪甲斜，满脸尘土。 看着那道沟壑，面如死灰。 这一剑，若是斩向他…… 他有一百条命，也死了。 将军。 张三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贫道给你三息时间。 退，或者死。 脱因帖木儿张了张嘴。 他想说两万人，耗也能耗死你。 可他看着那道沟壑，看着张三丰平静的眼睛，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 这个老道士，要杀他估计就是挥挥手的事。 张三丰开始计数。 声音像催命的符咒。 脱因帖木儿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 脱因帖木儿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像破锣： 撤军、撤军、撤军！ 号角声响起。 号角声响起，元军列队集结。 山道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那条十丈长的沟壑，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殷天正拄着金刀，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杨逍的胸口，也在起伏，青衫被汗水浸透。 这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成昆。 成昆还躺在碎石堆里。 但他的笑，已经僵在了脸上。 像一张破碎的面具，一片片剥落。 他看着正在退去的元军。 看着那道剑气斩出的沟壑。 看着张三丰缓缓走回来的背影。 他的嘴唇，在抖。 牙齿在打颤。 不……不可能…… 两万人……两万人啊…… 殷天正拖着金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刀锋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 每一步。 都像踩在成昆的心脏上。 成昆想往后缩。 但他经脉尽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殷天正走近。 成昆。 殷天正俯身。 金刀没有架在成昆脖子上。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成昆的衣领，像拎一只死狗，将他提了起来。 成昆双脚离地，软绵绵地垂着。 你这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明教。 算计天鹰教。 算计少林。 算计朝廷。 殷天正盯着成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成昆恐惧的脸。 你算计了所有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成昆脸上： 江湖，终究是拳头的江湖。 你的拳头，不够硬。 成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可谁也没有发现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狞笑。 殷天正看向张三丰。 张真人，这秃驴…… 张三丰摆了摆手。 他走到成昆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混元霹雳手。 带回去，销起来。 等谢逊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不过，经此一役，汝阳王府不会善罢甘休。 第99章 计中计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已经落幕，赢了。 殷天正拄着金刀，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白眉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玄色劲装湿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杨逍站在他身侧，青衫同样被汗水浸透，右手的虎口因为连续施展乾坤大挪移而微微发颤。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秃驴，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 殷天正哑着嗓子，抬脚踢了踢瘫在碎石堆里的成昆。 成昆像一滩烂泥般蜷缩着，经脉尽断，连呻吟都发不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张真人……” 殷天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张三丰，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敬服： “今日若非真人在此，我明教与天鹰教，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张三丰转过身，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殷兄言重了。 贫道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真正浴血拼杀的，是你与杨左使，还有这满山的义士。” 他的声音平和温厚，像一阵春风拂过众人紧绷的心弦。 许多教众闻言，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杨逍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他朝张三丰拱手，语气郑重： “真人恩德，明教上下铭感五内。待此间事了，杨某必亲自上武当山，向真人拜谢。” “不必言谢。” 张三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经此一役，汝阳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诸位还需早做打算，切莫以为退了这一次，便万事大吉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下来。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地。 就连一直躺在碎石堆里、如同死狗般的成昆，眼中那簇癫狂的光好像要彻底熄灭了。 可，没人看见，在成昆的眼角深处，闪过一丝疯狂的精光。 山风送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山道上那些尸体散发的味道，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从山顶，从身后那片殿宇深处飘来的。 杨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望向总坛大殿的方向。 “啊！” 突然一次惨声响起，像一把刀，撕破了光明顶短暂的宁静。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濒死的哀嚎。 一道血色的烟火从大殿屋顶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敌袭！内部有敌袭！” 五行旗掌旗使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刚刚才松懈下来的众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们茫然地回过头，看到的不再是安全的后方，而是一片从圣火厅方向汹涌而出的、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潮！ 那些人动作迅捷如鬼魅，出手狠辣果决，刀刀直奔要害。 杨逍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不是累的，是惊的，是怒的，是身为光明左使却被人摸进了老巢的那种彻骨寒意！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密道机关重重，除了教主和我，绝无第三人知晓完整路线！他们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成昆。 成昆依旧躺着，可那张破碎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恶毒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 可那笑意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内部的喊杀声仍在继续，圣火厅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内外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这才是成昆算计来的、最完美的复仇。 他把光明顶密道图送给汝阳王府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张三丰能强到以一己之力逼退两万大军。 可那又如何？ 正面打不过，那就从里面烂掉。 “好……好一个圆真大师……” 杨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 “好一个……混元霹雳手！” 殷天正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野王！带人守住圣火厅入口！五行旗结阵！护住伤员！” 他暴喝出声，声音如雷霆炸响，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人心。 话音未落，他的金刀再次出鞘，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 金刀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刚要往大殿方向冲，山道下方又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可刚冲出不到十丈，他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比内部喊杀声更沉闷、更厚重、更令人绝望的声音。 从山下传来。 吱吖、吱吖、吱吖…… 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辆。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整整十辆床驽。 十架床弩，每一架都有一丈来宽，弩臂粗如儿臂，弩弦用三层牛筋绞合而成，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弩槽中安放的弩矢足有长矛粗细，矢尖不是普通的铁簇，是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异形箭头，那是专门用来攻城的破甲重矢，一箭便能洞穿城门。 最骇人的，是每一支弩箭的箭头上，都绑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罐。 西域霹雳弹。 脱因帖木儿骑在马上，盔歪甲斜，满脸尘土，可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整齐划一，如同死神踏过的鼓点，沿着山道缓缓向上推进。 脱因帖木儿回来了。 他不是溃败而逃，也不是仓促回援。 之前他是在演，正面能胜更好，败了也能为这后续的行动打掩护。 现在他等到了信号。，一个从光明顶内部升起的的信号。 刚才的撤退，根本不是败退，是试探与隐护。 脱因帖木儿，那个刚刚才带兵撤退的征西将军，又回来了。 他那张沾满尘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不是先前面对张三丰时的恐惧，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残忍。 推上来。 第100章 内外夹击 推上来。 脱因帖木儿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他说完，一挥手，十架破罡弩同时调整角度，黑洞洞的弩箭箭头全部对准了张三丰。 显然，这床驽是专门为张三丰准备的。 脱因帖木儿抬头望向山巅，望向那道挡在山道最前方的灰色身影。 “臭道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用内力送出，滚滚如雷： “你能挡住弓箭、能挡住铅弹，我不信你能挡住这床驽？” 山巅之上，张三丰缓缓转身。 他灰袍飘飘，拂尘轻摇，从元军退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 可此刻，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十架床弩。 是他看穿了脱因帖木儿的真正目的。 脱因帖木儿拔出弯刀，刀锋直指山巅那道青色的身影，嘶吼着：“放箭！” 脱因帖木儿右手猛地挥下！ 十架床弩同时发射，十支破甲重矢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朝着山巅那道青色的身影激射而去。 “咻、咻、咻……” 箭矢过处，空气被电离，发出滋滋的炸响，地面上的碎石被箭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哈哈哈……” “臭道士，受死吧！” “今天就要把你这活神仙，变成死神仙！” “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 张三丰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杰杰杰，死到临头了，还死鸭子嘴硬。” 脱因贴木儿一脸狞笑。 张三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那道淡金色的护体气墙再次凭空浮现，挡在他身前。 第一支重矢撞上了气墙。 霹雳弹撞在气墙上的瞬间，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 冲击波如实质般向四周席卷，山巅平台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几名功力较浅的明教弟子被气浪掀翻，口鼻溢血！ 金色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嗡鸣，像被重锤敲击的铜钟。 重矢在气墙上炸开，碎成无数铁屑，可气墙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重矢接踵而至，一箭比一箭更猛，一箭比一箭更快。 脱因帖木儿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将十架床弩分成三组，轮番发射，箭雨绵延不绝，不给张三丰任何喘息的机会。 金色气墙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重锤反复敲击的铜镜，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不能走。 他身后，是天鹰教和明教教众，是天鹰教的老弱，是身负重伤的伤者。 他只要移动半步，气墙出现一丝缝隙，那些铁片和火焰就会吞没身后所有人。 脱因帖木儿在山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 臭道士！你不是很厉害吗？ 动啊！你动一个试试！ 第二排！上弦！放！ 床弩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第二批巨弩再次上弦！ 张三丰放下右手，左手也缓缓抬起。 双手画圆。 金色气墙骤然增厚，从淡金色变成浑厚的赤金色，像一轮落日坠在山巅。 与此同时，密道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说不得带着五散人中的两位赶到时，密道出口的广场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明教弟子的，也有黑衣杀手的。 元军的这支奇袭小队全部是汝阳王府从各派网罗的高手，个个武功不弱，而且配合默契，七八人一组结成战阵，将明教弟子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明教弟子人多，可仓促应战，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说不得怒吼一声，双掌翻飞，将两名黑衣人震退。 他冲到广场中央，一把扶起倒在血泊中的一名护法。 那护法胸口被长剑贯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说不得的衣襟，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 “炸药……他们……要炸掉……光明顶。” 说完，手一松，气绝身亡。 说不得猛地抬头，几名黑衣人正在到处放置炸药，其中一人手中举着火把，火苗在暮色中跳跃，映照着他脸上狰狞的笑容。 这么多炸药，要是被引爆，整座光明顶都会被掀上天！ 说不得刚要冲上去，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说不得不闪不避，硬接了对方一掌，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转身举起火把，准备点燃引线。 就在火把即将脱手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金刀从黑衣人的后颈劈入，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火把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殷天正站在黑衣人的尸身前，浑身浴血，白眉倒竖，金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从山道上一路杀上山顶，又从山顶一路杀到密道出口，沿路斩杀的元军和黑衣人不计其数。 说不得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 “多谢……鹰王……他们还……还有人……往大殿方向去了……” 殷天正点了点头，正要往大殿方向冲，脚下忽然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小腿肚上不知何时被一支毒箭擦过，伤口不大，可边缘已经开始泛黑。 他没有理会，提着金刀继续往前冲。 大殿前的广场上，杨逍正与十几名黑衣人缠斗。 他青衫飘飘，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能逼退一人，可黑衣人人数太多，而且悍不畏死，倒下一个立刻有另一个补上。 杨逍的额头已经见汗，右手的剑招虽然依旧精妙，可左手的乾坤大挪移已经不敢再随便施展。 之前挪移箭雨消耗了太多内力，此刻每施展一次，经脉便如针扎般剧痛。 山道下方的弩箭还在持续不断地轰击。 金色气墙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裂纹越来越密，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琉璃。 张三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道出口的广场上，说不得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殷天正右腿带伤还在往前冲，杨逍被十几名黑衣人缠住无法脱身。 他转回头，看向山道下方那十架正在轮番发射的床弩，看向床弩后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帅旗，看向帅旗下骑着战马、满脸狞笑的脱因帖木儿。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撤掉了护体气墙。 金色光幕在下一支重矢袭来之前骤然消散，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脱因帖木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嘶吼道： “快、快、快，继续放箭！” “他的真气耗尽了！” 第101章 抬手破敌 快！继续放箭！他的真气耗尽了！ 脱因帖木儿疯狂的地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像一面被敲破的铜锣。 他那张被尘土糊满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破纸。 他死死盯着山巅那道灰色身影，想将他瞪死。 此时，张三丰身形依然坚挺，风把他身上的道袍拉得长长的，在空中猎猎。 他面前那面金色气墙，光芒确实比最初暗淡了许多，像一盏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 脱因帖木儿一直钉着，看到了希望。 他快撑不住了！ 十架床弩再次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绞盘崩紧，弩弦震颤。 十支破甲重矢，每一支都有丈二长，碗口粗，箭头绑着的霹雳弹被换成了精铁破甲锥，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青黑色。 专破护体。 十道黑影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所过之处，山道两侧的石壁被劲风刮得石屑纷飞，留下十道深深的白色划痕。它们不是射向张三丰一个人，而是呈扇形散开，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张三丰没有躲。 他甚至没看那十支箭。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极慢极慢的圆。 那动作慢得不可思议，像水中推舟，像云端揽月，像一位百岁老人在晨光中打一套最寻常的太极拳。 可就在他手指划过的轨迹上，空气扭曲了。 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以他指尖为圆心，向四周荡漾开来。 太极圆转。 十支破甲重矢，在距离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住。 是被住了。 十支丈二长、数十斤重的精铁重矢，像十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硬生生悬停在半空中。箭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嗡的悲鸣，箭身上的铁锈和血痂被真气震得簌簌脱落，却再也前进不了半寸。 张三丰的手指继续画圆。 那十支重矢，竟随着他指尖的轨迹，缓缓旋转起来。 一支。 两支。 十支。 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竟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旋风，在张三丰身前三尺处呼啸盘旋。 铁与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火星四溅，像一条被驯服的钢铁蛟龙，围绕着那道淡金色的圆环，俯首称臣。 山腰上，三千元军鸦雀无声。 脱因帖木儿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抽气声，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让你先手，发挥了半天。” “就这？” “轮到贫道露一手了。” 张三丰右手轻轻一拂。 那动作轻柔得像掸去袖口的尘埃。 十支重矢，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快，更猛，势不可挡。 它们撕裂空气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尖啸，而是变成了沉闷的雷霆之音。 黑色的钢铁蛟龙咆哮着，倒卷而回，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狠狠撞向那十架床弩！ 第一架床弩被重矢贯穿，精铁弩臂像纸糊的一样从中断裂，绑在箭上的霹雳弹被惯性点燃，轰然炸开。 火光和铁片吞没了周围几名元军，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爆炸的气浪撕碎。 轰！轰！轰…… 按连几声巨响，连成一片，几乎不分先后。 十架床弩，撤底成了渣。 弩臂断裂，弩弦崩碎，木屑和铁片像暴雨般向四周倾泻。 操作床弩的元军士卒被炸得人仰马翻，有的被铁片削掉了脑袋，有的被气浪掀飞十几丈，重重砸在岩壁上，变成一滩肉泥。 离得近的三千铁骑也遭了映。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山腰处瞬间化作修罗地狱。 脱因帖木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凝固得像一块冻僵的猪油。 他胯下那匹刚被安抚住的战马，再次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两只前蹄在空中乱蹬，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脱因帖木儿像一袋土豆似的滚下山坡，盔歪甲斜，满脸是血，嘴里啃了一嘴泥。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山巅。 那道灰影依旧站在那里，灰袍飘飘，拂尘轻摇，连位置都没挪动半寸。 脱因帖木儿的牙关开始打颤。 怪……怪物……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 此时后方密道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火光映红了岩壁。 杨逍被三名黑衣死士缠住，青衫上已多了三道血痕。 他的剑很快，乾坤大挪移的气劲将一名死士的弯刀拧成麻花，反手一掌拍碎其天灵盖。 可这些都是死士，他们无惧生死，已经杀红了眼，他们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不在乎火海还在燃烧，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疯狗，踩着同伴的焦尸，不顾一切地往大殿方向猛冲。 他们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炸山！ 一个瘦高的黑衣人，像条泥鳅一样从战圈边缘滑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火石，怀里鼓鼓囊囊，藏着足以炸塌半座山的火药。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殿东侧的石柱，只要点燃炸药，把那根承重柱炸断，整座光明顶的山体结构就会崩塌，山巅上的所有人，包括张三丰，都会被活埋！ 他离石柱，只有十丈。 八丈。 五丈！ 杨逍被两人死死缠住，眼角余光瞥到那道瘦高的黑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拦住他——！ 来不及了。 那瘦高黑衣人脸上露出狂喜，他猛地掏出火石，就要往怀里的引信上磕！ 就在这时。 一道灰影，从密道顶部的岩缝中飘落。 轻得像一片落叶。 静得像一滴晨露。 那灰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前，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仿佛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仿佛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百年。 瘦高黑衣人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看到了一双沾着尘土的布鞋。 看到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正微微低着头，用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只蝼蚁，看一粒尘埃，看一片本该落在地上、却偏要挡在路中央的枯叶。 就算是死士，也冒起了冷汗。 你…… 第102章 大开杀戒 你…… 黑衣人喉咙发紧，他想挥刀，想后退，想尖叫。 他想点燃火药，玉石俱焚。 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了穴，是被一种更恐怖的东西钉死在原地，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一种无形的威压，身上有千斤万斤巨石压着。 “动起来，动起来。”他全身湿透了，脑门的汗流成小溪。 可没用，连动一根指头都做不到。 张三丰右手轻轻的随意一挥。 那动作，就像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随手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黑衣人的身体如遭万斤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而出。 他没有惨叫，因为在他飞起来的瞬间，胸骨已经塌陷成一个可怕的凹坑，五脏六腑被震成了浆糊。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倒飞出七八丈远，地一声撞在密道尽头的石壁上。 不是撞上去。 是嵌进去。 他的身体深深嵌进了坚硬的岩壁里，四肢以诡异的张开，呈现一个大大的“大”字，像一幅被拍扁的血肉壁画。 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 他怀里的火石和火药包，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说不得和尚的脚边。 说不得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伤重的李天垣和银发婆婆被教众们护在身后，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见了鬼。 殷天正拖着伤腿，拄着金刀，一步一步挪到大殿门口。他右腿的毒伤还在往外渗着黑血，每走一步，石阶上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他看着岩壁上那幅血肉壁画，又看了看张三丰，白眉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杨逍终于从黑衣人的缠斗中脱身，青衫上多了一道剑痕，左臂还在微微发颤。他喘着粗气，拂去额前的乱发，目光扫过全场。 他喘着粗气，拂去额前的乱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定格在张三丰身上。 所有明教教众都在看着张三丰。 所有天鹰教众都在看着张三丰。 所有黑衣死士，也在看着张三丰。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落下，没有踩碎地砖，没有震起尘土。 可一股无形的威压，却如同天河倒灌，从密道入口疯狂涌入，瞬间弥漫了整条密道！ 纯阳真气。 不是气墙。 不是剑气。 是。 是百年修为凝练而成的、实质化的天地威压！ 残存的几名黑衣死士，同时感觉肩上一沉。 那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们的脊背上！ 咔嚓！ 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弯刀率先握不住了，精铁打造的刀身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串火星。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像两条被抽了骨头的面条，抖个不停。 噗通！ 功力最弱的一个，当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想挣扎，想爬起来，但额头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膝盖却像被浇铸在了地上，连抬都抬不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接一个。 像被割倒的麦子。 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剩余的五名黑衣死士，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跪得极重，膝盖砸碎地砖，鲜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们拼命想抬头，想怒吼，想维持最后的尊严，但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以一种屈辱的姿势，五体投地地趴伏在地上。 密道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火油燃烧的声，和黑衣人们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殷天正拄着金刀走到张三丰身边，压低声音，嗓音发紧： 张真人，这些杂碎…… 张三丰没有看他。 老道士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那几名跪伏在地的黑衣人。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在看几粒尘埃。 随后，他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可就在那个字出口的瞬间—— 第一名黑衣人，脑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头颅猛地一沉，七窍同时喷出黑血，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般软倒！ 噗！噗！噗……！ 接连五声闷响，像五个闷鼓一样。 五名黑衣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锁反应，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没有任何声息。 六具尸体，横陈在地。 从张三丰说，到六人全灭，不过一息之间。 言出法随。 看到这一幕，殷天正握着金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杨逍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青衫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说不得和尚捂着胸口，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殷野王张着嘴，手里的长剑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都是练武的……差距也太他妈大了。 这已经不是武功。 这是仙术。 这是神罚。 张三丰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缓缓转过身，灰袍在火光中轻轻摆动，一步迈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密道入口的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贫道去去就回。 山道上。 脱因帖木儿正施展轻功，往山下狂奔，像一条被猎人追杀的野狗，狼狈不堪。 “等老子逃回去，心报此仇。” 他连头都不敢回，头盔早就跑丢。 征西将军为了跑得快，甲也扔了，披头散发，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 他的轻功本是汝阳王府中的上乘水准，此刻却将真气催动到了极限，双脚几乎不沾地，在山道上带起一溜烟尘，鞋底磨破了，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那个老道士，不是人。 那是魔，是神，是这片天地间不该存在的怪物！ 快……快……只要冲到山下……只要骑上马…… 他嘴里念叨着，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山下还有大军，还有战马，只要冲到山下，只要逃回大营，只要请来国师。 “他就能活。” 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灰影。 不快，不慢，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千年万年。 脱因帖木儿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滑出两丈，差点滚下山崖。 他抬起头，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上，照在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张三丰站在山道中央，拂尘轻搭在臂弯里，挡住了下山的唯一去路。 他看着脱因帖木儿，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依旧平常： 将军。 留下吧。 第103章 斩杀征杀将军 山风如刀一样割在身上。 脱因帖木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他是汝阳王座下第一猛将，先天巅峰修为，曾一夜踏平崆峒分舵，单枪匹马斩了七省绿林总瓢把子。 朝廷亲封征西将军，麾下三千铁骑，所过之处，江湖门派无不闻风丧胆。 可今天，他只想逃。 身后那道灰色身影，就像索命的无常，不紧不慢地跟着，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半个时辰前，脱因帖木儿还意气风发。 三百杆火铳同时咆哮，铅弹如雨。 可那老道士只是袖袍一挥，一道金色气墙凭空浮现，数万枚铅弹撞上去，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床弩！ 十架破城床弩，每一架都能洞穿三尺厚的城墙。 十道儿臂粗的精钢弩箭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老道士连头都没回，并指一划，十丈剑气横扫而过，床弩连同弩手，一起碎成了漫天木屑。 那是人吗？ 那不是人！ 那是神仙！ 脱因帖木儿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仙凡之隔。 他引以为傲的先天真气，在那老道士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留下吧。 声音从山道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像在招呼老友喝茶。 脱因帖木儿的脚步猛地刹住，靴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崖。他抬起头，喘着粗气，手中的弯刀在剧烈颤抖。 张三丰。 这三个字，如今就是江湖上的天。 张...张真人... 脱因帖木儿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污的汗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些。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您是武林泰斗，武当祖师，何必跟末将一个听令跑腿的人计较？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小将愿立刻撤兵，此生再不敢踏入光明顶半步。回去之后，末将定当劝说汝阳王，不再与武当为敌。 汝阳王最爱惜人才，若真人愿意，朝廷愿封真人国师之位，享... 你方才下令放箭的时候， 张三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如水： 可曾想过，要跟贫道计较？ 脱因帖木儿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噗通！ 他跪了。 弯刀哐当掉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杂草丛。 这位朝廷征西将军，曾让无数江湖豪侠胆寒的大人物，此刻像条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趴在地上拼命摇尾乞怜。 老神仙！饶命！ 末将在大都有妻儿老小，八十岁高堂，三岁幼子！求真人看在末将尚有家要养的份上，饶末将一命！ 末将愿自废武功，愿... 张三丰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动。就像在看一只蚂蚁，在表演着可笑的求生戏码。 脱因帖木儿忽然不磕头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卑微和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狰狞。 他知道，这老道士不会放过他了。 张三丰！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我是朝廷的征西将军！我代表的是大元朝廷！你今日杀我，就是与朝廷为敌！ 汝阳王麾下十万铁骑，不会放过你！ 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你武当上下满门，七侠，三代弟子，迟早要给本将陪葬！ 他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这虚张声势的恐吓，来掩盖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惧。 张三丰看着他，微微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朝廷？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轻得像一缕春风，却锋利得能切开世间万物。 纯阳无极，剑意天成。 贫道修道百年，张三丰的声音依旧平淡，若还怕朝廷，这百年，岂不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话音未落，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划。 一声轻响，像风吹过麦秆，像剪刀裁开绸布。 脱因帖木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柱从脖颈断口处喷出数尺高，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晃了两晃，才轰然扑倒在地，砸起一片灰尘。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张三丰甚至没换姿势，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旁边剩下的几个亲兵，早就吓得瘫在了地上。 他们是脱因帖木儿的亲卫，本来还想冲上来救主，可刚才那一幕把他们吓傻了。 主帅的人头就在面前飞起来，那个老道士连手指都没动几下。 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裤裆一热，骚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山道上。 张三丰没有理会他们。 他缓步走到尸身前，弯腰，拎起那颗头颅，像拎着一袋无关紧要的杂物，走到山道边缘。 下方山腰处，三千亲卫的阵列黑压压一片，连马都不敢嘶鸣。 所有人都盯着上方。 盯着那个灰色的身影。 盯着他手里拎着的主帅头颅。 头颅被扔了下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阵列中央，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面黑色大纛下。 那大纛上绣着汝阳王府的狼头，此刻被头颅压着，狼头的眼睛沾了血，显得格外狰狞。 三千亲卫，鸦雀无声。 死寂。 连战马都垂下了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前排的士兵握着长矛的手在剧烈颤抖，后排的弓弩手连弓都握不住了。他们看到了什么？先天巅峰的征西将军，朝廷册封的武林高手，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老神仙饶命！ 不知道是谁先带了头，前排的士兵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没有人想为将军报仇，没有人敢为将军出头。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兵，此刻全部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那位活神仙。 张三丰收回目光，转身往山顶走去。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告诉汝阳王。 贫道今日只杀主将，是给朝廷留面子。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大都的方向，目光仿佛看像遥远的大都。 他若再作妖， 贫道不介意去大都， 去汝阳王府， 喝杯茶。 三千亲卫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前排的士兵们跪在地上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后排的弓弩手把弓弩扔了一地，转身就跑。整个队伍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山下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张三丰路过脱因帖木儿的无头尸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具还跪在地上的尸身，又看了看山腰处那面黑色大纛下还在滚动的头颅，微微摇头。 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天际。 那里，一只灰色的信鸽正扑棱着翅膀，飞向大都的方向。 张三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汝阳王... 希望你， 能聪明点。 山风猎猎，道袍飞扬。 这一日，武当张三丰，一剑斩先天。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朝野哗然。 而此刻，大都城内，汝阳王府。 那位权倾朝野的汝阳王，正捏着一封染血的密信，脸色铁青，双手颤抖。 好一个张三丰... 好一个去大都喝茶... 第104章 确认都是练武的? 山风卷着血腥气，从山道一路吹到山巅。 三千元军溃散的哭嚎声还在山谷间回荡，像一群被狼群冲散的羊，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头都不敢回。 张三丰负手往山顶走去，灰布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衣袂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仿佛刚才不是去杀了一个先天巅峰的征西将军，而是去山涧边散了个步。 山巅之上，血腥气还未散尽。 殷天正拄着金刀，站在大殿门口，右腿的毒伤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每走一步，石阶上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道从山道上缓缓走来的灰影，白眉下的虎目微微眯起，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是敌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他殷天正纵横江湖七十余年，天鹰教开派祖师，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首，死在他金刀下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少林寺方丈见他，也要称一声。 可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个老道士一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不可战胜的无力感。 张真人。 殷天正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感谢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人家随手斩了先天，吓退三千铁骑，能和张真人结成亲家，这一波操作，赚大发了。 张三丰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右腿上。 黑色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青紫色，隐隐有腥臭的气味飘散。那味道，像是腐烂了三个月的尸骨泡进了污水里。 鹰王，坐下。 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殷天正一愣，随即苦笑：老夫这点伤，不碍事... 坐下。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让人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心。 殷天正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辩。 他拄着金刀，缓缓坐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 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白眉猛地一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张三丰蹲下身，右手并指如剑，在殷天正伤口周围连点七处大穴。 一股黑血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溅在三尺外的石阶上，发出的腐蚀声，冒起一缕缕青烟。那青石铺就的台阶，竟被蚀出了几个拇指深的坑洞。 张三丰左手按在殷天正膝盖上，一股温热醇和的真气透体而入。 殷天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膝盖处涌入，像春日的阳光化开了冰封的河流，又像干涸的大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所过之处，那蚀骨的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感。 伤口处，黑色的血液渐渐转红，青紫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结痂的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殷天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滞的表情。 张真人...这... 毒入足厥阴肝经。 张三丰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长里短。 再晚半个时辰，毒气攻心，这条腿便保不住了。 殷天正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伤口已经结痂，除了还有些虚弱，那条差点废掉的腿，实实在在地保住了。 多谢...真人。 殷天正的声音有些发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这一生，极少向人道谢。 可今日这一声谢，却重若千钧。 张三丰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大殿中央。 殿内，杨逍站在阴影里，青衫上多了一道剑痕，左臂还在微微发颤。他看着张三丰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是一个面对严师的学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张真人。 杨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密道中的黑衣死士，已尽数伏诛。火油暗渠也已被控制，未酿成大祸。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杨逍左臂的剑痕上停留了一瞬。 杨左使的乾坤大挪移，已练到第三层了？ 杨逍瞳孔微缩，随即苦笑：真人慧眼如炬，晚辈...确实卡在第三层瓶颈已有五年。每次强行运转，都觉气血翻涌，经脉如焚... 太急了。 张三丰摇了摇头，拂尘轻轻点在杨逍左肩的穴道上。 杨逍只觉得一股醇和的真气透入，左臂上那道被死士弯刀划出的伤口瞬间止血，连带着体内因激战而紊乱的气息，也在几个呼吸间平复下来。 乾坤大挪移，挪的是天地之力，不是自身血气。 张三丰收回拂尘，淡淡道： 你以血气强催，伤身。第三层阴阳倒转，需以柔克刚，而非以刚制柔。你试着逆运真气，由任脉入督脉，走璇玑转华盖，不要走膻中。 杨逍怔怔地看着张三丰，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五年！ 他卡在这第三层整整五年，明教历代先辈留下的典籍翻烂了，闭关苦修了无数次，始终不得要领。 可眼前这老道士，随口一句，竟如醍醐灌顶！ 他下意识按照张三丰所说，逆运真气。 体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捅破，原本滞涩的真气瞬间畅通无阻，在经脉中奔腾咆哮。杨逍只觉得浑身一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起。 突破了！ 卡在第三层五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杨逍一声单膝跪地，深深一揖，声音都在发颤： 晚辈...受教了！真人指点之恩，杨逍没齿难忘！ 殿角处，说不得和尚捂着胸口靠在石壁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长剑。 他看着张三丰，又看了看父亲腿上的伤口，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杨逍，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白活了。 都是练武的... 殷野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怀疑人生的绝望。 差距也太他妈大了... 一个毒入经脉，真人随手一指，毒尽血清，连修为都没折损。 一个是明教光明左使，五年瓶颈，真人随口一句，当场突破。 这还是人吗？ 这他妈是神仙下凡！ 大殿中央，碎石堆里。 成昆仰面躺着，听着山道上三千元军溃散的哭嚎声，听着大殿内张三丰那平淡却如天威般的话语，脸上的肌肉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扭曲蠕动。 他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血，又像破锣被铁锤猛敲。 张三丰...哈哈哈...张三丰... 他笑得浑身抽搐，断掉的经脉被牵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却越笑越疯狂，血从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 你以为杀了脱因帖木儿，这就完了？ 你以为杀了这些人，汝阳王府就怕了？ 成昆猛地止住笑声，眼珠死死盯着张三丰的背影，瞳孔里燃烧着两团近乎癫狂的鬼火。 汝阳王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声诅咒。 玄冥二老？百损道人？哈哈哈...他们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 汝阳王府真正的底牌...你根本想象不到... 成昆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阴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朝廷的天罡卫，汝阳王养了二十年的死士...还有那位... 他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子喷了一地，却还在狞笑： 你们等着...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第105章 未必不能杀个干净 你们等着...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张三丰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我等着。 声音不大，却像三座大山，压得成昆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 山道上，血还没干。 脱因帖木儿的无头尸身仍跪在那里，像一截被伐倒的老树桩。 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晨光中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没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翻动尸体时铁器碰撞的脆响。 几个明教弟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沙土覆盖油迹，生怕一个火星溅上去再把整座山给点着了。 说不得和尚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却已经拄着拐杖在广场上指挥教众清理尸体。 他嗓门大，中气足，虽然每喊一声都扯得伤口生疼，但还是扯着嗓子吼： “元兵的尸体堆东边，明教和天鹰教的兄弟们抬到西边，分开摆！黑衣死士的尸体单独放，别跟咱们的人混了！” 殷野王带着一队天鹰教众在山道上来回奔波，将阵亡的天鹰教弟子一一辨认出来，用白布裹好，整齐地摆放在大殿侧厅。 杨逍站在大殿门口，青衫上的剑痕已经用针线粗略缝了几针，左臂的伤口也敷了金疮药。 他正拿着一本名册，逐一核对阵亡和失踪的明教弟子名单。 每划掉一个名字，他的笔尖就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这些名字他都认识，有些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有些是刚入教没几年的年轻弟子，如今都变成了一行行被划掉的黑字。 就在这时，广场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负责清理黑衣死士尸体的几个明教弟子停下了手里的活，围着一具尸体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嘈杂。 殷天正眉头一皱，拄着金刀大步走了过去。 杨逍也合上名册紧随其后。 “这是青城派大弟子，侯万英。” 一声惊呼从布袋和尚嘴里爆开。 此言一出，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青城派，那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 虽然比不上少林武当峨眉这些顶尖门派，但也算是一方豪强。 如今他们掌门余沧海的亲传弟子，居然出现在围攻明教的黑衣死士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殷天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走到另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前，一把撕开那人的衣襟。胸口纹着一团赤焰。 不是明教的圣火，是另一种火焰标记。他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这标记老夫见过，五凤刀门的门徒胸口就纹着这种火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尸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全给老夫把面巾都扒了。” 说不得和尚立刻指挥教众开始检查每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不到半个时辰，默衣人的身份被扒了干净。 每一张脸露出来，山道上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海沙帮……刘长老？” 杨逍站在殿门口，左臂的剑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完全忘了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清风观……静虚师太的大弟子？” 说不得和尚从石壁边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是少林……少林的俗家弟子？” 殷野王手里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那堆尸体，喉结上下滚动。 “大白山五鬼。” “横河五凶。” …… 这些人，有很多正派人物。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每一个，都曾以“武林正道”自居。 现在，他们躺在光明顶的血泊里，穿着朝廷黑衣死士的衣服。 也有很多穷凶极恶之徒。 杨逍看着一 一辨认出来的人，脸色越来越凝重。 “汝阳王府这些年暗中网罗了多少江湖中人？” 他站起身，拂去手上沾染的灰尘，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些门派自己知不知情，暂且不论，可人是从他们那里出来的。 这，便是铁证。” 殷天正拄着金刀，站在那排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明教和天鹰教的教众，一字一顿道： “把这些人都记清楚，有一个算一个，等事情了结，老夫要一家一家去登门拜访。 看看那些掌门，怎么跟老夫解释，他们的弟子是怎么穿上黑衣死士的衣，跑到明教来趁火搞偷袭。” 张三丰负手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那些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杨逍说了句： “天罗地网之下，最不缺的就是趁机浑水摸鱼的人。 这些门派，有些人可能真的不知情。 有些恐怕集体早就在暗中投靠了汝阳王府。 杨左使，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以后用得上。” 杨逍郑重地点头应下。 “张真人……” 杨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门派，恐怕不止这些人，这些门派。” “当然不止。” 张三丰打断了他。 山道尽头，碎石堆里，成昆仰面躺着，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他脸上的肌肉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扭曲蠕动，忽然又笑了。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血，却比刚才更加癫狂。 “张三丰……哈哈哈……张三丰……” 他笑得浑身抽搐，断掉的经脉被牵动，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却越笑越疯狂，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你看到了？你终于看到了？” “这江湖早就是朝廷的江湖了！” “你武功再强又如何，难道你能把他们都杀了？“ 他话没说完。 张三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成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仰面看着那道灰布道袍的身影，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是淡然，是无所谓。 张三丰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未必不能杀个干净。” 成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你、你……” 第106章 请老神仙喝茶 几天后深夜，远在大都的汝阳王府，正被一片阴云笼罩。 深夜的王府里，灯火通明，可却安静得像一座坟。 书房里的烛火烧得噼啪响，汝阳王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捏得发白。 两万大军被一人逼退。 火枪队无法破防。 十架床弩被一剑斩碎。 密道偷袭被一掌碾压。 三千亲卫不战而溃。 征西大将军，脱因帖木儿，被一道金色剑气斩下头颅，尸身至今还跪在光明顶的山道上。 汝阳王站在案前，盯着那颗头，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被当众扇了耳光、被踩进泥里、却连还手机会都没有的愤怒。 “废物！全是废物！” 汝阳王汝阳王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指着案上那份沾血的战报，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征西将军，两万大军，还带铁骑，火枪队，十架床驾，还有本王暗中培养拉笼的300高手！打不过几个江湖人？” 厅中，黄河四鬼，沙河二圣、阿大、阿二……一众高手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身后，几个亲卫跪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张三丰……” 汝阳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张三丰。”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溅了一身。 “杀朝延兵士，杀征西大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更是当众威胁我王府，真当我元朝没人了？” 厅内鸦雀无声。 堂下跪伏着一排文武幕僚，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不是很能打吗？” “他不是要喝茶吗？” 书房里一片沉寂。 良久，汝阳王突然笑了，笑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老道士想喝茶，本王若是不请，岂不是太不尊敬老人？” “他既然想喝，本王就准备一壶好茶。” “请这个百岁的老道士来，好好的尝一尝，你们说，他敢不敢来？哈哈” “王爷英明！”几个幕僚马上出声附合。 就在这时，书房的后侧，走出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紫衫，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憨，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冷漠。 正是郡主赵敏。 她走到案前，只看了那颗头颅一眼，目光便移开，落在那封请帖上。 “爹。”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 “玄冥二老已废。” “在武当山上，百损道人与十多名顶尖高手同时出手，都无法动张真人分毫。” 赵敏停了一下，继续说到： “光明顶上，两万大军，铁骑，强弓，火枪，床驽，甚至铁盒炸药都无法让他后退一步，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之前对张三丰实力的判断太低了，错判得离谱。 他现武功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寻常的兵力、弩箭、一般的火药对他根本没有意义。” 她停了一下，等大家对所说的消息有所消化。 “父王若冒然设下陷阱，诱他前来，恐难成功。” “一旦失败，不仅损失更重，还会被天下人耻笑。” 赵敏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到： “就算是侥幸成功，也必然元气大伤，反倒给了朝中那些觊觎父王权位之人，可乘之机。” 她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连站在一旁的几个幕僚都频频点头。 可汝阳王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他盯着女儿那张因逻辑严密而显得自信的脸，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应声碎裂，茶水溅了一地，手也湿了。 ”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知道？“ “可你可曾想到： 两万大军被一人逼退，征西将军被阵前斩首，汝阳王府若连个反应都没有？ 天下怎么看我？ 朝中的大臣怎么看我？ 那些政敌会放过这个机会攻击我的机会？ 你让我汝阳王府如何在朝廷上、在江湖上立足？！” 赵敏被父亲这一吼，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狠狠的抽动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无力反驳，不是因为她说不过父亲，是因为她知道，父亲此刻的愤怒已经压过了理性。 任何理由，任何分析，在此刻都毫无意义。 她能做的，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汝阳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前，望着窗外大都城中那些辉煌的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 随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那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平静，而是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三丰说，要来大都找本王喝茶。 那好本王便在这大都，布下天罗地网，等他来喝这壶茶。 将消息广传江湖，就说汝阳王请张真人来大都喝茶，喝的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地点就定在大都城南的观星台。 他不是百年修为吗？他不是活神仙吗？ 本王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一个人来赴这鸿门宴。” 汝旭王看向阿大： “阿大，写上金贴，盖上本王大印，派人快马加鞭，送上武当上。” “金贴上就写： 久仰张真人威名，仰慕已久。 今特备好茶一壶，恳请真人移驾大都，共叙佳话。 天下英雄皆可为证。 若真人不愿，亦不强求。” 这番措辞极为阴险，既把张三丰架到了天上，又暗暗给他埋了一个“胆怯”的陷阱。 张三丰去了，便要面对汝阳王府倾尽所有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去，便等于在张真人胆怯，怕了。 “阿大，阿二。” “在……” “再去地牢十八层，” 汝阳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把那个东西请出来。” 阿大阿二同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那东西……”. 汝阳王打断他们，盯着厅外漆黑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本王倒要看看，” “张三丰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 第107章 备好茶，贫道就来 汝阳王派专人，骑着神驹，向武当山递出那封烫金请帖。 与此同时，也将消息撒进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风，一夜之间席卷中原。 有人说汝阳王疯了。 有人说张三丰完了。 也有人说，这天下，要变天了。 …… 少室山。 空闻方丈收到消息时正在做早课。 那帖子被弟子捧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道了声。 直到木鱼声歇，空闻才缓缓拿起帖子。 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又要不太平了。 空智忍不住凑过来：师兄，你说张真人会去吗？ 空闻缓缓捻动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这串珠子正是上次赎回的那串。 他目光望向武当山的方向，沉默了一刻钟，只说一句： 张真人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猜。 “也不用猜。” 语气斩钉截铁，不可置疑。 顿了顿，又补道： 这世上，还能有让张真人不敢去的地方？ 空智一怔：那咱们要不要去？师兄的意思是…… 让寺中弟子少下山。 空闻重新闭上眼： 这一趟浑水，少林不蹚。你带上几个弟子，远远看二下就行了。“ 木鱼声再起，只是这一次，诵经声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峨眉山。 灭绝师太正带着弟子在金顶练剑，剑光如雪，寒气裂石。 她看完帖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汝阳王这是在找死。 静玄低声问：师姐，咱们要不要去助张真人一臂之力？ 灭绝像看憨货一样看着她：不必，张真人什么时候需要人帮？ 她将帖子递过去，淡淡道： 他若去，自有他的道理；他若不去，也有他不去的道理。 那咱们…… 让弟子们准备准备。 灭绝望向大都方向，眼中寒光一闪： 张真人无需人帮忙，可峨眉派不能不露面。 静玄心头一凛，明白了。 师姐笃定张真人会去。 她就准备下山了，不是去帮忙，是去看戏，看汝阳王被虐的戏。 昆仑山。 何太冲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顶失而复得的金冠，一脸满意。 班淑娴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为了赎回这顶冠，何太冲可是动了公款，真把门派当自家小金库了？ 看完帖子，何太冲沉默了很久，转头道： 夫人，咱们这次去要低调一点，离得远一些。 班淑娴难得没反驳，只点了点头：汝阳王府的水太深，离远点好，免得牵扯进去。 何太冲放下镜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是怕张真人打起来，误伤了咱们。 他压低声音：汝阳王那点人，够他热身吗？ 班淑娴想起武当山上的事，倒吸一口凉气。 “也对，这个老神仙谁碰谁倒霉。” 崆峒山。 唐文亮捧着赤炼掌秘籍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帖子忽然咧嘴一笑： 张真人去大都喝茶？这戏好看了。 关能问：师兄，咱们帮不帮忙？ 帮个屁！ 唐文亮摆手，张真人打架，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三十年前他一个人打上少林，三十年后，汝阳王算个什么东西？ “还有当时武当山上的事，你也看到了。” “谁有资格去帮？”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关能： 咱们去，不是帮忙，是学习。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受用无穷。 “可是师兄，可我怎么每次看到都是大力出奇迹，抬抬手就搞定了。这也学不到什么“关能疑惑到。 “你懂个屁，这是反普归真，要不为什么我是掌门。“唐文亮自得的道。 华山派。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备马，去大都。 弟子问：掌门是去助拳还是劝架？ 岳不群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都不是。鲜于通的事，若非张真人当众揭穿，华山派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这份恩情，得还。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张真人此去大都，必定惊天动地。华山派帮不上大忙，可站个台、撑个场面，让天下人知道，华山派，懂恩怨，知进退。 明教光明顶。 殷天正一掌拍在桌上，白眉倒竖： 鸿门宴！措辞客气，暗地里全是刀子！汝阳王请喝茶是假，诱真人入大都是真！天罗地网，就等着真人去！ 杨逍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武当山方向，淡淡一笑： 张真人是什么人？陆地神仙，这天下有什么能困住他？ 他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汝阳王未免太小看真人了。 你的意思是…… 大都，咱们也去。 杨逍声音低沉，汝阳王府的陷阱，需要探子摸清。大都的高手，需要人盯着？万一真打起来，真人若需接应…… 他顿了顿： 明教欠真人的情，正好还了。 殷天正拄刀起身，与杨逍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就一起去。 殷天正哈哈大笑，老夫倒要看看，什么天罗地网，挡得住张真人的拂尘，还能挡得住老夫的金刀？ 江湖暗流涌动。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隔岸观火。 可所有人都知道：张三丰，去定了。 大都，要变天了。 武当山，紫霄宫。 张三丰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茶。 宋远桥将帖子递上，满脸忧色：师父，汝阳王府的。 张三丰打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随手放下帖子，继续喝茶。 神色淡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远桥急了： 师父，这明摆着是鸿门宴！大都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您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可不去，汝阳王必定借题发挥，说您…… 说贫道什么？ 张三丰放下茶盏，眼皮一抬，怕了？ 宋远桥低下头，不敢吭声。 远桥。 张三丰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七十二峰云海翻涌，你师父我，现在—— 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强得可怕。 宋远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区区一个汝阳王府， 张三丰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洒洒水罢了。 师父，那我们师兄弟七人陪您一起去！ 都不许去。 张三丰淡然道，在武当山把武功练好。为师去去就回，分分钟的事。 他望向大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汝阳王请贫道前去喝好茶。 张三丰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狡黠。 正好，这几日嘴里淡出鸟来了。 去回信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就说茶备好，贫道择日便到。 让他把棺材……哦不，把茶具也备好。 宋远桥： 第108章 所有人都在等 元朝大都的城南，观星台。 这座始建于前朝的观星台高大概九丈，通体以青石垒砌，台顶平坦如砥，可容数百人同时站立。 台前是一片开阔的校场，平日里是元军操练骑兵的地方，此刻却被汝阳王府临时征用，作为这场“鸿门宴”的主场。 校场四周汝阳王府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头狰狞的狼头俯瞰着整座大都城。 汝阳王站在观星台顶，负手而立。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斑白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上密密麻麻的军阵，落在大都城北武当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身后站着的是他最为倚重的两位大将，刚刚从漠北调回来的征北将军扩廓帖木儿，以及他亲自从各王府抽调来的精锐死士统领哈剌章。 “王爷，各处均已准备妥当。” 哈剌章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观星台四周内布置了二十架床弩，八千弓弩手埋伏在四面城墙之上。 八千铁骑驻守城南大街，一旦有事可随时封锁城门。” 汝阳王微微点头： “这些，都是对付普通人的。张三丰不是普通人，靠这些常规手段，困不住他。” “王爷，观星台下埋设火药千斤，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整座观星台便能化为飞灰。” 他顿了顿:“火药再加千斤。” “本王让你找的那些人，找齐了没有？” 哈剌章压低了声音： “回王爷，已找齐了。一共三批。” “第一批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五毒教新任教主万蛇郎君史公明，此人擅长驱蛇布毒，可驱万蛇，能在不经意间让对手身中剧毒。 西域金刚门第一高手，大金刚摩罗揭，此人力大无穷，浑身刀枪不入，曾单掌拍碎一尊铜佛。 还有塞北第一杀手无形剑薛无意，此人剑法诡异莫测，据说从未有人见过他出剑，见过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除了这三人，还有数十名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高手。 他们有的是为了黄金万两，有的是为官位的封赏，还有的纯粹是想看看活神仙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第二批是这些年暗中投靠王府的江湖人士，共有百余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门派。其中不乏长老、护法级别的人物。 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平时在江湖上都是名门正派的骨干，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已经暗中投靠了朝廷。” “第三批人比较特殊，他们散布在各派赶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一旦张三丰出现，他们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假装声援张真人，与各派一起挤到前排，在张三丰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下手。这些人武功未必最高，可最擅长伪装。” 汝阳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好。很好。 明面上的高手是用来拖住他的，暗地里的棋子是站在他旁边，在背后动手。 张三丰再强，也是人。 是人，就有防备不了的角度。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是他在正道各派中的威望。如果那些崇拜他、信任他的人中，忽然有人从背后捅他一刀，他能不能防得住？” “不过……” 汝阳王一顿，接着道： “张三丰非一般人，这些未必能伤到他。” “替身准备好了没有？到时要是这些人都奈何不了他，就点燃炸药，让他们一起飞天。” …… 与此同时，大都城里的气氛早已被这场“鸿门宴”炒得热火朝天。 汝阳王府的帖子广传江湖之后，各派人物闻风而动，纷纷赶往大都。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助拳的，有来浑水摸鱼的，还有纯粹想亲眼看看活神仙到底有多神的。 大都城里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来得晚的只能在城墙根下搭帐篷。 各派弟子挤在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话题全围绕着同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等，等张真人来。 他什么时候会来？ 崆峒派的唐文亮是最早到的。 他带着崆峒五老在观星台对面的茶楼包了个临窗的位置，视野极好，正对观星台台顶，连上面站岗的元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包厢桌上摆着两碟瓜子，一壶铁观音，几个粗瓷茶碗随意地放着。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关能闲聊： “老关，你说张真人今天会从哪个方向来？西门还是北门？” 关能手里转着两颗新换的铁胆，沉吟道： “师兄，我觉得西门可能性大。西门离武当最近，而且西门外的城墙比较矮，容易翻。” 唐文亮摆了摆手： “翻什么城墙，张真人是那种偷偷摸摸翻墙的人吗？ 他肯定是正大光明走正门。说不定还骑着头驴，一边走一边跟路边的老百姓打招呼。”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观星台上那些元兵。 “你看那些元兵，一个个站得笔直，盔甲擦得锃亮，刀枪磨得发光。 看着威风，心里估计是怕得要死。” 他嗑了颗瓜子，瓜子壳准确地吐进桌上的空碟里。 “两万大军都挡不住张真人一剑，这观星台上的几千人，够张真人塞牙缝吗？” 何太冲夫妇也到了。 何掌门今天没敢戴那顶赤金冠，上次在武当山被扣过一次后他就学乖了，贵重首饰出门不戴，省的又被扣。 他换了一顶银冠，没金冠那么亮，可胜在低调。 班淑娴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观星台四周的元兵布阵，微微皱眉。 何太冲倒是看得开，他压低声音对夫人说： “夫人放心，咱们离得远，就在茶楼上看看。 张真人赢了咱们拍手，输了咱们赶紧跑。 反正怎么算都不吃亏。” 班淑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上次去武当山也说看看，结果呢？ 金冠被扣了，还得带利息去赎。” 何太冲干咳两声，讪讪道： “那次是意外，意外。这次绝对不会出问题。” 第109章 开门迎客2 这种大事件，从来都少不了少林寺。 空闻方丈没有亲自出面，空智带着几个罗汉堂的武僧低调地住进了城西一座小寺院里。 他们不打算插手，可少林作为武林泰斗，这等大事总得有人在现场见证。而它们少林就是见证人。 峨眉派灭绝师太带着静玄和丁敏君等弟子在一座酒楼二楼找了个位置，叫了一壶清茶。 她抱着长剑坐在窗边，脸色冷得能结冰。 静玄站在她身后，低声问掌门在看什么。 灭绝沉默了片刻才，杰杰一笑： “看张真人怎么开场，看汝阳王怎么收场。” 静玄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师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华山派的岳不群到的稍晚一些。 他没有像其他门派那样在酒楼茶馆里找位置，直接去了明教在大都的临时据点，找到殷天正和杨逍表明来意：华山派欠张真人的情，今天来是还情的。 华山派虽然势单力薄，可岳不群愿意带着弟子站在明教这边，一起为张真人助阵。 殷天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掌门这份心意，殷某记下了。华山派能有今日，不容易。 今天华山派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站队，是为了正道。 这份情，老夫替张真人领了。” 这段时间岳不群是真难，经历了那些事件，现在华山上下，就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大弟子更是个洒鬼，不成气。 …… 校场上早已人头攒动。各派弟子混在一起，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声嚷嚷，有的伸长脖子往观星台方向张望。 维持秩序的元兵试图让大家安静，可根本没人理他们。 唐文亮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道张真人啥时候到？先喝喝茶，等好戏该开场。” 他将空了的瓜子盘推到一旁，给自己倒了碗铁观音，茶已经凉了，可他浑不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像在喝茶。 “老关，你说张真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关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可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胡豹插嘴道： “我觉得他会先扇汝阳王一巴掌。反正好些人都挨过，汝阳王也不能搞特殊。” 他边谈边看着唐文亮。 这个二货，唐文亮心里暗骂这家伙，哪壹不开提哪壶，心里记了个小本本，他是掌门，以后有他胡豹的小鞋穿。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不对。我觉得他会先把观星台上的元兵吓跑，然后再慢慢跟汝阳王算账。” 关能转了转铁胆，慢悠悠道： “我觉得他会先喝茶。张真人那人，打人之前都先喝茶。 上次在武当山，他扇空闻之前也是先喝了口茶。” 就在这时关能将铁胆收进袖子里，缓缓站起身来，其他几个长老也跟着起身，脖子升得老长了。 校场上的鼓声骤然停歇，一道悠长的号角声从观星台顶响起，穿透云霄，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或坐或站、或聊天或嗑瓜子的人，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都城北南武当山的方向。 观星台上，汝阳王缓缓放下手中的号角，负手走到台前边缘，俯瞰着校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来了。” 一辆马车缓缓出现，它没有翻城墙，没有走西门，也没有走北门。 它正正地从大都城的正南门，慢慢的驶进来。 守城的元兵在看到马车里那张脸时齐齐变了脸色，没有一个人敢拦，也没有一个人敢盘问，甚至连手里的长矛都差点握不住。 马车沿着城南大街不疾不徐地驶向观星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到近乎诡异的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唐文亮放下茶碗，伸长脖子往街上看。何太冲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连银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站起身来，静玄注意到师父握着剑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那些隐匿在各派人群中、化装成围观者的死士，也看到了那辆马车。 他们悄悄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暗藏在衣襟里的短刀和袖箭，心跳骤然加快。目标就在眼前。 可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时机还不到。等马车停下，等张三丰下车，等他被各派掌门围住时，才是最佳的下手时机。 马车在观星台校场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只手枯瘦修长，皮肤上布满了邹纹，指节分明，看上去和任何一位百岁老人的手没有区别。 可就是这只手，曾在武当山上一掌压碎金刚伏魔阵，曾在光明顶上两指夹住床弩巨矢，曾拎着脱因帖木儿的人头像拎一袋杂物般随手扔进三千亲卫阵列，一人败一军。 张三丰弯腰下了马车，站直身子，抬头望向九丈观星台顶那道玄色蟒袍的身影。 校场上数千人，鸦雀无声。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迈开步子，负手走向观星台。 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观星台顶，“汝阳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着那个从校场最边缘一步步走向观星台的老道士，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了多日的怒火终于彻底点燃。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雷霆滚过校场上空，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张真人，本王等你多时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猛地攥紧。 “开门，迎客！” 第110章 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汝阳王”站在观星台顶，看着校场上那个负手走来的灰袍老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两名侍卫抬着一张紫檀木茶案走到台前，案上摆着一把造型奇古的紫砂壶和两只青瓷茶盏。 那壶通体乌黑，壶身刻着阴阳太极图，壶钮是一枚暗红色的玛瑙珠，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正是汝阳王府珍藏的至宝“阴阳壶”，壶分两腔，各储一液，壶钮左旋则出左腔，右旋则出右腔，机关精巧到连倒茶者自己都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一腔是今春新采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雅高远。 另一腔，则是号称“神仙倒”的剧毒，此毒无色无味，入喉即化，中毒者起初毫无察觉，一炷香后毒性发作，神仙难救。 “张真人。” 汝阳王站在台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声音用内力送出，滚滚如雷，震得校场上数千人耳膜嗡嗡作响。 “本王听说真人百年修为，已是陆地神仙之境。 神仙嘛，自然百毒不侵。 这壶茶，是本王特意为真人备下的。 一半是明前龙井，本王先干为敬。 另一半，本王也不藏着掖着，壶里放的是神仙倒。”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阴冷，眼中燃着两簇近乎癫狂的火焰： “不知真人可敢喝否？” 此言一出，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唐文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瓜子壳撒了一地，指着观星台破口大骂： “汝阳王！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 下毒还下得这么理直气壮，元廷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何太冲扶在窗框上的手抖了一下，银冠差点又歪了，脸色煞白，转头对班淑娴颤声说这茶喝不得，这茶绝对喝不得。 班淑娴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校场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中却在冷笑，这傻蛋王爷，还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 明教队列中，殷野王一把按住剑柄就要冲出去，却被杨逍抬手拦住。 “你拦我做什么？那壶茶不能喝！神仙倒，那可是神仙倒！沾一滴就是神仙也得死！” 白眉鹰王急得双目赤红。 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看向张三丰。 那道青色的身影站在茶案前，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神仙倒”三个字，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张三丰低头看了看那把阴阳壶，又抬头看了看观星台顶的汝阳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拿起阴阳壶，动作很轻，像一个老茶客在茶馆里接过相熟的茶妹妹递来的紫砂壶。 他没有急着倒茶，而是将壶放在掌心转了一圈，指尖在壶钮那颗玛瑙珠上轻轻一拨，壶身内部的机关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随后他左手持壶，右手端起一只青瓷茶盏，壶身微倾，一道碧绿澄澈的茶汤从壶嘴中倾泻而出，稳稳注入茶盏中。 茶汤落入盏中，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茶香四溢。 “王爷请贫道喝茶，贫道自然不会辜负王爷的美意。” 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王爷说一半是茶，一半是神仙倒。 贫道倒要看看，这壶里倒出来的，到底是茶，还是毒。” 他将阴阳壶放回茶案上，动作依旧是那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他端起那只注满茶汤的青瓷茶盏，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满座皆惊。 唐文亮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吼着“张真人不要喝”。 何太冲脸色煞白，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茶水泼了一身也顾不上擦。 灭绝师太握着剑鞘的手指猛一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她的理智，这老道，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校场上，那些隐匿在人群中的黑衣死士也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心跳在加速，手指在衣襟下握紧了暗藏的短刀和袖箭。 只要张三丰有毒发的表现，他们便一拥而上，趁乱将他碎尸万段。 一息过去了。 三息过去了。 十息过去了。 …… 张三丰站在茶案前，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的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的皱纹还是那几条，呼吸还是那样不急不缓，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放下那只空了的茶盏，又拿起阴阳壶，用拇指拨了一下玛瑙珠，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 这一次，他倒得更满，茶汤几乎要溢出盏沿。 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三杯，自己倒，自己喝，喝完还咂了咂嘴，微微点头： “茶不错，明前龙井，雨前是宝，明前是仙。王爷这壶茶，确实是用心了。” 他放下茶盏，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茶渍，抬头看向观星台顶的汝阳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不过，这神仙倒，名字取得响亮，味道却寡淡得很。 跟白开水没什么区别。下次换一种毒，换个口味重一点的。” 汝阳王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准备了无数套应对方案，推演过张三丰不敢喝的场面，推演过张三丰推辞的场面，推演过毒发时台下死士一拥而上的场面，可他唯独没有推演过这一幕，这老道士端起茶就喝，喝完之后咂了咂嘴，说茶不错，毒太淡。 这不可能呀！ “神仙倒”是他花重金从西域密宗求来的至毒，一滴便能毒死一头大象。 他用阴阳壶设下这个局，就是要把张三丰逼到绝路，不喝，就是怕了。 喝了，必死无疑。 可他现在不仅喝了，连喝了好几杯，毒茶、净茶，他全都喝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点评茶的味道。 这到底是人是鬼？ 张三丰将阴阳壶放回茶案上，拂尘轻轻一摆，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呆若木鸡的数千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汝阳王，这茶贫道喝了。至于这毒……” 张真人随后又拿起阴阳壶，倒了一倒杯神仙倒。 端起茶杯，向上送： “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 “王爷，哪有只顾客人喝，主家不喝的道理？” 第111章 话停手不停，抬手灭三大高手 “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个人却听得清清楚。 汝阳王脸上的肌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动着，从眼角一直抽搐到嘴角。 这臭道士喝下神仙倒，连着喝了三杯，不没事，还在这说风凉话，说什么“一点尘渣，何以为毒 。” 汝阳王，毕竟是王，没有咆哮，没有摔杯子。 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刚才还燃着的两簇癫狂火焰，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成了冰。 此时，冰炸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 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可校场上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整个观星台是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轰隆！ 校场东侧的泥土猛的炸开，腥臭扑鼻，像一口埋了十年的枯井被掀开了井盖。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地底涌出，花花绿绿，密密麻麻，像一片翻滚的毒浪。 蛇群中央，一条水桶粗的斑斓巨蟒破土而出，蟒头上站着个绿袍人，脸色惨绿如尸，双手各持一支碧玉洞箫，洞箫孔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紫烟。 五毒教史公明，请张真人…… 二字还没出口。 张三丰拂尘轻轻一挥，像是赶苍蝇。 那条斑斓巨蟒的脑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炸成漫天血雾。 绿袍人史公明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重重砸进观星台基座的青石墙里。 人形凹坑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史公明扭曲的四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碧玉洞箫断成三截，两截插在胸口，一截插在脑门。 紫烟从断箫里冒出来，被他自己的血一浸，发出的声响，冒起一缕缕青烟。 没了声息。 所有的蛇在这一瞬间僵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七寸，全部僵在原地，然后-- 啪啪啪... 像下饺子一样，从外到内，一圈一圈地瘫软下去，死了一地。 一腥臭味飘散开来，那味浓得让人作呕。 唐文亮在茶楼上猛地弹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窗框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双手扒着窗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声音尖得变了调： 万...万蛇郎君？！ 关能手里的两颗铁胆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撞在桌腿上才停住。 他张着嘴，下巴颏像脱臼了似的合不上，低头看看地上的铁胆，又抬头看看校场墙上那个嵌着的人形凹坑，猛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不是做梦。 胡豹手里攥着的一把花生米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花生米，又抬头看看校场，再看看花生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一声断了一根，他整个人向后翻倒，四脚朝天。 史公明...五毒教教主...驱蛇万条，毒霸西南... 死了？ 一招？ 西侧人群突然炸开。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撞飞十几个看客，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轰隆隆踏进场中。 那人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像一尊刚出炉的铜佛。 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青石碎裂，尘土飞扬。 大金刚摩罗揭。 他甚至连话都没说，直接一拳轰出。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校场边缘的几面旌旗被拳风撕成碎片，漫天飞舞。 这一拳，能碎铜佛，能崩山岩，能要人命。 拳锋所指，正是张三丰的后心。 张三丰侧身，拂尘倒转，柄端在那只砂锅大的拳头上轻轻一点。 一声闷响，像寺庙里的晨钟，悠悠荡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摩罗揭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张三丰，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像一尊突然断了电的傀儡。 金刚门... 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一声。 从他拳头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瞬间爬满全身。古铜色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猩红的血肉，然后是森森白骨。 轰隆！ 丈二高的铁塔，碎了一地。 何太冲在隔壁茶楼上，手里的茶碗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扶着窗框，银冠歪到了耳朵边上，露出底下稀疏的发髻，他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 摩...摩罗揭...西域金刚门第一高手...单掌打碎铜佛... 班淑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她没感觉，何太冲也没感觉。两个人像两尊泥塑，僵在窗边，连呼吸都忘了。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站在酒楼二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剑鞘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她捏碎。 她没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校场东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灰芒。他手里的草靶子轻轻一抖，三十六根糖葫芦签子同时飞出。 不是签子。 是剑。 三十六柄无形剑，封死了张三丰周身三十六处大穴，签尾的红糖还在往下滴，剑尖已经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像三十六只索命的厉鬼。 薛无意。 塞北第一杀手，从未有人见过他出剑，见过的人，都死了。 张三丰抬起手。 拂尘向空中一耍，拂丝划过。 一道极淡的金色弧线从他指尖蔓延开来，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又像春风拂过柳梢。 三十六根签子，同时断成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连糖渣都没溅出来。 那道金色涟漪继续蔓延，掠过卖糖葫芦老汉的草靶子，掠过他的粗布衣裳，掠过他的脖颈。 老汉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脑袋从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三圈，脸上还凝固着那种得手了的阴冷笑意。 草靶子缓缓倒下，三十六串没卖完的糖葫芦一声散了一地，红的红，黄的黄，在血泊里滚来滚去。 杨逍站在明教队列最前方，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颤，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无形剑...薛无意... 他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殷天正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杀手，就这样死了？ 殷天正拄着金刀，白眉下的虎目一瞬不瞬。 他听到杨逍的话，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那柄跟随他七十余年的金刀，第一次让他觉得...轻得像根稻草。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才差点拔出来的长剑。 他看着校场上那三滩不成形状的血肉，觉得手里的剑很烫，烫得他差点握不住。 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咱们还要上去帮忙吗？ 第112章 大爆炸? 咱们还要上去帮忙吗？ 殷野王的话音刚落。 白眉鹰王的目光像刀一样狠狠斩了过来。 那眼神意味明显：你眼瞎呀，人家这是需要帮忙的样？真要上了，就算不添乱，也要被笑白痴。 从汝阳王下令，到三人出手，再到三人人，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两息之前，三人还是威震一方的魔头，是汝阳王手中最锋利的刀。 两息之后，三人都嗝屁了，成了张三丰拂尘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校场上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停了。 张真人神威！ 可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张真人，我们来助您！ 杀了汝阳王！为武林除害！ 百余名身着各派服饰的江湖人士从人群中挤出来，有的穿着少林俗家僧袍，有的身着武当外门青衫，有的披着崆峒灰袍，有的戴着华山剑冠。 他们满脸激动，有的还高举着兵器，像一群最狂热的信徒，朝着张三丰的方向蜂拥而来。 智通胖大和尚跑在最前面，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佛珠在胸前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袖管里的短刀已经滑到了掌心，刀尖泛着幽蓝的光。 张真人！贫僧来助你一臂之力！ 距离张三丰还有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张三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群人一眼，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助贫道？哈哈，怎么助？背后嘎腰子？ 声音不大，每个人却听得清清楚。 智通胖大和尚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身后，那百余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所有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一桶雪水兜头浇下。 张三丰抬起拂尘，往地上轻轻一拄。 一声闷响，不是雷声。 以拂尘柄端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气浪所过之处，那百余道身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膝盖同时砸向地面。 噗通！噗通！噗通…… 百余人，同时跪倒。 不是自愿的，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们肩上，不得不跪。 青石地面在他们膝盖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鲜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有人想抬头，却发现脖子像是被一座山压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脸埋在自己的血泊里，发出的惨叫。 智通胖大和尚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地面，佛珠断了一地，十八颗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他袖管里的短刀一声掉在地上，刀身上的幽蓝毒光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唐文亮在茶楼上，看着校场里那群跪倒的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一个个认过去，每认出一个人，脸色就白一分。 那是...智通？少林俗家长老？ 那是...刘长老？华山剑宗的？ 那是...崆峒的执事？！ 一百多个...全他妈是朝延的人？ 关能弯腰捡起地上的铁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校场里那群跪在地上、像一条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一样的名门正派。 岳不群站在明教队列旁，手里的折扇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华山派长老，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他弯腰捡起折扇，手指在扇骨上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指节发白。 好...好得很... 他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是羞，是恨：我华山派养你们这么多年，供你们吃，供你们穿，你们暗中投靠朝延？ 殷天正拄着金刀，看着那群跪倒的暗桩，忽然冷笑一声： 一百多个...汝阳王府好大的手笔。这江湖，早就烂透了。 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殷野王看向人群边缘，那里有几个刚才还举着助张真人旗号的武当外门弟子，此刻正想往人群里缩，却被气浪边缘扫到，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连武当都有... 殷野王喃喃自语，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观星台上，汝阳王看着台下那一幕，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白纸。 就在这时 观星台炸了。 不是一声。 是无数声叠加在一起，像雷神在九天之上擂鼓，震得整座大都都在颤抖，连城墙都在摇晃，城头上的元兵被震得纷纷跌落。 火光冲天而起，蘑菇云翻滚着升上高空，将清晨的天空染成血红。碎石、泥土、断肢、残旗，被气浪掀飞到数百丈高空，又如雨点般落下，砸得地面作响。 冲击波以观星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茶楼塌了。 酒楼裂了。 烟尘弥漫。 火光冲天。 整座观星台，化为一片火海。 校场中央，更是爆炸的核心。 爆炸的威之如此之大，所有人都以为，张三丰已经凉了。 烟尘缓缓散去。 火海中，走出一个人。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白发如雪，纹丝不乱。 他负着手，从火海里走出来，靴底踏过还在燃烧的碎石，踏过融化的铁甲，踏过被炸成焦土的地面。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的道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张三丰走到校场边缘，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观星台顶。 观星台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半截残垣断壁，像一具被啃食过的巨兽骸骨。 汝阳王早就站在校扬很远的边缘，玄色蟒袍被气浪撕成了碎片，玉带断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一只靴子不知飞到了哪里，光着脚站在碎石上，脚底被烫得滋滋冒白烟，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台下那道灰影，看着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老道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被气浪震跪的。 是被吓跪的。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出的声响，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眼珠凸出，瞳孔涣散。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王爷。 你这茶...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将肩上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掸去。 火候过了。 第113章 青铜面具人1 烟尘还在半空中翻滚，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咆哮。 冲击波将茶楼二楼的窗棂震碎了大半，木屑和碎瓷片散了一地。 观星台对面的酒楼裂了一道从屋顶贯穿到地基的口子，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校场四周的旌旗要么被气浪撕成了布条，要么被火药爆炸时的高温烧成了焦黑的残骸，狼头旗歪歪斜斜地倒插在碎石堆里。 唐文亮从碎木屑堆里爬出来，脸上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只是双手扒着断裂的窗框，眼睛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片火海。 他身后，关能刚从地上爬起来，一颗铁胆不知滚到了哪里，手里只剩一颗，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胡豹最惨，椅子塌了之后整个人摔进了桌子底下，后腰硌在一块碎砖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探出半个脑袋，瞪大了眼睛望向窗外。 何太冲趴在窗台上，银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稀疏的发髻散开，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手死死攥着窗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指节泛青。 班淑娴站在他身后，双手捂住了嘴，可她硬是没发出声来。 灭绝师太站在酒楼二楼的窗边，倚天剑横在身前，剑鞘被她双手握得咯吱作响。 她身后的静玄师太低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经文。 丁敏君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 所有的人，不管是各大门派，还是江湖散人，都瞪大了眼，看着那个人。 那个缓缓从火海中走出的人。 他身空灰布道袍，一尘不染。白发如雪，纹丝不乱。 他负着手，从火海里走出来，靴底踏过还在燃烧的碎石，踏过融化的铁甲，踏过被炸成焦土的地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的道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唐文亮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窗框上的碎木屑被他扒得簌簌往下掉。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关能手里的那颗铁胆啪嗒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背上，却浑然不觉。 胡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后脑勺撞在桌沿上，他也顾不上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何太冲从窗台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伸手指着窗外那道灰影，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班淑娴捂在嘴上的双手缓缓垂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腰捡起丈夫掉在地上的银冠，用袖口擦了擦冠沿上的灰尘，重新戴回了何太冲头上。 灭绝师太握在剑鞘上的双手缓缓垂到了身侧。 她转过头，看了静玄一眼，静玄也看着她。 丁敏君从膝盖里抬起头，偷偷往窗外瞄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杨逍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松开，指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头看向殷天正，发现殷天正也正看着他。 两个老江湖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重新投回校场中央那道灰影身上。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剑。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太牛了，这么多炸药同时爆炸，屁事没有。 观星台已经塌了。 那座高约九丈、通体青石垒砌的宏伟建筑，此刻只剩下半截残垣断壁。 火药在台基下爆炸时，将整座台基掀上了天，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到数十丈外，砸在校场上，砸在茶楼屋顶上，砸在城墙垛口上。 台顶的琉璃瓦早已化为齑粉，台身上的石雕被炸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块刻着“观星”二字的石匾歪斜地挂在残壁上，被烧得焦黑。 …… 火候过了。 汝阳王站广场边缘。 玄色蟒袍被气浪撕成了碎片，玉带断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凸出，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嘴唇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不是人在说话，是恐惧本身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 他看着台下那道灰影，看着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老道士，听到“火候过了”了的声音。 肩膀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张三丰站在残破的校场中央，负手而立。 他周围的青石板已被炸成齑粉，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浅坑，坑壁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听到汝阳王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断壁，越过散落的碎石和焦黑的旌旗，落在观星台顶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嘲讽都没有。就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让汝阳王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汝阳王跪在碎石堆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 忽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望向观星台废墟的最深处。 那里，密道的入口已被炸塌了大半，碎石堆中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缺口里，有什么人正在往外走。 那人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割破了他的赤脚，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他的脚底满是老茧，老茧上又叠着伤疤，层层叠叠，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他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观星台废墟的最高处，站定。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麻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已经花白，和麻袍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麻线。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锈迹斑驳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墨绿色的混沌，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114章 青铜面具人2 面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股气息，如山如渊，比百损道人的玄冥寒气更深沉，比成昆的幻阴指更阴毒。 他周身的空气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扭曲，像被投入一块烧红烙铁的冰水，剧烈翻滚、蒸腾、变形。 校场上残存的火苗在他气息弥漫开来的瞬间齐齐矮了半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氧源。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也被这股气息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腐朽的味道，像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棺椁被掀开了棺盖。 唐文亮趴在断裂的窗框上，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却在那道气息弥漫开来时猛地缩了回去。 他后脑勺撞在窗框上，这一次他连疼都没喊，只是用后背死死抵着墙壁，大口的喘息。 关能弯腰想去捡那颗掉在地上的铁胆，手指刚碰到铁胆的表面，铁胆在他指尖微微震颤。 不是跳动，是那股气息在压迫空气，让地面都在发抖。 他将铁胆捡起来，握在掌心里，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何太冲刚被夫人戴好的银冠又歪了，他伸手去扶，手抖得连冠沿都捏不住。 班淑娴替他扶正了银冠，然后握住了他发抖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起发抖。 灭绝师太长剑出鞘三寸。 不是她拔的，是剑自己弹出来的。 剑身在鞘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哀鸣。 灭绝低头看了一眼剑锋，又抬头望向观星台废墟上那个青铜面具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用拇指将剑锋重新按回鞘中，剑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殷天正握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金刀，此刻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不是他在抖，是刀在抖。 这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金刀，第一次在对手还没有出手之前，就开始发颤。 杨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殷野王身前，右手按在剑柄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对殷天正说了句：“鹰王，这人强得不对劲。” 汝阳王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个青铜面具人，表情复杂。 只见他的嘴角开始抽搐，抽搐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 那张被黑灰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所有的恐惧、绝望、崩溃，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那情绪很复杂，有狂喜，有惊惧，有怨毒，有疯狂。 他先是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哈哈。” 他接连的笑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亮。 随后他癫狂，开始大笑，疯狂地大笑，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笑得连碎裂的台基都在他身下微微震颤。 他用手指指着台下那道灰影，声音尖利得刺耳： “张老道！本王知道你厉害！你是活神仙！你是陆地真仙！可你以为这天底下就没有能治你的人了？”他踉踉跄跄地朝青铜面具人跑去。 .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穿着靴子，跑起来一瘸一拐，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狗。 他跑到青铜面具人身后，双手死死抓住那人破烂的麻袍袍角，把脸埋在那些沾满灰尘和血迹的麻线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杀了他！杀了他！” “现在，立刻，马上杀了他。” “不管你要什么！本王都答应！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本王要亲眼看着他死！” 青铜面具人缓缓转过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了汝阳王一眼。 就一眼，汝阳王抓着他袍角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在断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一屁股坐在碎石堆里，裤子又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青铜面具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赤脚踩着碎裂的石阶，一步一步朝校场走去，离张三丰越来越近。 每一步落下，他脚下的碎石便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地面的裂缝便扩大一分。 他走下观星台废墟，走进校场，走到离张三丰十丈之处，站定。 他周身的空气扭曲得更加剧烈，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将他的身影折射成无数个破碎的幻象。 他抬起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张三丰。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又像两块锈蚀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张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魂：“六十年不见，你老了许多。”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出一团墨绿色的寒气，那寒气在他掌中翻涌不止，化作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尖叫。 校场上所有人同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让人感觉到恶心，头皮发麻。 张三丰看着那青铜面具，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道是淡然如水，包容万象。 一道是深沉如渊，腐朽死寂。 面具人周身的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连空间都似乎在他脚下呻吟、折叠。 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他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的错觉，仿佛他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观测者。 他没有拔剑，没有运功，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连光线都围绕他旋转。 张三丰看着那扭曲的空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在那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拂尘轻搭在臂弯里，缓缓点了点头。 “你果然还没有死。” 第115章 青铜面具人3 张三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没有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十丈之外的那个青铜面具人，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极淡的涟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 不是杀意。 不是警惕。 是……确认。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六十年了。”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深潭上，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当年一战。” 青铜面具人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赤脚踩在碎石上，脚下的石板无声地碎成齑粉。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被封印了千年的枯井。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消息全无，果然还没有死。” 张三丰又说了一句。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平淡的陈述。 青铜面具人终于开口了。 “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某种被埋葬了很久的东西里渗出来的。 “张君宝，你活了一百岁，可曾见过地狱？” 张君宝。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校场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张君宝”，那是谁？ 可有几个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杨逍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在张三丰和面具人之间来回移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思索。 殷天正握着金刀的手紧了紧，白眉下的虎目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江湖半生，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张三丰的过往。 那个在武当山之前的张君宝，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空白。 而现在，有人当面叫出了这个名字。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赤脚踩碎青石的怪人。 校场上，那道暗红色的血雾还在面具人掌中翻涌。 扭曲的人脸在血雾中无声尖叫，每一声尖叫都让空气更腥一分。 校场边缘的碎木屑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血霜，散落的旌旗残片被血雾沾染后竟开始腐朽，像被埋在地下多年的裹尸布一样片片剥落。 校场上残存的火苗早已彻底熄灭，连青石板缝隙里的余烬都被这股血腥气压成了暗黑色的粉末。 张三丰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血雾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个青铜面具人，看着那双暗红色的混沌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右手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这是他平日里翻账本的习惯性动作，每当账本上出现一个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就会这样捻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份旧账的分量。 “是呀，当年在断魂崖那一掌。”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翻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贫道还以为，已经把你送去了地狱。”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文亮扒着断裂的窗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关能手里的铁胆又掉了一次，砸在脚趾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脚，只是死死盯着校场上那个面具人，嘴唇哆嗦着说了句： “断魂崖……六十年前……甲子荡魔的最后一战，就是在断魂崖！” 何太冲刚扶正的银冠又歪了，这次他没去扶，只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死死攥着班淑娴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断魂崖那一战，魔道至尊血河子被张真人一掌震碎心脉，掉落崖底。难道他没死？” 青铜面具人听到“断魂崖”三个字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股更浓烈的血光。 他掌心的血雾骤然膨胀，扭曲的人脸从数十张变成了数百张，尖叫的声音更尖锐了，像有无数厉鬼在同时嚎哭。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张锈迹斑驳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的脸，是一张被血煞之气淬炼了整整六十年的脸。 与传说中被一掌震碎心脉的惨状截然不同，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像是用鲜血淬炼了无数遍的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眉毛早已被血煞之气侵蚀殆尽，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两簇近乎实质的血焰。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有着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圆满。 他每呼出一口气，空气中便凝出暗红色的血雾；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留下一枚暗红色的血印，血印边缘的青石无声无息地腐朽成粉末。 唐文亮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断裂的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他连疼都没喊，只是伸出手指着那张脸，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个名字来： “血……血河子！” 关能的铁胆这次是彻底掉在地上不捡了。 胡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听到“血河子”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何太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断了一根，整个人向后翻倒。 班淑娴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血河子。 六十年前的魔道至尊，血河神教的教主。 当年他麾下血河神教席卷大半个武林，三十六分舵遍布大江南北，正道各派噤若寒蝉。 是张三丰一人一剑杀上血河神教总坛，连破十八道血河大阵，击杀护法长老七十二人，最终在断魂崖上与血河子大战数百回合，一掌震碎其心脉。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张三丰自己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不但没死，反而在这六十年里将血河神功练到了前所未有的至高境界。 殷天正握在金刀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转头看了杨逍一眼，发现杨逍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 血河子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一代老江湖的心中，比百损道人更沉重。 百损是邪道第一人，而血河子，是魔道至尊。 血河子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眼睛盯着张三丰，沙哑的声音从被血煞之气侵蚀得只剩一条细缝的嘴唇里挤出来： “张真人，别来无恙。当年断魂崖上一别，已有六十年了。” 第116章 青铜面具人4 “张君宝，别来无恙。当年断魂崖上一别，已有六十年了。”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没有怨毒，没有咆哮，只有从容，一种积攒了六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从容。 “真人当年那一掌，确实厉害。心脉寸断，血煞真气尽数溃散。若是旁人，早已尸骨无存。 幸好血河神教有一门独门秘术，名为【血河涅盘】。 修炼此功，需在濒死之际将全身经脉逆行运转，以血煞真气吞噬血肉，在绝境中重塑经脉。 六十年，贫道躲在汝阳王府的地牢里，每十年便施展一次血河涅盘，每一次都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四次涅盘之后，不仅恢复了全部功力，更将血河神功练到了【血海无涯】的最高境界。 这门功夫创立以来，历任教主无一人练成，他们没有一个人死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团暗红色的血雾骤然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最后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汪洋，在他头顶翻涌不止。 那片血海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尖叫，每一张脸都是这六十年来被他用血河神功炼化的冤魂。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那片巨大的血色汪洋骤然压缩，在他掌中凝成一柄三尺来长的血色骨刀。 骨刀通体赤红，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刀身上蠕动，发出细密的哀嚎。 血河子右手握刀，左手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嗡鸣，那嗡鸣声震得校场上所有残存的火苗同时熄灭，震得茶楼上的碎瓷片齐齐裂开，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剧烈颤抖。 他周身的空气在骨刀成型的那一刻骤然扭曲，不是因为寒气，而是因为那股血煞之气太过浓烈，连光线都开始变得昏暗。 校场上所有残存的积水同时被蒸发，化作腥臭的血色蒸汽升腾而起，连天空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阴影。 张三丰看着他，微微点头。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像是在点评一杯刚沏好的茶，可眼神中多了一丝未见的认真： “六十年不见，你的血河神功确实精进了不少。 当年在断魂崖，你的血煞真气至阴至邪，已到极致，却始终差了一层窗户纸。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你用四次涅盘捅破了。 血海无涯，阴极生阳，邪极生正。这门功夫，你确实练到了前人未至的境界。” 他顿了顿，抬起拂尘，轻轻一摆，目光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声音却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人心头： “可血河子，六十年前，你仅能与贫道对对招，贫道吊打你。” “六十年后，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赢？。” “有没想过，现如今的你，苦修六十年，与贫道对招的资格都没有？” “不让你发挥发挥，你怕是不甘心。” “出招吧，我都行，你随意。“ 血河子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眼睛骤然收缩。 六十年前在断魂崖上，他与张三丰干了三天三夜，他最后略输一招。 现如今自己四次涅盘、血海无涯大成，他竟然说与他过招的资格都没有，要不要这么装？ 血河子右手握紧骨刀，左手凝出第二团血海，脚踏七星，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脚下的碎石在他经过时被血雾腐蚀成黑色的齑粉，又被他的靴底踩成粉末，血与石混在一起，化作一片暗红的尘暴，在他身后翻涌不息。 他右手血河骨刀化作漫天刀影，每一刀劈出时刀身上的扭曲人脸便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劈向张三丰周身三十六处大穴。 左手血海真火凝聚成一柄暗红色的骨刺，藏在漫天刀影之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张三丰的后颈大椎穴。 这一招，是当年在断魂崖上，他败给张三丰的那招。 六十年后，他将这一招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刀影不再是三十六道，而是三百六十道，他自认已无人可敌。 骨刺不再是藏在刀影之后，是与刀影融为一体，虚实互化，真假难辨。 张三丰没有躲。 他左脚微撤半步，右脚踩实，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 太极圆转。 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像一个在公园里晨练的广场舞老太太，可双手画圆的轨迹却精准到了毫厘。 左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血河子的骨刀刀影，右手划出的弧线刚好迎上那道与刀影融为一体的暗红骨刺。 血河骨刀劈进太极圆里，刀身上的数千张扭曲人脸同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可它们的尖叫声在太极圆的旋转中被一层一层地消解，尖叫声越来越弱，人脸越来越淡。 血海真火凝聚的骨刺撞进太极圆里，暗红色的血雾被太极劲裹挟着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凝聚，却始终转不出太极圆的边界。 血河子瞳孔剧烈收缩，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骨刀被太极圆牢牢吸住，拔不出来。想要松手弃刀，却发现左手的骨刺也被太极圆一并锁死，动弹不得。 张三丰双掌一合，太极圆收了。 血河骨刀在他掌中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的骨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血海骨刺在太极劲中化为乌有，连一丝血雾都没留下。 他右手轻轻一拂，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芒从指尖透出，不长不短，刚好三尺。 纯阳无极功，以气化剑，这是他当年甲子荡魔时用来看家底的真功夫。 血河子急速暴退，身形快如鬼魅，在身后拖出一串暗红色的残影，可他退得快，那道金色剑芒更快。 他暴退十丈，剑芒追了十丈。 他腾空而起，剑芒从半空中压下。 他落到残破的观星台废墟上，双脚将脚下的碎石踩成齑粉，剑芒已抵在他眉心前三寸。 剑芒悬停在血河子眉心前，安静得像一柄被挂在墙上的装饰剑。 那柄血海无涯凝聚的骨刀，那柄他花了六十年心血淬炼的至尊魔兵，在纯阳无极功十成功力的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 张三丰右手微微一收，三尺金芒缓缓缩回指尖，化作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当前躲过一劫，就应该躲起来，离我远远的。” 他看着瘫在碎石堆里喘息不止的血河子，声音平淡， “我很好奇。” “你都躲了六十年了，今天怎敢跳出来？” 血河子瘫在碎石堆里，那张被血煞之气淬炼了六十年的脸上所有的傲然、所有的自信、所有积攒了六十年的战意，在太极圆收了的那一刻全都碎成了粉末。 他四次涅盘，血海无涯大成，自认为已将血河神功练到了前人未至的境界，足以与张三丰一战。 可结果呢？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负手站在十丈之外的张三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了一句沙哑到极致的低语： “你……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第117章 青铜面具人5 血河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板上。 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这句话像是从他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带着六十年不甘，带着一个魔道至尊最后的尊严。 张三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瘫在碎石堆里的血河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轻蔑，只有一种平淡。 血河子想笑。 六十年前，他能与这臭道士对上招，打得有来有回的。 六十年后，他四次涅盘，多次生死，把血河神功推到了前人未至的【血海无涯】。 他更强了，他以为，就算胜不了，最少也是个棋虎相当。 再不济也能和这臭道士掰掰手，打个百十招。 结果？就这？这算什么，被一招ko了？ 血河子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他咬牙重复了一遍。 这个问题一出口，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 唐文亮趴在窗框上，竖起了耳朵。 关能蹲在窗台下面，仰着脖子，嘴微微张开。 何太冲扶着断裂的椅背，顾不上歪斜的银冠，只是死死盯着张三丰的背影。 殷天正握着金刀的手紧了紧。 杨逍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灭绝师太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默数心跳。 他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张三丰的境界，对当今天下的武林中人来说，是一个谜。 一个所有人都听说过、所有人都猜测过、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触碰过的谜。 有人说他早已是陆地神仙巅了。 可在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幕之后，都显得苍白得像纸。 陆地神仙，在他面前，也是被他吊的份。 血河子的问题，张三丰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血河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怜悯，依旧平淡。 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又轻轻捻了一下。 那动作是在思考，思考怎样说，才能够让他听懂。 境界？ 张三丰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血河神功，四次涅盘，阴极生阳，确实已经到了极致。 他顿了一下。 可你知道【术】和【道】的区别吗？ 血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 任何一个踏入武道的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区别。 术，是招式，是功法，是内力的运转路径，是真气的凝练法门。 术有尽头，任何一门功法，无论多么精妙，练到最高境界便再无寸进的可能。 道，是…… 道是什么？ 血河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练了一辈子的武，修了一辈子的血河神功，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是什么。 他的师父没有教过，血河神教的历代典籍没有记载，他自己也没有想过。 “道可道，非常道。” 你不知道，非常。 张三丰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术到了极致，要想继续突破，就必须悟出自己的道。 校场上死寂无声。 茶楼上的各派掌门和弟子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血河子沉默了很久，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十丈之外那道青色的身影。 “你刚才的太极圆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你的手只是表象，你是在用意念引动天地间的阴阳二气，让它们在你身周自行旋转。所以贫道的血河骨刀劈进去之后，刀身上的血煞真气不是被你化解的，是被那片旋转的天地之力一层一层剥离的。人力有穷尽，天地之力无穷尽。 你能引动天地之力。” “你就是你悟出的道？这已经完全不是武功了，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此言一出，校场上更安静了。 连山风都停了。 唐文亮扒着窗框的手指僵住了，那张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表情。 不是武功，张真人悟出的不是武功？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练武的，所有人看张真人都像个普通老头，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只认为张真人这是反普归真了。 可具体什么是反普归真，没一个人说得清楚。 现在血河子替他们说了，可说出来之后他们反而更迷茫了。 道是什么？怎么练？谁教得出来？ 张三丰负手站在原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的目光落在血河子身上，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血河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苦，像一阵风吹过荒坟。 “六十年前在断魂崖上，贫道与你大战数百回合，虽败犹荣。那时候贫道觉得，你只比贫道强上一线。所以贫道花了六十年，四次涅盘，将血河神功练到血海无涯的最高境界，自认为已经追上了你，甚至超越了你。可刚才那一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笑声更苦了。 “你连真武剑都没用。 你只是随手画了个圆，贫道就败了。这差距不是一线，是天堑。”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战意，不是怨毒，是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时才会有的清明。 他将体内仅存的血煞真气全部逼入丹田，一缕暗红色的血光从他胸口那道伤口中升腾而起，化作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血光，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气息。 血河神教有一门早已失传的独门秘术，名为“血瞳”。 施展此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血煞真气凝成血瞳，能在濒死之际短暂窥见对手的修为境界。 血瞳缓缓睁开，对准了张三丰。 血河子的瞳孔在同一瞬间剧烈收缩，那只血瞳中倒映出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到血河子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从恐惧变成了崩溃，从崩溃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解。 …… 第118章 青铜面具人6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到血河子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从恐惧变成了崩溃。从崩溃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解。 “金色……全是金色……”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声音里那种深入骨髓的颤抖。 “你的丹田……那不是丹田了……那是一整片金色的海洋……你的经脉……没有经脉了……那些金色光点遍布全身，不是沿着经脉走。 渗进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毛孔……这还是武功，这不是陆地神仙，这不是天人合一……” 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剧烈颤抖的暗红色眼睛死死盯着张三丰，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沙哑到极致的话：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张三丰看着血河子，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的话： “贫道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 “练着练着，就这样了。” 听到这句话，校场上所有人同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们穷尽一生都在追求武道极致，为了突破一个瓶颈可以闭关苦修数年甚至数十年，为了争夺一本秘籍可以厮杀到血流成河。 可这个老道士，这个站在武道巅峰活神仙，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练出来的？练着练着就这样了？ 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 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唐文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断了一根。 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呆滞地看着校场上那道灰影，嘴里反复念叨着四个字： “练着练着……” 关能手里的铁胆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弯腰捡起来又掉了，反复好几次，最后索性不捡了，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何太冲刚捡起来的银冠又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只是看着张三丰，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苦修全都白费了。 他也想练着练着也这样。 …… 血河子瘫坐在碎石堆里，低垂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那只血瞳在窥见张三丰境界之后便自行消散了，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了之前的惊骇，没有了之前的战意，甚至连怨毒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张真人，你知道贫道为什么要来赴这场鸿门宴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血焰已经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接着说。 “你刚才问，当年躲过一劫就应该躲起来，离你远远的。 贫道躲了六十年，今天怎敢跳出来。 六十年了，贫道四次涅盘，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可让贫道撑过来的，不是复仇的执念。 贫道早就知道，就算血海无涯大成，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你是张君宝，是张三丰，是武当祖师，是陆地神仙。 贫道再怎么练，也跨不过那道天堑。可我不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各派掌门，扫过那百余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暗桩，扫过残破的观星台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张三丰身上。 “贫道来赴这场鸿门宴，不是为了赢你，是来赴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六十年前在断魂崖上，贫道就该死了。 你那一掌震碎了贫道的心脉，却无意中打通了贫道修炼血河涅盘的最后一道关卡。 贫道花了六十年，四次涅盘，在地牢里苟延残喘。可活下来之后呢？ 汝阳王府的地牢，暗无天日，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冰冷的铁链和腐烂的稻草。 贫道曾经是血河神教的教主，是魔道至尊，麾下三十六分舵、数万教众。 可在地牢里，贫道只是一条被拴在墙角的狗。 贫道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不甘。 不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地牢里，不甘连一个堂堂正正的死法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六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屈辱。 “所以我来了。” 血河子缓缓抬起头，看着张三丰，看着那道在晨光中负手而立的青色身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和纹丝不乱的白发。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不是怨毒的笑，不是癫狂的笑，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包袱之后才会有的释然的笑。 “就算是死，也要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我要堂堂正正地战死，死在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各派掌门，扫过那百余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暗桩，扫过残破的观星台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 他不禁笑了起。 “张真人，这六十年，江湖变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重。 “六十年前，贫道虽然是魔道，至少是堂堂正正的魔道。 贫道和你打仗，凭的是真功夫。“ “可现在呢？你看看这些人，那些暗中投靠朝廷的门派。” “他们连魔道都不如。魔道至少还有魔道的骨气，他们连骨气都没有了。现在的江湖，早就不是我们那个江湖了。” 此言一出，校场上那百余名跪着的暗桩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几个人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羞愧。 而茶楼上的各派高层们一个人脸色苍白。 少林空智大师低下了头，手中刚捡起来的佛珠静止在指尖。 华山岳不群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 崆峒唐文亮坐在窗边，瓜子仁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却浑然不觉。 …… 没有人反驳血河子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张三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六十年前的宿敌，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道至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释然的眼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只有血河子能听懂的敬意。 “出手吧，让贫道见识见识你的最强招。” 第119章 青铜面具人(终) 让贫道见识见识你的最强招吧。 张三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被山风拂起一角，语气带着庄重。 别带着不甘，别留遗憾。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血河子浑身一震。 “张真人不愧是张真人，我不如。” 随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血焰。不是怨毒。不是杀意。 是一个求道者，在知道了方向后，眼里才会有的光。 “这老魔头……竟然在笑？” 校场边缘，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握剑的手微微一颤，这老魔死到临头还敢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汝阳王瘫坐在观星台废墟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仅懂武，他本身也是一流高手，在朝延这么多年，勾心斗角，他更懂人心。 此时的血河子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校场边缘，几个江湖散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血河子还没出手，明明他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没摆。 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来吧。 张三丰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山风里轻轻摆动。 血河子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没有骨刀，没有骨刺，没有遮天蔽日的血海。 掌心里凝出的，不再是翻涌的暗红怒潮，而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红光。 淡到几乎透明。 【返璞归真？！】 少林空智大师猛地瞪大了眼睛。 血河子掌心的那缕红光，正在收缩。 这一掌……血河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叫归途。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红色残影。 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没有地动山摇的气浪。 只有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像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时，带起的那一丝气流。 张三丰站在原地，没有躲，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一声闷响。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撞在了一棵千年古松上。 血河子的手掌，正印在了张三丰的胸口。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微微向后飘了半寸。 然后，归于平静。 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血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只手。 这只手，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了整整六十年。 可现在，它贴在这件破旧的道袍上，就像是一个顽童的手掌贴在了泰山石壁上。 校场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意外，也有意料之中。 意外张真人挺胸硬接，意料之中的是张真人还是这么不像人。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一个跟着汝阳王观战的三品武将，手里攥着的佩刀落地。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灰布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血河子笑了，不是狞笑，不是不甘的笑，是释然的笑。 朝闻道，夕可死。 原来……如此。 多谢真人！ 他缓缓收回手掌，退后三步，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双目微闭。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寺庙里一尊褪了色的泥塑。 刚刚那一掌，已耗尽了血河子便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元。 此刻执念已了，便再也撑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容平静。 在这数十万人在场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的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灭绝师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惊觉。 空智大师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往生咒，可那经文里的颤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方豪强？ 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可此刻，他们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血河子死了。 死在了一场……求道之路上。 张三丰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道友，一路走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而着认真。 可那六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 不是血河子。 是。 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面面相觑。 没有人知道这个称呼的来历，可所有人都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那是认可。 张三丰认可了血河子。 认可了这个屠戮了无数生灵的老魔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一个求道者，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 血河子作为魔道至尊，与张三丰同时代的人，用生命也未能让张三丰出第二招。 可这老道士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臭老道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tm看不到头呀。 一开始看就三四层那么高，结果七八层。 七八层就七八层吧，后面成了摩天大厦楼顶。 再后来就到了大气层、臭氧层…… 广场边缘，“汝阳王”瘫座在地上，看着血河子的方向，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完了，全完了。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请了那么多高手，藏了三百余名暗桩死士，在观星台更是埋了三千斤炸药。 他连血河子这张最后的底牌都打出去了。 可结果呢？血河子连那老道士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碰是碰到了。 血河子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张三丰的胸口上。 可那又怎样？那件破道袍连褶皱都没起。 要不要这么不讲理？ 这他妈还是人吗？ 汝阳王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半辈子经营的权谋、算计、势力，在这个灰袍老道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周围还有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甲士围满了整座山，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可此时，没人敢命令他们动手。 他们也不敢动手。 张三丰正从校场中走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 十万大军，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无人敢拦。 无人敢出声。 他走到“汝阳王”十丈处，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头，看向了远处的的城楼上。 在那里，有一群人站在那里，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他们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张三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第120章 元朝国师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越过残破的观星台废墟，落在远处那座城楼之上。 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同时屏住了呼吸。 城楼上那群人影，终于动了。 一个声音从城楼上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张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戴一顶造型奇古的玉冠，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不像元廷的官员，倒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 他身后沉默地站着数十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护卫。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制式相同的窄刃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罡斗星辰图案，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像一群没有生命的石雕。 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却让校场上那些久经沙场的元兵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天罡卫，元朝花了二十年心血豢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巅峰高手。 他们站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有拔刀，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校场上那个灰袍老道。 白衣人从城楼上缓步走下。 校场上的元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单膝跪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是国师，是帝师，是整个大元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常年在大都皇宫的佛堂中闭关修行，连朝中重臣都极难见到他一面。 今天他居然亲自来了。 白衣人走到校场中央，在张三丰十丈之外站定。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贫僧八思巴，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元朝国师。 八思巴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张三丰，落在观星台废墟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身上。 汝阳王看到他，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往八思巴的方向爬了几步，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叫声： “国师……国师救我！” 八思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三丰。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寺庙里的高僧在念诵经文，不带丝毫烟火气： “张真人，贫僧今日前来，不是来与真人打架的。 察罕帖木儿虽是我大元亲王，可他今日设下鸿门宴，俗暗算真人在先，技不如人在后。 按江湖规矩，他这条命，真人可以取。”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文亮扒着窗框的手差点滑脱，这国师不是来保汝阳王的吗？ 怎么一开口就承认汝阳王该死？ 何太冲刚扶正的银冠又歪了，他转头看了班淑娴一眼，发现夫人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连殷天正都微微皱起了白眉，握在金刀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八思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静： “但真人，察罕帖木儿终究是我大元亲王。 他若死在真人的剑下，朝廷的颜面便荡然无存。 朝中主战派必会以此为借口，调集大军围攻武当。 真人武功通神，自然不惧千军万马，可武当山上还有数百名弟子。 真人百年修为，护得了一时，可护得了一世。 再者，真人可护得了山下的百姓？ 大都到武当，沿途数百里，多少村庄、多少农田、多少无辜百姓。 他们也会被战火波及。所以贫道今日前来，不是替察罕帖木儿求情，是替那些可能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向真人讨一个面子。” 这番话一出来，连殷天正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国师，确实比汝阳王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八思巴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汝阳王，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平静： “真人若肯高抬贵手，饶察罕帖木儿一命，贫道以帝师之名向真人保证。第一，察罕帖木儿从今往后不再插手任何江湖事务，汝阳王府在江湖上安插的所有密探、细作、暗桩，三个月内全部撤出。第二，朝廷不会因此事采取任何报复行动。第三……”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那是一道盖着御玺的圣旨。 他没有念，只是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陛下承诺，只要真人今日不杀察罕帖木儿，朝廷与武当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份诏书，贫僧今日便留在这里，天下英雄皆可为证。” 校场上，数百人鸦雀无声。 免战诏，皇帝亲笔写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认怂了。 不是嘴上认怂，是白纸黑字盖了御玺的。 这份诏书留在武当，以后哪个朝廷官员还敢打武当的主意，武当把这份诏书往桌上一拍，那就是当众打朝廷的脸。 这份诚意确实给足了。 所有人都盯着张三丰的背影。 这个老道士会怎么回答？ 张三丰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八思巴身上，平静得像两口千年古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国师，你们元廷倒是有意思。在这种情况下，还把这个汝阳王衬托得如此逼真。”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瘫在地上的那个汝阳王，不是真的？ 第121章 抬手斩了个假汝阳王 瘫在地上的这个汝阳王，不是真的？是冒牌货？ 八思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知道此事的人不招过一手，他以为已瞒过了所有人，瞒过了校场上的各派掌门，瞒过了明教的杨逍和殷天正，甚至瞒过了那百余名暗中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 可这个老道士，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们几个人中间有内奸。 可他毕竟是国师，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心里虽然振惊，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就恢复了正常。 他贡了贡手。 “张真人……” 张三丰没有等八思巴回答。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观星台废墟上那个瘫在地上的替身，轻轻一划。 噗。 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汝阳王”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身体晃了晃，像一具突然没有了力气的尸体，缓缓歪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看到一这幕，广场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汝阳王”，就这样抬手点事了，这老道士做事这么果断的吗？ 张三丰收回手，拂尘轻轻一摆，转过身，负手往校场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八思巴身上。 八思巴还保持着双手奉上免战诏的姿势，那份黄绫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道士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这场鸿门宴的最终结局。 “国师，汝阳王的茶，今天喝得差不多了。雨前龙井，不错。” 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八思巴，落在些沉默的天罡卫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校场外走去。 “至于真的察罕帖木儿，贫道懒得去找他。 不是怕了朝廷，也不是给你国师面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 “血河子说得对，这江湖，早就不是六十年前那个江湖了。 六十年前，贫道荡魔一甲子，杀的是魔教不敢露头，护的是正道各派。 可今日，那些曾经被贫道护过的门派，那些曾经自诩名门正派的人，暗中投靠朝廷的比魔教还多。 血河子虽是魔道，至少死得堂堂正正。 可那些从背后捅刀子的人，连魔道都不如。” 八思巴沉默了很久。 他是帝师，是国师，是大元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见过无数英雄豪杰，见过无数江湖高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老道士一样，让他在无可奈何。 校场上的烟尘还没散尽。 张三丰的背影消失在城南大道的尽头，可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十万大军让开的通道还没合拢，战马们低着头，马蹄在地上不安地刨着，偶尔发出一声低声的嘶鸣。 残破的观星台歪斜在晨光里，碎石堆中“汝阳王”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八思巴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在意。 各派掌门只记得，那个灰袍老道的背影刚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城楼上那数十道玄色身影便如潮水般退去。 月白色袍角最后一闪，连带着那份盖了御玺的免战诏，一起消失在城中。 一场诡异的寂静，在这数十万人的校场上持续了很久很久。 “卖烧饼，又香又校场四周的茶楼、酒肆、客栈里，那些从头到尾被“请”来观战的江湖人，这才真正回过神。 唐文亮是第一个动的。 唐文亮趴在窗框上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整整一炷香了。 他的双腿早就麻了，两只手死死抠着窗框的木头，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会儿的工夫，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太猛，他的大脑到现在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松开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发出的声响，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拧动。 随后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歪，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拍了拍身上落满的瓜子壳，又弯腰从地上捡起那袋掉落的瓜子，掂了掂还剩小半袋。 可惜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瓜子塞进怀里。 关能从窗台下面钻出来，灰头土脸，头上的巾子歪到了一边。 他弯腰去捡铁胆，这次终于一次就捡起来了。 大概是手还在抖，反而抓得更紧了。 关能的声音还是飘的，你说张真人他他到底是什么……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唐文亮摆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暗桩，目光在其中几个穿着崆峒灰袍的身影上停了很久。 那人穿着灰色粗布衣裳，低垂着头，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 可唐文亮认得那张脸，那是崆峒派外门执事刘成，负责崆峒山脚三处产业的老管事。 跟了他十二年了。 唐文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个人脸上移开，看向更远处校场边缘还有几十个跪着的人，其中至少还有两张面孔，他觉得眼熟。 走吧。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关能愣了一下： 师兄，那些人怎么办，要不等其他门派一起？ 唐文亮头也不回，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 戏看完了，就散伙。 他的声音很轻，但关能听出了一种从未在这位师兄嘴里听到过的冷意。 该回去清理门户了。 …… 茶楼另一侧。 岳不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折扇搁在桌上，扇面上那幅他亲手题的浩然正气四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校场的某个角落。 那里刚才跪着一排暗桩。 他数过了。 三个，华山派，有三个长老级的人物，跪在汝阳王的暗桩堆里。 不是一个，是三个。 当年鲜于通的事，他以为是意外，是一个人的堕落，是掌门个人的品行出了问题。 他以为那已经是华山派最大的耻辱。 他错了。 一个人堕落，可以归咎于品性。 三个人同时堕落，只能说明一件事，内部这种人不少啊。 岳不群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轻，可节奏极其稳定，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掌门。身边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 回华山。 岳不群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立刻。 他站起身，拿起折扇，没有展开。 那把折扇在他手里攥了一路，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 弟子问掌门，那些人怎么处置。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微微发白。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楼梯口的门。 回去之后，整顿全派。 …… 第122章 鸿门宴落幕 校场西侧。 空智大师带着四名罗汉堂武僧，从人群最边缘的位置低调离开。 他没有走正门。 作为少林达摩院首座，他本应从正门昂首而出。 可此刻，他低着头，灰布僧袍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蒙面僧。 四名武僧跟在身后，同样沉默，同样低眉。 五个人穿过校场边缘的巷弄，七拐八弯，走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院。 院门半掩，门槛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这是少林在大都的联络点，平日里只用来传递消息，从不接待外人。 空智推开后院禅房的门，反手关上，在蒲团上盘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 他没有念经，在组织语言。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在想，该怎么跟师兄空闻方丈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血河子之死，张三丰之强，这些固然重要。 可真正让他心如擂鼓的，不是这些。 是智通，少林俗家长老智通，入门三十六年，少林七十二绝技精通两门，在俗家弟子中辈分极高。 他跪在汝阳王的暗桩堆里。 空智的手在僧袍下微微发抖。 要是张真人借此发挥，又记账，他少林家大业大，也会心痛一会子。 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三息。 他开始写。 师兄亲启：校场之事，兹事体大。血河子已殁，张三丰之修为远超预估，非陆地神仙可概括……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缓缓凝聚，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另有一事，事关我少林百年清誉。 俗家长老智通，跪于汝阳王暗桩之中，被贫僧亲眼所见。 此时若处理处理不好，张真人那边恐有意见。 请师兄定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 那滴墨汁终于落了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空智看着那个黑点，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一只眼睛。 一只在暗处盯着少林的眼睛。 他把信折好，封入竹筒，交给门外等候的武僧。 加急，送回少室山。 武僧接过竹筒，无声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空智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这一次，他真的开始念经了。 “阿弥陀佛。” …… 校场角落。 何太冲蹲在地上，终于找到了他的银冠。 银冠掉在碎石堆里，歪歪扭扭地卡在一块石头缝里，上面的金漆又磕掉了一块。他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举到眼前看了看——还能戴。 他把银冠戴回头上，正了正，又正了正，总觉得歪的。 班淑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不是因为银冠。 是因为刚才在校场上，她看到了昆仑派的一个外门弟子，混在那些暗桩中间。 她没有声张。 何太冲也没有声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何太冲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班淑娴身边，压低声音： 夫人，咱们昆仑以后见了武当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 绕道走，绕远一点。 班淑娴难得没有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校场中央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刚才那个灰袍老道就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走吧。 她转过身，率先往校场外走去。 何太冲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 茶楼二楼。 灭绝师太抱着长剑，站在窗边。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眼睛越睁越大，到了爆炸的边缘。 窗外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日头偏西，她脚下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汗印。 她看着空荡荡的校场。 观星台的废墟还冒着缕缕青烟。 十万大军已经撤走了大半。 一切都结束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结束。 静玄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出声。 她跟了师父二十年，从未见过灭绝师太沉默这么久。 师父是那种一剑在手，天下我有的人。 她从不犹豫，从不沉默，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犹疑的神色。 突然，灭绝师太爆发了，她怒目圆睁。 想她灭绝师太这一辈子与魔道妖人不共戴天，可没想到平时那些和她站一块的人，那些所谓的正道的人，那些满口正义的人，竟是如此，竟敢如此。 真当她“灭绝”这两个字，只是名字而己？ 她嘶吼一声： “魔道妖人，所有的魔道妖人，都该死，都必须死。” 话音刚落，灭绝已拔剑冲入跪倒的人群，剑光并射。 跪在地上的这些暗桩，武功也不差，要是平时，也能来上两个回合。 可此时，他们身受重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剑气已经临身。 片刻之间，跪下的人全部授首。 灭绝师太提着剑，剑还在滴血，地上的人全没有出气。 回峨眉。 说完，长剑“哧”的一声入鞘，大跳步的向外走去。 从静玄身边走过，她停了一下。 静玄。 弟子在。 回去之后，把峨眉所有弟子的来历，从头到尾查一遍。 静玄心头一凛。 每一个人的引荐人、籍贯、入门经过，全部重新核查。 灭绝师太的声音冷得像昆仑山上的积雪。 今天跪在那些暗桩里的人，我不希望有峨眉的。 静玄躬身： 灭绝师太风风火火的走了。 …… 校场最边缘。 杨逍和殷天正最后离开。 他们没有走茶楼的门，而是从酒楼侧面小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了校场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殷天正的金刀扛在肩上，白眉在风中微微抖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场，哼了一声：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张真人天天让我涨见识。还好是庆家，这大腿要抱紧了。 杨逍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他没有看校场。 他在看张三丰消失的方向。 杨左使，殷天正侧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杨逍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今天校场上跪着的那些暗桩里，有没有我们明教的人。 殷天正的白眉猛地一挑。 你的意思是…… 汝阳王经营了这么多年，渗透了这么多门派。 杨逍的声音很轻，明教跟他斗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有在明教里埋人。 白眉鹰王沉默了。 风从校场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回去查。 他把金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查干净。 …… 夜幕降临，大都的城门次第关闭。 各派的马车从不同方向驶出城门，车辙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校场彻底空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过后，整个江湖的刀，都指向了自己人。 第123章 张元白也是暗桩 崆峒派。 这三天里，连轴赶路，换了两匹马，沿途只啃了两个干饼。 唐文亮从马背上翻下来，膝盖一软，脚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关能跟在后头，看他师兄身形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唐文亮一把甩开。 “我没事。”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尘，站在山门前深深吸了口气。7 山风冷冽，吹得他脸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个烧红的铁块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刘成跪在校场上的画面，三天了，没一刻从他脑子里消失过。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低垂着脑袋，在近百号跪着的暗桩里平平无奇。 可唐文亮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替他管了十二年产业的助手。 可惜人已经死了。 灭绝师太那个老臭妮，爆躁狂，不知道活着的人比死人更有用？ 要不是打不过，他也想上前扇她耳光子。 现在人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可死人留下的东西，会。 “师兄，”关能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刘成死了，线索断了，咱们怎么查？” 唐文亮收回思绪，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断不了。” “他的住处还在，他藏的东西不一定随身带着。” 关能一个激灵，腰杆子不自觉挺直了：“师兄的意思是……” “翻。”唐文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他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回山之后，唐文亮不动声色。 当天夜里，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带着关能，从崆峒后山的崖壁翻了下去。 山上的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像刀片刮骨头。 两人手脚并用，贴着岩缝往下摸，绕过三处巡夜的暗哨，小半个时辰后，落在了山腰一处独门独院的矮墙外面。 这里就是刘成的住处。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 窗户里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 刘成早有预料，当叛徒没有好下场，早早就将家人送走了。 他本打算，再捞两年就收手，回家养老。 可他没等到。 “人都死了，还要翻他屋子，是不是有点……”关能嘟囔了半句，被唐文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人死了，东西又不会长腿跑。” 唐文亮翻身过墙，落地无声。 两人摸进正屋，桌椅床铺摆设整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关能翻了翻柜子，除了一摞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和几本账册，什么也没有。 “师兄，什么都没有。” 唐文亮没说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堂屋正中的那张供桌前。 供桌上供着一尊半旧的铜香炉，香炉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字，墨迹已经泛旧。 唐文亮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伸手把香炉端了起来。 香炉底下，供桌的台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木头本身的裂纹。 他把手指插进缝隙，往上一提。 咔嗒。 整块桌面应声而起，露出下面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函，牛皮纸封口，火漆封缄。 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纸张微微泛黄。 关能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圆。 “这……这是汝阳王府的火漆！我认得那个纹路！” “别出声。” 唐文亮把信函和册子全部取出来，用随身带的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随后把暗格恢复原状，香炉归位，连供桌上那缕香灰的位置都用手指拨回了原样。 “走，回去再说。” 两人原路返回，翻墙、贴崖、绕过暗哨。 等回到唐文亮的书房时，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唐文亮点上灯，把油布包打开。 第一封信，是十二年前的。刘成刚入崆峒不久，笔迹还带着几分生涩，内容很简单： “已安顿，暂无异动，静候指令。”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小的、用朱砂点的圆点。 第二封信，九年前，内容长了。详细汇报了崆峒派三年内的人员变动、各堂口实力对比、几位长老之间的关系亲疏。 信末附了一句话：“张师叔嘱我留意戒律堂下一任人选，若有合适苗子，可先纳入外门产业中潜伏培养。” 唐文亮的手顿了一下。 张师叔。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三遍，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封信，时间跨度从九年前到三年前。 内容越来越具体：哪一年崆峒派内部有哪些分歧、谁的立场可以争取、谁的态度坚决反对朝廷、汝阳王府什么时候需要崆峒在明面上“配合”某件事…… 每一封信的收件地址都指向大都，落款全是同一个朱砂圆点。 最后一封信，是半月前的。信里只有两句话： “崆峒内应已准备好，随时可用。名单附后。” 唐文亮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里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入门时间、所属堂口、以及一句简短的备注：“已通过张师叔安排”“暂未启用”“已进入核心弟子序列”。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有的名字他熟悉，是这些年陆续提拔起来的年轻弟子。 有的名字他陌生，可后面的标注说明了一切。 最后一行，是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名字。 张元白。 唐文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执法堂堂主张元白，崆峒派辈分比他高一辈的老人，掌管全派刑罚法度整整十二年。 信函里那个反复出现的“张师叔”，就是他。 执法者，本身就是叛徒。 关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师兄……” 唐文亮没说话，把信函和名册重新收好，锁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曦把远处的山脊勾出一道金边。 “关能。” “在。” “去查一下名单上的五个人，现在在哪。” 唐文亮点点头，沉默了几息。 “今晚动手，把那五个人全部控制。” 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是暴风眼中心那种诡异的安静，“控制之后，直接带到执法堂前。” 关能愣了一下：“执法堂？那不是……” “张元白的地盘，我知道。” 唐文亮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油灯上，火苗被晨风吹得歪了一下，又倔强地立了回来。 “所以更要带过去。” “我要看看，他张元白来不来。” “我就是要让他自己出来。” 关能张了张嘴，想问“万一他真的来了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124章 诛杀张元白 天还没有完全亮，执法堂前广场上点满了火把。 三百余名弟子成群结队的站在了空地上。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他们不知道掌门为什么在入夜后突然敲响聚派钟。 那口钟挂在后山钟楼顶端，建派以来只响过三次。 前两次，一次是前任掌门仙逝，一次是魔教围攻崆峒山。 第三次，就是今晚。 唐文亮站在执法堂正门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执法堂的牌匾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把人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空地上，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关能带着四名亲传弟子，从侧门押出了五个人。 五人双手被反绑，嘴上塞了布条，膝盖上还有淤青。 五个人被按着跪在了空地上。 三百余名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随后，嗡的一声，议论像炸了锅一样。 那不是赵平吗？药铺的赵平？ 孙二狗也在！他不是去年才进的内门？ 马奎……马奎不是二师伯的徒弟吗？ 唐文亮没有制止议论。 他等了三息，等那些嗡嗡声从炸锅变成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变成不安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这五个人，是汝阳王府安插在崆峒派的暗桩。 空地上瞬间死寂。 三百余人同时僵住了。 三年前的秘籍泄露案，是赵平干的。 唐文亮的声音平静。 两年前的后山禁地闯入案，是孙二狗和马奎干的。一年前崆峒派与青城派的比武中，我派弟子莫名中毒落败，是钱有余在饮水中下的药。 他一条一条地说，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所有崆峒弟子的脸上。 半年前，这五个人已经全部进入了核心弟子序列。再过半年，他们就要接手到崆峒派的护山大队了。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崆峒山在汝阳王面前，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 张元白师叔，你还不露面？ 执法堂的大门，吱吖一声朝着两边完全打开。 张元白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五十七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锥子。 张元白走到唐文亮面前，并未行礼，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五人。 “掌门师侄，你敢无故扣押门派重要弟子，意欲何为！”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人。 唐文亮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叔，唐文亮开口了，声音很轻，刘成死了。 张元白没有直接回答，直视唐文亮，沉声道： “别扯其它的，掌门师侄，你不经调查，不按门规，私自扣押核心弟子，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台下弟子一片哗然。 掌门和师叔祖，这是要内讧了？ 唐文亮看着张元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师叔，你要保这五个人？” 张元白冷哼一声，拂袖道： “老夫不是保他们，老夫是在维护崆峒的门规！你今日之举，形同跋扈，若不给一个交代，人心惶惶，门派何谈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广场上回荡：“师侄，崆峒派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番话，诛心。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张元白是门派元老，执法堂主，德高望重。 他这话，等于直接把唐文亮钉在了“公报私仇、意图专权”的耻辱柱上。 不少弟子脸上露出了迷茫和动摇的神色。 唐文亮静静地看着张元白表演，直到对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师叔，你口口声声说维护门规，那我来问你，勾结朝廷，卖派求荣，该当何罪？” 张元白瞳孔猛地一缩，可脸上依旧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讥讽： “勾结朝廷？谁勾结朝廷？” “你不会是说我勾结朝廷吧？” “证据呢？莫不空口白牙，就想给人定罪？” “唐文亮，你身为掌门，不关心门派发展，整天想着争这争那，想换我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如今又血口喷人，你不派成为崆峒的罪人吗？” 张元白一顿输出猛如虎，不少弟子都被他带动了节奏，议论纷纷。 “证据？” 唐文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本从刘成处搜出的名册，以及那一叠信件，举在手中。 “刘成已死，可他的东西还在。” 他目光如电，直刺张元白： “这上面，记着的正是这五人，以及更多崆峒弟子，是如何在汝阳王府的指令下，潜伏、渗透、出卖门派机密的！ 每一封信，都有汝阳王府的火漆，都有你张师叔的指示！” 张元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唐文亮手中的册子和信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想到，刘成那个废物，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还被唐文亮悄无声息地找了出来！ “伪造！都是伪造的！” 张元白色厉内荏地吼道，“唐文亮，你为了打压我，竟然伪造证据！” 他猛地转身，对着台下弟子高声道： “诸位弟子听令，唐文亮伪造证据，构陷长老，意图分裂门派！依门规，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执法堂弟子，上前拿下！” 被他一喝，执法堂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唐文亮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他一步踏前，目光死死锁住张元白，将手中的名册和信件狠狠摔在他面前。 “师叔，事到临头，还敢倒打一耙？” 册子和信件散落一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熟悉的火漆印，那熟悉的笔迹，那上面张元白的三个字，笔迹清晰可见，做不得假！ 全派弟子都看清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和愤怒！ “真的是张师叔。” “他……他竟然是内鬼。” “难怪这些年执法堂处处针对掌门！” 众弟子的目光从迷茫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滔天的愤怒。 他们看着张元白，就像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张元白看着散落一地的铁证，又看着台下弟子那一张张愤怒的脸，他知道，完了。 这位在崆峒派经营了十二年的老狐狸，此刻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再留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知道了又怎么样？” “唐文亮！你的武功，大半可是我教的。” “凭你，你可留不下我！”张元白语气轻视，完全不把唐文亮这个掌门放眼里。 随后他怪叫一声，周身真气暴涨，深紫色的执法袍无风自动。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便要向远处飞去！ 他想逃！ “想走？晚了！” 唐文亮早已蓄势待发。 在张元白动身的瞬间，他就动了。 没有用七伤拳的刚猛招式，只是一记最简单的“寸劲”。 他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张元白逃跑的路线上，右拳平平无奇地递出，却在瞬间压缩了全身的劲力。 “砰！” 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张元白的后心。 张元白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前踉跄几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唐文亮，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你……你竟然破境了。” 话未说完，他周身气息迅速消散，瞳孔放大，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一击震撼了。 掌门一拳，便轰杀了修为深不可测的执法堂主张元白。 唐文亮收回拳头，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执法堂弟子，最后落在那五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叛徒身上。 他的声音冰冷，传遍广场： “张元白，勾结外敌，卖派求荣，罪证确凿，依门规，格杀勿论。” “这五名叛徒，先关入地牢。明日午时，按门规处置！” “从今往后，凡我崆峒弟子，再有二心者，张元白，就是榜样！” 话音落下，全派弟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清理门户、清理门户、清理门户……” 第125章 华山派的冷处理 华山，朝阳峰。 岳不群从大都回来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没有召集任何长老议事，没有传唤任何弟子问话，甚至连书房的门都很少出。 弟子们只知道掌门带回了两个沉重的木箱，整日闭门不出。 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更没人敢问。 直到第八天清晨，岳不群终于推开书房的门。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腰间束着暗云纹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把扇骨微裂的折扇。 他站在朝阳峰的崖边，望着云海中翻涌的日出，对身后的弟子说了句： “传话下去，今日午时，正气堂议事。所有长老、各堂堂主、核心弟子，必须到场。” “是。” 午时未到，正气堂内已站满了人。 华山派自鲜于通被废后元气大伤，岳不群接任掌门以来一直在休养生息，从未召集过这等阵仗。 弟子们交头接耳，不知掌门今日要宣布什么大事。 几位长老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堂中那两口沉重的木箱。 岳不群走进正气堂时，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只是缓步走到正气堂正中的掌门座椅前，将折扇轻轻放在案上，随后坐下。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个细节都从容得体。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静。 “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 他示意弟子打开第一口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封信函，牛皮纸封口，火漆封缄，在正气堂的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些信，是已故的前任掌门鲜于通，与汝阳王府往来的密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尽。 华山派前任掌门鲜于通，在武当山上被张三丰当众揭穿丑事。他杀死师兄白垣，始弄终弃，已被废了武功逐出华山。 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 可现在，掌门从大都带回了鲜于通的密函？ 难道要秋后算账？ 岳不群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用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这些信的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三年前。 内容涉及华山派内部事务、各堂口实力分布、与各派的关系等机密信息。 每一封都是鲜于通亲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脸。 “诸位不必惊慌。今日我将它们带回华山，不是为了翻旧账。” 堂中众人刚松了口气，岳不群已经示意弟子打开了第二口木箱。 这口箱子比第一口更沉，两名弟子抬的时候额角都冒了汗。 箱盖掀开，里面同样整齐码着信函，只是这批信函的纸张明显更新，火漆的颜色也比第一箱更鲜艳。 “第二件事。” 岳不群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调子，可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这批信，是三年前至今，仍在活动的人与汝阳王府往来的密函。 其中涉及华山派长老两人，核心弟子五人，外门弟子十一人。 他们的姓名、入门时间、所属堂口、与汝阳王府联络的方式，全部都有记录。”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报告： “刘长老，十五年前入华山，现任剑宗副堂主。 三年前开始与汝阳王府联络，主要泄露内容为华山剑法以及每年弟子考核的评判内幕。” 他将册子翻过一页，“另一人，因罪行较轻且主动配合调查，暂不公开姓名，改为幽禁后山三年，以观后效。” 刘长老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岳不群敢当众念出他的名字，手里必定握着铁证。 岳不群合上册子，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 “诸位不必猜了。” 他说： “这封信里没有念到名字的，今日可以放心。 念到名字的，也不必慌，今日之事只关本人，不会牵连。” 众人又是一愣。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长老被弟子押出正气堂时，岳不群在他身后说了句： “刘长老，你在华山这些年，多少也教出了几个好徒弟。 这份情，我不会忘。 你的家人，华山会替你照顾。” 刘长老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走之后，正气堂里安静了很久。 岳不群重新坐下，将折扇缓缓打开又合上，目光扫过堂中剩下的几位长老和核心弟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平静的调子： “另外还有几个人，今天不在场。 不用担心，我不会当众念他们的名字。 华山派的脸面，不能丢在自己人手里。”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也没有说他们会面临什么处置。 可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决绝。 岳不群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正气堂门口，望着殿外那片连绵的群山。 上华山自古只有一条路，以险峻而闻名天下。 他站了很久，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正气堂正中那块匾额“正气长存”。 那是当年华山派创派祖师留下的四个字，鲜于通在任时天天对着这块匾额，嘴里念着正气长存，手里写着正气长存，扇子上也写着正气长存。 可他在正气堂里做了什么？ 杀死师兄，与朝廷暗通款曲，始乱终弃……。 后来鲜于通被张三丰当众揭穿，武功被废，逐出华山。 他将折扇缓缓合拢，扇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正气堂里格外清脆。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中所有人。 “江湖变了。张真人说得对，那些从背后捅刀子的人，连魔道都不如。” “从今往后，凡我华山弟子，再有暗中勾结朝廷者，一律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弟子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华山派的脸，是自己挣的。”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他们看着岳不群，看着这位以“温和”着称的新任掌门站在正气堂门口，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攥出了一道更深的裂痕。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几天后，几个在外办事的长老和弟子陆续回到华山。 他们回来后不久便以各种缘由被调离了原职。 有的被派往偏远分舵巡视。 有的被调去整理藏经阁的旧档。 有的被安排闭关反省。 有的被废武功，逐出师门。 有的……。 没有公开的审判，没有当众的羞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第126章 光明顶，左使定计 明教，光明顶。 杨逍站在光明顶的断崖边上，负手看着脚下的云海。 山风从万里之外的戈壁吹过来，带着沙砾和干燥的气息，把他的灰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四十三岁，面容清俊，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江湖上都说光明左使杨逍文武全才，机智多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机智多谋的背后，是多少个像今天这样独自站在崖边、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上三天三夜。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殷天正扛着金刀，从山道上走上来。 白眉在风中抖动，脸上的皱纹比七天前又深了两道。 都安排好了。 殷天正走到他身边，把金刀往地上一顿。 天地风雷四门的门主全部召回光明顶，五行旗各旗掌旗使也到了。 五散人那边，彭莹玉和说不得已经到山下了，冷谦和张中在赶来的路上，周颠…… 他顿了一下。 周颠不肯来。说他在山下喝酒，喝完了再说。 杨逍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随他。 他转过身，看着殷天正。 天正兄，从大都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 殷天正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崆峒派唐文亮当众审判，一拳打死叛徒。 华山派岳不群不动声色，逐个清理。两种方法，一热一冷，都管用。 他看着殷天正的眼睛。 可明教不一样。 殷天正皱了皱眉：哪里不一样？ 明教没有教主。 杨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阳教主失踪多年，生死不明。右使也不在。 我是光明左使，可五散人不服我，四大法王各自为政，五行旗只听教主的令。我要是像唐文亮那样当众审人，你觉得，其他人会说什么？ 殷天正想了想，嘴角抽了一下。 他大概会说：你杨逍算老几，凭什么审人？ 不止。 杨逍摇头：他会说，你杨逍自己是不是暗桩？你全家都是暗桩！ 殷天正忍不住哼了一声。 所以不能审。杨逍说，明教的暗桩，只能用引的。 怎么引？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殷天正。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光明顶秘室，汝阳王府大都驻军布防图。 殷天正看完，白眉猛地一挑。 你要放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 杨逍摇头，我确实有一份汝阳王府的布防图，是范右使传回来的。 虽说这份布防图已经过时了，至少是三年前的，可别人不知道。 他看着殷天正。 我就是要让明教所有人知道，我手里有一份汝阳王府的布防图。 然后看谁会来，谁会提前打探消息，谁会在三日之内向外界传递消息。 殷天正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暗桩肯定会把这消息传出去，甚至来偷布防图？ 当然。 杨逍说，布防图对汝阳王府来说，是命根子。如果明教掌握了汝阳王府的驻军布防，就等于掌握了北伐的钥匙。暗桩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只要他传了消息，殷天正接了下去，我们就知道他是谁。 杨逍点头，光明顶对外明面上只有一条路。所有进出光明顶的人，天地风雷四门全部有记录。 三日内，谁派了人下山，谁用了信鸽，一查便知。 殷天正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逍啊杨逍，难怪江湖人说你智计百出。 别夸我。 杨逍转过身，重新看向云海。 这一招能不能管用，还取决于一个人。 周颠。 殷天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让周颠去当诱饵？ 不是让他当诱饵。杨逍说，是让周颠带节奏。 他看着殷天正。 周颠嘴大，藏不住事。他不小心喝多了酒，又一不小心说漏嘴。暗桩听到之后，肯定会行动。 殷天正沉默了一会儿。 周颠要是知道了，非骂你三天三夜不可。 他知道。杨逍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他骂了我两个时辰，最后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 杨逍嘴角微微一动。 我说，你不去，我就把你三年前在凤翔府喝花酒欠了八十两银子的事告诉彭莹玉。 殷天正哈哈大笑。 笑声在断崖上回荡，惊起一群栖在崖壁上的山鹰，扑棱棱地飞进了云海里。 …… 三日后。 光明顶，议事大殿。 大殿是光明顶最高的建筑，穹顶用白石砌成，正中开了一扇天窗，日光从天窗直射下来，照在大殿中央的圣火坛上。 圣火坛里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火光明灭不定，把大殿里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到的人比杨逍预想的多。 天地风雷四门的门主全部到场。 五行旗掌旗使来了四个，锐金旗吴劲草、巨木旗闻苍松、洪水旗唐洋、厚土旗颜垣。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半个月前下山办事，还没回来。 五散人来了三个，彭莹玉、说不得、冷谦。 张中在路上，最快明天到。 周颠在山下喝酒，说喝完就来。 殷天正坐在杨逍左手边，金刀横放在膝上，白眉低垂，像一个打瞌睡的老鹰。 杨逍站在圣火坛前，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在大都时，得到了一份汝阳王府的驻军布防图。 话音落地，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恐惧，是兴奋。 汝阳王府的布防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教如果掌握了对方的军事部署，就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发动北伐，一举端掉汝阳王府在大都的根基。 彭莹玉第一个开口：杨左使，此话当真？ 当真。 杨逍说，布防图是范右使传回来的。 他没有说那份布防图其实是几年前的旧货。 我打算在三日后的会议上，把布防图的详细内容交给诸位。 届时，五行旗可以根据布防图制定北伐路线，天地风雷四门负责情报搜集和后勤补给。 他看着所有人。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泄。 “太好了！”一边欢叫声。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就在此时，周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了过来。 一个响亮的酒嗝，比任何人的发言都响亮。 周颠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壶酒。 他的道袍敞着怀，腰带系歪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来晚了来晚了。 他打了个嗝，山下的酒不好喝，还不如光明顶的凉水，嗝。 他走到殿中，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杨逍。 左使，你说的布防图。还放在密室里，要不现在就给大家看看。 杨逍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颠一拍大腿。 杨逍没有回答。 他看着周颠，目光平静如水。 今天不行，人没到齐。 他说，三日后，诸位准时到。 他转身走向后殿。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此事不可外泄。谁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 明教教规第一条：一入明教，终生不得叛教。叛教者，焚身以殉。 圣火坛里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话。 …… 第127章 守株待兔 当天夜里，杨逍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隐藏在在后山的一条密道里，想悄无声息的上山，这里是必经之路。 密道是光明顶最隐秘的通道，从后山崖壁的一个裂缝进入，可以通往光明顶周围的三个方向。 这条密道本来只有光明左右使和教主知道。 可后来成昆知道了，还把消息透露给了汝阳王府，这替伏的暗桩也必定知道。 他只需要等着，等待猎物上门，自投罗网就行了。 子时刚过，密道的尽头传来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杨逍屏住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密道的一个分岔口。 一个黑影从分岔口闪了出来，身形极快，像一缕烟，显然轻功造诣极高。 杨逍看着那个人的脸，心里一沉。 微弱的月光映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孔，带着一脸的阴深。 洪水旗掌旗使，唐洋。 只贝他手里攥着一只竹管，那是明教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信鸽管。 可此时，却被他用来给敌人传递消息。 看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杨逍从暗处一闪，如落叶似的飘了出来。 可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运功，只是平平淡淡地站在密道中间，挡住了唐洋的去路。 唐掌旗，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 唐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急剧收缩，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杨左使。他的声音很稳，我……我去巡夜。 巡夜？ 杨逍微微一笑，洪水旗的巡夜路线，不经过这条密道。 “再说了，巡夜巡进密道里了，你唐掌旗可真会巡。” 唐洋沉默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杨逍看着他手里的竹管。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洋的手指攥紧了竹管，指节发白。 没什么，一封家书。 家书？杨逍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给谁的？ 唐洋脸上的表情挣扎，沉默没有回答。 杨逍叹了口气。 唐洋，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像刀锋划过冰面的声音。 你把竹管打开，让我看看里面的内容。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唐洋的嘴唇动了动。 他做了一件杨逍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竹管往嘴里一塞，用力一咬。 竹管碎裂，里面的纸卷被他的牙齿咬成了碎片。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杨逍的眉头微微一皱。 你咽下去也没用，你是给汝阳王府报信吧。 杨逍说得异常肯定，以及确定。 听到这话，唐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杨逍，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杨逍冷冷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唐洋的身体开始发抖。 杨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说，竹管里的纸，是什么内容？ 唐洋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准备把你有布防图的消息，传到大都。 传给谁？ ……汝阳王府的管事，刘福。 杨逍点了点头。 明教除了你，还有谁？ 唐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杨逍，眼中满是绝望。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 杨逍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然。 烈火旗掌旗使。 半个月前下山办事，至今未归。 辛然三年前就向汝阳王府传递消息了。 唐洋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比我早。我是半年前被他拉进来的。 他说……他说汝阳王答应他，将来平定叛逆成功之后，让烈火旗独立出来，封他做火神将军。 杨逍沉默了很久。 唐洋，你知道明教教规，叛教者怎么处置。 唐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杨左使，我求你，我上有老母，下有小。 我知道。 杨逍打断他，你的老母在凤翔府，今年六十七岁。你的妻子姓陈，在光明顶后山种菜。你的儿子唐小石，今年十二岁，在天字门学武。 唐洋愣住了。 你都知道 从大都回来的路上，我就让人查了。 杨逍的声音很平静，七天，我用了七天时间，把明教从掌旗使到舵主到普通教众的所有人员底细，全部查了一遍。 他看着唐洋。 杨左使……我…… 明教教规，叛教者，焚身以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密道的石壁上。 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侧过头，看着唐洋。 第一，按教规处置，焚身。你的家人，我养。 第二，你将功赎罪。由你出面，配合我设局，把辛然引回来。 唐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选择了第二条。 …… 五天后。 辛然回来了。 他是被唐洋的一封信骗回来的。 信上说：杨左使手中的布防图已被我替换成假的，速来取。 辛然一进光明顶，就被五行旗和天地风雷四门的人团团围住。 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杨逍，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释然。 杨左使，你知道我为什么投靠汝阳王吗？ 杨逍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爹。 辛然的声音很平静，我爹是烈火旗前任掌旗使，二十年前死于各大派的围攻。他死的时候，明教连一口棺材都没给他准备。他的尸体被扔在光明顶后面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他看着圣火坛里的火焰。 明教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可明教怜过自己人吗？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杨逍开口了。 你说得对。 辛然愣了一下。 明教对不起你爹。 杨逍的声音很轻，但这不是你出卖明教的理由。 他看着辛然。 你爹的墓，在光明顶后山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碑。” …… 第128章 江湖大清洗运动 大都鸿门宴事件后，整个江湖都开启了大清查。 那些从大都活着回来的掌门和长老们，回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刀对准了自己人。 只是这刀，各有各的砍法。 崆峒派连门派太师叔都撸了。 华山通过内部不动声色的处理。 明教的引蛇出动。 …… 所有门派的掌门都坐不住，各帮各会也睡不安稳。 谁都怕自己的门派里藏着下一个刘长老、下一个唐洋、下一个张元白。 少室山。 晨钟撞响第一声时，智明已经被押到了大雄宝殿的中央。 他跪在那儿，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顶九个戒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三十六年前，他就在这尊佛像前剃度，由空闻方丈亲手为他燃戒。 空闻坐在蒲团上，手里的紫檀佛珠一颗颗捻过，发出极轻的声。他闭着眼，面容枯槁，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 智明。 弟子在。智明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你入少林多少年了？ 三十六载。 空闻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站起身，袈裟拖过蒲团，走到智明面前。 他没有拔戒刀，没有念经文。 只是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下。 三十六载，也挡不住一颗红尘心。 话音未落，空闻的手掌猛地一沉！ 一声闷响，像是枯木被巨锤砸断。 智明浑身剧震，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惨叫。 他的丹田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捏碎，三十年的少林内力如决堤的洪水，从四肢百骸倾泻而出，化作一缕缕白气，从他头顶的天灵盖蒸腾而起。 智明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掏空的麻袋，瘫在蒲团上。 他的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却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丈饶命！方丈饶命！方丈饶命…… 空闻收回手，在袈裟上擦了擦，像是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拖出去。 两名武僧架着智明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大雄宝殿。 寺门的青石阶一共九十九级，智明被扔在阶下，额头磕在门槛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 峨眉金顶。 三名女弟子被绑在崖边的石柱上，绳索勒进皮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们的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却不敢哭出声。 灭绝师太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长剑。 她黑着脸，像一尊从地狱里升上来的煞神。 静玄站在她身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师父……静玄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师妹她……她是被胁迫的，她弟弟在汝阳王府手里…… 灭绝师太没有回头。 她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剑柄，拇指顶开了剑。 一声龙吟般的清啸，长剑出鞘半寸。 剑身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青冷的寒芒，像一泓冻了三尺的秋水。 峨眉弟子，灭绝师太开口，声音比终天的风还要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猛地拔剑，剑光如虹。 第一剑，从左至右，平平划过。那名小师妹的脑袋冲天而起，脖颈处的血柱喷出三尺高，溅在身后的石柱上，像一幅泼墨的梅花图。 第二剑，自上而下，直劈。第二名女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从眉心到下颌被削成两半，身体晃了晃，左右分开，倒在雪地里。 第三剑，灭绝师太没有用手。她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虹，贯入第三名女弟子的胸口，将她整个人钉死在石柱上。剑身入石三寸，嗡嗡震颤，发出凄厉的哀鸣。 三具尸体，三种死法。 灭绝师太这一生最恨魔教 ，最恨元庭，可这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她不能忍受。 此时的灭绝师太如疯似魔，她走上去，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剑身带出一蓬血雾。 她在尸体的衣袍上擦了擦剑身，收剑入鞘，头也不回走了。 静玄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灭绝师太的脚步停在她身侧，玄色靴底踩在血水里，发出一声。 继续查。 三个字。 静玄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掌门。 …… 丐帮。 丐帮的清理，是最惨烈的。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人数最多，也最杂。 丐帮管理松散，暗桩最容易混入其中，也谁好辩认，真正要饭的，有几个面色红润的的？ 如果有，那必然的副业。 帮主耶律雄 从大都回来后，他不动声色，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心腹暗查。 他查出来的结果，让他差点掀了桌子。 全国三十六个分舵，有九个分舵的舵主，是汝阳王府的人。 有的舵主本人就是暗桩。 有的舵主他本人不是，可他的手下有人是。 耶律雄没有立即发难。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以“巡视分舵”为名，一个一个地走。 每到一个分舵，他先不动声色，等对方没有了防备之心，再秘密拿下，押回总舵审问。 三个月下来，他拿下了二十三个暗桩，连带着牵连出四十七个被收买的丐帮弟子。 最惨的是洛阳分舵。 洛阳分舵的舵主是暗桩，他的副手也是，连传功长老都是。 整个分舵的高层，几乎被汝阳王府渗透了一半。 耶律雄到洛阳那天，直接带了三百名净衣派弟子，把分舵围了。 舵主拔刀反抗，被耶律雄一掌拍碎了肩胛骨。 副手和传功长老想逃，被洪长老拦住了。 最后一人都没有逃出去。 耶律雄站在洛阳分舵，沉默了很久。 “从今日起，所有分舵的舵主，由总舵直接任命。原来的舵主，全部调回总舵，重新考核。” 他对身后的弟子说。 他看着远方。 “谁要是再敢通敌，洛阳分舵，就是榜样。” …… 江湖上的风暴，还在继续。 青城派查出了两个暗桩，当场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点苍派查出了一个暗桩，是掌门的师弟，掌门亲手废了他的武功。 崆峒、华山、明教、峨眉、少林、丐帮、昆仑、青城、点苍…… 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门派，都在查。 查出来的结果，有的触目惊心，有的令人唏嘘，有的荒唐可笑…… 可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都怕被人背后捅刀子。 整个江湖在这种内部大清查的情况下，获得的难得的平静，各大帮派行手异常低调。 在这种低调之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第129章 武当山上，资源管够 武当山，紫霄宫的后山。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茶， 壶里的茶叶，是今年武当后崖大红母树上的头茬新芽。 这棵母树存在了无数年，当初张真人在这里开创武当时就己经存在，一年只出三两茶。 整个江湖，能喝到这口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茶汤琥珀色，热气袅袅，在粗瓷盏里晃荡，映着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 张三丰坐在石桌一侧，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美美的抿了一口，满脸享受。 要搁现代，他老张见这茶叶的资格都没有，别提喝了。 宋远桥捧着一摞卷宗从山道上走来，躬身行礼后开始念各派清查暗桩的消息。崆峒派当场毙了执法堂主，华山派无声无息调走了好几个人，明教设局揪出两个掌旗使，少林把智明废了武功逐出寺门，丐帮九个分舵被渗透，洛阳分舵高层几乎全灭。 各派手段不同，结果一个比一个惨烈。 “峨眉灭绝师太……” 宋远桥的声音抖了一下。 “亲手斩了三名女弟子。” 宋远桥念得口干舌燥，念完最后一份时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他抬头看师父。 张三丰就那么听着。 从头到尾，他只了两声。 目光始终落回茶盏上，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师父，这些事您是不是早料到了？” 宋远桥忍不住问。 张三丰放下茶盏。 粗瓷盏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师没想过这个问题。” 短短的一句话，却把宋远桥堵得哑口无言。 宋远桥咽了口唾沫，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各派清查之后元气大伤，武当要不要趁机扩大影响。” 不急。 张三丰打断了他。 老道士从槐树枝桠上折了一小段枯枝，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几点，像一座山，又像一朵云。 远桥，你算算，武当库房里现在有多少东西。 宋远桥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汝阳王符，还有各派赔的款累计有…… 够了。 张三丰摆摆手，钱这东西，最实用的就是转化是拳头。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练功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身影。 他转过身,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宋远桥，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从今日起，打开库房。”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宋远桥心上： 武当弟子练功的资源，管够。 你们七侠闭关所需的药材，玉髓、千年灵芝、雪莲、紫参等所有资源，全部备齐。不够的，去山下买，别省。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远桥。 你自己的修为，也该突破了。库房里的百年朱果，拿两颗去用了。 宋远桥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当掌门也有十多年了，这些年武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最清楚。 武当没有什么产业，全靠收徒，押镖过日子，这些年，他每天起床都在为钱操心，才四十岁，头发就比了一大把。 张三丰荡魔一甲子，护着正道各派，可武当自己呢？ 弟子练功的丹药按粒算，三代弟子月钱少得可怜，七侠闭关的药材经常凑不齐。宋远桥自己闭关时连块像样的玉髓都要省着用，最后硬生生扛着经脉隐痛撑了三年。 可现在—— 师父，这…… 宋远桥的声音发颤，眼眶有点红。 张三丰打断他。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热气腾腾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转了半圈。 花不完的，根本花不完。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宋远桥的耳膜。 各派送来的东西，够武当花三辈子。东西堆在库房里不用，就是一堆破烂。 远桥，你记住： 他看着宋远桥，一字一句： “为师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强大。” “整个门派都强大了，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张三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笃定： 武当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穷道观了。 宋远桥重重地一揖到底，声音有些发哽：弟子……领命。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衣摆带起一阵风，刮得石桌上的密报哗哗作响。 对了。 宋远桥猛地刹住脚步，回头。 老道士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墩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盏新沏的茶，热气腾腾的。 “当掌门，不用事事亲为，杂事都放手。武功一点不能落下，实力强才是根本。” 宋远桥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是，师父。 他转过身，快步下山 十日后。 武当山的清晨，雾还没散尽。 三代弟子们照例在广场上晨练。可今天的广场，与以往不同。 今天，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几个二代弟子围坐在石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三颗乌黑的丹药。 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是培元丹的味道。 俞岱岩拿起一颗，扔进嘴里，喉结滚动，“师父说，以后管够。”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俞岱岩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气流冲击着困扰他半年的“膻中穴”瓶颈。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他体内传来。像是一扇锈死的门，被一股暖流硬生生顶开。 俞岱岩猛地睁眼，瞳孔里精光一闪。 “三哥？”殷梨亭在旁边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肉馅包子。 “破了。”俞岱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成拳，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膻中穴……通了。” 广场上，类似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宋远桥站在紫霄宫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热。 一个月后。 武当山七十二峰，峰峦叠嶂。 张三丰站在紫霄宫后的观云台上，手里端着那只白瓷杯。 杯里的茶已经换过了，还是今年的新茶，母树上最后半两。 山风猎猎，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山下，隐约传来弟子的呼喝声。 剑风破空，整齐划一。 宋远桥从身后走来，脚步比一个月前轻快了许多。 他的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本是武当大弟子，悟性根骨本是七侠中最高的，这些年来被杂事所杂，武功进步缓慢。 一朝放下，突飞猛进，他在极短时间神门穴通了之后，他的内力运转快了整整一倍。 “师父，”他躬身道，“三代弟子本月考核，剑法合格率，七成。比上月，高了四成。” 张三丰“嗯”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方。 “再等等，就准备出海了。“ 第130章 准备出海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整个武当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练功场的青石板被踏出了浅浅的凹痕，空气里都弥漫着药香。 没有一个人喊苦，没一个人叫累，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这些变化，张三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依旧每天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偶尔抬抬眼皮，看一眼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着中，武当说不上贫苦，可过得一贫。 本张从现代过来，深知不氪金，怎么快速变强？ 那些账，原主肯定开不了口，本张可不一样，要不是和峨眉关系好，又因为月光情节，实在下不了手，怎么也得割它半斤肉。 现在有钱了，阔了，不能省，半点不能省。 库房打开了，资源管够了。 看看，一氪金，一个个都突飞猛进。 最先突破的是俞岱岩。 他的突破来得很它静安。 那天清晨，他和往常一样来到真武铜像前打坐，深秋的晨露打湿了他的发顶。 他站定，闭眼，将师父教他的吐纳法子在经脉中缓缓行了一遍。 二十年卧床，他的筋骨早已不是当年的筋骨，可重新站起来之后，那些在病榻上用意志熬出来的内力，反而比当年更加浑厚。 内息每走一寸，就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那些曾被阿三捏碎又被黑玉断续膏重新续上的骨骼，发出极细微的震颤。 他忽然睁开眼，右掌在身侧缓缓画了半个圆，掌心所过之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没有风，可铜像脚下那几片枯叶却自行飘了起来，绕着他周身转了整整三圈，才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殷梨亭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刚要开口，就被宋远桥拉住了。 宋远桥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生怕打断了俞岱岩。 殷梨亭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哥这气息，怎么感觉比二哥还沉了。” 宋远桥笑了笑，没回答，可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 俞莲舟的突破，是在一个无月的深夜。 他卡在宗师门槛整整七年，经脉里的内力像一潭死水，任凭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他也分到了两颗百年朱果。 朱果入腹时，他没急着炼化，而是坐在崖边，盯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了半个时辰。 那是武当弟子们夜练的光，是宋远桥批阅卷宗的烛火，是厨房里温着汤的灶火。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整个门派强大才是真强大”的意思。 朱果的药力不再是横冲直撞的蛮牛，而是化作了一条温润的溪流，顺着他七年未通的任督二脉缓缓流淌。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撕裂般的痛楚，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一把锈死的锁被钥匙轻轻拧开。 他站起身时，崖边的野菊正沾着露水。 他抬手拂过花瓣，指尖未触，花瓣上的露珠却凝成了一颗晶莹的水珠，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内力化形，举重若轻。 他没有欢呼，只是对着紫霄宫的方向深深一揖，眼眶发热。 ---- 剑池边，殷梨亭已经站了七个清晨。 他手里握着一柄新换的剑，剑身如水，映着天光。 三个月前，张三丰路过这里，只看了他三息，说：“剑尖偏了三分，心却偏了五分。” 他不懂。 直到昨天夜里，他练剑练到脱力，坐在池边，看着水面里的月亮，突然懂了。 不是剑法不对，是他太急。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不拖后腿，急着把因为饥饿而虚弱的身体补回来。 心一急，剑就偏。 第七日清晨，一片槐树叶从枝头飘下，打着旋儿落向剑池。 殷梨亭抬手，一剑挥出。 没有剑风，没有啸声。 落叶触剑而分，分成两半，轻飘飘落在剑池水面上，涟漪只有三圈，一圈比一圈淡，最后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以前练完剑会抖，不是饿的，是虚的。 现在，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笑了，把剑横在膝上，对着剑池里的倒影，轻声说： “师父，弟子明白了。” …… 这一日，张三丰依旧坐在老槐树下喝茶。 宋远桥躬身站着，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师父，三个月来，三代弟子剑法合格率七成，二代弟子七人瓶颈松动，岱岩、梨亭、声谷三人……已破关。” 张三丰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只粗瓷茶盏，眼皮都没抬。 “嗯。”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宋远桥面前。 “还有……” 宋远桥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张三丰听完，对他点了点头。 随后他慢悠悠地走到站在人群末尾的张无忌面前。 少年郎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张三丰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温和得像檐下的风铃： “无忌，你想不想见你义父？” 张无忌用力点头，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太师父，想见，我很想他，好久没见了！” 他拉着张三丰的袖口，“我练了太极拳，又学了太极剑，义父要是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 张三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众人。 阳光透过槐树叶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盛着比茶汤还暖的笑意。 “那就接他回来，天天见。” “当年你们去冰火岛，是逃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如今，咱们去冰火岛，是接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俞莲舟凝实的内力、张松溪通透的眼神、殷梨亭释然的笑意，最后落在宋远桥红润的面色上，一字一句道： “人还是那些人，但武当已经不是那个武当了。”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表态，可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俞莲舟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张松溪的眼底闪着光。 殷梨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释然化作了滚烫的热血。 宋远桥重重一揖到底，声音发颤却坚定： “师父，何时出发？” 张无忌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 他望着太师父的背影，明白这一次去冰火岛，是去接回自己的家人。 张三丰重新坐回石凳上，提起陶壶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清晰了他嘴角那抹笃定的笑意。 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远桥，” 他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准备船只。” 第131章 汝阳王的算计 均州码头，天还没有太亮。 江面上停着七八艘商船，船夫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扛货，号子声此起彼伏。 码头的青石板上满是水渍和缆绳磨出的白痕，空气里飘着一股鱼腥混着桐油的气味。 宋远桥站在码头东首，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三个月前粗了一圈。 他面前停着三艘福船，船身刷了新漆，乌黑发亮，船帆是上等的松江棉布，还没展开，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舱底。 他伸手敲了敲主桅，指节与木头相触，发出“笃笃”的闷响。 “帆杆都要用杉木的，海上的凶险， 不是江里可比的。” 宋远桥的声音不高，却凝而不散。 船老大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把式，姓周，在均州跑了四十年船。 他搓着手，堆着笑：“宋掌门放心，杉木桅杆昨儿夜里就换好了，您要不信，我让人爬上去给您验验？” “验就不必了。” 宋远桥摆摆手，目光落在船舷一侧的缆绳上。 他弯腰，像是去检查绳结，右手食指却在缆绳上拉了三下。 接着，他走向船舱，准备对船的其它位置进行了检查。 这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扛着一袋米往仓库走去。 那汉子生得五短身材，后颈处有一道寸长的疤。 看到宋远桥，目光躲闪。 宋远桥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底了。 那汉子脚后跟转动的角度不对，普通苦力扛货时，脚跟是往外撇的，方便卸力. 可这汉子的脚跟往内扣，那是练过桩功、随时能发力的站姿。 还有他后颈那道疤，不是刀疤，是箭疤。 十之八九是朝廷的探子。 宋远桥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拍了拍手，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分： “周老大，淡水备足三百桶，腌肉要两千斤，药材……”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海风把单子吹得哗哗作响： “止血散五十包，金疮药三十罐，还有这味冰火草，专门治海上寒症的，去城里最大的药铺抓。”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海面，声音清晰地切过晨雾： “去大海海中深处，接人的船，不能马虎，不要怕花银子，质量要好。” 在一旁的刘三的瞳孔微缩。 他扛着米袋，不动声色地往船仓走，米袋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远桥像是浑然不觉转身朝码头边的茶棚走去。 他的脚步很重，踩得青石板咚咚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走了。 茶棚里，宋远桥端起一碗凉茶，抿了一口。 碗沿遮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布帘的缝隙，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六师弟。”他低声道。 莫声谷从茶棚后的灶台边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脸上蹭了道黑灰：“师兄，那探子……” “让他走。” 宋远桥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出海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 莫声谷挠了挠头，烧火棍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周老大检查船底时，有没有说什么？” 莫声谷挠挠头：“他说为了防水鬼，特意在船底加了一层铁皮。” “好” 宋远桥应声，师兄弟俩接着讨论出海的细节。 …… 武当准备出海，接回谢逊的消息。 短短的两天就传遍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明显是有人在特意传播。 襄阳城的“醉仙楼”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三国》，而是： “诸位可知？” “那张真人，武当山上脚踩众豪杰，掌扇各掌门。” “在大都动，拂尘一动三魔伏首，抬手镇杀魔首至尊血河子，吓得十万大军不敢动弹。” “如今，又要亲赴那茫茫的大海，迎回金毛狮王谢逊，取那柄号令天下的屠龙刀！” …… 洛阳的黑市上，一张手绘的海图被炒到了三百两白银。 与此同时，一道悬赏令贴进了黑市最深处的暗门： “屠龙刀，献刀者，黄金十万两。” 落款没有名字。 消息一出。黑市炸开了锅。 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被各派逐出师门的弃徒、想一步登天的江湖散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向东海沿岸。 大都，汝阳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扇半开的窗，透进午后的天光。 光柱里浮尘乱舞，像是一群没头苍蝇。 察罕帖木儿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那正是刘三传来的信息。 “东海。” 察罕帖木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一杯隔夜的茶。 他今年五十三岁，比那个被张三丰一指戳死的替身瘦了整整两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匹在草原上熬过了整个冬天的老狼。 他把绢纸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边角。 “张三丰要出海，接谢逊。” 火苗吞噬了娟纸，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察罕帖木儿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阴冷。 “王爷，” 幕僚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消息若是属实，咱们暗中截杀便是，何必……” “何必什么？” 察罕帖木儿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右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何必告诉江湖上那群废物？” 幕僚低下头，不敢接话。 察罕帖木儿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三丰是什么人？” 他自问自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神仙，十万大军不敢拦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青瓷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样的人，单纯靠武力，正面硬刚，能拿下？” “咔嚓。” 茶杯在他掌心里碎裂，瓷片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书案上，像几朵绽开的红梅。 察罕帖木儿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任由血往下淌。 “所以，要让江湖人去，把水搅浑。” 他松开手，碎瓷片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 幕僚躬身：“属下明白，可若是江湖人真的抢到了屠龙刀……” “抢到？” 察罕帖木儿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啼。 “就凭他们？”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元海防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东海深处一个被朱砂圈住的小点上。 他转向幕僚，声音陡然转冷： “传令刘良臣，十艘船，多架火炮。挂海商旧旗，等武当的船从冰火岛出来，等谢逊上了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那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回来的途中，在鬼见愁海域，设地埋伏，火炮齐发，不打人，打船。” “茫茫人海，没了船，武功再高也没用。“ “哈哈。“ 第132章 江湖又又沸腾了 在汝阳王府的刻意传播下，上到朝堂天子，下到贩夫走卒，都知道武当要出海，接回谢逊。 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江湖上能动的势力，全都动了。 峨眉金顶。 灭绝师太站在舍身崖旁边，手里握着长剑，剑鞘被她的指甲抠出五道浅浅的白痕。 山风把她的道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如刀的轮廓。 “师姐，” 静玄站在身后，声音发紧。 “山下传来消息，武当山在准备船只，估计马上就要出海了，接回谢逊，取屠龙刀。” 灭绝师太没有回头。 可她的拇指顶开剑锷，一寸，两寸。 剑身映着雪光，清冷的寒芒在她脸上游走。 “屠龙刀，武林至尊。” 她的声音比舍身崖的风还凉。 “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咔嚓。” 剑锷被她的拇指生生顶裂了一道缝。 “静玄，” 她猛地收剑，剑身入鞘的龙吟声震得崖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选好弟子，准备船只及一应物资，我们跟上去。” 说完就往外走。 静玄抬起头，看着师姐的背影，像一柄被磨得太薄的剑，随时可能折断。 可她不敢劝。师姐这一辈子，做事风风火火，说到做到，也没人劝得动。 …… 华山，有所不为轩。 岳不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扇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宁中则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飞鸽传书。 “师兄，消息是真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岳不群停下动作，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浩然正气”四个烫金大字在烛光下刺目得很。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一脸正气，忽然笑了。 “张真人要出海。谢逊手里有屠龙刀，整个江湖都像闻到血的猎狗，蜂拥而去。” “可有张直人在？谁能挡？谁敢抢？”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块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汝”字。 那是汝阳王府三年前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没有答复，却也没扔，一直锁在抽屉里。 “劳德诺。” “弟子在。” “带四个人，去东海。” 岳不群把铜牌扔回盒子，盖上盖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不要靠近武当的船，远远跟着。看着，把所有的消息传回来。” 劳德诺一愣：“看着？” “看着有多少人跟随。” 岳不群重新坐回太师椅，折扇轻点下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松树上，“也看着，有多少人去送死。” …… 光明顶，断崖。 杨逍站在风里，手里捏着一张从沿海分舵飞回的急报。 纸很薄，却被他的手指捏得变了形。 “汝阳王好算计。” 他冷笑一声，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崖下的云海。 殷天正扛着金刀从后面走来，白眉被风吹得乱舞：“杨左使，消息传遍了，江湖上那群疯子都在往东海涌。那咱们……” “咱们也去。” 杨逍转过身，目光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天地风雷四门，五行棋调一半人手，沿海布防。” 殷天正一愣：“武当出海，和布防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布防？” 杨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防范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海的方向。 “而且，张真人肯定知道，出海这么大的动作，肯定瞒不住。 朝廷肯定会得到消息，知道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他知道了，还去。” “那说明，他根本不在乎。” 杨逍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 武当山，紫霄宫。 张三丰正坐在椅上喝茶，椅是太师椅，茶还是武当山的大红袍。 “师父。” 宋远桥从石阶下走上来，躬身行礼。 他的脚步比三个月前轻了，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 他的脸上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半月之内，山下多了十七路眼线，三拨水师探马。 江湖上，至少七股势力已动。” 宋远桥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像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山门杂务。 “峨眉也备了船，华山派了人暗中尾随，黑市上悬赏黄金万两，元廷水师十艘楼船，匿于胶州湾……。” 他说完，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张三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山下的码头。 三艘福船已经张帆，船头上站着俞岱岩和殷梨亭。 莫声谷蹲在船舷边，往海里扔石子。 “远桥，”张三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三艘船，是谁造的？” 宋远桥一愣，下意识答道：“均州周家船厂。周老大是家传手艺，造了四十年船……” “那元廷的水师……”宋远桥声音发涩。 “会跟来。”张三丰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抬脚，走向石阶。 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袍角扫过石阶上的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们认为在海上，就有了依仗。” 张三丰边走边说，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平淡得像是在说大红袍不错。 “他们对为师一无所知呀。” 第133章 启航出海 天还没全亮，码头上还飘着雾。 宋远桥负手而立。 他身后是二十七名身着劲装的武当三代弟子，分成三列，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海风卷着咸腥气，吹得他们衣摆猎猎作响。 火把的光在江面上跳，像一条条被风吹乱的蛇信子。 三艘福船贴着码头并排停着，船身吃水很深。 随着宋远桥的一声令下，武当弟子行动了，他们脚步很快，却几乎听不见声音。 练武的人，脚下总比常人轻三分。 偶尔有木箱磕在船帮上的闷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像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远桥站在码头的高处，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吓人的账册。 他旁边立着一盏灯笼，灯火把纸页映成半透明的淡黄。 每搬上一箱东西，他的手指便在账册上划一道，嘴里低声唠叨着。 他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的动作快而有序，眼神却偶尔会往那几个抬着箱子的弟子手上瞥一眼。 那些箱子边缘都刻着极小的标记，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清。 有几个箱子上，抬起来的重量明显不对，轻了至少三成。 宋远桥的笔尖在账册上停了一下，没有作声。 他继续往下念，只是把那一笔默默记在了心里。天亮前让人补全。 俞岱岩坐在码头最外侧的一块礁石上，背对着所有人。 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悬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海风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坐过去的，只知道一上船，他就坐过去了 得了，又是一个钧鱼佬。 底舱的灯火很暗。 张三丰走了下去，灰布道袍扫过湿漉漉的舱底木板。 底舱里堆满了木箱和油布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咸腥味。 他走得不快，目光从一箱箱货物上掠过，最后停在最角落的一只小木箱上。 那箱子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张三丰看了它一眼，忽然伸手在箱盖上轻轻一按，箱身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又归于安静。 他收回手，没有打开它，只是微微侧头，像在听什么。 舱外传来弟子们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张三丰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甲板。 码头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实际上一直很多，之前都在暗处，现在天亮了，直接出来了。 这些人像一夜之间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有穿短打的苦力，有披蓑衣的渔夫，有推独轮车的小贩，有牵驴卖炭的老头。 他们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有的站在茶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的缩在临街的屋檐下打盹。 可要是仔细看，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不像做生意的，总是有意无竟的往武当的船上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没有油盐的闲话。 离码头最近的一座茶楼里，靠窗的位置坐了三拨人。 一拨人身穿灰布短衫，脚上却蹬着簇新的官靴。 一拨人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腰间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还有一拨人最安静，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连嘴唇都没碰。 三拨人互相不说话，眼神却都粘着同一条船。 茶楼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只敢露出小半张脸，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这些人可别在店里打起来。 类似的情况随处可贝。 岸边的水面上突然掀起一阵浪花。 两艘并排停靠的小船不知怎么撞在了一起，船头砰地一响，船上的人立刻对骂起来。 一个说“你瞎了眼”，另一个说“你才瞎了眼，你全家都瞎了眼。” 三言两语间已经抄起了竹篙。 旁边几艘船上的人不但不劝，反而纷纷往后退了退，搬个了板凳，摆了张桌子，放上几盘瓜子，别有意味的坐下来，吃瓜看戏。 码头上的几个人也停下脚步，斜着眼看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宋远桥没有抬头。 他知道码头上来了最少十路人马，其中两路，为了一筐鱼的事找由头动手，实则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这还没有完全出海，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们相互提防着，就像一群饿极了的狼，还没见到猎物，就先互相呲了牙。 他听见岸边传来一声闷响，鱼被踢翻了，紧接着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张三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 晨雾已经散了一半，海面从灰蓝里透出几丝金光。 他的目光没有在码头上那些“闲人”身上停留，只是一一扫过岸边挤挤挨挨的船只。 武当的福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艘小船，船身涂着黑漆，吃水极浅，像几张贴在水面上的黑纸。 张三丰的目光在其中一艘小船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 他收回视线，走向船头。 这时雾已经完全散了，海风里带着咸腥，还有一股隐约的血腥气，不重，像铁锈混进了海草里。 他站在船头，背对着码头，忽然说了一句：“风从北边来，出港之后先往东。” “尊真人法诣。” 船工们高声应答，缆绳一根接一根地解开。 三艘福船缓缓离岸，船头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卷起来，像雪一样。 码头渐渐远了，那些蹲在岸上的“闲人”一个个站了起来，眼睛跟着船走。 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有人把嘴里的烟袋锅子都咬歪了。 紧接着，岸边的小船纷纷解开缆绳。 最先跟上来的是那几艘黑漆小船，船轻如梭，划得飞快，像几支从岸上射出去的箭，直直地咬在福船后面。 稍远处的几艘灰篷船也动了，远远地吊着，不紧不慢。 岸上的人，也赶紧往船上冲，有人甚至用起了轻功。 码头上，一时鸡飞狗跳，甚至有两个赶得太急，在空中撞到一起，狠狠的摔到地上，半天起不来。 第134章 各怀鬼胎 最先跟上来的，是峨眉的船。 静玄站在甲板上，脸色凝重。 她身后，六名峨眉弟子手持长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武当船队的尾迹。 她们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太远，太近怕武当翻脸，太远怕跟丢了。 灭绝师太黑着脸，眼睛睁得比牛眼睛还大。 紧接着，华山的船是从另一条水道切了出来的。 劳德诺站在船头，眼神有些阴晴不定。 他奉了岳不群的命，远远跟着，记录所有信息。所有人中，他最悠闲，只是看着就行了。 昆仑的船稍慢，何足道站在桅杆下，手里握着长剑，冷哼了一下。 更远处，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从海湾的另一头拐出来，帆面用桐油泡过，灰黑发亮，在晨光下像一堵堵移动的墙，如同艘战舰。 它们不急也不抢，看着码头里的混乱场面，像在看戏。 等所有的般都走得差不多了，这几艘船才慢慢的场帆，这几艘船虽然庞大，可启动并不慢，航行也稳。 他们慢慢的跟在所有船的后面，是稳稳地跟着，像一群深海里巡游的鲨鱼。 这是一场全江湖参与的接力赛。 峨眉跟着武当，华山跟着峨眉，昆仑跟着华山……朝廷跟着所有人。 长长的船队，延蔓了数十海里，船队顺序并不是一尘不变，后面还有很多不知名势力的船回加入。 有的人甚至开着快船，直接超过了峨眉，抵近武当山的三艘福船。 船队出了二里地，海面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一艘跟在最前面的黑漆小船猛地一晃，船头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船底。 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骂出口，整条船便“吱嘎”一声从中裂开，木板、竹篙、破布帘子四散飞开，几个人影落进水里，扑腾着喊“船漏水了”。 后面的船吓得连忙转舵，乱成一团。 …… 武当的福船上。 张真人已经进了船舱，他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正在两难之间，像极了此刻海上的局面。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 船舱外，那些乱了阵脚的船，各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地，正在重新编排队形。 离得最近的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船。再远一些是各大派，峨眉甚至退到更远了一些。最远的要数那几只庞大的“商船”。 张三丰没有看外面，只是听着风吹过船帆的声音，像在听一支不紧不慢的曲子。 他笑了笑，这些江湖人对屠龙刀执着，甚至是疯狂，已无可救药，好长时间打打巴掌，有点手生了，这次估计能练个手熟。 ……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船，也大多不只是在跟着他，他们之间也在互相跟着，互相防着。 那些跟着的船，他们之间也是对手。 谁也不知道，旁边的人会不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毕竟少一只船，竞争对手就能少一个。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武当和江湖的追逐，而是江湖和江湖自己的撕咬。 张三丰又落下一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船头甲板上，张无忌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着小手，迎着海风喊： “娘，好多船呀！” 殷素素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是呀，好多船。” 张翠山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一排排船影。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谢逊，为了屠龙刀。 可武当山的实力大增，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这趟出海，武当不仅要带回义兄，还会光明正大的带回。 他弯腰抱起儿子，转身走进船舱。 身后，海浪拍着船板，像有无数只手在敲门。 这时海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雾气里，那些黑漆小船又悄悄靠了上来，像从雾里长出来的影子。 其中一条船的船舱里，一个人正用炭笔在纸上描着武当的船。他喃喃着：“这武当的船吃水有点不对劲呀。” “有什么不对劲？”旁边站着一个黑着脸的人，他是这伙人的头。 “吃水比普通的船深。” “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物资，能不深？” “也是。”拿炭笔的没再说话。 他继续画着。 纸上的线条歪歪斜斜，像一条正在被慢慢勒紧的绞索。 这几个人水性极好，欲称为水鬼，可在水底像鱼一样，闭气半个小时。 他们谋划，在离岸够远时，潜入海中，破坏船底。在 这茫茫大海中，没有了船，就算是陆地神仙也得梗屁。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的船底，也被别人用炭笔画下了一道线。 那几艘最远处的“货船”正在缓缓改变航向，船身吃水线又深了几分。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猎手，耐心地等着前面所有的鱼，都挤进同一张网里。 而此时，张三丰的白子，已经落到了棋盘的正中央。 他透过舱窗看了一眼海面，声音极轻极轻，像在和自己下棋： “看来已经有人快沉不住气了。” 海上风波，一触即发。 底舱，光线昏暗。宋远桥合上账册，把它放在最角落的那只木箱旁。 箱盖上那道刀痕已经不明显了，像一道被时间磨旧的旧疤。 他盯着那箱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吹灭灯，轻手轻脚地走上甲板。 海风更大了一些，船帆鼓满了风，猎猎作响。 武当的船速明显快了起来，尾随的船只之间那点脆弱的距离，正被拉得越来越大。 有些人怕跟不上，也赶紧加速，可这么多船，各划各的，速度不一，一不小心上，就是喂鱼，一时间，骂声和桨声混成一片。 …… 海雾浓了起来，浓得连船头都看不清。 张三丰忽然放下棋子，说： “这雾，跟武当山的时晨务有点像。” 俞岱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发苦，又有些释然。 雾，终于把整片海都吞了进去。前面的船看不见后面的船，后面的船也看不见前面的船。 海面上只剩下涛声，和一声极轻极轻。 张三丰站起身，把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说： “都到齐了。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这场出海，原剧中，张无忌是在当上明教的教主之后，再出海接回谢逊的。 当时波斯明教的三大护法和金花婆婆也跟了上来，不知道这次他们来了没有？ 这次消息传遍了江湖，他们肯定也收到了消息。 他们没理由不来。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35章 水鬼遇水鬼 丑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雾比白天更浓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海澡混着腐鱼的腥气。 三艘武当福船在雾中缓缓前行，船帆收了一半，只靠尾风推着，几乎没有声音。 船队后方七八百米左右，几艘黑漆小船像贴在水面上的影子，随着波浪起伏，连灯火都灭得干干净净。 他们正在缓缓靠近武当的福船，悄无声息的，距离一百料左右停了下来。 黑漆小船的舱底，几个水鬼正往身上抹鲸油。 他们裹着一层薄薄的鱼皮紧身衣，腰间别着凿子和短匕。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黑着脸，左耳缺了一块，是水鬼头老蛟。 他把最后一把鲸油抹在脖子上，朝身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手势。 这几个配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在一起干这类勾当。 一看到手势，这些人一个个有序的从船上滑入水中，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 海水冰冷刺骨，但他们早已习惯。 闭气、下沉、贴底，动作流畅得像五条真正的鱼。 他们朝着武当福船的方向潜去，手里攥着的凿子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目标很明确：船底龙骨接缝处。 那是所有木船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凿开一道缝，船就会慢慢的散掉，海水就会倒灌进船里。 到时候，就算武当的人武功再高，在这茫茫大海上没了船，也只能喂鱼。 在这茫茫大海，神仙来了，也得给咱水鬼让路。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在水里咧开，吐出一串泡泡。 水鬼头儿在心里默数着距离。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他潜在最前面，也是第一个摸到了船底。 手指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木板，而是一片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硬度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铁的？ 可以不信邪，继续往船底的其它地方探。 指尖顺着那片“东西”往前摸，一寸，两寸，三尺……全是铁的。 整片船底，从船头到船尾，被一层厚厚的铁皮包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铁皮表面还涂了一层桐油，滑得像泥鳅，凿子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临时包的，谁家船整个船底全凶着铁？ 铁皮的边缘打磨得极平整，铆钉嵌进木头里，外面再用桐油和麻丝封死，至少花了三个月功夫。 也就是说，从武当决定出海的那天起，他们就早有准备。 水鬼头儿的心沉了下去。 之前，还没有出发现，就有人说”武当的船吃水比寻常福船深半尺，不对劲。”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路途太远，装了太多物资。 现在他才明白，那多出来的半尺吃水，根本不是装了货，而是这层铁皮。 他低头看自己的凿子，那柄能凿穿包铜船底的精钢短凿，在黑暗里泛着清冷的微光。 他咬了咬牙，将凿子抵在船底，手腕一抖，全力一凿。 一声闷响，在海水里传出很远。 老蛟的虎口剧震，一股酸麻从掌心炸到肩膀。 他低头一看，凿尖崩了，卷了刃。 可船底那层铁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铁皮这么厚，完全凿不开。 而且刚才这一凿，肯定已经惊动了船里的人，现在还是先跑路吧。 其实在他们刚潜到船附近的时候，就被张三丰发现，可他没有理会，只是淡然的喝茶。 水鬼头老蛟决定先回去，再想对策。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撤退。 …… 与此同时，水鬼船所在的地方。 四道黑影正贴着一艘乌篷小船的船底，手里的凿子起起落落，每一次都带起一片碎木屑。 他们穿着另一种制式的水服，胸口绣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鱼纹，统一作装，属于某个势力。 为首的叫，他的目的是提前把那些小咔了咪清除，俗称：清场。 汝阳王不需要那么多苍蝇跟着武当。 这些下九流的人最烦人，像水蛭一样吸在后面，既碍眼又容易搅局。 所以鲛七的任务很简单：凿沉它们，让海面干净点。 咔嚓。 其中一艘船的底已经透了，海水疯狂灌入。 鲛七打了个手势，准备上浮换口气，继续凿其它船。 就在这一瞬，他猛地回头。 浑浊的海水里，六道黑影正从武当船队的方向疾速游来。 两拨人，在海底四丈深的地方，骤然对上。 老蛟凿了一辈子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的船被人凿了，还是在自己去凿别人船的时候。 两拨人在浑浊的海底对视了一瞬。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凿子和短匕同时挥了出去。 海水瞬间被搅浑。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黑水里散成一团暗红的雾。 有人被凿子捅穿了肩膀，有人被匕首划开了大腿，还有人缠在一起，互相掐着脖子。 老蛟一刀捅进对面一个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凿子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 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反手又补了一刀，然后拖着受伤的身体往上浮。 他刚浮出不到五丈，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不好。”老蛟常看在海中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鲨鱼要来了。” 就在此时，他感觉后方水域一边震动。 他猛地回头，看见海底深处亮起了一双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像一团团漂浮的死光，正朝着血雾最浓的地方聚拢。 鲨群来了。 是被刚才那场厮杀的血味引来的，鲨鱼相当凶猛，如果弓的签一样，直冲混斗的人群人。 所有人一下子心都跳出来，顾不上斯杀，拼命住上浮，往船上爬。 黑市水鬼几乎全灭。 六个下去的，只浮上来两个，其中一个还被咬掉了半条腿，趴在黑漆小船的船舷上，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吐着混着血的泡沫。 他们蹲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 老蛟把凿子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头儿”一个年轻的水鬼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 “闭嘴。”水鬼头儿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武当福船。 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无回去。“ …… 武当第一艘福船的船舱里，张三丰还在下棋。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走到了中盘，黑白子纠缠在一起。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下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舱门被推开，俞岱岩走了进来。 他的道袍下摆还滴着水，手里提着那根垂钓用的竹竿。 “师父。”他把竹竿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有人想凿船底。” 张三丰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 “嗯。” “铁皮没破。” “嗯。” 张三丰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舱窗，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雾中没有灯光，没有船影，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他们没那么轻易放弃。” 张三丰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136章 铁甲撞船 天亮时分，大阳海没出来，只能看到天边的一点亮。 这个时候海雾是最浓的。 武当三艘福船劈开灰白色的雾墙，福船随着波浪起伏向前。 甲板上早已没了人说话，昨夜水鬼凿船的动静还没散尽，海水里那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腥气，顺着海风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俞岱岩坐在船尾那块高起的木墩上，没动。 他手里那根竹竿斜斜地搭在膝头，竿头垂下的细线没入黑沉沉的海面，随着船行带出的暗流微微打弯。 道袍被雾气打湿，紧贴在背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整个人仿佛和那块生了根的木头墩子融成了一体。 张无忌起得很早，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义交了，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蹲在俞岱岩旁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 他听娘亲说过，三师伯是武当七侠里骨头最硬的人。 昨天看到三师伯在钧鱼，今天看到他还在钧鱼。 昨天空军了，今天到目前也空军。 三师伯是钧鱼佬？实锤了。 张无忌正想着。 …… 来了。 俞岱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很清晰。 张无忌一愣，竖起耳朵，却只听见船底海水涌动的咕嘟声。 他刚要张嘴问，海雾深处骤然炸开一片细碎而急促的桨声！ 那声音不是一条船，而是六七条船同时破水，从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敌袭！ 张翠山几乎是撞开舱门冲出来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殷梨亭守在左舷，几个三代弟子各自站好应对的位置。 昨夜晚上凿船底的事，要不是提前准备，搞不好要吃亏。 今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雾里冲出六条黑影。 船身窄长，通体漆黑，船头包着寒光闪闪的铁甲，吃水极浅，没有帆，全靠人力摇橹。 橹片翻飞间，那船竟像是贴在水面上飞，从浓雾里钻出来的瞬间，像六支离弦的毒箭，直直钉向武当船队！ 铁甲快船……张翠山瞳孔骤缩。 昨夜水鬼凿船失败后，对方换了策略。 不偷了，直接撞！ 那船头铁尖上带着倒钩，一旦撞上福船，往后一绞，三指厚的船板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最左边那艘黑船冲得最疯。 桨手们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船头像一柄淬了毒的黑色尖刀，直直朝第二艘福船的右舷扎来。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张翠山足尖一点船板，正要纵身跃出。 俞岱岩动了。 他没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竿梢，往下一压。 竹竿弯成一个极柔和的弧度。 竿头那根细线像一条被唤醒的银蛇，无声无息地钻进水里。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在水下绕了一个诡异的半圆，精准地缠住了黑船船头的铁皮环！ 然后，俞岱岩往回一引。 没有猛拉，没有硬拽。他只是顺着海浪的起伏，借着福船自身的重量和惯性，手腕轻轻一拨。 那艘冲在最前的黑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侧面推了一把。 桨手们还没来得及调整力道，船身骤然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横着滑了出去。 铁头狠狠插进了旁边另一条黑船的船腹！ 两条黑船绞在一起，船板撕裂的刺耳声响彻海面，海水疯狂涌入，两条船上的桨手跟下饺子似的往海里栽。 剩下的四条黑船见势不妙，舵手拼命扳舵，想要转向逃回雾中。 俞岱岩手腕再一抖。 细线收回，那竹竿又变回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钓竿。 竿头一滴海水顺着细线滑下来，滴在他脚边的木板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他慢慢把竿子靠回肩头，重新坐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海面死寂。 只有那两艘绞在一起的黑船在水中打转，铁头插得太深，没一会儿便半沉下去，海面上浮起一大片碎木。 三师伯……好厉害！ 张无忌张着小嘴，半晌才憋出这一句，小脸上全是崇拜的光。 俞岱岩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张翠山收剑回鞘，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片浓雾。 他朝灰雾深处望了一眼，眉头紧锁，太安静了。 对方费了这么大阵仗，就派六条快船来送死？ 这不符合常理。 五师弟， 俞代岩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雾更浓了，东南风向不对，像是有人在烧烟。 张翠山心头一凛。 果然，海雾深处，两艘庞大的楼船轮廓若隐若现。 它们没有靠近，也没有点灯，像两头潜伏在暗处的巨兽，始终保持着七八百丈的距离，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它们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最远处那艘伪装成货船的巨舰上，缓缓放下了一条小艇。 那艇极小，最多坐四五人，没有灯，没有桨声，艇身漆成了和海水一样的暗青色。 艇上四个人皆着深色劲装，为首一人披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雾中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刀锋。 小艇贴着海面，趁雾向东南方滑去，无声无息，连水波都没漾开几圈。 武当船队没有拦。 不是不想拦，是不泄于拦。 船舱内，又泡了一壶热茶。 张三丰坐在案前，面前是一盘下了半局的棋。 黑子白子错落，像极了海面上那些你来我往的船只。 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师父。张翠山在舱门外低声道，要击沉那只小船吗？ 张三丰没回头，只是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不必。老人的声音很淡，接人的人，已经动了。 张翠山一怔：接人？接谁？ 张三丰抬眼望向舱外浓得化不开的雾，眼神深邃得像这看不见底的海。 接该接之人。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翠山，你可知面那片海域叫什么？ 鬼见愁。 鬼见愁…… 张三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敲。 鬼见了都愁的地方，偏偏有人选在这里接人，有意思。 舱外，张无忌趴在船尾，还在盯着俞岱岩那根竹竿发呆。 他忽然小声问：三师伯，海里还有坏人吗？ 俞岱岩望着那两艘始终不肯露面的大楼船，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 多着呢。 海雾翻涌，暗流在船底无声地咆哮。 武当三艘福船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航行，船头破开灰白色的雾墙，向着雾更深、海更险的方向驶去。那里，才是真正的鬼见愁。 而在他们身后七八百丈外，那两艘大楼船的船舱里，一盏昏黄的灯终于亮了起来。 灯下，有人铺开了一张海图，手指重重按在一个红圈上，声音沙哑而兴奋： 鱼儿，终于要进网了。 第137章 鬼见愁交通事件 此时太阳露了头，天已经大亮了起来。 雾气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能见度很好，能看清前面一百米远的地方，可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一条狭窄的水道，出现在眼前的。 两侧礁石林立，像两排森然的獠牙，海水从中间挤过去，激起白色的浪沫。 水面看起来平静，可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稍一偏离，船底就会被撕开。 宋远桥站在舵轮旁，手里展开一张泛黄的羊皮海图。 图是硝制过的羊皮，边角卷着毛边，右下角盖着一个褪色的朱印。 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中间位置，用红字标了三个字：“鬼见愁。” 宋远桥眯着眼看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鬼见愁。 此行航路上最凶险的一段水道，在这里出事沉没的船不计其数，一船的新手，都不敢从这里过。 鬼见愁的水下暗礁密如棋盘，能走船的水道只有一条，宽不过四五丈，稍有偏差就是船毁人亡。 老水手们管这里叫鬼门缝，鬼见了都发愁，活人过，得拿命赌，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才敢慢慢的从这里过。 前面正是“鬼见愁。” 宋远桥没有焦急，他转身了个身，向船尾的俞岱岩打了个手势。 在看到大师兄手势的一刹那，俞岱岩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坐在船尾那只木桶旁边，竹竿还垂在水里。 可他的右手开始动了，缓慢地转动手腕，竿头的细线在水下画出一个极小的圆。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舵手的耳朵里。 “降下主帆，减速。” “排成一字，这艘在前面开路，后面的依次跟着，缓缓而行。” 左舵三分。 舵手没有任何犹豫，双手一转舵杆。 回正。 右舵一分。 压住。 三艘武当福船像三条被一根线牵着的鱼，首尾相衔，以几乎完全相同的角度切入了那条灰绿色的水道。 船底擦着暗礁的边缘滑过去，铁皮与礁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像巨兽在磨牙。 可船身纹丝不晃。 吃水深，重心稳，铁皮护底，一船的摩擦，无法对船造成损伤。 后方百丈，王猛的乌篷船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船底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声，像有无数把锉刀在同时刮着木板。瘦猴趴在船舷上往下瞧，只看了一眼，脸就绿了。 大哥，水底下全是石头。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三丈深的海底。 黑色的礁石像从地狱里长出来的獠牙，一根一根斜插向上，尖端离水面不足半尺。刚才那声，就是船底擦过其中一根礁石顶端的声响。 王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短斧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头看向前方，武当的三艘福船正沿着那条墨绿色的水道匀速前行，船身平稳得像在镜子上滑行，连颠簸都没有。 他们怎么没事？ 没人回答他。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几艘黑市快船沉不住气，他们见张猛停下了船，就想从右侧插到前面去。 他们根本没看到水里的礁石，觉得武当能走，自己也能走。 其中一艘抢在最前，船身窄小轻快，猛的一下子冲进暗礁区，还得意地甩了个浪花。 它追着武当船尾的水迹往里闯，可只冲出不到百丈，船底便传来“咔嚓”一声裂响。 像什么东西从水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船底，又狠狠一撕。 船头猛地向下一沉，整条船像被钉在了海面上，紧接着船身开始倾斜，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往一边滚去。 船上的人为了活命，纷纷跳水，想把船扶正，可水底那些暗礁不会给谁面子。 快船断成两截，半截沉进海里，半截翘在海面上，像一块被掰碎的炭条。 船上的人，还有那些跳入海里的人，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倒卷的漩涡拖进了礁石丛，水面上浮起几缕血丝，很快就被墨绿色的海水吞了。 退！快退！王猛嘶吼着，声音嘶哑。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最前面的人看到小船的惨状，吓得连忙减速。 可再后面的船隔得远，也没看到前面的情况，他们没有减速，还在拼命往前挤。 后面海面上一下子就混 乱了起来，就像高速路上急刹车。 有人想要转舵，有人却还往前挤，混乱中几艘黑漆船为了抢水道，船头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两柄铁锤同时砸在对方面门上。 其中一艘被撞得横过船身，正好卡在两块暗礁之间，船底“吱嘎”一声裂开一道口子，海水打着旋儿灌进去。 船上的人纷纷跳海，可这鬼见愁的水下也不见得安全。 暗礁的棱角锋利得像刀，有人跳下去便再没浮上来。 海面上顿时腾起一团团暗红色的水花。 哀嚎声、骂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一艘船的船头偏了，斜斜地蹭过一根狼牙礁，船底被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后面一艘船想绕过去，舵轮打得太急，船尾甩出去，狠狠扫在第三艘船的舷侧。 两艘船同时失控，像两块被扔进绞肉机的骨头，在礁石丛里打着转，船板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人的惨叫。 海面上一片混乱。 …… 第138章 水面大爆炸 与此同时，武当的三艘福船已经完全驶入了鬼见愁水道。 船身平稳，速度均匀，身后那片炼狱与他们毫无关系。 师伯！ 清风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快看，水面有东西，那是什么？ 清风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不远处。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东西给他一种说不清的毛骨悚然。 宋远桥的眼神一凝。 这位武当大弟子，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他快步走到船舷边，低头朝清风指的方向看去。 墨绿色的海面上，果然浮起了几个黑乎乎的圆影。 乍一看，它们就像普通的漂木，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毫不起眼。 可仔细一瞧，那分明是一个个木桶，桶身不大，外头裹着油布，被海水泡得发胀，半沉半浮，随波摇晃。 最远处，尾随而来的几艘，他们隔得远远的，并没有被“鬼见愁”的交通事件波及。 不，他们应该是对这一片海域很熟，在到鬼见愁前，早早就减速慢行了。 在那几船商船上，有人正举着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那些木桶，也盯着武当的福船。 那些木桶，是元廷水师早就布下的火药浮标。 藏在水道最窄处的两旁，等的就是武当船队进入这片水域，然后引爆。 此刻，那几个火药浮标已被底下系着的暗索轻轻拉动。 暗索连着水下的机关，只要武当的船再往前十丈，整片水域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可就在浮标出现的瞬间，武当船上的人反应比闪电还快。 俞岱岩坐在船尾，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船舷外。 他手里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竿往海里一挑，竿头细线崩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精准地缠住了离船最近的两只木桶底部的暗索。 他手腕一抖。 细线地一声，暗索应声而断。 那两只木桶失去牵引，顺着暗流直直地朝后漂去，速度极快。 与此同时，莫声谷长剑出鞘。 剑光贴着海面疾掠而过，几道剑气无声地切开后面几只木桶的固定暗索。 他的剑法向来以轻灵着称，此刻更是将以柔克刚四字演绎到了极致，剑气掠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暗索却已断成数截。 收剑后，莫声谷接着动手，只见他双手连扬。 掌风看着极猛，可拍在木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看似极轻极柔。 断了线的木桶，在掌风的推动下，向后面的船队疾驰飘去。 方向，精准无误。 这个时候，后面的船正挤成一团。 此时后面的那些船也发现了中间的船着，他们正挤在鬼见愁水道的最窄处，还在为谁先谁后吵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水里漂来的东西？ 直到第一声爆炸响起。 海面猛地腾起一道水柱，像一条白龙从海底翻身而起，水花混着木屑、火光、断肢飞上半空。那道水柱足有三四丈高，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美得让人胆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连串爆炸在水面上撕开一道火墙。 那些冲在最前的黑市快船和黑漆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有的直接从海面上消失了，连个泡都没冒。 有的只剩半截焦黑的残骸，还燃着火，慢慢沉进海里。 惨叫声被气浪搅得七零八落，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 海面上火光与浓烟交织，整个鬼见愁一时间，火光冲天。 那些侥幸没被炸沉的船，像是被抽掉了魂，有的在海上打转，有的直接撞上了暗礁。 可五大派的船，那几艘“商船”都没有受损。 五大派个个都是老姜头，一个个比狐狸都精。 就算是灭绝师太，看似爆躁，实际心思深沉着哩。 原剧中，她的爆躁可是分对象的。要么是老实人，要么就是她可以招惹的。 …… 镇岳号福船，船舱。 棋盘上的黑白子正在绞杀。 张三丰拈着一枚白子，悬在中腹上方，已经悬了半盏茶的时间。 这位百岁宗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仿佛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与他毫无关系。 忽然，船身微微一颤。 一枚黑子被震得从棋盘上跳起半寸，又落回原处，位置歪了那么一丝。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那枚歪了的黑子上。 他伸出两指，将黑子轻轻扶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整理一件心爱的瓷器。 然后，他落下手中的白子。 一声轻响，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七寸处。 整条黑龙瞬间被拦腰斩断，再无翻身之机。 张三丰淡淡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一炸，倒是把看热闹的炸醒了不少。 莫声谷在舱外听得清楚，嘴角一抽。 他刚从外面回来，掌风还在指尖残留着海风的咸腥味，师父却已经用一盘棋，算准了外面的每一步。 宋远桥站在舱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海图。 他看向远处，墨绿色的海面上，火光正在迅速黯淡。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无数残骸和血色。 更远处的雾中，有几艘船影正在缓缓调整方向。 有人还在观望，等待，等水道平静，再追上来。 有的调头，有的准备绕过鬼见愁，这些人被刚才的爆炸吓破了胆，不敢再追了。 …… 海面上的雾已经散尽。 三艘福船依然在慢慢航行，不快，却很稳。 船底偶尔擦过暗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没有一艘触礁的。 宋远桥看着那几艘船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师父，那几艘灰帆快船和货船，一直没动。 张三丰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拂过棋盘边缘。 猎人不动，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出手的时机，等布好陷阱。 鬼见愁外海，已成鬼门关。 只有最远处那几艘灰帆快船和吃水极深的没有动。 它们缩在暗礁区之外，像一群看戏的。 海风吹过来，把血腥气和火药味搅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却偏偏带着一种诡异的腥甜。 刘良臣站在指挥船上，脸黑得像锅底。 这位元廷水师的大将，此刻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本来汝阳王是让他在张三丰回来的路上再下手的。 可他不想等。 他觉得，以武当三艘福船的体量，进入鬼见愁水道就是瓮中之鳖，根本不需要等返航。 结果他知道，这第一局，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出手，就已经输了半子。 不是输在实力，而是输在，他低估了武当的反应速度。 他盯着武当船队的背影，手里攥着千里镜，指节发白。 那三艘船还在往前走，不快，却稳得像三座会移动的山。 刘良臣缓缓放下了千里镜，眼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一个武当，好一个张真人。 他转过身，声音像淬了冰： 传令下去，全线放行，摆好?，等他们返航。 船队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武当的船，已经驶向了冰火岛的方向。 鬼见愁海面上，只余下满眼的狼藉与不甘。 那些侥幸没沉的船，像是被抽掉了魂。 有人跪在船板上，吐得一塌糊涂。 有人抱着断裂的桅杆，眼神空洞。 还有人盯着武当船队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风仍在吹，浪还在打。 冰火岛，不远了。 第139章 龙王爷翻身 俞岱岩坐在船尾，手里依旧握着那边竹杆，竿身纹丝不动。 钧鱼佬对鱼的执着，常人无法理解。 过了鬼见愁，海面平静得有些反常。 那种平静不是安宁，是憋着一口气的沉默。 没有风，没有浪，连海鸥的叫声都消失了。 海水像一块凝固的铅，沉甸甸地托着武当的三艘福船。 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光不是粼粼的碎金，而是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睛发涩。 俞岱岩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眼皮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倾听什么极远处的声音。 眉心越皱越紧，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三师叔。” 清风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大喊一声。 “水……不对劲。” 俞岱岩没睁眼，只轻轻点了下头。 竹竿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不是水面上的波动，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而绵长的震颤。 那种震颤沿着竹竿传递上来，穿过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脊椎骨，让人后背发凉。 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深渊里翻身。 宋远桥站在舵位旁，目光死死盯着天际线。 天色从中午开始就变了，不是阴云压顶的那种暗，是一种浑浊的、发黄的光，像有人拿脏抹布把天幕擦了一遍。 海水的颜色也在褪，从深蓝变成灰绿，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铅色，像是整片大海都在腐烂。 老船工阿贵蹲在桅杆底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念叨： “龙王爷要翻身了、龙王爷要翻身了……” 话音未落，风来了。 不是吹来的，是砸下来的。 “嘭。” 一股强风裹着咸腥水汽的味，蛮横的撞在帆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艘船猛地一侧，甲板上的水桶滚出去老远，撞在舷墙上碎成木片。 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风像发了疯的野兽，撕扯着每一寸帆布和缆绳，发出刺耳的尖啸。 海浪不再是起伏，而是直立着拍过来。 一丈多高的水墙砸在船舷上，碎成漫天白沫，海水灌进船舱，冰冷刺骨。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弟子们东倒西歪，有人死死抓住缆绳，有人抱着桅杆，还有人直接被甩了出去，撞在船舱的门框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落帆！下海锚！” 宋远桥运足内力，声音穿透狂风，清晰地传到每个弟子耳中。 弟子们训练有素，惊慌却不慌乱，手脚并用地扑向各自位置。 有人去解帆绳，有人去放海锚，有人在固定船舱里的物资。 可风浪还在涨。 清风的船在最外侧，是三艘里最小的一艘。 一个浪头打过去，整条船被掀起近四十五度角，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嘎吱、嘎吱 随时会折断。 清风死死抱住主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喊不出声。 他看见下一个浪头正在酝酿，比刚才那个更高、更猛，像一面移动的山壁，正朝他的船碾压过来。 下一个浪再来，这条船就会被掀翻。 “绑船！”宋远桥吼道。 莫声谷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师兄！绑在一起，翻一艘就全完了！” “不绑，清风那条船撑不过下一个浪头！” 宋远桥的声音稳得像钉子，手指却掐进了舵轮的木纹里，指节泛白。 “铁链走龙骨扣，留三尺余量！快！” 粗如儿臂的铁链从两艘大船上抛出，穿过清风船的舷侧铁环，绞紧，锁死。 金属碰撞的闷响被风声吞没。 三艘船被铁链拽成了一体，在汹涌的海面上挣扎求生。 第一波巨浪袭来时，铁链绷得笔直，发出尖锐的嘶鸣。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板被震得咔咔作响，可好歹扛住了。 弟子们刚喘上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海水，第二波浪就到了。 比第一波大三倍。 水墙遮蔽了天光，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宋远桥看见清风的船被整个抬离了水面。 铁链“嘎吱”作响，其中一根已经崩断了股，钢丝像毒蛇一样弹开，抽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痕，木屑纷飞。 要断了。 “嘎吱、嘎吱、嘎吱……”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以为铁链要断了。 清风的船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鸟，下一瞬就会被摔碎在海面上。 而一旦它翻了，铁链会把另外两艘一起拖进深渊。 三艘船，所有人都会葬在这片海域。 莫声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知道该砍链子了。 砍断，牺牲一条船，就能保住两条船。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的手在抖，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来。 那是清风的船，那是他朝夕相处的师侄，他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张三丰从船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船头，布鞋踩在湿滑的甲板上，稳得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白发被风吹得笔直向后，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没有一丝晃动。 狂风卷起的海水打在他身上，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 他走到船头最前端，弯下腰，双手缓缓按在了甲板上。 然后，整艘船“沉”了一下。 不是翻覆的下沉，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按住了。 船底与海面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巨浪从船底涌过，却再也掀不动它分毫。 清风的船从半空中落回水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铁链松弛下来，不再嘶鸣。 风还在嚎，浪还在砸，可三艘船像被钉在了海面上，任凭天威如何暴怒，只是微微起伏，再不曾倾斜半分。 “稳住。” 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被某种力量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 那股力量温润浑厚，像一只大手抚平了每个人心头的恐惧。 所有人都稳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弱。 铅色的天幕裂开一道缝，昏黄的光漏下来，照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 海面渐渐平息，浪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起伏的涌浪。 船保住了。 可代价也出来了。 清风船的桅杆裂了一道纵缝，短期内无法船行。 清风本人被甩出去撞在舷墙上，左肩脱臼，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没吭声。 殷梨亭蹲在他身边替他接骨，手法利落，咔嚓一声，骨头归位，清风闷哼一声。 宋远桥展开海图，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段，脸色沉了下来。 “师父。” 他走进船舱，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被吹偏了航线。照现在的位置，到冰火岛要多走一天。” 张三丰已经重新坐回了棋盘前。 舱内昏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摆了大半，黑子白子交错纵横，杀机四伏。 “一天就一天。”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不差一日。” 宋远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躬身退出船舱，带上了门。 舱外，弟子们正在收拾残局。 有人修补帆布，有人清理甲板上的积水，有人在检查船体的损伤。 每个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清风坐在船尾，左臂吊在胸前，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第140章 围攻谢逊 过了鬼见愁，又熬过那场几乎掀翻船底的风暴。 三艘福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缓缓前行，船身上到处是风浪留下的伤痕。 船速不快，被吹偏了航线之后，调整了航线，比预计中多花了一天的时间。 后面一路平稳，直到风暴过后的第二天傍晚，前方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岛。 般工阿贵蹲在船头，眯着昏花的老眼辨认方向，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岛！是冰火岛！” 只见一座岛屿横亘在海天之间。 半边是积雪皑皑的荒山，半边是焦黑龟裂的礁石，冰与火在这岛上诡异地共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蜷伏在海面上。 殷素素几乎是从船舱里冲出来的。 她站在船头，攥着船舷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冰火岛到了。 她曾在岛上住了整整十年。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浪，都刻在她骨头里。 可她看着那座岛，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慌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 宋远桥站在船头，海闪刮得他面颊有点生疼。 可宋远桥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岛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左手却猛地向后一摆，那是让身后众人噤声的手势。 岛湾里，泊着一艘船。 不是中土样式。 那船有着高高的尖首，船身漆成一种暗沉的红色，像凝固的血。 三面三角帆都收着，可桅杆顶端悬挂的旗帜却仍在飘动，漆黑的底，上面绣着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边缘是扭曲的铭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波斯船？ 莫声谷眯起眼，他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般形制。 船舱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翠山先迈出来，身后跟着殷素素。 两人的目光在触及那面火焰黑旗的瞬间，同时僵住。 张翠山的脚步顿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甲板上。 殷素素的右手死死攥着舱门的门框，木刺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波斯总教…… 殷素素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右手摸上了腰间的银针囊，指肚在鹿皮纹路上反复摩挲，指甲盖泛着青白。 谢逊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波斯总教的人漂洋过海找来，只有一个目的，夺取屠龙刀。 张三丰从舱内走出，手里还捏着那枚未落下的白子。 他走到船头，目光落在那艘赭红大船的吃水线上。 吃水很深，说明船上不仅有人，还有重物。 他又看向船舷，那里挂着几缕布条，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颜色是波斯特有的紫金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波斯三使，武功路数与中土迥异，远桥，你带声谷从东滩上去。 岱岩，你护着船，清风也一同留下，他眼神灵活，让他上了望台，有异动以旗语示警。阿贵，把船退到湾口礁石后。 俞岱岩沉默地点头，左手的探水竹竿在甲板上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清风咬着牙用右手攀上了望台的绳梯，吊着的左臂撞在栏杆上，只是用右手死死抓住栏杆，探头望向岛内。 张翠山夫妇已经等不及了。 他脚尖在船舷上一点，身形掠向浅滩，落地时溅起的冰水打湿了裤脚，他却半步不停。 殷素素紧随其后，她没有施展轻功，而是踩着礁石间裸露的岩面疾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会刺出去的枪。 张三丰没有施展轻功。 他带着张无忌，一步一步走下船梯，布鞋踩在碎冰和礁石之间。 他落脚处的积雪，在无声无息间化成了水，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 他的速度看似不快，可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 岛上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兽鸣，连风声都被积雪吞没了。 只有众人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张翠山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飞奔。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上的云纹，那是他心绪已乱时下意识的动作。 殷素素跟在他身侧，呼吸渐渐急促，却咬着牙不发一言，右手始终按在针囊上，指节绷得发白。 绕过一片焦黑的石林，地势陡然拔高。 张三丰忽然抬手。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急停，雪沫被他们的靴底铲起老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不是怕死。 是怕来不及。 前方不远处，隐隐传来了不知名的声音。 不是狮子吼。 是一种奇异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诵经般的嗡鸣，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子在锯人的天灵盖。 紧接着是的一声巨响，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兵器砸在了另一块金属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谢逊的声音像雷一样开传来。 卑鄙！ 那是暴怒的咆哮，却掩不住尾音里的一丝颤抖，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张翠山的脸瞬间白了。 他认识谢逊十年，只在雷盘山上听过义兄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是是被逼到绝境的狂怒。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殷素素脚尖在岩面上一点，身形斜斜掠出，腰间的银针囊已经解开，三枚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张三丰没有拦他们。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石林尽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 石林尽头，是一片被火山岩环绕的空地。 空地上，三个人。 三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呈品字形立在一块平整的黑曜岩上。 为首那人身材极高，裹着一件镶金边的白袍，手中握着两枚弯弯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上刻满了扭曲的铭文，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左侧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身法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围着中央那人游走不定，双掌始终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弧度。 右侧是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手中令牌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了白霜。 谢逊站在三人中央，须发戟张，手中屠龙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怪啸。 可他的刀，总是差那么一寸。 第141章 谢逊受伤，及时赶到 谢逊武功高强，又手持屠龙刀，招式大开大合，气势冲天。 可他毕竟眼睛看不见。 那三个波斯人，招式非常诡异，身形飘忽不定。 他们手中各持一面银色的令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圣火令。 波斯明教的云、风、月三使。 谢逊正在被云、风、月三使围攻。 屠龙刀相当锋利，在谢逊手中虎虎生虎，每一次挥去，都逼得三使躲闪。 可他的看不见，屠龙刀相当沉重，每次挥刀消耗大，面对武功极高，招式又极其诡异的三使，已明显落于下风，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风、云、月三使明显也知道屠龙刀的威力，也不正面硬刚。 只见那高个波斯人是流云使，每次都将圣火令递到一个诡异的角度，那令牌仿佛活物般扭曲颤动，逼得谢逊不得不变招。 而谢逊变招的瞬间，妙风使便如鬼魅般贴上来，一掌拍向他空门，掌缘带着一股螺旋般的撕扯劲力。 谢逊凭听风辨位横刀格挡，辉月使的令牌却又从背后无声无息地递到，阴寒的劲风直刺他后心，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他的脊梁骨。 三枚圣火令，三种截然不同的劲力。 流云使的劲力如浪潮般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妙风使的劲力如尖针般无孔不入，专找经脉要穴。 辉月使的劲力却如附骨之疽，阴寒绵长，一旦沾上便往骨髓里钻。 三种劲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谢逊死死缠在中央。 更可怕的是，三使口中始终念念有词，那种奇异的嗡鸣声从他们喉间不断发出，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术，搅得谢逊心神不宁。 他的耳朵在流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金发往下淌。 他的左肋下，紫金色的衣袍被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冰碴，每一次挥刀，都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的金发被血黏在额角，已经瞎了的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和气流判断方位。 可那三使的步法太怪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节拍上，让他的听风辨位总是慢半拍。 他的脚步在退。 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背后的悬崖，只剩三丈。 “义兄！翠山来了！” 张翠山的眼睛充血，一声暴喝，如一道流星般冲入战团，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的长剑直刺流云使的后背，想一招围魏求赵。 可流云使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碧色的眼珠一转，头也没回，只是将右手圣火令轻轻一挥。 妙风使和辉月使身形骤变，三人竟在瞬间交换了方位。 两枚圣火令交叉一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封住了张翠山的剑路，而妙风使的掌心，已经贴向了张翠山的后心！ 那掌心里，一团幽蓝的火焰正在燃烧。 殷素素人在半空，三枚银针已经脱手而出，直取流云使的双眼和咽喉。 可辉月使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左手圣火令轻轻一旋，竟将三枚银针尽数吸了过去。 叮叮叮三声脆响，针尖撞上令牌，像是撞上了一块磁石，瞬间被黏住，针尾犹自颤动不休。 殷素素瞳孔一缩。 对方竟连看都没看，随手一旋就将暗器收了。 她立刻意识到，这三个波斯人的武功高强，怕是远在她之上。 “翠山！素素！”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战团中央炸开。 谢逊的耳朵动了动，他已经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他的屠龙刀猛地横扫，刀风带着一股狂暴的气浪，将妙风使逼退三步，为自己争取了一线空隙。 “义兄！”张翠山趁着这一线空隙，长剑一抖，剑花挽起，人已冲到谢逊身边。 殷素素脚尖在岩面上一点，身形如燕，落在谢逊另一侧，右手已从腰间抽出第二把银针，针尖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三人背靠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 谢逊站在最前面，屠龙刀横在胸前，刀身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板，每个字都带着喘。 义兄，我们来接你回家。殷素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谢逊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谢逊的金发被血黏在额角，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像铁铸的。 他没再说话。 因为三使已经重新围上来了。 流云使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谢逊，交出屠龙刀，饶你们不死。” 谢逊的回答是一声暴喝，人已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朝流云使扑去！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跟上，三人的身影在雪光和火山岩之间交错，刀光剑影与银针齐飞。 流云使的圣火令主攻正面，令牌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股如浪潮般层层叠叠的劲力，一浪高过一浪，逼得谢逊的屠龙刀不得不一次次变招。 妙风使则像一条泥鳅，在三人之间游走不定，双掌带着螺旋般的撕扯劲力，专找三人配合的空隙，好几次差点拍到殷素素的后心。 辉月使则始终游离在外围，她的圣火令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每一次出手都无声无息，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封住张翠山的剑路。 可怕的是，三人口中始终念念有词，那种奇异的嗡鸣声从他们喉间不断发出，像是一群蜜蜂在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逊的耳朵又在流血，他的听风辨位本就依赖听力，可这咒术般的声音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的刀总是扑空。 张翠山的剑法虽然精妙，可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诡异招式，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一时无法适应。 他的长剑几次刺向流云使的要害，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那枚弯曲的令牌轻轻一搭，剑势便被带偏，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里，无处着力。 殷素素的银针已经射出了三轮，可没有一枚能突破辉月使的防守。 那面圣火令就像一块活着的磁铁，将所有射向三使的暗器全部吸走，针尾在令牌上颤动，像一排被钉死的蝴蝶。 “铛！” 第142章 八人混战 “铛！” 谢逊的屠龙刀与流云使的圣火令正面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谢逊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火山岩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而流云使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了。 高下立判。 谢逊的刀法刚猛霸道，可流云使的圣火令劲力诡异，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跟一团水打架。 你用尽全力砍下去，它却顺着你的力道滑开，又在你力道用尽的瞬间反弹回来。 张翠山见状，剑法一变，不再追求正面突破，而是改用太极剑的“缠”字诀。 剑尖画圆，想以柔克刚，将流云使的圣火令缠住。 可流云使的招式实在太怪了，他的圣火令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根本不是圆弧，而是一种扭曲的、像蛇一样的曲线，太极剑的“缠”根本缠不住它。 殷素素的银针已经射完了。 她从腰间抽出峨眉刺，正是结婚时候殷野王送的，加入近身搏斗。 峨眉刺刺向辉月使的面门，可辉月使只是轻轻一侧身，圣火令在她手中旋转如轮，将所有的攻势尽数化解。 三人的攻击，竟完全被波斯三使压制。 三人背靠背，站定三角。 谢逊持刀居中，张翠山长剑守左，殷素素的峨眉刺横胸守右。 三人的呼吸粗重，可眼神都亮得吓人。 谢逊的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可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张翠山虎口渗血，剑锋却纹丝不颤。 而波斯三使，重新站定了品字形。 张翠山咬牙，三人的内力是连着的！ 谢逊的盲眼望向虚空，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蠕动：波斯秘术，以令为媒，三人如一。翠山，攻其一点，不可分散！ 明白！ 张翠山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疯狂运转，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箭般射出，剑尖直指流云使心口，攻其一点！ 谢逊同时动了。他听风辨位，屠龙刀高高举起，一招力劈华山，刀气锁定流云使头顶。上下夹击！ 流云使双手交叉，在胸前划出一个扭曲的十字。 令牌上的铭文同时亮起，青芒大盛。 张翠山的剑刺在十字中心，像刺进了一堵无形的墙。 剑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谢逊的刀劈在十字上方，刀气被那青芒生生撕裂，化作两道乱流，将地面的火山岩削出两道深沟。 就在此时，两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五弟！莫慌！” 宋远桥的身影从石林上方一跃而下，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向着妙风使斩去。 他身后，莫声谷紧随而至，人未到，铜钱已经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打向辉月使的太阳穴。 宋远桥和莫声谷到了。 他们听到这边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直接循声赶来。 宋远桥的剑法中正平和，却暗藏杀机。 他一加入战团，立刻接替了张翠山的位置，与流云使正面交锋。 他的太极剑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剑尖画出的圆弧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稳，将流云使那如浪潮般的劲力一层层化解。 莫声谷则盯上了妙风使。他的身法极快，在火山岩上辗转腾挪，铜钱一枚接一枚地出手，不求杀伤，只求骚扰，逼得妙风使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 五人合击，局面稍微好转了一些。 可也仅仅是“稍微”。 波斯三使的配合实在太过默契，他们三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心意相通，进退如一。 流云使主攻，妙风使游击，辉月使策应，三人的位置不断变换，却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三角形。 宋远桥虽然能勉强抵挡流云使的攻势，可每一次碰撞，他都感觉虎口发麻，内力消耗颇大。 他暗暗心惊，这流云使的内力，竟不在他之下。 莫声谷的铜钱已经打出了十几枚，可妙风使的身法太快了，大部分铜钱都落了空，少数几枚命中，也被妙风使的护体真气弹开，连皮都没擦破。 张翠山和殷素素配合谢逊，想先集火干掉辉月使，可辉月使的圣火令实在太邪门了，不仅能吸暗器，还能在关键时刻释放出一股阴寒之气，冻得人手指僵硬，剑法大打折扣。 谢逊的屠龙刀威力惊人，此时体力已经透支，他的伤势也在不断加重。 左肋的伤口在方才的激战中又裂开了几分，鲜血已经将他半边衣袍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透支般的喘息。 “义兄，你退后！”张翠山急道。 “退个屁！”谢逊咬牙，“老子还能打！” 可他的刀，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流云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妙风使和辉月使同时变招。 三人的攻势陡然提速。 流云使的圣火令不再正面硬撼，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连续击打，每一次击打都落在屠龙刀的同一个位置上。 谢逊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妙风使则趁虚而入，一掌拍向谢逊的左肋伤口。 殷素素挥刺格挡，却被那股螺旋劲力震得手臂发麻，峨眉刺差点脱手。 辉月使的圣火令从侧面无声无息地递到，直刺谢逊的咽喉。 “铛！” 宋远桥一剑架住辉月使的令牌，剑身发出一声哀鸣，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五人对三人，竟仍未占上风。 波斯三使的圣火令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三人重新站成品字形，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当众人。 流云使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中土武功，不过如此。” 谢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握紧屠龙刀，正要再次扑上，却被张翠山死死按住。 “义兄，别冲动！”张翠山的声音沙哑，“他们在激你！” 谢逊的胸膛剧烈起伏，金发被血黏在脸上，像一头被困住的雄狮。 “师父。”宋远桥突然看到张三丰和张无忌，站在不远处。 八人打斗半天，竟没有人发现，旁边在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流云、辉月、妙风三使顺着宋远桥的目光扫去，脸色马上就变了，如临大敌。 张三丰忽然笑了一下。 “波斯明教，云、风、月三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圣火令上的铭文，是波斯古教武功。你们的武功并非胜过谢狮王，只是占了咒术的便宜。” 流云使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三丰继续说道：“圣火令的材质，非金非玉，乃深海玄铁混合火山晶石锻造而成，能吸附金属暗器，也能传导阴寒内力。你们三人配合多年，心意相通，确实难得。” “狮王，素素，你们退下。” “远桥，翠山，声谷，你们摆七星剑阵。” 第143章 七星剑阵对战三使 “他们五人尚且不敌，三个人不是送菜？” 流云使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火山岩上，碎成无数片刺骨的寒。 张真人没有理他，低头对张无忌说：“无忌，捂上耳朵。” 张无忌仰起小脸，两只手乖乖地捂在耳朵上，眼睛却从指缝里往外瞅。 张三丰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人。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信任，像一潭深水，让人不由自主地往里沉。 “远桥，天枢。 翠山，天璇。 声谷，天玑。” “是！” 三人应声而动，脚步在同一时间的错开位置，呈三角站定。 宋远桥一步踏前，张翠山斜退半步，莫声谷身形一矮，三人的剑同时出鞘，剑尖斜指，却不是指向三使，而是指向彼此之间的虚空。 “嗡、嗡、嗡……” 三柄长剑的剑身同时颤鸣，像三根被拨动的琴弦。 剑气从剑尖吐出，在三人之间交织成一张淡青色的气网，气网上有七个节点在流转，明灭不定，像七颗被串起来的星星。 那是以三人之身，化七星之位。 宋远桥主天枢，掌守势，剑气凝如北极。 张翠山主天璇，掌缠势，剑丝游若辅星。 莫声谷主天玑，掌杀势，剑锋锐似斗柄。 三人剑气相连，缺四星而以气补，流转不息。 流云使的碧眼微微一眯，他看不懂这阵法。 三才阵他见过，四象阵他也破过，可眼前这三人站的方位，既非三才，也非四象，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星图。 那七道明灭的气机连在一起，让他手中的圣火令都微微一沉。 “装神弄鬼！” 流云使冷哼，双手交叉，青芒暴涨，率先扑向宋远桥。 宋远桥面沉如水，长剑横胸，剑尖画出一个极小的圆。 那圆刚画到一半，张翠山的剑已经从左侧递到，剑锋贴着宋远桥的剑脊滑过，像两条交颈的游龙，将流云使的青芒缠在中央。 “缠！” 张翠山低喝，太极剑的“缠”字诀施展开来，剑气如丝，一圈一圈绕向流云使的圣火令。 流云使感到自己的劲力像撞进了一团棉花，层层叠加的浪潮被那剑丝一圈圈卸开，竟有半数力道落在了空处。 他碧眼一瞪，圣火令猛地一震，想以蛮力破开剑丝。 “攻其侧！” 莫声谷的声音从流云使背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天玑位，长剑直刺流云使右肋神门穴。 流云使不得不撤令回防，可他的圣火令刚一动，宋远桥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是拍，剑脊拍向流云使手腕，像一条鞭子抽向蛇的七寸。 流云使身形暴退，白袍翻飞，落地时竟退了五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剑气擦过的印记。他的碧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这是什么阵法？”他喃喃道。 “七星阵。” 张三丰站在张无忌身前，双手负在身后，“三人化七星，以剑气补位。你们三人如一，我武当三人……亦可如七。” “哼，不过仗着人多罢了。” 流云使输人不输阵。 见此，妙风使和辉月二使也动了起来。 他们看出流云使吃了亏，相互对视一眼，三人心意相同，立即明白了彼此的打算。 三人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剑阵。 妙风使的螺旋掌力卷向莫声谷，辉月使的阴寒令牌刺向张翠山后心，流云使则双令齐出，硬撼宋远桥正面。 三使的“三人如一”终于全力展开。 三种劲力交织成网，惑心咒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人的太阳穴。 莫声谷感到一阵眩晕，剑势慢了半分，妙风使的掌风已经贴到了他胸口！ “声谷！” 宋远桥暴喝，剑锋一转，天枢位的剑气如潮水般涌向天玑位，在莫声谷身前凝成一道三尺气墙。 妙风使的螺旋掌力撞在气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气墙碎裂，可莫声谷已经借着这一瞬的阻挡，身形横移三尺，长剑反刺妙风使咽喉。 妙风使侧身避过，碧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阵法竟能让内力在三人间瞬息流转！ “他们的气是连着的！”妙风使用波斯语急道。 “每次换位，剑气会滞半息！” 流云使瞳孔一缩，圣火令猛地一震，发出刺耳的尖啸。 三使同时变招，不再强攻一点，而是开始游走，每一步都踩在剑阵的节点上，试图以步法扰乱七星流转，找时机，一举破解七星剑阵。 武当三侠的压力陡增。 宋远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剑越来越重，每一次画圆都要付出比先前多三成的内力。 张翠山的太极剑丝被辉月使的阴寒劲冻住，剑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莫声谷的神门十三剑连出七剑，都被妙风使的残影避开，第七剑刺空时，他身形微晃，露出了一丝破绽。 妙风使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一瞬。身形如鬼魅般贴向莫声谷，掌心幽蓝火焰吞吐，直拍莫声谷天灵盖。 “吼！” 一声暴喝，像九天之上滚下的雷霆，震得整座冰火岛都在颤抖。 谢逊站在阵外七丈处，金发在脑后狂舞，盲眼的眼眶里血丝密布，嘴巴张到了极致。 他没有持刀，双手握拳，胸腔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狮吼功第七重“河在狮吼”毫无保留地爆发！ 那吼声不是乱吼。谢逊虽失明二十年，可耳力已经到了化境，不然一个盲人在冰火岛上生活十余年，早烂了。 从剑阵展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听，听三使鞋底碾过火山岩的摩擦声，听他们喉间咒文的起伏，听他们每一次换气时胸腔的收缩。 他听出来了：那惑心咒每七息一循环，每到第七息的尾音，三使的丹田会有半息的凝滞。 这一吼，就卡在那半息之间！ 流云使口中的咒文猛地一滞，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妙风使的掌心离莫声谷头顶只剩三寸，却被那声浪震得气血翻涌，掌心的幽蓝火焰“噗”地熄灭。 辉月使更是闷哼一声，面纱下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阴寒的内力被震得逆冲经脉。 惑心咒，破了。 第144章 大败三使 惑心咒，破了。 张翠山精神大振，剑身上的白霜被内力一激，碎成无数冰晶。 他剑势一变，从缠转刺，直取辉月使心口。 辉月使仓促间举令格挡，可她的内力被狮吼功震得紊乱，圣火令上的青芒黯淡了三成。 张翠山的剑刺在令牌上，竟将她震得连退了两步！ 该死！流云使咬牙。 “嗡。” 圣火令再次震动，辉月想重新唤起咒文。 一枚铜钱从斜刺里飞来，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了他脚边三尺处的火山岩。 莫声谷。 他刚才的有一半是装的，他算准了妙风使会趁虚而入。 他趁着三使被狮吼功震慑的刹那，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却没有射向三使的要害，而是射向了他们脚下的岩石。 铛、铛、铛…… 铜钱击中岩石，发出清脆的颤音。 三使手中的圣火令同时一震，内力传输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就是现在！殷素素的声音从阵外响起。 她站在一块高耸的火山岩上，右手扣着三枚木针。 从战斗开始，她就一直在看，看三使的脚，看他们的破帐。。 她发现，每当妙风使避开莫声谷的铜钱时，右脚必虚踏半步，而那半步，正是三使三人如一换位时唯一的空隙。 三枚木针脱手而出，直射那空隙！ 一枚木针擦着妙风使的耳廓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一枚木针刺掉辉月使的面纱，面纱掉在了地上。 最后一枚木针，直取流云使握令的右手腕！ 流云使大惊，右手猛地一缩，骨针擦着他的皮肤掠过，可他的圣火令也因此脱手。 张翠山的太极剑像一条等待多时的毒蛇，剑锋一卷一缠，竟将那枚脱手的圣火令卷上了半空！ 我的令！ 流云使暴喝，身形冲天而起，想去抓那枚令牌。 宋远桥的剑等在那里。 天枢位的剑气凝成一道三尺长的匹练，不是刺，是拍，像拍苍蝇一样拍在流云使的胸口。 流云使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剑拍得倒飞而出，白袍上的金边被剑气割裂，像一片被撕碎的云，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火山岩上。 流云使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伸手想抓那枚半空中旋转的令牌，却抓了个空。 妙风使和辉月使同时后退，两人一左一右搀住流云使的胳膊，看着莫声谷跃起接住那枚圣火令，又看着持剑而立的三人，面色惨白。 莫声谷落在宋远桥身侧，将令牌抛了抛，又故意在流云使面前晃了晃： 喂，波斯人，你刚才说啥来着？中土武功……不过如此？ 流云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袍。 “中原人，不讲武德，以多欺少，搞偷袭。” 三人没理他。 张三丰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的右手仍负在身后，食指与中指间的剑气不知何时已经缩回，像一条重新冬眠的蛇。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妙风使掌拍莫声谷天灵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剑气已经暴涨到五寸，袖袍无风自动。 师父…… 宋远桥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张三丰。 你们做得很好。 张三丰淡淡道，目光扫过三人微微发颤的剑尖，又扫过谢逊因过度运功而苍白的脸。 他说着，看向流云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中土武功，不过如此？ 流云使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张三丰不再看他，转身牵起张无忌的手。 张无忌放下捂耳朵的手，小脸有些发白，却咬着牙没出声。 无忌，耳朵疼不疼？ 张无忌摇摇头，眼睛亮得吓人：不疼，义父赢了。 张无忌赶紧走了谢逊旁边。 “义父，无忌可想你了。” …… 流云使单膝跪地，白袍染血，胸口剧烈起伏。 妙风使和辉月使同时后退，一左一右搀住流云使的胳膊。三使并排，六只碧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同一种情绪。 他们看着莫声谷手中的那枚圣火令，又看着持剑而立的三人，面色惨白如纸。 圣火令是波斯明教的圣物，更是他们武功的核心，不容有失，。 可如令他身受重伤，旁边还有一个不知深浅张三丰，先战略性撤退，回去搬救兵，再来找回场子。 流云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撑着妙风使的手臂想站起来，双腿却发软，刚直起半身，又踉跄着险些跪倒。 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想走？ 张真人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 他一步一步走向流水、妙风、辉 月三使。 他走得很慢，灰布道袍在焦黑的火山岩上拂过，像一片飘过的云。 可每一步落下，流云使三人都感到胸口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了一下。 第一步，妙风使的螺旋劲力刚提起半分。 第二步，辉月使手中的圣火令的一声颤鸣，她面纱下的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第三步，流云使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一声跪在了火山岩上。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张三丰走到妙风面前，停下脚步。 他右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平摊，掌心向上。 那动作没有半点攻击性，像是在讨要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妙风使却感到一股浩瀚如海的气势压在自己身上，全身的骨骼都在作响。 妙风咬紧牙关，想握紧手中的那枚圣火令，可手指却像被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 张三丰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令牌边缘。 妙风使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那枚跟随自己二十年的圣火令，被对方用两根手指拈了过去。 令牌入手的瞬间，张三丰感觉一沉 ，这圣火令不大，可拿在手上挺重的，估计有个十来斤。 非金非玉，深海玄铁混火山晶石。 张三丰淡淡道，像在说一件厨房琐事，铸令的人，倒是花了心思。 他转过身，走向妙辉月。 辉月使没有等张三丰走近。 他脸色苍白如纸，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他双手捧着第三枚圣火令，高举过顶，像献上祭品的奴隶。 张三丰接过，两枚令牌在他掌心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主。 第145章 圣火令的秘密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主， 张三丰将令牌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三使惨白的脸，声音平淡： 中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留你们的命，是为了让你们带个信。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逊是我武当的人，想要回这三枚铁片子，让你们教主亲自来。 海风卷着雪沫子刮过，三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又怕又屈辱。 流云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说几句狠话，可一抬头，正对上张三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一下明白，对方不怕波斯明教，是真的不屑杀，也有可能是真的为了让他们报信。 一个字。 流云使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在妙风使和辉月使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石林深处退去。 他们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白袍上的血迹在焦黑的岩石上拖出三道长长的暗红印记。 “师父，令牌。” 莫声谷将圣火令递给师父，看着三使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挠挠头，一下看向师父，一下看向宋远桥：大师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宋远桥收剑入鞘，又看向师父的背影，低声道：师父要的是传话的人，杀他们没什么用。 谢逊站在七丈外，金发被海风吹得狂舞。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蠕动，屠龙刀发出低沉的嗡鸣。 翠山。谢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板，扶我一把。 张翠山快步上前，扶住谢逊的手臂。 他触手的地方，只觉义兄的胳膊烫得吓人。 义兄，你的伤…… 死不了。 谢逊摆摆手，盲眼转向张三丰的方向，微微躬身。 张真人，多谢救命之恩。 “狮王不力如此，你是翠山义兄，也就是武当自己人！” 说完张三丰走回张无忌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 此时的张无忌赶了过来，他早熟，之前想过来，怕添乱。 “义父，无忌来看你了。” “好孩儿、好孩儿。”谢逊声音有些颤抖。 张无忌仰头看看太师父，看看义父，又看看远处三使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太师父，他们的铁牌子，很值钱吗？ 张三丰低头，看着孙子亮得像黑石子的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不值钱。他摸了摸张无忌的头顶，可能让人长记性。 …… 冰火岛的夜，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谢逊躺在山洞里，身下垫着厚厚的熊皮。 他左肋的伤口已经被张三丰用金针封住血脉，又敷了一层武当特制的“三黄止血散”，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太深，一时半会好不了。 张翠山守在洞口，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不时替谢逊擦拭额头的冷汗。 殷素素在一旁煮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混着山洞里潮湿的苔藓味，让人鼻子发酸。 谢逊的脸色白得像纸，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偶尔会在梦中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像是在跟什么人搏斗。 张无忌蹲在谢逊身边，小手轻轻握着谢逊粗糙的食指，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张三丰坐在洞口的一块平整岩石上，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三枚圣火令，月光照在令牌上，泛起一层幽幽的青芒。 他已经盯着这三枚令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宋远桥站在张三丰身后，坐着打坐。 他知道师父的习惯，在思考问题时相当的投入。 莫声谷靠在洞壁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时不时瞥一眼那三枚圣火令，又看看师父的背影，欲言又止。 张翠山从洞口走出来，轻声问：“师父还在看？” 宋远桥点了点头。 张翠山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洞，忽然听到张三丰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短，很轻，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 张翠山脚步一顿，回头看时，只见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伸出右手，拈起其中一枚圣火令，指尖在令牌表面的铭文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尘封多年的旧物。 “师父，您发现了什么？” 宋远桥忍不住问道。 张三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洞口，来到洞外的一片沙滩上。 月光洒在沙滩上，白沙泛着银白的光泽，海浪在不远处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张三丰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沙滩上写下一行字。 那不是汉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像蛇一样扭动的文字。 宋远桥凑近一看，皱起了眉头：“这是……波斯文？” “古波斯文。” 张三丰纠正道，“更准确地说，是波斯明教初创时期的圣典文字，距今已有三百余年。中原能认出这种文字的人，不超过三个。” 莫声谷好奇地凑过来，挠了挠头：“师父，您认得？” 张三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继续在沙滩上写着。 他一连写了三行，每一行都对应一枚圣火令上的铭文。 写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目光落在那三行文字上。 “潮汐劲，蛇行步，阴火掌。” 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重量，“这不是咒语，是武功。” 宋远桥愣住了。 张翠山愣住了。 莫声谷手里的铜钱“叮”的一声掉在沙滩上，他都没弯腰去捡。 “武功？” 莫声谷瞪大了眼睛。 “那些波斯人念了半天，不是在念咒，是在念武功口诀？” “他们念的是口诀，却不知其意。” 张三丰摇了摇头： “波斯总教将圣火令奉为圣物，代代相传，却早已无人能完全读懂上面的文字。 他们只知道这些铭文是圣言，每日诵念，学得一星半点。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文字记载的，是波斯明教第三代教主摩尼之子亲手所着的武功心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三行文字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三百年来，波斯总教守着宝山而不自知。他们以为自己在念咒，实际上，他们念的是自家祖师爷留下的武功秘籍。” 山洞里，谢逊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 张翠山连忙转身跑回洞内，只见谢逊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盲眼望向洞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张真人……说的是真的？” 第146章 古波斯文 “张真人……您说的是真的？” 张三丰走进山洞，在谢逊身边坐下，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一边诊脉一边说道：“是真的，狮王在明教多年，可曾听说过圣火令上有武功的说法？” 谢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老夫在明教三十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阳教主在世时，曾多次研究圣火令上的铭文，也曾请过西域的译师来辨认，可那些译师都说，这些文字是古波斯祭祀用的咒语，没有实际意义。直到后来圣火令丢失，也没研究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是找错了人。” 张三丰收回搭脉的手，语气确定： “阳教主找的是现代波斯文，可这是古波斯文。 古波斯圣典文字，只有波期的祭司和古文学者才能解读。 阳教主能找到的译师，充其量只能认出几个字母，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 谢逊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难怪教主一直没有研究明白。” 他顿了一下，嘿嘿嘿一笑。 “波斯总教那群王八蛋，处心积虑偷走圣火令几十年，这偷了个寂莫。” “正是如此。” 谢逊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牵动了他左肋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咳咳咳……” 张翠山连忙递上水囊，谢逊喝了几口，才止住了咳嗽。 张三丰等他笑够了，才缓缓说道：“狮王的伤势不宜长途跋涉，至少需要在岛上休养七日。这七日，正好可以让远桥他们参悟这三门武功。” 宋远桥闻言，精神一振：“师父，您的意思是……” “潮汐劲、蛇行步、阴火掌，这三门武学，有其独到之处。” “可是师父，江湖上偷学它派武学，可是大忌。”宋远桥有点犹豫。 “什么叫偷学？这是光明正大的学。” “什么它派？以后就是武当武学。” 得了，师父您说行就一定行，宋远桥没在说话 张三丰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道袍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你们三人各选一样，七日之内，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悟性。” 莫声谷眼睛一亮：“师父，我们自己选？” “抽签。”张三丰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握在手心，摇了摇，然后摊开手掌。 三枚铜钱落在沙滩上，分别是：正面、反面、正面。 “正面者先选。”张三丰看了一眼铜钱，又看向宋远桥，“远桥，你第一个。” 宋远桥走上前，看了看沙滩上的三行文字，沉吟了片刻，指着第一行说道：“弟子选潮汐劲。” 张三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沙滩上重新写下“潮汐劲”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状的线条。 “潮汐劲的核心，在于蓄与发。” 他一演示一边解说： “海浪之所以能拍碎礁石，不是因为浪高，而是因为浪与浪之间形成了共振。每一道浪的力量叠加在前一道浪上，层层累积，最终形成摧枯拉朽的威力。” 他站起身，面向大海，忽然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可掌力落在海面上时，却激起了一道三丈高的水墙！ 水墙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悬在半空中，然后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撞在第一道水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像下了一场暴雨。 宋远桥看得目瞪口呆。 他练了三十年太极剑，自认为对“蓄力”二字已经理解得够深了。 可师父这一掌，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蓄力”这条道上，要走的路还很长。 “潮汐劲的关键，不在于你一次能打出多少内力，而在于你能不能让第二道劲力追上第一道劲力，让它们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叠加。”张三丰收回手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道家常菜，“你练的是太极剑，讲究以柔克刚。如果将潮汐劲融入太极剑的‘引’字诀中，一剑能引走三倍于自身的内力。” 宋远桥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明白了。” 张翠山第二个走上前。他看着剩下的两行文字，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蛇行步”。 张三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沙滩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然后在线条的转折处点上几个点。 “蛇行步的精髓，在于变向不减速。”他指着那几个转折点，“普通人在转弯时必须减速，否则就会失去重心。可蛇行步利用了身体的旋转惯性，在转弯的同时加速，让对手永远无法预判你的下一步。” 他示范了一次。只见他的身形在沙滩上轻轻一晃，明明是要往左走，可下一瞬间却出现在了右边三丈外，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条在沙地上滑行的蛇。 张翠山看得眼睛发亮。他的太极剑本就以“缠”字诀见长，如果能将蛇行步融入其中，剑势将更加飘忽不定，让对手防不胜防。 莫声谷最后一个走上前，剩下的自然是“阴火掌”。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声谷，你知道阴火掌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莫声谷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掌力带阴寒之气？” “不对。”张三丰摇了摇头，“阴火掌最厉害的地方，是它能穿透护体真气。” 莫声谷愣住了。 “波斯明教的阴火掌，掌力并非单纯的阴寒，而是一种‘阴阳交替’的震荡之力。”张三丰解释道，“护体真气遇到阴寒之力会自动凝聚防御，可阴火掌的掌力在阴寒与灼热之间高速切换，让护体真气来不及适应，从而直接穿透。” 他伸出手掌，掌心朝上。 只见他的掌心先是浮现出一层白霜，然后白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淡淡的红晕，像是掌心下有火焰在燃烧。 白霜与红晕交替闪烁，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阴火掌的原理。”张三丰收起手掌，“你将这原理用在铜钱上，可以让铜钱的轨迹更加难以预测。对手以为你要打左，铜钱却忽然拐向右；对手以为你要打上，铜钱却忽然下沉。” 莫声谷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开始练。 张三丰看着三个徒弟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转身走回山洞，在谢逊身边坐下，重新搭上他的脉搏。 “狮王的伤势已经稳定了。” 他对张翠山说，“明日开始，让无忌每天给狮王喂一碗参汤，七日之后，便可启程返航。” 张翠山连忙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多谢师父。” 张三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三枚圣火令上，若有所思地说道：“波斯总教丢了这三枚令牌，绝不会善罢甘休。返航的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宋远桥闻言，握紧了手中的剑：“那得问问我手中的剑。” “再说了，有师父在。”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道路，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七天。” 他低声自语： “七天之后，这回去的路，怕是热闹非凡。” 第147章 莫声谷本想装一下，直接被打脸 冰火岛的清晨，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篝火的余烬明灭不定。 山洞里弥漫着草药味。 张翠山坐在洞口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沙滩上，两位师兄早就在那里开练了。 “翠山。” 谢逊的声音从洞内传来，沙哑却比昨晚有力了许多。 张翠山连忙起身，走进洞内。谢逊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石壁，金发披散在肩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义兄，你怎么起来了？”张翠山快步上前，想扶他躺下。 谢逊摆了摆手：“躺了三天，骨头都生锈了。” 他顿了顿，盲眼转向洞口的方向，“外面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其他几个人呢呢？” 张翠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逊说的是宋远桥他们。 他苦笑了一声：“一大早就去沙滩上了，说是要练师父教的那些武功。” 谢逊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 “练武急不得，波斯人练了几十年的东西，他们想七天就学会？” 张翠山没有接话。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昨天夜里，张三丰在沙滩上演示的那三门，确实精妙绝伦。 可精妙归精妙，能不能练成是另一回事。 波斯三使的武功他亲眼见过，那些诡异的招式、扭曲的劲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掌握。 可师父说了，七天。 那就七天。 “义兄，你先休息，我也去练练，多练一下，总归是好的。” 说完，张翠山走出洞口，朝沙滩方向走去。 两个师兄都在努力练习，他也要抓紧时间，不能落后。 ……沙滩上，宋远桥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了。 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在他身上，把他的道袍打得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而微微发紫，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在感受海浪。 昨天夜里，师父说：“潮汐劲的核心，在于蓄与发。海浪之所以能拍碎礁石，不是因为浪高，而是因为浪与浪之间形成了共振。” 他当时觉得自己听懂了。 可真正站在海水里，他才发现懂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忆师父所说话的话，试着模仿师父那一掌，将内力凝聚在掌心，然后朝海面拍出去。 可掌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了一片不大的水花，别说三重浪了，连一重浪都没起来，反倒是他自己差点被反作用力带得闪了腰。 “不对。”他低声自语，“不是这样发的。”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内力分成两股，一股先发，一股后发，想让后一股追上前面那股，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叠加。 可两股内力发出的时间差了那么一丝，后一股没能追上前面那股，反而互相抵消了。掌力落在水面上，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倒是他自己被那股反噬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宋远桥咬了咬牙，重新站定。 再来，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试了多少次。只知道自己体内的内力消耗了大半，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的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 可他还是没能打出哪怕一重浪。 “大师兄！” 莫声谷的声音从沙滩上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你快来看！我好像摸到门道了！” 宋远桥回过头，看见莫声谷正蹲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三枚铜钱，手里还捏着几枚，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从海水里走出来，在沙滩上坐下，拧了拧道袍上的水： “你摸到什么门道了？” 莫声谷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师父说，阴火掌的掌力是在阴寒与灼热之间高速切换，让护体真气来不及适应。我想啊，如果我把这个原理用在铜钱上……”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枚铜钱夹在指间，运起内力。 铜钱的表面先是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白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白霜与热气交替闪烁，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铜钱的边缘竟然开始微微颤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你看！” 莫声谷兴奋地喊道，然后将铜钱甩手射出。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三丈外的一棵枯树。 可那弧线歪得离谱，铜钱本该射向树干，却在中途忽然改变方向，像一只受惊的麻雀，猛地拐了个弯，擦着树枝飞过，然后一头扎进了雪堆里。 “……” 本想装个大脸，结果直接被打脸，莫声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向偏了。” 莫声谷抓了抓头发，“可我明明瞄准的是树干啊！它怎么就拐弯了呢？” “已经摸着点门道了，再练练就准了。” “刚刚你内力切换得太快了，铜钱在空中受力不均，自然会偏。” 宋远桥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故意让它偏呢？” 莫声谷一愣：“故意让它偏？” “对。” 宋远桥指了指那棵枯树: “如果你能让铜钱在飞行中连续变向两次，一次骗过对手的防御，第二次再命中目标，那岂不是比直来直去更难防？” 莫声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一拍大腿，立刻又夹起一枚铜钱，开始琢磨怎么让它在空中拐两次弯。 宋远桥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再管他。 他转过头，看向沙滩的另一端。 此时的张翠山此时正站在了一片布满礁石的沙滩上，一动不动。 沙滩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是张翠山今早练功时留下的脚印。 蛇行步的精髓，在于“变向不减速”。 张翠山理解了这个道理，可真正实践起来，却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脑子能想到，可身体不听话。 第148章 突飞猛进，各有收获 张翠山觉得自己悟到了，可身体就是不听话。 他试着在奔跑中突然变向，可每次变向，身体都会因为惯性而失去平衡，要么踉跄几步才能稳住，要么直接摔倒。 他的膝盖已经磕青了好几块，手掌也磨破了皮，可还是没能做到师父那样。 “明明要往左，下一瞬间却出现在右边三丈外”。 “不对。”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不是靠蛮力刹停再启动，是靠身体的旋转……”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师父昨晚的示范。 师父的身形在沙滩上轻轻一晃，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没有刻意的蹬地借力，就像是……像是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身体自然地扭动，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方向。 “旋转的惯性……” 他喃喃自语，然后睁开眼睛，再次起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我要变向”，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旋转上。 他在奔跑中微微扭转腰胯，带动上半身转动，然后借着这股旋转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嗖！” 他的身形从沙摊掠过，躲过礁石，在地上留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然后稳稳地落在三丈外。 没有踉跄，没有减速。 他成功了。 张翠山站在沙滩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成功了，我张老五真是天才。” 他满脸兴奋，一个没注意，转弯太狠，整个人一下子向左摔了出去，吃了一嘴沙。 …… 第三天。 张三丰坐在洞口，手里端着殷素素煮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沙滩上，看着三个徒弟各自折腾，既不指点，也不催促。 谢逊坐在他旁边，背靠着石壁，手里握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目前还不能剧烈运动，可不影响随意走动了。 “张真人，”谢逊忽然开口，“你说他们能练成吗？” 张三丰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说道：“能。” “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不是在学波斯人的武功。” 张三丰放下茶碗，目光平静，“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波斯人的武功。” 谢逊沉默了片刻：“波斯人练了三百年都没练成， 说明这功能难度极高。” “哦？”张三丰看向他。 “因为他们太把那些令牌当回事了。” 谢逊咬了一口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们把圣火令当成圣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敢改动，每一招都不敢创新。练了三百年，还是在练老祖宗留下的那几招，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咽下干粮，抹了抹嘴： “可武当不一样。武当的人，从来不怕改。” 张三丰没有接话，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处，沙滩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同时望去。 只见宋远桥站在海水里，双手缓缓推出，掌力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丈许高的水墙。 水墙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悬在半空中，紧接着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撞在第一道水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两重浪。 宋远桥成功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一掌是自己打出来的。 “两重浪……” 他喃喃道，“我做到了……” 随后他转过头，朝张三丰的方向望去，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看见师父正端着茶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宋远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以前只知道“蓄力”，却不知道“蓄力”还可以这样用. 不是简单地积攒内力，而是让内力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叠加，最终形成摧枯拉朽的威力。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师父的一句话。 “远桥。” 张三丰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潮汐劲不止两重浪。你继续练，能叠几重，看你自己的造化。”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老张的眼界那是没得说，毕竟在现代被各理论、流派、脑洞轰炸了这么多年。 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眼界的高低。 第五天。 张翠山的蛇行步已经练到了可以在五丈内连续变向七次的程度。 他的身影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蜿蜒曲折的脚印，速度快到残影重叠，像一条在沙地上游走的蛇。 可他还是不满意。 因为他发现，蛇行步虽然精妙，但在实战中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它太依赖地面了。 如果在崎岖不平的地形上，或者在屋顶、树梢等复杂环境中，蛇行步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得想办法改进。” 他坐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如果能把蛇行步的变向原理，融入到轻功身法中……” 他想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面上练习，跳上了一块礁石，在礁石之间跳跃穿梭。 他试着在跳跃的过程中运用蛇行步的变向原理，利用身体的旋转来改变跳跃的方向。 一开始，他摔了好几次。 有一次差点掉进海里，幸好及时抓住了礁石的边缘，才没有变成落汤鸡。 可他没有放弃。 一次又一次，他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调整。 渐渐地，他也摸着了点门道，在跳跃的最高点扭转腰胯，利用身体的旋转来改变重心，然后借着下落的力量，自然地改变方向。 这点门道在一次次失败、尝试中成熟。 第六天傍晚，他终于成功了。 他在三块礁石之间连续跳跃，每一次跳跃都在空中改变方向，像一只灵活的海燕，在浪花之间穿梭。最后，他稳稳地落在沙滩上，连气都没有喘多少。 “成了。”他握了握拳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149章 自己厉害，教徒弟也逆天 第七天。 清晨的阳光洒在冰火岛上，将积雪映成一片耀眼的白色。 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武当的所有人都聚集在沙滩上。 谢逊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屠龙刀，他把刀立在地上，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金发也重新梳理过，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乱糟糟的。 张无忌站在他身边，小手牵着他粗糙的手指，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沙滩上站着的三个人。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并肩而立。 三人的气息与七天前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内力增长了，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 他们的眼神更加沉静，呼吸更加绵长，站在那里，就像三座沉稳的山。 张三丰站在他们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甘茶，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开始吧。” 宋远桥第一个上前。 他走到海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缓缓拔出了手上的长剑。 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海面，摆出了一个太极剑的起手式。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刺，是劈。 一剑劈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颤鸣。剑势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剑尖喷涌而出，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丈许高的水墙。 这只是开始。 第一道水墙还没有落下，第二道水墙已经从海面上升起，撞在第一道水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水墙层层叠加，越来越高，越来越猛，最后一道水墙升起时，已经达到了三丈之高！ “轰！” 五重浪墙同时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水花四溅，像下了一场暴雨。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淹没了半个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的贝壳和海藻。 沙滩上，鸦雀无声。 莫声谷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大师兄……你这是人造海啸啊……” “小师弟，以后传给你。” “那可说好了。”莫声古满脸兴奋。 宋远桥收剑入鞘，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眼神明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五重浪。”他看向张三丰，“师父，弟子做到了。” 张三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的赞许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翠山第二个上前。 他没有走向海边，而是走向了那片礁石区。 他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献丑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动了。 不是跑，是飘。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从礁石上轻轻跃起，然后在空中扭转腰胯，身体旋转了半圈，改变了下落的方向，落在另一块礁石上。 这也只是开始。 他的身形在礁石之间穿梭跳跃，每一次跳跃都在空中改变方向。 有时候是向左，有时候是向右，有时候是向前，有时候甚至是向后。 他的身体像一条在空中游走的蛇，轨迹完全无法预测。 最让人惊叹的是，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刚开始时，人们还能看清他的动作，可到了后来，他的身影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礁石之间闪烁不定，像是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好！”莫声谷忍不住喊了一声。 张翠山的身形忽然停在了一块最高的礁石上。 他站定，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 “蛇行步，七变。” 他说道，“弟子已经能在空中连续变向七次。” 张三丰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莫声谷最后一个上前。 他走到沙滩中央，从怀里掏出了三枚铜钱。铜钱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泽，边缘已经被他打磨得十分光滑。 “师父，各位师兄，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扬，三枚铜钱同时出手。 第一枚铜钱直直飞出，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 第二枚铜钱却在中途忽然改变方向，划出一道弧线，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飞向目标。 第三枚铜钱最为诡异，它先是直直飞出，然后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改变方向，划出一道s形的曲线，又忽然改变方向，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空中胡乱飞舞。 三枚铜钱，三种完全不同的轨迹。 而它们的目标，是同一块礁石上的一小块凸起。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 三枚铜钱，全部命中了那块凸起。 沙滩上，再次鸦雀无声。 莫声谷收回铜钱，转过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我这招阴火铜钱，还行吧？”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然后由衷地说道： “岂止是还行，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翠山也点了点头：“声谷，你这招，怕是连大师兄都防不住。” 莫声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张三丰终于开口了。 “七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波斯三使练了二十年，也未必能练成的武功。你们只用了七天，就已经摸到了门道，不错。 “师父，没您指导，就不可能这么快。”宋远桥大声道。 张翠山，莫声谷纷纷点头。 张真人心中欣慰，目光扫过三人：“波斯人的武功，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深。” 沙滩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谢逊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他仰着头，对身边的张翠山说道：“翠山，你师父真是个活神仙。” 张翠山愣了一下：“义兄，你也这么认为？” “他自己是个厉害就算了，教徒弟也这么逆天。” 谢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波斯人练了几十年的东西，你们七天就学会了。 这事要是传回波斯总教，被总坛那些人知道，估计那些老头子能气得吐血。” 张翠山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了。 明天，就要启程返航了。 …… 当天晚上，谢逊坐在洞口，手里握着屠龙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 张翠山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递给他：“义兄，该喝药了。” 谢逊接过碗，一口喝完，然后把碗还给张翠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翠山，返航的路上，义兄给你们压阵。” 张翠山一愣：“义兄，你的伤……” “好了八成了。” 谢逊摆了摆手： “波斯那群王八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要是打起来，让他们尝尝狮吼功的厉害。” 张翠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谢逊粗糙的手掌。 “义兄，有师父在，谁来了也得跪。” 第150章 宝树王拦路 第二天一大早，武当的福船就驶出了冰火岛。 张翠山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冰火岛，心里复杂。 他和殷素素在这岛上结缘，生了张无忌，又一起在这岛上生活了十年。 这次回来，接义兄，只待了七天，这一走，这一生估计也不会再来了。 …… 船队离开冰岛，航行了一天一夜。 在这段时间里，海风温和，海浪也不大。 三艘福船排成一线，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三道白痕。 甲板上的武当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活儿。 张无忌在船舱里打盹，谢逊靠在船舱外，把屠龙刀横在膝上，盲眼微闭，耳朵却一直对着海风来的方向。 钧鱼佬的乐趣，无人能体会。 从昨天一开船，俞岱岩就站在镇岳号的船头，手里握着那根被海水泡得发乌的鱼竿。 竿头的细线垂入水中，已经垂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眉头比平日皱得更紧。 船尾，谢逊站在甲板上。 海风吹得他金发向后飞扬，那双盲眼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船舱门口，张翠山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义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叮嘱了一句：“义兄，海风大，别站太久。” 谢逊摆了摆手，没回头。 船舱里，张三丰坐在窗下，面前摆着棋盘。 白子和黑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他 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空旷的海面，眼神里没有波澜。 宋远桥站在舵位旁，手里拿着海图，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远处的海平线。 莫声谷靠在桅杆上，手里转着铜钱，眼睛却盯着海面，一眨不眨。 张翠山走到宋远桥身边，低声道：“大师兄，这一路上怕是不平静，不是不知道谁会先跳出来？”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师父说了，这天下，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 宋远桥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里，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浮现，“你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那些黑点很小，可移动得极快。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几艘波斯战船，尖首、高桅、漆成暗红色。 一共三艘。 为首那艘最大，船身狭长，像一条出海的鲨鱼。 桅杆顶端，一面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边缘是扭曲的铭文。 波斯总教的旗帜。 “来得这么快？” 莫声谷手里的铜钱停了转动，他站直身体，眼睛眯了起来。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全船戒备！落帆，减速！” 弟子们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各就各位。 缆绳被收紧，船帆缓缓落下，三艘福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在海上稳稳停住。 波斯战船没有减速。 它们像三把尖刀，直直地插向武当船队。 距离还有百丈时，为首那艘战船的甲板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人穿着一件金线绣边的白袍，头戴一顶高高的尖帽，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 他的身材比流云使还要高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大宝树王。 他身后，另一艘战船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身形飘忽，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波斯总教，十二宝树王。”谢逊的声音传来。 “个子高的那个，是大宝树王；矮的那个，是四宝树王。论身份，比云、风、月三使还高。” “比三使更厉害？”莫声谷舔了舔嘴唇。 “武功更高。”谢逊冷冷道，“比三使能打。 张三丰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依旧端着一碗甘茶。 海风从船头灌过来，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走到船头，看了看左右夹击的两艘波斯船，又看了看那两位宝树王，没说话，只抿了一口茶。 两艘战船一左一右，呈钳形包抄过来。 第三艘战船则停在后方，船上的波斯人张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大宝树王的声音隔着海面传来，生硬的中原话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张真人。” 大宝树王开口了，声音尖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我们奉总教之命，来取回圣火令。只要交出令牌，立刻放行。” 张三丰把茶碗递给身旁的张翠山，淡淡道：“令牌在贫道手里。想要，自己来。” 大宝树王的脸沉了下去。 “不要试图反抗，这次来中土，一路下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交出圣火令，留下屠龙刀，可以饶你们不死。” 宋远桥踏前一步，站在船头最前端。 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的呼吸很平稳，可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七天前，你们的三使也说过类似的话。” 宋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百丈之外。 “结果，他们跪着走了。” 大宝树王的碧眼微微一眯，薄纱下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 “中土武夫，不知天高地厚。 三使是三使，我们是宝树王，岂是三使可比。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波斯武功。” 他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枚圣火令。 令牌上的铭文亮起青芒，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海面上的水汽竟然开始凝结成霜。 四宝树王没有说话，但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从战船上飘然而起，足尖在桅杆顶端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巨大的海鸟，朝着武当船队的方向掠来。 他的目标，是船尾的谢逊。 “义兄，小心！” 张翠山的眼睛一瞬间红了。他脚尖在船舷上一点，身形如箭，向四宝树王追了上去。 第151章 蛇行步显威，潮汐劲破敌 四宝树王的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宋远桥的正面防线，直扑船尾。 谢逊站在那里，金发飞扬，屠龙刀已经握在手中。 他看不见，可耳朵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来得好！” 他猛地一跺脚，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屠龙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屠龙刀的厉害四宝树王也清楚，他没有选择正面硬碰。 他的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像一条滑腻的蛇，从谢逊的头顶掠过，一掌拍向谢逊的天灵盖。 掌心里，一团幽蓝的火焰正在燃烧。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 张翠山及时赶来。 他的蛇行步在甲板上展开，身形一晃，明明是直线冲刺，却在最后一刻忽然变向，从四宝树王的左侧切了进去。 剑尖直指四宝树王的手腕，逼得对方不得不撤掌回防。 四宝树王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落在了桅杆的横梁上。 他低头看着张翠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蛇行步？” 他喃喃道： “中土的人，竟有人会我波斯绝学，你从哪偷学的？” 张翠山没有回答。他站在甲板上，长剑斜指，眼神冷得像冰。 “义兄，你退后。” 张翠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自信。 谢逊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向后退到了船舱门口。 可他没有放下屠龙刀，刀锋始终对着四宝树王的方向。 …… 另一边，大宝树王与遵守远桥也已经动手。 他一步跨出，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 他手中的圣火令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令牌上的青芒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光刃，朝着宋远桥当头劈下。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当日的流云使。 光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高温灼烧。 宋远桥没有躲。 七天前，他可不敢硬接。 可这七日，他武功更上一层楼。 他站在原地，长剑缓缓抬起。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内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像潮汐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手臂。 “潮汐劲。” 他低喝一声，长剑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刺目的剑光。 他的剑，平平常常地劈了出去，就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剑锋落下的瞬间，海面变了。 第一道水墙从船底升起，丈许高，撞在光刃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刃微微一滞。 紧接着，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从第一道水墙的背后涌起，撞了上去。 两道水墙叠加，光刃发出一声脆响，出现了裂痕。 第三道水墙。第四道水墙。 第五道水墙。 五重浪墙，层层叠加，越来越高，越来越猛。 最后一道水墙升起时，已经达到了三丈之高，像一头咆哮的巨兽，狠狠撞在光刃上。 “轰！” 光刃碎了。 大宝树王闷哼一声，圣火令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吱嘎作响。 他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血口，他连忙将手藏在衣袖后。 他看着宋远桥，碧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 “潮汐劲……你怎会我波斯圣教绝学？” 宋远桥收剑入鞘。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眼神明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他看着大宝树王，声音平静: “圣火令上不是写着吗？这几天练着玩玩。” 大宝树王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三使在冰火岛的惨败，也知道圣火令落入武当之手。 可他从未担心武当通过圣火令，学习会上面的武功。 圣火令上面文字奇特，在波斯就算是老学究，也认不全上面的字。 “你们竟然认识上面的字，而且仅仅用了七天，就练成了上面的武？。” 他从未想过，中土武人真的能在短短七天内，将波斯绝学练到这种程度。 “你……”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四宝树王动了。 他被张翠山那一剑逼退后，就一直站在桅杆横梁上，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秃鹫。 现在，看到大宝树王受挫，他终于按捺不住了，想以这边为突破口。 他的身形一晃，从横梁上飘落，不是落在甲板上，而是落在了缆绳上。 他的脚尖在缆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羽毛，顺着缆绳滑向张翠山。 速度快得惊人。 张翠山眼神一凝。他没有后退，而是迎了上去。 蛇行步，七变。 他的身形在甲板上忽然变得飘忽不定。 他先是向左跨出一步，脚尖刚一落地，腰胯便猛地一扭，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旋转了半圈，方向骤然改变，从左侧滑向了右侧。 四宝树王扑了个空。 他的手掌擦着张翠山的衣角掠过，只抓下了一片布条。 张翠山没有停。 他的脚步在甲板上连踩七次，每一次都变向，每一次都毫无征兆。 他的身影在桅杆、缆绳、船舷之间穿梭，速度快到残影重叠，像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四宝树王彻底懵了。 他练了一辈子的诡异身法，自以为天下无双，可眼前这个中土武人的身法，比他还要诡异。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张翠山的动作，只能凭着感觉胡乱挥掌。 “你的蛇行步，竟然练到了这种境界？” 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张翠山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在四宝树王的背后一闪而过，长剑出鞘，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刺向四宝树王的后心。 四宝树王察觉到了背后的劲风，猛地转身，双掌交错，想以圣火令挡住这一剑。 但张翠山的剑，在最后一刻又变了。 蛇行步的最后一变，剑随步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s形的曲线，从四宝树王的双掌之间滑了过去，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嗤。” 剑尖刺破了白袍，在四宝树王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血点。 没有伤到内脏，可已经见血。 四宝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点，又抬头看着张翠山。 张翠山已经收剑后退，站在三丈外，长剑斜指，眼神平静。 “承让。” 张翠山淡淡道。 四宝树王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猛地一跺脚，身形暴退，落在了船舷边。 第152章 莫声谷的毒舌潜质 场面突然一静，两位宝树王脸色阴沉，嘴角抽个不停。 他们被自己的武功给击败了，他们练了几十年。 可对面，才练七天。 不敢置信，也不能接受。 就在武当众人以为大战就要落幕时。 第三艘波斯战船上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声。 “嗖、嗖、嗖……” 数十支毒箭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射向武当福船。 这可不是普通的箭矢，每一支箭头上都淬着波斯明教特有的剧毒，见血封吼，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那颜色，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该死！是毒箭！” 甲板上的武当弟子们脸色大变，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剑准备格挡。 可箭矢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瞬间笼罩了整艘福船。 “声谷！”宋远桥大喝。 莫声谷早就准备好了。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铜钱。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箭雨，铜钱再怎么变向，也不可能同时拦下几十支箭。 他站在桅杆底下，双脚分开，膝盖微曲，整个人像一根钉进甲板的桩子。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 甲板上的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忽然变了。 明明是清晨的海风，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一瞬间从夏天跨进了严冬。甲板上的积水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嘎作响。 可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莫声谷掌心底下透了出来，像是一团被白霜包裹的火焰，忽冷忽热，让人皮肤上的汗毛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又想缩回去。 “阴火掌。” 莫声谷低喝一声，双掌同时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肉眼可见的掌影。 他推掌的动作很慢，像是推着一扇沉重的大门。 掌风出手的一瞬间，整片海域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起来。 那股掌风很怪。 它不像普通的内力那样刚猛霸道，而是一层冷、一层热，交替着向前推进。 第一层是阴寒的劲气，所过之处，海面上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箭矢被冻得表面结了一层白霜，速度骤降。 第二层是灼热的劲气，紧跟在阴寒劲气之后，像一条火蛇，撞在那些被冻得变慢的箭矢上。 冰火交替。 被阴寒劲气冻住的箭矢，转瞬之间又被灼热劲气烤得发烫，木质的箭杆承受不住这种极端的温度变化，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然后碎了。 数十支箭矢，在距离武当福船还有三丈远的地方，齐齐碎成了木屑。 箭头掉进海里，箭杆变成了碎渣。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武当弟子们举着盾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就碎成渣的毒箭，半晌没回过神来。 莫声谷收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掌心红白交替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刚刚为了装一波，他使了全力。 可这一掌消耗不小，他脸上的表情却得意得像一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嘿嘿，怎么样？” 他甩了甩手腕，冲着波斯战船的方向喊道： “波斯人的箭，也没那么难挡嘛！” 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站在战船船头，脸上色阴沉。 大宝树王的碧眼死死盯着莫声谷的双手，瞳孔在剧烈颤抖。 他当然看得出来，刚才那一掌，是阴火掌。 这已经不是“小成”能形容的了。 “七天……”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不可能……” 大宝树王心里不信，心想着武当肯定早就偷学了我教绝学，等着我们往里撞，难道他们早就准备对付我教…… 四宝树王捂着胸口的伤口，脸色惨白。 他刚才被张翠山刺了一剑，虽然不致命，但已经影响了发挥。 现在看到莫声谷这一掌，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撤！”大宝树王猛地一跺脚，船板被他踩出一道裂纹，“快撤！” 波斯战船上的教众早就慌了。 两位宝树王败了，他们自己人射出去的箭，还没碰到对方就被冻碎了，这还打个屁？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收帆、转舵，战船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开始调头。 “想走？”莫声谷眼睛一亮，又摆出架势，“再来一掌送送他们！” 他正要出手，宋远桥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让他们走。”宋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莫声谷撇了撇嘴，看着波斯战船仓皇逃窜的背影，嘿嘿一笑：“跑得倒快，我还没玩够呢。” 大宝树王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武当福船。 他的目光落在宋远桥身上，又落在张翠山和莫声谷身上，最后落在谢逊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隔着海面传来，生硬而怨毒： “贵派处心积虑，偷学我教绝学。。” “等总坛的镇教三王到了，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人不大，口气真大。” 波斯的小崽子们，听好了！ 莫声谷的嘴角突然淬了毒，他鼓足内力，对着波斯船队的方向，把声音狠狠的砸了过去。 “先是三使，来的时候口气冲天，可最后呢？跪着走。” “两位宝树王，刚才不可一世，现在可是落荒而逃，有本事别跑。” “后面那个什么镇教王，什么时候来？到时怎么走？滚着走吗？” 大宝树王听到声音，一口鲜血飞出老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 武当福船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声谷。 张翠山手里的长剑一声掉在甲板上，他都没察觉。 清风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这……这是七师叔的声音？ 俞贷岩嘴角抽搐，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宋远桥也沉默了。 还还是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师弟？不会被压舍了吧。 他看着莫声谷那副快夸我的得意嘴脸，忽然觉得回武当山后，有必要和这个小师弟进行一次深入的谈话了。 莫声谷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众人白了他一眼。 镇教三王，波斯明教这怎么像套娃，一套一套的。 宋远桥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转向远去的敌船，眉头微皱。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却带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先是三使，接着宝树王，再接着还有镇教三王……” “后面不会还有什么护法、长老、圣火尊者吧？ 第153章 炮轰武当福船 大宝树王站在战船的船尾，双手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右手虎口还在渗血，圣火令上的青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五重浪的余威仍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激怒的野马，每跑一步都在他体内踢翻一堵墙。 四宝树王靠坐在桅杆下面，白袍胸口的血点，已经化开了一片暗红。 他的脸色比大宝树王还要白，他爱伤并不重，可他心里有些迷茫。 蛇行步。 那个中土武人用的，分明就是波斯圣教的蛇行步。 满打满算，他们得到圣火令才七天，也只练了七天。 刚才虽然嘴上说武当偷学，可他们心里清楚这几乎不可能。武当距离波期上千里，教内对武学又极严，外人很难接触。 不管怎么样，输人不输阵，屎盆子扣了再说。 七天，短短的七天。 四宝树王还是不能接受。张翠山练得比他们任何一个宝树王都精纯秒，变向七次不减速，残影重叠如鬼魅。 他练了一辈子的诡异身法，在那个人面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快！挂帆！转舵！” 大宝树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哪还有半点宝树王的威严，全速撤退。回总教。 波斯水手们手忙脚乱，主帆升反了，副杆“咔”地一声撞在桅杆上。 船身在原地打了个转。 宝树王攥着圣火令，指节捏得发白，牙缝里挤出怨毒的字眼： “等回总坛，请来镇教三王，我要把这些中土武夫……一个个……捏碎了。” 四宝树王咬着牙，点了点头。 战船调转船头，船帆鼓满了风。 三艘战船转眼间就变成了三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 武当福盘的甲板上，莫声谷还保持着双手拢在嘴边喊话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爬着走。他小声嘟囔了一遍，自己乐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宋远桥，大师兄，我刚才那句爬着走，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宋远桥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头，目光追着那三个消失的黑点，眉头紧锁。 大师兄？莫声谷又喊了一声。 声谷。宋远桥的声音很沉，你刚才那句话，把大宝树王气吐血了。 我知道啊。莫声谷理所当然地摊手。 “大师兄。”张翠山走过来，怀里还抱着张无忌。 张无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莫声谷，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七师叔好厉害！” “嗒。” 张三丰的声音悠悠传出，像一缕青烟：“远桥，快到鬼见愁了。” 宋远桥猛地抬头。 前方的海，变了。 原本灰蓝色的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浓墨般的玄黑。 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 鬼见愁海域。 浓雾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武当的三艘福船在雾中缓缓穿行。 船帆已经落了大半，只留了一面小帆借风。 船头的水手手持长篙，不断地探着水深。 鬼见愁这片海域，水下暗礁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俞岱岩站在镇岳号的船头，手里的鱼竿早就收了。他皱着眉头，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不对。他低声说道。 宋远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浓雾：二师第，怎么了？ 你闻。俞岱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头，这雾里，有一股硫磺味。 宋远桥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在咸腥的海风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张三丰端着茶碗走了过来。 他走到船头，坐下。 海雾打湿了他的道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慢慢抿了一口茶。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忽然笑了一下。 “来了。” 宋远桥正从船舱里出来，听见师父的话，愣了一瞬：“师父，您说什么来了？” 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望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声音平静： “汝阳王的水师，藏在鬼见愁后面，架起了大炮。” 宋远桥倒吸一口凉气：“大炮？” “嗯。”张三丰点了点头，“打船用的。” 宋远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几步走到船头，手按在剑柄上，眼中尽是凝重： “师父，大炮不比弓箭，一炮下来，船就废了。这茫茫大海，不比陆地，我们得赶紧转向！” “不急。” 张三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让他们先开。” 宋远桥： 莫声谷： 张翠山： 三人同时用一种看怪怪的眼神看着师父。 让他们先开？ 几十门大炮齐射，您老人家说让他们先开？ 要不要听听你老说的什么话？ 宋远桥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师父已经重新眯起了眼，像在品茶，又像在听风。 他心里一横，朝甲板上的弟子们低喝： “全部伏低！护好船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抬头！” 武当弟子们虽惊不乱，纷纷贴住船舷，有的就地趴下，有的躲到桅杆后。 莫声谷咽了一口唾沫，把铜钱塞回怀里，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张三丰的左手边。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脚掌贴紧甲板，像一根钉进船板的桩子。 张翠山站在两人中间，长剑横在胸前。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蛇行步随时可以发动。 …… 所有人都满脸严重，可张真人一脸悠闲，还在喝茶。 还有有一人，谢逊。 他大大咧咧地靠在船舱外，屠龙刀横在膝上，像是要打盹。 “狮王，大炮可不是闹着玩的。”莫声谷低声提醒。 谢逊哼了一声： “张真人说不急，我信。” “轰 “ 话音刚落，浓雾深处，一声巨响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咆哮。 整个海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几十门大炮连成了一片，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炮声如天边滚雷，震得海面都像抖个不停。 密集的炮弹撕开浓雾，拖着一道道赤红的尾焰，朝着武当三艘福船呼啸而来。 那声势，能开山断河。 来了。张三丰轻声说道。 颗铁弹划破浓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着三艘福船呼啸而来。 每一颗都有碗口大小，表面粗糙，带着高温灼烧后的暗红色。 它们在空中旋转着，拖着长长的尾迹。 第154章 炮轰汝阳王府水师 炮弹在空中旋转着，拖着长长的尾迹。 宋远桥的瞳孔紧缩，身体微微颤抖。 他能看清每一颗炮弹的飞行轨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显然汝阳王的水师指挥官选择了覆盖式饱和射击。 当前已在鬼见愁水域，三艘福船，根本无处可躲。 师父！莫声谷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三丰没有回头。 “莫慌。” 在这一瞬间，张三丰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碗，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爆发，没有刺目的光芒。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可就在他挥手的瞬间，海面变了。 一道道数十丈高的水墙轰然升起，宽足有半里，像一面透明的巨盾，凭空挡在了炮弹前方。 噗、噗、噗…… 炮弹撞进水墙，竟没有一颗能够穿过。 炮弹高速入水，力道被层层海水卸去，最后全部嵌在了水墙之中，像钉在透明琥珀里的黑钉。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甲板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莫声谷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宋远桥的手指松开了剑柄，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握着剑。 张翠山手里的长剑微微下垂，剑尖几乎要碰到甲板。 谢逊的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真人没有停，他五指缓缓收拢。 水墙动了，没有落下，没有消散，直接向着炮弹射击的方向倒卷。 水墙裹着炮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折返，朝着浓雾深处的鬼见愁海域倒飞而去。 炮弹砸进雾里。 两息后，鬼见愁海域深处，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先是第一声，像闷在罐子里的惊雷。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声，像是一串连珠炮。 浓雾被炸得支离破碎，火光从雾中透出来，把整个海面映成了红色。 鬼见愁后面，汝阳王的水师战船上，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一个穿着铠甲的将领站在旗舰船头。 没有人回应。 他的话音才落下，旗舰的船头被直接命中。 被炸碎的船板、断掉的桅杆、烧成黑色的旗帜，纷纷从雾中飞了出来，有的落在海面上，有的砸在武当福船前方数十丈的地方。 一艘元廷战船被炸得只剩半截，还燃着冲天大火，正缓缓沉入海底。 另一艘战船更惨，炮仓里的火药被引爆，整艘船从中间断开，像一块被劈开的朽木。 …… 海风里全是硝烟味，混着木料燃烧的焦臭味和一丝丝血腥气。 甲板上，鸦雀无声。 “我的天。” 莫声谷的铜钱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船舷边上。 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师父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 师父……您这……这也太变…… 他说不下去了。 宋远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移开，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所有炮弹，一颗不少。” 张翠山低声道，他的剑还握在手里，手心却全是汗。 我就知道，俞岱岩低声自语，有师父在，天塌不下来。 清风和其他弟子们慢慢地放下了临时找来的盾牌。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甲板上，还有人看着张三丰的背影，眼里满是狂热的光…… 宋远桥慢慢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望着前方渐渐散去的浓雾。 海面上，满目狼藉。 元廷水师的战船或沉或毁，剩下几艘也千疮百孔，船上幸存的元兵正一个接一个跳进海里。 有一个将领跪在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 谢逊忽然笑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把屠龙刀往甲板上一顿。 “张真人，你这一手，简直、简直……” 谢逊简直了半天，硬是没想到能够描述的话语。 张三丰没有应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海风把茶面吹得起了一层细纹。他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茶凉了。” 他把茶碗递给走过来的宋远桥，淡淡道： “去，给为师换一碗热的。 顺便让大家都坐起来吧。” 宋远桥接过茶碗，眼神复杂地看了师父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后舱。 海雾终于开始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着海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把整片海域映得忽明忽暗。 武当三艘福船缓缓驶过焦黑的海面，船上再无人敢随意出声。 连最闹腾的莫声谷都安静了，缩在角落里，一遍遍回想方才那面水墙。 “声谷。”谢逊叫了他一声。 “在！”莫声谷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你以后少吹点牛。” 谢逊把屠龙刀挪了挪，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师父刚才那一下，你练一辈子都追不上。” 莫声谷咧了咧嘴，想反驳，又觉得无力，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追不上师父，不是应该的吗？这天下有谁追得上师父？” 谢逊顿了顿，沉默了良久，忽然点点头：“也是。” 船队驶出鬼见愁海域时，天色已经大亮。 海风重新变得温和，带着咸腥味的浪花一次次拍上船舷。 宋远桥派人把甲板上的海水和碎屑清理了一遍，又让船工检查船身是否受损。好在张三丰出手及时，三艘福船几乎毫发无伤。 张翠山和殷素素坐在船舱门口，一个在给张无忌梳头，一个在整理包袱。 张无忌已经醒了，正缠着张翠山问炮弹为什么没打到他们。 张翠山摸了摸他的头，说：“因为师父厉害。” “那太师父有多厉害？”张无忌问。 张翠山想了想，认真道：“很厉害很厉害。” “像天一样厉害吗？” 张翠山笑了一下：“比天还厉害。” 船队继续向前。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丝岸边的泥土气。 武当众人知道，中原已经不远了。 可没有人觉得这趟回程已经结束。 鬼见愁不过是第一道关。 后面，还会有人来。 “远桥。”张三丰重新走回船头，手里已换了一碗热茶。 “师父。”宋远桥跟上去，垂手而立。 张三丰道，“今天好好休息，好戏还在后面。” 宋远桥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弟子知道，刀已经磨好了。” 第155章 不动手，动嘴? 鬼见愁的爆炸声，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那些逃回来的武林中人，至今还会在半夜惊醒。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海浪，是撕裂耳膜的雷声。 中原，临海的码头。 天才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并非渔民，都是江湖中人。 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崆峒，五大派的旗帜插在码头两侧的石墩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除此之外，还有青城派、点苍派、泰山派、衡山派等十几个中小门派的人马，零零散散地站在五大派身后，他们不敢上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开。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等三艘福船。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海平线。 可海平线上空荡荡的，只有灰蓝色的海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看错了。一个年轻弟子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码头上，无数的眼睛都恶狠狠的瞪了过来。 这样的狼来了，今天已经发生了第四次，可每次，这群江糊人都会上当。 五大派的掌门、长老们站在最前面。 岳不群是后面赶过来的，之前劳德诺传回消息，不敢跟，他就亲自赶到码头来了。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站在最前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峨眉派灭绝师太站在空闻身侧半步的位置。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站在另一侧，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 师兄，要不我们回去？空闻身后，空性压低声音。 空闻的手一顿。 佛珠在指间卡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微，可瞒不过他自己。 空闻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念了一声佛号。 可那佛号里没有慈悲，只有恐惧，浓得化不开的犹豫。 空闻方丈。峨眉派灭绝师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提着长剑，剑鞘被她握得咯吱作响，您若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空闻没有睁眼。 他怕，可他不能走。 少林多位僧人被谢逊打死，屠龙刀也在谢逊手上。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灭绝这臭尼姑更是把他架在火上。 师太。空闻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衲不是怕。老衲是在想……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到底是要讨公道，还是要……送死。 灭绝师太的脸色变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灰白的道袍下，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怕，是恨，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恨。 她不管谢逊有没有乱无无孤，可她的师兄孤鸿子，被杨逍气死，谢逊为明教天王，那他就该死。他手上又有屠龙刀，那他就更该死了。 “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难道还能杀光所有人不成？” 听到这话，空闻没有回答，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感觉有点刺痛感。 看到这个动作，灭绝师太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她之前挨的巴掌可不比空闻少。 空闻这个老秃驴，竟敢揭老尼的伤疤。受此奇耻大辱，竟然想跑路，汪为少林掌门。 灭绝师太的把剑捏得紧紧的，胸口上下起伏，可以发飚的边缘，可她强压住。 …… 何掌门，劳德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武当的人，今天能到吗？ 何太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按时间算，他们应该早到了。 可他们还没到。 劳德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海上天气变化莫常，凶险得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忽然变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会不会是海上遇到了台风？ 不可能，张真人的厉害，在座的都知道。 空闻大师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何太冲才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一定会回来。” 何掌门说得对。 唠德诺向前拱了拱手，他们一定会回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 崆峒五老中的一个老头忍不住开口： 等他们回来，然后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老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张真人的厉害，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武当山上、大都校场的战斗，你们都看见了。我们有这个实力吗？ 这位前辈， 何太冲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谁说要跟张真人动手了？ “张真人是活神仙丹，德高望重，人人景养，怎么能和他老人家动手呢？” 老头愣住了：那怎么要人？ “杀人尝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水变的道理。” 跟武当讲武林公义。 “对，张真人是老前辈，我们不动手。可谢逊杀我师兄……” “不错，张真人是武林泰斗，正道……” 一时间纷纷有人响应。 空闻大师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码头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空闻大师缓步走到那块空地上，站定。 他环视四周，双手缓缓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少林方丈，向在场所有人行礼，这在江湖上从未见过。 诸位，空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今日，这件事大家一起商议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大派的人，又扫过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和长老。 张真人的厉害大家都知道，武功不可战胜，人再多那也是送菜。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 可诸位再想想谢逊。金毛狮王谢逊，当年在江湖上杀了多少人？ 这些人中，有诸位的至受亲朋，难道大家就甘心，看着谢逊去武当养老，逍遥快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洛阳，少林弟子慧空，被谢逊一掌震碎心脉，死在客栈门口。 成都，峨眉派俗家弟子十七口，一夜之间被屠尽。 …… 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每个江湖人心里。 码头上，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有人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剧烈跳动。 有人低下头，眼眶红了。 谢逊杀了我们的同门，亲朋好友，欠了我们无数条人命。 空闻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诸位，谢逊是魔教妖人，是江湖公敌。武当如果护着他，那就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 这句话一出，码头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空闻方丈说得对！ 武当必须交出谢逊！ 武当不能包庇魔教！ 喊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 空闻等了一会儿，等喊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道： 张真人武功盖世，德高望重，所以 他停了一下，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我们不跟他动手。我们要跟他讲道理。讲武林公义，讲江湖道义，讲千千万万被谢逊杀死的亡魂。 第156章 临时武林联盟 讲武林公义，讲江湖道义，讲那千千万万死在谢逊手下的亡魂！ 空闻向前踏出一步。 在场所有人的，一想起张真人那如魔如神的恐怖，都心中忐忑。 可空闻这一步，给了在场所有带来了一丝希寄，有人带头，他们呐喊就行，天塌了有高个子顶。 我们要联合起来。空闻接着说道，声音响亮，却像一口百年铜钟，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颤，等武当的船一到，我们一起站出来，让张真人知道，整个中原武林，都在看着他！ 他可以不在乎我们任何一个人。 空闻目光扫过全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 可他，不能不在乎那些死在谢逊刀下的孤魂！ 话音落下。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 不是沉默。 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窒息的酝酿。 …… 少林方丈的话，就是昆仑派的意思！ 何太冲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空闻身侧，银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腰杆挺得笔直。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攥着剑柄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在怕，怕那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想起上次“交手”，姑且叫交手吧，实际是招招ko，和人肉沙包也没多大区别。 他脸角不停的抽动，双腿发软。 可他更怕错过屠龙刀。 灭绝师太第二个动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提着一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空闻另一侧，站定。 剑未出鞘，杀意已至。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崆峒五老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三老中的老大唐文亮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恐惧做斗争。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可他最终还是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崆峒派，愿为武林公义尽一份力。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最后一个动了。 他摇着折扇，一脸正气地走了出来，却在距离空闻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 诸位， 岳不群拱了拱手，笑容温润如玉，华山派临时有急事，岳某就不参与了。 说完，转身就走。 衣袂飘飘，潇洒得很。 可谁都没看见，他转身的刹那，眼底那一抹阴鸷的算计。 不参与？ 是藏在暗处，等着混水摸鱼，捡漏吧！ 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空闻、灭绝、崆峒五老……个人脸色黑得像锅，抽个不停。 不是，大家都准备好，随大流站队了？你中间蹦出来说”你要回家收衣服。“ 有人想退。 可一回头，看见灭绝师太那柄”倚天剑“，真的倚天剑还在武当山顶广场，真武大帝雕像的手上，手是这把，是灭绝叫人仿制的，从外表看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看见空闻方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老眼。 看见五老那阴沉沉的眼神…… 他们可不是华山掌门，一下子就没有底了，不敢走了。 一个接一个，硬着头皮走了出来，站在了空闻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 码头上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集结。 中原武林同盟，正式成立，临时的。 这是江湖上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局面。 空闻站在最前方，看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人里，能站站台的不少，可真要他们跟武当动手。 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 他们能站在这里，更多的是他们几大掌门的”德高望重“。 当然也有部份对谢逊的仇恨，对屠龙刀的贪婪。 以及……对不站出来就会被其他门派孤立的担忧。 可那又怎样？ 只要人够多，武林公义这四个字，就有了重量！ 诸位。 空闻转过身，面对着茫茫大海，海风掀起他的袈裟。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体。 武当船一到，我们一起上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记住，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 码头上，五大派的人已经站了三天三夜。 面对张真人，所有人都有些怕。 可屠龙刀就在眼前，心有不甘，谁也没有走。 昨夜烧过的火把插在石缝里，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黑烟在风里飘，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有人仗剑而立。 也有人缩在旗杆后面打盹，梦里都在喊张真人饶命。 可当海平线上，那三艘福船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大时。 所有人都不困了。 所有的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整衣袍的整衣袍，握剑柄的握剑柄。 有人咽了咽唾沫。 有人摸了摸怀里的暗器。 有人的则悄悄的退后。 有人悄悄把昨夜对过的词又默念了一遍，生怕待会儿一紧张说错了。 空闻方丈站在最前头，双手合十，两只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可他袈裟下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灭绝师太立在他左边，手里提着长剑，下巴绷得极紧，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何太冲站在空闻右边，头上那顶银冠，从早上到现在，没再歪过一下。 再往后。 崆峒五老、青城、泰山、衡山……各路人马，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从雾里长出来的影子。 来了。 空闻轻轻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艘福船，破雾而出。 船头泛着青白的水光，像三头从深海里苏醒的巨兽。 …… 福船之上。 张无忌站在船头，小手扶着栏杆，海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太师父。 他拉了拉张三丰的袖角，小眉头皱成一团。 张三丰坐在船舱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闻言只是轻轻了一声。 码头上有很多人。张无忌认真地说，有之前上过武当山的大和尚，还有拿剑的阿姨，戴银冠的叔叔…… 数一数，有几个门派？ 有好多。张无忌数了半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数不清楚。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张无忌又感知了一会儿，忽然补了一句：太师父，他们好像……很和善的样子？ 和善？ 张三丰放下茶碗，目光越过张无忌的头顶，看向远处码头上隐约可见的攒动人群。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小卡啦咪。 老张心里有数。 看来之前在武当山上的手段，让这群逆孙长了点记性。 要是原剧里那个的老张，这群人可不怕，搞不好早就开船迎来上来，进行精神攻击了。 可惜啊。 现在的老张，咱是个文明人，只讲自己的道理。 宋远桥站在舵位旁，手里还拿着海图，脸色凝重如铁： 师父，各大派齐聚码头，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张三丰站起身。 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海风里纹丝不动。 他整了整衣襟，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越来越近的码头，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船头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绝对武力面前，道德都是奢侈品。 第157章 在绝对实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武当的三艘福船缓缓驶入码头。 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船只。 船身干干净净，没有一处焦黑，没有一块破板。 海风掠过，帆早已落下，缆绳抛得又准又稳。 跳板“咚”地一声搭上码头。 这一声不重，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码头上，上千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空闻方丈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可若有人贴近，便能听见他念的根本不是佛号，而是反反复复三个字：“不能退、不能退……” 灭绝师太站在他身侧半步，右手按着剑柄，指节已经白得发青。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角的肌肉在跳，像是每一刻都在压着拔剑的冲动。 何太冲站在另一侧，脖子伸得极长，死死盯着船舱方向。 他看的不是人，是刀，屠龙刀。 那把让整个江湖疯狂的刀，到底会不会被带下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换了行头，戴着头套，缩在人群最后面的角落里。旁人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一双眼，阴得发冷。 所有人都在等。 等武当的人从船上下来，等一个结果。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张三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端着一碗茶。 那茶碗里的热气还没散，被海风一吹，飘飘忽忽地缠在他指间。 他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也很轻松，从容到了极点。 道袍下摆随着海风轻轻晃动，布鞋踏在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他踏上码头的那一步，像踩在自家院里。 海风把他的胡须吹得四散，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紧接着是宋远桥，衣冠整齐，长剑归鞘，脚不沾尘，神态从容。 然后是谢逊。 金发披散，在风里张狂地扬。 那把没有鞘的屠龙刀，就这样扛在他的肩臂上。 刀身极沉，压得他肩头衣料微微下陷。 再后面是…… 五大派全傻了。 本来准备好的台词，此全堵在嗓子眼里。 谁也没想到，武当的人会是这样下来。空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想开口，想以武林联盟盟主的身份压住场面，想上前。 可他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他感觉脸有点痛。 张三丰已经走到人群面前。 他停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上千人。 那目光很轻。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连一丝审视都算不上。 可它所过之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每个人头顶按了下去。 少林的弟子不自觉地往空闻身后缩了缩。 峨眉的女弟子低着头，一个个脸白如纸，不敢对视。 昆仑、崆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直到后脚跟踩到身后人的脚，才惊觉自己已经退了半步。 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人堆里。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绝对没有人。 空闻觉得再这样下去，五大派的人心就要散了。 他作为联盟首领，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只要发出声音，就能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合十，向前踏了半步。 “张真人……”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喉咙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只是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 可空闻却感觉自己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背，一寸一寸地僵住。 那句“张真人”，到了嘴边，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袖中，佛珠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可那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张三丰看着他。 看了大约三息。 对空闻来说，那三息比三年还长。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后弟子的呼吸在发颤，能听见海风从耳边刮过，像刀子一样。 然后，张三丰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碗还是热的。 海风把碗口的热气吹起来，散在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空闻大师。” 张三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连最角落里的岳不群，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带了这么多人来，特意来迎接贫道，是要请贫道喝茶？” 全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 空闻的脸上，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处不是僵的。 他那只捏着佛珠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佛珠卡在虎口，再没动过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字，都在张三丰那双平静到极点的眼睛里化成了一口冷气。 喉咙动了动，质问的话备在心里，却说出了不一样的话。 “恭喜张真人圆满归来。” 张三丰淡淡的一笑，看了他一眼，没再和他说话。 他又抿了一口茶，转身，朝码头另一头走去。 谢逊跟在后面。 经过五大派人群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只偏了偏头，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明明没有眼珠，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一眼，却让最前排的十几个掌门同时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咧开嘴，冷笑一声： “这刀，可真沉。” 声音不大。 可码头上太静了。静得连海风都像躲了一下。 五大派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胸口气血翻涌，有的下意识低头，不敢与谢逊“对望”。 灭绝师太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吱作响。 可她的剑，终究没有拔出来。 她不是怕谢逊。 她怕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何太冲憋得满脸通红，金冠下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他死死盯着谢逊肩上的屠龙刀，想冲上去，想抢，想拔出腰间长剑。 他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又自己退了回来。 他看见张三丰的背影。 他也怕。 张三丰已经快走出码头了。 三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半卷，武当的几个道童牵马等着。 张三丰走到马车前，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空闻身上。 “空闻大师。” 空闻浑身一颤。 “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是纸老虎。” 张三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道德，都是奢侈品。” 说完，他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启动，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 码头上，数千人，就这样看着。 有人义愤填胸，有人拨出了剑…… 第158章 反派都敢放狠话，正派联盟放什么? 直到武当的马车走远。 码头上，上千号人，也没有一个人行动的。 空闻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武当后续的弟子们列着整齐的队列，一个接一个，从码头上上千人的同盟面前走过。 等到最后一个武当弟子也走出了码头，消失在晨雾深处。 码头上，才终于响起了一声。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颤抖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上千人，同时松弛了下来。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有人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有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才发现自己的袖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也有人愤愤不平，有些人此时拨出了剑……说着一些背面的话，可就是没有一人追上去。 慢慢的，码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看着少林方丈，空闻大师。 空闻还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终于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那双手上的佛珠，已经散了架。 他愣愣地看着海面。 他站码头最前端，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像个被晾在台上的小丑。 …… 安静持续了很久。 空闻弯下身，把佛珠一颗颗的捡了起来。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人。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少林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峨眉的人站在原地，灭绝师太的剑已经归了鞘，可她的手还在抖，抖得剑鞘时不时撞一下她的腰侧。 昆仑、崆峒的人，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此刻已经准备收拾包袱了。 空闻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天了，上千人。 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和站位。 他们以为自己准备得天衣无缝，以为武林公义这四个字重得能压垮任何人。 可张三丰只说了几句话，谢逊只说了五个字，然后就大摇大晃的走了。 他们这上千人，摆出的那副正义联盟的阵势，在张三丰眼里，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方丈…… 空性走过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们要追上去吗？ 空闻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捡回来的佛珠，指节发白。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空性。 追？追个屁呀。 追上去干什么？ 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去堵当山，逼张三丰交出谢逊？ 怕还还没动手，就得跑个干净。 他突然觉得脸有点痛，他有点庆幸，刚才没有说出口，否则搞不好又要挨嘴巴子。 张三丰刚都说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大嘴巴子呼脸上，他的话就是道德。 空闻大师又想起岳不群，那句华山有急事，就不参与了。 这只老狐狸，分明是早就看穿了结局，提前抽身，躲在暗处看戏。 呵、呵、呵…… 空闻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苦涩的笑。 好一个岳掌门，剑气内斗没塌，出了个鲜于通也没塌。看来对华山还得压一压。 他转过头，重新面对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此刻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无可奈何。 张三丰留在每个人心里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每个人都看到了张三丰背影里那份从容，听到了谢逊那句这刀，可真沉。 可每个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们，这上千人，在张三丰和武当面前，连让他们认真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当一个敌人连让你出手的资格都不给你的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诸位。空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嘴唇颤抖了一下，不要传出去。 他看见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这一幕，如果传出去，丢的不是张三丰的脸。 是他们所有人的脸。 上千人，在码头等了那么多天天，排好了阵势，准备好了台词。 结果倒好，人家船一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他们这些人，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就算是反派，也会放几句狠话。 可他们呢？ 这比被打一顿还丢人。 空闻看着众人，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码头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散了。 先是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一个个低着头，提起包袱，带着弟子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们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像是怕被人记住自己今天来过。 然后是崆峒五老。 老大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中央那块空地，那是他们站了二十天的地方。 昆仑的何太冲，站在原地，看着海面，看了很久。 班淑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直到班淑娴拽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沉着脸，大步走出了码头。 峨眉的灭绝师太走到码头最前端，面朝大海，剑鞘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标枪。 可她的肩膀，却在不停地颤抖。 不是怕。 是恨。 她想起孤鸿子，想起谢逊扛着屠龙刀，从她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嘴里吐出那句这刀，可真沉。 她的手，捏得更紧了。 剑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 掌门。 她身后的一个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灭绝没回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海面上的晨雾彻底散尽，露出远处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海面。 良久，她终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码头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脸，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 回山。 师兄。空性走到空闻身边，低声道，我们也走吧。 空闻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佛珠，看着空荡荡的海面。 他缓缓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张三丰那句话： 在绝对实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他捏紧了手里的佛珠，咯咯作响。 他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张真人…… 他低声说道，声音低沉。 海风卷起他的僧袍下摆，呼啦啦地响。 可江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不信，你每次都赢。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少林弟子，缓缓举起了右手。 回寺。 第159章 让子弹先飞一会 武当一行走在官路上。 宋远桥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却落在前方二十丈处的山道拐角。 “大师兄。” 莫声谷骑在一匹俊马上，凑了过来，手心里的铜钱转得飞快。 “你说，五大派那帮人，会不会在半道设伏？他们那群人，看起来，非常不甘心的样子。” “他们不敢。”宋远桥的声音很平，目光仍盯着前方，“肯定不敢。” “为啥？” “因为师父在，师父的巴掌扇得响。” 莫声谷一愣，随即嘿嘿一笑，把铜钱揣回兜里。 他懂宋远桥的意思，他们都怕师父打他们脸。 车厢里，张三丰盘膝坐着。 膝上摆着一张棋盘，黑白子交错，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残局。 时间长了，觉得有点没意思，张口向宋远桥喊道： “远桥，来陪为师来几局。“ “师父，您的棋艺冠绝天下，徒儿哪是您的对手，还是不献丑了，免得难堪。”宋远桥笑道。 “没事，师父刚好指点指点你。”张真人今天铁了心，和要大弟子来几局。 宋远桥笑脸一顿，沉默了半响说道： “师父，下棋可以，可我们说好了，不能砸棋盘。” “快过来，保证不让你砸。”张真人随口道。 宋远桥脸抽动了几下，扭扭捏捏的上了马车，坐到了张三丰的对面。 …… 张翠山坐在车厢角落，怀里抱着熟睡的张无忌。 殷素素靠在厢壁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褂，针脚细密。 谢逊坐在最外侧，屠龙刀横在膝前。 一切都很安静，只听到落子的声音。 走了约莫小半日，此时张真人手里的棋盘不见了，宋远桥下了马车，骑着马。 前方官道旁有一处茶棚，众人停了下来。 茶棚不大，三张旧桌，几把长凳。 开茶棚的是对老夫妇，见来了这么多带刀带剑的江湖人，忙不迭地烧水煮茶。 宋远桥让弟子们各自找位子坐下，又亲自给张三丰端了碗热茶。 张三丰坐在一张靠窗的旧凳上，慢慢喝着。 谢逊和张无忌坐在他旁边。 张无忌趴在桌上，已经有些困了，眯上了眼。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远桥起身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 马上两人，一个青衫飘动，一个白眉如雪，正是杨逍和殷天正。 两人翻身下马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杨逍的脸色不太好看，殷天正提着金刀，大步朝张三丰走来。 “张真人，狮王……”杨逍与白眉鹰王过来打招呼。 “看二位神急冲冲，是有什么急事？”张三丰问道。 “张真人！” 杨逍上前，拱手时身子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张三丰端着茶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杨逍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等看守不力……成昆被救走了。” 这话一出，茶棚里一下子静了。 宋远桥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抬头。 莫声谷嘴里的半块饼都忘了嚼。 谢逊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只握刀的手，忽然紧了紧。 空气像停止了流动。 殷天正站在杨逍身后，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这辈子见过张三丰笑，见过张三丰怒，也见过张三丰出手。 可从来没有见过张真人这样沉默。 沉默得让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像被人按进了冷水里。 三息。 就只有三息。 可茶棚里每个人都觉得，那三息比三年还长。 然后，张三丰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极淡极淡的笑。 他放下茶碗，看向杨逍，道： “辛苦杨左使和鹰王，一路赶来告知。” “他被人救走，贫道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就来报信了。” 杨逍一愣：“真人早就知道？” “张真人莫不是能未卜先知？”白眉鹰王性子急，直接问题。 张三丰淡然一笑道，“在废成昆时，贫道顺手在他体内留了一道真气，通过这道真气，贫道大致能感应到他的方位。” 这话一出，众人全都愣住了。 白眉鹰王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张真人，难道早知道会有人来救陈昆？” 张三丰道： “这倒不是？只是提前留一手，万一真有人来救，刚好看看背后，还有哪些人。” 谢逊一直没说话。 他的拳头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与陈昆的仇恨不共戴天，他恨了陈昆三十年，追了他三十年，恨不得生食其肉。 他满头的金发立了起来，隐隐有发逛的迹象，可他死死的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张真人，成昆现在在哪儿？” “往北边去了。” 张三丰侧过头，似乎在感受什么，然后道，“应该是往大都方向。” “大都。”谢逊冷笑一声，“果然还是汝阳王府。” 杨逍道：“我和鹰王追出几十里，对方不是江湖人。马蹄印很浅，人数不少，而且中途换了三次车。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能在明教劫人，还能让你们追查不到，整个中原也没几家。” 张三丰道，“汝阳王府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胆子。” 张翠山上前一步：“师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追？” “不要急着去追。”张三丰道。 “可成昆他……”张翠山有些急。 “他跑不了。” 张三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那道真气在，他跑再远，贫道也能找到。 眼下让他先跑跑，等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在他最高兴的时候，狮王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样？” 宋远桥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 “让子弹先飞一会。” 第160章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干掉他 宋远桥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 “让子弹先飞一会。” 张三丰道，“成昆此人，最擅隐忍，虽然怕死，可对明教的执念己入魔。 他绝不会躲起来。他在汝阳王府是一个军师级人物。一定还会上窜下跳的。” 谢逊忽然喃喃道：“我的好师父，越来越期待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有刀子在喉咙里刮，“我再把刀擦亮，等那个时候，我的好师父，一定会非常兴奋。” 这时张无忌醒了，他靠在谢逊身边，这时仰起小脸，拉了拉谢逊的袖子：“义父，你不是说以后不杀人了吗？”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戳在谢逊心口上。 他怔了怔，低头看着张无忌，脸上的冷意散了些。 他伸出手，揉了揉张无忌的脑袋：“义父只杀成昆一人。” 张无忌歪着头想了会儿，说：“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去帮你。” 谢逊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几分宽慰。 他拍了拍张无忌的后背： “好，等哪天义父去见成昆，就带你一块儿。 你躲在义父身后，什么都不用怕。” 张三丰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忽然道：“狮王，那天不远了。” 谢逊一愣，随即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 杨逍抱拳道：“既然张真人已有安排，那杨逍便不再多言。 只是成昆被救走，明教难辞其咎。 等此事事了，杨逍再向真人请罪。” 张三丰摆了摆手： “汝阳王府好手众多，你们平时也有事，自然难以防备。这一趟辛苦左使和鹰王了，坐下喝碗茶。” 杨逍和殷天正也不推辞，各自坐下。 茶棚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莫声谷重新拿起饼咬了一口，含糊道： “我就说嘛，成昆那老贼，哪能这么容易跑。师父只是把他当风筝放了。” 张翠山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莫声谷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殷素素给谢逊倒了碗热茶，轻声道： “大哥，张真人说成昆跑不了，就一定跑不了，你就别往心里去，身体要紧。” 谢逊接过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信张真人，有张真人在，这一天不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刀，我擦了半辈子，以为靠他就能报仇，结果参悟了半辈子，也不知道个所以然。” 张无忌又凑过来，用小手去抹谢逊眼角。 谢逊没动，任他抹。 张无忌小声说： “义父，以后我帮你擦。” 童言无忌，却让谢逊鼻子一酸。 他一把把张无忌搂进怀里，闷声道：“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 张翠山和殷素素相视一笑。 殷天正也在一旁叹道：“这孩子，长大了必定不是池中物。” 张三丰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茶棚门口，朝北方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暮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成昆停下来了。” 众人同时看过去。 “在哪儿？”谢逊问。 “襄阳。”张三丰道，“汝阳王在襄阳有座别院，藏在城外一处山坳里。成昆被送到那儿去了。” 杨逍猛地起身：“真人，襄阳离此不远。要不要我现在带人过去？” “不急。” 张三丰道，“先让他得意一下。 成昆现在惊魂未定，不会马上见背后的主使。 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才会去碰那些不能碰的人。 到了那时，我们再去，正好一网打尽。” 殷天正一拍大腿： “好！那老夫这就回明教，点齐人马，随时听候真人调遣！” 张三丰笑了笑：“不急，你们先回光明顶，把明教内部的事料理清楚。需要用人时，贫道自会传信。” 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谨遵真人吩咐。” 二人也不多留，翻身上马，朝来路去了。 马蹄声渐远，茶棚又静了下来。 宋远桥走到张三丰身旁，低声道： “师父，成昆被人救走，五大派那边会不会借此再做文章？” 张三丰淡淡道： “他们不敢，最近的事，已经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 不过，接下来汝阳王府会怎么走这步棋，才是该想的。” 张翠山也走过来：“师父觉得汝阳王会怎么用成昆？” “成昆知道得太多了，同时也是汝阳王府的军师。” 张三丰道，“汝阳王不会让他死，可以也不会让他直接回江湖。他一定会把成昆藏起来，改头换面。” “成昆诡计多端，到时候会不会又出来作恶？”张翠山皱眉。 “所以才要等。”张三丰道，“等他开始交底，等他背后的人以为大功告成，我们再进去。到那时，人证、物证、成昆本人，全都在。比现在抓他，有用十倍。” 谢逊忽然道：“张真人，我只想问你一句。” “说。” “成昆这个人，最后会不会死提前死。” 张三丰转过头，看着谢逊。 风从官道旁吹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会，可不是死在武当手里。是不是死在你手里？最后，还得看你自己。” 谢逊皱着眉，似乎没完全明白。 张三丰继续道：“成昆知道的太多。汝阳王想要从他嘴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只要陈昆一天没说，就会留着他。陈昆也是心思灵活之辈，他会凭此与汝阳王相互勾合，再跳出来。到时候，你再去送他一程。让他亲眼看看，背信弃义之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谢逊沉默了，许久，他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张无忌仰头问：“太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馄饨呀？” 张三丰笑了：“现在就回。过了前面那道坡，再走半个时辰，就上山了。” 张无忌欢呼一声，拉着谢逊的手就往马车上跑。 众人见了，都笑起来。茶棚里的老夫妇远远看着，也松了口气。 一行人重新上路。暮色渐浓，山风渐凉。 前方，武当七十二峰已经隐隐可见。 张三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宋远桥骑马走在最前。 莫声谷和俞岱岩在旁边说着闲话。 成昆被救走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张三丰把棋，留到了更合适的时候。 第161章 师徒见面 半夜十二点。 襄阳城外三十里，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别院还亮着灯。 这别院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寻常的富家宅子。 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前种着两排老槐树。 可若有人往深处走，便会发现院中还有一道暗门，通往山壁后一处极隐蔽的密室。密室不大，但有床，有桌，有灯，还有一扇极小的铁窗。 窗是往外通风用的，连人头都伸不出去。 成昆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几张信纸。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他写一阵，就停下笔，抬头看一眼那扇铁窗。 窗外的天是黑的，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灯吹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 他在等人。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练过轻功的人。 成昆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搁下。 来人推门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暗蓝色长衫，看起来像户部里管钱粮的小吏。 可他腰间挂着的刀，刀柄上刻着汝阳王府的狼纹。 “成先生。” 那人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王爷让我来看看你，您在这住得还习惯？” 成昆没有起身，只“嗯”了一声，继续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那人也不恼，自己在桌前坐下，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他把菜一样样摆好，又给成昆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王爷说，成先生这一路受惊了。等风头过去，就接您回大都。” 那人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这酒是王爷特意让人从大都带来的，给先生压压惊。” 成昆这才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两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他慢慢伸出手，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却没有喝。 “王爷还说了什么？”成昆问。 “王爷说，不可委屈了先生。” 那人笑道，“先生为王爷办事，荣华富贵，一样都不会少。” 成昆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薄，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他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回去告诉王爷，有些东西，急不得。”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先生说笑了，王爷诚心待先生，怎会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你说了不算。王爷自己心里清楚。” 成昆道，“当年我替他做了多少事，他不能全忘了。 如今我落了难，他倒想起我这条命还有些用。 既然有用，那就好好用。” “先生的话，一定带到。”那人说完，起身走了。 门重新合上。 成昆又坐了一会儿，才端起那杯酒，慢慢饮尽。 酒是温的，可喝下去，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凉凉的东西刮过。 他放下酒杯，走到墙边，那里放着一面旧铜镜。 他站定，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瘦了。 脸色发青，眼窝深陷，颧骨高突。 头上几根灰白的发丝从额前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他一个人站在铜镜前，笑得双肩直颤。 “张三丰啊张三丰。”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镜中的人说话。 “你不是能算吗？可你有没有算到，我会逃出升天。 你废了我的武功，可你废不掉我的脑子。 只要我还有这脑子，我就还没输。”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 他忽然抬手，猛地拍在铜镜上。 “阳顶天，你的明教，我迟早会灭了。” 他笑着，笑到后面，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声。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谢逊，我的好徒儿。” 他忽然又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最恶毒的咒语，“你终究没能杀掉我。当年你全家死在我手里，你就已经输了。你瞎了眼睛，躲到冰火岛上，抢到了屠龙刀，还不是一样拿我没办法？废物。” 他骂着，笑着，又骂，又笑。 襄阳城里，谢逊正带着张无忌吃馄饨。 天刚擦黑，城南的小巷里已经挂起了灯笼。 卖馄饨的老汉支着个竹棚，锅里滚着白汤，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张无忌坐在小木凳上，面前一碗馄饨，吃得满嘴油。 谢逊坐在他旁边，没怎么吃，只偶尔喝一口汤，耳朵却一直没闲下来。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人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各自点了碗粗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们谁也没说话，可三个人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谢逊那边扫一眼。 “义父，你不吃吗？”张无忌抬头问。 “义父不饿。”谢逊低声道，“你多吃点。待会儿还要走夜路。”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成昆呀？” 张无忌又小声问。 他连“成昆”两个字都说得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谢逊没有马上回答。 他用汤匙在碗里慢慢搅了搅，才道：“快了。他这会儿，应该正在得意的头上。等他最得意的时候，义父再过去。”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吃了一个馄饨。 夜深了。 别院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密室那盏还亮着。 成昆半靠在椅背上， 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那扇铁窗。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夜静得有些异样。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侧耳听了听。 没有虫鸣，只有风声。 成昆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正要后退，那扇铁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金发披散，白眉如雪，怀中抱着屠龙刀。 一双盲眼空洞，可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平静。 正是谢逊。 成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痛得他几乎叫出来。 他张大了嘴，死死盯着从窗外翻进来的谢逊，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逊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成昆心口上。 他走到桌前，停下，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成昆。 “我的好师父。” 谢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这些年，你睡得好吗？” 成昆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笑，想用一贯的阴笑来掩饰恐惧，可他的嘴角只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门外，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已经进了院。 莫声谷手脚麻利地把院里的护卫一个个点倒，拖到墙根下。 宋远桥守在门口，张翠山则领着张无忌，慢慢朝密室走来。 第162章 狮王发狂 张无忌走得很轻，小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只是紧紧攥着张翠山的手。 谢逊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无忌，义父要在这里办点事。你到门外等着，好不好？” 张无忌看了成昆一眼，又看看谢逊，点了点头。 张翠山会意，带着孩子退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密室的门一合上，就像是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密室里，只剩成昆和谢逊两个人。 成昆站在铁窗边，他知道自己今天多半活不成了。 可他不想死得像个被踩死的虫子，他要拉谢逊一起疯。 成昆忽然笑了，笑得又尖又碎，笑得以哭还难看。 他仰起头，用一种极尖极细的声音说： “谢逊，我的好徒儿，你还是来了。” “三十年了，你找了为师三十年。” “你是不是天天盼着我？” 谢逊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的盲眼，向成昆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他能听见陈昆的声音，感受他的呼吸。 他在黑暗里，看着这个曾经教他武功、叫他徒儿、然后又亲手把他全家推入地狱的人。 看了很久。 你…… 成昆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穿了的铁皮，你看什么？ 谢逊没有回答 成昆的脸，在昏暗中扭曲了起来。 成昆见他不动，笑得放肆起来。 “谢逊。” 成昆一字一字地说道：“我的好徒儿，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临死前是什么样吗？” 谢逊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 那五指在刀柄上收拢的动作，定格在了半途。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了一层青白色。 成昆发现谢逊的这个变化。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扯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继续道： “我告诉她，伺候好为师，就放过你们的孩子。” “你那娘子，喊着师父，给为师做饭。” “可她骨头太软，我不过是轻轻一拧，她的手腕就断了。她哭得真好看，像只被夹住翅膀的雀儿。她求我饶你儿子，再一宁，头也断了。” 闭嘴。 谢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厚重。 可陈昆没有闭嘴。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 可那笑声里的得意，却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一下地。 “乖徒你，你的儿子几岁来着？三岁还是四岁？” “记不清了，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还喊我师公。”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眼睛像你，鼻子像他娘。” “我……说……闭嘴。” 谢逊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意在他体内冲撞。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金发无风自动，一根根竖了起来。那口屠龙刀在他的手中剧烈震颤。 我捏着他的脑袋， 陈昆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就那么轻轻一捏。你猜怎么着？你儿子的头骨真脆。一下子就碎了。白花花的脑浆溅了我一手， 还是热的，哈哈。 “住口。” “轰！” 谢逊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 密室的墙壁上，石子簌簌落下。 谢逊没有停。 狮吼功第十重，怒狮出闸。 他不再压制。 三十年的仇，三十年的血，三十年恨，全在这一声里炸开，像决了堤的洪水，咆哮着、翻滚着。 “你该死！成昆！你罪该万死！” 这一吼，整座密室都在晃，青砖崩裂，碎石横飞。 油灯啪地一声炸成粉末。 连那扇铁门都像被什么巨兽撞了一样，猛地向内凹进。 成昆就在这声狮吼的正中央，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反应。 在那声狮吼袭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用尽全力地、毫无保留地、撞了个正着。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双耳流出两条暗红的血线。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双手捂着耳朵，身体蜷成一团。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搐着。 每一次抽搐，都会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挤出更多的血。 墙上的灰泥开始脱落。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谢逊站在那里，金发全部竖了起来，像一头怒狮的鬃毛。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的气息暴涨到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成昆能感觉到，那股气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掐住了他的胸口，掐住了他的每一根骨头。 成昆还没死，他的脑子还在转。 他知道，谢逊越怒，就越会杀他。而他要的，就是速死。 “来啊！” 他嘶声道。 “杀了我！像当年我杀你儿子一样，一掌拍碎我的头！” 谢逊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右手，缓缓握上了刀柄。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手背上每一道疤痕都在颤抖。刀柄上的缠布，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谢逊猛地踏前一步。 脚下的青砖“咔嚓”裂开，像一张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屠龙刀上，寒光暴涨，整个密室都被照亮。 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充血，那本已失明的盲眼里，竟也泛起了骇人的暗红。 他已经站在了发狂的边缘。 只差一线，只差一线他就会把这口刀，连带着自己最后的人性，一起劈下去。 “义父。” 门外，一个孩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又轻，又脆，是张无忌。 就这两个字，像一盆雪水，兜头浇在谢逊身上。 他浑身一僵，停在了那里。 狂暴如潮的内力，也像被什么轻轻按住。 密室里的风忽然停了。 连那些被震起的尘埃，都像怕惊扰了什么，慢慢落回地面。 谢逊没有回头。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门。 而是先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右肩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怒，是怕。 他怕自己刚刚差一点，就在张无忌面前，变回那头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义父。” 第163章 成昆破防，大仇得报 “义父”。 张无忌的声音又传来了。 带着一丝困倦的软糯，像一只小猫拿爪子挠门，挠得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还不出来呀？等一会儿，馄饨老板要收摊了。 谢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从嘴角爬到眉梢，从眉梢爬进眼底，最终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又像释然。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这一抹，抹去了溅在脸上的血沫和灰尘，也抹去了那层狰狞的杀意。 成昆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太熟悉谢逊了。 这二十年来，他躲在暗处，看着这条金毛狮王发疯、杀人、被仇恨啃噬得不人不鬼。 他太清楚谢逊是个什么货色，一头被仇恨驯养的野兽，只要闻到血腥味就会不死不休。 可现在呢？ 门外一个十岁孩子的一声，就让这头野兽……安静下来了？ 看见这个本该杀了他的人，因为门外一个十岁孩子的一声，就停止了。 他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层风干的蜡。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谋划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连命都搭进去也要完成的复仇，他亲手打造的疯魔谢逊，居然因为“义父”，就停下来了。 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可如今，谢逊没有按他的剧本走，只见他慢慢松开了刀柄。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松开了疯魔了三十年的命。 谢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成昆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门外张无忌轻轻跺脚取暖的细微声响，那孩子穿的是薄底棉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小猫在挠门。 谢逊忽然蹲下身。 他离成昆只有一尺。 近到能闻见成昆身上那股子陈年药味和新鲜血腥混合的恶臭。 他用那双盲眼看着成昆，把脸微微偏向一边，像在听成昆的呼吸，又像在听门外张无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踩重了会吵到什么。 成昆。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天崩地裂般的杀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成昆的身体一僵。 你师妹要成亲时，你不敢站出来，看着她嫁给别人。 谢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成昆的耳朵里。 成昆的瞳孔缩了缩。 你师妹死时，你不敢随她而去。 谢逊又道。 你反倒把账记在阳顶天头上，记在明教头上。你不敢面对自己，你自卑，你不敢恨自己，就恨所有人。你无能。你连恨，都恨得窝囊，你只敢躲在背后。 成昆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卡得他发不出声音。 你师妹，在你面前自杀，肯定认为你太窝囊。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成昆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说穿了最深处秘密的、近乎崩溃的慌乱。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恶事，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谢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割肉，只剜心。 你这一辈子，都在躲。 谢逊终于把脸转向他，那双空洞的盲眼里，仿佛也有了一丝极淡的光。 你不敢面对你师妹的死，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不敢面对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这一辈子……也够可怜的。 密室里安静得不像人间。 成昆的脸憋成了青紫色。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接着尖笑，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像是无数个成昆在同时嘲笑这个世界。 他一边笑，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像破锣一样的话： 你在可怜我？谢逊！你这条疯狗！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我杀了你全家，你杀了我，杀了杀。” 他猛地想撑起来，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经脉被废，内力尽散，他现在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 他只能躺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喊： 你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杀了你妻子！我亲手摔死了你儿子！我杀了你全家！我毁了你一辈子！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你为什么……你凭什么…… 他说到最后，一边说一边吐血，血沫子喷了一地，像一朵朵开错地方的花。 你凭什么……可怜我…… “你有什么资……”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被一个他亲手打造的工具憨脸，成昆完全破防了。 头一歪没了出气，不是被刀杀的，不是被掌打的，是被一句话，活活气死的。 谢逊看着成昆的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希望下辈子，你能站出来。 他说，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张无忌站在外面，仰着小脸，眼眶有点红，可没有哭。 他看见谢逊出来，急忙上前两步，抓住谢逊那只粗糙的大手。 那只手很大，很糙，指节上有很多旧伤疤，可握起来的时候，很稳。 义父。他小声说，你出来啦。 谢逊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哑声道： 饿不饿？义父带你去吃馄饨。 张无忌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扑进谢逊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谢逊深吸了一口气，把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抱着张无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守在院中。 见谢逊出来，三人都没有多问。 张翠山上前，把一件外袍披在谢逊肩上。 那件外袍还带着体温，是张翠山一直抱在怀里的。 莫声谷看了看密室方向，又看看谢逊，最后只低声道： 成昆怎么办？ 死了。 谢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们走吧。 声音还未落下。 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从夜空里炸响。 汝阳王的别院，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第164章 不可一世的金轮法王 夜风骤起。 别院门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被风刮得枝叶乱颤。 树影在地上疯狂摇曳，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着青石板。 哈哈哈哈哈！ 一声嚣张至极的长笑，从夜空里炸响。 那笑声里裹着浑厚的内力，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宋远桥闷哼一声，脚下青砖裂开一道细纹。 莫声谷脸色一白，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张翠山把张无忌护在身后，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气血翻涌。 只有谢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金色的乱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灰白色的盲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汝阳王的别院，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时候。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张无忌的小手紧紧抓着张翠山的衣角。 他仰起脸，小脸上没有惧色。 谢逊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义父在。 他话音刚落，夜空里那道嚣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谢逊，你杀我汝阳王府的座上宾，今日便用你项上人头谢罪。 众人抬头。 夜空中，一道黑影正从屋顶上缓缓降下。 他落得不快，僧袍猎猎，脚下却无半点声息。 月光从他背后打来，只照出一个庞大的轮廓，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黑面金刚。 来人是个番僧。头戴金冠，身披紫红僧袍，颈挂一百零八颗核桃大的念珠。 右手提着一面金轮，那轮足有三尺直径，轮缘薄如柳叶，锋利得能切断风。在月下泛着冷青。 他的脸方而阔，颧骨极高，双目半阖，似睡未睡。 可他周身那股气，压得院内众人呼吸同时一滞。 他身后，十二道灰影依次落下。 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面大轮，脚步整齐，十二道气机连成一片，把整座别院围得铁桶一般。 月光一照，十二只轮子同时反光，像十二只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院中的每一个人。 金轮法王法抬起头。 他的脸很宽，颧骨高耸，眉毛是淡金色的，像两把稀疏的稻草。 他的目光越过宋远桥，越过莫声谷，越过张翠山，最后落在谢逊的身上。 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谢逊。” 金轮法王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醇厚，像寺庙里的晨钟。 可那声音里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屋顶滚下来，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你竞敢杀汝阳王府的人，今日便用你项上人头谢罪。” 一句话，像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宋远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缓缓站起身，长剑从膝上滑入掌心，剑柄被他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金轮上，又缓缓上移，与金轮法王的目光对撞。 只是一瞬。 宋远桥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股酸涩的刺痛从眼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阁下是？”宋远桥心中惊骇，可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压在山底的石板。 “本座，汝阳王府供奉，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淡淡道，右手随意地一扬。 那只巨大的金轮脱手飞出！ 金轮法王淡淡道，右手随意地一扬。 不是攻人，不是攻宋远桥，也不是攻谢逊。 那金轮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直地切向院角那口千斤石缸！ “嗤”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像裁纸刀划破宣纸般的细响。 金轮穿过石缸，去势不减，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绕过半个院落，“嗡”地一声回旋，稳稳落回金轮法王手中。 两息之后。 “哗啦” 那口千斤石缸，才从中缓缓裂开，上半截滑落在地，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缸中的水轰然涌出，像决堤的小河，瞬间漫过了半个院子，浸湿了所有人的鞋底。 切口平滑如镜。 月光照在上面，竟能映出人影。 莫声谷的呼吸停滞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的裤脚，又抬头看着那只被切开的石缸，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翠山把张无忌往后拉了拉，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的蛇行步本能地想展开，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挪半步都艰难。 谢逊没有动，可他的金发，无风自动，根根飘起了一寸。 院子里一片死寂，树叶掉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宋远桥站在水中。 他的鞋底已经被浸透，可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身后是莫声谷，是张翠山，是谢逊，是张无忌。 “我乃武当掌门宋远桥。”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斜指水面，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武当掌门？早就想领教一下了。” “本座来中原这么长时间，没一个能打的。希望你能让本座热热身。” 金轮法王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像一头大象在看着一只举起前蹄的蚂蚁。 宋远桥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内力像潮汐般涌动。他的剑尖轻轻一点水面。 “咚。” 一圈涟漪荡开，潮汐劲。 第一剑，剑身平平刺出，轻柔得不可思议。 可剑气入水的瞬间，一道尺许高的浪墙从水面轰然拔起，浪头翻滚，像一头苏醒的水兽，扑向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没有动。 浪墙撞在他身上，像撞在一座铁山上，“哗”地碎成漫天水珠，打湿了他的袈裟下摆。 “就这。”金轮法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宋远桥的脸色没有变。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气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第二道浪墙叠加在第一道的残骸上，化作丈高。 第三道浪墙从地下涌出，青砖被顶得“咔嚓”作响。 第四道、第五道…… 到第六剑时，院中的积水已经被剑气引动，化作一道三丈高的水龙卷，咆哮着、旋转着，像一头从深海里探出头颅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要将金轮法王一口吞下！ 莫声谷的眼睛亮了。 第165章 金轮法王的高光时刻 莫声谷的眼睛亮了。 他见过大师兄出手，可从未见过大师兄将潮汐劲催到这种程度。 那水龙卷里裹挟着无数碎砖石，每一块都像是被剑气打磨过的刀片，旋转着发出“呜呜”的尖啸。 “第七浪！” 在强大的压力下，宋远桥的潮汐劲像开了挂，他一声暴喝，剑身猛地往下一压。 水龙卷轰然炸裂，化作七道环形水墙，从七个方向同时撞向金轮法王！ 面对这涛天威势，金轮法完眉毛一抖，有点意思，也没太当回事。 可他丝究是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 “轰” 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动用了三层功力！ 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龙一象的虚影。 那龙盘绕，那象踏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七道水墙撞在那股威压上，像是七匹野马撞上了一座山岳。 “砰、砰、砰……” 七声闷响，连成一片。 水墙尽数炸裂，化作漫天暴雨，倾盆而下。 院中的积水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四周倒卷，拍在院墙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宋远桥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水中踩出一个深坑，水花四溅。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可他的剑没有抖，他的背没有弯。 “第八浪！” 他再次踏前，剑身横斩。 这一剑，引动的不是水，是空气中的水汽。 漫天雨珠被他剑气一引，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剑，厚度超过十厘米，带着刺骨的寒意，轰然砸下！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右手金轮脱手飞出。 “龙象破！” 金轮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正面撞在冰墙上。 “咔嚓、轰” 冰墙碎成漫天冰晶，每一颗冰晶都反射着月光，像下了一场璀璨的流星雨。 可那流星雨里裹挟的，是足以割裂铁甲的剑气与龙象巨力！ 宋远桥咬紧牙，第九剑强行使出。 “九重浪，叠！” 他一声暴喝，声嘶力竭。 剑气、水浪、冰晶，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化作一道高达五丈的滔天巨浪，浪尖上甚至燃起了淡青色的剑焰，那是潮汐劲催到极致后，摩擦空气产生的火！ 这一剑，是宋远桥的巅峰。 是他从圣火令上悟出的潮汐极致，是他三十年武当内功的凝聚！ 巨浪吞没了金轮法王。 院中一片白茫茫，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莫声谷死死攥着廊柱，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张翠山把张无忌的脑袋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漫天飞溅的碎石与冰碴。 三息。 五息。 水雾缓缓散去。 金轮法王站在原地，暗金色的袈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受伤了。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中的金轮，正在嗡嗡震颤，轮面上的梵文像活了过来，发出暗红色的光。他身后那龙象虚影，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凝实，像要从虚空中踏出来。 “好一个九重浪。” 金轮法王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赞赏。 “能伤本座的人，中原武林，不超过五个。你，算一个。”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蛇瞳收缩： “可惜，浪终究是浪。浪再高，也拍不碎山。” 他动了。 不是走，是撞。像一头狂奔的巨象，像一条腾云的蛟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直地撞向宋远桥！ 宋远桥的剑还横在身前，可他的内力已经去了九成。 他咬牙，想再聚一剑，可丹田像被抽空了一样，连一丝潮汐都唤不起来。 金轮法王的金轮，已经带着龙象嘶鸣，劈面砸下！ “大师兄！” 莫声谷目眦欲裂，三枚铜钱脱手而出，化作三道金色的闪电，直射金轮法王的后脑、后心、后膝！ 同时他身形暴起，像一头扑向烈火的飞蛾，手中长剑出鞘，剑尖颤出七朵剑花，七星聚会！ “铛！铛！铛！” 三声脆响，铜钱被金轮法王周身环绕的龙象气劲震得粉碎，化作漫天铜屑。 莫声谷的短剑刺到金轮法王背后三尺处，便再也刺不进去。 一股无形的气墙将他死死挡住，像一头撞上了铁壁的野牛。 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莫声谷虎口崩裂，长剑“呛啷”一声脱手飞出，身体向后连退了八九步，每一步在地上留下半尺深的脚印。 他还要再上。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五指如铁钳，像五根烧红的钢钉，硬生生将他按回了原地。莫声谷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震得廊柱“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他抬头。 宋远桥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 宋远桥的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虎口崩裂，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的左肩，被金轮法王的掌风扫中，道袍碎裂，露出下面一片淤青发紫的皮肉。 “声谷，”宋远桥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退后。” 他从未听过大师兄用这种语气说话。 宋远桥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你不是他对手。” 莫声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丝。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的眼眶红了。 他退后了。 一步，两步，退到了张翠山身边。 张翠山没有看他。 张翠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金轮法王身上。 他的蛇行步已经展开，身形微蹲，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而出。 可他的额头上，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紧绷的咬肌，滴在张无忌的头顶上。 金轮法王的目光，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张翠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狠狠一捏。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护着张无忌，一步一步，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碎了地上的一块浮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院子里，异常响亮。 第166章 法王自大 “拆腾半天，本座也尽兴了，束毛就擒摸，今天一个也别想走。” 金轮法王眼神一厉，冷摸的说。 他抬起手向着后面一挥。 他身后十二个番僧同时转动手中的大轮，十二道的破空声交织成网，将整个院子罩得密不透风。 月光被绞碎，青砖地面在无形的劲气下作响，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谢逊。 金轮法王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金发乱舞的男人。 你杀我汝阳王府的座上宾，今日，本座要把你和这些武当杂碎，一并押到大都的城墙上，跪着。 最后三个字落地，十二个大轮同时砸向地面，砖石崩飞，烟尘四起。 宋远桥面色苍白，手中长剑嗡嗡震颤。 莫声谷年轻气盛，额角青筋暴起，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张翠山死死抱着怀中的张无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局。 这是真正的死局。 谢逊站在最后面，金色的乱发在夜风中狂舞。 他灰白色的盲眼着金轮法王的方向，看不见，却能到那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绵长如龙，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气流翻涌。 那是龙象般若功练到极高深境界才有的气象。 很强。 比谢逊这辈子遇到的任何对手，都强。 但谢逊的脸上，没有恐惧。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张无忌。 五岁的孩童仰着小脸，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惧色。 这孩子信他，信到连问一句义父打得过吗都不需要。 无忌。 谢逊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柔得像一团棉，捂着耳朵。 张无忌乖乖点头，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义父。 谢逊笑了。 翠山。谢逊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擦过砂纸，带无忌走。别回头。 义兄，我 这一个字，炸雷般在张翠山耳边响起。 谢逊已经转身。 他背对着武当四人，背对着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一步一步走到院中。 屠龙刀横在身前，刀柄上的缠布被汗水浸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夜风骤急。 谢逊金发倒竖，像一头老狮抖开了染血的鬃毛。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明明是个瞎子，可当他站定的那一刻，金轮法王周身那股遮天蔽日的气势，竟被硬生生顶回去半尺！ 金轮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点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暗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可他也没当回事，一个瞎子罢了，不值得他重视。 他漠然嘲笑： 谢逊，你这条疯狗，瞎了，倒也是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废话真多。 谢逊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金轮法王脸上。 全场死寂。 汝阳王府的高手们面面相觑，这中原武林，竟有人敢对法王如此说话？ 金轮法王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废话太多。 谢逊的盲眼着法王，嘴角扯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汝阳王府的座上宾，杀了便杀了。 你要战，便战。 屠龙刀出鞘。 刀身上那条五爪金龙在月光下骤然活了过来，龙鳞倒竖，龙须狂舞，刀刃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火焰。 那不是内力外放，那是刀意凝形，是十几年年来，冰火岛上的风霜、中原大地的血火、数百条人命堆出来的杀意，凝成了实质！ 金轮法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感受到了。 那口刀上，有一丝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那不是内力，不是招式，甚至不是武功。 那是一种意志，宁折不弯、宁碎不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疯魔意志！ 好，好，好！ 金轮法王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他缓缓举起手中金轮，那轮盘边缘的利齿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既然你急着找死，本座成全你。 十二金轮阵，绞杀！ 呜呜呜 十二个大轮同时飞出，破空声交织成死亡之音，从四面八方罩向谢逊。 轮阵所过之处，青砖粉碎，梁柱断裂，整个别院门口仿佛被卷入了一场金属风暴！ 谢逊没有退。 他握着屠龙刀，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青砖寸寸龟裂，他的身形却如离弦之箭，直直撞入轮阵中央！ 找死！金轮法王冷笑。 可下一秒，他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谢逊的刀动了。 盲眼刀客听风辨位，屠龙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的一声巨响，第一个大轮被劈飞出去，轮身竟被斩出一道三寸深的裂痕！ 刀势不止，谢逊旋身，金发狂舞，刀光如匹练般横扫，铛铛铛三声脆响，三个番僧闷哼倒退，手中大轮险些脱手！ 什么？！ 番僧们骇然。 这瞎子，竟能以一敌十二？ 金轮法王眼神阴鸷，对付一个瞎子，他本不想亲自动手的。 可这瞎子的实力有点出呼他的想象。 他趁着谢逊刀势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侯，突然出手 龙象般若，给我镇！ 金轮法王双轮齐出，龙象之力轰鸣，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这一击，他有十成把握将谢逊的刀震飞！ 可谢逊见了，这是用三十年来在黑暗中磨砺出的本能。 他感受到了那股如山洪般倾泻而下的巨力，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肆意。 来得好！ 谢逊不闪不避，竟以左肩硬接金轮法王的右轮！一声，肩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身体被巨力砸得半跪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可他的刀，也在同一瞬间递了出去！ 屠龙刀贯穿了金轮法王的左肋，刀身上的金龙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淡金色的刀气在金轮法王体内炸开！ 金轮法王暴退，捂着伤口，满脸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肋下的血洞，又看着半跪在地的谢逊，瞳孔剧烈颤抖。 这个疯子！ 这瞎子竟以一条左肩为代价，换他受份，要不是他体魄强大，必然重份。 法王！十二番僧惊呼，轮阵顿时乱了。 谢逊拄着刀，缓缓站起。左肩软软垂下，白骨刺破皮肉，鲜血顺着金发烧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捅破天的枪。 龙象般若功，不过如此。谢逊吐出一口血沫，盲眼向金轮法王，再来？ 金轮法王又惊又怒。 他受伤了。三十年来，他纵横蒙古武林，从未有人能让他流血。 可今天，在武当掌门手上，受点擦伤就算了。 可一个瞎了眼的中原武夫，一个在他眼里如蝼蚁般的存在，竟伤了他？ 给我杀了他！金轮法王嘶吼，碎尸万段！ 十二番僧再次围上，大轮飞舞，杀机如潮。 谢逊握紧屠龙刀，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血浸透。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左肩已废，内力枯竭，下一波攻势，他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张无忌。 义父…… 就在金轮法王准备亲自下杀手时，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谁敢动我武当的人？” 第167章 老张来了 别院上方，一道灰色人影踏月而来。 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有一道道看不见的无形阶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金轮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执掌密宗多年，纵横漠北，会过无数高手。 可这灰袍老道只一出现，他便感觉自己周身的龙象气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的往下一压，沉了三分。 那份沉重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像有人在用冰水慢慢浇他的脊椎。 宋远桥靠在残壁上，嘴角还挂着血丝。他看到那道灰色身影，原本黯淡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 他想站起来，可内力枯竭的身子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 师……师父…… 莫声谷趴在地上，虎口崩裂，长剑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听到大师兄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个灰衣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发出一声呜咽。 师父来了。 张无忌从张翠山怀里挣出半个身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太师父！” 金轮法王站在别院中央，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身影。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 那道身影每一步落下，金轮法王都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一下。 不是内力压迫，不是真气封锁。 是那种你明明站在平地上，却感觉自己在仰视一座山的感觉。 一座你穷尽一生，也爬不到山顶的山。 金轮法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人。 张三丰。 这个名字，在蒙古密宗的典籍里，是用朱砂圈起来的。 每一代法王继位之前，都必须背诵一条铁律： 张三丰在世一天，密宗不得入中原。 三十年前，上一代法王不顾铁律，曾亲自潜入中原，想要挑战中原武林。 他在武当山下，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衣，拿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只用了三招，就把上一代法王打回了蒙古。 上一代法王回到密宗后，闭关三年，再也没出过殿门。 他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内力，在密宗圣殿的墙壁上刻下了一行字： 勿入中原，勿犯张三丰。 金轮法王一直以为，那只是上一代法王的托词，是他太菜。 他一直以为，自己练成了龙象般若功第九层，一龙一象虚影凝实如生，比上一代金轮还高一层，就可以横扫中原武林。 他一直以为，张三丰只是一个被汉人吹捧出来的武林神话。 可此刻，看着那道踏月而来的灰色身影，金轮法王终于明白，上一代法王没有骗他。 神话，是真的。 而且比传说中，更可怕。 张三丰还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大海一样的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金轮法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凝重。 那恐惧像是一条毒蛇，从脚底窜上来，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轻视。第六感告诉他，要退，不然会很惨。 可他是一代宗师，蒙古第一高手。现任的金轮法王。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蒙古密宗，是汝阳王府，是大元朝廷。 他不能退。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强行开口。 哈、哈、哈。 金轮法王仰头狂笑。笑声里裹着龙象般若功的浑厚内力，震得别院门口的残垣断壁簌簌落下尘土。 “张三丰。” 金轮法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三分，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还在，像一层勉强糊在脸上的金漆，“本座等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大，表面很嚣张。 可仔细听，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只纸糊老虎在嘶吼，想要用声音掩盖自己的恐惧。 张三丰没有理他。 灰衣老道缓缓走到宋远桥身边，那只握剑的手轻轻抬起，按在了宋远桥的肩上。 一股温和如春风的内力，顺着宋远桥的肩头涌入他的经脉。 宋远桥只觉得丹田里那团翻涌的气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 嘴角的血丝止住了，胸口的闷痛消散了，连那九成枯竭的内力，都像是久旱逢甘霖，开始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恢复。 傻孩子。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慈爱。 打不过就打不过，退后便是，有为师在。武当弟子，不是莽夫。 宋远桥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 张三丰又走到莫声谷面前。 莫声谷的虎口还在渗血，他想撑起身子，可手臂一软，又趴了回去。 他看着师父，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愧疚。 他觉得自己没用，还让师父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张三丰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莫声谷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他的动作很轻。 声谷。他叫着莫声谷的表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这性子，跟你六师兄一模一样冲动。 莫声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来，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张三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张翠山。 张翠山抱着张无忌，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师父。 张三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无忌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走到谢逊旁边。 “狮王，接下来交给我。” “又要麻烦真人了！”谢逊声音嘶哑的回答。 张三丰转过身，面对金轮法王。 灰衣老道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可当他面对金轮法王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金轮法王感觉到，面前的人像是一座山，在他面前缓缓升起。 他明明站在平地上，却感觉自己在仰视。 他明明和他平视，却感觉自己在俯瞰深渊。 金轮法王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握着金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暗金色的袈裟无风自动，龙象般若功在体内自行运转，一龙一象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自己的恐惧。 张三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金轮法王。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却带着一股冷意。 才过去三十年，密宗还是不长记性。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轮法王的心上。 他暗金色的瞳孔猛地一颤，张真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才过去三十年，密宗还是不长记性。 第168章 悲催的金轮 三十年才过，密宗还是不长记性。 张三丰的，在这一刻，一下子展开。 金轮引以为傲的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在张三丰面前，突然变得像小孩的把戏。 他自认为登峰造极的内力修为，在张三丰面前，突然变得像一杯淡水。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武道巅峰，在张三丰面前，突然变得像是一粒尘埃。 金轮法王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了。 他自己的身体，在张三丰的面前，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想要臣服的冲动。 他的膝盖发软。 他的双腿发颤。 他的金轮在手中嗡嗡作响，像是在哀鸣。 他想退后，想转身，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他退不了。 张三丰的，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他每动一下，那张网就收紧一分。 他每运一下内力，那张网就勒紧一层。 轮法王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引以为傲的、让他纵横蒙古武林三十年的龙象般若功，在张三丰面前，竟然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结阵！” 就在此时，一名番僧厉喝，十二只大轮同时举起，轮面上的宝石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十二道气机连成一片，像一张铁网，试图将张三丰锁在院门处。 “退下。” 金轮法王抬手，头也不回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二番僧一愣，轮阵僵在半空。 “法王……” “本座说了，退下。” 金轮法王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很稳。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张三丰，眼皮子跳个不停。 别人能退，可他自己不能退。 他是金轮法王，蒙古第一高手，当代金轮，如果被人用气势逼退，传回大漠，他这二十载积攒的威名与荣光，会像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龙象般若功，全力运转！ “轰！” 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压，以金轮法王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身后的空气剧烈扭曲，一龙一象两道虚影凭空浮现。 那龙盘绕咆哮，那象踏地嘶鸣，龙鳞与象皮上闪烁着暗金色的符文，像是从远古壁画中走出来的。 院中积水被这股威压震得向四周倒卷，拍在院墙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宋远桥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三分，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莫声谷被这股余波冲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震得廊柱“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张翠山死死抱着张无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股威压。 “太师父……” 张无忌的小手捂住耳朵，可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院中。 金轮法王的气势，已经推到了极致。 龙象虚影凝实如生，龙睛处的金光像两盏灯笼，死死盯着张三丰。 金轮法王的双足深陷青砖之中，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 他满脸凝重，眼神犀利。 再也没有了方才戏谑宋远桥时的猫捉老鼠，再也没有了面对谢逊时的残忍亢奋。 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 张三丰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金轮法王身前十丈处，抬头，看着那尊张牙舞爪的龙象虚影。 然后，他摇了摇头。 “龙象。”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位老农在打量一头拉不动犁的老牛，“力气很大。” 他顿了顿，又向前踏了一步。 “可惜，不够凝练。” 这一步落下，没有内力爆发，没有剑气纵横，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可金轮法王身后的龙象虚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向后一仰！龙首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龙鳞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金轮法王脸色骤变！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密宗法印，嘶吼道：“龙象般若，第九层：镇！” 龙象虚影重新稳固，甚至更加凝实。象足抬起，狠狠踏下，仿佛要将整座别院碾成齑粉！ 张三丰又踏了一步。 第三步。 他的布鞋踩在积水上，水面甚至没有泛起涟漪，那积水被他脚下的气机压得平平整整，像一面镜子。 而龙象虚影，再次后退。 这一次，不是仰首，是低头。 那颗硕大的龙首，竟在缓缓低垂，像是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 象足也在颤抖，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踩出一圈圈崩溃的波纹。 金轮法王的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念珠，一颗颗崩断。 核桃大的珠子砸在青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一串被点燃的爆竹。他的双手在颤抖，法印几乎要捏不稳。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像一张被血浸透的蛛网。 他看不懂。 他明明已经催动了龙象般若功的极致，他的内力像江河一样在经脉里奔涌，他的气势足以碾碎一座小山。 可面对这个老道士，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推一堵墙，一堵看不见顶、望不到边的墙。 他推得越用力，那堵墙回馈的压力就越重。 “不可能……” 第169章 一指败金轮法王 “不可能……” 金轮法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癫狂： “张三丰！你用的什么邪术，本座不信！” 话音未落，金轮法王双足在地面狠狠一蹬，地面出现两个大坑，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张三丰！ 他身后的龙象虚影随之而动，龙口大张，象鼻横扫，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要将张三丰连同他脚下那片青砖，一起碾成粉末！ 双轮在手，金轮法王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强的一击。 龙象镇狱！ 轮锋上的梵文像活了过来，发出刺目的血光。 空气被切割得发出尖啸，院墙在这股威压下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张三丰淡然的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抬起了手。 只贝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 那只手很瘦，很枯，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枝。 可就是这么一只手，只是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那尊扑来的龙象虚影，轻轻一点。 不是点向金轮法王。 是点向龙象虚影的眉心，点向那尊虚影的“意”之所在。 “啵。”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 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像……气泡破裂。 金轮法王的龙象虚影，僵在了半空。 龙首还保持着咆哮的姿态，象足还悬在踏下的半途。 可那凝实如生的虚影，从眉心处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爬过龙鳞，爬过象皮，爬过那些闪烁着暗金光芒的梵文。 最后“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片暗金色的光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每一片光屑落下，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 金轮法王的双轮，脱手飞出。 “铛、铛。” 两声脆响，金轮砸在院角的石磨上，深深嵌入石中，轮锋还在嗡嗡震颤。 金轮法王本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三圈，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力量太大，太沉，太不可抗拒。 他重重砸在地上，又在青砖上滑出三丈远，后背撞塌了半堵院墙，才堪堪停下。 他撑起上半身，想要站起来。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那血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龙象般若功被破，内力反噬，伤了根本。 他再次尝试站起。 膝盖刚离地三寸，又重重跪了回去。 不是伤得太重。 是他的“意”被破了。 龙象般若功，讲究的是“意如龙象，力可镇狱”。 可张三丰那一指，点的不是他的功，是他的“意”。 他的意散了，他的龙象就散了。 此刻他面对张三丰，心里竟生不出半点战意，半点杀心，半点……反抗的念头。 十二番僧看着他们的法王，看着那个在大漠被奉为神明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老狗。 他们的手在抖，轮子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夜风吹起几片树叶，在空中漫无目的飞舞。 金轮法王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三息，好像还没有在刚才的失败中缓过神来，一时无法接受。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肋的刀伤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和刚才吐出的暗金色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说不清颜色的污渍。 他的瞳孔涣散，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十二番僧围上来，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金轮法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咬着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小腿在发抖，连肩膀都在发抖。 可他站起来了，像一杆被强行扶起来的断枪。 张三丰淡淡的看着他： “你的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几层了？” 金轮法王一愣，他以为张三丰会问他来历，会动手，可没有。 “九层。”他沉声道。 “九层。” 张三丰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这个数字。 “龙象般若，一龙一象。九层，九龙象之力。你在漠北，该是横着走的，可你不该来中原。。” 金轮法王脸色微沉：“真人说得不错。本座自九层大成，还没遇到过能接下十合的对手。” 他这话不是虚张声势。 自龙象九层功成，他几乎再没受过伤。 张三丰点了点头，“贫道年轻时，也见过一人，练过这门功夫。他练到第十层” 金轮法王心头微震。 他从不知道密宗之外还有人能将龙象功练到高深境，而且还是第十层。 “你可知道？密宗曾与我有约定，永不踏足中原？”张三丰淡然的说道。 “那是上代法王与你的约定，关我何事？”金轮法王嘴硬。 “你要是能突破龙象般若功的极限，自然可以打破约定。” “可你区区九层，就太不够看了。”张三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 “分道给你一个机会，留下龙象般若功，每人自断一臂，可活。” 张三丰突然一顿，带着一股杀意。 “否而，死。” 金轮法王眸中寒光爆闪。 他堂堂蒙古第一高手，朝廷册封的国师法王，何时被人这样当面威胁过？ 他握着金轮的指节“咯咯”作响，周身龙象气机疯狂攀升。 “张真人，好大的口气。” 金轮法王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子刮过冰面。 在此局面下，金轮法王还不肯低头，盖因密宗有一阵法，可以集十二护法的功能于他一人之身，只是此密法副作用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如今被张三丰逼到这个地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本座也想看看，你的纯阳无极功和太极，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玄呼。” “十二护法，布同一阵。” 第170章 恐怖的同一阵 十二护法，布同一阵！ 金轮法王的吼声像炸雷般在别院上空炸开。 话音未落，十二名番僧齐齐闪身，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他们身法极快，脚下青砖被踩得作响，碎成齑粉。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十二人已经在金轮法王身后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竖线。 从最后面的番僧开始，一个接一个，双手按在了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第一道内力，从最后一名护法体内涌出，顺着前一个人的脊背灌了进去。 那护法浑身一颤，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 先是鼻孔，然后是嘴角，接着是眼角、耳孔。 暗红色的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股股血线，地砸在青砖上。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痛苦。 只有狂热。 一种近乎疯魔般的、歇斯底里的狂热。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法王……万福…… 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可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按在前一个护法的背上，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内力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被抽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十二护法将毕生修炼的内力，顺着这条人链，疯狂地灌入最前方金轮法王的体内。 每灌入一人，金轮法王的身体就膨胀一圈。 啊、啊、啊…… 金轮法王仰头嘶吼，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与亢奋。 他身上那件暗金色的袈裟先是被撑得鼓鼓囊囊，一声，从中间裂开，碎片向四周激射而出，钉进四周的墙壁里，发出的闷响。 露出了他赤裸的上身。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的身体了。 暗金色的皮肤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渗着暗金色的血。 每一道裂纹里，都有梵文在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条金色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那些梵文越来越亮，越来越多，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手臂蔓延到脸颊，最后爬满了他整张脸。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就高大的身躯，还在一寸寸地往上拔。 一丈、一丈一……一丈二。 到最后，他整个人竟然涨到了一丈二还多。 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头顶几乎与院中的老槐树齐平。 他的眼珠，也变了。 原本是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金色。 金色的眼珠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旋转的金光，像是两个微型的太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宋远桥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内力恢复了两三成，本以为局势已定，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再次翻涌起来。 这是什么邪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执掌武当多年，见过的邪门武功也不算少了，可像这样……用十二个活人的内力来喂养一个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 这是邪术。 莫声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虎口的血还在流，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盯着那团暗金色的雾气，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大吼一声，准备冲上去。 宋远桥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你上去就是送死，别去添乱。 莫声谷猛地回头，眼睛通红：那怎么办？ 宋远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师父一定能赢？ 可眼前这股气势……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他活了几十年，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三丰。 师父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风吹起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可那道背影，依旧稳如泰山。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宋远桥悬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几分。 狮王，你见多识广，可认得这门功夫？ 张翠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抱着张无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孩子前面，背对着那团金雾，可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凝重。 谢逊靠在断墙上，独眼死死盯着金轮法王的方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同一阵……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密宗的镇宗秘法，十二护法同一阵，集十三人毕生功力于一身，短时间内暴增数倍战力。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门功夫是禁术，因为副作用太大，十二护法事后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暴毙。就算是主阵之人，事后也要折损十年阳寿。 不到灭门之危，密宗绝不会动用此阵。 张翠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灭门之危？ 金轮法王竟然把这当成了灭门之危？ 还是说……他觉得只有用这门禁术，才有资格跟张三丰交手？ 太师父能赢。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张翠山低头，看到张无忌在后面走了过来，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凝重。 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一定能。 张翠山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可只要看到师父的背影，他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师父做不到的。 张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浓的暗金色雾气。 雾气里，金轮法王的身形还在变化。 他的手臂越来越粗，肌肉像岩石一样一块块隆起，每一块肌肉上都爬满了金色的梵文。 那些梵文在肌肉里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发出的声响。 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道巨大的龙象虚影。 一、二、三…十三 十三头巨大的虚影在夜空中缓缓浮现，每一头都比之前金轮法王单独催动时还要大上一圈。 十三道龙影盘绕飞舞，鳞片上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龙首昂起，龙口大张，发出无声的咆哮。 十三头巨象踏空而立，象鼻高高扬起，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股狂风，吹得院中尘土飞扬，碎石乱走。 十三头巨象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洪流，把金轮法王拱卫在中间。 那股威压…… 宋远桥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嘴角再次溢出一缕血丝。 莫声谷手里的断剑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71章 声音越大，结果越惨 莫声谷手里的剑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是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在逼迫他臣服，他咬着牙，嘴角流出了血。 张翠山闷哼一声，双腿深深陷入青砖之中。 他死死抱着张无忌，把自己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青松。 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谢逊的独眼瞪得溜圆，右手死死攥着屠龙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密宗镇宗秘法的威力吗？ 这就是……十三龙象之力？ 恐怕就是当年的郭靖郭大侠复生，也未必能是其对手吧？ 张三丰…… 一个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从那团暗金色的雾气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怪的共鸣，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连院墙上的碎砖都在簌簌往下掉。 金轮法王就站在那里，十三龙象在他身后缓缓游动。 张三丰。 金轮法王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金属在摩擦，沙哑、刺耳，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自信。 怎么样，感受到了吗？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膨胀得像蒲扇一样大. 哈哈，你以为一指破了我的龙象虚影，就是赢了？ 可笑，密宗的强大，不是你能想象的，哈哈！ 金轮法王猛地一挥右手。 轰. 一股暗金色的气浪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在旁边的院墙上。 那面足足有两尺厚的青砖墙，在这一击之下，像是纸糊的一样。 没有任何悬念。 青砖砌成的厚墙，轰然倒塌，烟尘四起，碎石横飞。 半面院墙，就这么没了。 墙外的几棵老槐树，被气浪扫中，树干一声拦腰折断，树冠带着枝叶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 宋远桥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击的威力…… 金轮法王缓缓收回手，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张三丰，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看到了吗？ 这就是十三龙象之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狂。 张三丰，本座承认，你很强。强到本座单独一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可那又如何？ 如今本座集十三人毕生功力于一身，龙象般若功第十三层。不，是超越第十三层的力量！ 你拿什么挡？给我死。 他猛地踏前一步。 脚下的青砖瞬间被踩成齑粉，以他的脚为中心，地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蛛网般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十三龙象同时咆哮。 无声的气浪席卷整个别院，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谢逊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好！他要动手了！ 宋远桥咬牙，强撑着从廊柱上站起来，提起残存的内力，挡在张翠山和莫声谷身前。 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是送死。 可他是武当大师兄。 师父还在前面，他不能退。 莫声谷也捡起了地上的断剑，站到了宋远桥身边。他的手还在抖，可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大师兄，咱们和师父一起上。 宋远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翠山把张无忌往身后一推，沉声道：无忌，躲好。 然后他也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站到了宋远桥的另一边。 三个武当弟子，三把剑。 他们知道，自己这点力量，不是金轮法王的对手。 可武当弟子，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张无忌被推到墙角，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个灰衣老道的背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太师父…… 你一定能赢的，对吧？ 金轮法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笑了。 笑得很残忍，很不屑。 三个小虾米，也想挡本座？ 他抬起左手，对着宋远桥等人的方向，轻轻一挥，就像在挥开几只挡路的苍蝇。 一道暗金色的气劲，从他指尖射出，速度快得离谱，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宋远桥面前。 宋远桥脸色骤变！ 他想挡，可那气劲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劲上带着的、足以将他碾成肉酱的恐怖力量。 完了。 这是宋远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一根针，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气劲。 那道足以将宋远桥连人带墙一起轰碎的气劲，就这么散了。 宋远桥愣了。 莫声谷愣了。 张翠山也愣了。 金轮法王之前是那样的声势浩大，好像要秒天秒地秒空气。 结果就这？被人一指就戳破了。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前面那道灰衣背影。 张三丰还是背对着他们。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身侧，食指微微抬起，像是刚弹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那么随意。 就那么……轻描淡写。 仿佛刚才挡下的不是一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气劲，而只是一只落在指尖的蚊子。 金轮法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脸懵逼。 你…… 这个转变来得太快，也太大，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集十三人之力发出的随手一击，就这么被张三丰一根手指弹开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装神弄鬼！ 金轮法王暴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张三丰，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双手猛地合十，这次他全力出手 十三龙十三象，再次同时动了。 十三道龙影盘绕着冲了上来，龙口大张，龙爪锋利，每一头都带着撕碎一切的凶焰。 十三头巨象跟在龙影后面，象鼻横扫，象足踏空，每一步落下，都让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整个别院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十三龙十三象的恐怖虚影，和它们带来的、毁天灭地的威压。 地面在颤抖。 墙壁在崩塌。 连天上的月亮，都仿佛被这股气势吓得躲进了云层里。 宋远桥等人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金轮法王的全力一击，也是决定胜负的一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灰衣老道的身上。 张三丰。 他就站在那里，面对十三龙十三象的滔天威势，面对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他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单薄，那么渺小。 就像一叶细柳舟，面对着滔天巨浪。 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脸平静。 第172章 一指碾碎十三龙象 金轮法王携带着滔天威势，压了过来。 “给我死。” 十三龙象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挤压、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轰、轰、轰…… 别院两侧的青砖墙，在这股气浪面前，像是沙子堆成的城堡，一碰就碎。 没有任何抵抗。 墙壁从底部开始崩塌，然后是中间，然后是顶部。整块整块的青砖被气浪卷起来，在空中就被绞成了齑粉，化作漫天尘雾，向四周弥漫开来。 院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干上的树皮一片片剥落，树枝一根根折断。 到最后，整棵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声，连根拔起，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树倒的声音很大。 可在十三龙象带来的威压面前，那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叫。 宋远桥站在张三丰身后，脸色煞白。 他的双腿在发抖。 他宋远桥执掌武当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死，他不怕。 可这股威压…… 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内力在这股威压之下，竟然在瑟瑟发抖。 爹…… 张无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 张翠山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太师父在前面呢。 十三龙象之力，这股力量，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 师父他……真的能挡住吗？ 所有人都在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张真人的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面对着十三龙十三象的滔天威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凝重。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十三龙十三象，不是毁天灭地的一击，而只是……一阵风。 金轮法王站在十三龙十三象的后面，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在笑，狂笑。 现在！本座倒要看看，你怎么挡这十三龙十三象！ 他的声音像是金属在摩擦，沙哑、刺耳，却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不是要本座留下龙象般若功吗？！ 你不是要本座自断一臂吗？！ 今天，你死了。 明日，踏平武当！ 金轮法王猛地一挥手。 十三龙十三象的速度，再次暴涨！ 空间都在颤抖。 十三龙十三象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实，几乎要化作真实的存在。龙鳞上的梵文亮得刺眼，象皮上的符文光芒万丈。 整个别院，在这一击之下，开始全面崩塌。 张三丰依然平静，他往那里一站，就如同一根擎天之柱。 面对这滔天的一击，张三丰动了。 他动得很慢。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在十三龙十三象的滔天威势面前，慢慢的向前一伸。 他的食指，就这么轻轻，轻轻的一点。 就是这么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 可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声停了。 连金轮法王的狂笑声，都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十三龙十三象的身影，僵在了半空中。 龙首还保持着咆哮的姿态，龙口大张，龙爪前伸。 象足还悬在踏下的半空中，象鼻高扬，象眼圆睁。 可它们，不动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金轮法王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小点。 你……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张三丰没有回答。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金轮法王一眼。 然后，他的食指，轻轻往下一按，就像平时点键盘一样。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 最靠近张三丰的那头龙影，眉心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那裂痕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下一秒，那道裂痕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爬过龙首，爬过龙颈，爬过龙身，爬过龙尾。爬过每一片龙鳞，爬过每一道梵文。 一声轻响。那头龙影，碎了。 一头、两头、三头…… 十三头龙象，一头接着一头，依次碎裂。 像是一排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爆竹。 连续不断的碎裂声响起，龙像的庞大身影全部化作漫天光屑，在夜空中缓缓飘落。 最后，全部碎裂。 三十头龙象，被一根手指，轻轻按破了。 金轮法王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到错愕，到难以置信，到……恐惧。 彻彻底底的恐惧。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十三龙象……十三龙象之力……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张三丰，眼神里充满了癫狂。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用了什么妖术？！ 本座不信！本座不信！ 他疯狂地催动内力，想要重新凝聚龙象虚影。 可无论他怎么运功，无论他怎么催动，体内的内力都像是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龙象虚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金轮法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你……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别院。 太弱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却像是四把锤子，狠狠砸在金轮法王的心上。 太弱了？ 他是当代金轮，更是集十三人毕生功力于一身，他催动密宗镇宗秘法，他爆发出超越第十三层的龙象之力…… 结果，就换来一句太弱了？ 金轮法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一种被人踩在脚下、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的屈辱。 他纵横漠北数十年，败尽天下英雄，从无败绩。 可今天，在这个老道士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我不信…… 金轮法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 本座不信！ 他猛地一跺脚。 脚下的青砖瞬间被踩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张三丰冲了过去。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自己会输。 他不相信自己集十三人之力，竟然连张三丰一招都接不住。 龙象般若功注重炼体，他的肉身无敌，他要近战。 他要亲手撕碎这个老道士！ 他要亲手证明，自己才是天下第一！ 金轮法王的速度很快。 快得只剩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像大运一样撞向张三丰。 第173章 结果，就这? 金轮法王的速度极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就出现在张三丰面前，他的右拳紧握，拳头上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拳风呼啸，空气被打得发出的爆鸣声。 这一拳，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凝聚了十三龙象的余威，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和疯狂。 张三丰。 他嘶吼着，拳头朝着张三丰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张三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冲过来的金轮法王，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又抬起了右手。 还是那根食指。 还是那个轻描淡写的动作。 他的食指，迎着金轮法王的拳头，轻轻往前一按。 一下子就按在拳头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 金轮法王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不是大山。 大山，他还能一拳打碎。 可这股力量…… 这股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抵挡，他好像在和整个世界对抗。 金轮法王的眼睛，瞪得圆圆。 他能感觉到，自己拳头上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他的内力，他的气血，他的龙象般若功……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根手指面前，失去了作用。 这……这是什么功夫…… 金轮法王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张三丰看着他，淡淡开口： 纯阳无极功。 不可能…… 金轮法王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不可能，龙象般若功天下第一，不可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张三丰看着他，眼神里的怜悯更浓了几分。 然后，他的食指，轻轻往下一按。 噗通。 金轮法王双膝跪地。 不是他想跪，是那股力量，压着他，让他不得不跪。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青砖碎裂，碎石横飞。 可他还在撑着，他双手撑着地面，死死咬着牙，想要站起来。 他是金轮法王，他不能跪。 更不能向一个汉人下跪！ 给我……起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倔强。 他的双臂在颤抖，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站起来。 可那股力量，却重得像是整个天地都压了下来。 他的脸，狠狠砸在了地面上。是被按下去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的脸砸在龟裂的青砖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 金轮法王的脸，就那样埋在坑里，一动不动。 整个别院，一片狼藉。 张三丰站在那里，站在那个人形大坑的旁边。 他的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到。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招？就一招？ 金轮法王集十三人之力，催动密宗镇宗秘法，爆发出十三龙十三象的毁天灭地之力…… 结果，就被张三丰一根手指，按在了地上？ 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莫声谷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师……师父…… 宋远桥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带激动，崇拜。 张无忌死盯着那个灰衣老道的背影，小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有崇拜，有向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 太师父好厉害…… 我以后，也要成为太师父一样厉害！ …… 就在这时。 一声闷响，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最后面那个番僧护法，突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喷得满地都是。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噗！噗！噗！ 像是连锁反应一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十二名番僧，就这样一个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们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狂热。 可他们的生命力，已经彻底消散了。 死了，十二名护法番僧，全部死了。 同一阵的副作用，在这个时候彻底爆发了。 他们毕生修炼的内力，被金轮法王抽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经脉，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内力输送，全部碎裂。 他们的内脏，因为反噬，全部震碎。 所以金轮法王被张三丰破功的那一刻，他们也同时受到了反噬，当场暴毙。 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 有狂热，有痛苦，还有一丝……茫然。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献祭了一切，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金轮法王……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连带着，把他们的命，也一起输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尸体上打了个旋，然后又飘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宋远桥看着那十二具尸体，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邪术，这就是邪术的下场，害人终害己。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那个人形大坑里传了出来。 金轮法王，还没死。 他缓缓抬起头，从坑里撑着双臂，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 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了。 鼻梁断了，颧骨碎了，嘴唇裂开了，牙齿掉了好几颗。 暗金色的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他的头发散乱着，像个疯子。 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 金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他爬了出来。 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喘一口气，嘴里就会涌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沫。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一丈二的身躯缩了回去，暗金色的皮肤也变回了正常的颜色，脸上的梵文也消失了。 同一阵的力量，已经彻底消散了。 不仅如此。 他自己的内力，也在张三丰那一指之下，被震得七零八落。 龙象般若功……被破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团修炼了几十年的内力，正在飞速消散。 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地一声，就泄得一干二净。 几十年的修为…… 就这么……没了？ 金轮法王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叫。 不可能…… 十三龙象之力，怎么可能……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越来越空洞。 信仰，崩塌了。 他修炼了几十年的龙象般若功，他信奉了几十年的密宗教义，他骄傲了几十年的天下第一。 在张三丰那一指之下，全部崩塌了。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跪在碎石和瓦砾之中，跪在尘土和血污之中。 狼狈，凄惨。 和之前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金轮法王，判若两人。 张三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灰衣老道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感，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曾经的蒙古第一高手。 沉默了片刻，张三丰缓缓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废墟。 刚才指点江山，结果，就这？ 第174章 要是能打过，早过去揍你了 现在，还要打吗？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 可落在金轮法王耳朵里，却像是一道道惊雷，炸得他神魂俱裂。 还要打吗？ 金轮法王跪在碎石瓦砾之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碎裂的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拿什么打？ 我要是能打得过，早过去揍你了。 就在刚刚，他集十三人毕生功力于一身，催动密宗镇宗秘法，爆发出十三龙象的毁天灭地之力。 结果呢？ 结果被人家一根手指，连一招都没接住，就被按在了坑里。 一开始就是心有不甘。 毕竟他是金轮法王，是蒙古第一高手。 他在蒙古未曾一败，骄傲了一辈子，狂了一辈子。来到中原武林三个月，更是一路狂扫，没碰到一个能打的。可谓是拳手打老人院，脚踢石头馆。 可如今，碰到一个，就被按土里。 一时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发动了同一阵。 可就算如此，还是被一招秒。 金轮法王紧紧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咸腥的血在嘴里蔓延开。 他想站起来，可他的腿，软得像面条。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丹田里的内力，空空荡荡，像是被掏干净了一样。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打了。 而且…… 他心里清楚。 就算他还有力气，就算他还能催动龙象般若功，就算十二护法都还活着…… 他也打不过，差太远了。 不是量级上的差距，是维度上的差距。 他练了一辈子武，追求了一辈子的武道巅峰。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追求的那个巅峰，在张三丰面前，连山脚都算不上。 那一指，那轻描淡写的一指。 不仅破了他的功，也破了他的道。 金轮法王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现在甚至不敢抬头看张三丰一眼。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浑身发冷。 光是想到刚才被一根手指按在地上的感觉，他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风，吹过废墟。 卷起几片破碎的瓦砾，滚到他的脚边。 没人说话，整个别院，一片死寂。 宋远桥等人站在张三丰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金轮法王，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扬言要踏平武当的蒙古第一高手，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那里。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解气，有痛快。 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悯。 莫声谷握紧了拳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活该！ 刚才不是很狂吗？ 刚才不是要踏平武当吗？ 现在怎么不狂了？ 谢逊靠在断墙上，独眼微微眯着，眼神复杂。 他当年也是个狂妄到没边的人。 他当年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今天看到金轮法王的下场，他突然觉得…… 自己当年，还真是幸运。 幸运的是，没有遇到张三丰这样的人物。 不然，他恐怕比金轮法王还惨得多。 张无忌从张翠山的怀里探出头来，小脸上满是好奇。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金轮法王，歪了歪小脑袋。 刚才那个很凶很凶的大和尚……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太师父的背影。 灰衣老道就站在那里，背着手，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 可在小张无忌的眼里，那道背影，比山还高，比天还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金轮法王就那样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长时间的沉默。 天上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淡的月光，正好照在金轮法王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砂纸摩擦声。 不打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脊梁弯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软了下去。 “不打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宋远桥愣住了。 张翠山也愣住了。 他们都想过金轮法王会如何回应。求饶、反抗、乃至拼死一搏，他们都想过。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安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在此之前的金轮法王，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不可一世。 张三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额头触地的蒙古第一高手。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快意，也没有任何怜悯。像一潭深水，无论投入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波纹。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张三丰转过身去，朝张无忌他们走了过去。 一步、二步、三步。 他停了一下，可没有回头。 “你想报仇，随时可以来。” 张三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没有波澜。 可这句话，让别院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金轮法王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撑着地面的十指，指甲深深地抠进青砖的缝隙里，一声，指甲翻裂，暗金色的血顺着砖缝渗了进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像野兽被踩断了脊梁后最后的哀嚎。 宋远桥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莫声谷手里的断剑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着张三丰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他想着如此强敌，一剑杀了了事。 张翠山也愣住了。 谢逊的独眼微微眯起。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张三丰没有解释，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但我建议你别来。” 说完，他继续迈步，朝张无忌走去。 张无忌站在墙角，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 张三丰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小家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蹲下身来，伸出手，在张无忌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怕不怕？” 张无忌摇了摇头，又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一开始怕。” 他说，“后来就不怕了。” 张三丰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比笑暖和。 “为什么？” 张无忌抬头，看着太师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太师父来了。” “好孩子。”. 张三丰牵着张无忌的小说。 “走，回山。” 说完，带着张无忌朝院外的方向走去。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人对视一眼。 “走。”宋远桥沉声道。 他走到谢逊身旁，和莫声谷一左一右，将谢逊搀了起来。 …… 夜色吞没了武当众人的身影。 金轮法王还跪在原地，跪了整整一夜。 “张三丰，活佛是不会放过你的。” 第175章 想和大师父一样强 回武当的路，走得很安静。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三丰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张无忌，一手随意的摆着。 灰衣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张无忌仰着小脸，一路都在偷偷看一眼太师父。 太师父的背不宽，甚至有些清瘦。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道，刚才只凭一根手指，就把那个凶神恶煞的金轮法王按在了地上。 十三龙三象啊。 张无忌虽然年纪小，可也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当时他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可太师父就那么随随便便一抬手，什么十三龙什么十三象，的一下就全没了。 张无忌想着想着，小拳头就攥紧了。 他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不是为了欺负别人。 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今天他看着爹、师伯、师叔一个个受伤流血，看着谢逊义父咬着牙硬撑，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躲在后面。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如果他有太师父那么厉害，是不是就不用别人保护他了？ 是不是就可以反过来，保护爹、保护义父、保护太师父了？ 又拉风，又帅气。 张无忌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丰的侧脸，小声问： 太师父。 张三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牵着他的那只手。 怎么啦，小无忌。 我……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厉害吗？张无忌捏紧了那只手，小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 张三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身边的孩子。 月光洒在张无忌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向往，有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张三丰笑了笑。 他蹲下身，和张无忌平视，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胸口。 能不能，不看别人，看这里。 张无忌眨了眨眼，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里？ 张三丰点头，心有多大，路就有多宽。你若真想，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明白心有多大路就有多宽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后半句。 只要真想，就没有做不到的。 那我想！ 张无忌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特别想！ 张三丰又笑了，拍了拍他的头，那从明天开始，太师父教你。 张无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小手紧紧攥着张三丰的衣袖，小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宋远桥等人跟在后面，看着这祖孙俩的互动，都忍不住笑了。 师父这是……要亲自教无忌？莫声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宋远桥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无忌这孩子根骨奇佳，心性也好，是块好料子。 何止是好料子。谢逊靠在张翠山身上，独眼微微眯着，声音不大，我看这孩子，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 夜色渐深，山风渐凉。 可张无忌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他攥着太师父的手，一步一步地踩着石阶往上走。 每走一步，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就坚定一分。 …… 回山的第一夜，张无忌没有睡好。 他躺在紫霄宫偏殿的小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听着窗外松涛阵阵。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十三龙象咆哮的虚影，就是太师父的食指迎着毁天灭地的气浪，轻轻一点，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雷声更让他震撼。 天还没亮，他就爬了起来。 武当山的晨钟通常在卯时敲响，可当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时，院中已经站了一个人。 张三丰背对着他，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 灰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张无忌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过去，在张三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也仰起头。 可他还小，只能看到太师父的后脑勺。 张三丰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睡不着？老道的声音很轻。 张无忌老实地点头，一闭眼，就想起昨晚。 不怕了。张无忌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就是觉得，太师父那一指，很师。 张三丰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里映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想学？ 张三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张无忌的眉心。 “无忌，之前教过你太极，你悟性极好。” “可你的根基还差些许，不教你其它功夫，先打好基础。” 先站桩，桩是根基。根基不稳，后面怎么练，都是套路，花架子。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开始教了起来。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沉肩坠肘，舌抵上腭。眼观鼻，鼻观心，心听息。 张无忌立刻照做。 他年纪小，骨骼尚未长开，马步扎得并不标准，膝盖内扣，重心也有些偏。 可他咬着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额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膝盖再弯一点……对，大腿要平，像坐在板凳上一样。 腰挺直……对，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朝前，不要外八。 张三丰一边说，一边伸手，纠正张无忌的姿势。 每纠正一个地方，张无忌就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摆正了一样，原本有些摇晃的身子，居然稳稳地站住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无忌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好，那先站一炷香。 一炷香？张无忌眨了眨眼。 一炷香是多久？好像……挺久的？ 不过没关系！他能行！ 张无忌咬紧牙关，按照太师父教的姿势，稳稳地扎着马步。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腿有点酸，但还能忍。 可过了没一会儿，那股酸劲就上来了。 从小腿肚，到大腿，再到膝盖，酸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张无忌的小脸，一点点涨红了。 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他的腿开始抖了。 第176章 狮王赠刀 张无忌的腿开始不停的发抖。 先是微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厉害，幅度也越来越大。 太……太师父…… 张无忌咬着牙，声音都在抖，我……我腿好酸…… 张三丰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听到张无忌的话，他头也没抬，淡淡道： 酸就对了。酸，说明你在长力气。 可是…… 想不想变得厉害？ 想，可我还是个孩子 那就忍着。 ……好，我一定能和太师父一样厉害。 张无忌瘪了瘪嘴，把到了嘴边的我不行了又咽了回去。 他想变得厉害，他不想再像昨天那样，只能躲在别人后面。 张无忌死死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白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可他就是不肯倒下去。 张三丰偷偷抬眼，看了孩子一眼。 看到那张小脸上满是汗水，却硬是憋着一声不吭，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 张三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心性倒是不错。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能坚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张无忌，硬生生扛下来了。 当张三丰开口说好了，可以了的时候，张无忌双腿一软，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太……太师父…… 张无忌喘着气，小脸上却带着笑，我……我做到了…… 张三丰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捏了几下。 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指尖涌入，刚才还酸得要命的腿，瞬间就舒服了不少。 做得不错。 张三丰难得夸了一句。 就这一句，张无忌瞬间就觉得，所有的酸痛都值了。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小傻子。 嘿嘿…… 别高兴太早。张三丰站起身。 “以后每天早上都要站半个时辰。” 我不怕！ 张无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再苦我都不怕！ 好。那今天，除了扎马步，再教你一套吐纳法。 他说着，盘腿坐在了地上。 来，跟着我做。 五心朝天，舌抵上腭，气沉丹田…… 张无忌学着太师父的样子，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按照太师父教的方法，开始呼吸。 一开始，他怎么都找不到感觉。 呼吸忽快忽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根本静不下来。 “心若冰心，放空自己。”张三丰的声音从他的脑海中响起。 他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感觉到，小腹那里，似乎有一丝暖暖的气流，缓缓地转了一圈。 太师父！我感觉到了！ 张三丰睁开眼，看着孩子惊喜的样子，微微点头。 不错。你的根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张无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是太师父教得好！ 张三丰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 贫嘴。 嘴上这么说，可眼神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 接下来的日子，张无忌彻底沉浸在了练武的世界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跑到后山练武场。 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再练一个时辰的吐纳。 上午，张三丰教他武当长拳。 下午，教他基本的剑法入门。 日子过得很苦很苦。 每天练完，张无忌都累得像一滩泥，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连饭都是殷素素端到房间里来吃的。 身上没有一块地方不酸的。 腿酸，胳膊酸，腰疼，背疼。 可张无忌从来没有抱怨一声。 也从来没说过一次我不想练了。 每天早上，他总是第一个到练武场。 每天晚上，他总是最后一个走。 宋远桥看了，都忍不住跟张翠山说：师弟，无忌这孩子，太拼了。这么练下去，别把身子练坏了。 张翠山夫妇嘴上说着没事，师父看着呢，心里却疼得不行。 他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这么拼。 那天在别院，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无力，刺激太大，为他太想变强了。 谢逊也看在眼里。 他每天都坐在练武场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张无忌一招一式地练拳，眼神复杂。 这孩子……像他，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 一样的……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就是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逊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该这么大了吧？ 谢逊的独眼，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 也好，能看着无忌长大，能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强。 这天下午，张无忌练完剑，正坐在地上擦汗。 谢逊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义父。 张无忌抬头，甜甜地叫了一声。 谢逊看着他，看着孩子脸上的汗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微动。 无忌，你练武，是为了什么？ 张无忌愣了一下，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为了变强啊。 变强了之后呢？ 变强了之后……张无忌眨了眨眼，就可以保护爹，保护义父，保护太师父，保护师伯师叔们呀！ 谢逊一怔，就这么简单？ 谢逊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张无忌的头。 傻孩子。 张无忌眨了眨眼，义父，我说得不对吗？ 谢逊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太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张无忌的进步，只能用突飞猛进四个字来形容 武当长拳，已经打得有模有样了。 武当九阳功的入门吐纳法，也练得相当扎实。 这天傍晚，练完武，张无忌正准备回房吃饭。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谢逊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义父？ 张无忌跑过去，仰着小脸问，你怎么在这儿？ 谢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手中屠龙刀，看了许久。 屠龙刀，张无忌眨了眨眼。 他知道这把刀，义父一直随身带着，宝贝得不行，连睡觉都枕在头底下。 义父，你拿屠龙刀干嘛呀？ 谢逊看着手里的刀，眼神复杂。 这把刀，他带了十几年，如今大仇得报，这把刀放在他手上也没有了意义。 谢逊深吸一口气，把刀递到张无忌面前。 无忌，这把屠龙刀，义父送给你了。 第177章 刀中秘密 无忌，这把刀，义父送给你了。 谢逊的声音很轻，语气异常的坚定。 可这句话落在张无忌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雷，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大了嘴，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要知道，从他记事起，义父就拿着刀，从不离手睡觉都抱着。 义父……张无忌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不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吗？ 谢逊摇了摇头。 以前是。谢逊说，现在不是了。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掌按在屠龙刀的刀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划过冰冷的刀面，发出细微的声。 这把刀，跟着他几十年了。 从王盘山夺刀开始，到流落冰火岛，再到重回中原。 这把刀，见证了他一生的疯魔。 见证了他的仇恨，他的痛苦，他的执念。 “义父抢刀是为了报仇。” 现如今，成昆已死。大仇已经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这些天，义父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人这一辈子，不能只为了仇恨活着。 谢逊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孩子。 谢逊的独眼，微微泛红。 义父前半辈子，杀了太多人，做了太多错事。手上的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成昆是死了，可那些被义父无辜害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 报仇的那天，义父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可真的杀了成昆，看着他倒在地上，义父心里……空落落的。 张无忌咬着嘴唇，小手轻轻拉住了谢逊的衣角。 义父…… 傻孩子。谢逊笑了笑，笑得很温和，不过还好。 老天待义父不薄。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张无忌的头上。 有你在，义父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张无忌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咬着嘴唇，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住没掉下来。 义父…… 哭什么。谢逊揉了揉他的头，声音放柔了，这把刀，放在义父手里，除了杀人，没别的用处。 以前留着它，是想靠着它找成昆报仇。 现在仇也报了，留着它，反倒碍眼。 可放在你手里就不一样了。 你心善，又有你太师父教你。这把刀在你手里，说不定能做些好事。 他把刀往张无忌面前又递了递。 拿着。 张无忌连连摆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谢逊故意板起脸，义父给你的，你就拿着。怎么，义父的话你都不听了？ 不是的义父……张无忌急得小脸通红，可是……可是太师父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是别人吗？ 谢逊瞪起独眼，我是你义父！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谢逊假装生气，把刀往张无忌怀里一塞。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再啰嗦，义父可就真生气了！ 张无忌抱着沉甸甸的屠龙刀，胳膊都被压得往下沉了沉。 这刀真重。 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他抬头看看谢逊，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刀，小嘴瘪了瘪，眼睛里湿漉漉的。 义父…… 谢谢你。 谢逊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谢，自家人。 好一个自家人。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 就看到张三丰带着宋远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一身灰衣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太师父！ 张三丰走过来，看了看他身后露出半截的刀柄，又看了看谢逊，笑着说： 狮王好大手笔啊。这把屠龙刀，可是整个武林都抢破了头的宝贝。说送人就送人了？ 谢逊站起身，对着张三丰拱了拱手。 真人见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在谢某眼里，这把刀，还不如无忌的一根手指头重要。 张三丰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好好，好个不如。 他转过头，看向张无忌。 无忌，你可知道，这把刀为什么叫屠龙刀？ 张无忌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你可听过一句话？张三丰的声音不急不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张无忌想了想，用力点头。 听过！义父以前跟我说过！ 他仰着小脸，一脸好奇：太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说，有了这把刀，就能当武林至尊了？ 张三丰笑了。 傻孩子，一把刀而已，怎么可能让人当武林至尊。 “狮王，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想知道屠龙刀的秘密吧。” 狮王摇了摇头，“成昆死后，屠龙刀对我说来只是一把快刀罢了，不过若是能知道其中所以，也是了却一宗心愿。” “今天就成全狮王。” 说完，张三丰伸出手，从张无忌身后拿过屠龙刀。 枯瘦的手指在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嗡、嗡、嗡…… 一声低沉的龙吟响起。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脆的嗡鸣。 这两句话，说的不是刀本身。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刀身上，眼神深邃。 说的是刀里藏着的东西。 刀里？ 张无忌瞪大了眼睛。 刀里能藏什么呀？刀不就是一块铁吗？ 谢逊也愣住了。 他研究了这把刀几十年，翻来覆去地看，劈过石头，砍过钢铁，甚至用火烧过。 可从来没发现过刀里还藏着东西。 真人的意思是……谢逊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屠龙刀里面，另有乾坤？ 张三丰点了点头。 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声音悠远。 当年，蒙古铁骑南下，攻破襄阳。郭靖郭大侠和黄蓉黄帮主，明知城破在即，却不愿弃城而去。 他们知道，仅凭一己之力，挡不住蒙古大军。可他们又不想让汉人就此亡国灭种。 于是，他们夫妇二人，将玄铁重剑熔了，再加以天地石，铸成了一刀一剑。 刀，就是这把屠龙刀。 剑，就是倚天剑。 第178章 强敌来袭 刀，就是这把屠龙刀。 剑，就是倚天剑。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却像两块千钧巨石，狠狠砸进了谢逊的心里。 张无忌听得入了神，小嘴巴微微张着。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这把黑不溜秋的大刀，是义父的宝贝。 谢逊也屏住了呼吸。他的一只那双盲眼，此刻死死盯着张三丰，瞳孔紧缩。 这个秘密，他追寻了整整十几年。 他用火烧，用水泡，甚至用血……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 他做梦都想知道，屠龙刀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足以碾压天下的内功心法？还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亦或是其它什么。 今天，居然从张三丰嘴里听到了答案？ 那……刀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谢逊的声音都在抖。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刀中藏的，是两部绝世神书。 一部武功绝，是当年威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精义。 另一部兵书，是岳武穆留下的兵书《武穆遗书》。 “降龙十八掌！” 宋远桥终于忍不住了，失声叫了出来。 这位武当首徒向来沉稳，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宋远桥立刻捂住了嘴，冷汗都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这消息实在太炸裂了。 不错，降龙十八掌。天下阳刚武功之最。 当年在襄阳城下，郭大侠凭着这套掌法，硬是逼得十万大军不敢进城。 谢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降龙十八掌》 《武穆遗书》 这……这怎么可能？！ 他研究了几十年的屠龙刀，居然藏着这等惊天秘密？ 谢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刀里面居然是兵法？还有降龙十八掌？ 谢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无忌赶紧扶住他。 义父！你没事吧？ 谢逊摇了摇头，脸色灰白。 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张三丰手里的屠龙刀，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震撼，有茫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解脱。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屠龙刀的秘密。 谢逊突然笑了。 可笑，真是可笑。 我谢逊这一生，为了这把刀，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 到头来……到头来……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张无忌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拉了拉谢逊的袖子，小声说：义父，这有什么可笑的？ 张三丰看着他，淡淡道。 张三丰看着他，淡淡道：“岳武穆的兵法，能抵挡千军万马，能救万民于水火。降龙十八掌，是郭大侠的成名绝技，刚猛无双，正气凛然。他们把兵法和武功藏在刀剑里，传给后人。等到有一天，后人中有人能集齐刀剑，取出其中的秘密，就能……” 张三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如黄钟大吕，响彻云霄： “驱除鞑虏，复我汉家山河！” 【驱除鞑虏】这四个字，像四道惊雷，炸在每一个角落。 宋远桥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 张无忌虽然不太明白“驱除鞑虏”是什么意思，可他看到大师父他们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他攥紧了小拳头，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攥紧了小拳头。 谢逊也是一怔。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丰。 张三丰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是百岁宗师的浩然正气，是看透生死的从容不迫。 郭大侠夫妇铸这一刀一剑，不是为了让后人争来斗去的。 张三丰缓缓道。 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仁人志士得到它们，能用兵书驱逐鞑虏，用武功保家卫国。 只可惜…… 张三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后世之人，只看到了【武林至尊】四个字，却忘了郭大侠夫妇的一片苦心。 为了这一刀一剑，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若是郭大侠夫妇泉下有知，恐怕也会寒心吧。 谢逊沉默了。他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双手沾满了鲜血。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穷尽半生追寻的屠龙刀，承载的竟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家国大义。 太师父！ 张无忌突然开口，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我以后，要用这把刀，做好事！ 张三丰低头看着他，笑了。 哦？你想做什么好事？ 我……张无忌想了想，握紧了小拳头，我要学里面的武功，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然后像郭大侠一样，保护老百姓，不让坏人欺负他们！ 稚子童心，却掷地有声。 谢逊看着孩子认真的样子，独眼微微泛红。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罪孽，却能幸运的把这孩子送到他面前，他很幸运。 张三丰则笑得更加温和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张无忌的头。 张三丰则笑得更加温和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张无忌的头。 好孩子。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把屠龙刀重新递回张无忌手里。 这把刀，你义父送了你，你就好好收着。 至于里面的东西…… 张三丰顿了顿，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风云变幻。 等你再长大一些，再强一些，太师父自然会教你怎么取出来。 嗯！谢谢太师父！张无忌用力点头，把屠龙刀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谢逊站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俩，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觉得，把刀送给无忌，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厚重，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个武当山的群峰之间。 第179章 密宗活佛上武当，排场满满 咚、咚、咚。 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武当山的群峰之间。 每一声，回荡在山间，敲在众人的心上。 紫霄宫前，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宋远桥猛地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眉头紧锁： 是山下的示警钟！ 莫声谷一把抓起旁边的长剑，脸色铁青：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闯我武当山？ 谢逊的独眼猛地一眯，身上的杀气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朝廷大军？ 张无忌抱着屠龙刀，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好奇。 他踮起脚尖，往山下的方向望。 谁呀？这么大动静？又有热闹看了，等下不知道太师父会不会抽人，好期待…… 张三丰站在最前面，灰衣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芒。 慌什么。 张三丰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师父。 宋远桥拱手道：要不要弟子下去看看？ 张三丰还没说话，山下就跑上来一个弟子。 那弟子跑得飞快，脸色惨白，连帽子都跑掉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全是汗。 掌门、太师父！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张三丰面前，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好多人！ 多少人？宋远桥沉声问道。 好……好几百！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全是喇嘛！穿着黄衣服的喇嘛！从山脚一直排到了半山腰，乌泱泱一片，看不到头！ 几百个喇嘛？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谢逊冷笑一声： 又是密宗的人？哼，金轮法王才走没多久，又来一批？真是不知死活。 带头的是谁？宋远桥又问。 带头的是个老和尚！ 那弟子的声音都在抖，穿……穿的是金色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根禅杖，头上戴着五佛冠…… 他说他叫……叫什么…… 弟子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 他说他是密宗的活佛！叫什么……九思巴！ 九思巴？ 谢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三丰，独眼瞪得溜圆： 真人，这个九思巴，可是密宗的那个活佛？ 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岁、密宗的第一人？ 张三丰点了点头。 在密宗，有资格戴五佛冠，又有如此阵仗的，只有他。 真的是他！ 谢逊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九思巴，密宗活佛。 传说中，他七岁就能讲经说法，十岁就成了密宗的法王，二十岁就已经是密宗第一人。 后来忽必烈建立大元，封他为祖师，密宗封为国教，让他统领天下佛教。 可以说，整个蒙古人的信仰，都系在这一个人身上。 他的地位，比金轮法王高了不知道多少。 金轮法王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 谢逊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毕竟，算起来，他今年应该有一百二十多岁了吧？ 一百二十多岁的人，早就该入土了，比张真人年龄都大。 可他居然来了？ 而且亲自上武当山？ 宋远桥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是武当首徒，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九思巴的传说，可从来没见过。 可连师父都认可的人物，那得有多强？ 师父……宋远桥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九思巴…… 不用担心。 张三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 来了就来了。武当山这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和尚，他要上窜下跳…… “嗯啍，贫道的巴掌不响否？” 话是这么说，可众人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金轮法王本身就强得离谱，能让金轮法王这么傲骄的人，都要搬出名字的人。 会简单吗？ 那……那人呢？莫声谷握紧了手里的剑，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已经到半山腰了。那弟子的声音还在抖，而且……而且很奇怪…… 奇怪什么？ 那些喇嘛……他们一路走，一路念经。所过之处，地上……地上居然开出了莲花！ 莲花？ 张无忌瞪大了眼睛，地上开花？ 这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莫声谷皱眉，大秋天的，怎么会开莲花？你是不是看错了？ 弟子没有看错！ 那弟子急了，真的！那些喇嘛走过的地方，石板缝里都能长出莲花来！还有……还有那个活佛，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有一朵金色的莲花凭空出现，又消失…… 好多人都看到了！山下的百姓都跪在地上磕头，说他是……说他是佛祖下凡！ 众人面面相觑。 一步一朵金莲？ 这也太邪门了吧？ 谢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密宗的幻术……他听说过。 可传说中，能做到步步生莲的，那都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高僧。 这个九思巴，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哼，装神弄鬼。 谢逊冷笑一声，可他的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张无忌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好奇。 步步生莲？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太师父。 张三丰站在那里，背着手，望着山下的方向，神情平静。 仿佛来的不是什么密宗活佛，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太师父……张无忌小声问，那个活佛，很厉害吗？ 张三丰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觉得呢？ 张无忌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他一定没有太师父厉害。 张三丰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贫嘴。 嘴上这么说，可眼神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就在这时。 南无阿弥陀佛 一道洪亮的佛号，从山下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武当山，明明人还很远，却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声音浑厚，庄严，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宋远桥脸色一变，好强的内力！ 光是这一声佛号，就震得他气血翻涌。 谢逊的独眼猛地一缩。 这……这就是密宗活佛的实力？ 第180章 真人，你与我佛有缘? 这就是密宗活佛的实力？ 光是一声佛号，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张无忌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声，有点晕乎乎的。 还好太师父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一股暖流涌了进来，那股眩晕感瞬间就消失了。 别怕。 张三丰的声音很温和。 张无忌点了点头，又把屠龙刀递给义父。 有太师父在，他什么都不怕。 谢逊接过刀，准备迎敌。 佛号声落下，山下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 远远望去，只见一条黄色的长龙，正沿着石阶，缓缓地往上走。 最前面，是一个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和尚。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有一朵金色的莲花凭空浮现，又缓缓消散。 一步一莲，宝象庄严。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身穿黄色僧袍的喇嘛。 这些喇嘛一边走，一边念经。 低沉的诵经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走过的地方，石板缝里，真的长出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色莲花。 很小，可的的确确是莲花。 秋天的武当山，居然开出了莲花。 宋远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莫声谷握紧了剑柄，指节都发白了。 来了，九思巴，密宗活佛，真的来了。 张无忌仰着小脸，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小脸上满是好奇。 这个老和尚…… 这排面可真霸气，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他比金轮法王还厉害吗？ 他下意识地，又往太师父身边靠了靠。 张三丰站在紫霄宫的台阶上，负手而立。 灰衣道袍，在一片金色的佛海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山。 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那队喇嘛，终于走到了紫霄宫前的广场上。 为首的老和尚，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张三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和尚站在广场中央。 金色的袈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年纪很大了。 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老树的树皮。 眉毛胡子全白了，长长的白眉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肩膀。 他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两颗璀璨的宝石，又像是两盏明灯，能照进人的心里。 他手里拿着一根禅杖。 禅杖是金色的，顶端有九枚金环，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 每响一声，周围的空气就震动一下。 他就站在那里。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给人一种面对千军万马的压迫感。 宋远桥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张三丰面前。 莫声谷也站到了他旁边。 张翠山、殷梨亭、俞莲舟…… 武当七侠，齐齐上前一步，站成了一排。 七星阵的起手式，悄无声息地摆开了。 谢逊也站到了另一边，用那双看不见的盲眼死死盯着老和尚。 空气，剑拔弩张。 只有张三丰，依旧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贫僧九思巴，见过张真人。 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在跟你说话。 可就是这温和的声音，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一道道惊雷。 宋远桥脸色一白，差点后退一步。 谢逊闷哼一声，脸色也变了。 好强的精神力！ 光是说话，就能影响人的心神。 张三丰站在台阶上，微微颔首。 活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气势。 可就是这平淡的声音，却像一道春风，吹散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宋远桥等人只觉得浑身一轻，刚才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九思巴笑了笑。 老衲久闻真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活佛客气了。 张三丰淡淡道，不知活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九思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个喇嘛。 那个喇嘛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旁边的人扶着。 九思巴抬起手，轻轻按在那个喇嘛的肩膀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里涌了出来，包裹住那个喇嘛。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喇嘛原本惨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 他那条断掉的胳膊，居然缓缓地抬了起来。 身上的伤口，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喇嘛就完全恢复了。 他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九思巴连连磕头。 谢活佛！谢活佛救命之恩！ 九思巴收回手，微微点头。 起来吧。 全场死寂。 宋远桥等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断肢重生？ 不对，胳膊没断，只是脱臼了加内伤……可内伤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好啊！ 谢逊的那双盲眼瞪得溜圆。 密宗的神通……居然这么邪门？ 张无忌也瞪大了眼睛，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我靠，这个老和尚，会发光哎！有点东西。 九思巴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张三丰。 真人，你看，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只要皈依我佛，便能脱离苦海，得证大道。 张三丰笑了笑。 活佛这是……来劝老道皈依的？ 有何不可？ 九思巴双手合十，真人修为深不可测，若是能皈依我佛，定能修成正果，造福苍生，成就那佛陀果位。 总好过……打打杀杀，造下无边杀业。 “真人，你与我佛有缘。” 此话一出，武当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什么意思？说我师父杀业重？ 谢逊当场就笑了，笑得很冷。 老和尚，你这话什么意思？ 九思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可谢逊却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了心口，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脸色瞬间惨白。 谢逊。 九思巴的声音很平静，你一生杀人如麻，双手沾满鲜血。你造的杀业，比谁都重。 若是肯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老衲可以替你超度那些亡魂，保你不入地狱。 第181章 斩神大阵 谢逊猛地抬起头，一头金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 放屁！ 老子杀业在重！也轮不着你来超度！ 九思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冥顽不灵。 你…… 谢逊本就是脾气暴燥之后，一下子大怒，举起屠龙刀，就要冲上去。 狮王，稍安勿燥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谢逊的耳机里。 要是其他人，说不得谢逊理都不理，可听到张三真的话，谢逊脚步一顿，硬生生停住了。 他咬着牙，狠狠地瞪着九思巴，可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 他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这老和尚的对手。 对方光是一个眼光，就让他气血翻涌。要真的打起来，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可输人不输阵。 “你这臭番僧，看在张真人的面子人，暂且饶过你。” 随后退了下来，不再理会九思巴。 九思巴随后又来了一套输出，谢逊装着没听见。 看到谢逊装孙子，九思巴的目光，重新回到张三丰身上。 张真人，你看，这就是执念。人有执念，便会造业，造业便会入地狱。 你武当弟子众多，你若肯带他们一起皈依我佛，老衲保证，你们个个都能修成正果。 否则…… 九思巴顿了顿，眼神微微一冷。 杀业太重，可是会遭报应的。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百个喇嘛，同时停下了诵经。 紧接着，他们齐齐动了。 脚步移动，速度极快，却又整齐划一。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几百个喇嘛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的中心，正是九思巴。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法器，有转经轮，有金刚杵，有法铃，有人皮鼓。 各种法器，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低沉的诵经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洪亮，更加诡异。 嗡、嗡、嗡。 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开始震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圆圈中央散发出来，朝着武当众人压了过去。 宋远桥脸色一变。 小心。结阵！ 武当七侠齐齐应声，脚步移动，瞬间布成了北斗七星阵。 七人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内力相连，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可即便如此，七人还是觉得呼吸一滞。 好强的阵法！ 谢逊也握紧了屠龙刀，身上的九阳功全力运转，抵挡着这股压力。 张无忌被张三丰护在身后，只能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到那些喇嘛围成一个圈，嘴里念念有词，地上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 符文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那符文……长得像一个巨大的字。 这是…… 宋远桥咬牙道：密宗的……斩神大阵？ 什么？斩神大阵？ 莫声谷脸色一白，就是传说中能斩神杀佛的那个阵法？ 不错。 宋远桥沉声道，我以前在古籍上看到过。这是密宗的镇宗大阵，需要一百零八个高僧合力才能发动，威力无穷，据说连神仙都能斩了。 没想到……九思巴居然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布这个阵。 莫声谷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挡得住吗？ 宋远桥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他能感觉到，这个阵法的威力，还在不断攀升。 而他们的七星阵，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哈哈哈！ 谢逊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很疯狂。 斩神大阵？好一个斩神大阵！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阵厉害，还是老子的刀厉害！ 他举起屠龙刀，又要冲上去。 狮王，不可！ 宋远桥急忙阻拦，可已经晚了。 谢逊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他全身的内力都灌注到了屠龙刀上，刀身发出的龙吟声。 同时左手一记七伤拳！ 左手一拳，右手一刀，狠狠砸向那个金色的光圈。 这一拳，就算是一座山，也能打碎。 可一声巨响。 谢逊的拳头，砸在了光圈上。 金色的光圈，只是荡漾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反倒是谢逊，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倒飞了回来。 他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义父！ 张无忌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无忌，别去！ 张翠山一把拉住他。 谢逊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在流血，独眼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好……好厉害的阵……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 连他全力一击，都破不了这个阵？ 九思巴站在阵眼中央，看着谢逊，缓缓摇头。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张真人，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密宗的力量。 你若是肯皈依，这阵，自然不用发动。 你若是不肯…… 九思巴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别怪老衲不客气了。 老纳知道你武功高强，所以专门准备了这斩神大阵，斩的就是你这种执迷不悟之人！ 话音落下，几百个喇嘛的诵经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 金色的符文，亮得刺眼。 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阵法中央缓缓凝聚。 宋远桥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好！他们要发动了！ 大家顶住！ 武当七侠齐齐大喝，北斗七星阵的光芒，也瞬间暴涨。 两股力量，在广场中央对峙着。 空气，越来越凝重。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一击。 所有人都在等。等阵法发动的那一刻。 可张三丰，依旧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九思巴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三丰。 张真人，你当真的不肯皈依？ 张三丰笑了笑。 老道我道号三丰，这辈子，只修道，不修佛，也不信佛。 九思巴点了点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衲，大开杀戒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里的禅杖。 金色的禅杖，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斩神大阵的力量，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斩、神！ 九思巴暴喝一声，禅杖，朝着张三丰的方向，狠狠一指！ 第182章 斩神大阵，就这? “今天，本座就破了你这武林神话。” 斩、神！ 九思巴的暴喝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武当山上空。 金色的斩神大阵，瞬间爆发出万丈光芒。 一个巨大的金色卍字符文，从阵法中缓缓升起。 那符文大得离谱，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 符文周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空气被灼烧得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紫霄宫前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隙。 宋远桥等人只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北斗七星阵的屏障，在这股威压之下，摇摇欲坠。 莫声谷首先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七弟！ 宋远桥惊呼一声，可他自己也不好受，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七星阵，要破了。 谢逊握紧了屠龙刀，又又又想要冲上去，可他刚动一下，就又喷出一口血。 刚才那一击的反震力，已经让他受了重伤。 张无忌被张三丰护在身后，小脸涨得通红。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好可怕。 比金轮法王的十三龙象，还要可怕。 可他还是站得直直，咬着牙，一声不吭。 太师父还没动呢。 他相信太师父。 天空中，金色的卍字符文，终于凝聚到了顶点。 然后缓缓压了下来。 像是一座金色的大山，要把整个武当山，都压成齑粉。 张真人，最后问你一次。 九思巴站在阵眼中央，声音洪亮，皈依，还是死？ 张三丰站在台阶上，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金色符文。 看了一眼，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声音很轻，很淡然。 可就是这三个字，却像是有魔力一样，让九思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九思巴皱起眉头。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令他恐惧的一幕。 张三丰抬起了右手。 还是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还是那根食指。 他对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金色卍字符文，轻轻一点。 就那么轻轻一点，像是在点一个…… 一戳就破的泡沫。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散发着万丈金光的、毁天灭地的卍字符文…… 僵住了。 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九思巴的脸色，猛地一变，他感觉自己与那佛印之间的联系减弱了。 这……这不可能！ 他能感觉到，斩神大阵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不！不对！不是流逝！ 是……崩溃！ 从中心点，开始崩溃！ 一声轻响。 卍字符文的中心点，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那裂痕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爬满了整个符文。 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镜子。 九思巴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疯狂地催动内力，想要稳住阵法。 可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那裂痕，还在蔓延。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金色卍字符文，彻底碎裂了。 化作无数金色的光屑，在夜空中缓缓飘散。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斩神大阵…… 破了。 就这么被一根手指，点破了。 噗！噗！噗！ 阵中的几百个喇嘛，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倒了一地。 一个个脸色惨白，气息奄奄。 斩神大阵被破，他们都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九思巴站在阵眼中央，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金色的血。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张三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 斩神大阵……怎么可能被一招破掉……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指，背在身后。 他看着九思巴，眼神平静。 斩神？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叫斩神？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惊雷，炸在九思巴的耳边。 九思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见过无数高手。 他见过成吉思汗，见过忽必烈，见过金轮法王的师父。 他以为自己见多识广。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武道的巅峰。 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眼前这个老道…… 根本不是人，是神。 不。 神都没有这么可怕，要知道斩神大阵，名“斩神”，专门为斩杀神准备的。 可在张三丰面前，一招，就一招。 他引以为傲的斩神大阵，连神都能斩的大阵，就这么没了。 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九思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还好他手里的禅杖拄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丰。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张三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淡淡道： 金轮法王临走前，说活佛不会放过老道。 老道还以为，密宗的活佛，有多了不起。 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 也不过如此。 五个字，就这轻飘飘的五个字。 可落在九思巴耳朵里，却比任何嘲讽都要伤人。 也不过如此？ 他九思巴，密宗活佛，大元祖师，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的天下第一高僧…… 在这个老道眼里，就只是也不过如此？ 九思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闷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大口金色的鲜血。 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活佛！ 几个还没晕倒的喇嘛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扶住他。 别过来！ 九思巴厉喝一声，止住了他们。 他用禅杖撑着身体，慢慢站直了。 虽然脸色惨白，虽然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张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傲气。 今天，是老衲输了。 第183章 密宗秘术，就这? 活佛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傲气。 今天，是老衲输了。 他顿了顿，死死盯着张三丰。 老衲不服！ 你破了我的斩神大阵，靠的是你的内力深厚。 可你敢不敢，试试我密宗的密术？ 密术？ 张三丰笑了，在别人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碾压他，狠狠的打他的脸，老张表示原意。 你想怎么比？我随意 你我二人，互施幻术，看谁先从对方的幻境里走出来。 九思巴沉声道，谁先出来，谁赢。 我输了，永远离开中原，发誓永不踏足半步。 “如果贫僧有幸胜过一招半式，武当封山三十年。” 怎么样？ 宋远桥等人脸色都是一变。 比幻术？这老和尚，怕不是疯了吧？ 密宗的幻术，天下闻名。 尤其是九思巴这种级别的高僧，他的幻术，能让人深陷其中，永世不得自拔。 这不是比，这是明摆着耍赖！ 师父，别答应他！ 宋远桥急忙道，密宗的幻术邪门得很！ 就是！莫声谷也喊道，这老和尚打输了就耍阴招，太不要脸了！ 谢逊也冷哼一声：幻术？也就你们密宗的人，才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九思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死死盯着张三丰。 怎么，张真人不敢？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急着把脸往上送，老张心里一乐。 麻溜，赶紧出手，贫道还要回去喝茶呢。大红袍要是泡久了，味道不正。 师父！ 太师父！ …… 武当众人都急了。 张三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不过是幻术而已，没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站在广场中央。 来吧。 九思巴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张真人果然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极快，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张真人，小心了！ 他心通，幻境轮回！ 话音落下，两道金色的光芒，从九思巴的眼睛里射了出来，直奔张三丰的双眼。 速度快得离谱，根本来不及躲闪。 宋远桥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太师父中招了！ 可岁金色的光芒，射进张三丰的眼睛里之后，张三丰的身体，只是顿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神依旧清明。 别说陷入幻境了，连晃都没晃一下。 九思巴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他心通，可是练到了最高境界。 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陷入轮回幻境，经历生生世世的痛苦，最后心神崩溃，变成白痴。 可张三丰……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你为什么没中招？ 九思巴失声问道。 张三丰看着他，淡淡道： 心若冰清，鬼神来了也不惊。 你那些幻境，对老道来说，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怎么可能让人沉迷？ 九思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甘心！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密宗的幻术天下第一，从未失手过。 今天，怎么可能对一个老道没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九思巴疯狂地催动内力，眼睛里的金光越来越盛。 我不信！我不信破不了你的心防！ 他心通！给我进去！进去啊！ 他拼尽了全力，把所有的精神力都灌注了进去。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可张三丰，依旧站在那里。 眼神清明，波澜不惊。仿佛那些金色的光芒，根本不存在一样。 九思巴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眉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花白。 他在拼命,可就算拼了命，也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张三丰的心境，就像是一潭深水。 不管你扔进去多少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浪花。 九思巴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次，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身体晃了晃，一声，跪倒在地。 手里的禅杖，也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你……你的心境……到底是什么境界…… 张三丰看着他，淡淡开口： 也没什么境界。 只是活得久了，见过的东西多了。 幻境再美，终究是假的。 假的东西，怎么可能迷得住人？ 九思巴愣住了。 假的……是啊，都是假的。 可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居然还看不透这一点？ 九思巴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活了一百二十多岁，还不如你一个后辈看得通透…… 可笑……真是可笑……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 活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佛，结果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道士。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笑了好一会儿，九思巴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丰，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张真人，我输了。 心服口服。 我答应你，从此以后，密宗之人，永不踏足中原半步。 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举起手，对着天空，郑重地发了誓。 张三丰点了点头。 你走吧。 九思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捡起禅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奄奄一息的喇嘛们道： 几百个喇嘛，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九思巴，往山下走去。 来时，浩浩荡荡，宝象庄严。 走时，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九思巴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灰衣老道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可九思巴知道，那个人，就在山顶喝茶。 九思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走吧。 回密宗。 以后……再也不要来中原了。 一行人，渐渐消失在了山道尽头。到处都是碎石和血迹。 可武当众人，却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 赢了！又赢了！ 密宗活佛，带着几百个喇嘛，布下斩神大阵，结果…… 被太师父一根手指，就搞定了？ 莫声谷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师父……也太厉害了吧…… 宋远桥苦笑了一声。 是啊。太厉害了。 谢逊靠在柱子上，看着张三丰的背影。 他以前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天不怕地不怕。 可自从见到张真人之后，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蝼蚁的差距都大。 张无忌从后面跑出来，扑到张三丰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太师父！你好厉害呀！ 张三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怎么又有人来了？ 难道活佛还有后手？ 第184章 赵敏上武当1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活佛还没走远，就又有人来了？ 难道是活佛的后手？ 掌门宋远桥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剑。 “所有武当弟子警戒。” 谢逊也站直了身体，独眼望向山下。 很快，一道身影从山下跑了上来，是一个武当守门弟子。 师父，太师父！ 那个守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有人来拜山！ 又是谁？ 莫声谷没好气道。 刚送走一个活佛，又来？还有完没完了？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道： 是……是汝阳王府的人。 是那个之前在武当山住过一段时间的赵敏。 …… 与此时同，武当山脚下。 活佛九思巴是被两个红衣大喇嘛一左一右扶着下山的。 来时一步一莲，去时一步一喘。 两百来个喇嘛跟在后面，黄袍上全是血和土，法铃掉了一路，叮叮当当从山门滚到石阶上，像一支打了败仗的送葬队，垂头半月气的。 山道拐角处，赵敏就站在那里。 她身后跟着阿大和阿二两个护卫。 阿大，四十来岁，面容枯瘦，腰间斜挎一柄旧刀，刀鞘上的铜活都磨没了。 阿二，三十出头，壮实得像头牛。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块门板，把山风都挡了一半。 赵敏负手站在道旁，一身月白长袍被风卷得猎猎翻动。 她看着山道下方缓缓下山的喇嘛队伍，嘴角勾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巧了。” 她说。 阿大低声道：“小姐，这是咱元朝国家，活费九思巴的仪仗。” “我知道。” 赵敏把一根手指伸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着就行，别说话。” 九思巴经过她身边时，眼皮抬了抬。 那双灰白色的瞳仁，已经失去了上山时的神采。 他看到赵敏，显然认识，极轻微地顿了一下脚步，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原来是汝阳王府的小郡主。” 九思巴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怎么，来看老衲笑话？” 赵敏微微欠身，笑意不减。 “活佛说笑了，我是路过。” “路过？” 九思巴笑了一声，没拆穿她，“今天武当山的山路，倒是热闹。” 他不再多说，被喇嘛们搀着，缓缓往山下去了。 赵敏目送那支队伍走远，撇了撇嘴。 “阿大，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阿大低声道，“九思巴气息紊乱，五脏皆有损伤。那斩神大阵，应该是被人从正面硬破的。” “正面硬破？”赵敏眨了眨眼，“三百喇嘛的斩神大阵，被人正面打爆，可九思巴还活着？” “是。” 赵敏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这出戏，比我想的还精彩，可惜来晚了。” 她抬步朝山门走去。 …… “掌门，赵敏快上来了。”一个报讯的弟子喘着气说道。 宋远桥还没有说话，莫声谷就急不待的说道。 莫声谷“啪”一下站起身来。 “今天刚送走一个秃驴，她就来凑热闹了。” “难道还想一直住在武当不成？” 宋远桥从后面走过来，眉头微拧。 就在这个时候，赵无忌一听到赵敏二字，小脑袋“唰”地转了过去，眼睛亮得像一只的100亘的灯泡。 “漂亮姐姐来了。” 撒腿就往外跑。 张翠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后领，像拎小兔崽子一样给拎了回来。 “无忌，你一个小孩子不要去。” 张翠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么小看到漂亮妹子就往前凑，一点都不像他。 武当七侠的其他几个师兄弟，忍住没笑出来。 “为什么呀？” 张无忌在他爹手里不停的扑腾，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乱蹬。 “漂亮姐姐来了，我要去接她！” “赵敏是汝阳王府的人。” 张翠山沉声道，“如今武当与汝阳王府的关系，可不友好。” 张无忌不扑腾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翠山的眼睛，认认真真说： “可是敏姐姐答应过我的。” “她答应你什么了？” “她答应我，下次来武当，一起玩。”张无忌伸出三根手指。 张翠山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 “无忌，娘不是告诉过你，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这么快就忘了？” 殷素素不知道啥时候走了过来，声音有些严厉。 “可是娘，你也漂亮，可你从不骗人。”张 无忌不服气的回答。 …… 这一问，直接让殷素素破了防，直接无语了。 张无忌趁着从人愣神的功夫，挣脱张翠山的手，撒起腿就往山下跑。 很快他就看到了身穿一身月白色的劲装的赵敏，她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正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阿大和阿二落后两步，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神色警惕。 张无忌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眼睛，地一下就亮了。 “漂亮姐姐，这边，这边。” 张无忌迫不及待了喊了起来。 我都想你了！ 赵敏一听这话，随即脸就红了。 这臭小子，这么小就会侃，长大后…… 她嘴上故意板起脸，用折扇敲了敲张无忌的额头： 没大没小的。 漂亮姐姐，就是很漂亮姐姐。 张无忌嘿嘿笑着，一点都不怕她，反而抱得更紧了，漂亮姐姐，你这次来，住多久呀？ 不住。赵敏撇了撇嘴，故意逗他，我就是路过，上来喝杯茶就走。 张无忌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就喝杯茶呀？不能多住几天吗？ 不能。 赵敏故意说，我事情多着呢，哪有空在你这儿待着。 张无忌更委屈了，拉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 住几天嘛住几天嘛……我还想让你教我写字呢……还有还有，太师父最近新练了一套剑法，可厉害了，你不想看看吗？ 赵敏心里偷偷乐。 脸上却还是绷着。 哦？新剑法？她挑了挑眉，有多厉害？ 特别特别厉害！张无忌使劲点头，小手比划着，太师父一剑劈出去，连石头都能劈开！ 真的假的？赵敏故作不信，你该不是在吹牛吧？ 我没有吹牛！张无忌急了，拉着她的手就往山上走，不信你跟我去看！太师父现在就在山上呢！ 哎哎哎，你慢点！赵敏被他拉着往前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第185章 赵敏再上武当2 你慢点！ 赵敏被张无忌拉着往前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算了算了，看在这小子这么诚心的份上，就多住几天吧。 反正……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再说了她做为元朝最有权势的郡主，想去哪？谁能管？谁敢管。。 阿大和阿二跟在后面，看着自家郡主和那个小道童手拉手往上走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 郡主啊郡主，您嘴上说着不住不住，身体却很诚实，脚步也很配合。 两人手拉手，一路往上跑。 很快，就到了紫霄宫前。 宋远桥等人早就等着了。 看到赵敏，宋远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郡主大驾光临，武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敏停下脚步，放开张无忌的手，也回了一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宋大侠客气了，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哪里。宋远桥笑了笑，郡主能来，是武当的荣幸。 嘴上客气，心里却在打鼓。 谢逊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用他的那双盲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敏。 哟，这不是赵小郡主吗？怎么，又来武当找茬了？ 赵敏瞪了他一眼。 谢逊，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找茬？我是来做客的。 做客？谢逊嗤笑一声。 “就武当与汝阳王府的关系，郡主不怕被扣在武当？” 此话一出，阿大阿二立即挡在谢逊前面，一脸的戒备。 谢逊哈哈大笑。 “你又不是武当的人？凭什么替武当做决定。” 赵敏可不是受气的主，直接憨了回去。 好了好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了下来。 众人抬头一看。 张真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了台阶，正笑眯眯地看着赵敏。 郡主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老道也好让人准备准备。 赵敏看到张三丰，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上前行了一礼。 张真人，好久不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硬朗着呢。 张三丰笑着捋了捋胡子，倒是郡主，这才离开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赵敏的脸，地一下就红了。 她清了清嗓子，嘴硬道： 我……我本来是路过的！听说你们这儿今天热闹，就……就顺道上来看看。 张三丰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路过啊？那可真是巧了。 就是这么巧！赵敏梗着脖子，一副我说路过就是路过的样子。 张三丰哈哈大笑。 好好好，路过好。既然路过，那就多住几天。 正好，正愁没人陪我下棋呢。 她立刻又板起脸，故作矜持地说： 多住几天就不用了……不过，既然真人盛情邀请，那……那我就勉强住两天吧。 就两天啊？ 张三丰故作遗憾，我还以为小郡主要多住些日子，跟老道好好切磋切磋棋艺呢。 两天够了！赵敏赶紧说，生怕自己反悔。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张无忌攥着两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兴冲冲地往赵敏的院子跑。 昨天漂亮姐姐来了，他高兴得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爬起来了。 他跑到院子门口，踮着脚往里瞅。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漂亮姐姐还没起吗？ 张无忌挠了挠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阿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是张无忌，又闭上了。 小祖宗又来了。 自家郡主这趟上山，嘴上说着住两天，可两人心里不太信。 张无忌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 里面没什么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有上闩，一声就开了。 屋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赵敏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手里还攥着一颗白子，桌上摊着一张棋盘，棋盘上密密麻麻摆了大半盘棋子。 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棋谱，书页都翻皱了。 地上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显然是推演了无数遍的棋路。 张无忌眨了眨眼，放轻脚步走过去。 漂亮姐姐……昨晚下棋下到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又踮着脚想去拿件衣服给她披上。 可他个子太矮，够不着衣架上的外衣。 张无忌踮着脚，使劲伸手，脸都憋红了，还是够不着。 唔…… 赵敏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看到张无忌站在桌边，踮着脚够衣架，小脸涨得通红，像只偷东西被抓的小老鼠。 赵敏一下子就清醒了。 张无忌！你怎么进来的！ 她地一下站起来，脸颊泛红，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 我……我来叫你吃饭呀。 张无忌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敲了门的，你没听见。 谁让你随便进我房间的！ 赵敏又气又羞，女孩子的房间，能随便进吗？ 张无忌愣住了，可是……娘的房间我也随便进啊。 那能一样吗！赵敏气得跺脚。 这臭小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张无忌看她真生气了，赶紧把桂花糕往前递了递。 漂亮姐姐，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可甜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赵敏看着他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他一脸讨好的小表情，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谁要吃你的桂花糕。 她嘴硬地撇了撇嘴，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确实挺甜的，多吃两块。 好吃吧？ 张无忌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厨房王大叔做的，我最喜欢吃了！ 一般般吧。赵敏嚼着桂花糕，故意说，比我们王府的厨子做的差远了。 张无忌的小脑袋耷拉下来。 赵敏看他失落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勉强还能吃。 张无忌立刻又笑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带！ 谁要你天天带。赵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低头一看，看到桌上的棋盘和棋谱，脸又红了。 赶紧用手把棋谱往怀里藏。 看什么看！ 张无忌乖乖地转过头，不看了。 可耳朵却竖得老高，不就是研究棋谱嘛，肯定是想赢太师父。 赵敏见他不看了，才松了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 走，吃饭去。 第186章 与张真人对奕 赵敏与张无忌吃完早饭，在武当山上瞎逛。 这时清风过来传话，张真人请她去大殿喝茶下棋。 赵敏一听，眼睛都亮了。 张真人的武功无人能及，这世上能胜过他的人估计没有，可要说下棋，她赵敏可是在整个大都未逢敌手。 不过她也不骄傲，昨晚她研究了一整夜，把棋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推演出了好几种新走法。 打架打不过，下棋一定要赢这老道，张真人，你可要准备好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弟子往紫霄宫去，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 张无忌跟在后面，偷偷笑。 漂亮姐姐肯定又要输，太师父下棋可厉害了，大师伯都不敢和他下呢。 紫霄宫后殿。 张三丰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两边各放着一个棋罐呢，还泡着茶。 看到赵敏进来，他笑着捋了捋胡子。 郡主来了。 张真人。 赵敏行了一礼，心里却在摩拳擦掌。 坐下，开始吧。张三丰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赵敏坐下来，拿起一颗白子，故作从容地说： 真人先请。 那老道就不客气了。 张三丰拿起一颗黑子，落在了天元位置。 赵敏立刻跟上。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很快就下了小半盘。 一开始，赵敏还挺从容的。 昨晚研究的棋谱果然有用，好几步棋都走在了点子上，把张三丰的棋路封得死死的。 赵敏心里偷偷乐。 张老道，这次你输定了！ 可下着下着，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张三丰的棋路，怎么跟她推演的不一样？ 明明她的白棋已经占了大半个棋盘，怎么感觉……到处都是破绽？ 赵敏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手里的白子，捏了半天，也落不下去。 不对不对，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对。 这老道……是不是又给她挖坑了？ 郡主，该你了。张三丰笑眯眯地提醒。 急什么。赵敏瞪了他一眼。 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咬了咬牙，把白子落在了一个她觉得最稳妥的位置。 落子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张三丰微微一笑，拿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这一子落下，赵敏的白棋瞬间被截断了一大片。 这…… 赵敏愣住了。怎么会？她明明算好的啊！ 郡主，承让了。张三丰笑着说。 不算不算！赵敏立刻把棋盘一搅，我刚才没认真！重来！ 张三丰哈哈大笑。 好好好，重来。 第二局。 赵敏学得乖了，步步为营，走得特别慢。 每一步都要想半天。 可不管她怎么走，张三丰总能找到她的破绽。 到中盘的时候，她又被围死了一大片。 不行不行！赵敏又把棋盘搅了，你刚才那步是蒙的！再来！ 第三局。 赵敏绞尽脑汁，把昨晚推演的所有棋路都用上了。 好不容易撑到了收官。 她数了数自己的棋子数量，好像……好像多好几颗？ 赵敏心里一阵激动，要赢了？ 她要赢张三丰了，嘴角向上拉了一个夸张的弦。 张真人，我数好了！我有……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三丰拿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一个她完全没注意到的角落里。 这一子落下，赵敏的白棋，又，被吃了一片。 不多不少，刚好输一子。 赵敏： 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张真人，你又耍赖！ 这地方我刚才没看见！你故意的！ 张三丰笑得胡子都抖了。 郡主，下棋哪有没看见不算的道理？ 我不管我不管！赵敏气得把棋子一推，站起来叉着腰，你欺负人！你都一百多岁了，还欺负我一个小姑娘！ 好好好，是老道欺负人。张三丰笑着摆手，那这局算郡主赢，行了吧？ 谁要你让！赵敏更气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谁要你让！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舒服多了。算你老道识相。 张无忌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插嘴： 漂亮姐姐，你都输三局了。 张无忌！ 赵敏猛地转头瞪他，脸涨得通红。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无忌缩了缩脖子。 我说的是实话嘛…… 你还说！ 赵敏气得追着他打。 张无忌一声，笑着跑了。 两个人在后殿里追来追去，闹得鸡飞狗跳。 张三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闹，笑得一脸慈祥。 年轻真好啊。闹了好半天，赵敏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她叉着腰，瞪着张无忌，胸脯一起一伏。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张无忌躲在柱子后面，探出个脑袋，做了个鬼脸。 你抓不到我，我跑！ 赵敏气鼓鼓的，可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有点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张三丰。 张真人，明天再来！ 明天我一定赢你！ 张三丰笑着点头。 好，老道等着郡主。 赵敏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张无忌一眼。 你！跟我走！ 张无忌指着自己，干嘛呀？ 教你写字！赵敏梗着脖子说，要当个文化人，哪个武功高强人，文化课不好的了？ 哦……张无忌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练字好无聊的。 可是……是漂亮姐姐教的话…… 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张三丰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棋盘，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棋子。 这丫头……棋力倒是长进了不少。 就是脾气，就是小心思太多。 第187章 比剑 赵敏、张无忌两人往后院走。 路过练武场时，赵敏一眼就看到场上架子上的木剑。 她的眼睛转了几下，突然一亮写字有什么意思。 不如……跟这小子比剑？ 顺手指点指点他，看看他进步了多少。 打不过张真人，这辈子也打不过，可难道还不打不他的徒孙？ 她越想眼睛越亮，嘴角的弦越来越高，一下子格格的笑了起来。 “漂亮姐姐，什么事这么高兴？”张无忌觉得赵敏有些捉摸不透，走着路，自己就笑了起了。 赵敏没有回答他，指着加子上的木剑： 无忌弟，练字有什么意思，咱们不写字了，比剑怎么样？ 可是…… 张无忌眨了眨眼，可是太师父说，今天要写字的…… 写字什么时候不能写。 赵敏走过去，拿起一把木剑，掂了掂，来，咱俩过过手。 张无忌犹豫了一下。 太师父说过，不能随便跟人动手。 可是……是漂亮姐姐的话，应该没事吧？ 那……好吧。 他挠了挠头，也拿起一把木剑，不过漂亮姐姐，你要小心哦，我最近剑法进步可大了！ 赵敏又笑出声，就你？进步再大能有多大？我站着不动让你三招，你都碰不到我一根头发。 那可不一定！ 张无忌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 少废话，来吧。 赵敏摆了个起手式，神情轻松。 她可是从小练剑的，名师指点，天材地宝养着，剑法在汝阳王府年轻一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张无忌一个才练了几个月的小屁孩，能有多厉害？ 别说让他三招，让他十招又如何，等下好好捉弄他一下。 那我来了！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举起木剑，一招仙人指路，直直刺了过来。 招式倒是有模有样的，就是速度慢了点。 赵敏侧身一让，轻轻松松就躲开了。 第一招。她笑着说，太慢了，跟蜗牛爬似的。 张无忌脸一红，不说话，手腕一转，剑势变了，又是一招顺水推舟，横削过来。 这一招，比刚才快了不少。赵敏有点意外。 有点东西，还会变招？不错嘛。 她脚下一点，向后飘出半步，又躲开了。 第二招。她点点头，还行，比刚才强点。 张无忌咬了咬牙，前两招他都是试探。 第三招，他可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低喝一声，脚下踩着梯云纵，整个人一下子拔高了半尺，木剑从上往下劈，正是武当长拳里刚猛的一招力劈华山。 这一招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 赵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好快！好强的力道！ 这哪里是练了几个月的水平？ 她不敢再大意，手中木剑一横，往上一封。 一声脆响。两把木剑撞在一起。 赵敏只觉得手臂一麻，虎口隐隐作痛，她竟然被震退了半步！ 三招到了！ 张无忌落地，收剑，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敏姐姐，我说了我进步很大吧！ 赵敏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不可能！ 才几个月不见，这小子的剑法怎么进步这么多？ 还有刚才那力道……他才十岁啊！ 漂亮姐姐？张无忌看她不说话，挥了挥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赵敏立刻回过神来，脸一红，梗着脖子说： 我……我刚才是让你的！ 谁让你真用那么大力气了！ 张无忌眨了眨眼，有点懵逼，漂亮姐姐变脸真快。 可是敏姐姐你说让我三招，没说不让我用力气啊。 我说不让就不让！ 赵敏蛮不讲理地说，重来！这次我不让你了！ 张无忌挠了挠头，好吧。 他把木剑举起来，重新摆好架势。 赵敏深吸一口气，脸色也认真起来。她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进步了多少。 来了！ 她低喝一声，挺剑直刺。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直指张无忌的肩头。 她没下狠手，只是想试试张无忌的反应。 张无忌眼睛一亮，来了！ 他脚下踩着步子，身子轻轻一侧，就躲开了这一剑。 同时手里的木剑一挑，反削赵敏的手腕。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敏心里又是一惊，好快的反应！好妙的步法！ 她赶紧收剑回防。 叮叮当当！ 两把木剑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脆响。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赵敏越打越心惊，这小子…… 真的才练了几个月？ 剑招沉稳，步法精妙，内力也浑厚得不像话。 尤其是那股子韧劲，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根本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打着打着，赵敏竟然有点……跟不上了。 不对不对，一定是她太久没练剑了，一定是这样！ 赵敏脸色有点不好看，本来想着，打不过大的，还不能凑凑小的，结果，小的也能揍她。 赵敏咬了咬牙，大吼一声，剑势一变，使出了另一路精妙剑法。 这套剑法变化极多，精妙无比。 她就不信，张无忌还能接住。 果然，一使出这套剑法，张无忌立刻就手忙脚乱起来。 他毕竟练剑时间短，见识也少，哪里见过这么精妙的剑招。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赵敏心里一喜。哼小样，跟我比剑法，你还嫩了点！ 她剑势越来越快，招招都往张无忌的破绽上刺。 眼看就要赢了，就在这时，张无忌突然深吸一口气。 眼睛一凝，脚下的步法，慢了下来。 慢了，可以更稳了。 赵敏的剑刺过去，他总能差之毫厘地躲开。 就好像知道剑从哪儿来一样。 这是什么步法？赵敏皱眉。 梯云纵？不对啊。 武当的梯云纵她见过，不是这样的，梯云纵是轻功。 她哪里知道，张无忌对敌经验少，赵敏突然变招，他一下子乱了节奏，可这会已经慢慢适合了，配合施展大极拳里的步子，一下子就稳了下来。 打了十几招，赵敏一剑都没碰到他。 赵敏又急又气。 你躲什么躲！有本事跟我正面打！ 张无忌睁开眼，嘿嘿一笑。 太师父说了，打不过就先躲，等对方力气用完了再反击。 赵敏气得脸都红了。这臭小子，跟谁学的这么油！ 我就不信了！ 她咬了咬牙，内力灌注剑身，剑速再快三分。今天非要赢了这小子不可！ 可她越快，张无忌躲得越轻松。 到最后，赵敏打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张无忌却还是气定神闲的，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大的打不过，小的也打不过，想赢子怎么这么难。 赵敏心里一阵挫败，她从小就被称为天才，学什么都快。 可在张无忌面前，怎么就…… 不打了不打了！ 她猛地收剑，转过身去，气鼓鼓的。 不打了？ 张无忌凑过去，一脸无辜，漂亮姐姐，你累了吗？ 要你管！赵敏瞪了他一眼，这个臭小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长大以后怎么找朋友。 可看到张无忌那张纯良的小脸，她又气不起来了。 算了算了，他是张三丰的徒弟嘛。 张三丰那么厉害，徒弟厉害一点也正常。 对，一定是张三丰教得好。 不是她菜，肯定是臭道士给他传功了。 赵敏深吸一口气，成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张无忌几眼。 你剑法进步确实挺快。 她不情不愿地说，比上次强多了。 真的吗？张无忌眼睛一亮。 赵敏哼了一声，不过……跟我比还差得远呢！ 张无忌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要更努力了，争取早点超过漂亮姐姐。 赵敏： 这臭小子，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争取超过她？ 他还真敢想啊，赵敏气得想揍他。 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下不去手。 真是气死她了！ 走了走了！她没好气地说，不练剑了，教你写字去！ 还要写字啊…… 废话！说了教你写字，就要教你写字！ 赵敏拎着他的后衣领，就往书房走。 张无忌耷拉着脑袋，被拎着走，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可他的嘴角，却偷偷往上扬着。 嘿嘿，漂亮姐姐剑法真好看，下次还要跟她比。 第188章 周芷若上武当 与十岁的张无忌比剑，没达到揍张真人徒孙的目的，赵敏十分的不爽。 赵敏气鼓鼓地拎着张无忌的后衣领，把他拖到了紫霄宫旁的小书房。 本姑娘可是个才女，不信你文化还那么强，有你有好看的。 嗯哼，张真人，打不过你，你徒孙剑法也还行，等下教他写字，等他知道什么是爱的教育。 进去吧，本姑娘说好了教你写字，说话算话。 她把张无忌按在书桌前，啪地把一本字帖拍在桌上。 今天先练十个字，要写好，写不好不许吃饭。 张无忌苦着一张脸，捏着毛笔瞅了瞅字帖，又瞅了瞅赵敏。 张无忌耷拉着脑袋，站在书案前，慢慢的拿起毛笔，苦着一张小脸。 漂亮姐姐，写字好无聊的，能不能少写几个呀…… 不行。 赵敏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坐，下巴抬得老高。 谁让你刚才比……。 赵敏嘴快，一下子没反应过。 咳咳，哪个武功高强的人，文会课不好的？ “文化不好，一本神功秘籍放到你面前，能看懂吗？” 张无忌眨了眨眼，有点懵。 赢了还要受惩罚，那下次他故意输好不好？ 赵敏见他发呆，用折扇敲了敲他的手背：愣着干什么？写啊。 张无忌只好老老实实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练了起来。 他从小在冰火岛长大，没怎么写过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出来的字也横不平竖不直，像一条条扭来扭去的小虫子。 赵敏斜眼瞥着，心里偷偷乐，脸上却还绷着。 你这写的是字，还是鬼画符呢？ 她伸手握住张无忌的小手，带着他写。 看着，横要平，竖要直，手腕稳住……像我这样，学会了没有？ 她的手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张无忌被她握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 漂亮姐姐的手好软呀，比他娘的手还软。 认真点，看字，看我干什么。 赵敏察觉到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热，松开手，故意板起脸。 张无忌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样子。 心里却偷偷乐，漂亮姐姐脸红的时候，真好看，比娘都好看。 就在这时，明月的声音传来。 大师父！峨眉派的周芷若周姑娘，说是奉命来拜访张真人的！ 外面传来一个弟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 峨眉派？赵敏手里的折扇地合上了，峨眉派的人怎么来了？ 周芷若？她倒是听过这个名字。 灭绝师太最近才收的关门弟子，年纪不大，却是灭绝师太最疼的徒弟，据说天资极高，长得也极美。 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武当。 张无忌也抬起头，一脸好奇：漂亮姐姐，周芷若是谁呀？ 我怎么知道。 赵敏撇了撇嘴，听都没听过。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不爽。 峨眉派的女弟子…… 还是灭绝师太最疼的徒弟，来武当干什么？ 太师父有请周姑娘到前厅相见。外面又传来宋远桥的声音。 赵敏眼珠一转，地站起来。 走，看看去。 张无忌愣了愣，可是我的字还没写完呢，等下还要吃饭。 回来再写。赵敏一把拉起他，反正也写不好，不如先去看热闹。 她说着，拉着张无忌就往外走。 张无忌被她拉着，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小小的兴奋。 周芷若，名字真好听。 前厅里。 张三丰坐在上首，宋远桥、俞莲舟等人站在两旁。 堂下站着两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纤细，眉目清秀，皮肤白得像瓷。她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鬓边垂着几缕碎发，显得格外温柔。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矩又得体。 身后跟着个更小的师妹，怯生生的，一直低着头。 晚辈周芷若，参见张真人。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张三丰笑着捋了捋胡子：周姑娘不必多礼，起来吧。 老张看到周芷若也是一愣，原着中可是老张亲自救了周芷若，后面送到了峨眉。 本张过来后，一直太忙，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最后，周芷若还是拜入了峨眉。 谢张真人。 周芷若直起身，又对着宋远桥等人一一见礼：见过宋掌门，见过俞大侠，见过各位道长。 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宋远桥暗暗点头，不愧是灭绝师太的弟子，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气度。 周姑娘今日来武当，可是有什么事？张三丰笑着问。 回张真人。 周芷若微微低头，声音柔柔的，家师命晚辈下山送一封信给真人，顺便……顺便瞻仰一下武当仙山的风采。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上去。 宋远桥上前接过信，转交给张三丰。 张三丰拆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说好说，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让老道也尽尽地主之谊。信上之事，时间还早，过几天再说。 晚辈就叨扰了。 周芷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赵敏拉着张无忌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往里看。 看到周芷若的那一刻，她挑了挑眉。 却看周芷若眉是远山黛，唇是三月桃，偏偏那双眼睛又泼了七分秋水…… 赵敏看了自己一眼，比本姑娘还差那么一点点。 而且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风一吹就倒似的。 有什么好看的，赵敏撇了撇嘴。。 旁边的张无忌却看直了眼，小声惊叹： 漂亮姐姐你看，那个姐姐好好看呀。 好看什么好看。 赵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好看不好看。 本来就好看嘛。 张无忌挠了挠头，比山下镇上卖的年画娃娃还好看。 年画娃娃？赵敏嗤了一声，你也就这点眼光了。 张无忌有点懵，漂亮姐姐今天怎么了？ 一会笑，一会生气的。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话呀。 就在这时，张翠山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屏风后的两人。 无忌，郡主？你们躲在这儿干什么？ 第189章 两女初次相见 无忌，郡主，你们躲在这儿，偷偷的想干什么？ 张翠山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偷看的两个，把两个呆个正着。 赵敏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见她脸不红心不跳。 清了嗓子，咳咳，一本正经的走了出来：没干什么，就是听说峨眉的高徒来武当，过来涨涨见识。 张无忌也跟在赵敏的后面，探着个小脑袋，好奇地盯着周芷若看。 周芷若也看了过来。 看到张无忌的时候，她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位小弟弟是？ 他是我五弟的儿子，叫张无忌。 宋远桥笑着介绍。 无忌弟弟好。周芷若弯了弯眼睛，声音柔柔的。 张无忌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姐姐好。 赵敏站在旁边，看着他俩有说有笑的，还有张无忌那憨包样，心里不爽，堵得惜慌。 这臭小子，碰到漂亮姑娘就犯浑，不就是笑了一下吗。 至于脸红成这样？一脸猪头像，没有出息。 这位是…… 周芷若的目光落到赵敏身上，假装有点疑惑。 我叫赵敏。 赵敏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汝阳王府的。 她故意报出身份，想看看周芷若的反应。 果然，周芷若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绍敏郡主，久仰大名，如雷灌耳。 没什么好久仰的。 赵敏撇了撇嘴，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周芷若与元朝有仇，赵敏是元人，更何况还是元朝的群主，周芷若打心里对所有元人排斥，今天要不是在武当，搞不好就动手了。 …… 张三丰打了个哈哈：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远桥，吩咐厨房加几个菜，招待周姑娘。 是，师父。 宋远桥应声下去了。 周芷若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张无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敏却觉得她那笑怪怪的，这笑她熟，她也经常这样笑，那是看戏的笑容。 …… 午饭摆在了偏厅。 一桌人坐在一起，气氛还算融洽。 张三丰和周芷若聊着峨眉与武当的渊源，宋远桥等人偶尔插几句话。 张无忌坐在赵敏旁边，眼睛却时不时往周芷若那边瞟。 这个姐姐说话特别清翠，特别的好听，而且懂得好外面的事。 无忌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周芷若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问。 十岁了，已经是个大人了！张无忌立刻挺起小胸脯。 十岁呀。周芷若笑了笑，夹了根青菜放到他碗里，多吃青菜，对身体好，多吃点。 谢谢姐姐！张无忌高兴地夹起青菜，一口就吃了。 好吃，比厨房王大叔做的还好吃！ 坐在旁边的赵敏，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筷子掉到了地上。 哎呀，我筷子掉了。 张无忌转过头：啊？漂亮姐姐你没事吧？我帮你捡！ 不用了。 赵敏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芷若。 周姑娘第一次来武当，怎么好意思让你给无忌夹菜，他自己有手。 周芷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郡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她嘴上这么说，却又给张无忌舀了一碗汤，无忌弟弟，喝点汤，对身体好。 谢谢姐姐！张无忌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赵敏看着，气不打一处来，这周芷若，故意的是吧？ 她拿起公筷，也往张无忌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吃肉，光喝汤怎么行。 哦……张无忌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有点懵。 怎么都给他夹菜呀？ 他吃不完的，漂亮姐姐，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赵敏板着脸，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张无忌只好苦着脸，埋头苦吃。 周芷若坐在对面，看着赵敏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赵郡主……还挺有意思的。 一顿饭，赵敏吃得特别。 周芷若给张无忌夹青菜，她就夹肉。 周芷若跟张无忌说一句话，她就插三句话。 到最后，张无忌碗里的菜都堆成山了，肚子也圆滚滚的。 漂亮姐姐……我真的吃不下了……张无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吃不下就不吃了。赵敏哼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有点爽。 哼，想跟老娘抢人？门都没有。 周芷若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温柔地笑： 张真人，晚辈听说武当山的后山风景极佳，不知下午可否去逛逛？ 当然可以。张三丰点头，让远桥派个弟子给你带路。 不用麻烦了。张无忌立刻举手，我带芷若姐姐去！我知道后山哪儿好看！ 赵敏立刻看向他，你下午还要写字呢。 可是……张无忌挠了挠头，字可以晚上再写嘛…… 不行。赵敏一口拒绝。 赵郡主说得对，无忌弟弟还要练功学习，就不麻烦他了。 周芷若笑着说，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 那怎么行！张无忌急了，我下午没事的！漂亮姐姐，写字明天再写行不行？ 他拉着赵敏的袖子晃了晃，一脸恳求。 赵敏被他晃得心软，却还是板着脸：就你事多。 我就当漂亮姐姐答应了？ 去吧去吧。赵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好嘞！张无忌高兴得蹦了起来。 赵敏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本来心里就不爽的，这时更不舒服了。 不就是去逛个后山吗。至于高兴成这样？不行，她也得去。 等等。赵敏站了起来，我也去。 张无忌愣住了，漂亮姐姐你也去？你不去下棋吗？ 第190章 武当后山 等一下。 赵敏站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张无忌愣了一下：漂亮姐姐你也去？你不是说要下棋吗？ 下棋什么时候不能下。 赵敏撇了撇嘴，我也好久没去后山了，心里挺怀念的，正好一起去看武当的美景。 张无忌高兴地点头，太好了！漂亮姐姐也一起去，这样我们三个人就更热闹了！ 周芷若看着赵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郡主也去，那再好不过了。 赵敏哼了一声，没说话。 她倒要看看，这个周芷若想玩什么花样。一来武当就就找张无忌，肯定是居心不良，我得看着她。 …… 下午，武当的后山，阳光不大，气温也不高，山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树叶掉个不停，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张无忌跑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给周芷若介绍。 芷若姐姐你看，那棵松树最高了！上次我爬上去掏鸟窝来着！ 芷若姐姐你看，那边有条小溪，夏天可凉快了，里面还有小鱼呢！ 芷若姐姐你看…… …… 他一口一个芷若姐姐，叫得特别甜。 赵敏跟在后面，听着就来气，这个臭小子，喜新厌旧。 她走着走着，心里不爽，看到跑边的小石头，过去就是一脚，踢了一颗，还不解气，再踢一颗，就像是踢人一样。 这臭小子，平时也没见他话这么多，这会儿，碰到这个周芷若，屁话连天。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片野菊花丛。 金黄的小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这些花，好漂亮。 周芷若停下脚步，惊喜地说。 好看吧！张无忌得意地叉着腰，我发现的！整个武当山，就这儿的花最好看！ 嗯，确实非常的好看。周芷若弯下腰，摘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菊，别在了鬓边，好看吗？ 她转过头，温柔地笑。 阳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张无忌看呆了。 好……好看。他使劲点头，芷若姐姐戴花最好看了！ 赵敏站在旁边，嘴角撇得都快到耳朵根了。 不就是一朵破花吗。有什么好看的。 就在她要爆发时，张无忌的声音传来。 漂亮姐姐，你也来一朵呀！张无忌冲她招手。 我才不要。赵敏哼了一声，别过脸，幼稚。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花丛那边瞟。 其实，黄色的花，戴在头上，好像也挺好看的。 来吧来吧。 张无忌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往花丛里拽，漂亮姐姐你戴肯定也好看！ 你别拉我！赵敏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脸都红了，张无忌你松手！我自己走！ 张无忌松开手，嘿嘿笑着：漂亮姐姐，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给你摘！ 不要。赵敏别过脸，故作高冷。 就一朵嘛！张无忌摇着她的胳膊撒娇。 赵敏被他晃得心软，却还是嘴硬：……就一朵啊。多了我可不要。 好，我去摘一朵最漂亮的！ 张无忌高兴地跑回花丛里，左挑挑右挑挑，最后摘了一朵最大最艳的黄色菊花，跑回来递给赵敏。 漂亮姐姐，给你！这朵最好看！ 赵敏接过花，犹豫了一下，别在了耳边。 好不好看？她下意识地问。 问完就后悔了。她怎么问出这种话了？太不矜持了！ 张无忌却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好看！漂亮姐姐戴花最好看了！比芷若姐姐还好看！ 赵敏的脸，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谁……谁要你夸了。她低下头，小声嘟囔，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压都压不住。 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早就烟消云散了。 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甜甜的，暖暖的。 周芷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郡主戴花确实很好看，就像一对……她温柔地说。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只是笑。 像一对什么？张无忌好奇地问。 没什么。周芷若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敏却懂了她的意思，脸更红了。 你……你别乱说！她梗着脖子，我是他姐姐，我比他大六岁！ 就是就是！张无忌也跟着点头，漂亮姐姐是我姐姐！ 姐姐…… 赵敏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又有点不舒服了。 谁要当他姐姐了，可她又不能说什么。 只能狠狠地瞪了张无忌一眼。 都怪这臭小子，乱说什么！ 张无忌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他又说错话了？ …… 在后山逛了一下午，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三人才往回走。 周芷若说要回客舍休息，便先行一步走了。 张无忌站在原地，还挥着手：芷若姐姐明天见！ 明天见，无忌弟弟。周芷若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张无忌才放下手，转过头，就看到赵敏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脸我很不高兴的样子。 漂亮姐姐，你怎么了？今天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张无忌凑过去，一脸好奇，是不是累了？ 不累。赵敏撇了撇嘴。 那你怎么不开心呀？ 谁不开心了！赵敏立刻炸毛，我高兴得很！ 哦……张无忌挠了挠头，有点不信。 高兴的话，为什么嘴撅得能挂油瓶呀？ 两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一会儿，赵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张无忌。 张无忌。 张无忌也停下，一脸茫然，怎么了漂亮姐姐？ 你以后，不许跟周芷若走那么近。赵敏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有点凶。 这是为什么呀？张无忌更懵了。 没有为什么。赵敏眼珠一转，不然我就揍你。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吧。 真的答应了？赵敏有点意外。 她还以为这小子会问东问西呢。 答应了！张无忌用力点头，漂亮姐姐说的话，我都听！ 赵敏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甜甜的，暖暖的，像吃了蜜一样。 她的脸又红了，赶紧别过脸，故作不耐烦地说： 算你识相。走了，回去吃饭了。 她说着，快步往前走，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连夕阳，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张无忌跟在后面，挠了挠头。 漂亮姐姐今天好奇怪呀。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的。 不过…… 漂亮姐姐高兴的样子，真好看。 他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追了上去。 漂亮姐姐，你等等我！ 第191章 二女比剑(上) 早上的还没完全亮，周芷若拿着剑出门了。 灭绝师太是一个严厉的人，对自己的徒弟要求更严，周芷若在她的调教下，练功极为勤快。 她来到武当的一个练武场，坑吃坑吃的练起剑来。 来武当三天，她就练了三天，每天早上最少练两个时辰。 她入门时间虽然不长，可剑法已经像模像样了。 只见周芷若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长剑再次出鞘。 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剑光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她的剑法灵动飘逸，身姿又轻盈，一招一式都很好看，像跳舞一样。 这是峨眉派的飘雪穿云剑。 灭绝师太只传了她前三十六式，说她年纪还小，后面的等她根基稳了再传。 可哪怕只有前三十六式，在年轻一辈里，也已经很厉害了。 周芷若越练越顺手，剑光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远远看去，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就在她练得最投入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周姑娘倒是勤快，起得挺早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练武场门口传了过来。 周芷若手一顿，收了剑，转头看去。 就看到赵敏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身后还跟着阿大，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郡主。 周芷若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语气柔柔的，郡主也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赵敏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周芷若手里的剑上扫了一圈。 没想到周姑娘入门时间不长，这剑法可一点都不差，我还以为周姑娘现在还在站桩呢。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仔细一品，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在说，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舞刀弄剑？ 周芷若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还是柔柔的： 让郡主见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哪比得上郡主。 你知道我有多厉害？赵敏挑了挑眉。 郡主是汝阳王府的千金，文武双全，江湖上谁不知道。 周芷若微微低头，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郡主面前，根本拿不出手。 这话听着是谦虚，可细品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厉害，我不跟你比，你别找我麻烦。 赵敏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周芷若，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她本来还想找个机会，跟周芷若比一比，压压她的气焰。 可人家一上来就自谦，说自己功夫不行，她要是再主动挑事，倒显得她欺负人了。 赵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一声笑了： 周姑娘太谦虚了。我刚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周姑娘的剑法，挺好看的嘛。 她特意把两个字咬得很重。 意思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周芷若怎么会听不懂。 她笑了笑，没接话。不接话，就不会出错。 赵敏见她不接招，心里更不爽了。 这周芷若，跟个似的，软乎乎的，打上去都没劲儿。 不行，她非得跟周芷若比一场不可。 想我堂堂绍敏郡主，想欺负谁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 赵敏假装叹了口气： 唉，可惜啊，我本来还想跟周姑娘切磋切磋，讨教几招呢。既然周姑娘的剑法只是好看，那就算了吧，免得伤了和气。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周芷若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唇。 她当然听得出来，赵敏这是激将法。 可是…… 周芷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说心里话，她也想试试。 想试试自己跟汝阳王府的郡主，到底差多少。主要是她也想教训一下这个郡主，毕竟她也是元人，她对元人可没什么好感。可她表面不露声色。 赵敏的名声，她早就听过了。 据说她不仅聪明绝顶，武功也极高，年轻一辈里，几乎没人能打得过她。 就跟她切磋一下，不管输赢也有收获，赢了出口气，输了也知道差距。 想到这里，周芷若轻轻开口： 郡主留步。 赵敏脚步一顿，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 上钩了。 她转过身，故作疑惑：怎么，周姑娘改变主意了？ 周芷若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柔： 郡主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哪敢跟郡主比。不过……既然郡主有兴致，就陪郡主玩两招。 我练武的时间不长，还望郡主手下留情。 说得好像她很勉强、很怕输一样。 可眼里的那点战意，却藏都藏不住。 赵敏心里哼了一声，装,继续装。 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好说，好说。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嘛。 那……请郡主指教。 周芷若持剑行礼，摆好了架势。 好说。 赵敏也从阿大手里接过自己的佩剑，地一声拔出剑。 周姑娘先请。 郡主武功高强，我不敢托大，就不客气了。 周芷若也不推辞，剑尖一点，身形一晃，轻飘飘地刺了过来。 这一剑又快又灵，像一道闪电，直取赵敏肩头。 赵敏眼睛一亮，速度还挺快。 看来这周芷若，还真有两下子，不是光会绣花的花瓶。 来得好！ 赵敏低喝一声，手腕一翻，剑随身动，的一声，格开了周芷若的剑。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芷若只觉得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她心里一惊，好强的内力！ 这赵敏的内力，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得多。 毕竟是王府出来的，天材地宝养着，又有名师指点，内力深厚是应该的。 周芷若不敢大意，脚下一点，飘然后退，同时手腕一抖，剑花点点，再次刺了过去。 这一次，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峨眉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字，灵动飘逸，变幻莫测。 一时间，剑光点点，像是有几十把剑同时刺过来一样，让人眼花缭乱。 赵敏眼睛微眯，有点意思。 她不慌不忙，见招拆招。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就过了十几招。 前二十招，赵敏稳稳占据上风。 前二十招，赵敏稳稳占据上风。 她内力深厚，招式精妙，每一剑都逼得周芷若不得不退。 周芷若只能仗着身法灵动，东躲西闪，勉强支撑。 赵敏越打越顺手，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周姑娘，你就这点本事吗？ 第192章 二女比剑(下) 周姑娘，你就这点本事吗？ 赵敏一边打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再这样下去，你可是要输了哦。 周芷若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处于下风，可她并不慌。 峨眉剑法的精髓，本来就不是正面硬刚。 前二十招，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又过了五招，周芷若忽然剑势一变。 原本灵动飘逸的剑法，忽然变得更加飘忽不定起来。 她的身形也越来越快，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赵敏身边绕来绕去。 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 密密麻麻的剑影，从四面八方刺过来，让人防不胜防。 赵敏心里一惊，这是什么剑法？怎么突然变招了？ 她刚才的优势，一下子就没了。 反而被周芷若逼得手忙脚乱。 叮叮当当！ 又是十几招过去。 周芷若趁胜追击，凭着刚刚得来的优势，压着赵敏打，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到最后，只能看到一团白光，在赵敏身边绕来绕去。 赵敏渐渐有点招架不住了。 她内力虽然强，可招式的灵动性，确实不如周芷若。 再打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输。不行，不能输。她赵敏怎么能输呢！ 还是输给一个柔柔弱弱，练武时间不长的周芷若？ 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赵敏一咬牙，内力骤然提升。 她低喝一声，剑法也变了。 变得刚猛霸道，一剑比一剑重。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周芷若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脸色微微发白。 好强的内力，她内力本来就不如赵敏，被这一震，气血都有点翻涌。 可她没有认输，反而深吸一口气，剑势再变。 这一次，剑法变得更加诡异。忽快忽慢，忽实忽虚。让人摸不清她下一剑会从哪里刺过来。 赵敏皱起了眉头，这周芷若，还真是有点东西。 剑法变化多端，层出不穷，难怪灭绝师太那么疼她。 确实是个练武的奇才。 两人又打了十几招。这一次，谁也没能占到便宜。 赵敏内力深厚，招式精妙。 周芷若剑法灵动，变化多端。 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又对了一剑之后，两人同时后退。 赵敏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芷若也微微喘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显然，内力消耗不小。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赵敏：没想到这周芷若，还挺能打。 周芷若：没想到赵郡主的武功，比传说中还要高。 沉默了片刻。 赵敏忽然笑了。 周姑娘好剑法。 她拱了拱手，语气里少了几分挑衅，多了几分认真，是我小看你了。 郡主过奖了。 周芷若也微微欠身，语气还是柔柔的，郡主内力深厚，不要是郡主让着，我不是对手。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敏摆了摆手，咱们打了个平手，谁也没赢谁。 嘴上说着平手，心里却有点不服气。 要不是她刚才轻敌了，怎么可能打平？ 下次再比，她一定赢。 周芷若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对赵敏，多了几分佩服。 这位绍敏郡主，果然名不虚传。 武功高强，又聪明又漂亮。 也难怪张无忌那么喜欢跟她玩。 就在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 哇！好厉害！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练武场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就看到张无忌站在门口，拍着小手，一脸兴奋。 芷若姐姐好厉害！漂亮姐姐也厉害！ 他说着，跑了进来。 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 你们刚才打得太好看了！比镇上卖艺的还好看！ 赵敏： 周芷若： 卖艺的？这小子，怎么说话呢。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赵敏脸一黑。 刚才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瞬间就没了。 她瞪着张无忌：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漂亮姐姐练字呀！ 张无忌一脸理所当然，昨天说好的，今天早上继续练字！我等了半天你都没来，就出来找你了。 他说着，挠了挠头，又看向周芷若，一脸真诚地说： 芷若姐姐，你的剑法真好看！像跳舞一样！ 比漂亮姐姐的好看多了！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安静了。 周芷若愣了一下，随即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赵敏的脸，地一下就黑了。 她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无忌： 你说什么？！ 张无忌一脸茫然，我说错了吗？可是……芷若姐姐的剑法真的很好看呀，像蝴蝶飞一样…… 你的也好看，就是……就是有点凶。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缩了缩脖子，好像怕赵敏揍他一样。 凶，赵敏气得差点跳起来，她的剑法怎么就凶了？ 那叫刚劲有力！叫霸气！懂不懂啊你个小屁孩！ 张无忌！ 赵敏咬着牙，你再说一遍？谁的剑法好看？ 张无忌更懵了，当……当然是芷若姐姐的好看呀！ 你……赵敏气得七窍生烟。这臭小子！她白疼他了！ 居然当着她的面，说别的女人的剑法比她好看？！ 还像跳舞一样？跳舞有什么好看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周芷若在旁边看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赶紧收住笑，打圆场道： 无忌弟弟说笑了。郡主的剑法刚劲有力，威力无穷，比我的好看多了。 就是就是！ 赵敏立刻抬起下巴，一脸得意，听见没有，你芷若姐姐都说我好看！ 张无忌挠了挠头，还是有点懵，可是，我还是觉得芷若姐姐的好看。 张无忌 赵敏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他。 第193章 张无忌开挂了? 赵敏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去揍张无忌。 我错了，别打我！ 张无忌一声，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 赵敏在后面追。两人绕着练武场，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周芷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打闹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赵郡主，看着挺成熟的，其实也跟个小孩子似的，心眼小得很。 还有无忌弟弟，真可爱。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郡主，无忌，你们挺会玩。” 三人同时停下，转头一看。 张三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太师父！ 张无忌立刻跑了过去，躲在张三丰身后，探着个脑袋，冲赵敏做鬼脸。 赵敏气得直跺脚，臭小子，又拿老年人当挡箭牌，不像个男人？ 张真人。 周芷若也赶紧上前行礼。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张三丰摆了摆手，笑着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周芷若，摸了摸胡子，笑道： 两位姑娘的剑法都不错，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啊。 谢张真人夸奖。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正好。 张三丰话锋一转，笑得意味深长，老道这有一套自创的剑法。你们俩要是有兴趣，不如一起来看看？ 此话一出，赵敏和周芷若的眼睛，同时亮了。 张三丰新创的剑法？ 我的天，那可是张三丰啊！ 武林第一人，陆地神仙！ 他亲手创的剑法，那得有多厉害？ 能看一眼，都是天大的机缘！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晚辈愿意！ 我也有兴趣！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哼，又同时别过头去。 张三丰看着她们俩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好好，那就一起来。 他说着，从旁边的兵器架上，随手拿起一把木剑。 这套剑法，叫神门十三剑。 一共十三招，每一招都攻向敌人的神门穴，所以叫这个名字。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举起了木剑。 看好了，老道先演示一遍。 话音落下，张三丰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 剑招圆转如意，软绵绵的，看起来一点力道都没有。 有时候画个圈，有时候绕个弯，招与招之间衔接得行云流水，却又平平无奇，像是在打一套广播体操。 赵敏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这就是张三丰新创的剑法？也太慢了吧？ 跟跳舞似的，软绵绵的，能打人吗？ 别说是伤人了，能不能碰到人都两说。 赵敏心里直犯嘀咕。 该不会是张三丰年纪大了，创不动刚猛的剑法了，就搞了这么一套花架子吧？ 她撇了撇嘴，有点失望。 跟她想象中的惊天动地的绝世剑法，差得也太远了，可毕竟是张真人创出来的，绝不会那么简单，她眼睛微凝，盯着张真人的动作。 周芷若微微蹙着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三丰的动作。 别人看着慢，看着软，可她却能看出来。 每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可后面都藏着七八种变化。 看起来是攻左边，其实右边、上边、下边，全是后招。 看起来软绵绵没力道，可一旦被缠上，就像掉进了蜘蛛网里，越挣扎越紧。 这套剑法……深不可测。 周芷若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佩服。 张真人不愧是张真人。 随随便便创一套剑法，都有这么深的门道。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把每一招每一式都死死记在脑子里，生怕漏了半分。 张三丰打得不快不慢，十三招剑法，打完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打完收剑，气不喘，脸不红，跟没事人一样。 好了。 他把木剑往旁边一放，笑着看向两人。 都看清楚了吗？ 赵敏第一个开口。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看清楚了。 大概……记住了五六成吧。 她说得挺谦虚，可表情一点都不谦虚。 开什么玩笑，她赵敏是什么人？大元王朝有名的天才！ 一套十三招的剑法而已，看一遍记住五六成，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换了别人，能记住两三成就不错了。 周芷若也微微点头。 晚辈也记住了七八成。 只是招式之间的变化，还不太熟，需要多练几遍才能融会贯通。 她说得很诚恳，心里觉得自己也很不错了。 毕竟是张三丰创的新剑法，深奥难懂，看一遍能记住七八成，已经很不容易了。 张三丰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两位姑娘都是好悟性。 看一遍能记住这么多，很难得了。 赵敏心里美滋滋的，那是，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转头又看了周芷若一眼，极不服气。 周芷若也微微低头，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能得到张真人的夸奖，真是太难得了。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旁边啃手指的张无忌，忽然站了起来。 太师父！ 他举着小手，一脸期待。 我……我也想试试。 张三丰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哦？无忌也看懂了？ 张无忌用力点头，我觉得……我好像会了。 赵敏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就吹吧。 她斜睨着张无忌，一脸不信。 我们两个都只记住了五六成、七八成，你看都没认真看，还说你会了？ 就是，无忌弟弟，别吹牛哦。周芷若也笑着摇头。 她也觉得张无忌是在说大话。 毕竟他才十岁，而且刚才一直在旁边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摸摸地，根本没好好看。 怎么可能会了？ 张无忌急了。 我没有吹牛！ 我真的觉得我会了！ 他急得小脸都红了。 不信我打给你们看！ 他说着，就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小木剑。 那是他平时练剑用的，比成人的剑短一大截，轻得很。 好啊。赵敏抱着胳膊，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那你打给我们看看。 我倒要看看，你能打成什么样。 周芷若也温柔地笑着：无忌弟弟，别着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刚才张三丰打剑的样子。 然后，睁开眼，木剑抬起。 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 第194章 汝阳王来信 张无忌不服，拿起木剑，施展开来。 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 张无忌的动作还有点生涩，也有点慢。 可一招一式，居然都对了！ 不仅招式对了，连那股圆转如意的劲儿，都出来了几分神韵！ 赵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张无忌一招接着一招，虽然动作还不太熟练，可剑路、剑意，居然都对！ 七七八八的，居然打出了七分神韵！ 周芷若也愣住了，她捂住嘴，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真的会了？才看了一遍？ 而且他刚才根本就没认真看啊！这也太离谱了吧？！ 张三丰眼睛一亮。 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点意思！ 来，再打一遍给太师父看看。 张无忌答应一声。 这一次，他打得更顺了。动作流畅了不少，圆转如意的感觉也更明显了。 十三招打完，气不喘心不跳，跟没事人一样。 张三丰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有多高兴。 才看了一遍，就能打成这样。 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张无忌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我就是看着看着，就觉得应该这么打…… 也不知道为什么。 赵敏： 周芷若： 两人都沉默了。 看着张无忌傻乎乎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我记住了五六成、我记住了七八成的自信劲儿。 突然觉得脸有点疼。 人家随随便便看了一遍，就打出七分神韵了。 她们俩认认真真看了半天，记住了五六七八成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 这比不了啊！ 赵敏手里的剑，差点都没拿住。 她瞪着张无忌，一脸不敢置信。 这臭小子的悟性逆天了！ 你才看了一遍啊！ 而且你刚才明明在东张西望，根本就没认真看！ 周芷若也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撼。 无忌弟弟……也太厉害了吧。 这悟性，简直…… 简直就是怪物啊！ 张无忌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嘿嘿笑。 没有啦。就是……就是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越解释，越气人。 赵敏脸一红，哼了一声。 运气好而已！ 是太师父讲得清楚，剑法又简单！ 她嘴上硬得很，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小子是怪物吗？才十岁啊，悟性就这么高？ 长大了还得了，不行不行。她得以后在认真练功了。 不然以后连个十岁的小孩都打不过，那也太丢人了。 周芷若心里也很震撼。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悟性已经很高了，在峨眉年轻一辈里是那是绝对的no.1。 可跟张无忌一比……简直没法比。 这孩子，真的是天纵奇才。 张三丰看着她们俩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都别愣着了。 这套剑法，光记住招式没用，得练，得悟。 …… 后山的枫叶，红得像火。 赵敏在林边练神门十三剑，可以看出，比几天前张无忌还要熟练。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自从那比剑，张无忌那小子跟她打了个平手之后，赵敏就憋着一股劲。 她就不信了。 她堂堂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还能比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屁孩？ 郡主。 阿大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凝重。 王府又来信了。 赵敏手里的树枝一顿。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又催了？ 阿大点了点头，王爷说，让您务必在三日内回大都。不然……不然他就派人来接您了。 赵敏沉默了。 三日内。 也就是说，最晚后天，她就得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剑招，心里莫名地有点堵。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着？ 好像……是上个月初，本来只打算待两天就走。 可结果…… 一不留神，就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啊，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在外面一个地方待这么久。 郡主…… 阿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要不……属下让人去准备，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赵敏没说话。 她捡起一根小石子，在手里捏来捏去。 走吗？当然得走。 不走不行呀，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再不走，她爹说不得就要派军队前来了。 再说她是汝阳王府的郡主，不是武当的弟子，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可是真要走了，怎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紫霄宫的方向。 郡主？阿大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 赵敏把石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明天走。 阿大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赵敏站在凉亭里，望着满山的红叶，发了好一会儿呆。 真的要走了啊。 …… 下午，张无忌练完功，蹦蹦跳跳地跑来找赵敏。 漂亮姐姐！漂亮姐姐！ 他老远就喊，声音脆生生的。 太师父新烤了红薯，可甜了！我给你带了一个！ 赵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种带点小傲娇的笑容。 喊什么喊，怕别人听不到啊。 她嘴上凶巴巴的，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张无忌把热乎乎的红薯递到她手里。 快尝尝！刚烤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 赵敏剥开红薯皮，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她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比王府里厨子做的，还甜一点。 好吃吧？ 张无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吧。赵敏撇了撇嘴，也就一般般。 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吃得飞快。 张无忌嘿嘿笑了两声，坐在她旁边，也啃起了自己的红薯。 两人并排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边啃红薯，一边看风景。 阳光洒下来，暖暖的，风一吹，枫叶哗啦啦地响。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安静得有点过分。 第195章 郡主离去 意识到赵漂亮要走。 两人沉默许久，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赵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别过头，假装看风景。 不就是走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再也不来了。 漂亮姐姐。 张无忌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张无忌歪着脑袋看着她，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 谁不开心了。赵敏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开心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张无忌认认真真地说，你这几天，练剑的时候都不骂我笨了。 赵敏： 这臭小子，贱骨头，合着她不骂他，他还不习惯了是吧？ 我懒得骂你。 赵敏哼了一声，省得说我欺负小孩。 张无忌挠了挠头，直接挑白了问，漂亮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赵敏手里的红薯，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无忌掰着手指头数。 赵敏： 这小子，观察还挺仔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嗯，明天走。 明天就走啊……张无忌耷拉下脑袋，有点蔫，这么快啊…… 快什么快。赵敏撇撇嘴，我都在这儿待了半个月了，够久的了。 可是……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能再多待几天吗？ 不能。赵敏硬着心肠说，我是大人，还有很多事要办。 张无忌又低下了头，心情低落。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赵敏心里更不舒服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又不知道怎么说。一个大男人，哭丧着脸干什么。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无忌。 我走了，你可别偷懒不练剑。 等我下次来，还要跟你比。 到时候，我肯定赢你。 张无忌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赵敏抬了抬下巴，一脸傲娇，本郡主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太好了！ 张无忌一下子就蹦了起来，那我一定好好练剑！等你下次来，我肯定更厉害！ 哼，光说不练假把式。 赵敏哼了一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 看着他又恢复了精神，赵敏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总算散了一点。 还算有点良心，没白疼这小子。 …… 晚上，赵敏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望着紫霄宫的方向，站了很久。 武当山的月亮，好像比大都的圆一点，也亮一点。 郡主。 身后传来阿大的声音。 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山下的人就会过来接您。 知道了。赵敏轻轻应了一声。 她顿了顿，忽然问：阿大，你说……我以后还能来武当吗？ 阿大沉默了一下。 郡主想来，随时都能来。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爷那边，恐怕不会乐意。 赵敏撇了撇嘴，她当然知道。 她爹肯定不会让她再随便跑出来了。尤其是跑到武当山来。 管他乐不乐意。 赵敏哼了一声，脚长在我身上，我想来，他还能拦得住我？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清楚。 这次回去，再想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烦躁。 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偷偷跑出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敏就起来了，她收拾好东西，背着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里。 阿大和阿二已经在等她了。 郡主，该走了。阿大低声道。 赵敏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个月的小院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她刚来那天开的。现在都已经谢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走吧。 她转过身，快步往山下走去。她没敢去跟张无忌告别，怕那小子哭鼻子。 也怕……怕自己舍不得走。 可她刚走到半山腰，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漂亮姐姐！ 赵敏脚步一顿，是张无忌。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漂亮姐姐你等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张无忌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拦在她面前。 你……你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赵敏别过脸，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可是……张无忌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赵敏挑了挑眉。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赵敏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包桂花糕，还是热的。 厨房王大叔做的。张无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让王大叔给多留了点，你在路上吃。 赵敏看着布包里的桂花糕，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抬起头，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谁……谁要你多事了。 她嘴硬道，伸手却把布包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行了，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到张无忌手里。 这个给你。 张无忌愣住了，这是什么？ 一块破玉佩而已。 赵敏别过脸，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以后遇到什么事，就拿着这块玉佩去汝阳王府找我。 报我的名字，没人敢为难你。 张无忌捏着那块温温的玉佩，愣了半天。 漂亮姐姐…… 好了好了，啰啰嗦嗦的。 赵敏打断他，挥了挥手，我走了。 你记得好好练剑，别偷懒。 等我下次来，还要跟你比。 好，到时候我就更厉害了！ 张无忌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好好练！漂亮姐姐你一定要来啊！ 知道了。 赵敏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可走出去很远很远，她才悄悄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还热着，甜丝丝的香味，隔着布都能闻得到。 赵敏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不就是回大都吗，等她把事情办完了，再偷偷跑出来就是了。 第196章 想去峨眉 赵敏走后，张无忌这几天挺不开心的。 大漂亮姐姐不在，练起功来不得劲。 现在已是秋天，后山的枫树叶红得像火，风一吹，掉个不停。 张无忌拎着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向落叶，挥得软绵绵的，连一片飘下来的枫叶都没砍中。 他索性把剑往地上一扔，剑在在上断了，他蹲在路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谢逊坐在旁边晒太阳，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皮轻轻往上一抬，笑道： “想她了？” 张无忌瓮声瓮气：“没有。” “没有你拿剑撒什么气？”谢逊终于睁开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无忌一屁股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十岁孩子的心事，都在脸上，怎么藏都藏不住。 谢逊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从旁边捡起木剑扔给他。 “你的漂亮姐姐临走前怎么说的？” “让我好好练剑。” “那你现在是在好好练剑吗？” 张无忌不吭声了，他想认真练剑，可好难，他努力让自己认真，可做不到。 谢逊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想人也好，气人也罢，剑不能停。”他说 “你想变像张真人一样厉害，你心情好练两下，心情不好就混日子，这样是达不到他那个高度的。” 张无忌握紧了那根树枝，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照常来到练武场。 可场边却多了一个人。周芷若穿着那身水蓝衣裙，手里抱着两把木剑，站在老槐树下等他。 “无忌弟弟。”她笑着招手，“今天我也来这里练剑，一起？” 张无忌愣了一下。 “芷若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昨天把木剑打断了。” 周芷若走过来，把手里一把完好的木剑递给他，“我特意做了一把新的，你先用着。” 张无忌接过剑，低着头，小声说：“谢谢芷若姐姐。” 周芷若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跟他平视。 怎么了？不开心呀？ 她声音软软的，像。 没有。张无忌嘴硬，踢着石子不抬头。 还说没有。周芷若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嘴巴拉垮着，快掉地上了。 张无忌摸了摸自己的嘴，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想赵郡主了？周芷若轻声问。 张无忌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挠了挠头，小声说：有一点。 就一点呀？周芷若忍住笑，故意逗他。 两点。张无忌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再加了一根，三点！不能再多了！ 周芷若终于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你呀。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两碟精致的小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昨晚让厨房帮忙做的，你尝尝。 张无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点。 桂花糕！他最爱吃了！他又想起了赵敏。以前漂亮姐姐在的时候，也经常给他带桂花糕。 每次都嘴硬说路上捡的做多了，其实他都知道，是特意给他留的。 一想到这个，他的小脑袋又耷拉下去了。 怎么了？不爱吃呀？周芷若见他没动，有点奇怪。 不是。张无忌摇摇头，小声说，就是……就是想起漂亮姐姐了。 她以前也总给我带桂花糕。 周芷若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张无忌嘴边。 傻弟弟。她温柔地说，以后又不是见不到。 她那么喜欢你，肯定会再来看你的。 真的吗？张无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当然是真的。周芷若认真地点头，她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让我盯着你练剑，不许你偷懒。 听说她下次来，还要跟你比剑呢，我到时候做裁判。 真的？！张无忌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骗你干什么。周芷若笑着点头。 张无忌瞬间就精神了。 对啊！漂亮姐姐说过，下次来还要跟他比剑的！ 他要是不好好练，下次见面，漂亮姐姐该笑话他了！ 不行不行，我得练剑去！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木剑，就开始耍。 这一次，剑挥得虎虎生风，跟刚才软绵绵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芷若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托着腮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这小孩子，还真好骗，不对，是好哄。 练了一会儿，张无忌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周芷若赶紧给他递水。 嗯嗯！张无忌一边嚼一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芷若姐姐，你做的桂花糕真好吃！ 我哪有这手艺。周芷若笑了，是厨房大叔做的。我就是帮忙端了一下。 那也好吃！张无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周芷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 两人在后山玩了一上午。 周芷若陪他练剑，给他讲峨眉山上的趣事。 说峨眉山上有好多小猴子，会偷游客的果子吃. 说峨眉的金顶日出特别好看，像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金色. 说山脚下的小镇上，有卖特别好吃的冰粉，夏天的时候，一碗下去，整个人都凉丝丝的。 张无忌听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吗？峨眉山上真的有小猴子？他一脸向往。 当然是真的。周芷若笑着点头，我还喂过呢，它们可聪明了，你给它东西吃，它还会跟你作揖。 张无忌一脸羡慕，我也好想去看看。 有机会的。周芷若一脸怪笑着说。 她没说的是，再过不久，张无忌说不定真的能去峨眉。 之前送信，就是武当和峨眉每年一度的武学交流会，今年要开始了。 今年轮到峨眉做东。 师父特意让她在武当多待些日子，等武当的人出发了，一起回峨眉。 只是不知道，武当那边会不会让无忌弟弟去。 他那么小，应该不会吧。 周芷若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要是无忌弟弟也能去就好了。 峨眉那么多好玩的，他肯定喜欢。 就在这时，清风的声音传来： 无忌师弟！周姑娘！ 第197章 武当峨眉交流会 无忌师弟！周姑娘！ 就在这时，一个三代弟子急冲冲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大师伯让我来喊你们，说太师父在紫霄宫召集大家，有要事宣布！ 要事？张无忌眨眨眼，什么要事呀？ 我也不知道。那弟子摇摇头，反正挺郑重的，在山上的几位师叔都到了，三代弟子也去了好多。 快去吧，去晚了大师伯该说了。 好！我们马上就去！ 张无忌拉着周芷若的手，就往紫霄宫跑。 周芷若被他拉着，脸微微红了一下，想着才十岁的小屁孩，也就没有挣脱，任由张无忌牵着。 …… 此时紫霄宫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都在。 张翠山和殷素素也来了。 十几个三代弟子站成一排，个个腰板挺直，表情严肃。 张三丰坐在上首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笑眯眯地看着下面。 张无忌拉着周芷若跑进来，赶紧站到队伍最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太师父好，大师伯好，二师伯好，四师伯好，七师叔好……爹，娘。 他挨个喊了一圈，声音脆生生的。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莫声谷笑着骂了一句，嘴倒是甜。 张三丰也笑了，捋了捋胡子。 人都到齐了吧？他看向宋远桥。 回师父，都到齐了。宋远桥躬身道。 张三丰点点头，举起手里的信，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是好事。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好事？什么好事？ 张三丰慢悠悠地说： 说起峨眉和咱们武当的渊源，那可就深了。当年郭襄郭女侠，曾在咱们武当住过不少日子，跟老道我，也算是旧识。 后来郭襄女侠创立了峨眉派，就跟咱们武当约定了个事，每年举办一次武学交流会，两家轮流做东。 一来是切磋武艺，促进共同进步，增进两派感情；二来是让年轻一辈多交流交流，互相学习。 这个交流会，已经举办了十几年。 只是前几年，江湖不太平，又是元兵又是明教的，大家都没心思。再加上翠山他们刚回来，无忌还小，所以就暂时停了几年。 今年呢，灭绝师太来信说，这阵子局势稍微稳了点，想把这个交流会重新办起来。 今年，正好轮到峨眉做东。 张三丰扫了众人一眼，笑得一脸慈祥。 老道打算，派几个人去峨眉，赴这个约。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热闹了起来。 去峨眉参加交流会？ 三代弟子们个个眼睛发亮，满脸兴奋。 能去峨眉参加交流会啊！ 既能跟峨眉的弟子切磋，又能见识峨眉的风光，多好的机会！再说了峨眉都是女弟子，美女如云，要是碰到对眼的，说不定能凑个对。 宋远桥上前一步，躬身道：师父，不知打算派哪些人去？ 张三丰笑着说：这不是正跟你们商量嘛。 依老道看，带队的，就由远桥你去吧。你是掌门，向来稳重。 再加上松溪和声谷。 松溪机智，遇事有主意。声谷武功强，能镇场子。 张松溪和莫声谷同时躬身：弟子遵命！ 然后，再选十名三代弟子。 张三丰继续说，挑资质好、功夫扎实的，去跟峨眉的弟子好好交流交流。 宋远桥点头。 三代弟子们个个挺胸抬头，都希望能被选上，要是在交流会上碰到对眼的，就有希望脱单。掌门取的就是峨眉弟子。 张无忌站在最后面，也一脸向往。 峨眉…… 有小猴子，有金顶日出，还有好吃的冰粉…… 他也好想去啊，可他年龄太小，肯定轮不到他吧。 张无忌耷拉下脑袋，有点蔫。 就在这时，对了。 张三丰话锋一转，笑着看向张无忌。 还有一个人，也得去。 众人都愣了。 还有谁？张三丰指了指张无忌。 这小子。 张无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无忌自己也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啊。张三丰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怎么，我们无忌不想去？ 想，非常想！ 张无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可是我这么小，可是去吗？ 为什么不能？张三丰反问。 我……我还小…… 张无忌小声说。 小怕什么。 莫声谷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师父下山走南闯北了！ 小孩子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是好事！ 宋远桥却皱了皱眉。 师父，无忌年纪确实太小了。 他犹豫着说，峨眉路途遥远，路上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远桥，你这话就不对了。 莫声谷反驳，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儿，还看不住一个孩子？再说了，还有十个三代弟子呢，能出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 宋远桥摇头，无忌年纪小，身子骨还弱，路上万一病了累了，也不方便。 大师伯，我没事的！张无忌赶紧站出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身体可好了！练武从来不偷懒！ 你看你看，他自己都这么说。莫声谷笑着说。 张松溪也开口了：大师兄，我觉得可以让无忌去。 一来，有我们三个看着，安全没问题；二来，无忌这孩子悟性高，多见识见识，对他有好处；三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芷若，笑了笑。 周姑娘也在，正好一起回峨眉，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路上也有个伴。 周芷若脸一红，微微低头。 宋远桥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又看向张翠山夫妇：五师弟，五弟妹，你们觉得呢？ 殷素素有点犹豫。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疼到大，从没离开过身边。 这一下子要去那么远的峨眉，她还真有点舍不得。 可她也知道，男孩子总待在父母身边不行，得出去见见世面，不然永远长不大。 张翠山看出了她的犹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上前一步。 师父，大师兄，我觉得可以让无忌去。 第198章 出发 师父，大师兄，我觉得可以让无忌去。 张翠山看向张无忌，眼神里带着鼓励。 男孩子，是该多出去走走，才能成长。 张翠山走到殷素素旁巴，牵着她的手： 素素，别担心。有大师兄、四师兄、七师弟带着，完全没问题。 殷素素看着张翠单，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又看了看张无忌那期待的眼神，最后点了点头同意了。 去可以，但不许乱跑，要听师伯师师弟的话。 殷素素本想也跟着去，这样就可以照顾张无忌，可一想起灭绝师太看她的眼神，就知道灭绝师太有多么的不待见她，她要真上了峨眉…… 谢谢娘，谢谢爹！ 张无忌一下子蹦了起来，差点撞到房梁。太好了，他真的能去峨眉了！ 能看小猴子，能看金顶日出，还能吃冰粉！ 他越想越高兴，围着柱子转了好几个圈。 众人看着他兴奋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莫声谷笑着摇头，跟个小猴子似的。 张三丰也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了好了，别蹦了。 他笑着说，还有三天就出发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路上要听大师伯的话，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张无忌大声答应，声音脆生生的，我一定听话！ 张三丰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那就这样定了，都散了吧。 远桥，你去安排一下三代弟子的人选，准备一下，三天后一早出发。 是，师父。 众人散去，张无忌一溜烟跑到周芷若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芷若姐姐芷若姐姐，我真的能去峨眉了！ 我知道呀。周芷若笑着点头，眼里也满是笑意，恭喜你呀，无忌弟弟。 嘿嘿。张无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到了峨眉，你带我去看小猴子好不好？ 好呀。周芷若一口答应，还要带你去吃冰粉，带你去看金顶日出。 太好了！张无忌高兴得直拍手。 他现在一点都不低落了，满脑子都是峨眉的小猴子和冰粉。 至于漂亮姐姐…… 等他从峨眉回来，武功肯定又进步了。 到时候漂亮姐姐再来，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张无忌攥紧了小拳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 要去峨眉，先把武功练好，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无忌别提多忙了。 每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张无忌就早早的起来练剑。 第一天，之前练剑用的都是木剑，这次要出门，必须得有把铁剑。一大早，莫声谷还没有起床。就被张无忌在吵醒，拉着他选了一把趁手的铁剑。 拿到铁剑后，他飞快的冲到练武场，兴奋的耍了起来，一练就是一个多时辰。 他想把剑练好，在峨眉好好露脸。 第二天，殷素素给他收拾行李。 塞了满满一大包袱的衣服，厚的薄的都有，生怕他冻着热着。 又塞了好多吃的，什么桂花糕、绿豆酥、牛肉干，装了满满一袋子。 一边塞一边念叨： 路上要听大师伯的话，不许乱跑。 吃饭要吃饱，不许挑食。 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许踢被子。 遇到陌生人别随便搭话，别人给的东西不能要…… 张无忌站在旁边，一边点头一边说知道了娘，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可他心里，却暖乎乎的。 第三天晚上，张三丰把张无忌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太师父。张无忌乖乖地站着。 张三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递给他。 这个拿着，是老道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张无忌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 护身符暖暖的，贴在胸口，特别舒服。 谢谢太师父！ 记住，天贼再好，也要努力练功。 张三丰点点头，又说，还有，我再教你三招小剑法，很简单，遇到危险的时候能用。 他拿起旁边的木剑，慢悠悠地演示了三招。 这三招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一招接一招，环环相扣，特别巧妙。 看好了吗？张三丰问。 看好了！张无忌点头。 打一遍我看看。 张无忌接过木剑，想了想，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 有点生涩，可招式、顺序居然都对了！ 张三丰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好小子，悟性真高！ 一遍就会！ 比你七师叔强多了，他当初学这三招，学了三天才学会！ “好好练，有望和太师父一样厉害。“ 门外传来莫声谷的声音：师父！您又揭我短！ 张三丰笑得更厉害了。 张无忌也忍不住笑了。 ……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武当山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走在最前面。 十个精挑细选的三代弟子，背着包袱，腰板挺直。 张无忌背着小包袱，站在莫声谷旁边，精神抖擞的。 峨眉一行几个人，也在队伍。 周芷若站在队伍中间，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特别显眼，看起来很清新。 师父，我们走了。宋远桥对着送出来的张三丰躬身行礼。 张三丰点点头，路上小心。 到了峨眉，替我问灭绝师太好。 还有……张三丰看向张无忌，笑着说，小子，不许惹事。 张无忌赶紧立正：知道了太师父！我肯定听话！ 张三丰满意地点点头，出发吧。 宋远桥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张无忌走在队伍里，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武当山。 晨雾中的武当山，像仙境一样。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周芷若。 周芷若也正看着他，笑着眨了眨眼。 张无忌嘿嘿笑了两声，握紧了手里的短剑。 峨眉，我来了！ 漂亮姐姐，等我下次见你，肯定变得更厉害！ 第199章 波斯明教震怒 这边武当与峨眉准备进行交流会。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波斯。 波斯明教的总坛，圣火大殿建立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面。 整座大殿用洁白的玉石砌成，在阳光下闪耀着神圣的光芒。 殿顶雕刻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图腾，象征着明教圣火不息，光明不灭的教义。 大殿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青铜圣火池，池中烈焰翻腾，炽白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酷热。 圣火，是明教的象征。 它在这里燃烧了数百年，从未熄灭过一刻。 十二根两人合抱粗的玉石柱子，分列两旁，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明王像。 大殿最深处，一座三丈高的白玉台阶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长袍，头戴金色法冠，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白银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正是波斯明教总教主，霍天。 传说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武功深不可测，是波斯明教数百年来最神秘、最强大的教主。 副教主刘震山，立在玉阶左下首。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如刀，身形魁梧得像一堵铁塔。他是总教出了名的字当头，此刻双手抱拳，垂首而立，像一杆标枪。 他此刻双手抱拳，垂首而立，像一杆标枪。 再往下，是三名镇教法王。三人皆身披暗红色法袍，袍角绣着不同的火焰纹路。 大殿两侧，站满了人。 有身穿白袍的宝树王，有身披重甲的镇教法王，还有各坛各堂的使者、长老。 加起来，足足有上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跪着的五个人身上。 正是刚刚从中原回来的大宝树王、四宝树王，还有流云使、妙风使、辉月使。 五个人都跪在地上，低着头，脸色灰白，浑身颤抖。 尤其是大宝树王，连头都不敢抬。 他身为十二宝树王之首，地位崇高。 可这次去中原，他不仅没能把谢逊和屠龙刀带回来，反而把镇教之宝，圣火令都给弄丢了！ 这要是被治罪，就算他是大宝树王，也得掉脑袋。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台阶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说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到底怎么回事。 大宝树王浑身一抖，赶紧磕头。 回……回教主…… 他的声音都在抖。 属下等……属下等无能…… 这次去中原，没能完成教主交代的任务…… 还……还把圣火令……给弄丢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 什么？！ 话音刚落，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圣火令丢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教镇教之宝！ 大宝树王，你可知罪！ 圣火令是我教圣物，你居然把它弄丢了？ 教主，请严惩大宝树王！ 对！严惩不贷！ 一时间，群情激愤。 所有人都炸了,圣火令是什么？ 那是波斯明教的镇教之宝，是创教祖师传下来的东西！ 上面刻着明教最顶级的武功心法！ 居然被大宝树王给弄丢了？ 这可是滔天大罪！ 宝树王们一个个吹胡子瞪眼。 镇教法王们更是怒不可遏。 副教主刘震山站在左边首位，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皱着眉，看向跪着的大宝树王，沉声道： 大宝树王，你可知圣火令对我教有多重要？ 你带着四位宝树王、三位使者、还有三十名精锐教众去中原，结果就这么空着手回来？ 还把圣物给丢了？ 你可知罪？ 大宝树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属下知罪……属下知罪…… 他砰砰砰地磕着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请教主开恩……请教主开恩啊…… 四宝树王也跟着磕头：请教主开恩！ 流云使、妙风使、辉月使三人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里吵吵嚷嚷的，一片混乱。 够了。 就在这时，台阶上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声音不大，可一瞬间，整个大殿就安静了下来。 上百人，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台阶上的白衣教主。 霍天教主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白银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大宝树王身上。 以你们五人的武功，在中原也能横着走了，说清楚整个过程，怎么丢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大宝树王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浑身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他们去中原找前代圣女，跟踪过程中找谢逊，到跟武当三侠对上，三使落败，圣火令被抢……他们仓皇逃回波斯…… 从头到尾，说得详详细细，一点都不敢隐瞒。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武当？张三丰？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武当派祖师，张三丰？ 他居然还活着？而且……居然这么强？ 他自己没出手，徒弟就这么强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众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都听说过张三丰的名字。 毕竟是中原武林的传奇人物。 可在他们的印象里，再强也有个限度。 可听大宝树王说的…… 这哪里是人啊？这分明就是神啊！ 胡说八道！ 忽然，一个身穿重甲的镇教法王站了出来，怒声喝道。 什么张三丰，还什么没出招，三使就被压地上？我看你是打了败仗，故意编瞎话来糊弄我们！要耍锅，也要真实点。 就是！ 另一个镇教法王也站了出来，张三丰再厉害，也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在这里危言耸听！ 大宝树王，你打了败仗，丢了圣物，还敢妖言惑众？ 三个镇教法王，一下子站出来两个。 他们都是武功绝顶的人物，向来心高气傲。 哪里肯信世上有人能一教气势就压得三使跪下的？ 他们三个，也能胜过流云、妙风、辉月三使，可你说人家手指都没动一下，就往那里一站，三使就跪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宝树王急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额头鲜血直流，三位使者也在，他们都能作证！ 四宝树王赶紧点头，教主明鉴，属下等说的句句属实！ 实在是张三丰太厉害了…… 辉月使也小声说，他……他都没怎么动手，我们就输了…… 第200章 出征武当 辉月使也小声说： 他都没有动手，往那一站，我们三就趴下了…… 妙风使和流云使也纷纷点头。 一时间，大殿里又吵了起来。 有人信，有人不信，吵成一团。 安静。 霍天教主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教主。 霍天教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说，武当派有三个人，在七天之内，学会了圣火令上的武功？ 大宝树王赶紧点头：是……是的教主！ 武当七侠里的宋远桥，学会了潮汐劲，张翠山学会了蛇行步，莫声谷学会了阴火掌…… 而且……而且他们只看了几天，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属下……属下也是因为这个，才退回报信…… “我和四宝树王，就是败在这几种武功下。”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 这一下，连副教主刘震山都变了脸色。 圣火令上的武功，有多难练，他比谁都清楚。 他练了几十年，也就练个小成。 武当那三个家伙，只看了几天，就学会了？ 而且还能打败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 这怎么可能？大殿里更是一片哗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圣火令上的武功何等深奥，怎么可能几天就学会？ 大宝树王，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 就是！这也太离谱了！ 众人纷纷摇头，满脸不信。 就连一直很镇定的霍天教主，手指也微微动了一下。 白银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第一次闪过一丝波动。 武当三侠…… 七天学会三招圣火令武功？ 这悟性……也太可怕了吧？ 霍天教主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教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霍天教主才缓缓说道：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武当七侠…… 张三丰…… 他念着这几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大宝树王。 你说，张三丰让你们带话，说……圣火令他先保管着，想要，就让教主亲自去拿？ 是……是的！大宝树王赶紧磕头，那张三丰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波斯明教要是识相，就别再去中原来捣乱……不然……不然…… 大宝树王不敢说了。 不然什么？霍天教主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然……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大宝树王说完，整张脸都白了。 狂妄！ 太狂妄了！ 他张三丰算什么东西？ 敢这么跟我教说话？！ 教主！属下请命，率兵攻打武当！把圣火令抢回来！ 对！抢回圣火令，踏平武当！ 让中原武林知道我波斯明教的厉害！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宝树王们吹胡子瞪眼。 镇教法王们摩拳擦掌。 使者们义愤填膺。 所有人都被张三丰的话激怒了。 堂堂波斯明教，传承了几百年，教众数十万。 居然被一个中原老道给挑衅了？ 这还得了？必须找回场子！ 副教主刘震山也上前一步，躬身道： 教主，张三丰欺人太甚。 不仅抢走我教圣物，还口出狂言，羞辱我教。 若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恐怕中原武林还真以为我波斯明教怕了他们！ 请教主下令，让属下带人去中原，踏平武当，夺回圣火令！ 请教主下令！ 请教主下令！ 踏平武当！夺回圣火令！ 上百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大宝树王跪在地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太好了，教主要是派人去武当，说不定他的罪就能免了。 大殿里群情激愤，所有人都等着教主打仗的命令。 可台阶上的霍天教主，却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殿里的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教主，等着他的决定。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宝树王的膝盖都麻了。 霍天教主才缓缓开口。 张三丰……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声音里，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轻视。 只有一种…… 说不清的郑重。 本教主听说过他。 大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三十年前，本教有一位法王去中原传教，遇到过一个年轻道士。 那道士只用了一招，就破了那位法王的三层护教神功。 那位法王回来后，闭关了三十年，再也没出过总坛一步。 那个道士，就是张三丰。 霍天教主的声音很平静。 可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年前…… 张三丰就已经这么强了？ 那位法王……可是当年的护教法王之首啊！ 武功之强，在教内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是个武痴，资质极高！ 居然被张三丰一剑破了神功？ 这…… 这也太恐怖了吧？所有人都懵了。 刚才还喊着踏平武当的人，声音都小了下去。 原来大宝树王说的…… 都是真的，张三丰真的强到了这种地步？ 刘震山副教主也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以为，张三丰的名声，都是中原人吹出来的。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教主……刘震山犹豫了一下，那……那圣火令…… 圣火令毕竟是镇教之宝，总不能就这么丢了吧？ 霍天教主沉默了片刻。 圣火令，必须拿回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不过…… 张三丰是人物。 不能莽撞。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本教主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中原。 那时候，张三丰还只是个年轻道士。 可本教主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不简单。 这么多年过去…… 他的修为，恐怕已经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境界。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教主都这么说？ 那张三丰……得多强啊？ 所以。霍天教主缓缓道，这一次，不能轻敌。 必须派足够强的人去。 既要拿回圣火令，也要……跟这位张真人，好好会一会。 他说着，白银面具下的目光，扫向下方。 刘副教主。 属下在！ 刘震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这一次，由你带队。 刘震山脸上一喜。 三大镇教法王，随你同去。 三个镇教法王同时出列，齐声应道。 大宝树王、四宝树王，还有三位使者，也一起去。 霍天教主继续说：你们熟悉中原情况，当个向导。 第201章 稳重的刘震山 是，属下遵命！ 大宝树王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只要教主不治他的罪，让他干什么都行！ 另外…… 霍天教主顿了顿，再从护教精锐里，选三百人随队。 记住，他的声音严肃了几分，这次去中原，首要任务是拿回圣火令。 能谈就谈，谈不拢再动手。 张三丰是高人，不得无礼。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若是他张三丰执意不肯归还圣火令…… 那就……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属下遵命！ 刘震山躬身领命，神色郑重。 他知道，教主这是给了他最大的权限。 能谈就谈，谈不拢……就动手抢！ 哪怕对手是张三丰，也不能让圣火令落在武当手里！ 霍天教主点了点头，下去准备吧。 三日后出发。 众人齐声应道。 刘震山副教主带着三大镇教法王，还有一众长老使者，浩浩荡荡地退了下去。 大宝树王也松了口气，赶紧磕头谢恩，跟着退了出去。 大殿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霍天教主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 圣火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火光映在他的白银面具上，忽明忽暗。 他望着大殿门口的方向，望着遥远的东方。 张三丰…… 六十年了…… 本教主倒想看看，你现在……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 三天后。 波斯明教总坛的山脚下，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整装待发。 为首的，是副教主刘震山。他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身后站着三大镇教法王，个个身披重甲，气势逼人。 再后面，是十二宝树王中的大宝树王、四宝树王，还有流云、妙风、辉月三位使者。 最后面，是三百名精锐护教教众。 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顶尖高手。 这阵容，不可谓不强大。 副教主亲征，三大法王同行，还有三百精锐。 可见教主霍天对张三丰，有多么重视。 出发！ 刘震山一声令下。 三百人浩浩荡荡，朝着朝着中原，朝着武当山的方向，出发了。 队伍从波斯总坛出发的第一天。 烈日炎炎，黄沙漫天。 三百名精锐护教教众，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往东而行。 刘震山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黑袍，面容冷峻。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腰悬长剑，背挂长刀，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作为波斯明教的副教主，刘震山以稳重闻名。 做任何事，都谋定而后动。 这一次去中原武当，他更是十二分的小心。 毕竟，对手是张三丰。 那个传说中的名字。 副教主。 大宝树王骑着马凑了过来，满脸堆笑。 咱们就这么直接去武当，会不会……太急了点？ 刘震山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你怕了？ 不不不，属下怎么会怕！ 大宝树王赶紧摇头，属下只是觉得……张三丰那老道狡猾得很，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万一他耍什么阴招…… 刘震山淡淡道： 怕他耍阴招，就先把消息摸清楚。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队伍中立刻驰出十骑黑衣快马，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这是…… 大宝树王愣了一下。 探子。 刘震山言简意赅，本教在中原布的暗线，提前去获取消息。 武当那边最近发生了什么，张三丰的实力到底如何，中原武林的动向……这些，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大宝树王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副教主高明！ 属下就说嘛，有副教主带队，肯定没问题！ 刘震山没理他的马屁，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他做事，从来都是稳字当头。宁可走慢一点，也不能莽撞行事。 尤其是面对张三丰这种级别的对手，一个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传令下去，众人放慢速度，按每天八十里的速度前进。 等探子的消息回来了，再做定夺。 传令官立刻打马而去。 队伍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三大镇教法王也策马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人，身高丈二，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铁重甲，连脸上都戴着半副铁面具。 正是三大镇教法王之首，铁面王?。 他声音洪亮如钟：副教主，咱们三百精锐，还有三大法王坐镇，难道还怕了张三丰不成？ 依我看，不如快马加鞭，直接杀上武当，把圣火令抢回来就是了！ 旁边的第二位法王也点头附和。 这位法王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却是绿油油的，像毒蛇一样。 是三大镇教法王中的?青翼王?。 铁面王说得对。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咱们波斯明教的精锐，难道还怕了一个中原老道？ 副教主未免太谨慎了吧。 第三位法王没说话。 他穿着一身灰袍，身形普通，长相普通，站在那里就像个路人甲。 可没人敢小看他。 无影王?作为三大镇教法王中最神秘、最危险的一个，传言他出手无影无踪，杀人于无形。 刘震山看了三人一眼，淡淡道： 谨慎点，总没错。 张三丰能在中原纵横一百年，岂是等闲之辈？ 教主都亲自叮嘱过，要慎重行事。 你们要是嫌慢，大可自己先去武当。 本教主绝不拦着。 一句话，说得铁面王和青翼王脸色一僵。 他们就嘴嗨一下，哪敢自己去啊。 张三丰要真是那么好对付，大宝树王他们也不会输得那么惨了。 铁面王干笑两声：副教主说的是，是俺老孟鲁莽了。 青翼王也阴恻恻地笑了笑：副教主稳重，是我们考虑不周。 无影王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刘震山这才点了点头。 走吧。 慢慢走，等消息。 …… 第202章 每天行四十里 波斯明教的队伍只有三百人，可队伍拉得长长的，慢慢吞吞地往前走。 走了五天，才走了三百里地。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震山正在帐中看地图。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启禀副教主，去往中原的探子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一个黑衣探子，急冲冲的赶了过来，单膝跪在帐前。 刘震山放下地图，目光一凝。 回副教主，属下等抵达中原后，第一时间打听了武当和张三丰的消息。 探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三个月前，张三丰百岁寿诞，各大门派都去拜寿。 少林寺、峨眉派、昆仑派、华山派、崆峒派……几乎中原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全去了。 寿宴上，有人想找武当的麻烦，结果张三丰一出手…… 探子咽了口唾沫。 就将中原五大派的掌门扇了个遍，整个武当山，好几百号武林人士，没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中原武林，被一个百岁老人，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么多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帐篷里，铁面王嗤了一声。 切，我当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各大门派给张三丰面子吗？ 那是人家尊重他年纪大，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呢。 就是。 青翼王也点头，中原武林那些人，都是软骨头，见了谁都怕。 依我看，不是张三丰有多厉害，是中原武林太没用了。 大宝树王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中原武林那些人，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本事不大，架子不小。都是一波专打嘴炮之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轻蔑。 刘震山却皱起了眉头。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好几百武林人士，被一个人压得不敢说话？ 这有点太夸张了吧？ 还是说，张三丰真的强到了这种地步？ 继续说。刘震山道。 探子接着道： 属下还打听到，百损道人、紫焰真群、赤炼道长……十几个大魔头，都被张真人抬手斩杀…… 在元朝大都，被人用炸药偷袭，好几千斤炸药，张三丰在中间位置，完好无损。又一招魔道至尊杀血河子…… …… 属下还打听到，前不久在襄阳，金轮法王，带着十二番僧，与张真人相遇。 什么？ 这话一出，帐篷里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金轮法王，他们对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十年前，金轮法王曾代表蒙古密宗，去波斯总坛交流过。 那一战，金轮法王以龙象般若功第九层，连败波斯明教三位法王。 最后还是教主霍山亲自出手，才以半招的优势赢了他。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记住了金轮法王这个名字。 此人的实力，绝对是顶尖级别的。 铁面王瞪大了眼睛，结果呢？ 结果……探子的脸色有点古怪。 结果怎么样了？青翼王追问。 结果……探子咽了口唾沫，金轮法王……败了。 败了？ 铁面王和青翼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金轮法王败了？ 败给张三丰，他们不意外。 毕竟张三丰是百年传奇。 怎么败的，用了几招？铁面王问。 探子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一招。 什么？ 一招？ 铁面王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一招？ 你确定你的消息没错？ 属下确定！探子用力点头，整个中原武林都传开了！ 金轮法王催动龙象般若功第九层，还有十二番僧布下同一大阵，合力围攻张三丰。 结果张三丰只用了一根手指…… 一指点出，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就破了。 十二番僧的大阵，也跟着一起破了。 金轮法王当场重伤，被打飞出去几十丈，爬都爬不起来。 十二番僧全部反噬而死，金轮法王最后灰溜溜地回蒙古去了。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 铁面王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青翼王脸色苍白，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大宝树王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无影王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微微攥紧了。 一招…… 一招就破了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还破了十二番僧的大阵？ 这怎么可能？！ 金轮法王有多强，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三年前，三大法王联手，都打不过他一个。 现在，他加上十二番僧，居然连张三丰一招都接不住？ 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可能！ 铁面王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 金轮法王那秃驴的龙象般若功，已经练到第九层了，一龙一象之力，何等刚猛！ 加上十二番僧的合力，就算是教主亲至，也不可能一招就破了！ 肯定是传闻夸大了！ 对！肯定是以讹传讹！ 青翼王也赶紧点头，中原人最会吹牛皮了，什么事到了他们嘴里，都能吹上天！ 对对对！ 大宝树王也跟着说，肯定是武当自己放出来的谣言，用来吓唬人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实在是太颠覆他们的认知了。 刘震山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他挥了挥手，让探子先退下。 帐篷里，沉默了很久。 副教主，你怎么看？青翼王小心翼翼地问。 刘震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是真是假，现在还不好说。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令下去，队伍速度，再放慢一半。 每天走四十里。 继续打听，把消息核实清楚。 铁面王急了：副教主，四十里也太慢了吧？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急什么。刘震山淡淡道，晚几天到，总比送命强。 金轮法王的实力，你们心里有数。 如果传闻是真的…… 他没说完。 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他们这点人去了，也是送菜。 铁面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也知道，副教主说得对。 张三丰要是真有那么强，他们去再多的人也没用。 行……行吧。铁面王瓮声瓮气地坐了回去，那就再等等。 …… 第203章 原地休整 波期明教众人的速度，一降再降。 一天大约只走四十里，跟蜗牛爬似的，这还是三大法王催着走的效果。 又过了两天，又有一个探子回来了。 这一次，探子的脸色，比之前那个还要难看。 副……副教主！ 探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骇。 又打探到了新消息了！ 刘震山的心，沉了一下。 密宗……密宗的九思巴活佛，出手了！ 探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 九思巴活佛亲自带着两百名密宗高僧，布下了密宗第一大阵，斩神大阵，杀上武当山了！ 九思巴活佛？ 帐篷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九思巴，那可是密宗的活佛！ 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的老怪物！ 据说他的修为，已经深不可测。 比起金轮法王，只强不弱！ 结果呢？ 铁面王急声问。 探子咽了口唾沫，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话： 结果……结果跟金轮法王一样。 也是……一招。 两百人的斩神大阵，更是被张真人一指点破。。 九思巴活佛……重伤败退。 两百密宗高僧，个个带伤，跟着九思巴回西藏去了。 临走前，九思巴活佛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刘震山沉声问。 探子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说…… 中原只要有张三丰在，密宗……永不踏入中原半步。 这句话刚落下，帐篷里，像炸响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懵了，耳朵嗡嗡。 九思巴活佛……也败了？ 而且还是一招？ 还立下重誓，永不踏入中原？这还是人吗？！ 铁面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还觉得传闻太夸张。 可现在…… 金轮法王败了，九思巴也败了。 两个都是顶尖级别的高手，两个都只接了一招，斩神大阵更是恐怖至极，据说斩过天上的神仙。 众人觉得太过离谱，不时无法接受，与探子反复确认…… 青翼王脸色惨白，绿油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只剩一片骇然，九思巴活佛…… 那可是连教主见了都得退的人物啊！居然也被张三丰一招就收拾了？ 这张三丰，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大宝树王更是浑身发抖。 他虽然早就知道张三丰厉害。 可每次听到新的战绩，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幸好啊幸好，幸好当时张真人没出手，幸好当时他跑得快。 不然…… 他的下场，说不定比金轮法王、九思巴还惨。 无影王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他是三大法王里最擅长暗杀的。 可如果面对张三丰这种级别的对手…… 他的暗杀，有用吗？ 答案，不言而喻。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到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 刘震山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凝重了十倍。 传令下去…… 所有人……原地休整。 副教主？ 铁面王愣住了，不往前走了？ 不走了。刘震山摇了摇头，再走下去，就是去送命。 可是……圣火令…… 青翼王犹豫着说。 圣火令重要，命更重要。 刘震山沉声道，金轮法王不行，九思巴也不行，连斩神大斩都不行。 咱们这些人看着不少，可到了张真人那种境界，人再多也没用，直接冲上去，也不过是给张三丰送菜。 那……那怎么办？ 铁面王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教主交代的任务，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再说了，中原都没到，打听一下消息就没吓回去，别人如何看我们？”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震山皱着眉头，但是，也不能莽撞行事。 张三丰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这种级别的对手，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顿了顿，沉声道： 立刻飞鸽传书，把所有消息，原原本本地传回总坛。 请教主定夺。 在教主的新命令下来之前，我们……按兵不动。 铁面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反驳？怎么反驳？ 让他上去跟张三丰打？他可没信心能接住张三丰一招。 青翼王也沉默了。 打？打不过啊。 九思巴都败了，他们上去也是白给。 无影王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大宝树王更是第一个赞成。 对对对！副教主说得对！ 这么大的事，肯定得请教主定夺！ 咱们先在这儿等着，等教主的指示！ 几个人都没意见了。 刘震山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方的方向，眼神复杂。 张三丰…… 这个人，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三十年前就能一剑破教中法王的神功。 三十年后，更是一招败金轮、一招破九思巴。 这种人物…… 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难怪教主那么郑重地叮嘱。 看来，这一趟中原之行，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传令。 全军就地扎营，原地休整。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东进一步。 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总坛，请教主示下。 传令官领命而去。 很快，队伍就停了下来。 在沙漠边缘，找了个有水草的地方，扎下了大营。 营地扎得严严实实，防御工事做得滴水不漏。 可不知道为什么。 所有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第204章 波斯总教又震动了 波斯明教总坛，白玉大殿之上，圣火烧个不停，发噼里啪啦的声音。 绝大部数波期明教的高层都在，长老，宝树王、各堂的堂主，再一次聚在一起。 可今天的大殿，气氛十分的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跪着的传信使者身上。 确切的说，是传信使者手里的那封信，副教主刘震山刚传来的。 教霍山坐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白银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传信使者深吸一口气，展开密信，高声念了起来。 副教主刘震山，谨请教主尊前： 属下率队东行，中途探得中原张三丰消息，特向教主禀报。 其一，蒙古国师金轮法王，率十二番僧。 金轮法王催动龙象般若功第九层，被张三丰一指击败。 随后合十二番僧之力，布下同一大阵，集十二人功力于一身，极尽升级，围攻张三丰。 结局：一招。 张三丰仅以一指,金轮法王重伤，十二番僧尽数反噬而亡。 其二，密宗九思巴活佛，率两百密宗高僧，布斩神大阵，再上武当。 结局：亦一招。 张三丰一指破斩神大阵，九思巴活佛重伤败退，两百高僧皆受创。 九思巴不服，与张三丰比试幻术，一招被破。 九思巴临走留誓：中原有张三丰在，密宗永不踏入中原半步。 属下以为，张三丰之强，已远超我等预料。 故原地休整，不敢贸然前进。 特此飞鸽传书，请教主定夺。 副教主刘震山 敬上。 信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念完最后一个字，信使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静得能听到圣火燃烧的声。 静得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懵了，一招败金轮？ 一招破九思巴？ 连斩神大阵都一是一招？ 这……这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砰的一声，七宝树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胖大的身躯气得发抖，满脸横肉都在颤。 一派胡言！ 什么张三丰，什么一招败金轮、破活佛，全都是刘震山那懦夫编出来的瞎话！ 他就是怕了张三丰，不敢前进，才故意夸大其词，给自己找借口！ 对对对！ 八宝树王也跟着站了起来，尖着嗓子喊，我看就是刘副教主太怂了！ 金轮法王算什么？九思巴又算什么？咱们波斯明教的护教法王，难道比他们差了？ 依我看，就是刘副教主胆子太小，被一个中原老道的名声给吓住了！ 几个主战派的宝树王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满脸不服。 可也有人不说话。 比如几个稳重的堂主。 火堂堂主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脸色凝重。 水堂堂主眯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阴恻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堂堂主坐在角落里，浑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不存在一样。 还有几个年长的宝树王，也都皱着眉，沉默不语。 他们都是见过金轮法王、甚至见过九思巴活佛的。 正因为见过，才知道这两人有多强。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觉得…… 不可思议。 都吵够了没有？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了下来。 是霍山教主，他一开口，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宝树王都闭上了嘴，乖乖坐回原位，不敢再吱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刘震山是什么样的人，本教主比你们清楚。 他稳重有余，从不说大话。 既然他在信里这么写，那就说明……消息八成是真的。 大殿里更安静了。 连教主都这么说？ 难道…… 难道刘震山说的，都是真的？ 可金轮法王的强大他们是见识过的。当年金轮法王来波期交流，这大厅里的人，除了教主，没一个人是对手的。 还有九思巴活佛啊！那可以是比金轮法王更强更神秘的存在。 那可是活了一百二十多年的老怪物！ 密宗第一人！更是合两百高手布下斩神大阵，更是被碾压。 这个大阵的厉害，可以神都可以斩，连教主见了，都得提桶跑路 居然也被张三丰一招就收拾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宝树王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霍山教主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白银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自从与武当打交道，这种骇人的事接一件，武当真这么邪乎？还是张三丰强得这么离谱……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霍山教主的思绪，又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时候…… 他还不是教主。 他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前教主座下的一个小弟子。 那一年，教中有一位护教法王，从中原回来。 那位法王，是当时教中第一高手，武功之强，冠绝西域。 可他从中原回来之后，就变了。 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再也不肯出来。 前教主派了很多人去看他，他都不见。 有一次，年少的霍山偷偷跑去密室外面，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第一法王。 结果，他只听到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的三个字，从密室里传出来。 张三丰。 那三个字里，充满了敬畏，充满了恐惧，还有一种…… 说不出的……绝望。 然后，那位法王就在密室里闭关了。 这一闭关，就是三十年。 直到死，都没有再出来过。 那时候的霍山，还很年轻，心高气傲。 他觉得，是那位法王自己不行。 张三丰再厉害，也是人，能厉害到哪里去？ 只要自己好好练功，将来一定能超过他。 这一练，就是一甲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年的少年，已经成了波斯明教的教主。 他的武功，也早已远超当年的第一法王。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传说中那个境界的门槛。 他以为，张三丰就算再强，也不过如此。 可现在…… 金轮法王败了，九思巴活佛也败了。 而且都是一招。 霍山教主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抿紧了。 霍山心里震惊，嘴角不自觉了抽到了好几下。 他自认武功比金轮法王稍强，可说超过活佛九思议巴，他不太自信。面对传说中的斩神阵，估计也只能避风茫。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 不是那位第一法王不行。 是张三丰……真的太可怕。 教主？ 见霍山教主久久不说话，铁面王忍不住试探着喊了一声。 霍山教主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里的众人。 最后，落在了大殿门口，落在了遥远的东方。 张三丰……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 一百年过去，变得这么强了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最不服气的七宝树王，都闭上了嘴。 连教主都这么说了…… 那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教主，那……那咱们怎么办？ 八宝树王小心翼翼地问，圣火令……还拿回来吗？ 当然要拿回来。 霍山教主淡淡道，圣火令是我教圣物，怎么能一直留在外人手里。 可是…… 八宝树王咽了口唾沫，张三丰那么厉害……咱们打不过啊…… 打不过？ 大殿里的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们早就喷回去了。 可从一位宝树王嘴里说出来…… 众人的心里，更沉了。 霍山教主却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打不过，就一定要打吗？ 众人都愣了，不打？ 不打怎么拿圣火令？ 霍山教主没有解释，他缓缓站起身来。 白袍猎猎，白银面具在圣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传遍了整个大殿。 传令下去。 本教主，要亲自去一趟中原。 什么？ 教主亲自去？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满脸震惊。 教主居然要亲自去中原？ 要知道，霍山教主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总坛了！ 就连当年蒙古帝国西征，都没能请动教主一步！ 现在，为了一个张三丰，教主居然要亲自出山？ 教主三思啊！ 七宝树王赶紧上前一步，中原毕竟是汉人的地盘，教主亲自去，万一有危险…… 危险？ 霍山教主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几分感慨，有几分期待，还有一丝…… 当今天下，除了张三丰，有谁能让我感到危险？ 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如今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本座必须得见上一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放心，本教主不是去打架的。 众人面面相觑，可没人敢问。 霍山教主已经做出了决定。 本座与副教主会合，其他普通教众退回总坛。 记住，本教主亲赴中原的消息，严加保密，不得外泄。 违者……教规处置。 所有人齐齐躬身领命。 声音震得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霍山教主站在白玉台阶之上，望着东方，白银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张三丰…… 第205章 江湖叕炸开了锅 早在刘震山的飞鸽传书送回波斯总坛之前，整个中原武林早就沸腾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都快。 不过短短半个月，张三丰一指败金轮法王、一指破斩神大阵、再一指败九思巴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江湖。 从漠北到江南，而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更远的地方传去。 只要有江湖人的地方，就有人在说这件事。 嵩山，少林寺，大雄宝殿。 空闻方丈手里攥着一串紫檀念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上。 他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下面，达摩堂、罗汉堂的首座们齐聚一团。 可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超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空闻方丈睁开了眼。 他手里的紫檀念珠，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一指败金轮法王…… 一指破斩神大阵…… 一指重创活佛…… 张真人……这还是人吗？，估计离破碎虚空不远了。 大殿里依旧一片死寂。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自己也想问，也相知道，这还是人吗？ 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有多强，他们心里有数。 九思巴活佛的斩神大阵有多恐怖，少林也有相关记载。 可这两个人，都接不住张三丰一招？ 这也太离谱了吧？ 方丈…… 达摩堂首座空智，沙哑着嗓子开口。 这消息……会不会是谣传？ 毕竟，毕竟这也太……太匪夷所思了。 空闻方丈摇了摇头。 不会。 九思巴活佛已经退回藏地，并发誓永不踏足中原一步。 这件事，已经有好几路人马核实过了。 假不了。 空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阿弥陀佛…… 张真人……真是……神人也。 “真不敢相信，他竟是从我们少林出去的人。” “要是当初留在少林，那现在的少林……” “够了，陈成往事，不要再提。”空闻方丈严厉的吓道。 随后，他方捡起地上的念珠，重新捏在手里。 他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让人收集觉远大师的物件。 老衲要亲自送去武当。 方丈，这？ 众僧都愣住了，方丈亲自去？ 少林寺方丈，亲自上武当送东西？ 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空闻方丈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 张真人于中原武林有大恩。 击退金轮，逼退密宗。 这份恩情，我少林作为武林的泰山北斗，不能没有反应。 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张真人是从少林走出去的，天然有一份香火情。准备去吧！” 众僧齐齐躬身应命，转身离去。 …… 峨眉山，金顶。 灭绝师太面无表情，她站在悬崖边，望着远方的云海。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风吹动她的白色道袍，猎猎作响。 身后，静玄、静虚等弟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们跟了灭绝这么多年，自从武当山给张真人祝寿以后，掌门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久到弟子们的腿都站麻了。 灭绝师太才缓缓开口。 我以前，总觉得武当的武功，不如咱们峨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弟子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以为武当的功夫，也就那样。 太极拳、太极剑，软绵绵的，中看不中用。 我还觉得，贫尼武功也不差，也能与张三丰掰掰手，可自从前面两次之后，才知道…… 灭绝师大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贫尼在他面前，就小孩无异。” 她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看来…… 是我坐井观天了。 静玄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 “掌门，咱们传承诸多，不以武当差。” 再说，江湖传言，夸大其词的比比皆是，这消息说不定是假的…… 假的？ 灭绝师太摇了摇头。 九思巴活佛的斩神大阵，是什么威力，你不清楚？ 两百高僧布下的完整斩神阵…… 别说我了，就算是咱们峨眉开派祖师郭襄郭女侠在，都未必能破。 可张三丰，只用了一招。 她转过身，看着众弟子。 一招啊…… 弟子们都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她们能感受到，师父语气里的那股……失落。 还有……震撼。 灭绝师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传令下去。 以后峨眉弟子，见到武当的人，以礼相待，不得有半分不敬。 还有，她顿了顿，下次武当有什么事，咱们峨眉，随叫随到。另外今年交流会也快开始了，下去好好准备。 ……是，师父。 众弟子齐声应命。 灭绝师太转过身，继续望着云海。 云海翻涌，一望无际，就像张三丰的武功，深不可测。 …… 昆仑派，昆仑山，凌霄殿。 何太冲摔了手里的茶碗。 什么？！ 九思巴活佛也败了？ 还败得那么惨？ 班淑娴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小点声。 她皱着眉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这还不够大？ 何太冲瞪大眼睛，九思巴啊！那可是九思巴活佛！ 咱们昆仑派，连人家一个指头都比不上！ 结果呢？一招！就被张三丰一招给收拾了？ 他背着手，在大殿里走来走去，走得班淑娴眼晕。 以前我还觉得，武当算什么后起之秀，跟咱们昆仑派比，差远了。 现在看来…… 人家根本就没跟咱们在一个层面上。 何太冲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夫人，你说…… 咱们以前，是不是得罪过武当？ 班淑娴愣了一下。 好像……没有吧？ 真的没有？ 何太冲不放心，你再想想？ 班淑娴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咱们跟武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那就好，那就好…… 何太冲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随即，他又皱起眉头。 不行，光没得罪过可不够。 得走动走动。 第206章 补寿礼? 不行，光没得罪过可不够。 得走动走动。” 何太冲猛的一拍大腿： 备礼，备好礼，备大礼！ 咱们也去武当拜寿！ 班淑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嘲笑道，你怕是得了大病，说什么糊话，人家寿宴都过去多久了？现在去送礼，也不怕别人笑话。 过去怎么了？之前事忙，忘了带东西。 何太冲理直气壮，现在补寿礼不行啊？ 赶紧的，把咱们最好的那几块和田玉拿出来，还有那柄千年寒铁打造的剑，都带上！ 班淑娴看着丈夫火急火燎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可她也没反对。 毕竟……跟这样的人物搞好关系，总没坏处。 同样的事，还发生在华山派、崆峒派、青城派…… 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在连夜开会。 会议内容惊人的一致，备礼，上武当，补寿礼。 以后武林，得听武当的了。 洛阳城，悦来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的桌子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上回说到，金轮法王带着十二番僧，打上武当山！ 那金轮法王何等人物？蒙古第一国师！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九层！九龙象之力，开山裂石！ 十二番僧，个个都是密宗高手，联手布下同一大阵，那威力，能把一座山给平了！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的一声，满堂皆静。 结果呢？ 张真人，只用了一根手指！ 就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龙象般若功，破了！ 同一大阵，也破了！ 金轮法王，当场重伤！十二番僧，尽数反噬而亡！ 茶馆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银子哗哗地往台上扔。 张真人威武！ 干得好！ 打得好！那些蒙古秃驴番僧，就该收拾！ 众人叫好的叫好，拍桌子的拍桌子，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衣的汉子，却冷哼了一声。 吹，接着吹。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立刻有人不高兴了： 这位兄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青衣汉子撇了撇嘴，我说得不对？什么一根手指破龙象般若功，还破斩神大阵，鬼才信！ 我看就是武当自己放出来的谣言，用来撑门面的！ 你放屁！ 旁边一个络腮胡大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九思巴活佛都发誓永不踏足中原了！这也能是假的？ 九思巴活佛是什么人物？会陪武当演这种戏？ 你脑子被门挤了吧？ 就是！ 我看你是蒙古人的细作吧！ 故意抹黑张真人！ 打他！ 众人义愤填膺，撸袖子就要上去揍他。 青衣汉子吓得脸都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赶紧站起来： 大侠，别动手别动手！我就是随口说说，我错了还不行！ 随口说说也不行！ 络腮胡汉子瞪着眼，张真人是咱们中原武林的守护神！你敢说他坏话，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滚出去！ “不滚就揍他。” …… 众人喊打声一片，有人直接提棍就打。 青衣汉子灰溜溜地，捂着脑袋跑了。 茶馆里又恢复了热闹。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咱们接着说。 那张真人破了金轮法王之后啊，九思巴活佛不服，带着两百高僧，布下了斩神大阵…… 茶馆里，又是一片叫好声。 …… 武当山脚下 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侠客，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云雾缭绕的武当山。 他叫凌云，是个刚出道的年轻剑客。 今年十九，学剑十年。 在皖南一带，已经打出了不小的名头。 一剑“穿林燕”，连败皖南十三位有名的剑师，人称凌云剑客。 上个月，他甚至和一位点苍派的长老过了三十招，最后平局收场。 人一有点成绩，就容易飘。 凌云承认，自己就是飘了。 他站在武当山下，心里盘算着：张真人太老，不可能跟他动手。 可武当七侠，辈分又太高。 他的目标，是武当的三代弟子。 随便赢一个，他“凌云剑客”的名号，就能传遍江湖。 “我这一剑，未必就输。”他盯着山道，小声给自己打气。 万一赢了呢？那不就一战成名了？ 抱着这个念头，他千里迢迢赶来了武当。 可走到山脚下，他却有点犹豫了。 正好旁边有个采药的老农，背着药篓从山上下来。 凌云赶紧上前拦住： 老人家，打听个事。 啊？啥事啊小伙子？老农停下脚步。 请问……张真人，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老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嗨，你说张真人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厉害，可厉害了。 前阵子啊，来了好几百个穿黄衣服的喇嘛，凶得很，说要踏平武当。 结果呢？ 张真人出来，就用这么一根手指头。 老农又晃了晃手指头。 轻轻一点。 呼啦一下，那些喇嘛就全倒了。 哭着喊着就跑了。 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活佛，也灰溜溜地走了，说再也不来中原了。 老农说着，连连点头。 张真人可是活神仙啊。 我们这儿的人，家里有啥事，都要去武当山拜拜张真人，可灵了。 凌云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几百个喇嘛…… 一根手指就……全打发了？ 他咽了口唾沫。 又抬头看了看云雾缭绕的武当山。 山还是那座山。 可在他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 那是……活神仙住的地方。 自己那两下子…… 上去切磋？那不是切磋，那是送菜啊！ 幸好没上去，幸好没冲动。 凌云后背一阵发凉。 溜了溜了。 他赶紧对着武当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晚辈失礼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溜。 不然，脸就丢大了！ 老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小伙子……咋了这是？ 第207章 山贼拦路 江湖那边闹翻了天。 这边武当去交流会的队伍，已经出发了，走了五天。 秋高气爽，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火烧。 武当的队伍走在山路上，浩浩荡荡的。 宋远桥一脸从容，骑着一匹青色俊马，走在最前面。 旁边是莫声谷，骑着匹黑马，东张西望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再后面，是十名精挑细选的三代弟子，个个背着包袱，腰悬长剑，精神抖擞。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下山出门，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哎你们说，峨眉的女弟子可真好看，周姑娘像个小仙女一般。 去你的，想什么呢！咱们是去交流武学的，又不是去看姑娘的！ 嘿嘿，我就随口说说嘛…… 张无忌走在队伍中间，一会儿跑到前面摘朵野花，一会儿蹲下来逗逗蚂蚁，一刻都闲不住。 周芷若跟在他旁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温柔地笑着，时不时提醒他一句： 无忌弟弟，走路注意点，别摔着。 知道啦，芷若姐姐！ 张无忌应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他在外面的时间很少，对什么都很好奇。 宋远桥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精力真足。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儿子。 莫声谷哈哈一笑，我五哥的种，能差得了吗？ 宋远桥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一行人正说笑着往前走，前面忽然跑回来一个探路的弟子，脸色有点发白。 大师伯！七师叔！ 前面……前面黑风岭有山贼劫道！ 把路都堵死了！ 山贼？队伍一下子就安静了。 十名三代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慌。 他们都是第一次下山，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山贼？有多少人？ 宋远桥皱了皱眉，语气依旧沉稳。 好……好几百人！ 探路的弟子咽了口唾沫，还有好几个带头的，都拿着大刀，看着凶得很！ 几百人？ 三代弟子们更慌了。 几百个山贼？这也太多了吧？ 慌什么。 莫声谷哼了一声，几百个乌合之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师兄，我去看看？ 不急。 宋远桥摆了摆手，几百个山贼而已，还翻不了天。 他沉吟了一下，看向身后的三代弟子。 正好，你们第一次下山，就当是历练了。 一会儿你们几个上去，试试手。 记住，点到为止，别伤人性命。 三代弟子们都愣住了。 让他们上？ 他们……他们行吗？这十个三代弟子，太多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有点慌。 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都有点发怵。 大师伯，我来吧！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转头一看，就见张无忌举着小手，蹦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我去把他们打跑！ 宋远桥愣了一下：无忌，你？ 我想试！张无忌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太师父新教我的神门十三剑，我还没试过呢！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莫声谷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量！ 大师兄，我看行！ 这小子武功可不差，普通山贼根本不是对手。 宋远桥却有点犹豫： 可是无忌，你才十岁……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不会的大师伯！张无忌拍着小胸脯，我厉害着呢！ 再说了，不是还有大师伯和两位师叔在吗？ 宋远桥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去试试。 记住，不许恋战，点到为止。 要是打不过，立刻退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 张无忌高兴得蹦了一下，转身就往前面跑。 无忌你慢点，安全第一！ 周芷若赶紧喊了一声，有点担心。 放心吧芷若姐姐，我没事的！ 张无忌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 黑风岭山口。 几百个山贼堵在路中间，一个个拿着大刀长矛，凶神恶煞的。 为首的三个头目，都是满脸横肉，身上杀气腾腾的。 老大，你说今天能劫到多少货？ 一个满脸刀疤的头目咧着嘴笑。 管他多少，有多少劫多少！ 被称为老大的壮汉啐了一口： 老子听说武当的人要从这儿过，正好劫他们一票！ 武当？ 刀疤脸愣了一下，老大，武当可是名门大派，咱们动他们……会不会有事？ 名门大派算个屁！老大嗤了一声，这里是黑风岭，是老子的地盘！ 武当的人来了，也得给老子留下买路财！ 就是！ 另一个瘦高个头目也笑，听说武当的弟子个个都有钱，还有宝剑，正好抢过来咱们用！ 三人正说笑着，就看见对面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穿着青布道袍，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小面团。 山贼们都愣住了，啥情况？ 怎么跑过来个小孩？ 喂，小孩，你哪儿来的？ 刀疤脸喊了一声，你家长辈呢？ 张无忌停下脚步，抬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 我就是武当的。 你们快让开，不许挡路。 山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武当没人了吗？派个小屁孩过来？ 毛都没长齐呢，也敢来管爷爷的事？ 小屁孩，赶紧回家吃奶去，别在这儿碍事！ 三个头目也笑得前仰后合。 老大，我没听错吧？武当派个小孩来跟咱们谈判？刀疤脸笑得直拍大腿。 看来武当是真的不行了啊。瘦高个也嗤笑，连十岁的小孩都派出来了。 老大也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张无忌，眼神里满是轻蔑。 小屁孩，赶紧滚。 不然爷爷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张无忌皱了皱小眉头。 这些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呀。 太师父说了，遇到坏人，先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再动手。 那他道理讲完了，可以动手了吧？ 你们真的不让开？ 张无忌又问了一遍。 不让！ 老大冷笑一声，怎么着？小屁孩，你还想打我不成？ 来啊，往这儿打！ 第208章 那年十岁，追着一群山贼打? 山贼老大冷笑一声，怎么着？小屁孩，你还想打我不成？ 来啊，往这儿打！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挑衅。 张无忌点了点头，表示：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要求，不过你执意这样，盛意拳拳，那我就动手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的小身影地一下就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靠，这这孩这么快？ 老大瞳孔一缩，还在发愣。 待他反应过来时己经晚了，他兴觉得眼前一花。 一声闷响，老大感觉肚子上挨了一拳，疼得他弯下了腰。 老大！ 刀疤脸和瘦高个都愣住了。这小孩……真敢动手？ 而且……速度怎么这么快？ 你找死！ 刀疤脸怒吼一声，挥舞着大刀就朝张无忌砍了过去。 小心！ 后面远远跟着过来的周芷若，吓得捂住了嘴。 三代弟子们也都捏了一把汗。 可张无忌却不慌不忙。 他脚下踩着梯云纵，身子轻轻一侧，就躲开了这一刀。 然后他手腕一翻，用的是武当长拳里的揽雀尾。 啪一掌拍在刀疤脸的手腕上。 啊，痛死我了！ 刀疤脸惨叫一声，大刀掉在了地上。 张无忌动作不停，脚下一转，又到了瘦高个旁边。 砰砰砰…… 几拳下去，又快又准。 瘦高个连张无忌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得东倒西歪，最后一声，坐在了地上。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三个头目，全被放倒了。 山贼们都看傻了。 这…… 这还是个小孩吗？也太厉害了吧？也太邪门了。 都看着干麻，上！都给我上！ 老大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喊。 几百个人，还打不过一个小屁孩？ 给我上！打死他！ 山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咬了咬牙，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几百个人，乌泱泱一片，看着还挺吓人的。 三代弟子们都紧张起来。 大师伯，要不要我们上去帮忙？ 宋远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笃定。 莫声谷则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别急，看着。 这小子的本事，还没拿出来呢。 场中，看着冲过来的几百名山贼，张无忌不仅不怕，眼睛反而亮了。 正好，试试神门十三剑！ 他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这是莫声谷给他的，尺寸小，正好适合他用。 神门十三剑…… 张无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法。 下一秒，他动了，剑光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冲进了人群。 叮叮当当！ 一连串的脆响。 每一道剑光闪过，就有一把兵器掉在地上。 神门十三剑，专攻手腕神门穴。 一剑过去，手腕一麻，兵器自然就拿不住了。 张无忌的身影在人群里蹿来蹿去，像一只灵巧的燕子。 剑出必中，中必掉兵器。 我的枪！ 我的刀！ 我的手！ ……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把把大刀、长矛、斧头，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掉了几百件兵器。 山贼们一个个捂着右手，脸色惨白。 再看张无忌，站在人群中间，气不喘，脸不红，手里的短剑还闪着寒光。 还有谁？ 他抬起小下巴，问了一句。 山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这小孩……是怪物吗？ 几百个人，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兵器就全掉了？ 这还打个屁啊！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大部份山贼往树林里一钻就看不见了。 少数前面跑不掉的，扑通扑通的，齐刷刷地往地上一跪。 小英雄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饶了我们吧！ “我们也是上有老，下有下，打劫也就混口饭吃，没有害死过一个人。” 几百个人，齐声求饶，声音震天响。 张无忌愣了一下，这就……投降了？ 他还没打够呢，他挠了挠头，把剑收了起来。 那……那你们以后不许再劫道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 我们再也不敢了！ 谢谢小英雄！谢谢小英雄！ 山贼们磕头如捣蒜。 …… 后面，武当众人都看傻了。 十名三代弟子，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 他才十岁啊！ 几百个山贼，就这么被搞定了？ 而且……从头到尾，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我的天！这也太厉害了吧？！ 哈哈哈哈！ 莫声谷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 我就说这小子行！ 好样的！真给武当长脸！ 宋远桥也欣慰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五弟有个好儿子啊…… 他轻声叹了一句，语气里又骄傲又感慨。 周芷若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无忌弟弟，又进步了。 变得更厉害了。 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张无忌拍了拍手，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大师伯，六师叔，七师叔，我把他们都打跑啦！ 他仰着小脸，一脸求夸奖的表情。 宋远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样的。 小师叔太厉害了！ 一个三代弟子忍不住喊了出来。 就是！无忌师弟，这神门十三剑也太牛了吧！ 教教我们呗！ 一群三代弟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眼里全是崇拜。 张无忌被夸得脸都红了，挠着头嘿嘿傻笑。 也没有啦……就是太师父教得好…… 周芷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温柔地给张无忌擦脸上的灰。 无忌弟弟，你真厉害。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样。 张无忌的脸，地一下就红透了。 没……没有啦…… 他挠着头，眼睛到处瞟，就是不敢看周芷若。 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周围的三代弟子们看着，都忍不住偷偷笑。 宋远桥和莫声谷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好了好了，别围着无忌了。 宋远桥笑着摆手，山贼已经散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别耽误了去峨眉的日子。 众人齐声应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三代弟子们看张无忌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全是崇拜。 一群人围着张无忌，问东问西。 小师弟，神门十三剑难不难学？ 小师弟…… 张无忌被围在中间，脸红扑扑的，一边挠头一边回答问题。 周芷若走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风一吹，枫叶飘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树林里，有几道黑影正盯着他们。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黑袍，眼神阴鸷。 武当的小崽子……还挺厉害。 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孩。 走，回去禀报教主。 黑影一闪，消失在了树林里。 前方的路，似乎还藏着更多的危险。 可队伍里的众人，还浑然不觉。 第209章 峨眉山下的叨难 武当一行人，走得很慢，跌跌撞撞的十几天，终于看到了峨眉山。 远远望去，群山连绵，峰峦叠翠，云雾飘在半山腰，像给山系了条白纱带。 张无忌趴在马背上，瞪着眼睛看远处的金顶，小脸上满是兴奋。 芷若姐姐，那就是峨眉山吗？好高呀！ 周芷若坐在他旁边的马上，温柔地笑了笑： 嗯，看到那个最高的山峰了没有，峨眉的金顶就在那。等安顿好了，姐姐带你上去看日出。 真的吗？ 张无忌眼睛一亮，那我们明天早上就去好不好？ 好呀。 看着两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宋远桥笑着摇了摇头。 七弟，你看这俩孩子，倒像是亲姐弟似的。 莫声谷哈哈一笑： 那可不是！芷若这丫头温柔，无忌又讨人喜欢，玩得到一块儿去正常。 就是不知道峨眉那边，对咱们这次来，是什么态度。 宋远桥收敛了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思量。 大师兄你想多了。 莫声谷满不在乎，咱们武当峨眉，世代交好，灭绝师太还能给咱们脸色看不成？ 宋远桥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山门。 他没有说话，几月前师父不抽过灭绝嘴巴子，希望她不要记仇吧。 当然，如果她非要记仇，他宋远桥也不怕，以前他与灭绝五五开，可这近几月，他可是突飞猛进。 灭绝师太没了倚天剑，她消我涨，宋远桥完全有把握战胜她。 …… 一行人到了峨眉山脚下的山门。 刚到门口，就有两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峨眉女弟子迎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二十来岁，长得挺清秀，就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 宋掌门、张大侠、莫七侠、 宋远桥翻身下马，拱手笑道： 有劳姑娘久等了。 宋大侠客气了。 那弟子行了个礼，眼神却往队伍后面扫，家师已经在山中等候多时了，请各位随我上山吧。 她说着，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了张无忌身上。 愣了一下，随即一声，笑出了声。 宋远桥皱了皱眉：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那弟子赶紧捂住嘴，可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就是……没想到武当还带了位小弟弟。 她上下打量了张无忌两眼，嘴角翘得老高： 宋大侠，这是你们武当的小弟子吗？看着才十岁出头吧？ 这是我五弟的孩子，张无忌。 宋远桥淡淡道，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原来是张五侠的公子。 那弟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却没多少尊重，只是宋大侠，咱们这次是武学交流会，都是年轻弟子之间切磋比试的，带个孩子来……不太方便吧？ 就是呀。 旁边另一个小弟子也忍不住插嘴，万一伤着碰着了可怎么办？再说了，这又不是游山玩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透着股轻视。 合着你们武当没人了？连个十岁小孩都带来了？ 莫声谷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们峨眉的弟子，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那弟子吓了一跳，赶紧收了笑，低下头： 不敢，是弟子失言了，各位请吧。 她嘴上说着请，转身的时候，却跟旁边的小师妹交换了个眼神。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武当是真没人了吧，连小孩都带出来撑场面。 张无忌坐在马上，把她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什么叫带个孩子不方便？他很厉害的好不好！ 他张嘴就想反驳，刚说一个我……，就被宋远桥用眼神制止了。 无忌。宋远桥微微摇头，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可是大师伯……张无忌有点不服气。 是骡子是马，交流会上见真章。 宋远桥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平静，现在逞口舌之快，没用。 张无忌眨了眨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哦，我知道了大师伯。 他攥了攥小拳头。 嗯哼，等几天交流会上，让你们看看我这个小弟弟有多厉害！ 一行人跟着峨眉弟子往山上走。 山路蜿蜒，台阶又陡又长。 张无忌不肯坐轿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会儿摘个野果，一会儿追个蝴蝶，精力旺盛得很。 一路上遇到不少峨眉弟子，看到武当队伍里混着个半大孩子，都忍不住指指点点。 你看，武当还真带了个小孩来？ 真的假的？多大啊这是？十岁，还是九岁？ 谁知道呢，听说是什么张五侠的儿子，从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世面，带出来开开眼呗。 开什么眼啊，武学交流会带个小孩来，凑数啊？ 嘘，小声点，别让武当的人听见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众人耳朵里。 三代弟子们脸都有点挂不住。 这些峨眉的人，怎么说话呢！ 就是！小师叔可厉害了，几百个山贼都不是对手！ 就是，她们是没见过小师叔出手…… 宋远桥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别说话。 没事。他淡淡道，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 话是这么说，三代弟子们还是觉得憋屈。 一个个憋着一股劲，就等交流会上，好好让峨眉的人看看，她们口中的，到底有多厉害。 周芷若走在张无忌旁边，有点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无忌弟弟，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事呀芷若姐姐。 张无忌反而反过来安慰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交流会上赢了，她们就不说了。 周芷若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嗯，无忌弟弟最厉害了。 ……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顶的峨眉派大殿。 灭绝师太已经带着一众弟子，在殿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白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剑，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不用说话，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宋远桥赶紧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宋远桥，见过灭绝师太。 宋掌门客气了。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远来辛苦，里面请吧。 师太请。 众人往里走。 灭绝师太的目光，扫过武当众人，最后落在了张无忌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位是？ 第210章 丁敏君的下马威 这位是？ 灭绝师太问道。 这是我五弟张翠山的孩子，张无忌。 宋远桥笑着介绍，这次带他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张无忌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张无忌，见过师太。 灭绝师太打量了他几眼，瞳孔收缩，满脸的不爽。 没想到是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儿子，几个月不见，变化挺大的。 张无忌的娘殷素素可是天鹰教的人，在灭绝师太眼里，白眉鹰王天明教法王，明教是魔教，天鹰教是魔教，殷素素生的孩子，也是魔崽子。 她淡淡点了点头，眼睛一瞪语气有些不善，可她毕竟是一派之主，不至于对一个十岁的孩子出气： 年纪确实小了点。 既然来了，就随便看看吧。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不在意，傻子都听得出来，就是没把这小孩当回事。 张无忌小嘴又抿紧了，随便看看？ 等小爷我露一手，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灭绝师太没再看他，转头跟宋远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寒暄： 张真人近来身体可好？ 劳师太挂念，家师身体康健。 宋远桥笑道，家师还让我给师太带了点武当的新茶，稍后让人给师太送来。 有心了。 两人说着话，进了大殿。 张无忌跟在后面，鼓着腮帮子。 芷若姐姐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 无忌弟弟，别生气了，我师父她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不坏的。 我知道。张无忌点点头，我不生气。 他才不生气呢。 等交流会的时候，他好好表现，让灭绝师太对他刮目相看！ …… 安排好住处，已经是下午了。 武当众人住在东边的清音阁，环境清幽，推窗就能看见云海。 张无忌闲不住，放下包袱就想出去逛逛。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被莫声谷叫住了。 无忌，干啥去？ 七师叔，我想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行，去吧。莫声谷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别走太远啊，还有，别跟峨眉的弟子打架。 知道了七师叔！ 张无忌应了一声，一溜烟就跑了。 峨眉山上风景确实好。 到处都是竹子，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特别好听。 还有好多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漫山遍野都是。 张无忌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演武场旁边。 演武场上，好多峨眉女弟子正在练剑。 招式轻盈，身姿曼妙，像一群翩翩起舞的黄蝴蝶。 张无忌趴在围墙边上，看得津津有味。 剑法挺好看的，人也好看，就是力道差了点。 他正看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喂，小孩，你趴在这儿干什么呢？ 张无忌回头一看。 就见一个二十多岁左右的峨眉女弟子，站在他身后，皱着眉看他。 这女弟子长得挺秀气，就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眼神里全是傲气。 正是峨眉弟子里，除了周芷若之外，最得灭绝师太看重的丁敏君。 我看师姐们练剑，真好看。 张无忌老老实实说。 看练剑？ 丁敏君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嗤笑一声，你看得懂吗？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张无忌有点不服气，就是力道差点，还有第三招的时候，手腕偏了半寸，刺出去准头就不够了。 丁敏君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你说什么？ 敢在峨眉说峨眉剑法的坏话，这个十岁的小孩太不懂事了，是可忍，熟不可忍。 刚才第三招的时候，手腕偏了。 张无忌一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刺的时候准头就不够了。 丁敏君气得笑了。 好啊，你一个小屁孩，还敢点评我峨眉的剑法？ 她眼睛子一转，嘴角一笑，有了注意。 丁敏君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无忌，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不就是武当带来的那个小孩。 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偷师了？ 我才不是偷师呢！张无忌皱起眉头，我就是路过看看。 路过看看？ 丁敏君冷笑，我看你是觉得我们峨眉剑法厉害，才偷偷摸摸趴在这儿看吧？ 我才没有！ 张无忌气得小脸通红，我们武当的剑法才不比你们差呢！ 不比我们差？丁敏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你？还武当剑法？你会拿剑吗？ 她故意上下打量着张无忌，语气尖酸： 我看啊，你还是赶紧回家吃奶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张无忌攥紧了小拳头。 怎么，不服气？ 丁敏君挑了挑眉，故意激他，不服气就跟我比划比划？赢了我，我就承认你说得对。别说我欺负你年纪小，我不用内力，只要你碰到我的衣角，算你赢。 比就比！ 张无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谁怕谁！ 师姐，等等。 旁边一个小弟子赶紧拉住丁敏君，大师姐，不行啊，他是峨眉的客人，而且还是个小孩，让师父知道了不好…… 怕什么。 丁敏君满不在乎，是他自己答应的，又不是我逼他的。 再说了，点到为止，我还能真伤了他不成？ 她看着张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好，她早就想给武当一个下马威了。 怎么样，小屁孩，敢不敢？ 丁敏君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不敢就赶紧认输，以后别再乱点评别人的剑法。 我才不认输！ 张无忌梗着脖子，比就比！ 好，有骨气。 丁敏君笑了，从旁边兵器架上拿了两把木剑，扔给张无忌一把，拿着，我让你三招。 张无忌接住木剑，皱了皱小鼻子，谁要你让啊。 不用你让。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赢了，你得跟我道歉，还要承认武当的剑法厉害。 行啊。 丁敏君笑得更灿烂了，你要是赢了，我就跟你道歉。 可要是你输了呢？ 我输了……张无忌想了想，我就跟你道歉，再也不看你们练剑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走到演武场中间。 周围练剑的峨眉弟子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 我去，大师姐要跟武当那小孩比剑？ 这有什么好比的，大师姐随便一招不就赢了？ 就是，那小孩才多大啊，估计连剑都握不稳…… 你们说们，大师姐几招能赢？ “我赌四招，先让他三招，再一招……” 第211章 自信到落败，只用了三招 我看一招就够了。 哈哈哈，我看也是…… 一群峨眉女弟子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像一大群小麻雀。 可声音是一边倒的，她们确信以及肯定，她们的大师姐赢定了，没人觉得张无忌有点机会。 毕竟丁敏君是峨眉年轻一辈的大师姐，剑法不弱。 可那小孩才十岁，估计剑到拿不稳，大师姐要赢，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丁敏君听着周围的议论，下巴抬得更高了。 丁敏群也是奇葩，她竟然没觉得向一个十岁的小孩挑战，是一件多么令人无语的事，反而洋洋得意。 只见她握着木剑，指着张无忌，一脸傲气： 小孩，出手吧。 别说我欺负你，师姐我让你三招。 张无忌握着木剑，站稳了脚步。小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只剩下认真。 那我来了。 他话音刚落，脚下一动。人影一闪，直接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丁敏君瞳孔一缩，好快！她下意识地挥剑去挡。 两把木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丁敏君只觉得手腕一麻，木剑差点脱手，怎么回事？ 这小孩有点邪门，力气怎么这么大？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强的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张无忌小脑袋聪明，他可不会给丁敏君时间，第二剑趁着她分神，压着她打。 这一剑，走的是刁钻的角度，直奔她右手手腕而来。 剑还没到，丁敏君就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神门十三剑！ 丁敏君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撤手后退。 可还是晚了半拍，木剑的剑尖，擦着她的手腕过去。 虽然没刺中，可那股凌厉的剑意，还是让她手腕一麻。 丁敏君脸色，瞬间就变了，这不可能！ 一个十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剑？ 而且……这剑法的路数，怎么这么眼熟？ 她还没想明白，张无忌第三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变了，一个字慢，慢得像蜗牛爬。 可不知怎么的，丁敏君却觉得，自己不管往哪儿躲，都躲不开这一剑。 剑尖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牢牢锁定了她的手腕。 丁敏君心里一慌，急忙变招。可她刚动，张无忌的剑势忽然一变。慢剑突然变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等她反应过来，木剑已经停在了丁敏君的眉心前。 距离她的皮肤，只有半寸，虽然是木剑，可丁敏君却觉得有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剑尖传过来，激得丁敏君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了，针落可闻。 所有峨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丁敏君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剑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三招，只用了三招。 她就输了？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 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头，看向张无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她的声音都在抖，张无忌收起木剑，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武当剑法。 太师父新教我的，我还不太熟呢。 丁敏君： 周围的峨眉弟子： 这还叫不太熟？ 不太熟都三招赢了大师姐？那熟了还得了？ 所有人的脸，都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刚才她们还在说，大师姐一招就能赢。 结果…… 人家三招就把大师姐赢了？还是不太熟的情况下？这脸打得，也太疼了吧？ 所有人看着张无忌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开始的轻视、嘲笑，变成了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几分……敬畏。 丁敏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输了，她居然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 还是三招？！传出去，她还有脸见人吗？ 她咬着牙，看着张无忌，眼神复杂得要命。 你……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敏君。 丁敏君浑身一震，回过头，就见周芷若站在人群后面，皱着眉看着她。 芷若师妹 周芷若走过来，对着丁敏君行了个礼：大师姐，师父让我来找你，说有事找你。 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无忌，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丁敏君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张无忌一眼，又瞪了周芷若一眼。 知道了。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赶紧一哄而散。 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瞄张无忌两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张无忌站在原地，还有点懵。 喂，还没说谁赢了呢…… 周芷若走过来，看着他，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无忌弟弟，你可真厉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三招就赢了大师姐。 张无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有点耍赖。 她一开始轻敌了，没认真打，也没有用内力。 要是认真打的话，我可能要十招才能赢。 认真打十招也很厉害了呀。 周芷若笑着说，大师姐可是我们峨眉年轻一辈里，剑法第三好的。 张无忌嘿嘿笑了两声，耳朵尖红红的。 芷若姐姐夸他了，真好。 对了，芷若姐姐，你来找我吗？张无忌问。 当然。周芷若点头，我怕你迷路，出来找找你。 正好，饭快好了，跟我回去吃饭吧。 两人肩并肩，往清音阁走去。 张无忌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刚才的比试。 周芷若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竹林后面，站着一个人。 灭绝师太，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眼神复杂，神门十三剑…… 张三丰居然把神门十三剑，教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 而且这孩子，三招就赢了敏君？ 这悟性……也太可怕了吧？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看来…… 武当这次来，带的可不是个普通孩子啊。 第212章 不甘，欲找回场子 晚上十一点多，峨眉派弟子的厢房里，还亮着盏灯。 丁敏君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拧来拧去，帕子都被她拧成了麻花。 与张无忆比剑的事，跟放电影似的，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三招，就三招，她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师姐妹的面。 这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这叫她以后怎么见人。 可恶…… 丁敏君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一个小屁孩，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的一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师姐，你消消气…… 旁边的小师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喘。 消气，我怎么消气？ 丁敏君猛地转头瞪她，我丁敏君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输给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小师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丁敏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这个面子得找机会要回来。 明天就是武当峨眉的武学交流会了。 这么好的机会，她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以后在峨眉还怎么混？ 今天……我是输在大意了。 丁敏君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对，就是大意了。 我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让了他三招，还没用内力，所以才输的。 要是我认真打，他一个刚断奶的小屁孩，没什么内力，我要是用上内力…… 她眼睛忽然一亮，对啊，内力！ 张无忌那小孩，剑法是不错，神神叨叨的什么神门十三剑，路子邪门得很。 可他才十岁啊！十岁的小孩，内力能有多深？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练，又能练出多少来？ 而她丁敏君，练了十几年的内功，内力浑厚，可不是一个小屁孩能比的。 今天比剑，她光顾着比招式了，没用内力，所以才被那小孩钻了空子。 要是在交流会上，她光明正大跟张无忌再比一场。 到时候，她用上三成内力，就够那臭屁孩吃一壶的，那小屁孩还能是她的对手？ 丁敏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越想越觉得，白天输了，纯粹是因为自己轻敌，没用内力。 对，就是这样。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张无忌是吧？ 小子，交流会上，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光剑法好有什么用？内力不行，照样是花架子。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自己一掌把张无忌震飞出去，全场师姐妹都为她叫好的样子。 想想就解气！ 师姐，在交流会上，你还要跟他比？ 小师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 丁敏君扬了扬下巴，一脸傲然，明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赢回来。 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武当的小孩，也就那样。 可是， 小师妹犹豫了一下，可是，他毕竟是武当的客人，而且还是个小孩，你在台上用内力赢他，会不会……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 丁敏君瞪了她一眼，是他自己要上台比的，又不是我逼他的。 比武较量，各凭本事，难道还要我让着他不成？ 再说了，谁让他白天那么嚣张。 丁敏君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接得住我十招。 接不住，那就是他自己没用。 小师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看丁敏君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师姐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希望明天别出什么事才好。 丁敏君可不管小师妹怎么想。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怎么赢张无忌，怎么把丢的面子找回来。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剑。 宝剑出鞘，寒光闪闪。 这是她平时舍不得用的一柄利剑，吹毛断发，锋利得很。 明天，就用你了。 丁敏君抚摸着剑刃，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张无忌，小子。 明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得罪了我丁敏君，有你好果子吃。 她把剑收回鞘里，往桌上一放。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想明天怎么开局，一会儿想怎么把张无忌打下台，一会儿想赢了之后说什么场面话。 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睡不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着之前，她嘴角还挂着笑。 仿佛已经赢了一样。 …… 与此同时，清音阁。 武当众人住的院子里，也还亮着灯。 张无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个小石子，在地上画来画去。 画的，是白天跟丁敏君比剑的招式。 一遍一遍地画。 无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宋远桥从屋里出来，看到他还在院子里，走了过来。 大师伯。张无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想明天交流会的事。 宋远桥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我在想，明天丁师姐会不会再跟我比。 张无忌歪着脑袋，今天我赢了她，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宋远桥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怕不怕？ 不怕。张无忌摇摇头，小胸脯一挺，我有太师父教的剑法，我不怕。 就是…… 他顿了顿，皱了皱小眉头。 就是我觉得，丁师姐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也没得罪她呀…… 宋远桥笑了。 傻孩子，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你的。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明天要是她真的找你比，你就大大方方跟她比。 但是记住，点到为止，不许伤人，知道吗？ 知道了大师伯！张无忌用力点头，我有分寸的！ 宋远桥点点头，好了，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张无忌蹦蹦跳跳地回屋了。 宋远桥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倒是一点都不怯场。 大师兄，你说明天丁敏君会不会真找无忌麻烦？ 莫声谷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头问。 宋远桥想了想，淡淡道： 找麻烦也没事。 让无忌锻炼锻炼也好。 一个丁敏君而已，无忌应付得来。 莫声谷哈哈一笑：那倒是。 就丁敏君那两下子，给无忌提鞋都不配。 她要是真敢上来找事，正好让她再丢一次人。 宋远桥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别说了，早点休息。 明天有的忙呢。 好嘞！ 两人各自回屋，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第213章 交流会开始 峨眉山，演武场。 次日一大早，还没有到时间，可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峨眉弟子穿着清一色的鹅黄衣裙，站在东边。 武当弟子穿着青色道袍，站在西边。 两派的人面对面站着，径谓分时，可不对立。明面上是交流会，实际上相当于现在的联宜，相互看对眼的，就相当牵手成功了。 当年七侠之一与纪某人也是这样，虽说最后结局惨淡。 杨逍长得帅，可纪某人被强迫之后，不仅生娃，还起了个名叫不悔，这确实让人刷新三观了…… 话归正题，演武场中间的空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子，这就是今天的比试点。 张无忌站在武当队伍前面，左瞧瞧右看看的。 看到周芷若的位置，眼睛一亮，马上溜了过去。 芷若姐姐，你们峨眉的师姐们都起这么早呀？ 他凑到周芷若旁边，小声问。 周芷若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衣裙，头发用根银簪挽着，特别好看。 她抿嘴笑了笑：当然啦，一年一度的交流会，大家都盼着呢。 盼着比武呀？ 张无忌眨眨眼，有什么好盼的，打来打去的。 傻瓜，不光是比武呀。 周芷若小声说，还有……还有好多别的呢。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 张无忌还想问，就听见前面宋远桥轻咳了一声。 好了，都安静。 宋远桥走上台，对着灭绝师太拱了拱手。 师太，那咱们这就开始？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宋掌门请。 宋远桥转回身，对着两边弟子朗声道： 今天是武当峨眉一年一度的武学交流会。 规矩很简单，点到为止，不许伤人性命，不许下狠手。 咱们交流为主，比试为辅，主要是让年轻辈们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今天的比试，分三大项。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项，三代弟子比试，共三场，比剑法、比掌法、比轻功。 第二项，二代弟子比试，也是三场。 这第三项嘛。 宋远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叫自由比试。 自由比试？ 底下弟子们顿时议论开了。 大师兄，啥叫自由比试呀？ 莫声谷在旁边凑过来，故意大声问。 宋远桥瞪了他一眼，还是解释道： 自由比试，就是不拘辈分、谁想上台都可以，随便找人切磋。 只要对方答应，就能比。 说白了，就是让大家自己找对手，想跟谁比就跟谁比。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点到为止，不许伤人。 底下弟子们恍然大悟。 武当这边，几个三代弟子忍不住交头接耳： 自由比试？那不就是，随便找峨眉的师姐师妹切磋嘛？ 嘿嘿，可不是嘛，听说当年…… 听说啥？ 听说咱们六师叔，当年就是在自由比试上，跟峨眉的纪晓芙纪姑姑认识的。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当年六师叔年轻，长得又俊，一手剑法耍得漂亮，纪姑姑当时就看上了，主动上台跟他比剑，比着比着就看对眼了…… 这么浪漫？ 浪漫啥呀，后来唉，不说了不说了。 几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但张无忌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他挠了挠头，六师叔，纪晓芙？ 还有这种事呀？ 他转头看周芷若，发现周芷若脸红红的，也在偷偷看他，两人目光一对上，周芷若赶紧别过头去，耳朵尖都红了。 张无忌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安静安静！ 宋远桥拍了拍手。 好了，规矩都说完了，咱们正式开始。 第一场，三代弟子比剑法！ 武当这边，张致远！ 峨眉这边，李轻烟！ 两个名字一报，两边各走出一个人。 武当这边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浓眉大眼，背着一把长剑，看着挺精神。 峨眉那边是个同样二十出头的姑娘，穿黄衣，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挺干练。 两人走到场中，互相行了个礼。 张师兄，请。 李师妹，请。 两人也不客气，几乎同时拔剑。 李轻烟率先出手，峨眉剑法灵动，剑走轻盈，一招淡扫，剑尖直刺张致远左肩。 张致远不慌不忙，横剑格挡，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边弟子齐声叫好。 张无忌站在台下，攥着小拳头，看得津津有味。 芷若姐姐，你说谁能赢呀？他小声问。 周芷若想了想：我看张师兄赢面大一点。 为啥呀？ 李师姐的剑法虽然灵动，但内力稍弱。张师兄的武当剑法稳扎稳打，只要顶住前面三十招，后面李师姐就顶不住了。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看。 场上，两人你来我往，已经斗了二十多招。 果然如周芷若所说，一开始李轻烟攻势很猛，剑影重重，把张致远压得节节后退。 可张致远就是稳，不管对方怎么变招，他都一剑一剑地挡，扎扎实实，不漏一点破绽。 打到三十招的时候，李轻烟的剑速果然慢了下来。 张致远抓住机会，剑势一变，武当剑法的字诀施展开来，剑影绵绵不绝，反过来把李轻烟裹在了里面。 又过了十几招。一声脆响。 李轻烟手里的剑被挑飞了。 承让。张致远收剑行礼。 李轻烟脸有点红，也行了个礼：张师兄剑法高明，我输了。 第一场，武当胜！宋远桥朗声宣布。 武当弟子们欢呼起来。 峨眉那边也鼓掌，只是没那么大声。 张无忌拍着手跳：赢了赢了！武当赢了！ 周芷若笑着看他：你看，我就说张师兄能赢吧。 芷若姐姐你真厉害，一猜就中！张无忌一脸崇拜。 周芷若脸一红，别过头去：我就是随便猜的。 旁边的丁敏君站在峨眉队伍里，看着台上，嘴角撇了撇。 不就是赢了一场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小声嘀咕。 眼神却往武当那边瞟，正好看到张无忌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臭小子，你也就现在能蹦跶。 等自由比试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第二场，三代弟子比掌法！ 第214章 第二场 第二场，三代弟子比掌法！ 武当，赵磊！ 峨眉，孙秀！ 第二场很快开始了。 这次上台的是个胖乎乎的武当弟子，看着憨厚老实。 峨眉这边的孙秀姑娘，却长得瘦瘦高高的，看着挺精神。 掌法？峨眉的掌法能行吗？ 张无忌挠挠头。 可别小看我们峨眉的掌法。 周芷若笑着说，峨眉的飘雪掌，可厉害了。 真的，假的？之前在武当，太师父可是站着不动…… 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张无忌赶紧闭上了嘴，假装看向了台上。 周芷若装着没听见。 台上两人就动了。 赵磊用的是武当绵掌，一掌一掌拍出去，慢悠悠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可孙秀的飘雪掌就不一样了，掌影飘飘，又快又密，像下雪一样，密密麻麻拍向赵磊。 好快！张无忌瞪大眼睛。 赵磊被打得连连后退，看起来完全落在下风。 完了完了，赵师兄要输了。张无忌皱着小脸。 周芷若笑着摇头：未必哦。 张无忌刚想问，就听台上的一声。 赵磊忽然一掌拍出去，看起来慢悠悠的，却正好拍在孙秀的掌心上。 孙秀蹬蹬蹬后退了三步，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张无忌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武当绵掌的厉害。周芷若解释道，看着慢，其实劲都在里面，是借力打力。孙师姐的掌力越猛，被反弹得就越厉害。 张无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台上，赵磊收回掌，憨憨地笑了笑：孙师妹，承让了。 孙秀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是我输了，师兄的绵掌，真厉害。 第二场，武当胜！宋远桥再次宣布。 武当弟子们更高兴了。 连赢两场，这开局也太顺了吧！ 莫声谷哈哈大笑，拍着宋远桥的肩膀：大师兄，咱们武当弟子，争气啊！ 宋远桥笑着摇头：你小声点，别让师太听见了，说咱们得意忘形。 怕啥，本来就是咱们赢了嘛。 莫声谷咧着嘴，一脸得意。 灭绝师太坐在台上，脸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丁敏君站在下面，脸色更难看了。 连输两场！峨眉的脸都快丢光了！ 她咬了咬牙，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个的，连输了两场。 等到自由比试，看我的！ 她偷偷瞥了一眼张无忌，眼神里闪着不服气的光。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第三场，三代弟子比轻功！ 武当，李云飞！ 峨眉，苏燕！ 第三场比的是轻功。 规则很简单，从演武场这头跑到那头，绕着旗杆转三圈，再跑回来，谁先到谁赢。 轻功呀！ 张无忌眼睛一亮，这个我也会！太师父教过我梯云纵！ 周芷若笑着看他： 那你肯定比他们都厉害。 嘿嘿，一般一般啦。 张无忌挠挠头，嘴上谦虚，脸上却藏不住得意。 场上，两个人已经站好了。 预备。 宋远桥一声令下，两道身影地一下就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两道影子。 好快，真好看！ 张无忌瞪大眼睛。 李云飞用的是武当的梯云纵，脚步轻点，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往前飘。 苏燕用的是峨眉的凌波步，脚步细碎，却又快又稳，像水上漂一样。 两人你追我赶，几乎不分先后。 一样快呀！ 张无忌攥紧了小拳头，李师兄加油！李师兄加油！ 他喊得大声，旁边武当弟子也跟着喊： 李师兄加油！ 冲啊！ 峨眉那边也不甘示弱： 苏师姐加油！ 超过他！ 两边喊声震天，比前两场热闹多了。 很快，两人绕着旗杆转了三圈，往回跑。 还是齐头并进，谁也没领先多少。 眼看着就要到终点了。 李云飞忽然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点，整个人往前飘出一丈多远。 “李师兄发力了。” 武当弟子们一声欢呼，就这一下，李云飞领先了半个身位。 可苏燕也不慢，几乎同时，她脚下也变了步子，身形一晃，像一道烟似的往前滑。 居然又追上来了！ 这也行？峨眉的师姐也好厉害 张无忌瞪大眼睛。 眼看两人就要同时冲线，李云飞再一次发力。 苏燕也不是省油的灯，同样加速。就这样两人同时到达终点。 师妹好轻功，你比我稍快一点点，算你赢！李云飞回头看向苏燕 苏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是你比我快一点。 不行不行， 李云飞摇头，这一场算平。 苏燕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一声笑了。 你这人，还挺实在的。 本来就是嘛。 李云飞挠挠头，脸红红的。 台上，宋远桥和灭绝师太对视一眼，都笑了。 宋远桥朗声宣布： 第三场轻功比试，双方平分秋色，算平局！ 两边弟子同时叫好，掌声雷动。 张无忌也拍着手笑：平局也好，大家都厉害！ 周芷若笑着点头：这位李师兄，人不错。 说着，她看了张无忌一眼，心里想： 无忌弟弟也是这样，正直又善良，想着，脸又微微红了。 丁敏君站在旁边，看着台上两人互相谦让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假惺惺的，赢就赢，输就输，还平什么局，无聊。 她转过头，看向武当队伍里的张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了，三代弟子的三场都比完了。 接下来，该自由比试了吧？ 小子，你给我等着。 今天，我非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 三代弟子三场比完，休息了一刻钟。 接下来就是二代弟子的三场比试。二代弟子的比试，水平就高多了。 武当的二代弟子，都是宋远桥这一辈的师侄，个个武功扎实。 峨眉的二代弟子，也都是灭绝师太亲自教出来的，剑法精妙。 这三场打下来，比刚才三代弟子的精彩多了。 两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 最后也是一胜一负一平，打了个平手。 张无忌看得眼睛都直了。 芷若姐姐，二代的师兄师姐们，都好厉害呀！ 周芷若点头，二代的师兄师姐，都练了十几年武功了，当然厉害。 那……什么时候到自由比试呀？ 张无忌有点按捺不住了。 他也想上去试试，太师父说过，跟厉害的人打，才能进步，跟菜鸡打，一辈子都是菜鸡。 快了。周芷若笑着说，二代三场比完，就到自由比试了。 太好了！张无忌攥紧小拳头，一脸兴奋。 他没注意到，对面人群里，丁敏君也在盯着他。 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冷笑。小子，别急，马上就到你了。 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赢。 丁敏君摸了摸腰间的剑，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演武场上，暖融融的。 可演武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烈。 二代弟子的第二场，也快打完了。 第215章 掌门对决1 二代弟子的第三场比试，在一片叫好声中落下帷幕。 一胜一负一平，两边又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到便宜。 莫声谷率先拍着巴掌喊，打得好！咱们武当的小子，没丢人！ 峨眉的姑娘们也厉害。 宋远桥笑着点头，转头看向台上的灭绝师太，师太，您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灭绝师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那睁得圆圆圆的眼睛出卖了她，她显然心里不太爽。 宋掌门过奖了。 她淡淡开口，武当弟子的根基，也比我想象的扎实。武功招式熟练，运用灵活。 嘴上客气，可眼神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旁边老弟子们都偷偷笑了，懂的都懂。 “这就完了，我还没看过瘾呢。” 这时，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嘟囔了一句。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练家子，耳朵尖着呢。 演武场上短暂地安静了几息。 历届武当峨眉交流会，打到最后，都有个压轴节目，掌门级的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就是两边掌门互相探探底，看看对方这几年有没有进步。 果然，宋远桥笑了笑，往前站了一步。 师太，按老规矩，在自由比试开始之前，咱们双方掌门也需要来上一场，上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提升一下气氛。 同时也给晚辈们打个样。 灭绝师太抬了抬眼皮： 宋掌门，请。 她站起身，随手从旁边弟子手里接过一把普通青钢剑，抛给宋远桥一把。 接着。 咱们就比剑吧，既然比剑，就都用剑。 宋远桥伸手接住，剑在手里掂了掂，笑着拱手： 多谢师太，那宋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缓步走到场中，长剑斜斜指地，脚下不丁不八站着。 一身青色道袍被风一吹，飘飘然的，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灭绝师太也走下场，白衣胜雪，剑尖斜指前方。 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三丈，谁都没先动，可风先动了。空气在两人身边打起了转，一股极强的威压从两个身上散发开发。 两派掌门比武的场面可不多见，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要是能学个半式一招的，一生受用。 全场鸦雀无声，几百号人站在演武场周围，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芷若姐姐，你说谁能赢呀？ 他小声问。 周芷若摇了摇头，眼睛也一眨不眨： 不知道。师父的剑法是出了名的凌厉，可宋大侠的武当剑法……也深不可测。 应该差不多吧。 差不多？张无忌眨眨眼。 他可是见过大师伯出手的，大师伯的功夫跟太师父比当然差远了。 可灭绝师太……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大师伯能赢。 场中，沉默了足足十息。 宋掌门，你是客，你先请！ “好。”宋远桥一声轻喝，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像一道青色的影子，瞬间就到了灭绝师太面前。 长剑一抖，剑尖颤动，抖出七八朵剑花，齐齐刺向灭绝师太肩头。 武当剑法的起手式万山朝宗，中正平和，却又暗藏无数后招。 来得好！ 灭绝师太眼睛一亮，不慌不忙，长剑斜斜往上一撩。 一声清越的脆响，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宋远桥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心里暗赞一声：好深厚的内力！ 灭绝师太也退了半步，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武当的绕指柔剑的绵里藏针，果然名不虚传。 有点意思。 她嘴角微微一挑，剑势一变，反手一剑削向宋远桥手腕。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得要命。 宋远桥手腕一翻，剑脊往外一封，的一声格开这一剑，脚下顺着剑势往前滑了半步，长剑顺势刺出，直奔对方肋下。 一守一攻，衔接得天衣无缝。 灭绝师太回剑格挡。 两人你一剑我一剑，瞬间就斗在了一起。剑影重重，风声呼啸。 两把长剑撞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串，密得像炒豆子似的。 好快！底下弟子们都看傻了。 刚才三代弟子比剑，他们还能看清招式。可这两位掌门的剑法，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眼睛都跟不上。 这就是掌门的实力吗…… 太厉害了吧…… 我什么时候能练成这样…… 张无忌也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师伯的剑法，好稳啊。每一剑都不慌不忙，可每一剑都挡得恰到好处。 灭绝师太的剑倒是快得吓人，可再快，也刺不穿大师伯那层剑网。 场中。 三十招过去，灭绝师太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峨眉剑法的狠辣，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剑风扫过，连地上的灰尘都被卷了起来。 宋远桥却依旧不紧不慢。剑势绵密得像一张大网，不管对方的剑从哪个角度刺过来，都能被他轻轻巧巧地挡回去。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正是武当剑法的精髓。 师太，你这【灭字九剑】，使得越来越好了。 宋远桥一边打，一边还有空说话。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 少废话！打赢了我再说！ 她剑势猛地一变，刚才还是快剑，这一下忽然慢了下来。 剑举在空中，轻飘飘的，像没什么力气。 可宋远桥的脸色，却一下子凝重起来。 金顶九式！ 底下有老弟子叫出声来。 这是峨眉的金顶九式！ 据说这是峨眉最难练的剑法，整个门派也没几个人练成！ 张无忌握紧了拳头，这剑法…… 看着慢，可为什么比刚才还吓人？ 场中，灭绝师太一剑缓缓落下。慢得像蜗牛爬。 可宋远桥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一剑看着慢，可四面八方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躲无可躲，只能硬接。 第216章 掌门对决2 灭绝师太的剑法确实厉害，一招使出，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宋远桥在心里叫了个好。 他并没有一味的身闲，也没有选择去硬接。 只见宋远桥深吸一口气，长剑横在胸前，武当剑法的字诀施展开来。 剑尖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像一潭深水。 两剑相交，一声巨响，声音沉闷得像敲钟。 整个演武场都好像震了一下。 灭绝师太身子晃了晃，后退了两步。 宋远桥也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红。 这一剑，两人拼了内力，旗鼓相当。 痛快！ 灭绝师太眼中战意更浓，眼睛一瞪，大吼一声： “再来。” 剑势再变，金顶九式一招接一招，连绵不断地压了过来。一招比一招重，一招比一招沉，像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压下来。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见招拆招，将武当剑法的字诀施展开来，剑圈越画越大。 把灭绝师大剑上的力量，一圈一圈地卸掉。 两个人你来我往，又斗了五十招，剑光漫天，剑气纵横。打得激烈，可双方都很刻制，并没有出什么阴招，狠招。也没出现其它网文里，在正式场合，致死或致残的手断，那些都挺无脑的，谁会当众做那种事。 演武场上，两派的下弟子们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脸向往。 八十招、九十招、九十九招。 很快就超过了一百招。 底下的莫声谷嘴角抽了抽，你俩得了，演了这么半天，也够了，不要没完没了。 …… 不知道多少招后，灭绝师太与宋远桥的剑一声，重重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后退。 宋远桥退了五步，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呼吸也粗了几分。 灭绝师太退了六步，握剑的指节有点发白，胸口微微起伏。 全场死静，唯独宋远桥的两个师弟，灭绝师来的几个师妹，嘴角抽了半天，这两人一年比一年打得长…… 过了好半天，演武场上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精彩了！ 掌门威武！ 两边弟子都激动得不行，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这打得也太好看了吧！ 张无忌拍得手心都红了：太厉害了！大师伯好厉害！师太也好厉害！ 周芷若也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是啊，太精彩了。 场中，两人对视一眼。 忽然，都笑了。 灭绝师太把剑往地上一插，喘了口气，开口道： 宋掌门，好剑法，武当剑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名不虚传。 “与宋掌门比试，贫尼受益匪浅。” 宋远桥也拄着剑，喘了口气，语气诚恳： 师太过奖了。 师太的金顶九式，才是真正的出神入化，一招接着一招，绵绵不绝。 宋某能接住一百招，已经是侥幸了，若不是师太让我，我怕是已经输了。 宋掌门谦虚了。 灭绝师太瞪了他一眼。 师太言重了。 宋远桥笑着摇头，咱们这是切磋，点到为止，哪有什么输赢。 真要说起来，师太刚才要是再坚持十招，我恐怕就接不住了。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脸上却没刚才那么冷了。 宋掌门没出绝招，不然贫尼也不会轻松。。 她弯腰拔出地上的剑，扔给旁边的弟子。 行了，打也打过了，就这样吧。 下一届交流会，我去武当，到时候咱们再比过。 宋远桥笑着点头，宋某在武当，恭候师太大驾。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揭过了。底下弟子们看得热血沸腾。这才是大宗师的气度啊！ 打归打，打完了互相尊重，谁也不贬低谁。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人情世敌都在一招一剑中。 宋远桥整了整衣服，走回台前。 他看着底下的弟子们，朗声道： 好了，二代弟子的比试，还有我跟师太的切磋，都算完了。 接下来，就是咱们交流会的最后一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自由比试！ 规矩刚才说过了，不管辈分，不管门派，只要对方答应，就能上台切磋。 还是那句话，点到为止，不许伤人。 现在，自由比试，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底下顿时热闹起来。 哇！终于到自由比试了！ 我要上去试试！ 我早就想跟武当的师兄讨教了！ 我想跟峨眉的师姐比剑！ 年轻弟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丁敏君站在峨眉弟子的队伍里，眼睛死死盯着武当那边的张无忌。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子，终于等到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今天，她非要把场子找回来不可。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赢这小子一次。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丁敏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出来。 可就在这时，另一边，张无忌先蹦了出来。 他举着小手，一脸兴奋： 我先来！ 我要跟丁师姐比！ 他伸手指着丁敏君，眼睛亮晶晶的。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什么？武当那个小孩，要跟丁师姐比？ 他疯了吧？丁师姐可是我们峨眉年轻一辈有数的高手！ 听说昨天私下比了一次，丁师姐输了？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丁师姐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小孩！ 议论声此起彼伏，丁敏君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张无忌居然主动挑她？ 这小子…… 是嫌昨天赢了一次，就真能赢她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丁敏君冷笑一声，往前站了一步。 好啊。 既然你想比，那我就陪你玩玩。 她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不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一次，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张无忌眨眨眼，一脸认真： 不用你让！ 我也会认真打的！ 看着小孩一本正经的样子，丁敏君心里冷笑。认真？你认真又怎么样？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内力上的差距，不是光靠剑法就能弥补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作响。 小子，你给我等着。 今天，我要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输得彻彻底底！ 演武场上，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的两人身上。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第217章 再败丁敏君1 丁敏招看到这个才十岁的小屁孩，在自由比试上，第一个上场，还点名挑战自己。 丁敏君非常的不高兴，站在峨眉弟子的队伍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本来都准备好了的台词，一句没用上。 她本来想自己主动站出去，还能端着点架子，显得是她大人有大量，陪小孩玩玩。 结果被张无忌第一个上台，还点她的名，当她是软柿子吗？ 还是以为她丁敏君真的怕了她倒像她怕了似的。 师姐…… 旁边的小师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 要不还是别比了吧，他才十岁，那么小，还是客人…… 有什么好比不得的。 丁敏君一把拂开她的手，下巴扬得老高。 是他自己要比的，又不是我逼他的。 最后他输了，也没人会说我欺负小屁孩。 她抬腿往前一站，走到场中央，抱着胳膊，斜着眼打量张无忌。 小孩，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 这是你自己要求比试的，我可没有逼你。 一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更别说是我欺负你。 张无忌握着小木剑，挺了挺小胸脯。 我才不哭呢！ 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我都认。 来吧，丁师姐！ 他把木剑一横，摆出个起手式，小脸上一脸认真。 丁敏君了一声，也从旁边兵器架上拿了把木剑。 行，有骨气。 那我就陪你玩玩。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一次，她绝不再轻敌，一上来就用内力，直接把这小子震飞下去。 让别人看看她的厉害，再让这个小屁孩长长记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好丢个脸。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小孩，准备好了吗？ 丁敏君晃了晃手里的剑，准备好了，我就要来了。 准备好了！张无忌点头，拿着木剑，一脸认真。 看剑！ 丁敏君也不多废话，脚下一点，直接冲了过来。 这一次，她一上来就用了全力。 内力灌注在剑上，剑势又快又猛。 剑风扫过，带着呼啸的声音。跟昨天那轻飘飘的试探，完全不一样。 台下的周芷若皱了皱眉。 大师姐，一上来就用全力？ 对方可是个十岁的孩子啊。 宋远桥也微微皱了皱眉，刚想说话，莫声谷在旁边碰了碰他。 大师兄，别急。 让无忌自己应付。 这小子，没那么容易输。 宋远桥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就当是给无忌的一次历练吧。 场中，丁敏群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就到了张无忌面前。 张无忌瞳孔一缩，好快！比昨天快多了！ 他来不及多想，脚下梯云纵一滑，身子往旁边飘出半步。 木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都疼，差一点就刺中了。 小孩，不错嘛，这招都能躲过去？ 丁敏君有点意外，这小子，躲得还挺快。 不过……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看你能躲几招！ 丁敏君心中冷笑一声，嘴角上场，剑势一变，一招快过一招。 峨眉剑法的凌厉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剑接着一剑，密不透风。把张无忌整个人都裹在了剑影里。台下的人都看傻了。 好快的剑！ 丁师姐这是用全力了啊。 那小孩完了，这么快的剑，他怎么躲？ 才十岁，能接住三招就不错了。 …… 峨眉弟子们议论纷纷，都觉得张无忌撑不了多久。 武当弟子们也捏了一把汗。 无忌师弟，怕是要输了。 丁敏君也太欺负人了，跟个小孩比还用内力。 放心吧，小师叔厉害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没底。毕竟丁敏君的内力，那可是练了十几年的。小师叔才十岁，内力怎么比得过。 中间的比武场，张无忌左右躲闪，确实有点狼狈。 丁敏君的剑太快了，而且每一剑都带着刚猛的内力。 他只能靠着梯云纵，不停躲闪。偶尔用剑挡一下，震得手腕发麻。 好强的内力，比昨天强太多了。 张无忌咬着牙，小脸绷得紧紧的。这样下去不行。一直躲，早晚要被打中。得想个办法。 怎么，只会躲吗？ 丁敏君一边攻，一边冷笑，昨天的神门十三剑呢？怎么不用了？ 是不是知道没用，不敢用了？ 张无忌不说话，只是咬着牙躲闪。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丁敏君见他一直躲，心里更得意了。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猛地一声大喝，剑势再变。 一招长虹贯日，剑势凝聚成一点，直刺张无忌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凝聚了她八成功力。她有信心，这一剑下去，张无忌必输无疑。 台下的周芷若忍不住喊了一声： 无忌弟弟小心！ 就在这时，张无忌眼睛忽然一亮。 就是现在，他身子猛地一矮，梯云纵用到极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剑底下钻了过去。 同时，手里的小木剑，顺着对方的剑脊，往上一滑。 目标是丁敏君的手腕！正是神门十三剑的起手式。 看到张无忌的动作，丁敏君心里微惊。 这小子，居然还敢反击？她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真以为神门十三剑天下无敌了？ 昨天是她大意了，没防备。 今天她有了准备，还能让这小子得逞？ 给我下去！ 丁敏君手腕一翻，内力猛地爆发出来，想凭借内力，将张无忌轰下台去。 两剑相交，一股巨力顺着剑传过来。 张无忌蹬蹬蹬后退了三步，小脸涨得通红。 力道好大，胳膊都麻了，手中长剑差点被震飞了出去 怎么样？ 丁敏君得意地笑，我说了吧，光有剑法没用。 内力不够，再精妙的招式也是花架子。 第218章 再败丁敏君2 内力不够，再精妙的招式也是花架子。 丁敏君面对一个十岁的孩，不使用招数，凭着空力压着张无忌打，像只得意洋洋的大公鸡。 张无忌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却更亮了。 刚才那一剑，他摸到点门道了。丁敏君的内力是强。 可刚才，他借着剑滑过去的那一下，好像把对方的力道，卸了一大半？ 是不是就像大师伯说的，借力打力？ 张无忌眼睛越来越亮。他想到了太师父教他的太极起手式。 虽然他只会个皮毛，要不试试？ 怎么，傻了？ 丁敏君见他站着发呆，冷笑一声，认输了？ 认输就乖乖说一声，师姐我不为难你。 张无忌抬起头，摇了摇头。 我不认输。 他握紧了小木剑，摆了个奇怪的姿势。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剑斜斜指着地面。整个人的气势，忽然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孩，现在却像一潭深水，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深浅。 丁敏君看到张无忌的样子，皱了皱眉，这小子，换了剑法？不过她也没太在意，冷嘲一声： 装神弄鬼。 举起剑，又是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次，她用了十成内力。 我看你还怎么躲！ 看到迎面而来的木要剑，张无忌没躲。 他盯着来剑的方向，着着剑的轨迹，手里的木剑轻轻一搭。 就像用一根绳子，轻轻缠了上去。 借力打力……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手腕轻轻一转。 两剑相交，发出轻轻的一声碎响。丁敏君只觉得自己这一剑，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里。 力道全都不见了。 而且……剑的方向，还被带偏了！ 怎么可能？！ 丁敏君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她下意识地想把剑抽回来。 可张无忌的剑就像粘在她的剑上一样，她往哪儿抽，对方就往哪儿跟。 缠缠绕绕，甩都甩不掉。 松开！ 丁敏君又急又气，内力猛地一提，想硬生生震开。 可她内力一提，张无忌就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轻轻一带。 借你之力，还给你！ 张无忌小声说了一句，手腕一翻。 丁敏君只觉得一股力道顺着剑传过来，不大，却刚好打在她力道的空当里。 她身子一晃，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虽然没摔倒，可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全场一片哗然。 这……这是什么功夫？ 好邪门！丁师姐的内力好像不管用了！ 刚才那一下……好像是太极？ 不可能吧？太极那么高深的功夫，他一个十岁小孩怎么会？ 议论声此起彼伏，丁敏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那一下…… 她居然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受得要命。 不可能……她咬着牙，我就不信了！ 她猛地一咬牙，又是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次，她用了十二成的力道。 我就不信，你次次都能卸掉！ 张无忌还是那副姿势，看准来剑，木剑再一次轻轻搭上。 一转，一带，一引。 丁敏君又被带得一个趔趄。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她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丁师姐，自己差点把自己拌倒。” 看到这滑稽的动作，底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丁敏君脸涨得通红，羞愤欲死。 她可是峨眉大师姐，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小孩，耍得团团转？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脸见人吗？！ 我跟你拼了！ 丁敏君彻底急了。 她把内力催动到极致，一剑接着一剑，疯了一样往张无忌身上刺。剑影铺天盖地，把张无忌整个人都罩住了。 台下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丁敏君这是疯了？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周芷若都站了起来，紧张地攥着衣角：大师姐！不要啊！ 宋远桥也皱起了眉，刚想出手。 可下一秒，呆的一一声清响。漫天剑影，忽然都停了。 丁敏君手里的木剑，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无忌的小木剑，正指在她的手腕上，神门穴的位置。 全场死静。 丁敏君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输了？不对，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还难看？昨天还可以说轻敌，可以说没有用内力，可今天…… 她看着张无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无忌收回剑，挠了挠头。 丁师姐，承让了。 他语气老老实实的，一点得意都没有。 可丁敏君听着，却觉得比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她盯着张无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输了就是输了。 再说什么，都没用。丁敏君咬着嘴唇，弯腰捡起地上的剑，转身就走。 走得又快又急，连头都没回。 周围的峨眉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说话。 赢了！ 无忌师弟，可真厉害！ 武当弟子们最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欢呼。 无忌师弟太牛了！ 丁敏君那么强的内力，都输了！ 太极！刚才那一定是太极！ 太厉害了！ 欢呼声震天响，张无忌站在场中，挠着头嘿嘿笑。好的脸上也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高兴的。 宋远桥笑着摇了摇头，跟莫声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这孩子天赋可真好，进步也快。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强啊。 灭绝师太坐在台上，一直没说话。 可她看着场中的张无忌，眼神却比刚才复杂多了。 她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对旁边的宋远桥说了一句： 这孩子…… 不错。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远桥笑了笑，没说话。 能从灭绝师太嘴里听到一句，可不容易啊。 就在全场闹哄哄的时候： 等等！ 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忽然从演武场门口传了过来。 比得这么热闹，怎么不等等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往门口看。 只见一个红衣少女，骑着一匹火红的骏马，站在演武场门口。 她手里还转着一把折扇，下巴抬得老高，一脸我来晚了你们居然敢不等我的表情。 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个壮汉，正是阿大和阿二。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衣似火，明艳得晃眼。 赵敏？ 张无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漂亮姐姐，她怎么来来了？ 全场的目光，地一下，全从擂台上转到了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 她怎么跑到峨眉山来了？ 第219章 赵敏突现峨眉 赵敏骑马出现在演武场门口的那一刻，整个峨眉山都安静了。 她穿着那身朱红劲装，腰间别着折扇，发上只别了一根乌木簪，看起来像一团火，风华绝代。 阿大和阿二一左一右跟在马后，三步远，不多也不少。 灭绝师太的脸色，在看见那抹红色的瞬间就沉了,沉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赵敏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阿大稳稳接住。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就往演武场里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站住。” 灭绝师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闸门，硬生生把赵敏拦在了三丈开外。 赵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台上。 灭绝师太端坐在太师椅上，白袍如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她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整个人端坐如山，可那股杀气，从骨子里透出来，压得方圆十丈的弟子都不敢喘大气。 “绍敏郡主。” 灭绝师太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念一个仇人的名字，“你不在大都享福，跑到我峨眉来做什么？” 赵敏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假，也不讨好。就是嘴角往上挑了挑，坦坦荡荡的。 “师太，我要是说路过，您信不信？” “不信。” “那我换个说法。” 赵敏把折扇往掌心一敲，“我听说武当的人在峨眉做客，过来看看。” “看谁？” “看张无忌。”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的峨眉弟子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武当队列那边，又赶紧收回来。 灭绝师太盯着她，沉默了三息。 “看完了？” “还没看到呢。” 赵敏的目光越过灭绝师太，扫向武当队列。 张无忌正站在队尾，右手缠着布，小脸因为刚才的比试还红扑扑的。 他也正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赵敏收回目光，朝灭绝师太拱了拱手。 “师太，我就看一眼，不耽误您的事,看完就走。” 灭绝师太没有马上答话，她厌恶元朝。 这在整个峨眉山都不是秘密，她年轻时亲眼见过蒙古铁骑踏破汉家山河，见过多少同门师兄弟，故交好死在元兵的刀下。 这份恨，刻在骨头里，几十年没磨掉半分。 在她的地盘上，一个汝阳王府的郡主大大方方走进来，说“看一眼就走”，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冒犯。 可她是掌门，当着一百多个弟子的面，当着武当客人的面，她不能失态。 灭绝师太慢慢开口：“你已经看了，走吧，峨眉不欢迎元人，更不欢迎元朝的郡主。” 赵敏挑了挑眉。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师父说得对，这里不欢迎元人。” 丁敏君站了出来。 她方才输了第二次，脸面丢尽，退到人群后面，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此时看见赵敏，看见她那一身朱红劲装，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那股火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走到场中，下巴微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敏。 “我们峨眉是汉人的门派，不伺候蒙古主子，郡主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赵敏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方才在马上远远看，远远的就看到这个弟子和无忌弟弟在比试，当时太远，没有看清这个输给一个十岁孩子的女弟子长的是啥样。 现在近在眼见，仔细一看，只见这个峨眉女弟子长得倒是挺俊的，可就是眼色不太好看，但见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紧抿，眼神里全是恼羞成怒的恨意，十足的一个怨妇。 要不是对战的是个娃，初一看，还以为被人抛弃了呢。 丁敏群此时的满上弃满了意，恨的不是赵敏，是刚才那个输了的自己，可她想找个人出出气，发漏一下。 此时赵敏刚好来到了峨眉山，她很勇，直接跳了出来。 赵敏不想跟她计较。 “这位师姐，” 赵敏的声音不冷不热，“我是路过来拜山的，顺便看看帮人，不是来惹事的。” “拜山？，也要看什么山。” 丁敏君冷笑，“你一个汝阳王府的郡主，来我峨眉拜什么山？拜哪门子的山？你爹的兵踏平了多少汉人门派，杀了多少汉人，你心里没数？” 她的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重，却是事实。元朝一直把汉人当成最下等人，稍有不如意便随意杀害，可以说双方的仇恨，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赵敏的笑容淡下去。 “这位峨眉女侠，我父王做的事，跟我来做拜山，那是两码事。” “两码事？你说两码事就是两码事？” 丁敏君往前逼了一步： “你们蒙古人杀了多少汉人？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钱，你是元朝郡主，还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汉上地盘，这和耀武扬威有什么区别，你说两码事？”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周围的峨眉弟子纷纷点头。 几个年轻弟子也跟着往前挤了两步。 赵敏站在原地，没有退。 她的笑彻底没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眼睛深处有一点光在冷下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来峨眉，是冲着武当、冲着灭绝师太的面子来的。你要是想吵架找事，我可不奉陪。” 丁敏群的武功不高，可吵架那是真没输过，只见她一声嗤笑： “吵？” “我跟你有什么好吵的？你配吗？” 她忽然跨步上前，右手抬起，朝赵敏的肩膀推去。 这一推，带着内力。 没多重，但足以把赵敏推个趔趄。 丁敏君没想真伤她，赵敏毕竟是郡主，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只是嘴毒 ，不是没脑，更不是傻子。 她要的是让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赵敏肩膀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侧面闪了过来。 那速度极快，丁敏君只觉眼前一花，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是一只粗壮的的手，手指像铁钳，锁在她腕骨上，不偏不倚，正是神门穴的位置。 丁敏君愣住了，赵敏一脸微笑。 第220章 峨眉不欢迎元人 丁敏君的还未碰到赵敏，一道身影就已经出现。 一只精壮的的手，好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手指像铁钳，锁在丁敏君的腕骨上。 丁敏群愣住了。 阿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赵敏身侧，他面无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那只大手，轻轻一甩，丁敏君的双脚离地，整个人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像一袋被扔出去的谷子，“砰”地一声，摔在三丈外的地上。 丁敏君尖叫一声，在空中翻了几个空翻，最后啪的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时尘土扬起，全场死寂，没人想到，区区三个人，胆子这么大，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敢在峨眉山上，当着峨眉掌门灭绝师大的面，对峨眉的弟子下手。 丁敏君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她撑着手肘想爬起来，手腕一软，又栽了回去。嘴角渗出一丝血，木剑从她手里脱出去，滚到了演武场边缘。 “敏君！”灭绝师太“腾”地站了起来。 她从台上走下来，步子很快，白袍带风。 灭绝师丈走到丁敏君身边，弯腰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探上她的脉搏。还好，只是气血翻涌，没伤筋骨。 但她那张脸，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灭绝师太松开丁敏君的手，缓缓直起身，看向阿大。 阿大已经退回赵敏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无表情地站着。 灭绝师太的目光，越过阿大，落在赵敏身上。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 “赵敏。” 她没有再叫“郡主”。直呼其名，身上散发出毫掩似的杀意，就差直接动手了，她用自己仅剩下的那点理智，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吼道： “你带着人，在我峨眉山上，打我的弟子？真当贫尼的剑不利吗？” 赵敏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阿大会直接出手。 她转头看了阿大一眼，阿大低着头，不看她。 刚才那一甩，阿大是为了护她。 丁敏君那一推带着内力，阿大是怕她受伤。 但打了就是打了。 赵敏深吸一口气，朝灭绝师太抱拳。 “师太，是我的人失礼，我代他赔罪。” “赔罪？” 灭绝师太往前走了一步，白袍扫过地上的尘土，“我峨眉的弟子，被你的人当着满山人的面打飞出去。你一句赔罪，就算了？” “我要是当众杀了你，向汝阳王赔个罪就完事了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冷，越说越硬。右手攥着拂尘，指节发白，拂尘柄在她手心里“咔”地响了一声。 在场所有的人，没人敢说话。 赵敏挺直了背。 “那师太想怎么办？” 灭绝师太盯着她，没有回答。 她在忍，她是一派掌门，不能真的对一个郡主动手，元朝现在虽然不如以前强大，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如果她真的动了手，杀了，不就算是打了元朝最有权抛的郡主，元朝的铁骑可不是吃素的，她峨眉虽然有些底纽缊，估计不死也得脱两层皮。 还是张真人厉害，她要是有那个功力，当下就杀了这三个。 灭绝师太强压信怒气，可那口气堵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武当队列里传出来。 “师太。” 宋远桥走了出来，他先朝灭绝师太拱手一礼，然后转向赵敏，沉声道： “赵郡主，你远来是客，可你的人出手伤了峨眉弟子，这是事实。峨眉师太没有当场追究，是看在我元朝的面子上，你该谢过师太的宽宏大亮。” 赵敏听懂了。 宋远桥在给她台阶下，也在给灭绝师太台阶下。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朝灭绝师太深深一礼。 “多谢师太肚亮。”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但她攥着拂尘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转身走回台上，经过丁敏君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下去，上药，好好的治伤。” 声音冷淡，可丁敏君听得出来，师父生气了。 生她的气，若不是她先动手，阿大也不会出手，主要是最后没占到便宜。她要是真赢了，师父说不定还要给她加鸡腿呢，可输了。 丁敏君捂着手腕，低着头，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灭绝师太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没有喝。 她的目光，从赵敏身上扫过，又从张无忌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宋远桥身上。 “宋掌门。” “在。” “我峨眉的地方小，容不下郡主这尊大佛。交流会的事，今天先到这里。” 她把宝剑往桌上一搁，发出拍的一声轻响，“郡主什么时候走，武当与峨眉在继续之前的比试。” 这话说得明白，赵敏在，交流会就不继续。 赵敏听懂了，她在场中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不勉强，也不尖锐，就是有点无奈。 她把折扇往腰后一别，“峨眉与武当有盛事举行，本群主也不便多打扰，就此告过。” 说完，她转身朝山门走去。经过张无忌身边时，她停了半步。 可没有回头，手从袖中伸出来，极快地往张无忌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油纸包的，还是热的。 张无忌低头看了一眼，是桂花糕。他抬起头，赵敏已经走出去了几步，红衣在山风中猎猎翻动。 阿大和阿二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背影，在峨眉山门前的石阶上越来越小。 灭绝师太坐在台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手里的茶杯，始终没有端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宋掌门。” “师太请说。” “你这个武当弟子，”她侧过头，看了张无忌一眼，“跟赵敏很熟？” 宋远桥顿了一下。 “回师太，无忌在武当时，赵郡主曾住过一段时日。” 灭绝师太没有说话，她又看了张无忌一眼，目光深了许多。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今天大家都累了，明日再继续。” 说完她走进后殿，消失在在山顶的演武场，只剩下满场安静。 张无忌站在武当队列末尾，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糕。 打开，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可他觉得，今天的桂花糕，没有那么好吃了。 第221章 灭绝:你觉得张无忌怎么样? 赵敏一身红衣走在前面，阿大和阿二跟着，他们在在山路上越走越远。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张无忌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桂花糕还热着，甜香味隔着纸飘出来，跟武当山下买的味道，好像真的不一样。 可他咬了一口，却觉得没那么甜了，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行了小子，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莫声谷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行啊你小子，人家堂堂一个郡主，大老远从武当跑到峨眉，还给你送桂花糕，你这面子可够大的。 张无忌脸地就红了，赶紧把桂花糕往怀里塞，嘴硬： 七师叔你别乱说，赵姑娘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 莫声谷一听乐了，路过能刚好路过演武场？路过能专门给你带桂花糕？我看她是专门路过来看你的吧。 张无忌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道袍的衣角。 宋远桥走在前面，听见两人的对话，回头瞪了莫声谷一眼： 老七，别乱说，无忌还小。郡主身份特殊，不要给无忌惹麻烦。 莫声谷耸耸肩，不说话了，可那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武当一行人往的地方走。 路过演武场边上的竹林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竹林里走出来，端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放着白布和小瓷瓶。 是周芷若，她站在路边，似乎等了好一会儿了，看见张无忌，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声音轻轻的： 无忌弟弟。 张无忌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给你送药。周芷若把木盆往前递了递，脸颊有点红，你今天上午跟丁师姐比剑的时候，手上不是受伤了吗？我拿了点金疮药，给你换换。 张无忌这才想起右手的伤。 白天跟丁敏君对掌的时候，震得虎口裂了道小口子，当时光顾着打了，没当回事，后来又被赵敏一闹，彻底忘了。 现在被周芷若一提，才感觉到隐隐作痛。 谢谢姐姐。 张无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没事的。 周芷若摇摇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这里风大，去那边亭子吧，我给你上药。 她说着，端着木盆往不远处的小亭子走。 张无忌跟在后面，莫声谷在后面冲他挤眉弄眼，被宋远桥一把拽走了。 亭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晚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点桂花的味道。 周芷若把木盆放在石桌上，打开小瓷瓶，倒出一点黄褐色的药粉在白布上，然后抬起头，对张无忌说：手给我。 张无忌乖乖把右手伸过去。 他的手还小，骨节分明，虎口那道口子不深，但有点长，血已经止住了，周围一圈青紫色。 周芷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张无忌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 疼吗？周芷若赶紧抬头看他。 不疼不疼！张无忌赶紧摇头，脸又红了，就是……有点痒。 周芷若一声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动作轻得像羽毛。 张无忌看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又乱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 油纸包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有点发闷。 无忌弟弟。 周芷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郡主今天特别来看你，不高兴吗？ 周芷若问完，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点点头：高兴，就是没说上话。 周芷若沉默着，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 她对你挺好的。还给你送桂花糕。 张无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漂亮姐姐人挺好的。 周芷若没说话，她把白布叠好，用布条轻轻缠在张无忌的手上，系了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好了。她抬起头，笑了笑，这几天别碰水，明天比试的时候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谢谢芷若姐姐！ 张无忌举着手看了看，蝴蝶结打得很漂亮，他都舍不得拆。 周芷若收拾好东西，端着木盆站起来，好像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姐姐晚安。 周芷若点点头，端着木盆走出了亭子。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无忌还站在亭子里，举着那只缠了白布的手，傻乎乎地笑。 周芷若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白天那个一身红衣、张扬又漂亮的姑娘，心里莫名地，就有点发闷。 她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张无忌在亭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走到住处门口，就看见宋远桥和莫声谷站在院子里，脸色都有点凝重。 大师伯，七师叔，怎么了？张无忌跑过去问。 没事。宋远桥摇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白布，芷若那孩子给你上药了？ 张无忌点点头，周姐姐人可好了，药也好，涂完药，一点都不疼了。 莫声谷在旁边了一声，被宋远桥瞪了回去。 宋远桥叹了口气，拍拍张无忌的肩膀： 无忌，你记着，明天不管比试结果怎么样，都别逞能，知道吗？你年纪小，内力不如人家，输了也不丢人。 张无忌愣了一下： 大师伯，明天还有比试吗？不是说……今天暂停了吗？ 暂停是暂停，没说不比了。 宋远桥皱着眉，我估摸着，灭绝师太明天肯定还要比，而且……对手可能不简单。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硬扛。 张无忌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应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峨眉派的后殿里，一盏油灯下，灭绝师太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佛珠是沉香木的，磨得发亮，她数得很慢，每一颗都捏得很紧。 静玄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敏君的伤，怎么样了？ 灭绝师太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回师傅，丁师妹的伤不无碍，就是手腕扭了一下，气血翻涌，已经上过药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静玄恭恭敬敬地回答。 灭绝师太了一声，没再说话。 佛珠继续一颗一颗地数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你觉得，那个张无忌，怎么样？ 第222章 突现波斯明教 静玄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回师傅，弟子觉得，张无忌年纪虽小，但悟性极高，心性也正，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尤其是他那套借力打力的功夫，很是精妙，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灭绝师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很深。 是啊，确实是个好苗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惋惜，十岁的年纪，就能把太极的借力打力用到这个地步，还能临场变通。这份悟性，别说年轻一辈，就是咱们一些练了几十年武的，也未必比得上。 静玄低着头，没说话。 她能听出来，掌门这话，是真心夸。 她跟着掌门这么多，掌门夸远的人可不多。 可下一秒，灭绝师太的声音，就冷了下来。 可惜了。 师父？ 可惜这么好的苗子，是殷素素所生，还跟汝阳王府的搅在了一起。 灭绝师太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元朝的郡主，大老远追到峨眉，还专门给他送吃的。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静玄迟疑了一下： 这弟子也说不好。或许只是江湖朋友？ 江湖朋友？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一个堂堂郡主，放着大都的荣华富贵不享，跑到这种山沟沟里来，就为了看一个十岁的小孩？你信吗？ 静玄不敢说话了，她也不信。 灭绝师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夜，山风呼呼地刮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她看着武当山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静玄的心上。 城破的那天，漫天都是火光，街上全是尸体。我的师傅，我的师兄师姐，好多人，都死在了元兵的刀兵下。 那份恨，我记了几十年，刻在骨头里，磨不掉。 她转过身，看着静玄，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不管张无忌是不是真的跟赵敏有交情，也不管他爹是不是张翠山。我只知道，跟元人搅在一起的，就没有好人。 改天我要亲上武当山，问一问他张三丰，可还记得汉人的仇恨？ 静玄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师傅说得是。 灭绝师太走回蒲团边，拿起佛珠，却没有继续数。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明天的自由比试，让贝锦仪上。 什么？！ 静玄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师父？让贝师妹上？可是张无忌才十岁啊！贝师妹是咱们峨眉年轻一辈第一高手，让她跟一个孩子比，这不是欺负人吗？传出去，对咱们峨眉的名声也不好啊。 欺负人？ 灭绝师太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张无忌是普通的十岁孩子吗？ 静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普通的十岁孩子，能连赢丁敏君两场？能跟丁敏君对战不落下风？能临场悟出太极借力打力？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孩子。 我让锦仪上，不是为了赢。 灭绝师太淡淡地说，我是要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多少斤两，也要看看，武当到底教了他多少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希望他不要真的倒在元人那边，不然，那这么好的苗子，就算毁了，也不能让他落到朝廷手里。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静玄打了个寒颤，赶紧低下头： 是，弟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让贝师妹明天做好准备。 灭绝师太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告诉锦仪，点到为止，别伤了他。但是，也别手下留情，我要看到他的真本事。 静玄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灭绝师太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佛珠，继续一颗一颗地数着。 烛火跳动，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峨眉山脚下的小镇上。 一间客栈的二楼客房里，灯还亮着。 赵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酒，没喝，就那么看着峨眉山的方向。 夜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也没管。 郡主。 阿大站在门口，低着头，属下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大都？ 急什么。 赵敏抿了一口酒，眉头皱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了，不好喝，换一壶。 阿大愣了一下：郡主，这已经是镇上最好的酒了。 那就不喝了。 赵敏撇撇嘴，把酒杯推到一边。 她转过头，看着阿大，说：谁说我要回大都了？ 阿大抬起头，一脸疑惑：郡主不回大都？那咱们…… 住下。 赵敏干脆利落地说，就在这小镇上住几天，等武当跟峨眉的交流会结束了再说。 阿大更疑惑了：郡主，咱们偷偷跑出来，已经出来好几天了，王爷那边要是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呗。 赵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不了回去挨一顿骂，又不会掉块肉。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点不自然：我就是觉得，霍山那老东西突然来中原，肯定没好事，武当那边说不定要有麻烦，我在这儿多待几天，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帮帮忙。 阿大低着头，没说话。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郡主啊郡主，您就是想留在这儿等那个张小公子，就直说呗，找什么借口呢。 赵敏看见他那表情，脸一下就红了，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属下没笑。阿大赶紧低下头，绷着脸，可那嘴角还是压不住。 还说没笑！ 赵敏气呼呼地拿起桌上的瓜子扔他，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为了那小屁孩！我是真的有正事！霍山那老东西来中原，肯定是来找麻烦的，我留在这儿，是为了……是为了打探消息！ 是是是，郡主说得对。 阿大连连点头，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敷衍。 赵敏更气了，又扔了他一把瓜子。 就在这时，阿二从外面进来了，脸色有点凝重。 郡主。 怎么了？赵敏收起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属下刚才在镇上转了转，发现了几个人，不对劲。阿二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人穿着黑袍，脸上都戴着银色的面具，行事鬼鬼祟祟的，不像中原人。 赵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银色面具？ 阿二点点头， 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但远远看了一眼，他们的衣服上，都绣着火焰标记。 波斯明教…… 赵敏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本来还以为，霍山的人还在玉门关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峨眉山下了？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难道是冲着武当来的？ 还是……冲着张无忌那小屁孩来的？ 一想到张无忌可能有危险，赵敏心里一下，瞬间就慌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看着武当山的方向，咬着嘴唇。 不行，不能让那小屁孩出事。 阿大。 属下在。 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武当山，找……找宋远桥，我说的，波斯明教的人已经到了，让他们小心点。 等等。赵敏又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顺便跟那小屁孩说一声，让他别乱跑，老实待在武当队伍里，别逞能。 阿大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赶紧应道：是，属下记住了。 赵敏瞪了他一眼，脸又红了，转过身背对着他：行了行了，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是，属下告退。 阿大阿二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就剩赵敏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臭小子，你可别出事啊。 不然……不然我跟谁斗嘴去。 夜，越来越深了。 峨眉山上下，各怀心事。 没人知道，明天的演武场上，会发生什么。 也没人知道，山下那些戴银色面具的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第223章 一百年后，他未必能赢我 大概半个月前，沙漠的夜，冷得像冰。 风刮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刘震山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东方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的帐篷里，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声。 几百波斯明教的精锐，挤在这沙漠边境的小绿洲里，已经待了整整五天了。 不走，也不退，就这么等着，所有人都在等，等教主的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探子带回的消息。 金轮法王，一招败在张三丰手下。 九思巴活佛，一招败在张三丰手下。 连密宗那座号称天下第一阵的斩神大阵，也是一招，破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整个队伍都炸了。 所人都不敢相信。那可是金轮法王啊！密宗的绝顶高手，纵横西域几十年，没人能在他手里走过百招。 结果就一招？ 还有活佛，斩神大阵，也是被一招带着。 开玩笑呢？ 可探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当时在场的人、具体的招式细节，都打听的清清楚楚。 由不得他们不信。 这五天，队伍里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本来跟着副教主东来，个个摩拳擦掌，觉得跟着波斯明教的队伍，到了中原还不是横着走？ 现在好了，人家武当的张真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他们。 副教主。 一个亲信从帐篷里走出来，压低声音说： 兄弟们又在议论了，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别去中原送死了。 刘震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让大家别胡思乱想，等教主来了再说。 亲信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刘震山望着东方，又叹了口气。 等教主？教主来了又能怎么样？ 教主虽然厉害，可那张三丰，强得不离谱，太不是人了。 教主他老人家，真的能打得过吗？他心里没底。 作为副教主，他不能在手下人面前露怯，可私底下，他是真的犯怵。 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 刚才还刮得呼呼响的沙漠夜风，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就没了声响。 刘震山心里一动，他猛地转头，看向沙丘的方向。 沙丘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黑袍，身材高大，脸上戴着一张白银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就那么站在沙丘顶上，像一根钉在那里的铁桩，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刘震山的瞳孔，瞬间缩了起来。 教主？ 他差点喊出声来。 刘震山又惊又喜，赶紧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声音都有点发颤： 属下刘震山，恭迎教主！ 沙丘上的人，缓缓走了下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踩在人心上。 走到刘震山面前，停下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刘震山头埋得更低了。 他跟随教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离教主这么近，感觉到这么强的压迫感。 起来吧。 霍山的声音，从白银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教主。 刘震山站起来，看着霍山，一脸激动: 教主您怎么亲自来了？属下不是传信说，中原的情况……有点复杂吗？金轮和九思巴都…… 都败了是吧？ 霍山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我活了一百一十岁，什么仗没见过？ 一个张三丰，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刘震山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教主恕罪，属下不是怕，就觉得张三丰太邪门了。金轮法王和九思巴，那都是一等一的绝世高手，居然连一招都挡不住。 有什么不合常理的。 霍山转过身，望着东方的方向，白银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张三丰本来就这么厉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几十年前，我教武功第一的长老来中原。 刘震山愣了一下：我教长来来中原，属下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 霍山摆了摆手，那位长位当时才三十多岁，已经是我教武功第一人，更是练成圣火令神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就偷偷跑出总坛，到中原来，想找当时最厉害的人比武。 然后呢？刘震山忍不住问。 然后就遇到了张三丰。 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时候张三丰才三十多岁，刚创武当派没多久，名声还不大，住在武当山的一个小破道观里。那位长老找上门去，要跟他比武，话说得挺狂的。 结果呢？ 霍山沉默了一会儿。 一招。 他只用了一招，那位长老就被打到了山脚下。 那位随后就回到总坛，闭死关，直到死都没有再踏入中原一步。 刘震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一招？ 这也太夸张了吧？ 你觉得不可能？霍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震山赶紧低下头：属下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霍山笑了笑，当时我也觉得不可能。练了十几年的圣火令神功，居然连人家一招都挡不住。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 一百年后，我一定要再回中原，与张三丰比一比，为我教神功正名。 这一百年，我没日没夜地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滚烫的执念。 像烧了一百年的火，从来没灭过。 霍山没有说的是，他自已在百年前来过中原，认识当时的张君宝，也败过。 可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说给下属听。 刘震山看着教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教主要亲自来。 不是为了圣火令，不是为了中原武林，就为了这一百年前的执念。 就为了这一口气。 可是教主…… 刘震山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一百年过去了，张三丰那老怪物，肯定比以前更厉害了。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要不，您还是带上一千精锐，再带上十大宝树王，咱们浩浩荡荡杀上武当，就算打不过，也能护着您撤退啊！ 霍山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黝黝的令牌。 令牌不大，上面刻着奇怪的火焰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圣火令一共十二杖，乃波斯明教的镇教之宝。 我练了一百年的圣火令神功，已经练到了第九重，比那位长老强多了。 霍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花纹，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当年，他能赢长老，能赢我。 一百年后，未必能赢我。 第224章 潜入中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洒脱： 就算赢不了，我也要试试。 活了一百多岁，要是连跟他再打一场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这一百年，岂不是白活了？ 刘震山看着教主手里的圣火令，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恐惧，忽然就散了。 是啊，教主是什么人？ 波斯明教的传奇，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怪物。 就算张三丰再厉害，教主也未必就输了。 教主说得对！刘震山挺直了腰板，属下跟着教主，就算是死，也值了！ 霍山摆了摆手：死什么死？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三大法王跟在后面。 铁面王路过刘震山身边的时候，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副教主放心，有俺老黑在，谁也别想碰教主一根手指头！ 他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帐篷顶的尘土都往下掉。 青翼王跟在后面，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呵呵，副教主是不信我们三个？要不要跟我比划比划？ 他说着，手指动了动，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刘震山嘴角抽了抽，三大法王的本事，他当然清楚。 每一个，都是绝顶高手，三个加在一起，就是横扫中原武林，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张三丰那可是一招秒金轮法王、活佛的主。 三大法王加在一起，够人家一招吗？ 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咽回肚子里。 跟着进了帐篷，帐篷里，霍山坐在主位上。 铁面王和青翼王站在他身后两侧，像两尊门神。 无影王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连影子都看不见。 刘震山站在下面，一五一十地汇报这一路的情况。 从出波斯，到走沙漠，到玉门关外停下，再到金轮法王、九思巴战败的消息，全说了。 霍山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白银面具挡住了他的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圣火令。 直到刘震山说完，他才开口： 所有人，都在这儿？ 刘震山点点头，还有两位宝树王，也都在。 太多了。 霍山摇摇头。 刘震山愣了一下，教主，您是说…… 带这么多人去中原，是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了吗？ 霍山淡淡说，我是去会会张三丰，不是去打仗。带的人多了，反而落了下乘，好像我怕他似的。 不行不行！ 刘震山急了，教主，这可不行！您的安全要紧！带一千精锐过去，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护着您撤退啊！ 撤退？ 霍山笑了一声。 我霍山活了一百一十岁，还从来不知道字怎么写。 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张三丰要杀我，一千个人也挡不住。 他要是不想杀我，我一个人去，也没事。 他那个人，一辈子最要面子，不屑于以多欺少。我带的人越少，他越不会动我。带多了，反而让他觉得我是来挑衅的，那才真的危险。 刘震山张了张嘴，还想劝。 霍山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就这么定了。 所有精锐，分成十批，分批回波斯总坛，不要走同一条路，免得被人盯上。 对外就说我还在总坛闭关。走漏消息的，按教规处置。 刘震山低着头，只能应下。 十大宝树王，也不用都去。 霍山想了想，大宝树王心思细，能出主意，让他跟着。四宝树王懂医术，路上有个什么事，也能照应。 刘震山急了：教主，那就带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这也太少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帮手都没有！ 帮手？ 霍山指了指身后。 这三个，还不够？ 铁面王往前站了一步，捶了捶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瓮声瓮气地说： 副教主放心，俺一个能打一百个！ 青翼王舔了舔嘴唇，阴笑： 呵呵，谁敢来，我让他走不出三步。 帐篷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无影王。 虽然没说话，可那意思很明显，你们都太菜了。 刘震山嘴角抽了抽。 三大法王的本事，他信得过。 可对面是张三丰啊…… 他想了想，硬着头皮说：教主，要不……属下也跟着您去吧？属下武功比不上三大护法，但好歹能给您跑跑腿，打打下手，打听个消息什么的。 霍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你也跟着。 你稳重，有你在，我也放心。 刘震山松了口气，赶紧行礼：谢教主信任！ 就这么定了。霍山站起身，明天一早，大部队就往回走，不要声张。 我们几个，乔装成做玉石生意的西域商人，走沙漠南边的那条小路，潜入中原。 刘震山愣了一下：教主，南边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到处都是风沙暴，搞不好就埋在沙子里了，太危险了！ 危险才安全。 霍山淡淡说，没人会想到，我霍山会走那条路，会那么快？ 昼伏夜出，白天躲起来休息，晚上赶路。不要跟任何人打交道，不要暴露身份。 我倒要看看，一百年过去了，中原武林，变成什么样了。 刘震山心里，也燃起了一股豪情。 虽然还是怕张三丰，可跟着教主，就算是去龙潭虎穴，也值了。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没人再提撤退的事，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兴奋。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行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茫茫沙漠里。 走的是沙漠最南边那条废弃了几十年的古商道。 这条路，刘震山也是第一次走。 白天热得能烤死人，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时不时还有风沙暴，一刮就是一整天，连方向都分不清。 好几次，他们都差点被埋在沙子里。 亏了刘震山经验丰富，带着队伍一次次化险为夷。 也正因如此，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到。 更别说什么探子了。 走了整整三天，终于出了沙漠，到了中原境内的一个小镇子。 第225章 行踪暴露 波斯明教一行人，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先休整两天，顺便打听消息。 这一打听，可把他们听乐了。 小镇上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说张三丰的事，说的那叫一个玄乎。 你听说了吗？武当山的张真人，一掌就把金轮法王拍死了！ 哪啊，我听说张真人根本没动手，就吹了口气，金轮法王就飞出去了！ 拉倒吧！我亲戚在武当山当道士，说张真人已经活了两百岁了，是神仙下凡！ 何止啊！张真人还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呢！ 刘震山坐在茶馆角落里，戴着斗笠，听着旁边人的议论，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他回到客栈，跟霍山一说，霍山也笑了。 一百年了，中原人还是这么会吹牛皮。 他摇着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活了两百岁，什么点石成金，都是胡说八道。张三丰是厉害，可也不是神仙。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现在，到底有多厉害？ 没人知道。 接下来几天，他们继续往南走，一边走，一边打听消息。 主要是打听武当的消息。 张三丰最近在干什么？ 武当派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远桥的武功怎么样？ 武当七侠都有谁？ 还有那个……张无忌。 对，张无忌。 这个名字，是他们最近听得最多的。 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武当的那个小神童，十岁了，武功可厉害了！ 那可是武当张五侠的儿子，张真人的徒孙，能不厉害吗？ 我看啊，这孩子长大以后，又是第二个张真人！ 霍山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无忌？张翠山的儿子？ 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着大宝树王整理出来的情报。 十岁，太极拳，神门十三剑，梯云纵…… 他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有意思。 张三丰教徒弟没一个特别出色的，教徒孩，倒是有一套。 十岁的小娃娃，就能学这么多东西。 刘震山在旁边撇了撇嘴：教主，这肯定是武当放出来的噱头，故意吹的。十岁的小孩，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是不是骗的，看看不就知道了？ 霍山合起情报，眼睛里闪着光。 大宝树王，你刚才说，武当和峨眉，最近在开什么武学交流会？ 大宝树王点点头，每年一次，今年轮到武当去峨眉，就在峨眉山。宋远桥亲自带队，张无忌也跟着去了。 宋远桥也在？霍山挑了挑眉。 在。武当掌门宋远桥，七侠里的莫声谷，还有张无忌，都在峨眉。 霍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小镇的街道，人来人往，很热闹。 他望着四川的方向，白银面具在阳光下闪着光。 既然宋远桥在峨眉，那我们就先去峨眉看看。 刘震山愣了一下，教主，我们不去武当山了？直接去峨眉？ 急什么。霍山淡淡说，张三丰又跑不了，早晚都能见。 先去峨眉，有两个好处。 第一，看看武当掌门宋远桥的水平，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有几分本事。再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小神童，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吹出来的。 看完这些，我心里就有数了，张三丰现在是什么境界，大概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第二，看看中原武林现在是个什么德行，六大门派之间，是铁板一块，还是各怀鬼胎。搞清楚这些，我们再决定，是直接上武当山拜山，还是先做点别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总不能傻乎乎地直接撞上去，那不是比武，是送人头。 刘震山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教主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居然想了这么多。 也是，教主活了一百一十岁，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真的莽撞。 教主高明！刘震山由衷地说，是属下想浅了。 少拍马屁。 霍山摆了摆手，去安排吧，明天一早就动身，走山路，不要走大路，尽量别让人注意到我们。 让无影王先去探路，摸清峨眉的情况，有什么异动，随时传消息回来。 教主还是我去吧！ 霍山想了想，同意了。 刘震山退了出去。 霍山站在窗边，望着峨眉山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窗沿。 张三丰啊张三丰。 我倒是要看看，你教出来的徒弟，你教出来的徒孙，到底有多厉害。 要是连你的徒孙都打不过，那我这一百年，可就真的白练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一个终于找到心仪玩具的孩子。 与此同时，大都，一处客栈。 赵敏正坐在张无忌院子里的石凳上，嗑着瓜子。 就在这时。 阿大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点凝重。 郡主。 怎么了？赵敏扔下瓜子，拍了拍手，是不是我爹派人来找我了？跟他说我还没玩够，不回去。 不是王爷的人。阿大摇摇头，压低声音，是暗卫传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玉门关那边的暗卫送来的信，说发现了一伙可疑的西域商人，行踪诡秘，昼伏夜出，往四川方向去了。 为首的那个人，年纪很大，虽然易容了，但暗卫说，他身边跟着三个护卫，武功极高，风格很像传说中的波斯明教三大法王。 赵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波斯明教？ 第226章 齐聚峨眉 波斯明教？ 赵敏猛地站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霍山？ 暗卫还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阿大点了点头，他们的目的地，好像是峨眉山。 峨眉山？ 赵敏心里一下。 张无忌不就是跟着宋远桥去峨眉了吗？ 霍山那老东西去峨眉干什么？ 难道是冲着张无忌去的？ 不对，霍山要找的是张三丰，不可能找一个十岁的小孩。 可万一呢？万一他拿张无忌开刀，用来要挟张三丰怎么办？ 一想到张无忌可能有危险，赵敏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不行，不能让那小屁孩出事。 阿大阿二！ 赵敏突然开口，声音很急。 属下在！阿大阿二同时上前一步。 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阿大愣了一下，郡主，去哪？ 峨眉山！ 赵敏干脆利落地说。 阿大更愣了：郡主，您去峨眉山干什么？再说，咱们偷偷跑出来的，本来就在武当躲着，您这一去峨眉，万一被王爷的人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赵敏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不了回去挨一顿骂，又不会死。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点不自然： 我就是听说武当和峨眉在开什么武学交流会，挺热闹的，我想去看看。 顺便看看那小屁孩在峨眉有没有被人欺负。 阿大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郡主啊郡主，您就是担心张小公子，就直说呗。 找什么借口呢。 还愣着干什么！ 赵敏瞪了他一眼，脸有点红，赶紧去收拾东西！就带两身换洗衣服，其他的都不用带！我们轻装上路，快马加鞭，争取三天之内赶到峨眉！ 对了，给大都传个信，就说我去峨眉玩了，让我爹别担心。还有，调一队暗卫悄悄往峨眉方向走，别露面，在外围接应就行。 阿大连连点头，赶紧下去准备了。 就这样，赵敏来到了武当山，还赶上了自由比试的第一天。 …… 峨眉山脚下的小镇上。 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霍山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江湖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挺热闹啊。 回教主，明天就是交流会的最后一天了，各地来的江湖人都在往山上赶。 大宝树王在旁边说，副教主打听清楚了，宋远桥确实在山上，张无忌也在。今天上午，张无忌还跟峨眉的丁敏君打了一场，赢了。 哦？真赢了？ 霍山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真赢了，而且是两场。 大宝树王点点头，听说是用了一种借力打力的功夫，叫什么太极。 霍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极……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意思。 一百年不见，张三丰还创出了新功夫。 我更想看看了。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快马，从镇口冲了进来，跑得飞快，尘土飞扬。 为首的是一个红衣少女，英姿飒爽，身后跟着两个灰衣随从。 三匹马，直冲镇上最大的那家客栈而去。 霍山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衣少女身上，眯了眯眼。 这姑娘，是谁？ 大宝树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变： 教主，这是……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赵敏。 赵敏？霍山挑了挑眉，汝阳王的女儿？ 是，据说她很受汝阳王宠爱，从小就聪明绝顶，手下高手如云。大宝树王点点头，她怎么会来这儿？ 霍山盯着那个红衣少女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汝阳王府的郡主，也来峨眉了。 看来这峨眉山，接下来要热闹了。 他转过身，往房间里走，白银面具上，反射着冷冷的光。 去，查查她来干什么。 还有，让无影王盯着她。 看看她想做什么。 一场大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第227章 暗中的眼睛 峨眉山顶，演武场。 晨时刚过，峨眉金顶的雾还没散尽，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武当弟子在左，峨眉弟子在右。 张无忌连赢丁敏君两场的事，一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峨眉山. 山下镇上的江湖散人、小门派的弟子，都天不亮就往山上赶，就为了看看武当那个十岁小神童长什么样。 人群乌泱泱的，挤得演武场四周水泄不通，连边上的树上都爬了人。没人注意到，人群最后面的柱子边上，站着几个不起眼的人。 为首的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西域商人，穿着藏青色绸布袍子，手里捏着个玉石 扳指，脸膛黝黑，看着跟普通做玉石生意的胡商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站着三个灰衣汉子，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瘦得像竹竿，还有一个不知道躲在哪，连影子都瞧不真切。 几个人都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安安静静站着，跟周围叽叽喳喳的江湖人比,显得格外扎眼，却又没人往他们这边多瞧一眼。 谁能想到，波斯明教的教主霍山，带着三大镇教法王，就这么混在人群里，站在峨眉派的演武场边上。 教主，这中原的小辈，也就这样啊。 铁面王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说，说话声音也压得粗了几分。 什么武当三代弟子，俺一拳就能打飞十个。 青翼王在旁边阴恻恻地笑，手指捻着一根枯草： 呵呵，铁面王你就会吹牛逼，武当那绵掌还有点门道，卸力的手法挺巧，你一拳上去，说不定能把你自己震个跟头。 放屁！ 铁面王瞪了他一眼，刚要反驳，被霍山抬手拦住了。 霍山摸着下巴上的假胡子，眼睛扫过演武场，没看那些比试的三代弟子，目光直奔台上的宋远桥而去。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宋远桥？ 武当掌门，也就这样。比他师父差远了。 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 可三大法王都听出来了，教主这是没看上。 也是，教主活了一百一十岁，什么高手没见过？ 宋远桥在中原武林是响当当的人物，在教主眼里，也就跟个刚学武的小辈差不多。 那个张无忌呢？ 霍山忽然问。 在哪呢？ 大宝树王扮成账房先生，手里拿着个算盘，往前指了指： 教主您看，武当队列最后面那个穿小道袍的，就是他。 霍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看见武当队伍最后，站着个半大孩子，穿着件灰蓝色的道袍，袍子有点大，晃悠悠的，正仰着脑袋看场中的比试，眼睛亮晶晶的，还时不时跟旁边的莫声谷说句悄悄话，说完就挠头笑。 看着跟普通的武当小道士没什么两样。 霍山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 我倒要看看，这小娃娃，是不是真像传闻里说的那么邪乎。 正说着，台上的动静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闭了嘴。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灭绝师太走上台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手里攥着拂尘，脚步不快，每一步却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台中央，她停下，拂尘轻轻一甩。 时辰到。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演武场，连最后面的霍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由比试，继续。 说完，她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全场却像松了口气似的，又热闹起来。 没人注意到，灭绝师太的目光，扫过武当队列最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停留了半秒，又收了回去。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杯盖。 丁敏君站在峨眉弟子队伍的最前面，手腕上还缠着纱布，脸还有点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咬着嘴唇。她连败两场，还是在同一个人，同一个小屁孩手上。 后面又被阿大一甩飞出去的事，像两巴掌，扇得她脸疼。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丢过人。 今天一早上，她都没敢抬头，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背后议论她。 可她又不服气，她倒不是不服张无忌，那小孩的太极借力，确实厉害，她输得心服口服。 她不服的是，自己练了十五年剑，居然连个十岁的小娃娃都打不过。 师姐，你没事吧？ 旁边的贝锦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很小。 丁敏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没事。 贝锦仪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后殿，油灯噼啪地响着，灯影晃得厉害。 灭绝师太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贝锦仪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心里有点打鼓。 师傅这么晚叫她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果然，数了大概几十颗佛珠，灭绝师太忽然停下了。 锦仪。 弟子在。 明天的自由比试，你上去。 贝锦仪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疑惑： 师父？让我上去？跟谁比？ 跟张无忌。 什么？ 贝锦仪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一脸不敢置信： 师傅，您让我跟张无忌比？他……他才十岁啊！我跟他比，赢了也不光彩，传出去，别人还说咱们峨眉欺负小孩呢！ 灭绝师太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觉得，他是普通的十岁孩子？ 贝锦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普通的十岁孩子，能连赢丁师姐两场？ 他根本就不是普通孩子。 我让你上去，不是让你欺负小孩。 灭绝师太淡淡地说： 我是让你试试他的底。 敏君太傲，功夫也偏刚，试不出他的真本事。你不一样，你的乱披风剑法，绵密细致，最能磨人。 我要看看，这孩子的太极，到底学到了什么地步。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我要看看，这孩子的心性，到底怎么样。 要是敢应战，哪怕输了，也算他有骨气。要是不敢…… 后面的话，她没说。可贝锦仪听懂了。 贝锦仪看着师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是，弟子明白了。 师妹。 丁敏君的声音，把贝锦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怎么了？ 贝锦仪愣了一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丁敏君看着她，撇了撇嘴： 是不是师傅让你今天上场？ 贝锦仪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师傅让我……跟张师弟比一场。 第228章 贝锦仪上场 师父让我……跟张师弟比一场。. 丁敏君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可语气里也没什么怨气： 认真比，好好教训教训那小屁孩，省得他尾巴翘上天。 话是这么说，可贝锦仪听得出来，丁师姐不是真的恨张无忌。 就是输了，面子上挂不住而已。 她笑了笑，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大概十点半了。 场中又一场比试结束，武当的一个三代弟子赢了，正拱手行礼，周围一片叫好声。 气氛正好。 贝锦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峨眉弟子的队伍。 整个演武场，忽然就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地一下，全集中在了她身上。 贝锦仪，峨眉派年轻一辈第一高手。 谁都认识她，可谁都没想到，她会主动走出来。 往年的武学交流会，她从来都不参加弟子的比试，今天怎么回事？ 我没看错吧？那是贝锦仪？ 我的天，她怎么出来了？她要跟谁比？跟宋远桥？不能啊，辈份不对啊！ 难道是冲着那个张无忌来的？ 不能吧？她可是峨眉年轻一辈第一高手，跟十岁小孩比？这不欺负人吗？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嗡嗡的，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莫声谷当时就皱起了眉，往前站了一步，压低声音对宋远桥说： 大师兄，这灭绝师太什么意思？派贝锦仪出来？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宋远桥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他也没想到，灭绝师太会来这么一手。 贝锦仪的实力，他清楚。 别说三代弟子，就是二代弟子里，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让她跟无忌比？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 他刚要开口，场中，贝锦仪已经开口了。 她站在场中央，对着武当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清亮亮的，传遍了全场： 峨眉贝锦仪。 想领教一下武当张无忌张师弟的高招。 点到为止，还望张师弟不要推辞。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演武场，彻底炸开了锅。 我靠！还真是冲张无忌来的！ 峨眉疯了吧？让第一高手打十岁小孩？赢了也不光彩啊！ 我看是昨天丁敏君输了，峨眉觉得丢面子，所以派贝锦仪来找场子？ 不能吧，灭绝师太不是那样的人啊…… 怎么不能？输了两场，脸都丢尽了，肯定要找回来啊！ 议论声吵得人耳朵疼。 莫声谷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太过分了！我去跟他们说！ 老七，回来。 宋远桥一把拉住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冲动。 人家姑娘客客气气的，说领教高招，你要是不敢应战，那就是武当怕了，丢的是武当的脸。 可要是应战…… 无忌才十岁，怎么可能打得过贝锦仪？ 万一伤着怎么办？ 宋远桥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小儿年纪尚幼，恐不是贝姑娘对手，这比试就算了吧。 可他话还没出口，武当队伍的最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先一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无忌，他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灰蓝色道袍，晃悠悠地走到场中央，站在贝锦仪对面。 小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松树。 他仰着头，看着比他高一个头还多的贝锦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奶气，却稳得很： 武当张无忌。 请贝师姐指教。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他居然真的出来了？ 一个十岁的小孩，面对峨眉年轻一辈第一高手的挑战，居然敢应战？ 他疯了，还是真的有本事？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的天，他知道贝锦仪是谁吗？那可是跟宋远桥都能过几十招的主！ 完了完了，这小孩肯定要被打哭了…… 议论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大。 莫声谷也傻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宋远桥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这孩子，有几分他五弟当年的样子。 有骨气。 峨眉弟子的队伍里，周芷若站在第三排。 她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衣角被她揉得皱成了一团，像一团乱麻。 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连指甲缝里都是湿的。 牙齿咬着下唇，都快咬出血了，她自己却没感觉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无忌，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心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比场中的张无忌，还紧张。 昨晚她还特意去给张无忌送了药，叮嘱他今天比试小心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上场的，会是贝师姐。 贝师姐的厉害，她最清楚了。 整个峨眉年轻一辈，没人能在贝师姐手里走过五十招。 无忌弟弟，他能行吗？ 周芷若越想越怕，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灭绝师太，想阻拦。 可灭绝师太坐在太师椅上，脸冷得像冰，手里的茶杯端得稳稳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芷若咬了咬嘴唇，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只能攥着衣角，死死地盯着场中，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无忌弟弟，你要小心啊，可千万不要受伤。 人群最后面，霍山摸着下巴上的假胡子，盯着场中的张无忌，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笑了，好小子。 有点意思。 十岁的娃娃，面对这种局面，居然一点都不慌，还敢站出来应战。 张三丰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青翼王在旁边阴笑：胆子大没用，得有真本事才行。等会儿那女娃娃一剑就能把他挑飞。 霍山没理他，他盯着张无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倒要看看，这小娃娃，到底能撑几招。 场中央，山风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道袍猎猎作响。 贝锦仪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小脸、眼神清亮的小师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她本来还以为，这孩子会不敢出来。 没想到，还挺有骨气。 张师弟，我比你大几岁，我让你三招。 张无忌摇了摇头，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不用了贝师姐。 师傅说，比武就是比武，不能让人让着。 你尽管出手就行。 他说着，摆出了太极起手式。 小胳膊小腿的，姿势却摆得有模有样。 贝锦仪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她也抽出了木剑，摆了个起手式。 那我来了。 张无忌点了点头，眼神一下就凝住了。 全场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场中的两个人。 没人知道，这场悬殊的比试，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也没人知道，这个十岁的武当小神童，能不能再创造一次奇迹。 山风又起。 吹得演武场边上的竹叶哗哗作响。 大战，一触即发。 第229章 对战贝锦仪(上) 演武场下，议论声不断。 不愧是贝师姐，真有风度！ 那可是，贝师姐本来就心善，哪像有些人，输了就甩脸子。 丁敏君站在队伍里，听见这话，脸一红，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场中。 张无忌摆出了太极起手式。 小胳膊小腿的，姿势却摆得有模有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在胸前抱圆，腰背挺得笔直。 贝锦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柔了。 这小孩，还挺有骨气。 那好。 她点了点头，木剑往前一递，摆了个起手式，张师弟小心了。 话音刚落，她动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青白色的剑影，直奔张无忌面门而来。 太快了！比丁敏君的剑，快了不止一倍！ 张无忌心里一紧，脚下梯云纵立刻踩了起来，整个人往后滑出三尺远，堪堪避开这一剑。 剑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凉丝丝的，吓得他鼻子都皱了起来。 好快的剑！ 底下有人惊呼出声。 这就是乱披风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我以前只听说过，今天第一次见，我的天，这剑密得跟下雨似的，怎么躲啊？ 贝锦仪一剑没中，没有停。 她手腕一抖，剑影瞬间炸开。 一剑化三，三剑化九，九剑化出漫天剑影，像一张大网，朝着张无忌兜头盖了过去。 四面八方都是剑影，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 耳边全是剑风的声音，刮得人脸疼。 张无忌瞬间就被剑影裹住了。 灰色的小道袍在剑影里左躲右闪，像一片在狂风里飘的叶子，看着随时都要被卷下来。 卧槽！这也太悬了！ 这小孩能躲开吗？我看着都替他捏汗！ 躲不开也正常，贝锦仪的乱披风剑法，年轻一辈都没几个人能接得住，他才十岁，能躲开三招就不错了。 莫声谷站在武当队列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嘴里碎碎念： 小心！ 这臭小子，梯云纵踩快点啊！ 袖子破了！ 宋远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张无忌有危险，他立刻就出手救人。 贝锦仪的剑法，他清楚。 别说无忌只有十岁，就是十七八岁的三代弟子，也未必能在她剑下走过五十招。 他有点后悔了。刚才就该拦着无忌，不让他上场的。 万一伤着怎么办？ 峨眉弟子的队伍里，周芷若站在第三排。 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衣角被她揉得皱成了一团，布丝都快扯出来了。 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连指甲缝里都是湿的。 牙齿咬着下唇，都快咬出血了，她自己却没感觉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心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比场中的张无忌，还紧张。 无忌弟弟，你要小心啊。千万不要受伤。 丁敏君站在最前面，本来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她觉得张无忌肯定撑不过二十招。 可打着打着，她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身体也往前倾了半步。 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小屁孩…… 梯云纵练得这么好？ 在贝师妹的乱披风剑法下，居然能躲这么久？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练了十五年的剑，连个十岁小孩都比不过？ 她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贝师妹没尽全力。 剑势看着猛，其实都避开了要害，剑峰偏了半寸。 不然的话，这小屁孩早就被划得满脸是伤了。 丁敏君咬了咬嘴唇。 也是，贝师妹心善，怎么可能真的跟一个十岁小孩动手。 估计就是想试试他的底子。 人群最后面，霍山靠在柱子上，摸着下巴上的假胡子，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 这女娃娃的剑法，还不错。 绵密细致，稳扎稳打，在年轻一辈里，算顶尖的了。 青翼王在旁边阴笑：呵呵，也就那样，我三招之内就能拿下她。 铁面王瓮声瓮气地说：这小娃娃不行啊，光躲不还手，算什么好汉？ 霍山没理他们。 他盯着张无忌，眼神越来越亮。 别急。 慢慢看。 场中，张无忌已经躲了快五十招了。 他的道袍被划了好几个口子，左胳膊一道，右肩一道，还有一道在裤腿上，看着有点狼狈。 可他脚步没乱。 梯云纵踩得稳稳的，虽然一直在退，可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刚好能避开剑峰。 他脑子转得飞快，可他知道不能一直躲。一直躲下去，迟早要被打到。 贝师姐的剑太快了，密得跟网似的，根本冲不出去。 怎么办？ 他一边躲，一边盯着贝锦仪握剑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握着木剑，手腕转动得飞快，每一剑都是从手腕发的力。 手腕神门穴！ 张无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前晚上，周姐姐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盯着周姐姐握药瓶的手腕，琢磨了半宿。 神门十三剑，是用剑点对方的神门穴，卸了对方的兵器。 那要是不用剑呢？用手指呢？ 他当时还对着空气比划了好半天，觉得好像可行。 就是不知道，实际用起来怎么样。 想到这儿，张无忌眼睛一下就亮了，像黑夜里点了两盏小灯笼。 赌了！ 他不再一味后退了。 脚下梯云纵猛地一变，本来往后退的身子，忽然往前一窜。 迎着剑影就冲了上去！ 卧槽！他疯了？！ 底下有人惊叫出声。 往剑上撞？不要命了？ 莫声谷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张嘴就要喊。 宋远桥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浑身内力都提起来了。 周芷若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张无忌躲不开了。 可下一秒，张无忌的身子，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从两道剑影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刚好擦着剑峰过去，道袍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可连皮肤都没碰到。 他冲到了贝锦仪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贝锦仪脸上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右手。 食中二指并成剑指，快如闪电，直奔贝锦仪握剑的右手腕。 目标神门穴！ 第230章 对战贝锦仪(下) 面对张无忌突如其来的招式。 贝锦仪被吓了一跳。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孩居然敢主动冲过来，还敢用手指点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就要收剑后撤，怕真伤着张无忌。 可张无忌的手指太快，太突然了。 她正准备躲闲，指尖就扫在了她的神门穴上。 一股微弱的力道，顺着穴位钻了进来。 不重，却麻得厉害。 手里的木剑地一声颤了一下，差点脱手飞出去。 贝锦仪赶紧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往后退了两大步，才稳住身子。 她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无忌。 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都微微张开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一个十岁的小孩，在贝锦仪的乱披风剑法里，冲进去点了她的手腕？临场应变能力这么强？ 还差点把她的剑打掉？ 可实事就在眼前，眼见为实。 我靠！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彻底打破了寂静。 整个演武场，瞬间炸了锅。 这么牛的啊！这也行？ 他刚才用的是什么？神门十三剑？神门十三剑不是剑法吗？怎么用手指使？ 听都没听说过！神门十三剑还能这么改？ 十岁小孩自己改的？骗鬼呢？武当教的？ 武当要是教这个，早拿出来了！肯定是这小孩自己琢磨的！ 我的天……这悟性，还是人吗？ 莫声谷直接一拍大腿，喊了一声好！ 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也不管，笑得合不拢嘴： 好小子！不愧是我五弟的种！ 宋远桥松了口气。 按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眉头也舒展了。 他看着场中的张无忌，眼里满是欣慰。 这孩子，悟性真的太高了。 丁敏君站在队伍里，瞪大了眼睛，嘴都张开了，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她……她没看错吧？ 贝师妹居然被这小屁孩点了手腕？ 虽然贝师妹没尽全力，可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小屁孩，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那点对张无忌的轻视，彻底散了。 可那股好胜的劲儿，反而更足了。 等着，三年之内，我肯定能赢回来。 周芷若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哭，是高兴的。 她就知道，无忌弟弟最厉害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样子有点滑稽，可她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掌门席上。 灭绝师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的一声轻响，茶杯盖磕在了杯沿上。 她的手指，本来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有点发白。 这一下之后，手指慢慢松了松。 她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可手里的茶杯，没再往嘴边送，就那么端着。 杯盖斜斜地搭在杯沿上，没盖严。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师太这是……认可了。 人群最后面，霍山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小子！ 果然有点意思！ 神门十三剑改成指法，亏他想得出来！ 张三丰这老东西，收了个好徒孙啊！ 青翼王也不笑了，脸色有点凝重：这小孩……悟性确实高。十岁就有这份心思，长大了还得了？ 铁面王瓮声瓮气地说：哼，小聪明而已，真打起来，俺一拳就能打飞他。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轻蔑。 场中央，贝锦仪揉了揉手腕，麻劲慢慢散了。 她看着张无忌，眼神里全是惊讶，还有点佩服。 你这是什么功夫？ 张无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是神门十三剑。 我……我昨天晚上瞎琢磨的，把剑法改成指法了。 刚才……刚才我没伤到你吧，贝师姐？ 他说着，还往前凑了一步，想看看贝锦仪的手腕。 贝锦仪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小孩，还挺贴心。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你这改得挺好的。很聪明。 她说着，重新握紧了木剑。 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多了几分认真。 张师弟，小心了。 我要认真了。 话音落下，她再次出手。这一次的剑，比刚才更快，更密。 剑风也更凌厉了。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每一剑的剑峰，都还是偏了半寸。 看着吓人，其实都避开了要害。 她是想试试，这小孩的极限到底在哪，可又怕真伤着他。出招的时候，下意识就留了力。 既要演得像，又不能伤着人，贝锦仪打得也挺费劲。 张无忌也感觉到了，贝师姐的剑更快了。 他也认真了起来。 太极的身法施展开来，脚下踩着梯云纵，手里时不时用出一指神门指法，逼得贝锦仪不得不收剑避让。 两个人你来我往，又打了五十多招。 张无忌的道袍又多了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了点灰，可精神头越来越足。 贝锦仪也越打越惊讶。 这小孩的体力，居然这么好？ 打了快一百招了，还没累？ 而且他的太极劲，越来越顺了。 有时候剑砍在他的掌边，被他轻轻一带，力道就偏了。 这就是……太极借力打力？ 果然名不虚传。 打到第一百招的时候。 贝锦仪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使出了乱披风剑法的杀招，驰风劲划。 漫天剑影，瞬间收拢，合成一剑，直奔张无忌的胸口。 这一剑，又快又准，张无忌避无可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远桥又握紧了剑柄，随手准备出手救人。 莫声谷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周芷若的眼泪都停了，瞪着眼睛看着场中。 就在剑尖离张无忌还有半尺的时候，张无忌忽然侧身。 同时，右手掌轻轻贴在了剑脊上。顺着剑刺过来的力道，轻轻往旁边一引。 太极劲，卸力！ 贝锦仪只觉得剑上的力道一歪，整个人跟着往前冲了半步。 张无忌也被她剑上的力道带得往后退了三步。 噔噔噔。 两个人同时站稳。 面对面站着，都喘着气。 张无忌的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贴在额头上。 贝锦仪也有点喘，脸颊红红的。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贝锦仪先开口了。 她把木剑收了回去，对着张无忌笑了笑，语气很诚恳： 张师弟，我输了。 话音刚落，全场再次哗然。 输了？ 贝锦仪认输了。 峨眉年轻一辈第一高手，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 张无忌赶紧摇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手摆得飞快： 没有没有！ 贝师姐，你让着我的！ 我内力根本不如你，要不是你留手，我早就输了！ 他说得急，小脸更红了，眼睛亮晶晶的。 贝锦仪看着他这副实诚的样子，笑得更温柔了。 输赢就是输赢，我比你大好几岁，打了这么久，就已经输了。 输了就是输了。 两个人站在场中，互相谦让。 你说你输了，我说我输了。 底下的人都看傻了。 这……到底谁赢了？ 宋远桥站了起来，哈哈一笑，走上台去。 好了好了，两位都是好孩子。 点到为止，不分胜负。 依我看，就算平手吧！ 他说着，看向掌门席上的灭绝师太，拱了拱手： 师太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灭绝师太身上。 灭绝师太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 她轻轻应了一声。 平手。 就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师太这是认了，认了张无忌的本事，认了这场平局。 声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平局？ 平局就是赢了！ 十岁的小孩，跟峨眉年轻一辈第一高手打平，说出去谁不竖大拇指？ 丁敏君站在队伍里，看着场中的张无忌，咬了咬嘴唇。 心里那点不服气，变成了一股劲儿。 等着，我丁敏君，不会输给一个十岁的小孩太久的。 人群最后面，霍山笑了笑，转身就走。 三大法王赶紧跟上。 教主，不看了？ 该看的都看过了，剩下没什么好看的。 第231章 峨眉强大的背景 贝锦仪与张无忌打成平手，演武场上的议论声，欢呼声响个不停. 没有人注意到,在从群的最后方,几个身影正悄悄的退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霍山走在最前面, 大胡子耷拉着, 背也微微驼着, 活脱脱一个上了年纪的西域老商人. . 三大法王跟在后面, 也都敛着气息, 走路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 几个人没走正门, 绕了个远, 从后山的小土路下了山. . 走到半山腰, 确定前后都没人了, 铁面王才憋不住, 瓮声瓮气地开口： “教主. ” “咱们为啥不直接动手啊？” “峨眉山上就一个灭绝师太能打, 剩下的都是花架子, 咱们几个冲进去, 把宋远桥拿下, 逼武当交出那三块圣火令, 不就完事儿了？”. 他声音压得低, 可还是像闷雷似的, 震得旁边的树叶沙沙响. 青翼王也阴恻恻地接话： “就是啊教主. 那宋远桥看着也就那样, 武当七侠加一块儿, 都不一定是咱们三大法王的对手. ” “至于灭绝, 教主您亲自出马, 还不是手到擒来？” “咱们大老远跑一趟, 总不能就看一场小孩打架, 就这么回去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一个意思。 干就完了,费那劲干啥？ 无影王没说话。 他一直隐在旁边的树影里, 连轮廓都看不清.。 可那微微侧头的动作, 说明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霍山没停脚步。 他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 动作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 才笑了一声.。 “你们啊, 还是太年轻. ” “觉得能打, 就什么都不怕了？” 铁面王挠了挠头, 一脸憨直：“教主, 打仗不就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吗？” “拳头硬？” 霍山摇了摇头, “峨眉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 望向峨眉山的方向。 山顶云雾缭绕, 看不见演武场, 也看不见那些人。 可他的目光, 像是能穿透层层云雾, 看到百年前的岁月。 “你们只看到峨眉山上没什么高手, 就觉得峨眉好欺负. ” “可你们知道, 峨眉的根, 扎得有多深吗？” 三大法王都愣了，根？ 峨眉不就是郭襄创的吗？一个女娃娃创的门派, 能有多深的根？ 霍山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 笑了笑, 转身接着走.。 “我给你们讲几个人. ” “都是我年轻时亲眼见过的. ” “第一个, 郭襄. ” “就是峨眉派的创派祖师, 郭襄郭女侠. ” 铁面王插嘴：“这个俺知道, 一个女的, 剑法挺厉害对吧？” “挺厉害？”霍山嗤笑一声, “她可不是光剑法厉害. ” “她爹是郭靖, 她娘是黄蓉. ” “郭靖是谁？当年守襄阳的郭大侠, 北丐洪七公的徒弟, 降龙十八掌打遍天下无敌手. 蒙古大军围了襄阳十几年, 愣是没打进去, 大半功劳都是他的. ” “黄蓉更不用说, 丐帮帮主, 桃花岛主的女儿, 聪明绝顶, 一肚子鬼主意. 当年江湖上多少老江湖, 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 “襄阳城破的时候, 夫妻俩一起死在了城墙上. 全天下的汉人, 没有不敬重他们的. ”. “郭襄是他们的小女儿, 从小跟着在军营里长大, 身边的叔叔伯伯, 全都是天下顶顶厉害的人物. ”. “她身上有丐帮的人脉, 有桃花岛的传承, 还有九阴真经、打狗棒法这些绝学. ”. “当年她创立峨眉的时候, 多少江湖前辈主动给她撑腰？你们想都想不到. ”. 青翼王皱了皱眉, 阴恻恻地说：. “可是教主, 郭襄都几十年没出现了，搞不好早死了？”. “人走茶凉，她的人脉再广, 人没了, 还有谁会卖这个面子？”. “人走茶凉？”霍山瞥了他一眼, “你想得太简单了. ”. “江湖人最讲的就是情面和传承. 郭襄虽然走了, 可她的门人弟子还在, 她那些长辈的传承, 也还在. ”. “就说第二个，黄药师. ”. “桃花岛岛主, 黄药师. ”. “五绝里的东邪, 武功深不可测, 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琴棋书画、医卜星相, 无一不精, 无一不通. ”. “他是郭襄的外公. ”. “你们觉得, 桃花岛的传人, 会看着峨眉被人欺负？”. 铁面王愣了一下：“黄药师？他不是跟郭襄一样, 都死了吗？”. “死没死, 谁知道？” 霍山淡淡说, “我年轻的时候来中原, 就听说黄老邪最疼这个小外孙女, 郭襄创立峨眉的头三年, 他暗中来过好几次, 帮着摆平了不少来找事的门派. ”. “后来襄阳城破, 郭家败落, 黄药师就彻底隐居了, 谁也不知道他在哪. ” “有人说他死了, 也有人说他找了个海外仙岛, 修行去了. ”. “可不管他死没死, 桃花岛的传承没断. 他的徒弟，徒孙, 散在江湖各处, 个个都是好手. ”. “真要是动了峨眉, 这些人能不出来？” 三大法王都不说话了. 他们在西域待久了, 对中原武林的这些陈年旧事, 知道得不多.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峨眉派, 背后居然牵扯这么多人. “还有第三个. ” 霍山继续说, “一灯大师. ” “五绝里的【南帝】， 以前是大理国的皇帝, 后来出家当了和尚. ”. “一手一阳指, 出神入化. 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也能一指头点死人. ”. “他跟郭家是世交.，郭靖小时候, 他还教过郭靖功夫. ”. “后来大理国灭了, 一灯大师的后人散在西南一带, 人不多, 可个个都是硬茬. ”. “郭襄创峨眉的时候, 一灯大师的弟子也出过力. ” “动了峨眉, 大理段氏的人, 能答应？” 青翼王舔了舔嘴唇, 脸色有点凝重. . 他本来以为峨眉就是个软柿子, 随便捏. 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么多庞然大物. “那……那第四个呢？”他忍不住问. 霍山的脚步, 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 眼神有点复杂. “第四个, 也是最不能惹的. ”. “神雕侠侣, 杨过. ”. “杨过？” 铁面王想了想, “是不是那个独臂的？用一把大铁剑？我以前听老人们说起过, 说是武功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敢说. ” 霍山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要是真在, 我肯定不是对手. ”. 三大法王都愣住了. 教主都不是对手？ 这也太夸张了吧？ 教主可是练了一百年圣火令神功的人啊！. 霍山看出了他们的不信, 笑了笑：. “你们别不服. ”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中原, 正好赶上襄阳大战. ”. “那时候杨过才二十多岁, 独臂, 一把玄铁重剑, 从万军丛中取了蒙古大汗的首级. ” “我当时就在战场边上的山上, 远远看着. ” “那剑法……”. 他顿了顿, 似乎在回忆当年的场景. “一剑下去, 千军万马都挡不住. ”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 本来想冲上去跟他比划比划, 看了那一幕之后, 我直接转头就走了. ”. “打不过. ” “差太远了. ” 霍山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 没有不甘, 也没有不服气. 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三大法王心里, 却是翻江倒海。 教主是谁？ 波斯明教的传奇, 活了一百一十岁的老怪物。 连他都承认打不过？ 那这个杨过, 到底有多厉害？ “后来襄阳城破, 杨过和他夫人小龙女就隐居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 霍山继续说, “有人说他们死在乱军里了, 也有人说他们回了终南山的活死人墓, 再也不出来了. ” “不管在哪, 郭襄是杨过的小妹妹, 从小跟着他长大, 杨过最疼这个小妹子. ” “当年郭襄创立峨眉, 杨过虽然没露面, 可他那只神雕, 在峨眉山上待了三年. ” “这事儿, 江湖上老一辈的人都知道. ” “你们想想, 动了峨眉, 万一古墓派的人出来, 咱们扛得住吗？” 第232章 匹对成功 山风吹过来, 带着凉意. 三大法王都没说话. 扛得住吗？肯定扛不住. 连教主都打不过的人物, 他们三个加起来, 也不够人家一剑劈的. “所以啊. ” 霍山转过身, 继续往下走, “别觉得峨眉没人, 就可以随便欺负. ”. “这中原武林的水, 深着呢. ”. “明面的高手不算什么, 那些藏起来的老怪物, 才是真的可怕. ” “尤其是现在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有个张三丰在武当山坐着. ” “郭襄是张三丰的故人, 两个人交情不浅. ” “咱们要是真在峨眉动手, 不用等那些老怪物出来, 张三丰三天之内就能赶到. ” “到时候, 咱们几个,真是他对手？”. 三大法王齐齐打了个寒颤. . 张三丰，这三个字, 就像一座大山, 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招镇压当代的金轮法王金轮. 一招败九思巴，一招破斩神大阵. . 这种怪物, 谁敢惹？. 铁面王摸了摸脑袋, 憨笑：. “教主, 还是您想得远. ”. “俺们这些粗人, 就知道打打杀杀, 没您考虑得周到. ”. 霍山摆了摆手, 没接话. . 他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 “不过，不动峨眉, 不代表不能试试武当的斤两. ” 三大法王眼睛一下就亮了. . “教主, 您的意思是？”. 霍山的手指, 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圣火令. 发出“哒哒”的轻响. . “宋远桥不是在峨眉吗？” “等他们回武当的时候, 咱们在半路上, 拦他一下. ” 铁面王顿时兴奋了, 拳头捏得咔咔响： “好啊！俺早就想试试武当掌门的功夫了！” “教主您放心, 俺肯定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放屁. ”霍山瞪了他一眼, “说了是试试, 不是真打. ” “记住三件事. ” “第一, 蒙面, 别露脸, 也别用本门功夫, 就用普通的外家拳, 别让人认出咱们的身份. ” “第二, 点到为止, 别下死手, 也别伤到人. 就是过两招, 摸摸底. ” “第三, 打个十几招就撤, 别恋战, 更不能被他们缠住. ” “把人打伤了, 张三丰那边不好交代. ” 铁面王有点失望, 挠了挠头： “就试试啊……还以为能好好打一场呢. ” “试试就不错了. ” 青翼王阴笑一声, “铁面王你可别大意, 宋远桥怎么说也是武当掌门, 一手绵掌和武当剑法, 可不是吃素的. ” “吃素不吃素, 打了就知道了！” 铁面王哼了一声, “俺还不信了, 他能比俺还强？”. 霍山没理他们斗嘴，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 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走, 先回客栈. ” “让无影王去盯着武当的动静, 等他们下山的日子, 提前报信. ” “咱们在半路上等着. ” “是. ”. 树影里, 传来一声极轻的应和，下一秒, 人影就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霍山带着剩下的人, 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后没多久, 演武场上, 又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 武当与峨眉的自由比试还在继续. . 张无忌和贝锦仪的那场平局, 像是把气氛推上了高潮. . 接下来的比试, 一场比一场热闹. . 峨眉的三代弟子和武当的三代弟子, 轮着上场. . 有输有赢, 有来有回. . 都是年轻人, 年纪差不多大, 打着打着, 就打出点火气, 也打出点交情来了. . 莫声谷在旁边看得直乐, 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一碰宋远桥. . “大师兄你看你看, 这小子不错, 是你二徒弟凌云吧？”. 莫声谷压低声音, 笑着指场中. . 场中正打着的, 是武当三代弟子凌云, 对阵峨眉的一个女弟子. . 凌云十七八岁, 是宋远桥的二徒弟, 性格沉稳, 话不多, 一手武当剑法使得中规中矩, 扎扎实实. . 对面的峨眉女弟子, 叫苏梦清, 十五六岁, 长得清秀, 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剑法灵动, 走的是轻巧路子. . 两个人你来我往, 打了快五十招了, 还没分出胜负. . 凌云的剑稳, 苏梦清的剑巧. . 一稳一巧, 打得煞是好看. . 底下的人叫好声不断. . “这女娃娃不错啊, 剑法挺灵. ” 莫声谷摸着下巴, 啧啧称赞, “叫什么名字？”. “叫苏梦清, 是贝锦仪的师弟. ” 宋远桥也压低声音, 笑着说： “底子好, 悟性也高, 是峨眉三代里的好苗子. ” “贝锦仪的师妹？” 莫声谷眼睛一亮, “那可不错. 你看你家凌云, 眼神都不对了, 打着打着, 剑都慢了半拍. ”. 宋远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凌云本来剑法挺稳的, 可是打着打着, 出手就有点收着了, 好几次明明能占上风, 都故意慢了半分, 好像怕伤着对面的姑娘. . 而苏梦清呢, 也一样. . 本来挺灵动的剑法, 到了凌云跟前, 就不自觉地收了力道。 两个人你让我我让你, 打得倒是挺好看, 就是没什么火气。 旁边的弟子都看出不对劲了, 开始起哄. “喂, 凌云师兄, 你倒是认真点啊！” “就是就是, 别放水啊！” “苏师姐, 加油！打败他！” 起哄声越大, 两个人的脸就越红。 凌云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剑招更乱了。 苏梦清也低着头, 脸颊绯红, 剑法都有点飘了。 “哈哈哈哈！”. 莫声谷笑得肩膀都抖了, 压低声音说： “大师兄, 你看你看！这俩孩子, 看对眼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宋远桥也忍不住笑了, 摇了摇头, 压低声音说：. “老七, 你小点声, 别让孩子听见了, 多不好意思. ” “有啥不好意思的？” 莫声谷不以为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有啥？” “我看这俩孩子挺合适的. 凌云稳重, 梦清机灵, 正好互补. ” “而且咱们武当和峨眉, 本来就是世交, 要是能成这门亲事, 那可是亲上加亲啊！” 宋远桥看了场中一眼, 没说话. 其实他也觉得挺合适的. . 凌云是他二徒弟, 人品武功都没的说, 是个靠得住的孩子. 苏梦清他也听说过, 是贝锦仪最得意的弟子, 心性好, 悟性高, 长得也标致. 要是真能成, 倒也是一段佳话. . “等交流会结束了, 看看情况. ” 宋远桥沉吟着, 压低声音说, ： “要是两个孩子真有意思, 我回头找个机会, 跟灭绝师太提一提. ”. “武当和峨眉联姻, 也是好事. ” “就是不知道灭绝师太那边, 愿不愿意. ”. “她有啥不愿意的？”莫声谷撇撇嘴, “咱们凌云哪点差了？配她峨眉的女弟子, 绰绰有余. ”. “再说了, 咱们武当配峨眉, 还委屈她了？” 宋远桥笑了笑, 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 灭绝师太这个人，脾气硬，眼光高.。 普通的弟子, 她肯定看不上. . 不过凌云是他的徒弟, 武当三代里的非常有名 加上武当和峨眉的交情.。 这事……说不定还真有戏。 场中, 两个人又打了十几招.。 最后凌云一剑挑飞了苏梦清的剑, 赢了半招.。 苏梦清脸红红的, 低下头, 小声说： “凌云师兄剑法好, 我输了. ”. 凌云赶紧把剑收起来, 挠了挠头, 也红着脸说：. “没有没有, 是苏师妹你让着我. ”. “我……我刚才差点就输了. ” 他说得急, 脸更红了. 苏梦清“噗嗤”一声笑了,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赶紧低下头. 两个人站在场中, 都红着脸, 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说话. 底下的哄笑声更大了. 莫声谷笑得直拍大腿, 压声音说： “你看看你看看！” “这事儿！成了一半了！” 宋远桥也笑着摇头. 演武场上的气氛, 融洽得不像话. 没人知道. 山下的小路上, 一场针对武当掌门的试探, 已经在悄悄布置了. 山雨欲来. 而山上的人, 还沉浸在交流会的热闹里. 第233章 反向跟踪 霍山一行人下了峨眉山，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小镇。 镇子不大，晌午刚过，太阳正毒。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两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些烫脚。 霍山走在最前面，大胡子耷拉着，背微驼，手里转着个油光水滑的玉石扳指，活脱脱一个刚做完买卖的西域老商人。 铁面王走在霍山右后方，他一声不吭，可霍山能感觉到他的不痛快。 从山上下来到现在，铁面王的牙一直咬着，腮帮子上的肉绷得能看见棱角。 青翼王走在左后方，瘦长的身子弓着，像一根被晒蔫了的竹竿。 他的绿眼珠子四下乱转，把镇子上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口都扫了一遍。 无影王没露面，他一贯隐在暗处。 几个人都收敛了气息，跟街上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一行人走到岔路口中，霍山脚步没停，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 可他转扳指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他身后几丈远的巷口阴影里，一道极淡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可霍山是什么人？ 活了一百一十岁的老怪物。 这点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还真有不怕死的，敢跟踪他？ 是峨眉的人？ 还是武当的？ 或者汝阳王府的？ 他没停，也没回头。 继续慢慢慢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跟铁面王唠嗑，说的都是玉石买卖的行话，听着跟真的一样。 又走了几十步，前面一棵老槐树下，树影里，一只手抬了起来。 是无影王，他的手隐在袖子里，只露出三根手指，对着霍山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意思是后面有人，一个，是个高手。 霍山眼皮都没抬，像是没看见。 他继续往前走，只是左手在身侧，极快地摆了一下。 是示意，装着不知道，继续走。 无影王的手，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人影重新隐进了树影里。 跟在后面的青翼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脚步微顿，刚要开口。 霍山头也不回，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青翼王立刻就懂了。 教主早就发现了。 他心里一惊，教主果然就是教主。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脸上一点异样都没露。 铁面王没那么多心思，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一路走回客栈，这是镇上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客栈，叫来福客栈，门口挂着个掉了漆的幌子。 几个人进去，要了两间上房，在二楼，靠后院。 进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 铁面王才憋不住，瓮声瓮气地说： 教主，刚才路上，俺怎么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是不是俺的错觉？ 青翼王瞥了他一眼，阴恻恻地笑： 不是错觉。 确实有人跟着。 跟了老半天了。 什么？ 铁面王眼睛一下瞪圆了，真有人？那俺怎么没发现？ 你那脑子除了打架就是吃饭，能发现才怪。 青翼王嗤笑一声。 铁面王不乐意了，刚要反驳。 霍山摆了摆手。 两个人立刻闭了嘴。 霍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一眼。 对面的茶楼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穿灰衣的汉子，正在喝茶。 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霍山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两个人，脚下有根，手心有茧，眼神锐利，是练家子。 而且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那种。 不是江湖散人，更像是……官府的暗卫。 朝延的人。 霍山淡淡开口。 朝延的人？ 青翼王愣了一下，教主，您怎么知道是朝延的人？ 站姿、步伐、握杯的姿势。 霍山关上窗户，都是军中练出来的，跟江湖人不一样。 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中原消息这么灵通了，除了趄廷的那位置郡主，还能有谁？ 铁面王挠了挠头：赵敏，汝阳王的女儿？ 霍山点点头，就是她。 这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不小。 铁面王哼了一声，居然敢派人跟踪咱们？ 教主，要不要属下出去，把他们都做了？ 做什么做。 霍山瞥了他一眼，打打杀杀的，就不能动点脑子？ 可是教主，他们都跟踪到客栈来了，留着也是个麻烦。 铁面王说。 麻烦？ 霍山笑了，我倒觉得，是个好事。 青翼王眼睛一亮：教主的意思是…… 霍山慢悠悠地说，既然她对咱们感兴趣，那咱们就顺着她的意思来。 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也顺便看看汝阳王府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转过头，看向窗边的阴影处。 无影。 阴影里，无影王的身影慢慢浮现了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连门都没开。 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教主。 无影王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出去。 霍山吩咐道，把跟踪的人摸清楚，有几个，都是什么来路，住在什么地方，领头的是谁。 别让他们发现。 无影王应了一声，人影一闪，又消失了，连窗户都没动一下。 铁面王看得咋舌：无影王真是越来越邪乎了。 青翼王阴笑：不然怎么叫无影王呢。 霍山没理他们，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可他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眼睛微微眯着，赵敏，汝阳王的女儿，有意思。 一个堂堂郡主，大老远从大都跑到峨眉这种地方来，还派人跟踪他们。 她想干什么？ 还是……汝阳王派她来的？ 如果是汝阳王派来的，那朝廷是不是也注意到他们了？ 霍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铁面王和青翼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教主这是在想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霍山才停下手指。 不管她想干什么。 既然送上门了，那就见见。 第234章 赵敏被围 送上门了，那就见见。 霍山淡淡的说道。 教主，您要见她？ 青翼王愣了一下。 霍山点点头，正好，她的消息灵通，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她。 比如……张真人的事。 铁面王眼睛一亮： 教主，您是想把她抓起来？ 抓起来？ 霍山笑了笑，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 就是请她过来，做客，聊聊天。 他喝了一口凉茶，眼神有点冷。 再看看，张三丰的徒孙，跟汝阳王府的郡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要是关系够深…… 后面的话，他没说。 可铁面王和青翼王都懂了。 教主这是想拿赵敏当棋子。 要是张无忌真的跟赵敏关系好，那就可以用赵敏来要挟武当。 甚至……要挟张三丰。 虽然教主嘴上说不怕张三丰。 可真要是能不跟张三丰硬碰硬，当然是最好的。 高啊教主！ 铁面王一拍大腿，这招太妙了！ 青翼王也阴笑：呵呵，这小丫头片子，还想跟踪咱们，没想到自己反被盯上了。 霍山没说话，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猎物和猎人，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天完全黑了。 砰、砰、砰。 三声极轻，却带有特殊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这是是无影王的信号，青翼王走过去，开了门。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教主。 查清楚了。 无影王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高手一共三个人，外加几名暗卫。 对面茶楼有两个盯人，后门也蹲着一个。 都是汝阳王府的暗卫，身手不错，训练有素。 跟踪叫阿大，是以前丐帮的八臂神剑方东白，现在给赵敏当护卫。 霍山挑了挑眉。 八臂神剑？ 有点意思。 还有呢？ 无影王继续说，赵敏住在镇东头的悦来客栈。 除阿大外，阿二是练外家拳的，金刚不坏体，硬功夫了得。 就三个高手人？ 铁面王愣了一下，一个堂堂郡主，出门就带两个高手护卫？也太寒酸了吧？ 霍山淡淡说，带的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教主英明。 无影王点点头，据属下观察，她可能是偷偷跑出来的，没带大队人马，行事很低调。 而且， 他顿了顿。 她今天白天，也去了演武场。 就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了张无忌的整场比试。 霍山笑了。 果然。 这小丫头，还真是冲那个张无忌来的。 有意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发出的轻响。 走吧。 既然人家小姑娘都找上门了，咱们不去见见，也太失礼了。 铁面王顿时兴奋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好嘞教主！俺早就想活动活动了！ 等等。 霍山瞥了他一眼，都给我记住。 第一，别下死手，尤其是那个赵敏，不能伤着。 第二，别直接露身份，也别用本门功夫。 第三，速战速决，别惊动镇上的人。 就是请她过来聊聊天，别搞得跟打仗似的。 铁面王有点失望：哦，又不能下死手啊…… 怎么？你还想打死她？ 青翼王嗤笑，打死了汝阳王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你去扛？ 俺扛就俺扛！ 铁面王梗着脖子，元朝现在自顾不及，俺还怕了元朝不成？ 行了。 霍山摆了摆手，都别废话了，等一下这样…… 青翼，你去正门。 铁面，你去后门。 无影，你去屋顶。 我在巷子口等着。 三面合围，别让她跑了。 三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下一秒，三道人影，从窗户、从门口、从屋顶，分别窜了出去，快得像三道黑烟。 霍山站站慢悠悠地整了整衣服。 然后，他也转身出了门。 顺着楼梯，不紧不慢地下了楼，像一个普通的住客，出来散步消食。 镇东头，悦来客栈。 二楼上房。 赵敏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有点漫不经心。 阿大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禀报： 郡主，那伙西域商人，回了来福客栈，就没再出来。 一共四个人，领头的是个大胡子老头，还有三个随从。 没看出什么破绽。 没破绽？ 赵敏挑了挑眉，合上折扇，没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正常的玉石商人，身边的随从不带兵器也就算了，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 正常的玉石商人，大老远跑到峨眉来，不去看货，专门去看比武？ 阿大低下头：郡主说得是。 只是属下派人盯了一下午，也没找到证据，证明他们就是波斯明教的人。 要证据干什么。 赵敏撇撇嘴，我说是就是。 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霍山刚到中原，镇上就多了一伙来路不明的西域人？ 肯定是他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啊晃。 阿大，你说，这霍山，跑到峨眉来干什么？ 赵敏忽然问。 属下不知。 阿大老老实实回答，不过想来，应该是冲武当来的。 冲武当来的，不去武当山，跑到峨眉来干什么？ 赵敏皱起眉头，总不能是来看热闹的吧？ 很有可能。 阿大说，教主想先看看宋远桥的水平，再决定怎么上武当山，也在情理之中。 有道理。赵敏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 武当那边，咱们的人送到信了吗？ 送到了。 阿大说，上午就派人送上去了，说波斯明教的人可能在镇上，让他们小心点。 宋远桥怎么说？ 宋掌门说知道了，多谢郡主提醒。 赵敏撇撇嘴：就一句知道了？也太客气了吧。 我还以为他会亲自下来看看呢。 阿大没说话，心里却在想。 郡主啊郡主，人家宋掌门是武当掌门，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下山。 赵敏没察觉到阿大的心思。 她趴在窗边，看着武当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 那小屁孩，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已经睡了？ 还是在练剑？ 想到张无忌白天在演武场上的样子，赵敏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那小家伙，还挺厉害的，连贝锦仪都打了个平手。 不枉本郡主大老远跑一趟。 她正想得出神。 忽然，阿大的脸色一变。 郡主！ 有情况！ 赵敏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人来了。 阿大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手按上了剑柄，好几个人。 把咱们客栈围住了，都是高手。 赵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人？ 还不清楚。 阿大摇摇头，身手很好，收敛了气息，应该是高手。 阿二呢？ 阿二在楼下。阿大说，我已经发信号了，他应该马上就上来。 话音刚落，的一声。 房门被推开了。 阿二冲了进来，脸色凝重： 郡主！ 不好了！ 楼下被人围了！ 都蒙着脸，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赵敏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十几个高手？还蒙着脸？ 不用问了，赵敏心思灵活，略一思考，就知道是霍山的人！ 她的人跟踪了人家一下午，人家早就发现了。 现在找上门来了，该死！ 她怎么就没料到呢？ 霍山是什么人？活了一百一十岁的老怪物。 怎么可能被轻易跟踪？ 人家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的人跟着，就是想知道她是谁，住在哪！ 赵敏当机立断，从后门走！ 来不及了。 阿大苦笑一声，后门也被堵了。 前后门都有人，屋顶上也有人。 赵敏的脸色，有些阴沉。 这霍山是把他所有的出路都堵住了呀。 就凭她、阿大和阿二三个人？这怎么打？ 赵敏对明教也比较熟悉，知道三大镇教法王的厉害。 阿大的八臂神剑虽然厉害，可波斯明教三大镇教法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阿二的金刚不坏体，顶多和铁面王五五开。 阿大也最多对付其中一个。 暗中的无影王神秘莫测。 莫别说还有个深不可测的霍山。 完全不是对手。 郡主，等会儿我和阿二挡住他们，您趁机跳窗走。 阿大沉声道，往峨眉山的方向跑，宋掌门他们就在山上，只要跑到峨眉山上，就安全了。 第235章 机智赵敏 阿大的话刚说完, 赵敏想都没想, 直接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 语气却相当的坚定及肯定。 “要走一起走。” “郡主！” 阿大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任性了！”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您先冲出去, 我和阿二挡住他们, 等您安全了, 我们自然能脱身！” “脱身个屁。” 赵敏翻了个白眼,，直接戳穿他。 “三大法王都在，还有个深不见底的霍山，就你俩，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 阿二梗着脖子, 瓮声瓮气地说, “俺的命是王爷给的, 就算拼了这条命, 也得护着郡主出去！” 赵敏看着他, 又看了看阿大，两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决绝。 一看就是真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赵敏心里一暖,可随即, 又沉了下去。 不行，不能让他们拼命。 阿大跟了她五年, 阿二跟了她三年, 说是主仆, 其实跟亲人差不多。 她怎么可能自己跑了, 把他们俩扔在这儿喂狼？ 再说了，真跑得掉吗？ 三大镇教法王中，有个无影王，来无踪去无影。 她轻功就算再好, 能好过无影王？ 跳窗出去，和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前后门都被堵了, 硬冲肯定是不何。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怎么办？ 赵敏的脑子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转得飞快。 霍山抓她, 图什么？ 图她是汝阳王的女儿？ 霍山是波斯明教的教主, 活了一百一十岁, 什么场面没见过？ 抓一个郡主对他有什么用？ 要挟朝廷？ 别扯了，波斯明教远在西域, 跟大元朝廷八竿子打不着。 要挟武当？ 对了！ 今天白天在演武场, 她看张无忌比试的时候, 站在人群最后面。 霍山的人, 说不定也在。 说不定早就看见她了。 所以，想抓她, 用来要挟武当？ 甚至……要挟张三丰？ 赵敏眼睛一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不是必死之局。 反而有得谈，至少在见到张无忌，见到张三丰之前, 不想杀她。 既然不想杀，那就有周旋的余地。 与其被人抓着，像个小鸡仔似的拎过去。 不如，自己主动过去，表面上好看，还能占点主动权。 想到这儿, 赵敏反而不慌了。 她甚至笑了一下。 阿大看着她笑, 更急了： “郡主, 您笑什么啊？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走啊！” “走什么走。” 赵敏摆了摆手, 慢悠悠地拢了拢头发。 “既然人家都找上门了, 咱们躲着也没用。” “再说了, 人家想请我过去聊聊, 我不去, 多不给面子啊。” 阿大一脸懵：“郡主, 您……您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 赵敏整了整衣服, 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本郡主要去会会这个霍山。” “啥？” 阿大和阿二同时瞪大了眼睛。 “郡主您疯了？！” 阿二急得直挠头, “那可是霍山啊！波斯明教的教主！据说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老怪物！您主动送上门去？” “送上门？” 赵敏挑了挑眉, “谁说我是送上门的？” “我是去谈判的。” “谈判？” 阿大皱紧眉头, “郡主, 您跟他有什么好谈的？他能跟您讲道理？” “不讲道理更好。” 赵敏笑了笑, “不讲道理, 说明他有目的。” “有目的, 就有得谈。” 她顿了顿, 眼神亮得像夜空的星星。 “你们放心, 我心里有数。” “霍山找我，不会把我是么样，更不会杀我。” “真要杀我, 刚才就冲进来了, 至于费这么大劲三面合围？” “他是想拿我当棋子, ” “既然如此, 我主动过去, 总比被人打晕了扛过去强吧？” 阿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要是霍山真想动手, 以他的实力, 早就冲进来了。 根本不用围这么久。 “可是郡主, 万一他真的动手怎么办？”阿大还是不放心。 “他不会。” 赵敏笃定地说, “至少现在不会。” “再说了，” 她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倒想看看, 这传说中的霍山, 到底长什么样。” “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一样, 青面獠牙, 三头六臂。” 阿大：“……” 阿二：“……” 都这个时候了, 郡主还有心思开玩笑。 心可真大，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郡主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们俩悬着的心, 反而踏实了一点。 好像只要郡主在, 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那……那俺们跟您一起去！” 阿二拍着胸脯说。 “不用。”赵敏摆了摆手。 “啊？”阿二愣了。 “你们俩就待在这儿。” 赵敏说, “我一个人去。” “那不行！” 阿大立刻反对, “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属下必须跟着您！” “跟着我干什么？”赵敏瞥了他一眼, “你们又打不过，去了也白搭。” “你们俩在这儿，霍山反而有顾忌。” “我一个人过去, 反倒安全。” “再说了，” 她冲阿大眨了眨眼。 “你俩在这儿, 说不定还能想想办法, 给武当送个信什么的。” “我要是真被扣住了, 你们还能去搬救兵。” 阿大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可他还是不放心。 “郡主, 真的不用属下跟着？” “真不用。”赵敏摆摆手, “你俩跟我一块儿去, 反而显得我怕了。” “本郡主是什么人？” “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 “见他一个波斯明教的教主, 还要带护卫？” “传出去, 多丢面子。” 她说得一本正经。 阿大和阿二都听傻了。 都什么时候了, 还在乎面子？ 可看着赵敏那副笃定的样子, 他们俩又莫名觉得, 郡主肯定有办法。 “那……那郡主您自己小心。” 阿大最终还是松了口, “要是有什么不对劲, 您就喊一声, 俺们俩立刻冲过去！” “冲过去送死啊？”赵敏翻了个白眼, “傻不傻。” “真有不对劲, 你们就跑。” “回大都, 告诉我爹。再去武当报个信。” “知道了吗？” “郡主……”阿大眼圈有点红。 “行了, 别婆婆妈妈的。” 赵敏整了整衣领, 深吸了一口气。 “开门。” 第236章 霍山:可愿拜我为师? 赵敏整了整衣领, 深吸了一口气，一脸平静的说道。 “开门。” 阿大咬了咬牙。 最终还是走过去, 伸手拉开了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 开了。 门外, 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 一身黑衣, 脸上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是青翼王。 他本来正准备推门进去，没想到门自己开了。 青翼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赵敏会自己开门出来。 他还以为, 得打一场才能把人拎出来呢。 赵敏站在门口, 看着他, 笑了笑。 “这位……怎么称呼？” 她的声音很平静，一点都不慌，就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似的。 青翼王更愣了，这小丫头片子…… 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意外？ 肯定是装的。 对, 肯定是装的。 青翼王定了定神, 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绍敏郡主好胆色。” “都这个时候了, 还能笑得出来。” “有什么好笑不出来的。” 赵敏挑了挑眉, “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再说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直接走出了房门。 站在青翼王面前，仰着小脸, 眼神坦荡。 “你们没有直接动手，应该是有事找我，你们教主不是想见我吗？” “带路吧。” 青翼王彻底懵了，他们蒙着脸，本来想着就是隐藏身份，外加一份神秘感。 这……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他预想的是, 里面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哭着喊着不要过来。 或者直接拔剑跟他打。 怎么也没想到, 人家自己出来了, 点破了他的身份，还让他带路。 这到底是谁抓谁啊？ 青翼王愣了好半天, 才反应过来。 他阴笑一声： “人称郡主为小诸葛，智勇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郡主，请。”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敏也不客气, 直接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阿大和阿二站在门口, 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赵敏冲他们俩摆了摆手。 “回去吧。” “不用担心我。” 说完, 转过头, 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就像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似的。 青翼王跟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这小丫头片子。 有点邪门。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 有的吓哭, 有的拼命，或是逃跑。 她倒好，主动出来也就算了, 还这么从容。 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出来的？ 青翼王摸不准，心里反而有点打鼓。 他本来还想着, 路上吓唬吓唬这小丫头, 让她老实点。 现在一看，吓唬估计也没用。 算了，反正人已经到手了。 带过去给教主就行。 青翼王跟着赵敏, 往楼梯口走。 楼下, 客栈大厅里。 所有的客人和店小二, 都被点了穴道, 瘫在桌子边上, 一动不动。 铁面王堵在后门, 像一尊铁塔。 屋顶上, 无影王隐在暗处, 像一道影子。 整个客栈, 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敏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好家伙，还真看得起她。 三大法王全出动了，暗处还有几人，就为了抓她一个小姑娘， 还好刚才没动手。 霍山还真是给面子。 她心里有点慌，可脸上却半点没露，依旧从容不迫地往前走。 穿过大厅, 走出客栈大门。 门口的巷子里, 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 脸上戴着一张白银面具, 在灯笼的光下, 泛着冷冽的光。 正是霍山，他背着手, 站在巷子中间。 身材高大, 气势沉稳，像一座山。 巷子里的风, 到了他身边, 都好像绕着走。 赵敏看着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活了一百一十岁的老怪物，波斯明教的教主。比张真人的年纪都大 哪怕隔着几丈远, 她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像一座大山, 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敏深吸了一口气。 稳住，不能慌。一慌, 就输了。 她定了定神, 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离霍山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才停下。 仰着头, 看着霍山，眼神坦荡, 没有半分惧色。 霍山也看着她，白银面具后面的眼睛, 闪着探究的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气氛, 一下子就僵住了。 青翼王站在赵敏身后, 大气都不敢喘。 铁面王也从后门走了过来, 站在霍山身后, 一脸好奇地看着赵敏。 他也想看看。 这敢主动来见教主的小丫头片子, 到底长什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 霍山先开口了。 声音沙哑, 苍老,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是赵敏？” “是。” 赵敏点点头, “汝阳王府, 赵敏。”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赵敏说, “波斯明教教主, 霍山。” “不错？” 霍山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 赵敏笑了笑, “能让三大法王当护卫的, 除了霍山教主, 还能有谁？” 霍山笑了，笑声低沉, 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带着一丝玩味。 “有意思。” “小丫头片子, 胆子倒是不小。” “知道我是谁, 还敢主动出来见我？” “为什么不敢？” 赵敏反问, “教主又不吃人。” “再说了……” 她顿了顿, 眼神清澈。 “教主费这么大劲围了客栈, 不就是想请我过来聊聊吗？” “我主动过来, 省得教主的人动手, 多不好。” “万一动手的时候, 不小心伤到我了, 对元朝和波斯明教都不好。” 霍山的笑声, 更大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赵敏更近了。 那股无形的压力, 更强了。 赵敏的手心, 悄悄出了点汗。可她脸上, 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往前微微仰了仰下巴。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那当然。” “本郡主又不傻。” “教主大半夜的, 又是围客栈, 又是派三大法王的, 总不会是想请我吃宵夜吧？” 霍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了。 “吃宵夜？” “小丫头, 你倒是有趣。” 他笑了好一会儿, 才停下。 看着赵敏, 眼神里的兴趣, 越来越浓。 “不错。” “聪明, 胆大, 还沉得住气。” “小小年纪, 有这份心性, 不容易。” 他顿了顿。 白银面具后面的眼睛, 紧紧盯着赵敏。 一字一句地说。 “小丫头, 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第237章 不拜师 小丫头，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霍山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周围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这句活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像一个老人在逗小孩似的。 可赵敏却觉得这句话砸在她脑袋上，头一下子晕呼呼的。 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不是装的，是真愣住了。 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 想过霍山会不会直接绑了她。 想过霍山会不会拿她当人质威胁汝阳王。 想过霍山会不会向她逼问消息。 甚至想过霍山会不会一掌拍死她。 可唯独没想过，霍山会说要收她为徒。 赵敏站在原地，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旁边的青翼王、铁面王也愣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暗处的无影显现出身影，差点摔地上。 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的教主，要收一个蒙古郡主当徒弟？ 这什么情况？ 三大镇教法王跟了霍山几十年，从没见过他主动开口收徒。 要知道在波斯总教，想拜教主为师的人，能从波期排到中原，多少天才跪在教主他老人家面前，求他收徒，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对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小丫头片子，主动开口要收她为徒？ 赵敏的心跳快了两拍，可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她是谁？她是赵敏。 汝阳王的女儿，大元郡主。 从小在江湖里长大，在朝堂上跟皇帝耍过心眼，见过太多的场面。 她虽然意外震惊 ，可很快就镇定下来，一下子就不慌了。 霍山说完那句话之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等她开口。 安静，足足持续了五息。 五息是多久？ 五息的时间很短，只够一个人喘三口气，够一个人心跳跳上二十下。 可赵敏仅仅只用了这五息的时间，把脑子里的乱麻理了一遍。 第一：霍山为什么要收她？ 她是蒙古郡主，是朝廷的人，霍山是波斯明教的教主，两边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霍山想用她来对付大元，或者对付张三丰。 第二：她能不能拒绝？ 能，但不能硬拒。 三大法王在旁边看着呢，真要硬拒，万一霍山翻脸，她连这客栈都出不去。 第三：她能不能答应？ 更不能，她要是真拜了师，回头她爹知道了，不得活活气死？ 而且拜了霍山为师，她就等于站到了波斯明教这边，以后跟中原武林就是对立面了。 所以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 得拖，得把球踢回去。 赵敏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霍山那张白银面具。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笑，也不是那种讨好的笑。 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 霍山面具后面的眉毛动了动。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还真没见过一个被他堵在客栈里的小丫头，听到拜师两个字，不哭不闹不跪，反而笑了。 有意思。 赵敏笑完，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似的。 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霍山，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 教主，我有个问题。 霍山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说。 赵敏眨眨眼：您收徒，是看我悟性好呢，还是看我身份好？ 这话一出，青翼王的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霍山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本来以为这丫头要么委屈同意，要么硬气地拒绝，可没想到她开口就是一个反问。 而且这个反问，问得刁钻。 如果霍山说看你悟性好，那赵敏就可以说，我的悟性好在哪？ 如果霍山说看你身份好，那赵敏就可以说，您想利用我郡主的身份？那您直说，别拿收徒当幌子。 怎么答都是坑。 霍山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眯，笑了。 都看。 赵敏挑眉：都看？ 悟性好，是因为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楚，滴水不漏，不像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霍山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评价一件货物： 身份好，是因为你是汝阳王的女儿。大元的郡主，这层身份，值不少银子。 赵敏的眼睛闪了闪。 她没想到霍山这么直白。 一般人说这种话，都会绕着弯子，把说成。 霍山倒好，直接把值不少银子说出来了。 这老头，把不要脸都说得这么的直白的，真不愧是个老狐狸。 赵敏心里快速转了一圈，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再问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您刚才说我悟性好，您是不是觉得，我脑子这么好的人，要是不收归己用，太可惜了？ 霍山没否认。 赵敏接着说： 可您也说了，我身份好。我是大元郡主啊。您收我当徒弟，回头我爹知道了，您猜他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会觉得，波斯明教在挖大元的墙角。 这话说完，客栈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青翼王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刀柄，铁面王也绷紧了脸。 赵敏却一点不怕，继续说： 到时候，您不是多了个徒弟，是多了个麻烦。大元的铁骑涌向波斯总教，您觉得值吗？ 她说完，歪着头看霍山，那表情就像在说，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霍山沉默了几息，随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丫头，你在威胁我？ 不敢。 赵敏摆摆手，我就是实话实说。您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敢威胁您？我就是帮您分析分析利弊，免得您老糊涂了，做亏本买卖。 霍山面具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糊涂？ 这三个字，可不是一般人敢说的。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从来没人敢当面说他老糊涂。 就连波斯总教那些长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霍山往前走了一步，离赵敏更近了些。 他比赵敏高出两个头，低头看着她，压迫感直接拉满。 你不是在帮我分析利弊。 霍山的声音压低了，你是在怕。 赵敏的睫毛颤了一下。 霍山继续说：你怕拜了我为师，就回不了大元了。你怕你爹不认你了。你怕你以后的路，被我一句话就定死了。 他伸出手，食指隔空点了点赵敏的额头： 所以你绕来绕去，说什么脑子好身份好，其实就一个意思，不想拜师，可你又不敢直说。 赵敏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238章 合作 赵敏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被人看穿了的那种不自在。 想她赵敏这些年来，也算是八面灵笼，顺风局多。 可面对这种百岁以上，成了精的老怪，也不是稍显稚嫩。 她确实有些怕，可她不能承认。 赵敏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硬撑着笑： 教主厉害，可怕又怎样？不怕又怎样？您总不能绑着我磕头吧？ 霍山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把笑声一收，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太小看我霍山了。 赵敏一愣。 我霍山收徒弟，从来不用绑的。 霍山背过手，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月亮： 在波斯，多少人跪着求我，我一个都没收。为什么？因为跪着来的，我不要。 他回过头，面具对着赵敏： 我要的是站着来的。你今天站在我面前，没有跪，没有哭，没有求饶。光这一条，就够了。 赵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老头……不按套路来啊。 赵敏的脑子飞速运转。 霍山这番话说得漂亮，但越漂亮越危险。 这种老怪物，说话跟下棋似的，每一步都有目的。 他说不用绑，不代表真的不逼。他说站着来的就够了，不代表你站着来了他就不动手。 得再踢一脚。 赵敏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个表情。 她不笑了，反而叹了口气，一脸为难的样子。 教主，您说得我都心动了。 她用手捂着胸口，做了个的样子，可是吧，我有个疑虑。 您的武功，与张真人比，熟高熟你？ 这话一出，旁边的青翼王脸都绿了。 好家伙，这丫头是嫌死得不够快吗？当着霍山的面提张三丰？ 霍山却没生气。 他只是安静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赵敏。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 霍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别人，一百年前，我来过中原，与张真人比试过，我输了半招。 霍山没说的是，他输得有亿点点惨。 赵敏眨眨眼，等着霍山继续说。 一百年后嘛…… 霍山笑了笑，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没打过，不知道。 赵敏的眼睛亮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不就得了。 赵敏一拍手，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教主，您自己都说了，一百年前您输了。那我为什么不拜张三丰，要拜您呢？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笑得像只狐狸： 论身份，张三丰是武当祖师，天下敬仰。论武功，至少一百年前他赢了您。论面子，拜他多风光啊。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拜一个输过的人呢？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青翼王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铁面王往前迈了一步。 但霍山抬了抬手，两个人立刻停住了。 霍山低头看着赵敏，面具后面的眼睛里，不是怒火，是兴趣，浓浓的兴趣。 他说了一个字。 赵敏一愣：好什么？ 好一个输过的人。 霍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赵敏看不透，你这丫头，是真不怕死。 赵敏耸了耸肩：“谁不怕死，可怕也不能乱拜师啊，您说对不对？” 霍山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绕着赵敏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走完一圈，他站定，开口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输过。一百年前输给了张三丰，这是事实。 赵敏没想到他这么坦然，愣了一下。 可你也说错了一件事。 霍山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逗小孩的那种，而是真正的、沉甸甸的，张三丰不会收你。 为什么？ 武当从不收女徒弟，哈哈。 赵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武当派的规矩，从不收女弟子。 她就算跑去武当山跪三天三夜，张三丰也不会收她。 霍山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弦都扯上了天： 所以你看，你想拜张三丰，拜不了。你不想拜我，又没有别的选择。 赵敏咬了咬嘴唇。 这老头，把她的路全堵死了。 可赵敏就是赵敏，她眼珠子转了三圈，忽然笑了，笑得特别甜。 教主，那咱们换个玩法怎么样？ 什么玩法？ 您别说收徒了，我们双方的身份都不允许，我压力大。 赵敏摆摆手，像在跟人讨价还价： 咱们换个说法，您教我功夫，我帮您做三件力所能及的事。不拜师，不磕头，不叫师父，就当合作。 霍山面具后面的眉毛挑了挑。 合作？ 对，合作。 赵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您教我圣火令神功，我不白学，以后帮您办三件事。】 【第二，我不改名字，不换立场，还是大元的郡主。】 【第三、】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第三，如果有一天您跟张真人对上了，我两不相帮，您不能逼我。 说完，她把三根手指收回来，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霍山。 您要是答应，咱们就这么定。您要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 那您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放我走，咱们以后江湖再见，各走各的。 这话说完，整个客栈安静得落针可闻。 青翼王和铁面王都看向霍山，等他发话。 霍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盯着赵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 不是要打她，是要跟她击掌。 成交。 赵敏愣了一瞬，然后笑着伸出手，地一声，跟霍山的手掌对上。 她心里长出一口气，但脸上没露半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霍山这种人，不会真的放过她。 今天的，不过是各退一步。以后的路，长着呢。 不过没关系，她赵敏，最擅长的就是走一步看三步。 霍山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丫头，记住你今天说的三件事。 我记性好着呢。 那就好。 霍山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第一件事，我现在就要你办。 赵敏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么快的。 ……您说。 去把你那个小情郎叫来。我要看看，张三丰的徒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赵敏的脸地红了。 谁、谁是我情郎！您乱说什么！ 赵敏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这老东西，真不要脸。 第239章 姜还是老的辣 霍山让赵敏把张无忌喊来，赵敏差点没笑出来。 你霍山什么身份？ 波斯明教的教主。 张无忌什么身份？ 武当的十岁小娃娃。 你要见他，还让她去喊？ 有这个必要吗？ 再说了凭什么？你说见就见，那本郡主岂不是很没面子？ 可赵敏脸上没露出来。 她眼珠转了一圈，心里飞快地盘算。 不能直接拒绝，这老东西刚跟她谈成合作，转头就翻脸，她也没办法。 但也不能答应，张无忌那小屁孩，傻愣愣的，来了还不是羊入虎口？ 霍山看她不说话，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 白银面具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怎么？ 喊不来？ 赵敏立刻回神，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不是喊不来。 是教主您这话，说得有点好笑。 霍山听到这话，立马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好笑在哪？ 赵敏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他，语气轻飘飘的。 您是谁啊？波斯明教的教主。活了一百二十岁的大人物。 他是谁啊？武当的小道士，才十岁。 您要见他，还让我去喊？ 说出去，别人不得说您霍山教主，欺负一个小孩子？ 她顿了顿，嘴角翘了翘。 这要是传到张三丰耳朵里，您说，他会怎么想？ 霍山盯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笑声很低，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点闷响。 小丫头片子，又拿张三丰压我。 我又没说要把他怎么样。 就是想看看，张三丰教出来的徒孙，到底长什么样。 赵敏眨眨眼：真的只是看看？ 不然呢？ 霍山反问，我这大岁数的人了，还能吃了他不成？ 赵敏心里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会不会。 嘴上却笑了：那我就更不能喊了。 霍山挑眉：为什么？ 您想啊。 赵敏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 您要是让我去喊，他一听是您，肯定不敢来。小孩子嘛，胆子小。 就算他敢来，武当的人也不会让他来。宋远桥他们不得把他看得紧紧的？ 到时候，您不仅见不着，传出去反而不好。 霍山抱着胳膊，斜睨着她：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赵敏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接话，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依我说啊，以您的身份，直接上武当山，见一见不就行了。 霍山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肩膀都抖了。 小丫头，你倒是会给我找事，白天在峨眉山上，见过这个小娃娃了，确实不错，不过还想当面看看。 可你让我自己上山？武当山是龙潭虎穴，你让我一个人上去？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赵敏摆摆手，您不是有三大法王吗？还有其他手下吗？ 再说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神清亮。 您本来不就是去找张三丰的吗？ 早去晚去，不都得去？ 您早点上山，早点见到张三丰，早点了却您这一百年的心愿，不好吗？ 霍山的笑声，慢慢停了。 他看着赵敏，面具后面的眼睛，闪了闪。 这丫头，嘴上说得漂亮。 其实就是想把他往武当山上引，想让张三丰收拾他。 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偏偏她说的话，又不全是错的。 他本来就是要上武当的。 在这小镇上耗着，确实没什么意思。 霍山摸着下巴上的假胡子，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赵敏眼睛一亮，成了？ 可下一秒，霍山又开口了。 我上武当可以。 但你得跟我一起去。 赵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这什么这。 霍山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不是说，咱们是合作吗？ 合作，就得有个合作的样子。 我上武当，你跟着。 万一张三丰那老头不讲理，动手打我，你还能帮我说句话。 赵敏嘴角抽了抽，帮你说话？ 我敢吗，我可是被他抽过，我帮张三丰说话还差不多。 可这话她不敢说。 她干笑两声：教主，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跟您上武当，算怎么回事啊？ 武当的人不得把我当成您的同党啊？ 那正好。 霍山慢悠悠地说，省得他们误会你。 赵敏噎了一下。 这老东西，油盐不进啊。 她眼珠子转了三圈，又想找借口。 可是教主， 没什么可是。 霍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动身去武当。 你要是敢跑， 他顿了顿。 白银面具后面的眼睛，冷了下来。 我就把你绑在马背上，拖着去。 赵敏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毫不怀疑，这老东西，真干得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 跟他去武当？不行，太危险了。 可不去呢？真被绑着去，更丢人。 她眼睛一转，突然一笑，去武当，也不一定是坏事。 见到张三丰，说不定能脱身。 有张三丰在，霍山再厉害，也不敢怎么样。 而且，她也想看看。 这两个一百岁以上的老怪物，谁更厉害？ 想到这儿，赵敏心里的那点慌，慢慢散了。 她抬起头，对着霍山笑了笑。 行啊。 去就去。 不过我有条件。 霍山哼了一声：你条件还挺多。 就一个。 赵敏竖起一根手指，上了武当，您不能逼我做任何事。见了张三丰，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您不能逼我。 还有，您得保证我的安全。武当的人要是误会我，您得帮我解释。 霍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笑了。 我答应你。 赵敏松了口气。还好，这老东西，还算讲道理。 可她刚松完气，霍山又补了一句。 不过。 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赵敏警惕地看着他。 霍山背着手，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上了武当，不许乱跑。 尤其不许偷偷给张三丰通风报信。 赵敏的脸，地一下红了，信早报了好不好。 这看来这老东西，虽然来中原时间不长，可什么都知道！ 嘴上可不能承认，于是她梗着脖子，嘴硬道： 谁要通风报信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敏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消息传出去了。 漂亮女人的话果真不能信。 霍山的看了一眼赵敏，略带深意的微微一笑： “明早早点过来！” 他说完转头就走了，根本不怕赵敏跑了。 赵敏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气得直跺脚。 老狐狸，死老狐狸！ 等着吧！到了武当山，看谁收拾谁！ 她气鼓鼓地走回了房间。 关上门，往床上一坐。 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 武当山，到时候一定会很热闹吧。 第240章 霍山的算计 霍山走回到二楼房间，反手关上门，才摘了脸上的白银面具。 面具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碎响。 他走到窗边，直接推开窗户。 正好看见楼下那道红影气鼓鼓的身影，路过门槛时还狠狠踹了一脚，跟谁置气似的。 霍山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丫头，火气还挺不小。 他背着手，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圣火令。 冰凉的令牌贴着掌心，纹路磨得发亮。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聪明的有，蠢的也有。 怕死的有，不怕死的也有。 可像赵敏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十几岁的小丫头，被三大法王围了客栈，被他堵在房间里，不哭不闹不求饶。 反而主动来见她，敢跟他谈条件，敢跟他讨价还价。 甚至敢给他挖坑。 霍山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了。 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他能不知道？ 说什么您本来就要找张三丰，早点上山早点了却心愿。 说得好听。 可说白了，不就是，她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怕他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哄着他上武当山。 想借张三丰的手收拾他。 等上了武当，有张三丰坐镇，她反而更安全，更容易脱身。 算盘打得噼啪响，还一环扣一环。 先是用不拜师学武功稳住他，再用见张无忌引他往武当方向走，最后顺势劝他亲自上山。 每一步都算好了，可每一句话都藏着坑。 偏偏还装得一脸真诚，好像全是为他着想似的。 霍山又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笑，太有意思了。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 波斯总教的那些长老见了他，头都不敢抬。 三大法王跟了他几十年，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中原武林那些所谓的掌门大侠，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生怕得罪了。 敢跟他耍心眼的人，不是没有。 但那些人，要么是憋着坏想害他，要么是为了利益算计他。 算计完了，脸上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假得很，可这小丫头不一样。 她也耍心眼，也挖坑。 但她的小心思和直接表露出来，没什么区别。 这也是霍山看重的地方，知道他霍山是什么人，不给他玩太多虚的。 这丫头，悟性确实非常高，脑子也灵活活，眼珠子转三圈，鬼主意就冒出来了。 胆子也非常的大，明明怕得要命，后背都出汗了，嘴上还硬得很，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他。 人老成精，他活了一百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一百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这丫头一抬屁股，他都知道她想放什么屁。 但奇怪的是，他不讨厌，甚至觉得挺有趣。 就像捡着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明明爪子都没长齐，还敢对着你亮爪子。 看着凶，其实一捏就软。 霍山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杯凉茶。 他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想起今天白天，赵敏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跟他谈三个条件的样子。 不慌，不忙，条理清楚。 每一条都踩着他的底线。 多一分不松，少一分不让。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像个十几岁的丫头。 光这份心性，就比他手下那些所谓的天才强一百倍。 霍山放下茶杯，手指又摸到了腰间的圣火令。 收徒的念头，不是刚才才冒出来的。 今天在楼下，第一次看见这丫头的时候，他就动了心思。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是郡主。 是因为她眼里那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不肯露怯的劲儿。 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 就是那股劲儿，撑着他从一个街头小乞丐，走到了波斯明教教主的位置。 这丫头身上，有那股劲儿，比他当年还大。 不是只会蛮干，更会用脑子 霍山的手指，继续轻轻敲了敲圣火令。 一百二十年了，他没正经收过徒弟。 不是没人想拜他为师，想拜他为师的人，从波斯总教能排到玉门关。 可他一个都没看上，要么太蠢，教多少遍都学不会。 要么太奸，一肚子坏水，学了功夫只会害人。 要么太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没意思，活了一百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了。 再收个没意思的徒弟，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可这赵敏不一样，她聪明，反应快，悟性好。 做事也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她还是汝阳王的女儿，大元朝廷最有权势的郡主。 这层身份，确实太有用了。 他一开始想收赵敏为徒，就是为了想借助赵敏郡主的身份，让波斯明教快速踏足中原武林，在中原武林立足。 同时，也能和朝廷搭上关系。 一举两得。 霍山笑了笑。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 后面发现这丫头有意思，他现在确实想收她为徒，收这么个徒弟，以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无聊了。 这就是一举三得了。 至于她心里打的那些小算盘…… 霍山嗤笑一声，学了他霍山的武功，就是教主的徒弟，也就是他明教的人了。 至于借张三丰的手收拾他？也太小看他霍山了。 他和张三丰是老相识了，一百年前他就跟张三丰交过手。 一百年前，他确实不如张三丰，可一百年后，他觉得自己能赢。 至于这丫头想借机脱身…… 霍山摇了摇头，跑？没必要，以她的聪明也不会跑。 更何况，等上了武当山，见了张三丰。 这丫头说不定，还巴不得拜他为师呢。 霍山站起身，走到衣架边，拿起一件黑袍披上。 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武当，可他从没说过直接去。 想到这里，霍山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第241章 ?一路拖延 天才蒙蒙亮，客栈的门就被推开了。 霍山披着黑袍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赵敏已站在院子里。 一身暗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上别着软鞭，背上斜挎着一个小包袱，整个人利利索索的，与昨天那个穿红裙摇折扇的娇俏小郡主一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有阿大站在她身后，背着两把剑，垂着头像根柱子。 没看见阿二的，霍山挑了挑眉，嘴不禁微微一笑。 不用问都知道，那小子，昨夜就被她派去武当山通冈报信了。 小丫头片子，算盘打得还挺快。 霍山也没点破，转身回了屋，拎起桌上的白银面具。 青翼王刚好端着早饭上来，看见他要走，愣了一下： 教主，这就动身？不等那丫头…… 等什么。 霍山淡淡道，人家都准备好了。 青翼王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赵敏的身影，又回头看看霍山的表情，顿时懂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丫头，倒是积极很。 积极？ 霍山哼了一声，她是怕我反悔，把她扣下来。 青翼王没敢接话，低头在心里偷笑。 教主这话说得，好像您真不会扣似的。 …… 随后一行人很快出了镇子。 霍山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最前面。 赵敏骑着她那匹红马，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三大法王散在队伍前后，铁面王断后，青翼王在侧翼，无影王照例隐在暗处，连影子都瞧不见。 至于副教主刘震山一行几人，早就被派出去打探消息了。 队伍不大，加起来才六个人。 可走在路上，没人敢凑过来。 就这六个人的气场，比六百人还大，一看就不好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全身暖洋洋的。 可赵敏坐不住了。 她勒住马缰绳，往路边一指： 停一下。 霍山勒住马，回头看她： 怎么了？ 我饿了。 赵敏理直气壮，早上出发太早，吃得太少，现在走不动了。 青翼王嘴角抽了抽，饿了？ 走得辣么早，这才走了一个时辰就饿了？ 霍山看着她。 赵敏也不躲，仰着小脸看他，那表情叫一个坦荡。 仿佛她真的就是单纯饿了。 霍山看了她三息，然后翻身下马。 歇半个时辰，吃点东西。 铁面王瓮声瓮气地说： 教主，这才刚出镇子…… 歇着。 霍山只有两个字。 铁面王不敢多说了，找了棵大树，一屁股坐下。 赵敏得意地挑了挑眉，翻身下马，跑到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点心，慢悠悠地吃。 一边吃一边还跟阿大说话： 阿大，你也吃啊，别饿着。 是，郡主。 霍山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养神，像是没看见。 青翼王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这小丫头，还真敢说，又敢作的 可更奇的还是教主他老人家，竟然真的答应了？ …… 待众人吃饱喝足，也歇够了，队伍继续走。 可仅仅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面有条小河，河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赵敏又勒住了马。 等等。 霍山停下，回头： 又怎么了？ 太热了。 赵敏扇了扇风，额头上确实有汗，我要下河洗把脸，凉快凉快。 青翼王： 铁面王： 这丫头，事儿怎么这么多？ 霍山看着她。 赵敏也不怵，指了指河里的鱼： 你看这水多清，还有鱼呢。我就洗个脸，很快的。 霍山沉默了两息。 快点。 好嘞！ 赵敏高高兴兴地下了马，跑到河边蹲下来，撩着水洗脸，洗完了还嫌不够，脱了靴子，把脚伸进水里晃悠。 一边晃一边哼小曲儿。 晃得铁面王都看愣了。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就不怕他们把她绑了扔马背上？ 霍山靠在马背上，看着河边那个晃着脚丫子的红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小丫头片子，花样还挺多，拖延时间是吧。 行，陪她玩，反正有的是时间。 …… 这一路走，赵敏就这样的磨磨蹭蹭，走了三天。 一算路程，走了还不到一百五十里，平均一天五十里都不到。 换做别人，骑马赶路一天能走两百里，他们骑的更是千里挑一的神骑，一天四五百里，更不在话下。 青翼王都有点着急了。 趁赵敏在前面摘野花，他凑到霍山身边，小声说： 教主，这丫头明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您怎么还由着她？ 霍山瞥了一眼前方那个蹲在路边摘狗尾巴草的身影。 淡淡道：急什么。 可是武当山那边要是收到了消息，有了防备…… 有防备又怎么样？ 霍山语气平淡，我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去见张三丰，又不是去偷袭。 青翼王愣了一下。 也是，教主本来就是光明正大地去找张三丰比武的。 有没有防备，差别不大。 可这也太慢了。 青翼王嘟囔，照这个速度，走到武当山得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霍山收回目光，咱们有的是时间，不差这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再说了， 这丫头一路上花样百出，挺有意思的。 青翼王： 行吧，教主您说了算，您觉得有意思就行。 …… 第四天。 众人走到一个岔路口。 赵敏又停下来了，这次的理由更离谱。 这条路好像没走过，咱们走这条吧，老走熟悉的路，有什么意思？ 青翼王脸都黑了：那条路绕远！ 绕远怎么了？ 赵敏振振有词，绕远风景好啊，出来赶路，总不能一直闷着头走吧？走走陌生的路，可以看到不同的风景 铁面王：“……” 我们是去办事的，不是游山玩水的！ 青翼王气得跳脚。 办事也不急这一天半天的嘛。 赵敏摆摆手，再说了，霍教主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她说着，看向霍山，眼睛亮晶晶的：霍前辈，您说呢？ 青翼王气鼓鼓地也看向霍山。 霍山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那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小路确实绕远，但路边开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确实好看。 走这条路。 霍山说。 青翼王： 第242章 教主太人累了，要休息 得了，教主大人您高兴就好。 赵敏得意地冲青翼王扮了个鬼脸，催马先走了，就是那个速度，看起来像不像骑马，像驴。 青翼王看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这丫头，越来越过分了！ 霍山笑了一声。 让她闹。 等她闹够了，就该着急了。 青翼王没听懂。 霍山也没解释。 只是催马慢悠悠的跟上。 眼神里的笑意，比路边的野花还盛几分。 ……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 霍山忽然勒住了马。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赵敏正啃着一个果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又歇啊？今天歇三回了都。 对于赵敏的风凉话，霍山没理她。 他翻身下马，往路边的镇子看了一眼。 镇子不大，就在山脚下，看起来挺热闹。 铁面王凑过来：教主，怎么不走了？ 不走了。 霍山淡淡道，在这儿住几天。 教主，这？ 铁面王懵了，住几天？为什么啊？ 赶路赶累了。 霍山说得理所当然，歇几天再走。 青翼王：“……” 铁面王： 赵敏：“……” …… 这七天走了还不到三百里，累个屁啊。 青翼王倒是反应快，看了看镇子的位置，又看了看霍山的表情，心里一下。 不对，这地方…… 他仔细一想，脸色微微一笑，教主这招真是高呀。 这里是从峨眉回武当的必经之路。 教主停下来，不是为了歇着。 是为了等人，等宋远桥一行人。 青翼王瞬间懂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多问，心里得意，表面却不动声色。 赵敏啃果子的动作，也停了。 她看了看镇子，又看了看霍山的背影。 心里一下，这霍山明知道她拖时间，还要住店休息，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等等，这个地方……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她本就冰雪聪明，有小诸葛之称，略一思考，就猜到了霍山的企图。 从峨眉回武当，是不是走这条路？ 是了，而且是一条必经之路。 宋远桥他们从峨眉回去，肯定会路过这个镇子。 霍山停在这儿，不是歇脚，是等宋远桥！ 赵敏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果子也不香了。 她本来以为，霍山就是慢悠悠往武当走，等到了武当，张三丰肯定早就收到消息，有防备了。 可她没想到，霍山根本就不打算直接上武当。 他要在半路上截宋远桥！ 宋远桥他们虽然厉害，可怎么可能是霍山的对手？ 三大法王随便一个，宋远桥估计最比打个平手。 霍山亲自出手的话…… 赵敏不敢想了。 不行，不能让他在这儿等着。 得赶紧走，越快到武当越好。 至少到了武当，有张三丰在，霍山不敢乱来。 歇什么歇啊。 赵敏立刻从马上跳下来，几步跑到霍山身边，语速都快了不少。 咱们今天才走了二十里地，歇什么呀。 赶路要紧，别耽误了您见张三丰的大事。 霍山回过头，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 之前不是你说热了要洗脸，饿了要吃饭，风景好要绕路吗？ 怎么现在又说赶路要紧了？ 赵敏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总不能说，我怕你在这儿堵宋远桥，所以咱们赶紧走吧。 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她眼珠子转了三圈，立刻找了个借口。 那……那不是之前不累嘛。 现在我不累了。 我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还能再走五十里！ 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霍山看着她演，也不戳破。 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马背上，看着她。 看得赵敏心里直发毛。 你确定？ 霍山慢悠悠地问。 确定！ 赵敏用力点头，非常确定，以及肯定！ 行啊。 霍山点点头，那你自己走吧。 赵敏：你们不走？ 你自己先走，我们在这儿歇几天。 霍山语气平淡，反正你也不想歇着。 赵敏傻了，自己走？ 她自己走有什么用啊。 她要的是霍山赶紧走，别在这儿堵宋远桥。 霍山不走，她走了有屁用。 赵敏咬了咬嘴唇，这老狐狸，故意的。 他肯定知道我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逗我，可她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她武功不行，打不过他，要是她赵敏武功高一点，早就冲上去告诉他，花是怎样的红？ 赵敏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可又没办法，拳头没有人家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软下声音：霍前辈， 您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小姑娘自己走，多危险啊。 万一遇到山贼怎么办？ 霍山嗤笑一声。 就你这心眼子，山贼遇到你，是山贼倒霉。 赵敏： 这老东西，夸人还是骂人呢。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不行，打不过。 赵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霍山赶紧走，别在这儿堵宋远桥？ 派人报信？阿二已经去武当报信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宋远桥他们从峨眉回来，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等阿二带着张三丰来，黄花菜都凉了。 霍山让自己先走，她现在跑了，霍山估计也不会追。 可她跑了，宋远桥他们呢？ 而且…… 她心里其实有点好奇。 好奇两个百岁以上的老怪物，到底谁更厉害。 赵敏咬着嘴唇，眼珠子转来转去。 霍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跟唱戏似的，心里觉得更有意思了。 这小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想什么呢？他开口问。 赵敏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没……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霍山挑眉，没想什么，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 天……天太热了！ 赵敏赶紧扇了扇风，强行找借口。 霍山笑了笑，也不戳破。 转身往镇子里走。 走，找家客栈住下。 你不是累了吗？正好歇歇。 赵敏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歇，歇你个头！ 宋远桥他们来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 不行，得想个办法。 哪怕不能让霍山走，也得想办法给宋远桥报个信。 不能让他们一头撞进来。 赵敏眼珠子一转。 有了，她立刻追上去，挽住霍山的胳膊，笑得甜丝丝的： 霍前辈，镇上有没有好吃的呀？我听说这地方的酱牛肉特别有名，咱们去尝尝呗？ 霍山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 又看了看她笑得像朵花似的小脸。 不用想都知道，这丫头又要耍什么花招了。 可他也不拆穿，反而配合地点了点头。 行啊。 去尝尝。 赵敏眼睛一亮。 成了一半。 只要他肯去镇上最热闹的酒馆。 她就有机会，把消息放出去。 让路过的江湖人给宋远桥带个信。 赵敏心里打着小算盘，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催： 快点呀霍前辈！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霍山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一声。 小丫头片子。 又想搞事情。 行，我陪着你。 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几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镇子。 太阳越升越高。 镇口的大柳树下，几个江湖打扮的人正歇脚聊天，说着峨眉交流会的热闹。 没人知道。 一场风暴，正在这座小镇上，悄然酝酿。 第243章 鞋带掉了 桃花镇。 镇子口往里走两百步，就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幌子上写着三个大字【?迎客楼】?。 众人一走进入小镇，赵敏就拉着霍山，一把拉着众人往迎客楼走。 霍山也没反对，招呼众人跟上，他也想看看赵敏这丫头，还有什么花样。 还没走到门口，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了出来，点头哈腰的： 几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还空着呢！ 赵敏眼睛一亮，挽着霍山的胳膊就往里面走，脚步都快了几分。 就这家！霍前辈，我跟你说，这家的酱牛肉绝对地道！之前吃过几次，每次都吃得停不下来。 霍山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 又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兴奋。 面具后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没说话，也没挣开。 就这么任由她挽着，迈步进了酒楼。 青翼王和铁面王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又有好戏看了，这小丫头片子，肯定又要搞事。 小二把几人领到三楼最大的雅间。 推开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镇口的大路。 赵敏心里更满意了。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视野好，方便观察。 而且，她摸了摸桌角，桌角底下有个小小的月牙刻痕。 是暗号，这里是汝阳王府的在江湖上的一个暗点，大隐隐于市，洒楼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也适合打听消息。 赵敏心里长出一口气。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大咧咧地坐下，拿起菜单翻得哗哗响。 霍前辈，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霍山坐在她对面，背靠着椅子，白银面具遮着脸，看不出表情。 随便。 那可不能随便。 赵敏摇摇头，一本正经，请客就得有请客的样子。 她一边翻菜单，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慢，一，三。 这是暗语，意思是：有要事，找最高接头人。 站在旁边倒茶的小二，手顿了一下。 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倒茶，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霍山是什么人，眼角的余光早就扫到了，可他装着没看到。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没说话，小丫头片子，在江湖上的准备挺充分，随便来个镇子，就有联络点。 可一进来就发信号，有点太急了，还是太嫩了，沉不住气。 …… 菜很快就上来了。 酱牛肉、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 赵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好吃！ 霍前辈你快尝尝！真的特别香！ 她一边吃一边招呼，看起来真的就是个单纯来吃好吃的小丫头。 可她的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人来接头？ 她刚才明明敲了暗号啊。 难道小二没看懂？ 不可能，这是汝阳王府统一的暗语，不可能看不懂。 赵敏心里有点急，面上却一点没露，吃得更香了。 青翼王坐在旁边，一边啃骨头一边斜睨她。 心里冷笑，装，接着装。 教主就在对面坐着呢，你那点小动作，当教主看不见？ 他正等着看这小丫头片子怎么露馅呢。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壶酒，脸上堆着笑。 几位客官，小的是这酒楼的掌柜。 这是小店自酿的桂花酿，送给几位尝尝，算小的请客。 他一边说，一边把酒放在桌上。 放酒的时候，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敲了两下。 收到，稍后联系。 赵敏心里一喜。 她脸上立刻露出笑： 掌柜的太客气了！不过我们不缺钱，好酒多多的上！ 掌柜的摆摆手： 客官大气，几位慢用，有什么事随时招呼小的。 说完，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自然得不行。 任谁看了，都觉得掌柜的是在给客人送酒。 赵敏端起酒壶，给霍山倒了一杯。 霍前辈，你尝尝，这桂花酿看着就不错。 霍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不错。 赵敏笑得更甜了。 成了，第一步，成了！ 吃到一半，赵敏放下筷子，捂着肚子，皱起了小脸。 疼、疼、疼。 霍山抬眼看她：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赵敏皱着眉，可能是刚才牛肉吃多了，不消化。 我去趟茅房。 她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青翼王也站了起来。 等等。 赵敏脚步一顿，回头：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 青翼王阴恻恻地笑，这人生地不熟的，江湖险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汝阳王可不会善罢甘休。 赵敏心里骂了一句。 老变态，姑娘家去茅房你也跟着？ 脸上却挤出个笑：不用啦，我自己去就行。再说了，女茅房你也进不去啊。 没事。 青翼王摆摆手，我在门口等着。 赵敏： 她咬了咬嘴唇。 没办法，有青翼王跟着，肯定没法接头。 只能先去茅房，再想办法。 那……那走吧。 她耷拉着脑袋往外走，像只斗败的小公鸡。 青翼王跟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只要不要脸，就没有脸。 小丫头片子，还想跟我们斗？嫩了点。 茅房在后院角落。 赵敏进去了半天，磨磨蹭蹭不肯出来。 青翼王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等。 等得都快睡着了。 终于，门开了。 赵敏走出来，脸色好多了。 走吧。 青翼王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一半，赵敏忽然一声，蹲了下来。 怎么了？ 青翼王皱眉。 鞋跟掉了。 赵敏皱着眉，指着自己的靴子，你看，这靴子质量也太差了。 青翼王低头一看。 还真掉了半个鞋跟。 他嘴角抽了抽，这丫头，事儿怎么这么多？ 那你快点弄。 我弄不好啊。 赵敏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青翼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根绳子来？我把鞋跟绑一绑。 青翼王： 让我去给你找绳子？ 你自己不能去？ 第244章 让我堂堂镇教法王，去找鞋带? 他堂堂波期明教的镇教法王，让他去找绳子，他十分不爽。 你自己不能去？ 我鞋跟掉了，走不了路嘛。 赵敏眨眨眼，再说了，你在这儿我怎么去啊。青翼大哥，你就帮帮忙嘛，很快的，就在前面柴房门口，肯定有绳子。 她声音软乎乎的，跟撒娇似的。 青翼王被她喊得浑身不自在，浑身起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我去我去。 你就在这儿等着，不准乱跑。 知道啦！ 赵敏用力点头，笑得一脸灿烂。 青翼王转身往柴房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敏正蹲在地上，低头摆弄鞋子，乖得不行。 青翼王哼了一声，谅她也跑不了。 等青翼王走开，赵敏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鞋跟哪是真掉了，是她刚才在茅房里偷偷掰掉，扔了。 为的就是为了支开青翼王。 她飞快地往后院账房跑，账房先生肯定在那儿等她。 跑到账房门口，她推门就进。 账房里，刚才那个送酒的掌柜果然在。 看见她进来，掌柜的赶紧行礼： 属下参见郡主！ 免了免了。 赵敏摆摆手，语速飞快，没时间说废话。 你听好了，波斯明教的教主霍山，还有三大法王，现在都在楼上。 他们要在这儿等宋远桥宋掌门，半路截杀。 你赶紧派人去给宋掌门报信，让他们绕道走，千万别进镇子！ 还有，派人去武当山给张真人报信，就说霍山来了，让他老人家赶紧下山！ 掌柜的脸色一变：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 赵敏又叫住他，一定要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了。 属下明白！ 掌柜的点点头，郡主放心，属下定然把信送到。 赵敏松了口气，还好，终于是把消息传出去了。 只要宋远桥他们不进镇子，应该就没事。 等张三丰来了，霍山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她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 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铁塔似的身影堵在门口，是铁面王。 铁面王挠着头，一脸憨直：郡主，你在这儿干啥呢？ 青翼那家伙找绳子找半天没回来，教主让我来看看你掉没掉进茅坑里。 赵敏的心脏，一下。 差点跳出来，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身后的掌柜，挤出个笑： 没……没干啥啊。 我就是找掌柜多要几瓶刚才的好酒，顺便就是出来看看月亮。 铁面王抬头看了看天。 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 他挠挠头，也没多想：那赶紧回去吧，菜都凉了。 好好好，这就回。 赵敏赶紧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掌柜的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微微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比了个的手势。 赵敏这才跟着铁面王往回走。 一路上，她心跳得飞快。 还好，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还好铁面王是个憨的，没看出来。 回到雅间，青翼王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根绳子，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赵敏，他冷哼一声： 你倒是跑得快，我找完绳子回去，人都没影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赵敏吐吐舌头，坐回座位，拿起筷子继续吃，多谢青翼大哥啦，绳子给我吧，等会儿我自己绑。 青翼王把绳子扔给她，盯着她看了半天。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霍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酒。 从头到尾没说话，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赵敏心里偷偷得意。 哼，老狐狸。 还不是被我蒙混过去了。 信已经送出去了。 宋远桥他们肯定不会进镇子。 等张三丰来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她越想越开心，吃得更香了。 连吃了三块酱牛肉。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完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赵敏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 吃饱了，信也送了，完美。 几个人下楼，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几位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啊！ 赵敏冲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微微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山走在最后，经过掌柜的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掌柜的。 酱牛肉不错。 赏你的。 掌柜的赶紧接住，弯腰道谢：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他头埋得低低的，没人看见。 他接过银子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出了酒楼，众人往客栈走。 赵敏一路上都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行。 青翼王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凑到霍山身边，压低声音： 教主，这丫头肯定搞鬼了，您怎么不戳穿她？ 霍山看了一眼前面蹦蹦跳跳的红色身影。 笑了一声。 戳穿她干什么。 那……她要是真把消息送出去了怎么办？ 送出去就送出去呗。 霍山语气平淡，我本来就是在等宋远桥。 他要是不来也无所谓，就看这丫头表演，后面上武当见见也一样。 她要是帮我把人叫来，那省得我多等了，不好吗？ 青翼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 不管咋样，教主都赚了。 哈哈，他看了前面的赵敏一眼，只见她一脸笑意。 看着看着，青翼王笑了。 合着一下午…… 她忙了一下午，白忙活了？ 教主什么都知道了，看了半天的戏呢？ 青翼王憋了半天，没憋住，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片子，也太可怜了。 还以为自己得逞了呢。 霍山没有理青翼王，抬头看向赵敏。 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红色身影，面具后面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浓。 小丫头片子，还嫩了点。 要想跟我斗，你再练一百年吧，没听说过人老成精吗？ 他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头蛰伏的老怪物。 等着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而走在前面的赵敏，还浑然不觉。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 等宋远桥他们绕路走了，霍山等不到人，肯定就得去武当山。 到了武当山，有张三丰在，还怕他？ 她越想越得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245章 看破不说破 与此同时，桃花镇的客栈里，灯火通明。 霍山坐在窗边的八仙桌旁，手里捏着枚黑子，正跟青翼王下棋。 铁面王蹲在门槛上，捧着一大碗酱牛肉吃得满嘴流油，发出吧滋滋的声音，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盘了，他的胃好像无限大。 无影王照例没露面，估计不是在蹲房梁，就是在趴角落。 赵敏趴在另一张桌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时不时的来上一口，嘴巴子子一鼓一鼓的。 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表面不动声色，可那翘得老高的嘴角，显示了她此时的心情。 此时的她心里美得不行。 王掌柜做探子好多年，做事靠谱，而且这些个探子传递消息也很快，信肯定早就送出去了。 宋远桥他们一旦收到消息，知道波斯明教等人在桃花镇，肯定就会绕道了。再不济也命搬救兵。 霍山这老狐狸，等着吧。 等个八天十天的，等不到人，看你急不急。 任你再老奸巨滑，还得喝老娘的洗脚水。赵敏这时心里的得意怎么的藏不住。 到时候你还是得乖乖上武当山。 上了武当山，有张三丰在，你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张三丰，到时候也翻不了天。 她越想越得意，咬桂花糕的力气都大了几分，渣子掉了一桌子。 霍山落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片子。 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还还以为自己得逞了呢？你就先嘚瑟吧。 他也不戳破，笑了笑，指尖的黑子地落在棋盘上。 将军。 青翼王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脸都绿了。 教主您又耍赖！ 这才走了几步啊，你就将！ 霍山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技不如人，就别说我耍赖。 青翼王： 行，您是教主您说了算。 他气鼓鼓地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霍山也不恼，转头看向赵敏，语气带着点玩味： 小丫头，你说宋远桥收到你的信，是会绕道走，还是会来？ 赵敏心里一下，咬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这老东西……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信？霍前辈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霍山笑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只是从桌上的油纸包里又拿了块桂花糕，扔给她。 听不懂就算了。 等着吧。 很快，就有客人来了。到时候你就懂了。 赵敏接住桂花糕，心里有点打鼓。 什么客人？他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我送信了？ 不能啊，王掌柜那么靠谱，铁面王又是个憨的，青翼王也没抓到证据。 她定了定神，咬了一口桂花糕，嘴硬道：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这破镇子鸟不拉屎的，能有什么客人。 霍山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面具后面的眼睛里笑意更浓了。 也不拆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峨眉山上。 武当与峨眉的交流会刚结束，武当众人正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天一亮就动身回武当。 宋远桥坐在客院的正厅里，手里拿着张无忌白天跟贝锦仪打平的木剑，正在跟莫声谷说话。 无忌这孩子，悟性可真高。 宋远桥摸着木剑上的剑痕，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再过几年，我们几个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 莫声谷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也不看是谁的师侄！我看啊，再过十年，无忌的成就说不定能赶上师父他老人家！ 别瞎说。 宋远桥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师傅是千年不遇的奇才，哪能那么容易赶上。 两个人正说着话。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武当弟子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大师伯！七师叔！不好了！ 宋远桥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 山下来了个快马，说是……说是赵郡主派来的人，有紧急要事禀报！ 那弟子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人在山门那儿，快马都跑吐白沫了，说一定要见您！ 赵敏派来的人？ 宋远桥和莫声谷对视一眼，都愣了。 赵郡主不是昨天就下山了吗？ 怎么又派人回来了？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快让他进来。宋远桥沉声道。 弟子转身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衣的汉子被带了进来，浑身是土，靴子上全是泥，脸上都是汗，一进门就一声跪下了。 小人叩见宋掌门！ 起来说话。 宋远桥一抬手，出什么事了？郡主呢？ 那汉子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双手递上去，声音都在抖： 郡主让小人给宋掌门报信！ 波斯明教的教主霍山，带着三大法王秘密潜入中原了！ 郡主被他们扣下了，现在正被霍山带着，往武当山去！ 霍山说，要上武当找张真人比武，还要抢回圣火令！ 什么？ 莫声谷地一拍桌子，腾地就站了起来，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霍山？波斯明教的人？ 他们敢扣郡主？还敢上武当找事？ 他娘的！活腻歪了！ 宋远桥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飞快地拆开看了一遍。 信是赵敏写的，字里行间都带着她惯有的潦草，却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霍山是谁，带了多少人，武功有多高，目标是张三丰，让武当早做准备。 信纸最后还备了注了一行字，写了句我没事，这老狐狸打不过张真人。 宋远桥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波斯明教，霍山。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这个人他也知道。 这些年师傅跟他提过几次，说这是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一百年前跟师傅交过手，最后输了，之后就回了波斯，再也没来过中原。 能被师父他老人家多次提起，还连连称赞的人，武功非同小可。 本以为霍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中原了，没想到，一百年后，他居然又来了。 还扣了赵敏。 大师兄，别犹豫了！ 第246章 直追波斯明教 大师兄，别犹豫了！ 莫声谷抓起靠在墙上的剑，咱们现在就下山！去救郡主！再晚了那老怪物说不定就到武当了！ 等等。 宋远桥抬手拦住他，眉头紧锁，不能急。 还等什么等啊！ 莫声谷急得直跳脚，霍山那老怪物武功那么高，还有三大法王，郡主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他们手里，多危险啊！ 我知道危险。 宋远桥沉声道，可我们现在连他们在哪、走的哪条路都不知道，往哪追？ 而且霍山既然敢直接上武当找师傅，说明他有恃无恐，我们这么贸然追上去，万一他是故意引我们出去，半路设伏怎么办？ 莫声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急，可也知道大师兄说得对。 就在这时，门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正是武当七侠里的老四，张松溪。 大师兄，七弟。 张松溪走进来，看了看屋里凝重的气氛，又看了看宋远桥手里的信，出什么事了？ 宋远桥把信递给他。 张松溪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波斯明教霍山？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我来的时候，师傅特意跟我提过这个人，说他如果来了，让我们以礼相待，不要硬拼，拖住，请他上武当山。 宋远桥眼睛一亮： 师父早就知道他要来？ 师父说，他算着霍山差不多该到了。 张松溪点点头，师父还说，霍山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执念太重，不会随便伤人，让我们不用担心郡主的安全。 莫声谷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郡主没事就行。 不过也不能大意。 张松溪道，霍山毕竟是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怪物，武功深不可测，三大法王也个个都是绝顶高手，我们几个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他走哪条路，大概到什么位置了，我们才能应对。 就在这时，张无忌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本来在院子里练剑，听见屋里动静大，就跑进来看看。 一听说赵姑娘被波斯人扣下了，小脸地一下就白了。 大师伯！ 他跑到宋远桥面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都红了，赵姑娘被坏人抓走了？我们快去救她啊！ 无忌你别着急。 宋远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 张无忌急得都快哭了，赵姑娘是来找我的，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我要去救她！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莫声谷赶紧一把拉住他：臭小子你别冲动！你现在去有什么用？那波斯教主武功很高，你去了也是送死！ 送死我也要去！ 张无忌梗着脖子，小身板挺得笔直，赵姑娘是因为我才来峨眉的，我不能不管她！ 宋远桥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他爹当年一样，重情义。 就在众人僵持的时候，外面又传来弟子的喊声： 大师伯！又有快马到了！是山下迎客楼的王掌柜派来的！说有紧急消息！ 宋远桥几人对视一眼。 又有消息来了！ 第二个送信的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比第一个更狼狈，衣服都被树枝刮破了，腿上还有伤，显然是快马加鞭一路狂奔上来的。 他一进门就跪了，喘着气喊： 宋掌门！郡主让小人报信！ 霍山他们停在桃花镇不走了！就在桃花镇等着，说要截住各位回武当的路！ 一共六个人，霍山和三大法王，还有两个宝树王，都在镇上最大的迎客楼落脚！ 郡主让各位千万别走桃花镇，绕道走东边小路回武当！同时赶紧派人回武当请张真人下山！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双手递上去。 宋远桥接过来，看完之后递给张松溪。 张松溪看完，摸着下巴，半天没说话。 莫声谷急了：四哥你倒是说话啊！现在怎么办？ 郡主让我们绕道走，我们就绕道？ 那老怪物都堵在半路上了，我们绕道，他要是追上来怎么办？ 张松溪抬起头，眼神很冷静。 不能绕道。 为什么？ 莫声谷愣了。 你们想。张松溪缓缓道，霍山既然敢停在桃花镇等我们，就说明他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路。 桃花镇是回武当的必经之路，周围都是山，他要是想追，我们绕哪条道他都能追上。 与其在小路上被他偷袭，不如正面去会会他。 先礼后兵，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已经派人快马回武当报信了，算时间，师父收到消息，两天之内就能赶到。 我们只要拖住他两天就行，不用硬拼。 宋远桥点了点头。 四弟说得对。 躲是躲不掉的。 正面去见他，也好探探他的虚实。 莫声谷一拍大腿：好！那就去！我倒要看看这霍山到底有几分本事！ 我也要去！ 张无忌立刻举手，小脸上满是坚定，我要去救赵姑娘！ 不行。 宋远桥摇头，太危险了，你跟弟子们留下来。 我不！ 张无忌急了，赵姑娘是为了给我们报信才被扣住的，我不能躲在后面！我会梯云纵，会太极，还会神门十三剑，我能帮上忙的！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恳求。 宋远桥看着他，犹豫了。 这孩子虽然小，但确实有本事，而且重情义，不让他去，他肯定偷偷跟着，反而更危险。 好吧。 宋远桥最终点了点头，但是你记住，到了镇上，不准冲动，一切听我和你四师伯、七叔的安排，不准擅自行动，知道吗？ 知道！ 张无忌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笑。 这边正商量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 灭绝师太带着贝锦仪、丁敏君、周芷若走了进来。 灭绝师太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攥着拂尘，脸色很冷。 显然，刚才的消息，她也听说了。 宋掌门。灭绝师太走进来，声音冷得像冰，波斯明教的人，在跑上堵你们？ 宋远桥赶紧起身行礼：师太。 第247章 众人齐下峨眉 宋远桥赶紧起身行礼：师太。 是，霍山带着三大法王在桃花镇等着，意图对武当不利。 灭绝师太地一声，把拂尘往桌上一甩。 放肆！ 波斯明教算什么东西？蛮夷之人，也敢到我中原武林来撒野？ 真当我中原没人了？ 她刚才一听说有元人被波斯人抓了，本来还冷哼一声，说狗咬狗一嘴毛，不想管。 可后来听说波斯明教的教主是冲着张三丰来的，要在峨眉与武当交流会之后，武当众人回去的路上找麻烦。 灭绝师太本来就是爆脾气，当场就怒了。 她灭绝虽与张真人有点有误会，可六大门派同气连枝。 波斯明教敢跑到峨眉山下挑衅武当，那就是打整个中原武林的脸，打她峨眉的脸！ 这事，她不能不管。 宋掌门，我跟你们一起去。 灭绝师太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霍山有多大本事，敢这么嚣张。 宋远桥愣了一下：师太，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什么麻烦不麻烦。 灭绝师太一摆手，波斯明教敢到中原来撒野，就不是你们武当一家的事。 锦仪。 弟子在。 贝锦仪上前一步。 点十个身手好的弟子，带上剑，跟我一起去桃花镇。 灭绝师太冷冷道，我峨眉虽然不如武当势大，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贝锦仪立刻领命。 丁敏君站在后面，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痛快。 救那个元朝郡主？她才不想去。 可一听说波斯人敢在峨眉山下堵人，还敢挑战张真人，她那股傲气就上来了。 外族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管她是什么郡主？ 师父！ 丁敏君上前一步，我也去！ 我倒要看看，那个什么波斯法王，有几分本事！她仿佛忘了之前被揍的事。 灭绝师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周芷若站在最后面，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刚才听说张无忌也要去桃花镇，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波斯明教的人都是高手，无忌弟弟才十岁，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嘴唇，也上前一步，小声说： 师父，我也去。 我会会一点医术，万一有人受伤，我也能处理。 灭绝师太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好。你也去。 周芷若松了口气，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无忌。 张无忌也正好在看她，冲她笑了笑。 周芷若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宋远桥看着灭绝师太一行人，心里感动，抱拳道： 师太高义，宋某替武当谢过师太。 不必谢。灭绝师太冷冷道，我不是为了武当，更不是为了那个元朝郡主。 我是为了中原武林的脸面。 走吧。 连夜下山。 别让那个波斯老怪物等急了。 …… 峨眉武当连夜点齐人手。 武当这边，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带着张无忌和本次交流会的所有武当弟子。 峨眉这边，灭绝师太带着贝锦仪、丁敏君、周芷若，还有十个峨眉弟子。 一共二十多个人，连夜下山，快马加鞭往桃花镇赶。 夜色很深。 山路不好走，可没人喊累。 马蹄声踩在山路上，哒哒哒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张无忌骑在一匹小马上，紧紧攥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 心里只想着：赵姑娘，你可别出事，我来救你了。 周芷若骑在他旁边的白马上，看他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无忌弟弟，你吃块点心吧。 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该饿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接过布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他抬头冲周芷若笑了笑：谢谢周姐姐。 不客气。周芷若脸一红，小声说，你别太担心了，赵姑娘那么聪明，肯定不会有事的。 张无忌用力点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上次赵敏给他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 赵姑娘现在肯定还没吃饭吧。 等救了她，把这桂花糕给她吃。 另一边，丁敏君骑在马上，看着两个小孩说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点心。 等会儿见到波斯人，可别吓得哭鼻子。 张无忌挠挠头，没说话。 周芷若脸一红，赶紧把布包收了回去。 莫声谷在前面听见了，哈哈一笑：丁丫头你别小看无忌，这小子本事大着呢，连贝锦仪都跟他打了个平手，说不定等会儿还得他救你呢。 丁敏君脸一红，哼了一声：谁要他救。我自己有剑。 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她不是怕，就是有点紧张。 毕竟对手是波斯明教的教主，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怪物。 宋远桥和张松溪骑在最前面，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商量对策。 等会儿到了镇上，先礼后兵。 宋远桥沉声道，我先去见霍山，跟他谈谈，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好的大师兄。 张松溪点点头，霍山如果真的只是想找师傅比武，那我们就把他请上武当，没必要动手。 如果他非要拿郡主说事，或者硬要动手，我们就拖住他，等师傅来。 有灭绝师太在，三大法王我们三个加上贝锦仪、丁敏君，应该能拖住。 两个人正说着话。 前面探路的弟子快马回来了，脸色凝重： 大师伯，四师伯！前面就是桃花镇了！ 镇口没发现异常，迎客楼还亮着灯！ 宋远桥勒住马，深吸一口气。 进镇。 桃花镇，迎客楼。 霍山手里的棋子，终于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镇口的方向，笑了笑。 来了。 赵敏正啃着第三块桂花糕，听见这话一愣。 什么来了？ 客人来了，你传信请的客人，哈哈。 霍山站起身，一脸得意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宋远桥来了。 峨眉派的人也来了。 赵敏嘴里的桂花糕一下子喷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宋远桥来了？ 不可能！ 他收到我的信，应该绕道走啊！他怎么会来？！ 霍山看着她惊得脸都白了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丫头片子，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你以为宋远桥是你？遇到事就跑？ 武当掌门，岂会因为一封恐吓信就绕道？ 第248章 神勇的灭绝师太(上) 武当掌门，岂会因为一封恐吓信就绕道？ 你传的消息，不仅没把他吓跑，反而把他请来了。 “哈哈哈。”霍山得意的笑了起来。 赵敏脑子的一声。 完了，她辛辛苦苦送出去的信。 不是救命信，反成了请贴？ 这是赵敏没有想到到，在她看来，两者差距太大，宋远桥肯定会去武当搬救兵。 可宋远桥是什么人？ 武当掌门，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因为霍山堵路就绕道？ 他肯定会正面来应对的！ 她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要往楼下跑。 不行！我得去拦着他们！他们打不过你的！ 刚跑两步，就被霍山伸手拎住了后衣领。 像拎小猫似的，给拎了回来。 急什么。 霍山慢悠悠地说，人来都来了，你现在去又有什么用。 再说，我又不吃人。 就是跟他们聊聊，再下两盘棋。 放心，不会伤他们的。 赵敏被他拎着，手脚乱蹬，气得脸都红了。 老狐狸！你故意的！ 你早就知道宋远桥会来是不是！ 霍山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把她放下来，整理了一下她皱巴巴的衣领。 走吧。 客人都来了，我们该下楼迎客了。 楼下，宋远桥一行人已经走进了迎客楼。 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看见这么多带剑的人进来，腿都软了。 莫声谷上前一步，朗声问： 波斯明教的霍山教主，在不在？ 话音刚落。 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轻笑。 武当各位大侠既然来了，就请上楼坐吧。 茶都泡好了，正等各位。 众人抬头一看。 楼梯上站着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白银面具，身边站着青翼王和铁面王。 此人正是霍山。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剑柄上，一步步往楼上走。 张松溪、莫声谷跟在他身后。 灭绝师太拂尘一甩，也带着峨眉弟子跟了上去。 张无忌握紧了小拳头，跟在最后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姑娘，我来救你了。 而二楼的栏杆边。 赵敏站在霍山身后，看着楼梯上上来的人，脸都白了。 完了，全来了。 这下彻底完了。 她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张无忌，看着他小脸紧绷、眼神坚定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急。 这傻小子。 怎么真来了啊。 桃花镇，迎客楼，二楼。 宋远桥一步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站定。 他身后是张松溪和莫声谷，一左一右，像两道护壁。 再后面，是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一身灰袍，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再往后，是贝锦仪、丁敏君、周芷若，等峨眉弟子。 最后面，是踮着脚往上凑的张无忌。 迎客楼的二楼不大，二十几号人一上来，屋子一下就满了。 空气瞬间就凝住了。 霍山就站在靠窗的位置，背着手，脸上戴着白银面具。 他本来是笑着的。 宋远桥会来，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甚至算准了，宋远桥收到那封信，最多犹豫半刻，就会带人追来。 毕竟武当掌门，不是缩头乌龟。 可他没想到，灭绝师太也来了。 霍山的目光，在灭绝师太那张冷脸上一扫，又扫过她身后那一串峨眉弟子。 面具后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老太太，怎么也来了？ 赵敏躲在他身后，本来还在为信送岔了的事懊恼，这时候偷眼一看霍山的表情，心里了一声。 这老狐狸，居然皱眉头了？ 她顺着霍山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灭绝师太。 赵敏眼睛一转，心里那点懊恼，瞬间就散了大半。 有意思，霍山原来这老狐狸，会因为灭绝师太懊恼？ 难道这里面还有她赵敏所不知道的事？ 赵敏的八卦心思一下子就起来了，眯着眼睛看着。 场面有些僵持，谁都没先开口。 宋远桥握着拳，先朝霍山拱了拱手，语气客气，气度却半点没丢。 这位，想必就是波斯明教的霍山教主了？ 霍山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也拱了拱手。 武当宋掌门，久仰。 宋掌门深夜带人来我这小地方，不知有何贵干？ 宋远桥刚要说话。 他身后，响起一声冷哼。 冷得像三九天泼出去的一盆冰水。 贵干？ 灭绝师太往前迈了一步，拂尘地甩了个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劈进人耳朵里。 波斯明教的教主，你倒是好大的威风。 带着一帮子蛮子，跑到我中原的地界上，堵武当的道，扣汝阳王府的人，还敢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子？ 我问你，你哪来的脸？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说愣了。 莫声谷咂了咂嘴，偷偷跟张松溪小声嘀咕。 得，师太真勇，师太牛扮，师太这是上头了。 张松溪赶紧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别说话，看着。 霍山面具后面的嘴角，抽了两下。 这个姑奶奶，不愧是有名的毒嘴，他远在波斯也听说过灭绝师太的毒名，灭绝师太嘴上可没饶过人。 他霍山活了快一百二十岁，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可当面被人指着鼻子骂哪来的脸，这还是头一遭。 他压着火，语气还端着。 师太言重了。 老夫此来中原，只为了一桩百年前的旧事，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往旁边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躲在霍山身后的赵敏。 她那点冷水一样的目光在赵敏身上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扣着人家一个小姑娘，堵着武当的人，这也叫并无恶意？ 我看你是活了一百二十年，活在狗身上了！ 这话一出，赵敏在后头，差点没绷住，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赶紧后退几步，站得远一点。 好家伙，这老太太，是真敢骂啊。 她偷眼去看霍山。 霍山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可赵敏分明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动了一下。 霍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压下去。 他不是不想发作，是发作不起。 要搁别人这么骂他，管他是谁，一巴掌就拍过去了。 可这老太太，他真拍不了。 第249章 神勇的灭绝师太 (下) 可这老太太，霍山真拍不了，不是打不过。 霍山心里跟明镜似的。 灭绝师太，在如今的江湖上，也算是高手，可要说有多高，也就那样。 跟张三丰比，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跟三渡、跟他自己比，也差着一大截。 可为什么，整个中原武林，上上下下，都得给这老太太几分面子？ 不是因为她武功有多高，是因为她后台太硬了。 硬得离谱。 霍山年轻的时候，来过一趟中原。那时候他就听说过一件事，峨眉这一脉，根扎得深。 郭襄留下的门人弟子就不说了，那是峨眉的根。 郭襄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让人不敢碰的。 黄药师还在，最疼的就是郭襄这个小外孙女。 这位东邪，奇门遁甲随手就能捏死一个高手，脾气还古怪，你要敢动峨眉，他真能追你到天涯海角。 再往上看，一灯大师。 那位大理国出家的皇帝，一手一阳指，能救人也能杀人。 他跟郭家是世交。 还有更老的那些名字。 洪七公，黄蓉，郭靖，哪一个是好惹的？ 甚至霍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桩事。 那会儿他还没当上教主，一身的傲气，在江湖上横着走。 有一回，他听说峨眉手里有本武学秘录，起了贪念，打算去来看看。 结果还没动手，就有人递话给他。 峨眉背后，还有当代的绝顶人物罩着。 连上一代最强金轮法王，也和郭襄有着说不清的师徒情份。 更别提，峨眉还是堂堂中原六大门派之一。 打她灭绝一个，搞不好一堆大佬出来，值不得，也不划算。 可那时候霍山年轻，心气高，听了这话，还是硬着头皮去碰了一次。 结果呢？ 那回他连峨眉的山门都没进去，就被人在半路上拦了下来，好一顿收拾。 自那以后，霍山就再没动过峨眉的念头。 他不怕灭绝。 他怕的是灭绝背后那一串名字。 杀不得，废不得。 真要动手，把一个小老太太打伤打残，传出去。 中原那一帮子老怪物，还不得翻了天？ 到时候他别说找张三丰比武，能不能活着走出中原都是两说。 霍山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口气，他咽了。 师太。 霍山把语气放平，尽量显得诚恳。 老夫此番东来，绝无与中原武林为敌之意。 若峨眉与波斯明教之间，也没有什么冲突，要是有什么误会，可以说清楚。 说清楚个屁！ 灭绝师太往前又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霍山鼻子上。 我中原武林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波斯人解释？ 你算哪根葱？ 带着几个法王，就敢在我中原横冲直撞，打量着没人治得了你是吧？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的指尘也在抖。 这不是装的，是真气着了。 她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外人欺到汉人头上。 当年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她亲眼看着师门故交一个接一个死在刀下。 这份恨，她记了几十年，刻进骨头里了。 如今一个波斯人，跑到中原的地界，又是堵人又是扣人。 这不是骑到她脖子上拉屎吗？ 我告诉你，霍山。 灭绝师太的声音冷得发颤。 但凡你今日敢武当一根手指头。 我灭绝，第一个不答应。 我峨眉上下，跟你不死不休！ 这话说完，她身后的峨眉弟子齐声应和。 不死不休！ 声浪一下撞在二楼狭小的空间里，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霍山面具后面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就不死不休了？ 可他信，这老太太，滚刀肉，说得出，就做得到，火爆得很，冲动得很。 霍山还没来得及再开口。 旁边一道闷雷似的声音炸开了。 你个老虔婆，废话少说！ 是铁面王，铁面王本来一直闷头站在霍山侧后方，听到老贼尼出言不逊，早就气炸了，这时候再憋不住了。 他一步跨出来，九尺的大个子往那一站，像堵墙，把半边窗户的光都挡住了。 俺们教主一路客客气气，跟你说了八百遍没恶意。 你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着？ 又是骂又是逼的，真当俺们波斯明教是泥捏的？ 他这一嗓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盖子都蹦了两下。 灭绝师太眼睛一瞪。 你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 铁面王梗着脖子，就你这老太婆，俺一掌能拍飞仨！ 找死！ 灭绝师太最近一段时间本来就火气重，一听这话，哪受得了。 她浑身一震，拂尘往地上一甩，地一声脆响，整个人就欺了上去。 一手拂尘，直取铁面王面门。 这一下，是真动了手。 又快又狠。 拂尘是软的，可卷起来比钢鞭还硬，地一声就扫到铁面王眼前。 铁面王压根没躲，他抬起胳膊，横着一挡。 拂尘抽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面王那胳膊是用精钢护过的外家硬功，挨了这么一下，跟挠痒痒似的。 可灭绝师太是什么人。 她这一拂尘，走的是绵劲，看着打在胳膊上，劲道却顺着往里钻。 铁面王了一声，退了半步，胳膊上的肉抖了抖。 老太婆，有点门道啊。 他咧开嘴一笑，反倒来了兴致。 再来！ 话音刚落，他反手就是一掌。 掌风又急又沉，兜头往灭绝师太肩膀上拍。 灭绝师太一个侧身，堪堪让开，拂尘一收一卷，缠住了铁面王的腕子，顺势往里一带。 她这是想借力打力，把铁面王的身形带歪。 可铁面王下盘太稳，两条腿钉在地上一样，任她怎么带，纹丝不动。 刚才那个骂人劲呢？这时候没吃饭了。？ 铁面王嘿嘿一乐，手腕一翻，直接凭蛮力把手从拂尘里挣了出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转眼就打了七八招。 一个刚猛，一个灵巧。 一个力大无穷，一个招式老辣。 打得整个二楼的桌椅都在晃。 峨眉弟子们急得直跺脚，想上去帮忙，又插不进手。 丁敏君握着剑，手指头捏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场里。 贝锦仪护在周芷若身前，怕乱中伤着人。 张无忌躲在周芷若后面，探着脑袋看，眼睛都直了。 好快的招式，他一个都看不清。 这场架，看着热闹，其实谁都留着余手。 灭绝师太是暴脾气，可她并不是没脑子。 第250章 约战张真人 灭绝师太是暴脾气，可她并不是没脑子。 她心里清楚，真跟波斯明教死磕，吃亏的是自己。 她这一出手，能立威更好，不行也能表明态度。 她是要告诉霍山，中原武林，不是你想踩就踩的，她灭绝师太同样也不是好惹的。 铁面王表面看着憨，可也是个人精，他从教主对灭绝师太的态度，早就看出教主不想与她纠缠。 铁面王跳出来，就是为了压一压灭绝师太那讨人厌的嚣张气焰。 这事，教主不好动手，可他铁面就没有这个顾虑。 对上灭绝师太，他嘴上骂得凶，招式看起来虎虎生威，声势惊人，可手下却留着分寸。 看教主刚才的态度，不能真得罪死峨眉。 所以他这一掌一掌，看着凶，都是往胳膊腿上招呼，绝不碰要害，力量也没有表面看的那么大。 灭绝师太和铁面王两人，心里都有数。 可光看招式，谁也看不出来。 宋远桥站在场边，看着打斗中的两人，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打下去，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再说万一伤着一方就不好了。 灭绝师太是峨眉掌门，铁面王是波斯明教法王。 随便哪一方挂彩，都是大事。 一个处理不好，今天就得在迎客楼里，血溅当场，这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而且，他余光一扫，看到了霍山。 霍山就站在窗边，背着手，一动不动。 面具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很。 宋远桥心里一下。 这老怪物，难道还留着后手呢。 又过了十几招。 铁面王到底吃了塞外野劲的亏，招法不细。 被灭绝师太一记金顶绵掌擦着肩头拍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肩膀麻了一片。 灭绝师太乘势追上去，拂尘直奔他后颈。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铁面王再硬也得趴下。 住手！ 宋远桥不再犹豫。 他一个箭步冲进场里，左手一翻，绵掌轻轻一托，住了灭绝师太的拂尘。 右手一伸，又架住了铁面王回敬过来的那一掌。 两只手，一分一合。 他就这么站在两个人中间，硬生生把这场架，生生分开了。 两位！ 宋远桥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压住了满场。 都住手吧。 灭绝师太的拂尘被托住，收了回去，胸口还在起伏。 她瞪了宋远桥一眼。 宋掌门，你拦我？ 师太息怒。 宋远桥赶紧拱手，今日之事，不宜动手。 我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动手容易，收场难。 这话说得委婉，可灭绝师太听懂了。 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冷哼一声，甩了甩拂尘，退到一边，不吭声了。 铁面王那边，也被霍山抬手一招，压了下去。 回来。 铁面王揉着发麻的肩膀，狠狠瞪了灭绝师太一眼，还是乖乖退回了霍山身后。 一场火拼，就这么被宋远桥按了下去。 宋远桥转过身，面向霍山。 他收了架势，整理了一下被掌风带歪的衣襟，重新拱手。 霍山教主。 宋某今日登门，不为别的。 只想问一句， 教主大老远从波斯来，扣着我武当朋友，堵着我武当的路。 到底，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直，也问得稳，不卑不亢。 霍山看着宋远桥 ，看了好一会儿。 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这宋远桥，倒是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换别人，被这么堵着，早就动手了。 他偏不。 来这一问，是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自己。 霍山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背在身后。 宋掌门问得好。 老夫来中原，确实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宋远桥，落在人群最后面。 那个探着脑袋、小脸紧绷的小道士身上。 跟你们武当的那位老祖宗，了却一桩一百年前的旧账。 这话一出。 满屋的人都静了。 宋远桥握着拳的手，紧了一下。 霍山看着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三日之后，武当山。 我要跟张三丰，再打一场。 当年他一招赢我。 一百年了，我倒要看看，他这一招，还灵不灵。 他话音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宋远桥脸色一沉。 还没等他开口。 人群最后面，那个小身影，先蹦了出来。 你敢骂我师祖？ 张无忌攥着小拳头，挤开人群，站到最前面，小脸涨得通红。 我师祖一招就能打败你！ 他跟金轮法王打，一招！他跟九思巴打，也一招！ 你要是敢去武当山，我师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摁在地上！ 霍山低头，看着这个冲自己瞪眼的小道士。 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高，却带着点听到好玩事儿的意味。 你就是张无忌，张三丰的徒孙？ 第251章 上武当前来个热身 桃花镇，迎客楼，二楼。 霍山低头看着那个冲他瞪眼的小道士，笑了。 “你就是张无忌，张三丰的徒孙？” 张无忌梗着脖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仰着脸，半点不怵： “不错，我就是张无忌！” 霍山看着他，看了三息。 这小孩，胆子真不小。 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指着他这个波斯明教教主的鼻子，说他师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摁地上。 上次敢这么指他，不知道是多长时间之前的事了。 换别人，早让铁面王一巴掌拍出去了。 可霍山没有发怒，他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之前在峨眉与武当的交流会上，看到这小孩峨眉弟子交手，当时他就觉得，这孩子有点东西。 现在再一看，胆子也够。 “行了。” 霍山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今日太晚了。” “你们都歇着吧。”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转过身，往窗边那张八仙桌走，背着手，步子不急不慢。 宋远桥皱了皱眉，这就要歇了？ 他还想与霍山说说赵敏，谈谈上武当的事。 他刚要开口，霍山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宋掌门。” “明日巳时，来楼下正厅。” “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聊聊。” 宋远桥微微一怔。 跟他对视一眼的张松溪，轻轻点了下头。 “好。” 宋远桥拱手。 “那就明日。” 武当和峨眉的人，被引去了镇东头另一家客栈。 人多，把整家客栈都包了下来。 安顿完弟子上楼歇息，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三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客房里。 油灯挑着，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三张脸忽明忽暗。 莫声谷往椅子上一坐，把剑往桌上一扔，长出一口气。 “憋死我了。” “要不是大师兄你拦着，我非得跟那老怪物掰扯掰扯不可。” “你看他那架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假的！” 张松溪没接他的话。 他坐在桌边，手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大师兄。” “他单独找你，肯定是有所图。” 宋远桥点点头，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 “他要不图点什么，大老远从波斯跑到中原来，就为了找师傅打一架？这话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那你想怎么办？”莫声谷问。 宋远桥放下茶杯。 “先去听听他说什么。” “能谈则谈，不能谈……再说。” 张松溪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宋远桥摇头，“他说单独，我就单独去。你在外头候着，万一出事，也好有个照应。” “那行。”莫声谷一拍大腿，“那我跟四哥一起在外头蹲着，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立马带人冲进去！” “别冲动。”宋远桥瞪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莫声谷摆摆手。 三人又商量了几句，才各自歇下。 夜里的镇子静得很。 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一圈一圈地过。 …… 第二日，巳时。 宋远桥准时到了迎客楼，正厅里没别人。 霍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两副茶具。 白银面具遮着脸，看不清神色。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掌门，坐。” 宋远桥依言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一壶热茶，两盏杯子。 谁都没先开口。 霍山提起茶壶，给宋远桥倒了一盏。 “这是镇上的粗茶，比不上武当山上的。” “宋掌门将就喝。” 宋远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教主有话，直说便是。” 霍山放下茶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老夫在波斯的时候，听人说过一件事。” “数月之前，张三丰指点过你们几个。” “七天。” “七天时间，宋掌门和莫七侠，就把圣火令上的功夫，学会了。” 宋远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抬眼看着霍山。 “教主过奖了，都是家师教导有方。” 霍山笑了笑。 “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如果本身没有很高的悟性，也根本学不会圣火令上的武功。” 他收了笑，语气里，多了点认真。 “圣火令上的武功，是波斯明教的镇教之秘。” “老夫练了整整一百年，才练到第九重。” “宋掌门懂得。” 他没有明说，可意思很清楚。 你们武当三侠，七天就学会了？ 这话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信。 宋远桥听出来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师傅他老人家悟性高，我们兄弟几个，不过是跟着沾了点光。” “至于学了多少，其实就是皮毛，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霍山盯着他看了两息。 “宋掌门，不必自谦。” “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想看看宋掌门、莫七侠，与两位法王过过招。” “看看你们从圣火令上，到底学到了什么。” 宋远桥眉头一挑。 “教主想看我们的功夫？” “是。” 霍山点头，“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别的不好，就这点爱好。” “见了好功夫，走不动道。” “你们师徒几个，七天学会圣火令的功夫，这事儿老夫不信。” “所以想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老夫不亲自出手。” “三大法王，随便你们挑。” “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宋远桥没立刻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答不答应，都有讲究。 答应了，就把武当的底，亮给了霍山看。 不答应，霍山未必就此罢手，说不定会换个法子试。 而且，霍山这话说得漂亮，就在镇上，不动武当，不伤人。 宋远桥心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问了一句。 “教主这么想看我们的功夫，为的是什么？” 霍山没有回避。 “为了三日之后，上山。” “你师傅张三丰的功夫，老夫一百年前见识过。” “可这一百年，他到底练到什么地步，老夫没底。” “你们是他教出来的，我也想看看。” “看你们，就等于看他的影子。” “老夫要心里有个数。” 这话，说得坦诚。 宋远桥反而放心了些。 至少，霍山没藏着掖着。 他想了想，点头。 “好。” “但宋某有一个条件。” “宋掌门请讲。” “动手可以，点到为止，不伤了双方的和气。” 宋远桥看着他椄着说，“若是哪一方有危险，另一方必须立刻收手。” “毕竞武当与贵教也没有什么矛盾冲突，没必要打死打伤的。” 这话是说给霍山听的。 你要是把我的人打伤了，三天后的事，就别想了。 霍山听懂了。 他哈哈一笑。 “宋掌门，痛快。” “就按你说的办。” “明日午时，镇东头那片空地。” “老夫带人过去。” …… 第252章 切磋 宋远桥与霍山交谈后，一回到客栈，立马就把武当众人叫到了一起，说了比武的事。 莫声谷当场就炸了。 “什么？让我们跟波斯人过招？” “我那套阴火掌，他想看就想看？我偏不使给他看！” 莫声谷嘴硬道。 “大师兄，你怎么就答应了？” 宋远桥瞥了他一眼。 “不答应行吗？他使人暗地里偷袭，你接还是不接？” “与其让他背地里琢磨，不如堂堂正正打一场。” “再说，点到为止，你怕什么，你怕输了不成？再说了，输了也无所谓。” “咱们武当又不是输不起。” 莫声谷被这话问住了。 他梗着脖子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输？我输给那几个波斯人？” “做梦！” “明天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武当七侠的功夫，不是吹的！” 张松溪在旁边直摇头，笑了。 “七弟，你可别太冲。” “昨日你也看见了，那铁面王的外家硬功，硬得很。” “真打起来，未必讨得了好。” “那就更要打了。”莫声谷眼睛发亮，“越是硬骨头，越有意思！” 第二天。 午时前。 镇东头那片空地，早就被人清了场。 霍山带着三大法王先到。 他找了张椅子，坐在树荫下面，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看戏的样子。 不多时就看见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三个人过来了。 莫声谷身后，还缀着个小小的尾巴。 张无忌。 这孩子听说今天要比武，一早就蹲在墙头上，眼巴巴地不肯走。 莫声谷看他可怜，偷偷把他带来了。 “说好了，躲在后头，不准露面。” “知道了七师叔！”张无忌用力点头，眼睛亮得不行。 霍山自然也看见了那个小脑袋。 他没说什么，反而笑了笑。 这孩子，是真对武学上心。 宋远桥拱手。 “霍教主。” “今日怎么比，你划个道。” 霍山摇着折扇。 “简单。” “老夫这边，青翼、铁面，两位法王。” “宋掌门这边，你跟莫七侠，正好两位。” “一人一场，两场定输赢。” “谁先胜两场，谁赢。” 宋远桥看了眼莫声谷，又看了眼张松溪。 张松溪微微摇头，意思是，我又不会圣火令上的武功，我不上。 宋远桥想了想。 “好。” “那就按教主说的。” 霍山看向青翼王。 “青翼，你去。” 青翼王早就等不及了，咧嘴一笑，站了出来。 “莫七侠，请。” 莫声谷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来。 “来得好！” 他随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铮”的一声，捏得笔直。 “我就用这个。” 青翼王一眼就眯起了眼睛。 “暗器？” “武当七侠，还用这等玩意？” “你管我用什么。” 莫声谷哼了一声，“能打赢你，就是好功夫。” 青翼王先动的手。 他身形一晃，人已经贴到了莫声谷三尺之内。 快快快快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一只手掌泛着淡淡的青色，直取莫声谷咽喉。 莫声谷不敢硬接，一个后仰，堪堪避过。 掌风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带起一阵腥气。 莫声谷心里一凛，掌上有毒！ 他往后退了两步，反手就打出一枚铜钱。 “嗖”的一声。 铜钱破空，直奔青翼王面门。 青翼王头一偏，铜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 “叮”的一声，钉进了三丈外的一棵树干里，入木三分。 “有点意思。” 青翼王阴恻恻一笑，脚下一滑，身影倏地就消失了。 莫声谷眼睛一瞪，猛地一个横移。 他刚才站的位置，一道青色的掌影“啪”地拍在地上。 地上留下一片焦黑。 “嘶。” 远处躲着的张无忌倒吸一口冷气。 这掌，好阴！ 两个人你来我往。 一个快，一个狠。 青翼王的招法，是波斯明教的阴门路子，身法飘忽，掌上带毒，专攻人的下三路和要害。 他那一身轻功，是真的快。 换了别人，几十招下来，早就被他绕得头晕眼花，露出破绽。 可莫声谷也是武当七侠。 他虽然性子豪爽，手上的功夫却半点不糙。 一套阴火掌使出来，掌风都带着火气，热浪扑面，专克青翼王那身阴寒。 更妙的是，他袖中的铜钱暗器，从不间断。 打着打着，忽然一枚就飞了出来，“嗖”地一下，直取要害。 逼得青翼王不得不中途变招。 “啪！” “啪！” “当当！” 几十招下去，青翼王想贴身近战，莫声谷就用暗器拉开距离。 青翼王想拉开距离游斗，莫声谷的阴火掌又追着他不放。 两个人越打越快，周围的人都退出了好几步。 打到一百来招。 青翼王急了。 他本来以为，武当七侠也就这样，几十招就能拿下。 结果打到现在，不仅没占着便宜，反而被莫声谷的暗器逼得手忙脚乱。 他心里那点火气，上来了。 “姓莫的！” “你就这点能耐？躲在暗器后头，算什么好汉！” 莫声谷笑了。 “只要能打到人，还管我用什么？” “你要是觉得我暗器烦，那你倒是别躲啊。” 这话噎得青翼王脸色发青。 “你个小人！” 他一咬牙，袖子里突然甩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条形如灵蛇的软鞭，缠着青幽幽的光。 软鞭跟莫声谷的铜钱，在空地里缠斗起来。 “叮叮当当”一片乱响。 莫声谷一枚铜钱甩出去，铜钱被软鞭缠住，青翼王手腕一抖，铜钱飞了回去。 莫声谷一个侧身避开，铜钱“夺”地钉进了旁边的墙上。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越打越急。 转眼就过了二百招。 莫声谷的脸憋得通红，青翼王的眼睛也熬得发绿。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树荫底下，霍山手里的折扇，早就停了。 他盯着场子里那两个人。 看得极认真，《阴火掌》、《铜钱暗器》。 这些都不是武当本门的功夫。 可莫声谷使出来，招招老到，火候十足，半点不见生涩。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霍山心里，第一次沉了一下。 这武当，是真有东西，这武当七侠中的老七，悟性也高，这才多长时间，不到三个月吧，阴火掌都大成了，还能应用到暗器上。 “教主。” 霍山正想着，旁边的铁面王凑过来，小声嘀咕。 “青翼这是在拖啊。” “两个时辰了，还没拿下，太丢脸了。” 霍山摇了摇头。 “不是拖。” “是碰上硬茬子了。” “莫声谷的阴火掌，专克青翼的阴门功夫。他那身暗器，也不是随便扔的，是拿来拆招的。” “青翼想赢，难。” 铁面王不吭声了。 他扭头又看了眼场里。 青翼王那张脸，已经憋得发绿。 又过了一百来招，两人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再打下去，铁定是两败俱伤。 宋远桥站了出来。 “青翼法王，莫七弟。” “住手吧。” 青翼王还不想停。 “再打几招！我还能打！” 宋远桥抬眼。 “三百招打成平手，再打下去，也是这个结果。” “你要是非分个输赢，那就当我武当输了，行不行？” 这话一出，青翼王的脸一下就红了。 人家都让着你了，你再打，就真没脸了。 他一咬牙，收了软鞭。 “哼！” “今日算你走运，下次再战。” 莫声谷也不示弱。 “是是是，走运走运。” 他嘴上答应着，脚步却有点虚。 刚才这一场下来，他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手也在抖。 青翼王转身要走。 刚走两步，脚下一软。 差点栽倒。 他这是打得太久，气血翻涌，加上莫声谷的阴火掌余劲冲上来，一时压不住。 铁面王赶紧一把扶住他。 青翼王脸都紫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山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替他顺了顺气血。 “下去歇着。” “是。” 青翼王被铁面王半扶着退到一边。 第一场，平。 “第二场。” 铁面王往前一迈，跨到场中。 九尺高的大个子往那一戳，跟堵墙似的。 “宋掌门，俺来。” 宋远桥看着他。 拱了拱手。 “请。” 铁面王把外袍一脱，扔到一边。 露出两条铁塔似的胳膊。 那胳膊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肌肉绷得像铁块，看着就硌人。 “宋掌门。” “俺这身功夫，是拿铁砂炉里养出来的。” “你那点绵掌，可别怪俺没提醒你。” “先动手吧。” 宋远桥没多说。 他往前一站，脚下不丁不八，双手用起了潮汐劲。 那劲道，起时如潮，涨时如浪，一浪推一浪，越推越重。 “得罪了。” 宋远桥先动。 一掌拍出去，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势。 铁面王随手一挡。 “啪。” 那一掌拍在他胳膊上。 铁面王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这？” “太轻了。” 宋远桥不说话。 又是一掌。 这一掌，比刚才重了一些。 铁面王还是挡。 “再重点儿。” 一掌，又是一掌。 宋远桥的掌，一掌比一掌重。 第253章 宋远桥对战铁面王 宋远桥的掌，一掌比一掌重，掌劲如潮水一样。 第一掌，像是一朵小浪花。 第二掌，潮水涨了一寸。 第三掌，浪头高了一尺。 第四掌，水声开始响。 第五掌，浪头已经到了胸口。 到了第六掌的时候，连场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风都像被那掌风推着走。 铁面王的脸色，变了。 他本来挡得随意。 现在挡得越来越吃力。 “啪、啪、啪……” 每一掌拍下来，他的胳膊都要往下沉一分。 那不是一掌一掌的劲，是一浪接一浪。 前一浪的余力还没散，后一浪又压上来。 “潮汐劲，这……？” 铁面王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每接一掌，脚下就要退半步。 那条被踩过的地上，土都被踩实了。 霍山坐在树荫里，折扇又停了。 他盯着宋远桥的掌法，眼睛越来越亮。 潮汐劲，果然奇才，已经掌握了圣火令上的武功，而且有相当火侯。 就在霍山还在思考的时候，宋远桥 的第八掌落下。 铁面王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他两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宋掌门你……你再来！” 宋远桥眼神一凝。 “那就再接一掌。” 他吸气。 抬手。 这一掌，不是第八掌的延续。 是第九掌，潮汐劲，第九重。 这一掌的劲道，跟前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前面八掌，是涨潮。 这一掌，是海啸。 宋远桥的手掌拍下来的那一刻，空气都像被压出了一道痕。 铁面王隐约觉得不对。 可这汉子是硬骨头。 他被打了八掌，早就打出了火气。 退？ 他铁面王这辈子，从没在打架上退过！ “来啊！” 他非但不退，还往前迎了一步。 双臂交叉，架在胸前，硬生生地要接下这一掌。 “轰！” 宋远桥的掌心，拍在他那双铁一样的胳膊上。 沉闷的一声响，铁面王整个人往上飘了一下。 然后，两条胳膊像被折断一样，猛地往后一甩。 他后背弓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这一掌的劲，不是撞过来的。 是“渗”过来的。 前面八掌累积的所有余力，在这一掌里，全部涌了出来。 “咔嚓”。 一声轻响。 那是护身的硬功，被震裂的声音。 铁面王闷哼一声，脚下连退数步，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 嘴角，渗出一丝血。 “不好！” 宋远桥脸色一变。 他知道，自己这一掌，收不住了。 刚才那火气上来，不知不觉，就把第九重劲使了出去。 铁面王的硬功再强，也扛不住这个。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人就算不死，也得废。 可招式已出，退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树荫底下，一道黑影，像闪电一样。快得没人看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霍山的人，已经站在了铁面王的身后。 他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了铁面王的肩膀上。 就那么轻轻一搭。 “嗤”。 一声轻响。 那股潮汐劲，像是被一股更大的力道，顺着肩膀卸了下去。 铁面王飞出去的身子，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然后，慢慢落了下来。 他双脚踩在地上，稳住了。 “呼……呼……” 铁面王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 他回头，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教主的。 “教主……” 霍山没看他。 他抬眼，看着对面的宋远桥。 面具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宋掌门。” “第九重，收一收。” “老夫这属下，接不住。” 宋远桥已经收了掌。 他站在原地，眉头皱紧。 刚才那一下，是他失手了。 他拱了拱手。 “教主。” “是宋某失手了。” “差点伤了你的人，抱歉。” 霍山摆了摆手。 “不怪你。” “是他自己，硬要往你掌上撞。” 他松开手，拍了拍铁面王的背。 “回去，调息。” “是……” 铁面王被青翼王扶着，退到一边。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宋远桥。 那眼神里，再没了刚才的轻视。 场子空了，霍山还站在场中。 他背着手，看着地上的痕迹。 那片被宋远桥踩实的土，一道一道的，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远桥都以为，他要发火了。 “七天时间。” 霍山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七天之前，你们兄弟几个，才第一次碰圣火令。” “七天之后，你就能把一门功夫，练到第九重。” “还差点把老夫的护法，一掌打成重伤。” 他抬起头，看向宋远桥。 “宋掌门。” “起初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信。” “可今日，我偏偏就信了。” 他顿了一下。 “张三丰这个人，已经不是高手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一百年前，他一招赢我。” “老夫以为，是老夫当时太嫩。” “一百年了，老夫在波斯，一门心思练这一身功夫。” “练到今天，信心满满，来中原创个高下。” “结果，你们师徒几个，七天功夫，就逼得老夫亲自出手救人。” 他笑了笑。 笑声里，有点不是滋味。 “张三丰啊张三丰。”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宋远桥没接这话。 他只是沉静地看着霍山。 “霍教主。” “师傅他老人家，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厉害。” “他常说一句话，学武，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我们兄弟几个，学得慢，也是这句话。” 这一句护住想护的人，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钉子，扎进了霍山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处，盯着宋远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玩味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是一个老人，听了什么触动心弦的话之后，那种带点恍然的笑。 “护住想护的人。” “说得好。” 他把折扇往手心一拍，慢悠悠地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过头，看着宋远桥。 “宋掌门。” “三日后，武当山。” “老夫会亲自去。” “不为别的。” “就想当面问问张三丰。” “他这套功夫，到底是怎么练的。” 众人都没说话。 霍山带着三大法王，慢慢走远了。 镇东头那片空地上，还剩下武当的几个人。 莫声谷揉着胳膊走过来，看着自己师兄，满脸都是兴奋。 “大师兄，你那第九重，威力也太大了吧！” “刚才吓我一跳！” 宋远桥甩了甩手，呼出一口气。 “失手了。” “若不是霍山出手快，那人就废在当场了。” “回去得好好跟师傅说，这门功夫，不能随便使。” 莫声谷却不以为意，“那铁面王自己往掌上撞，能怪你？” “再说了，人家教主都不计较。” 宋远桥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忽然发现墙根底下，那个小脑袋还在。 张无忌站在墙后面，小脸绷着。 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七师叔！” 他一下蹦了出来。 “你刚才那套阴火掌，好厉害啊！” “还有大师伯，他那两个掌，我数了，一共九下！” “第九掌，那个铁塔似的人，一下子就飞出去了！” 莫声谷被他这么一夸，心里美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是！师父新自的功夫，能差到哪去？” “回头我教你。” 张无忌眼睛更亮了。 “真的？” “说话算数！” 宋远桥听着这一大一小闹腾，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松。 他抬眼，看向武当山的方向。 三日之后。 这老爷子，又要出手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 师父他老人家，怕是一直在山上等着呢。 第254章 同去武当 第二天，天边才露出一点白，太阳还没有出来。 桃花镇东头那家客栈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霍山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身上还是那件黑袍，脸上依旧扣着那张白银面具。 晨风吹过，面具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他眯着眼，望着客栈大门口。 脚步声传来。 灭绝师太一袭灰袍，手里攥着拂尘，大步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她身后，贝锦仪、丁敏君、周芷若，还有那十名峨眉弟子，一个不少，全跟了出来。 霍山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灭绝师太身上停了停。 然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老尼姑，怎么阴魂不散，居然真要跟着一路去武当？ 霍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声音压在面具后面，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什么难缠的角色没见过？ 可像灭绝师太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滚刀肉，彻头彻尾的滚刀肉。 打，打不得。 骂，骂不过。 赶，赶不走。 你赶她，她正好赖上来，说你波斯明教心虚，说你怕了中原武林，闹得满江湖都知道。 你不赶她，她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跟着，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活像一块牛皮粮，黏在你鞋底上，甩不掉、抠不下来、让人犯恶心。 霍山背在身后的枯瘦手指，捻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怀念在波斯总坛的日子。 至少，那边没人敢这么跟着他。 “教主。” 青翼王凑上前，绿幽幽的眼睛扫了灭绝师太一眼，压着嗓子道： “那老尼姑真要跟着咱们上武当？” “你看她这架势，像是假的？” 霍山沙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 “那……要不要属下……” “你要干什么？” 霍山斜了他一眼。 “去赶她？去打她？” 青翼王缩了缩脖子：“属下不敢。” 霍山哼了一声，抬步往外走。 “教主，那咱们就这么让她跟着？” “跟着就跟着，别理她就行了。” 霍山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认命似的无奈： “这老尼姑，是块滚刀肉。” “蒸不熟，煮不烂，甩不掉。” “你越是搭理她，她越来劲。” “不搭理她，她反倒没辙。” “忍着吧。” 青翼王跟在后面，绿眼珠子转了转，憋着笑点了点头。 敢情教主也有怕的人。 院子另一头。 宋远桥正在跟张松溪、莫声谷交代事情。 他一夜没睡踏实，眼下泛着一层青影，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 “大师兄。” 张松溪低声道，“今日便要启程了。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我知道。” 宋远桥点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那道黑袍身影，又扫过站在霍山身侧的赵敏。 “霍山此去武当，是为了找师父比试。” “可他这一路，走得这么慢，还带着敏郡主，摆明了是要把事情做足。” “咱们……只能跟着，见机行事。” 莫声谷揉了揉熬红的眼睛，骂骂咧咧： “跟着就跟着！老子倒要看看，这老怪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话音刚落，眼睛一瞥，忽然“咦”了一声。 “无忌呢？” 宋远桥一愣，回头看去。 客栈大堂的柱子后面，一个小脑袋正探出来。 正是张无忌。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小道袍，左手攥着那柄小木剑，右手腕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他一双眼睛红红的，眼巴巴地望着院子另一头。 那里，赵敏站在霍山身侧。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朱红劲装，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着，腰间别着折扇，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是一片青。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就这么看着。 谁都没说话。 可张无忌那双眼睛里的担心，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 漂亮姐姐，你没事吧？ 赵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身侧，霍山那张白银面具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赵敏立刻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无忌攥着小木剑的手紧了紧，眼圈更红了。 “无忌！” 周芷若从后面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听话，先别过去。” “赵姑娘……赵姑娘现在在波斯人手里，你冒冒失失跑过去，反而会害了她。” 张无忌回头看着周芷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芷若姐姐，漂亮姐姐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 “她脸色好白……” 周芷若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也有些发涩： “赵姑娘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等到了武当山，见了张真人，就好了。” 张无忌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小声却坚定地说： “嗯！到了武当山，我让太师父把漂亮姐姐救出来！” “谁欺负她，我……我跟谁拼了！” 最后一句，他攥着小拳头，说得又轻又狠。 周芷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动容，只能用力攥住他的小手。 “好。” “姐姐陪你一起。” …… 辰时三刻。 队伍终于动了。 霍山走在最前，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赵敏跟在他身侧三步远，阿大牵着马跟在后面。 青翼王、铁面王、无影王、两个宝树王，分散在四周。 武当众人跟在后面：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以及一众武当弟子。 张无忌骑在小马上，被莫声谷护在中间，眼睛却一直往前面那个红色身影上瞟。 峨眉一行走在最后。 灭绝师太冷着脸，拂尘横在臂弯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霍山的后背。 贝锦仪低声问：“师父，咱们就这么跟着？” 灭绝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面几个人听见： “跟着。” “本座倒要看看，这波斯老怪物，到底要在中原耍什么威风。” “他若是敢在武当山撒野，” 她拂尘往地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 “本座第一个掀了他的面具！” 前面，霍山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青翼王在旁边看得清楚，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得，又来了。 这老尼姑，是铁了心要给教主添堵。 第255章 乱象 灭绝这老尼姑，是铁了心要给教主添堵。 波斯明教，武当及峨眉一行二十几人，拉着长长的队伍，走出了桃花镇，上了官道，向着武当山走云。 “霍教主您之前说三日后山上见，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可来不及。” 副教主刘震山过来禀告。 霍山“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不急，不急。”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在乎多几天少几天的。” 他语气平平，可眼神里那点压不住的热，谁都看得出来。 赵敏在旁边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老狐狸，现在倒是装上了。 就这样，一行人往北走了四天。 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从丘陵变成了平原。 田里本该是绿油油的麦苗，可这会儿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田地荒着，长满了野草。 村子里，十室九空，人烟稀少。 第五天傍晚，众人到了一个叫李家村的庄子。 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皮都被啃光了。 可还没进村，众人就听见了哭喊声。 “狗日的！粮食藏哪儿了？” “说不说？给我打……” “啪、啪、啪……” 马鞭抽在肉上的声音，夹杂着老人的哀嚎、女人的哭叫，还有小孩吓得撕心裂肺的啼哭。 众人勒住马。 霍山坐在马上，白银面具转向村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青翼王阴恻恻地对着赵敏一笑了： “郡主，你看，挺热闹的，要不你发看看？” 铁面王踮着脚往村里望，瓮声瓮气： “教主，是元兵。” “抢粮呢。” 宋远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催马往前几步，望向村里。 只见村中的空地上，十几个元兵正围着一户人家。 那些元兵穿着皮甲，戴着蒙古帽，手里拎着马鞭和腰刀，一个个凶神恶煞。 地上跪着一个白发老汉，死死抱着一袋粮食，哭着求饶： “军爷……求求你们，就剩这点粮了，是留着来年下种的啊……” “下种？” 一个元兵头目狞笑一声，抬起马靴，“砰”地一脚踹在老汉胸口。 老汉“哎哟”一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蜷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护着那袋粮。 “老子管你下种不下种！” “大汗要西征，粮草不够，你们这些人，就该把粮食交出来！” “交不出来，就给老子去挖野菜！” 他说着，一把抢过粮袋，扛在肩上，转身又是一鞭抽在旁边一个青年汉子脸上： “你！滚去把村里的牛都牵来！” 那青年汉子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眼睛红得滴血，却不敢还手，只能死死咬着牙。 他媳妇扑上来护他，被另一个元兵一把推开，摔在泥地里。 元兵淫笑着凑过去：“这小娘们倒是水灵……” “畜生！” “锵！”半声剑鸣。 莫声谷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已经出鞘半尺。 他腮帮子咬得鼓起一道棱，眼睛里全是血丝，就要催马冲进去。 “七弟！” 宋远桥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 “不可！” 莫声谷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大师兄！你没看见吗？！他们在杀人！在抢粮！在糟蹋良家妇女！” “我看见了。” 宋远桥的脸色铁青，白须在风中微颤，盯着那边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他按着莫声谷的那只手，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可你冲进去，杀几个元兵，然后呢？” “这村子还在大元的治下，杀一个兵，来一百个兵。” “到时候，整个李家村，都得给这几个兵陪葬！” 莫声谷浑身一震，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咚”的一声闷响：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先看看。” 宋远桥死死盯着村里，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看看敏郡主。” 他这话说得轻，可旁边几个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红色身影。 赵敏坐在马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是羞，是恨，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耻辱。 她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村里那几个元兵，里面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含着一把刀。 她看见那个老汉被踹得吐血。 她看见青年汉子被抽得满脸是血。 她看见那个元兵去扯那媳妇的胳膊，那媳妇哭得撕心裂肺。 赵敏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几道深痕。 那是她赵敏的兵。 她爹汝阳王手下的兵。 大元朝的兵。 在光天化日之下，抢汉人的粮，打汉人的人，欺汉人的女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喘气都带着颤。 “教主。”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让我过去。” 霍山勒着马，白银面具微微一转，看向她。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玩味。 “过去干什么？” “我是汝阳王的女儿。” 赵敏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出一股子倔强的红： “他们是我元朝的兵。” “他们做的事，我管得了。” 霍山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去吧。” “本座倒想看看，你这大元的郡主，在你父王的兵面前，有几斤几两。” 赵敏没再说话。 她一夹马腹，催马就往村里冲去。 阿大赶紧跟上。 “郡主！” 宋远桥在后面喊了一声，想拦，可赵敏已经冲了出去。 张无忌在马上看见，急得“哎呀”一声，就要跳下马跟过去。 “无忌！” 周芷若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别去！危险！” 可张无忌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赵敏的背影，小手在周芷若手里拼命挣扎： “漂亮姐姐一个人去……她会被坏人欺负的！” “赵姑娘是去管她自己的兵，不会有事的！” 周芷若死死抱着他，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你听话！你若冲过去，反而会害了她！” 张无忌被她抱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只能眼睁睁看着。 村里，赵敏勒住马，站在那群元兵面前。 那几个元兵正闹得欢，忽然看见一个红衣少女冲进来，全都愣了一下。 “什么人？！” 第256章 元军抢粮 “什么人？” 元兵头目眯着眼，上下打量赵敏，见她虽是一身蒙古贵胄打扮，却只有一个人，胆子又大了： “哪来的小娘们？敢管官爷的事。” “长得倒是挺标致的，陪哥几个乐呵乐呵。” 几个元朝的兵卒吊儿郎当的围了过来，并没有因为赵敏是元人，而有所收敛。 各种污言秽语从他们口中飞出，准备直接上手。 赵敏没动，可脸上的怒气怎么也压不住。 她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牌。 那金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底下是蒙古文和汉文两行小字。 汝阳王府。 赵敏把金牌往前一举，用清脆却发颤的声音喝道： “我是汝阳王之女，绍敏郡主！” “你们是哪个营的？” “光天化日，抢粮打人，调戏民女，”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 那元兵头目一愣，凑近了看那金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扑通！” 他第一个跪了下去。 “属下……属下叩见郡主！”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郡主恕罪！” 其余元兵也反应过来，吓得一个个丢下鞭子，跪了一地，磕头求饶。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赵敏坐在马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元兵，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她冷着脸，指着那个被抢的粮袋，声音冷得像冰： “把粮食，还给老乡。” “把抢的牛，鸡，东西都牵回去。” “然后，滚。” “滚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不准再来！” 元兵头目屁滚尿流地爬起来，亲自把粮袋扛回老汉面前，又把抢走的牛牵了回来，然后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出了村子。 村里，安静了。 老汉抱着失而复得的粮袋，跪在地上，冲着赵敏“砰砰砰”地磕头： “谢郡主！谢郡主活命之恩！” “谢郡主！谢郡主！” 其余村民也跟着跪下，黑压压磕了一片。 可赵敏坐在马上，看着这些磕头的百姓，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 因为她看见，那老汉抬起头时，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深深的、掩饰不住的畏惧。 还有恨。 那是一种被压迫太久、刻进骨头里的恨。 因为她是蒙古人。 因为她是汝阳王的女儿。 哪怕她救了他们，他们也怕她，恨她。 赵敏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塞给阿大，哑着嗓子道： “阿大，给老人家。” “就说……韩版对不住大家。” 阿大接过银子，递给老汉。 老汉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眼泪也掉了下来： “郡主……您是好人……” 可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可、可我儿子……已经被打死了……” 赵敏浑身一震。 她顺着老汉的目光看去。 村子角落，一辆破板车上，盖着一领草席。 草席下面，露出一只僵硬的手。 那手，青紫发黑，指关节还保持着死死攥着的姿势。 那是刚才那个被鞭打、被抢走粮食的青年汉子。 他死了，是被元兵活活打死的。 赵敏的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她死死抓着缰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哭腔压回去，调转马头，往回走去。 “郡主！”老汉在后面喊。 赵敏没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声来。 村口，众人都在等着。 赵敏骑马回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白，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经过霍山身边时，连头都没抬。 霍山勒着马，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沙哑着嗓子，慢慢开口了： “郡主。” “你父王的兵，倒是威风。” 赵敏身子一僵，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霍山也不追，只是转头望向那个村子，望向那辆盖着草席的破板车，望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江山易主、血流成河。 可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他那双古井般的眼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宋掌门。” 霍山忽然开口。 宋远桥催马靠近：“教主。” 霍山抬起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村里那些跪着的百姓，沙哑道： “这就是你们大元的治下？” 宋远桥脸色沉痛，却答得平静： “这是我中原百姓的活法。” “活法？” 霍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老夫在波斯，听闻中原地大物博，人口亿万，乃天下至富之地。” “可来了才知道，” “你们这中原，富的是那座大都里的皇帝。” “苦的，是这田里的农夫。” “元廷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粮被抢，地被夺，人被打死。” “他们跪着，磕头，谢一个蒙古郡主的恩。” “宋掌门。” “这样的江山，坐在上面的人，睡得着？” 宋远桥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村里那些百姓，望着那辆破板车，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教主。” “我武当，不问朝堂，只问苍生。” “武当的剑，不为改朝换代而出。” “只为护住眼前这些跪着的人，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条命活。” “睡不睡得着，是坐江山的人该想的事。” “不是我武当该管的事。” 霍山听着这话，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只问苍生。” “宋掌门，你们武当，倒是比大都里那位，更像个人。” 宋远桥没接这话，只是拱了拱手： “教主谬赞。” “走吧。” “再不走，天黑了。” 霍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旁边低着头的赵敏，终于一催马，缓缓往前走去。 青翼王跟在后面，绿眼珠子转了转，压着嗓子阴笑： “教主，这大元的天下，原来是这样治出来的。” “倒是比咱们波斯，还狠三分。” 第257章 斩杀元兵，饿孚遍野 青翼王跟在后面，绿眼珠子转了转，压着嗓子阴笑： “教主，这大元的天下，原来是这样治出来的。” “倒是比咱们波斯，还狠三分。” 铁面王啃着一块干牛肉，腮帮子鼓着，瓮声瓮气： “俺看这些元兵的，也就会欺负老百姓。” “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无影王依旧没露面，可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贴在队伍最后。 众人正准备继续上路，莫声谷突然说道： “大师兄，我肚子不舒服，先去解决一下，你们先走，等下我再追上来。” 宋远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点头同意了。 莫声谷调头就往后走。 灭绝师太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眯。 霍山嘴角一笑，明显是猜到了什么。 可众人都没有吱声。 莫声谷离开众人视线后，策马逛奔，向着刚才元兵离开的方向冲了上去，不到一刻钟便追了上去。 元兵一看只有莫声谷一人，竟敢策马冲向他们这次二十五人的小队，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顿时破口大骂，射箭攻击。 可这只是一支普通的打秋风元军，平时作威作福，没有什么战斗力，箭完全射不到人。 面对元军的叫骂，莫声爹二话没说，直接拔剑，一顿砍瓜切菜。 一开始元兵还有所抵抗，可伤之过半，连莫声谷的衣袖还没碰到时，元军崩溃了。 准备四散而逃，可莫声谷速度之快，远不是这些小兵可比的。 几个元兵一看无法逃脱，下刻跪地求饶。 面对跪在地上的元兵，莫声谷没有半分的怜悯。 全程不到三分钟，莫声多个字也没说，只是不停的挥剑，数十元军全部倒在了地上。 …… 半个时辰后，莫声谷赶上了队伍。 可一身的煞气，怎么也掩拟不住。 灭绝师太看着莫声谷，心里不停的点赞，莫七侠比贫尼都嫉恶如仇。 赵敏骑在马上，低着头，一路也没再说话。 张无忌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一直没舍得吃的桂花糕，那是周芷若姐姐给他的。 他捏着桂花糕，想冲过去给漂亮姐姐。 可周芷若死死拉着他，不让他去。 张无忌只能攥着桂花糕，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红色身影，越走越远。 …… 又走了三天。 出了平原，进了山区。 官道两旁，渐渐出现了逃难的流民。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越来越多。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挑着破担子，一步一步往南挪。 有人说，北边又在打仗，蒙古大军抓壮丁，拉民夫，家里的粮都被征光了，只能逃。 也有人说，黄河决了口，淹了十几县，朝廷不管，饿死了成千上万人。 第九天的正午。 众人到了一个叫“断魂坡”的地方。 坡下的路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老人，有小孩，有妇人。 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在抽搐。 野狗在旁边转悠，红着眼睛，啃食着什么。 苍蝇“嗡嗡”地飞，黑压压一片。 队伍勒住了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弥陀佛……” 贝锦仪捂住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丁敏君握着剑柄的手指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元狗！” “这都是元狗造的孽！” 灭绝师太坐在马上，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盯着那些尸体，盯着那些野狗，盯着那片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首。 她的脸，冷得像结了冰。 可那双眼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她忽然翻身下马。 “师父！” 贝锦仪赶紧跟上。 灭绝师太一步步走到路边，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合上一具老人尸首上那双圆睁的眼睛。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了几十年的那种恨。 “靖康……” 她喃喃念了一句，明显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咬住了牙，改了口： “想当初在襄阳。” “那年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城，本座的师门故交，一个个死在刀下。” “尸骨堆得比这坡还高。” “本座以为，那已经是人间地狱了。” “可如今一看，” 她抬起头，望着北边，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水光，可那水光很快被冷厉盖过： “元人欠我中原的血，这才还了不到一成！” “贝锦仪。” “弟子在！” “把咱们带的干粮，全分给活着的难民。” “是！” 贝锦仪红着眼，转身去解马背上的干粮袋。 周芷若也下了马。 她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 那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呆呆地坐着，不哭不闹。 孩子的小脸，已经青紫。 周芷若蹲下身，轻声问： “大嫂，孩子怎么了？” 妇人木然地转过头，看了周芷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芷若伸手一探孩子的鼻息，整个人僵住了。 没气了，孩子已经死了。 可那妇人还死死抱着，像是感觉不到，又像是不敢相信。 周芷若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帮孩子合上眼睛，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盖在孩子脸上。 “大嫂……” 她声音哽咽，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塞进妇人手里： “吃点东西吧……” “你、你还有活着的路要走。” 妇人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干粮，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魂都哭碎了。 “我的儿啊！” “你爹被抓去当壮丁，死在黄河边了！” “你娘我带着你逃，你却饿死在这坡上！”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啊！” 周芷若抱着那妇人，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无忌！” 她回头喊了一声。 张无忌早就跳下马，跑了过来。 他站在那妇人面前，小脸煞白，看着那个盖着帕子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桂花糕。 那是周芷若姐姐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他捏着桂花糕，小手抖得厉害，蹲下身，把桂花糕放在妇人面前： “姐姐……” “你、你别哭了。” “这个给你吃。” “甜的。” “吃了就不饿了。” 妇人看着面前那两块桂花糕，又看了看这个眼泪汪汪的小道童，哭得更凶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张无忌的头，声音嘶哑： “好孩子……好孩子……” “你自己留着吃……” “你也是个苦命的娃啊……” 张无忌用力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饿！” “我吃过好多东西了！” “你吃！你吃了就能活！” 周芷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张无忌的后脑勺，声音发颤： “无忌弟弟……” “你心善。” 张无忌仰起脸，眼泪糊了一脸，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又傻又干净的笑： “芷若姐姐说过，要护住想护的人。” “我想护着他们。” 周芷若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着点头： “对……你说得对。” “你护着他们，姐姐护着你。” 不远处，赵敏坐在马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死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看着张无忌把桂花糕塞给那妇人。 看着周芷若抱着张无忌哭。 她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这会儿白得几乎透明了。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喘不上气。 第258章 仇恨刻到骨子里 赵敏的心好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银票和首饰，一把塞给身旁的阿大，哑着嗓子道： “阿大，去，分给那些难民。” “全部分了。” “郡主……”阿大一愣。 “快去！” 赵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却怎么都压不住。 阿大不敢再多说，抱着银票和首饰，跳下马，往难民堆里跑去。 “给！都给！这是我家郡主给的！” 银票和首饰，一把一把塞进难民手里。 难民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哭喊和磕头声： “谢恩人！谢恩人！” “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抖着手，捧着银票，忽然看清了马背上那个红衣少女的装束。 那朱红劲装，那蒙古贵胄的样式，那腰间别着的折扇。 老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赵敏，忽然“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蒙古狗！” “老汉我饿死，也不要蒙古狗的钱！” 他说着，把手里那叠银票，狠狠撕了个粉碎，往天上一扔。 纸屑纷飞，落了赵敏一身。 老汉指着赵敏，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恨： “你们蒙古人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占我们的地！” “现在拿几个臭钱来，就想买我们的命？！” “做梦！” “我儿子死在元兵刀下，我老伴饿死在逃荒路上！” “你们蒙古狗，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赵敏的心口。 她坐在马上，浑身一晃，差点栽下去。 脸，瞬间没了血色。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周围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全远了。 她只看见那老汉满是恨意的眼睛，只看见那些难民望向她时，从感激瞬间变成警惕、变成厌恶、变成恨的眼神。 她是蒙古人，她是汝阳王的女儿。 不管她做了什么，在这些汉人眼里，她永远是“蒙古狗”。 赵敏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马鬃上。 “郡主……” 阿大在下面急得脸都白了，想说什么。 赵敏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往队伍后方冲去。 她再待下去，会崩溃的。 赵敏冲回队伍后方，勒住马，伏在马背上，肩膀抖得厉害。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马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漂亮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喊声，从旁边传来。 赵敏一愣，抬起头。 张无忌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周芷若的手，跑了过来。 他小小的身子站在赵敏的马边，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赵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无忌……”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张无忌踮起脚，把手里那东西举起来，塞给赵敏。 是半块桂花糕。 那还是当年赵敏给他的那半块，他一直贴身藏着，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都捂得发硬了。 “漂亮姐姐，你吃。” 张无忌抽了抽鼻子，眼泪“吧嗒”掉下来，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却干净的笑： “你别哭。” “他们骂你，我、我帮你骂回去。” “你是好人。” “你给我的糕，我一直留着，舍不得吃。” “你不是坏人。” 最后一句，他喊得又响又亮，小小的胸脯挺得笔直，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 赵敏看着那半块被捂得发硬的桂花糕，看着张无忌那张满是泪痕却认真无比的小脸。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半块桂花糕。 眼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伏在马背上，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无忌……” “你、你傻不傻……” “姐姐是蒙古人……” “他们恨我……他们骂我……” “你还护着我……” 张无忌急了，小手死死拽着赵敏的衣袖，仰着脸，眼泪直流却喊得斩钉截铁： “我不许他们骂你！” “在我眼里，漂亮姐姐是好人，那就是好人！” “你给我糕吃，你给我玉佩，你为了给武当报信才被坏人抓住的！”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谁骂你，我跟谁拼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赵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抱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无忌……” “姐姐……姐姐对不起你……” 张无忌被她抱着，小脸埋在她怀里，也哇哇大哭： “漂亮姐姐不哭……无忌在……无忌保护你……” 不远处。 周芷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她没有过去，只是轻轻捂住嘴。 傻弟弟，你护着她，姐姐护着你。 宋远桥站在更远处，看着那个被赵敏抱在怀里、哭着喊“保护你”的小小身影，眼眶也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松溪，声音有些发涩： “四弟。” “咱们武当，教出来的孩子……” “心是热的。” 张松溪望着那边，摸着三缕长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师兄。” “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 …… 队伍前方。 霍山坐在马上，把后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从张无忌抱着赵敏痛哭的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捡起银票、又恨恨撕碎的难民。 最后，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骑在马上的赵敏。 赵敏抱着张无忌，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汝阳王府郡主的傲气？ 分明就是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霍山看着她，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他沙哑着嗓子，慢慢开口： “小丫头。” 赵敏没回头。 霍山也不急，只是望着远处的官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见了。” “这就是你元人的江山。” “这江山，是拿汉人的骨头垒起来的。” “是拿孩子的命填出来的。” “你以为，你救了一个村子，分了几张银票，他们就会谢你？” “不会。” “因为他们恨的不是你。” “是他们身上那件皮甲，是他们手里那把刀，是坐在大都里那个皇帝。” “也是你，汝阳王的女儿。” “如今乱象已现，你要早作打算。” 第259章 毒舌灭绝师太 赵敏抱着张无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又如何？” “我爹是汝阳王，可我不是我爹。” “我管不了大都里的皇帝，可我能管我自己。” “能救一个，是一个。” 霍山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赞赏。 “好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小丫头。” “你这话，比你爹的十万铁骑，都像个人。” 赵敏没再说话，只是把张无忌抱得更紧了。 张无忌在她怀里，仰着小脸，冲着霍山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凶漂亮姐姐，我讨厌你！ 霍山低头，对上那孩子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 “张三丰的徒孙，果然有意思。” “作为一个汉人，武当的弟子，还惦记着护一个蒙古郡主。” “宋掌门，你这武当，教出来的东西，跟别家，真不一样。” 宋远桥在后面听着，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教主谬赞了。” “武当子弟，不过守着本心罢了。” “本心？” 霍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收敛了笑，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低了下去： “本心……” “这两个字，老夫已经一百年没听过了。” “岁月更替，有几个能记住初衷，守住本心。”霍山轻叹了一声在，没在说话。 队伍继续北上。 可这速度，慢得让人发指。 每天只走二三十里，一到傍晚，霍山必定找镇子住下。 住下之后，他必定要泡一壶茶，坐在客栈二楼，看半天的街景。 有时候，他甚至会拉住路边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下棋，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像个现代的公园老头，爱好下棋。 第十一天，众人到了一个叫“双桥镇”的地方。 霍山又停下了。 这次，他在镇口的茶棚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出神。 铁面王蹲在旁边，啃着牛肉，终于忍不住了： “教主。” “咱们啥时候到武当啊？” “这都走了十一天了。” “如果策马而行，快的话三天就到了，慢也就四五天。” 霍山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 “急什么？” 铁面王挠了挠头，憨直地问： “教主不是说，三日后武当山，要跟张真人打一架吗？” “这都十一天了，别说三日，七日都过了。” 霍山放下茶碗，转头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 “铁面啊铁面。” “老夫当时，是说到了武当山，再等三日，与张三丰一战。” “可没说，三日就能走到武当。” 铁面王一愣：“那……那咱们这是……” “老夫改主意了。” 霍山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这一路山河，老夫想慢慢看。”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等张三丰等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十天半月？”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不远处那个红色身影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深意： “再说了。” “这一路的风土人情，某些人，也该好好看看。” 铁面一脸无语，合时当时你在吹牛耍帅是吧。 得了，你是教主，你说了算，你随意。 赵敏在旁边听着，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宋远桥催马上前，拱手道： “教主。” “家师还在山上等着。” “这一路，已经走了十一日，若是再慢……” “宋掌门。” 霍山打断他，笑得意味深长： “你师父张三丰，等得起。” “老夫既然来了，便一定会到。” “至于快慢，”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北边一指： “老夫要看够了，看明白了，才上得了那座山。” “武当山的张三丰，值得老夫用最清醒的脑子去会。” 宋远桥沉默片刻，只能拱手：“……教主自便。” 就这样，走走停停。 看市集，看茶馆，看田里的农夫，看路边的饿殍，看元兵的皮鞭，看汉人的眼泪。 七天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被霍山走了半个月。 而在这半个月里，灭绝师太，始终像一块膏药，牢牢地贴在霍山身边。 她住店，必定选霍山隔壁。 她吃饭，必定坐在霍山对面。 她夜里练剑，剑风必定往霍山窗外扫。 第十三天夜里，霍山终于被隔壁那“唰唰”的剑声吵得睡不着，披衣起身，站在院子里，皱着眉望向隔壁。 青翼王凑过来，绿眼珠子直转： “教主，要不属下去……” “去什么去。” 霍山烦躁地一摆手： “这老尼姑，是块滚刀肉。” “你越赶她，她越来劲。” “你骂她，她比你还凶。” “你打她，” 他顿了顿，想起那一长串名字，打了个寒颤： “算了，没必要和一个老泼尼计较。” “忍着。” 铁面王在旁边啃着牛肉，憨憨地问： “教主，啥是滚刀肉啊？” 霍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就是蒸不熟、煮不烂、甩不掉、嚼不烂的一块老牛皮！” “你咬她一口，崩掉你两颗牙！” “你咽下去，噎死你！” 铁面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牛肉： “哦，那就是俺们波斯说的……老骆驼肉，嚼不动。” 霍山：“……” 青翼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远处，灭绝师太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穿着灰袍，站在门口，冷冷地扫了院子里的众人一眼，冷哼道： “深更半夜，吵什么吵？” “老尼练剑，碍着你们了？” 霍山被她这一嗓子噎得胸口发闷，转身就回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青翼王在后面小声嘀咕： “教主，您这是……被骂回来了？” “闭嘴！” 屋子里传出一声沙哑的怒吼。 青翼王赶紧闭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第十五天。 黄昏。 队伍终于走出了最后那片山区。 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在那云雾深处，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峰顶隐约可见宫观的飞檐，在晚霞中泛着金光。 山门前，一道石阶蜿蜒而上，像一条青龙，盘在悬崖峭壁之间。 山风掠过，送来一阵悠远的钟声。 “铛。” “铛。” 那钟声浑厚、苍凉，像是从百年前传来的，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所有人，都勒住了马。 莫声谷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可……可算到了！” 第260章 两人终相见 莫声谷张着嘴，看着武当山。 他一时感慨万分，想来句应景的，可憋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 “可……可算到了！” 宋远桥坐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山，望着那云雾中的紫霄宫。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有点小激动。 他离家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经历了交流会、波斯人堵路、赵敏被扣、霍山约战…… 可直到这一刻，望见武当山，望见那熟悉的钟声，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到家了。 他转过头，看向霍山，声音沉稳却凝重： “霍教主。” “武当山，到了。” 霍山坐在马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仰起头，白银面具在晚霞中泛着冷冽的银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那座山。 望着那座山，望着山顶那片宫观，望着那道盘旋而上的石阶。 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翼王都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铁面王都啃完了第三块牛肉。 然后，霍山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摘下了头上那顶用来遮阳的斗笠。 晚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身上那件黑袍。 他望着武当山，沙哑着嗓子，吐出了两个字： “到了。” 只有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却像压着一百年的风霜，一万里的黄沙，和一个老人用尽一生都没能放下的执念。 青翼王、铁面王、无影王，还有那两个宝树王，全都肃然地低下头。 “教主。” 青翼王低声道，“这就是……武当山？” “嗯。” 霍山点头，声音低沉： “一百年了。” “老夫在波斯，每日每夜，想的都是这座山，想的都是山上的那个人。” “今日，老夫终于又站在这里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山顶那片宫观，白银面具后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烧了一百年。 “张三丰。” “老夫来了。” “当年那一招，” “今日，该还了。” 赵敏坐在马上，望着那座山，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曾被张三丰“抽过”，心里对这个百岁老道又怕又敬。 可此刻，她却比任何时候都盼着那老道出现。 到了武当山，有张三丰在，霍山再厉害，也翻不了天了吧？ 她转过头，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也正好在看她。 他坐在小马上，眼睛亮得惊人，冲着她用力点头，又指了指山上，用口型无声地说： “漂亮姐姐，别怕。太师父在，一指就能按住他。” 听到张无忌的话，赵敏笑了，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张无忌咧开嘴，也傻笑起来。 灭绝师太坐在马上，冷冷地望着武当山，拂尘在臂弯里“啪”地一磕： “张三丰就在上面？” “本座倒要看看。” “他怎么接我中原武林的脸面。”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整理了一下青色道袍的衣襟，面向武当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紫霄宫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师父！” “弟子远桥，” “回来了！” 他这一声，用上了内力，在山谷间回荡。 “回来了。” 回声阵阵，惊起一群飞鸟。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紫霄宫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已经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瘦，很清癯。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白须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手里拄着一把拂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像是早就算到了他们会来。 像是早就在这山门前，等了一百年。 宋远桥看清那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父？” 张松溪、莫声谷也看清了，齐齐翻身下马，跪了下去： “弟子叩见师父！” 张无忌在马上，小脸激动得通红，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来，扯着嗓子喊： “太师父！” “无忌回来了！” 那白须老道微微抬起了头。 晚霞落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温和的笑意。 他望着山下，望着那道黑袍，望着那张白银面具。 相隔百年，万里迢迢。 两个活了一个世纪以上的老人，就这么隔着一座山，遥遥对望。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那声音里，没有敌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平和： “霍山。” “你来了。” “老道……等你很久了。” 霍山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白银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盯着山上那个白须老道，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百年的嘶吼： “张三丰！” “一百年了！” “这一路人，你这徒孙，左一句太师父要一指镇压我，右一句太师要一指把我按地上。” “老夫今日，” “便要看看，你这一指，灵不灵！” 第261章 我太师父一指按倒你 武当山门前。 霍山那一声嘶吼的回音，还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张三丰，这一路上，你这徒孙老说真人要一指镇压我。老夫今日，便要看看，你这一指，灵不灵！” 回声阵阵，惊起林子里一群飞鸟。 山门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远桥按着剑柄，指节发白。 张松溪摸着长髯，眉头锁成了“川”字。 莫声谷瞪着牛眼，腮帮子咬得鼓起一道棱。 灭绝师太冷着一张脸，拂尘横在臂弯里，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石阶上那道白须身影。 贝锦仪、丁敏君、周芷若，还有那十名峨眉弟子，全都攥紧了剑柄。 武当弟子们眼睛全偷偷往山上瞟，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石阶上那个白须老道，却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晚霞落在他脸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带着一丝极淡、极温和的笑意。 他望着山下那道黑袍，听着霍山的声音，望着那张白银面具，淡然的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霍山的耳朵里： “你来了。”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可霍山握着缰绳的手，猛的一紧。 他死死盯着石阶上的张三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嘶吼。 可下一刻，他忽然松开了缰绳。 那双枯瘦的手，缓缓抬起，“咔”的一声，扣住了脸上那张白银面具的边缘。 所有人都是一愣。 连张三丰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教主？” 青翼王在旁边低声唤了一句。 霍山没理他。 他手腕一用力。 那张扣了他一路的白银面具，被他从脸上缓缓揭了下来。 面具离脸的瞬间，山风卷着他花白的头发往后飘。 所有人，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很老，比张真人还要老，老得像是一截枯了百年的老树皮。 满脸褶子，一道压着一道，像是被岁月拿刀刻出来的。 眼角耷拉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的，冷冷的，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执拗。 下巴光溜溜的，一根胡子都没有。 想来是那副用来扮商人的假胡子，早在桃花镇客栈里就被他自己扯了，之后一路戴面具，也没再粘回去。 可偏偏是这么一张脸，配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活了一百二十年的精气神，竟让人不敢有半分小觑。 霍山把白银面具往手里一捏，随手扔给了旁边的青翼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阶上的张三丰。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冲张三丰说的。 而是扭过头，看向了马队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张无忌。” 张无忌正骑在小马上，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山上。 听见霍山叫他，他身子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小拳头攥得死紧，大声道： “干什么！” 霍山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动了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一路，你没少在老夫耳边念叨吧？” “什么太师父一指摁死你。” “什么太师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摞在的上。” “还有大师父跟金轮法王打，一招！跟九思巴打，也一招！” 霍山学着张无忌那又脆又嫩的嗓音，怪腔怪调的学了一句，末了，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老夫这一路，耳朵都快被你念出茧子了。” “小娃娃。” “你把你太师父，吹上天了。” 这话一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噗。”的一声。 莫声谷第一个没憋住，喷了一声，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宋远桥嘴角抽了抽，想绷住，可到底还是弯了弯。 张松溪摸着长髯，眼里也闪过一丝笑意。 连灭绝师太那张冷脸，都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给压了回去，只冷哼了一声。 张无忌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攥着小木剑，仰着脸，大声道： “我、我又没有吹牛！” “太师父本来就很厉害！” “他就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摞在的上！” “你不信，你问大师伯！你问七师叔！” 他急得小手乱挥，脸红得像颗熟透的苹果，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怯，全是笃定。 霍山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震得山门前的松针都“簌簌”往下掉。 “好！” “好一个本来就很厉害！” 霍山笑完，抬起枯瘦的手，遥遥点了点张无忌，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竟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温和： “小娃娃，你这股子帮亲不帮理的劲儿，老夫喜欢。” “罢了。” “今日老夫便当面问一问你太师父。” 他猛的转过头，望向石阶上的张三丰，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灼热： “看看你念叨了一路的一指，到底灵不灵！” 张无忌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可还是用力点头，小脸涨得通红： “灵！” “肯定灵！” “太师父一指，就能把你摞在的上！” 莫声谷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赶紧伸手捂住这孩子的嘴： “行了行了，小祖宗，别念了，再念那老怪物又要炸了！” 霍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被这孩子噎上去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山转过身。 他望着石阶上那个白须老道，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竟是缓缓翻身下了马。 青翼王、铁面王、无影王、两个宝树王，还有副教主刘振山，全都跟着下马，肃立在他身后。 霍山没有立刻上山。 他就那么站在山门前，仰着头，看着石阶上那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道。 两个老人，一个黑袍，一个青袍。 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年，一个活了一百多岁。 就这么隔着数十级石阶，遥遥对望。 风卷着山间的雾气，从两人之间穿过。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杀气腾腾。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以为，这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终于重逢。 张三丰拄着拂尘，缓缓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稳得像一座山。 第262章 茶凉了，伤胃 张真人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稳得像一座山。 白须在晚风中轻飘，青色道袍的下摆被风卷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带着那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霍山面前三步远，停住。 抬起头，看着这张陌生的、却又在记忆里尘封了多年的老脸。 “霍山。” 张三丰开口，声音很平和： “多年不见。” “你老了。” 霍山盯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咧了咧嘴，露出那口残缺的牙，沙哑道： “张真人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副……让老夫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张三丰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微微侧身，抬手往山上引： “既然来了。” “便上山喝杯茶吧。” “山风大，你这一把老骨头，怕是受不住。” 霍山一愣。 他大概想过张三丰会冷脸相对，会严阵以待，会直接问圣火令的事，甚至会当场出手。 可他没想过，这个百岁老道，第一句话，竟是请他上山喝茶。 霍山那双古井眼里的戒备，一点点散了。 他盯着张三丰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久违的松弛。 “好。” 霍山点头。 “老夫便喝你一杯茶。” “看看你这武当山上的茶，比不比得上老夫波斯总坛的。” “教主，请。” 张三丰侧身让开半步。 两个老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缓缓往上走。 身后，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灭绝师太等人，看见张真人的示意，赶紧跟着也上了山。 张无忌也想走到太师父身边，被周芷若一把拉住。 “无忌师弟，张真人与教主的事，你别掺和那么多，跟在大家后面就行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那两道一黑一青的背影，小声问： “芷若姐姐，太师父和那老怪物……不打架了吗？” 周芷若望着山上，轻声摇头，眼里也有些困惑： “不知道。” “可张真人既然请他喝茶……应该，打不起来吧。”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拂尘一甩，也大步跟了上去： “本座倒要看看，这波斯老怪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武当山。 紫霄宫前的院子里。 两把藤椅，一张石桌。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个粗瓷茶碗。 张三丰和霍山，相对而坐。 宋远桥等人侍立在院子两侧，谁都没敢坐。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探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霍山，他怕这老怪物突然暴起伤人。 可霍山压根没看他。 这老怪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他“啪”的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沙哑道： “张真人。” “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当年那一战，你一招赢我。” “老夫不服。” 张三丰提起茶壶，给他续上茶，动作慢而稳： “老道记得。” “那一战，是在你我壮年之时。” “你彼时血气方刚，一身的功夫刚猛无俦，老道与你拆了三百余招，最后才借你一招力尽之处，点出一指。” “相互切磋，没有输赢。” 霍山眼一瞪：“少来这套！” “输了就是输了！” “老夫回波斯之后，一门心思苦练，再没碰过其他闲事。” “这一身圣火令神功，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往桌上重重一戳： “老夫今日来，就是要看看。” “当年那一指，如今还灵不灵！” 张三丰放下茶壶，望着他，那双平和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追忆： “霍山。” “你我都这般年纪了，除了练武，” “可你有没有想过，” “武学之道，比的到底是什么？” 霍山一愣：“那还用问？比的是高下，是强弱，是谁的拳头更硬！” 张三丰缓缓摇头。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古松，又指了指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的群峰，最后，指回了自己的心口。 “你错了。”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武学之道，比的从来不是高下。” “是守护。” “你练武，是为了赢老道。” “老道练武，是为了护住山下那些跪着的百姓，护住武当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护住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 “你这一百年，活在输赢两个字里。” “赢不了老道，你便日夜难安。” “可你看看这天下。” “元兵的铁蹄踏破山河，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你霍山一身通天的本事，不想着怎么让这天下少死几个人，却直冲冲的跑来武当山，跟老道一个百岁老头子，争什么百年前的一招输赢。” 张三丰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白须在风中轻颤： “霍山啊霍山。” “你的心，被执念塞满了。” “塞得太满，便看不见道了。” 霍山僵住了，这老道又开始输出了，可他竟然无法反驳。 他手里那碗茶，端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江倒海。 守护？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 在波斯，他是教主，人人敬畏他、惧怕他、服从他，没人敢跟他论“道”。 这一路来中原，赵敏那句“能救一个，是一个”，宋远桥那句“只问苍生”，此刻张三丰这句“武学是守护”…… 三句话，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那颗封闭了一百年的心上。 霍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茶水从碗沿晃出来，洒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他赶紧把碗放下，“咔”的一声磕在石桌上，声音有些发哑： “张真人。” “你、你这话……”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头一回有人跟老夫说道。” “在波斯，那些人见老夫，只会跪着喊教主。” “没人敢跟老夫论什么守护。” “老夫……老夫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张三丰温和的笑了： “想不明白，便慢慢想。” “喝茶。” “茶凉了，伤胃。” 第263章 圣火令不全，怕是威力不行 霍山盯着张真人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锐利，反倒多了几分老人的疲惫和释然。 他重新端起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真人。” “你这茶，没老夫波斯的烈。” “可喝下去，心里舒坦。” 张三丰笑而不语，也端起茶碗，陪他喝了一口。 院子里，两个百岁老人，就这么对着饮茶。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没有敌意，没有杀气。 像两个相交多年的老友，在追忆年轻时的荒唐。 宋远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能活到一百岁，还被天下人敬仰了。 因为师父的心里，装得下江湖，装得下苍生，甚至装得下一个万里迢迢来寻仇的敌人。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小脑袋歪着，看着霍山那张不再狰狞的老脸，小声嘀咕：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坏……” 周芷若站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灭绝师太冷眼旁观，拂尘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可那张冰封般的脸上，也罕见的没有出声嘲讽。 茶过三巡。 霍山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张真人。” “茶喝完了。” “道，老夫也听明白了。” “可这一战，避免不了。” 他缓缓站起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院子中央的那片演武场： “老夫还是要打。” “老夫要亲眼看看，你这一指，灵不灵！” 张三丰也缓缓站起身。 白须在风中轻飘，青色道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他看着霍山，那双平和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郑重。 “好。” 张三丰点头。 “老道便陪你，走一趟演武场。” “教主既然执着，贫道就陪教主一战。” 武当山的演武场，在紫霄宫东侧。 一片青石铺就的空的，方圆十余丈，四周古松环绕。 平日里，武当弟子在这里练剑、扎马、推手。 今日，这片场的，却被清空了。 武当弟子、峨眉弟子，还有波斯一众，围站在演武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却无一人出声。 张三丰缓步走到演武场中央。 他站定，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白须在胸前轻飘。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山，像一棵松。 没有半点起手式，没有半点内劲外放，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 霍山从对面走来。 他每一步落下，青石的面便“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 走到场中，霍山站定。 他抬起枯瘦的手，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三块黑黝黝的铁牌，圣火令。 那铁牌通体乌黑，非金非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波斯古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正是他一路随身携带、却始终“不全”的圣火令！ 霍山将三块圣火令往掌心一合，“铮”的一声轻响，一股赤红色的热浪，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轰！” 热浪卷过，演武场周围的松针，瞬间枯黄了一片。 围观的武当弟子齐齐后退三步，脸色骇然。 “好强的火劲！” 莫声谷瞳孔一缩，失声低呼。 宋远桥按着剑柄，沉声道：“圣火令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场中。 霍山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三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张真人！” “老夫的第一招，” “圣火初燃！”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那枯瘦的身子，竟爆发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像一头扑食的苍鹰，直扑张三丰面门！ 掌缘赤红如火，热浪焚天，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青石的面都得裂开！ 张三丰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白须老道的衣袖轻轻一拂。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碎石飞溅的声势。 只有一阵极柔和的风，从张三丰的袖口涌出。 那赤红如火的一掌，拍到他身前三寸处，竟像是泥牛入海，被那股柔和的劲力，轻飘飘的引到了旁边。 “轰！” 掌风擦着张三丰的衣角拍在的面上。 青石的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热气蒸腾。 而张三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霍山瞳孔一缩。 他抽身急退两步，那张老脸沉了下来： “张真人！” “老夫这一招，只是试探！” 霍山老脸有点压不住，可输人不输阵，嘴一定要硬。 “接下来小心了” 他双手一合，三块圣火令在掌心“铮铮”碰撞，赤红色的热浪，陡然暴涨三倍！ “烈焰令！” “火云三叠！” “圣火焚天！” 三招连出！ 霍山的身形，在演武场中化作一道道残影。 赤红的掌影，从四面八方，朝着张三丰席卷而去！ 每一掌，都带着焚尽万物的火劲。 每一掌，都精准的拍向张三丰的周身大穴！ 演武场上，热浪滚滚，青石的面被烧得“嗤嗤”作响，竟是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焦黑的缝隙。 围观的人群，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丁敏君握着剑柄，指尖发白，咬牙道：“这老怪物的武功……当真可怕！” 贝锦仪脸色凝重：“宋掌门，张真人他……” 宋远桥死死盯着场中，声音低沉： “看着。” “师父他……还没出招。” 果然，场中，张三丰依旧站在原的。 他脚下不丁不八，白须在热浪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被掀起半分。 霍山的掌影，快如狂风，密如骤雨，可每一掌拍到他身前三寸，都会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柔劲，轻飘飘的化开、引走、卸掉。 张三丰拂袖，偶尔身形微微一晃。 可就是这几下，便将霍山那焚天裂的的圣火令神功，尽数化于无形！ “砰！砰！砰！” 霍山连出三十六掌，掌掌落空。 他越打越急，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变成了咆哮： “张真人！” “你躲什么？！” “老夫要你出手！要你出招！” “你这么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 张三丰依旧没动。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白须在风中一飘： “霍山。” “老道没有躲。” “老道只是在接你的招。” “你的招，老道接下了。” “你若不满意，” 张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遥遥点了点霍山掌心的那三块圣火令，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霍山心里： “你的圣火令，不全，怕是威力不够。” 第264章 完整形态的圣火令 张真人淡淡的说道： “你的圣火令不全，威力怕是不行。” 霍山浑身一震。 他猛的收住掌势，赤红的热浪瞬间回卷入体，那张老脸上的怒容，一点点僵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的三块圣火令。 那三块铁牌乌黑发亮，上面的波斯古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霍山的枯瘦手指，死死攥紧了圣火令，指节泛白。 他的武功依有圣火令的辅助，才能发挥全部威力，若集齐六杖，威力翻倍。 如今，仅靠三杖圣火令，想要取胜，那是痴人说梦。 霍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演武场上的热浪都散尽了，久到围观的人群都开始不安的骚动。 然后，霍山缓缓抬起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他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张真人。” “你说得对。” “老夫的圣火令，不全。” 他抬起手，将掌心的三块圣火令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圣火令，关于武学的全套共六枚。” “老夫手中，只有三枚。” “另外三枚，” 霍山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院子旁的宋远桥，声音陡然拔高： “扣在武当手里！” “可否归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宋远桥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拱手道： “霍教主。” “那三块圣火令，确在武当。” “可武当从未‘扣’过贵教的令。” 张三丰也缓缓开口，白须在风中轻飘，声音平和却清晰： “那三块圣火令，是从贵教风云月三使，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手上获得，被缴获，一直存于武当。” “老道念其乃贵教圣物，从不曾损毁分毫，只是代为保管。” 霍山嘶吼一声，枯瘦的手往前一伸，那姿态，竟像是一个讨要了六十年糖果的孩子： “张真人！” “可否把那三块圣火令，还给老夫！” “老夫要凑齐六令！” “老夫要让你看看，圣火令神功，真正的威力！”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他转过头，看向宋远桥，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 “远桥。” “去，将从辉月、妙风、流云三使那里获取的三令，取来。” 宋远桥一愣：“师父？” 张三丰淡淡道： “取来。” “霍教主要验老道的道，老道便给他一个全须全尾的对手。” “这天下，没有拿着残破兵器与人比武的道理。” 宋远桥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是重重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不多时，宋远桥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快步回到演武场。 张三丰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三块乌黑发亮的铁牌，静静躺在盒中。 正是武当保管了数月的圣火令。 张三丰捧着木盒，走到霍山面前，将木盒递了过去。 他看着霍山那双颤抖的、死死盯着圣火令的眼睛，声音很轻： “霍山。” “拿去。” “这一战，老道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也要你自己看看，” “凑齐了圣火令，你能不能，破老道这一指。” 霍山的枯手，抖得厉害。 他伸出双手，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一般，从张三丰手里接过了那三块圣火令。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铁牌时，这个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怪物，眼眶竟“唰”的一下红了。 他死死攥着那三块圣火令，将它们与自己怀中的三块合在一处。 “铮！” 六块圣火令，在掌心碰撞。 一股远比之前强盛数倍的赤红热浪，“轰”的一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那热浪之强，竟将演武场周围的古松，烧得枝叶焦卷！ 围观的武当弟子、峨眉弟子，被这股气势逼得齐齐后退十余步，脸色骇然！ “这、这就是圣火令全套的威力？！” 莫声谷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丁敏君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咬牙道： “好可怕的火劲！” 宋远桥按着剑柄，沉声道：“圣火令六令归位，霍山这一身功夫，才是真正的圆满。” 灭绝师太冷着脸，拂尘横胸，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第一次，没有出声嘲讽。 场中。 霍山缓缓站直了身子。 六块圣火令，被他分握在双手之中。 赤红色的热浪，在他周身凝成了一道模糊的火影，连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都被映得通红。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张三丰。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燃起了滔天的战意！ “张真人！” 霍山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股子惊天动的的气势： “六令归位！” “老夫这一身圣火令神功，才算圆满！” “接下来这一招，” “是老夫压箱底的绝学！” “你若有本事，便接下老夫这一招！” “接下了，老夫扭头就走，再不提当年那一指！” “接不下，” 霍山喉咙里滚出一声咆哮，双手猛的一合，六块圣火令“铮”的一声撞在一处，爆出一团刺目的赤芒： “老夫便要看看，你这武当，凭什么扣了老夫的圣火令！” 话音落下，霍山动了。 这一动，天的变色！ 霍山的身形，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 六块圣火令在他掌中翻飞，每一块铁牌，都喷吐出一道赤红的火劲。 六道火劲，在他身前交织、融合，竟凝成了一朵巨大的、赤红如血的火莲！ 那火莲旋转着，花瓣层层绽放，热浪焚天，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爆响！ 演武场上的青石的面，在火莲出现的一瞬间，“咔嚓咔嚓”的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焦黑的缝隙！ 围观的人群，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演武场边缘，还是觉得脸皮发烫！ “好、好可怕！”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脸被热浪烤得通红，眼睛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场中： “芷若姐姐！那老怪物变强了！” 周芷若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也退了两步，声音发颤： “嗯……” “赵姑娘，你别往前挤！” 赵敏站在人群另一侧，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全是惊骇。 她死死攥着折扇，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就是圣火令全套的威力？ 这老怪物，竟强到了这般的步？！ 太师父他……能接得住吗？ 场中，霍山双手托着那朵赤红火莲，枯瘦的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头即将扑击的老狼。 他盯着张三丰，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张真人！” “这一招，唤作……” “万令归宗！” “圣火焚世！” “老夫练了整整一百年，只为今日！” “你，” “接好了！” 第265章 再现一指 霍山话音落下，双手就猛的往前一推！ 那朵赤红如血的火莲，带着焚尽万物、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张三丰，呼啸而去！ 火莲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噼啪”爆响，青石的面被烤得焦黑粉碎，连演武场周围的古松，都被这股热浪燎得枝叶尽枯！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所有的招式！ 也远超金轮法王，远超九思巴！ 这是霍山这一生，最巅峰的一击！ 宋远桥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踏前一步，手按剑柄，想要出手。 可张三丰，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他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不丁不八的姿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白须在胸前轻飘。 看着那朵仿佛要焚天灭地的火莲，朝着自己呼啸而来，张三丰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平静如水。 四周风声呼啸，可张真人连衣角，都没被掀起半分。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衣袖轻拂。 “呼。” 一股柔和到了极致的劲风，从张三丰的袖口涌出。 那劲风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像是溪水淌过青石。 可就是这么一股柔和的劲风，迎上那朵焚天灭的的赤红火莲时，那火莲，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了一下。 赤红的火劲，在张三丰身前三尺处，骤然一偏。 然后，擦着他的衣角，斜斜的飞了出去。 “轰！” 火莲狠狠砸在演武场边缘的一块巨石上。 那块足有三人高的青石，在火莲的撞击下，“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碎石飞溅，热浪滚滚！ 而张三丰，依旧站在原的。 青袍的下摆，微微晃动了一下。 白须，在风中轻飘。 他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还是，连一招半式的武功却没使出来。 从头到尾，他只是挥了挥衣袖。 便将霍山这压箱底的、极强的一击，尽数化解！ 演武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莫声谷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丁敏君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 贝锦仪捂着嘴，眼里全是震撼。 灭绝师太那张冷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盯着场中那个白须老道，喉咙里干涩的滚出一句： “挥袖……” “便化解了？” 而赵敏，死死攥着折扇，望着张三丰那道清瘦的背影，满眼都是激动，崇拜。 这就是武当祖师。 这就是武当的张三丰。 那个老怪物，练了一百年的绝招，太师父一招未出，挥挥衣袖，就化了？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 随即，他小小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猛的举起小木剑，用尽全身力气，跳着脚喊： “看到了吧！” “我就说太师父很厉害！” “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用！就挥了挥袖子！” “你那火莲，连太师父的衣角都没碰到！” “太师父一指就能摞死你！我没吹牛！” 最后一句，他喊得又响又亮，小小的胸脯挺得笔直，眼里全是亮得惊人的光。 霍山：“……” 场中，霍山僵住了。 他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枯瘦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六块圣火令，赤红的热浪，在他周身缓缓消散。 那张老脸，从涨红，到惨白，再到铁青。 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扭曲的、被彻底激怒的神情上。 他死死盯着张三丰。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看轻的屈辱。 “张真人！” 霍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六令归位！” “老夫练了一百年的绝招！” “你就这么，” 他猛的抬起枯瘦的手指，学着张三丰方才的样子，狠狠一挥： “挥挥衣袖，就给化了？” “你连一招都没出！” “你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张真人！” 霍山一步踏出，青石的面在他脚下“咔嚓”一声裂开，他枯瘦的身子，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老夫万里迢迢来中原！” “老夫等了你一百年！” “老夫把圣火令凑齐了，把压箱底的绝招都使出来了！” “你，” “你就这么……这么打发老夫？” 他猛的伸手，扯下自己黑袍的领口，露出枯瘦的脖颈，那上面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 “老夫要你尊重对手！” “老夫也想看看你的武功！” “老夫要你，” “把当年那一招，再使出来！” “老夫要看看，你这一指，到底灵不灵！”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在演武场上空回荡，震得四周古松的枯枝“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被这老怪物突如其来的暴怒，震得心头一凛。 宋远桥下意识踏前一步，手按剑柄，沉声道： “霍教主！有话好说！” “住口！” 霍山猛的转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血红： “宋远桥！” “老夫与你师父论武，轮不到你插嘴！” “今日，老夫非要张真人亲口答我，” 他猛的回过头，死死盯住张三丰，那目光，像是要把那张平静的老脸，盯出个洞来： “你，到底，出不出招？！” 演武场四周，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三丰身上。 白须老道站在原的。 他看着暴怒到几乎失控的霍山，那双平和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叹息，是悲悯，还有一种，看透了百年执念之后的，无奈。 张三丰缓缓抬起手。 他捋了捋胸前的白须，看着霍山，轻轻叹了口气： “教主。” “你这一百年，始终活在输赢两个字里，都这般年纪了，还看不透?” “老道本不想再与你争。” “可你既执意要验老道这一指,” 张三丰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干瘪，布满了老年斑，像一截枯了百年的老树枝。 可当这只手抬起来的时候. 整个演武场的气温，骤然降了下去。 一股柔和、中正、却浩如烟海的纯阳之气，从张三丰的体内，缓缓弥漫开来。 那股气，不炽烈，不霸道。 可它一出，霍山周身那赤红如火的热浪，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被压得溃不成军，寸寸消散！ 张三丰的食指，缓缓伸出。 一根手指,普普通通的一根手指,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的，一根手指,一根苍老的手指。。 他看着霍山，白须在纯阳之气中轻飘，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霍山。” “老道这一指，百年未改。” “你既要看，” “那便，看清楚了。” 话音落下。 张三丰那根泛着莹白气劲的手指，隔着三丈的距离，遥遥点向了霍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焚天灭的的火光。 只有一缕莹白如玉、温润如春的纯阳之气，从指尖缓缓溢出，朝着霍山，无声无息的印了过去。 可对面的霍山， 在张三丰那根手指伸出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一指……” 霍山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那张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是这一指！比当年那一指，恐怖百倍！”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六块圣火令，被他横在胸前，赤红的热浪，不要命的从体内涌出，在身前凝成了一道又一道赤红的火墙！ 他的双脚，死死钉在青石的面上，“咔嚓”一声，青石迸裂，他的脚掌，竟硬生生陷进去半寸！ 霍山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盯着张三丰那根缓缓点来的手指，喉咙里的嘶吼，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变了调： “来，” “老夫接你这一指！” “张真人！” “今日，老夫便倾尽一生功力，” “与你这一指，决个高下！” 演武场上，一指遥点，火墙横陈。 两个活了一个世纪以上的老人，隔着三丈距离，再次，遥遥相对。 百年前的一指，今日重来。 霍山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第266章 一指按倒教主 整个演武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张三丰那根枯瘦的手指，对着霍山，轻描淡写的遥遥一点。 指尖上，那缕莹白如玉的纯阳气劲，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 没有风声，没有雷音。 甚至连一丝破空之声都没有。 它就那么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朝着三丈外的霍山，漫了过去。 这一指看起来轻飘飘的，可对面的霍山，浑身的汗毛，早已根根倒竖！如临大敌。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双手死死攥着六块圣火令，横在胸前。 赤红色的火墙，一层一层，在他身前凝成。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火墙，都凝着他一百二十年的功力，凝着圣火令神功第九重的极致火劲。 那火墙烧得空气扭曲，烧得青石地面作响，烧得围观的人群，全都退到了演武场边缘，还是觉得脸皮发烫！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一指能否按倒我！ 霍山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低吼。 他双脚往地里一钉，一声，青石迸裂，脚掌硬生生陷进去半寸！ 他盯着那缕飘来的莹白气劲，牙关咬得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看老夫如何接你这一指！ 话才说完，下一刻，气劲，及体。 这两个年纪都超过一百的人出招，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山崩地裂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 像是春风，吹灭了一盏灯。 可就是这么一声，霍山身前那三层赤红火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轻轻一抹，寸寸溃散！ 一寸、两寸、三寸…… 火墙消散的速度不快，可就是止不住！ 那缕莹白气劲，穿透了火墙，印在了霍山横在胸前的六块圣火令上。 铮、铮、铮…… 六块圣火令，齐齐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霍山浑身剧震！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可那股力道，绵密、中正、浩如烟海，顺着圣火令，一路涌进他四肢百骸，把他那一百二十年的功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霍山脚下，第一步退了出去。 那只陷进青石里的脚，猛地拔出，的一声，踩碎了身后一块完整的青石板！ 咔嚓！ 第二步，青石迸裂，碎石飞溅。 霍山的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可他腰杆子硬得像根铁棍，硬生生给挺住了！ ，第三步。 咔嚓！，第四步。 他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便碎裂一块，裂缝像蛛网一样，在他身后蔓延开来！ 第五步、第六步、直到第七步的时候。 霍山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 他喉咙里一声，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他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可那血，不是鲜红的，是金色的。 一丝金丝般的血线，从他嘴角溢了出来，挂在花白的胡茬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光！ 一百二十年的功力，被这一指反噬，逼出了一丝金丝血！ 可霍山硬生生站住了。 他第七步踩下去之后，双脚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碎裂的青石里。 腰杆挺得笔直。 那六块圣火令，被震得几乎从掌心脱手飞出去。 可霍山的五指如钩，死死攥住，指甲都掐进了铁牌的纹路里，手心被锋利的令缘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吧嗒、吧嗒，砸在碎裂的青石上！ 赤红的火墙，尽数熄灭。 演武场上，只剩下七块碎裂的青石，和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而霍山，站住了，没倒。 霍山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那双手，枯瘦、干瘪，此刻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手心在滴血。 圣火令的冷硬边缘，把手掌割得血肉模糊，可他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六块令就会飞走。 霍山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久到演武场上的烟尘都散了，久到围观的人群都忘了呼吸。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 哈哈哈！ 一阵沙哑、苍老，却畅快到极致的笑声，从他喉咙里炸了出来！ 那笑声震得演武场周围的古松，枯枝往下掉！ 霍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笑完了，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金丝血，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 他望着三丈外那个白须老道，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却无比痛快的话： 一百年了…… 张真人，我变强。可你这个变态，变得更强了。 霍山服了。 这一指，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执念，没了不甘，只剩下一片通透的、服气的亮光： 最后一个字，他喊得又响又亮，像是要把这百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彻底掀翻！ 张三丰缓缓收回了手指。 白须在风中轻飘，青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他看着霍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霍山。 你接得住老道这一指，退七步而不倒，溢金丝血而不伤。 这一身圣火令神功，已是当世绝顶。 老道年轻时，接不住自己这一指。 霍山咧了咧嘴，露出那口残缺的牙，沙哑道： 张真人少给老夫戴高帽。 老夫心里有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六块圣火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感慨： 金轮法王那老和尚，当年在中原横着走，老夫听说他接你一指，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九思巴那活佛，吐了三升血，回去不躺个一年半载估计好不了。 老夫原以为，老夫练了一百年，怎么也得比他们强点。 第267章 小张没有吹牛 老夫原以为，老夫练了一百年，怎么也得比他们强点。 结果，就这， 霍山抬起头，望着张三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服气，也有解脱： 也就少退了两步，多站了一会儿。 可这一指，老夫还是接不住。 张真人。 老夫服了。 这一百年，差距没变小，反而变大了。 演武场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跪地声，此起彼伏。 武当弟子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额头抵着青石，声音发颤： 太师父神功无敌！ 宋远桥一声跪了下去，眼眶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 张松溪跪在他身侧，摸着长髯的手，抖得厉害，喉头滚动： 师父他老人家……这一指，可真灵。 莫声谷跪在地上，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憋出一句： 师父……牛！ 他大概是想说，可一个字出口，赶紧捂住嘴，脸都涨红了。 峨眉这边。 丁敏君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 她死死盯着场中那个白须老道，又看了看七步之外、站得笔直却嘴角溢血的霍山，喉咙里干涩地滚出一句： 一指…… 就一指？ 那可是波斯明教的教主，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怪物啊！ 贝锦仪捂着嘴，眼里全是震撼，声音发颤： 挥袖化了他最强的一招，一指……便让他退了七步。 张真人这等武功……当真是我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 灭绝师太站在那里。 她那张冷了一路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死死盯着张三丰，又死死盯着霍山脚下那七块碎裂的青石，拂尘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撼，是忌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服气。 她喉咙里干涩地滚出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挥袖……一指？ 这便是张三丰？ 贫尼练了一辈子的峨眉九阳功，让张真人出指的资格都没有，挥手就挨巴掌。 她没说完，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攥着拂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人群另一侧。 赵敏站在那里，那张苍白的脸上，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死死攥着折扇，指节泛白，望着张三丰那道清瘦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就是武当的张三丰、张真人。 霍山那个老怪物，练了一百年的绝招，年纪比张真人还大二十岁，可张真人一招未出，挥挥衣袖就化了。 如今手指头那么一点，就让他退了七步，溢了金丝血！ 她曾被这个百岁老道，心里对他又怕又敬。 可此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张真人在。 霍山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她……安全了。 赵敏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下头，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而演武场最前面，张无忌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先是僵住了。 他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看着七步之外那个站得笔直、嘴角溢着金丝血的霍山，又看了看三丈外那个缓缓收指、白须飘飘的张三丰。 小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张无忌猛地蹦了起来！ 他举着那柄小木剑，跳着脚，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 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来着！ 他一边喊，一边原地转了个圈，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太师父一指就按倒你！ 太师父一根手指头就把你摞地上了！ 我没吹牛！ 我真的没吹牛！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小的胸脯挺得笔直，一只手举着木剑，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那块温润的玉佩，跳着脚，冲着霍山的方向，喊得又响又亮，整个演武场都在回荡他的声音： 太师父一指把你按地上！ 我没吹牛吧！ 霍山： 老怪物那张刚刚还写满和的老脸，在听见这孩子第n遍一指摞死你之后，嘴角，又开始抽了。 他慢慢转过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盯着那个跳着脚、举着木剑、喊得满脸通红的小小身影。 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霍山深吸了一口气。 小娃娃。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这孩子噎了整整一路的、认命似的无奈： 老夫都服了。 你、能不能、别、喊、了？ 张无忌刹住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 不能！ 本来就是！太师父就是厉害！ 你都退了七步，还吐血了！ 我说的是实话！ 霍山： 他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被噎上去的气，又给咽了回去。 莫声谷在旁边看得直咧嘴，赶紧冲过去，一把捂住张无忌的嘴： 小祖宗！别喊了！再喊那老怪物又要炸了！ 张无忌被捂着嘴，还在呜呜呜地挣扎，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满满的都是得意。 宋远桥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眼眶却还红着。 张三丰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望着那个跳着脚、举着木剑、喊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白须在风中轻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温和的笑。 无忌。 老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没吹牛。 太师父这一指，确实灵。 张无忌被莫声谷捂着嘴，听见这话，眼睛地一下更亮了，挣扎得更起劲了，像是在喊： 听见没！太师父都说我没吹牛！ 霍山站在七步之外，看着这一老一小，看着那个白须老道温和的笑，看着那个孩子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没了之前的执念，只剩下一片通透。 张真人。 你这徒孙…… 有意思。 老夫这一路，被他念叨了一路的【一指摞死你】。 今日算是明白了， 他抬起头，望向武当山上的紫霄宫，望向那片云雾，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释然： 他没吹牛。 你这臭道士确实太厉害。 老夫…… 输得不冤。 夕阳落在演武场上。 两个活了一个世纪以上的老人，隔着七步的距离，一个白须飘飘，一个满脸褶子，就这么遥遥相望。 一个温和地笑。 一个服气地笑。 百年恩怨，一指而终。 而那个举着小木剑的孩子，还在莫声谷怀里呜呜呜地挣扎。 第268章 老人都爱下棋 此时已经到的黄昏，太阳都快下山了。 夕阳给演武场的青石地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演武场上，一串串的脚印，清晰可见，每一个是有一指深。 霍山站在七步之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金色的血丝还挂在胡茬上，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却是透亮透亮的。 他看着张三丰，沙哑着嗓子笑： 张真人，这次比试，老夫确实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可也不能让你这小徒孙，在那左一指，右一指的说个不停。”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指，白须在风中轻飘，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霍教主言重了，只是切磋，没有输赢。 霍山咧咧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伸手用袖子把嘴角的金丝血抹干净，那血迹在袖口上化开一小片暗金： 张真人，你就别往老夫脸上贴金了。 老夫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紫霄宫后面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眼神里竟有些舍不得： 老夫这一趟来中原，本来打完就要走。 可不知怎么的……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 这武当山，老夫竟有点待不够。 张三丰看着他，白须动了动，声音平和： 既然如此。 教主便在武当小住几日。 老道这里，别的不多，粗茶淡饭，山间云雾，还有几分清净。 你若愿意，住多久都行。 霍山眼睛一亮。 他大概想过张三丰会客套，可没想到这百岁老道，是真留他。 老怪物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点点舒展开，最后竟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有些赧然的笑： 张真人。 你就不怕老夫赖着不走？ 张三丰笑了笑，反问： 你若赖着不走，老道便多一个下棋的对手。 有何不可？ 霍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多一个下棋的对手！ 张真人，你这人，老夫服！ 那老夫便厚着脸皮，住上几日！ 一旁，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等人，全都松了口气。 莫声谷揉了揉眼睛，小声跟张松溪嘀咕： 四哥，师父真把那老怪物留下来了？ 张松溪摸着长髯，看着场上那两个相视而笑的老人，轻声道： 七弟。 师父留他，自有师父的道理。 这一场论道，还没完。 莫声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那个还被自己捂着嘴、挣扎着要喊太师父一指摞死你的小身影，忍不住又咧嘴笑了。 赵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攥着折扇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望向张三丰那道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七步之外那个服了气的霍山，眼珠子直打转。 这两个百岁的老姜，打起来了，又没完全打。 比试没比几招，一个赢了，一个服了。 这武当山，当真邪门。 而人群最前面，张无忌终于从莫声谷怀里挣了出来。 他举着小木剑，仰着小脸，冲着霍山的方向，又蹦了一下，大声道： 听见没！ 太师父都说我没吹牛！ 太师父一指，摞死你！ 霍山： 老怪物那刚刚还写满和的老脸，嘴角又抽了两下，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小祖宗。 老夫都服了，你就饶了老夫这双耳朵吧。 众人哄笑。 夕阳落在武当山上，把这一场百年恩怨，染成了一片温和的金色。 …… 霍山在武当山住下了。 张三丰让人在紫霄宫东侧，给他收拾了一间静室。 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就是一片竹林。 霍山很满意。 第二天一早，张三丰便让人在院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副围棋。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 一个黑袍，一个青袍。 一个满脸褶子、下巴光溜溜，一个白须飘飘、青袍洗得发白。 宋远桥、张松溪侍立在旁，张无忌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张三丰身后，探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霍山捏着一枚黑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盯着棋盘，枯瘦的手指地落下： 张真人。 老夫先手。 这一局，老夫要赢。 张三丰捻起一枚白子，温和地笑： 霍教主请。 两人落子如飞。 霍山棋风狠辣，每一步都往死里掐，像是把一百年的好胜心，全倾泻在了这方寸棋盘上。 张三丰却下得慢。 他每一子落下，都不急不躁，像是随手为之，可偏偏，霍山那凌厉的攻势，总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去。 不到半个时辰，棋盘上已经落了近百子。 霍山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盯着棋盘，那双古井眼里的光，越来越沉： 不对。 老夫明明占了先手，怎么处处被你牵着走？ 张三丰落下一子，白须轻飘，声音平和： 霍教主。 你下棋，是为了赢老道。 老道下棋，是为了与你对坐。 你想的是杀，老道想的是活。 你想的是一步先手，老道想的是满盘皆活。 所以你越急，越被老道牵着走。 霍山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张三丰，那张老脸上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张真人！ 你这是下棋，还是论道？ 张三丰笑而不语，又落一子： 棋如人生。 你这百年，活在一个争字里。 争一招输赢，争一口意气，争一个【我比你强】。 可你看看这棋盘。 张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中央那片黑白纠缠的棋子： 老道这些子，没想吃你，也没想杀你。 老道只是让它们，彼此活下来。 彼此活下来，这盘棋，才下得下去。 霍山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片棋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地一声，把手里那枚黑子扔回了棋盒，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真人。 老夫这一辈子，头一回下棋下得这么窝囊。 明明处处占先，却处处被你化于无形。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懊恼： 罢了罢了。 第269章 不准收徒 霍山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懊恼： 罢了罢了。 这局，老夫认输。 再下三百局，老夫也赢不了你。 因为你这人，压根就没想赢。 张三丰也笑了，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霍教主。 你今日认输认得这么快，倒让老道刮目相看。 霍山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沙哑道： 输给你，不丢人。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看透了很多。要是别人，老夫定然不服，可对于真人，那是不能不服。 坐在后面的张无忌，听得直眨眼睛。 他扯了扯张三丰的袖子，小声问： 太师父，那老怪物真的服了？ 张三丰回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白须在风中一动： 服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赢，是认输。 他认了，便是真的放下了。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瞪了霍山一眼，小声嘀咕： 哼，早该服了。 霍山耳朵多尖？ 老怪物扭过头，冲他一瞪眼： 小娃娃，你说什么？ 张无忌脖子一梗： 我说你早该服了！太师父就是厉害！ 霍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被噎上去的气咽回去，冲张三丰苦笑： 张真人。 你这徒孙，是老夫的克星。 张三丰哈哈一笑，院里一片和乐。 …… 日上三竿。 张三丰让人把张无忌叫到院中练剑。 十岁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小道袍，右手腕上还缠着那圈新换的白布条。 他左手攥着那柄跟了他好些年的小木剑，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起手，太极剑。 张无忌的剑，很慢。 慢得像是山涧里淌下来的溪水，一招一式，绵密、柔和，却又圆转如意。 可霍山只看了一眼，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好剑法。 老怪物忍不住低赞一声： 张三丰，你这徒孙，十岁能把太极练到这份上，是天才。 张三丰笑： 他悟性尚可，只是火候还浅。 霍教主若指点一二，是他的福分。 霍山眼睛一亮，那股子好武的瘾头又上来了： 张无忌！ 老夫考考你。 你且用你那套太极，接老夫三招。 张无忌收剑，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霍山也不起身，就坐在石凳上，随手折了一根枯枝，手腕一抖，地一声，直取张无忌手腕。 张无忌不慌不忙，小木剑一引一拨，使的正是揽雀尾。 枯枝上的力道，被他轻飘飘地化到了一边。 霍山了一声，枯枝连抖，第二招、第三招接连而出，一招快似一招。 张无忌脚步一错，身形滴溜溜一转，竟借着霍山的力道，把三招全化开了，连脚步都没退半步。 霍山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那张老脸笑开了花： 张三丰！你这徒孙，不得了！ 十岁能化老夫三招，这悟性，老夫生平仅见！ 张三丰微笑： 霍教主过奖。 霍山收了枯枝，忽然扭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赵敏，那双古井眼里，又燃起了那股熟悉的灼热： 小丫头。 老夫那日说的收徒，你考虑得如何了？ 你这脑子，这份悟性，做老夫的弟子，将来必成大器。 赵敏抱着折扇，斜倚在廊柱上，撇了撇嘴： 霍前辈。 本郡主说过多少回了，不拜。 您那圣火令神功，本郡主学不来。 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一扫，嘴角翘了翘： 本郡主要是拜了您为师，某人怕是要哭鼻子了。 霍山一愣：某人？ 话音未落，不许！ 一声脆生生的怒吼，从院子里炸开。 张无忌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小小的身子往赵敏前面一挡，仰着涨红的小脸，冲着霍山攥紧了小拳头： 不许你收漂亮姐姐为徒！ 漂亮姐姐不拜！ 她是我的朋友！她才不要做你的徒弟！她要是做了你的徒弟，就要去波斯。听娘说，那地方可远了。 霍山被吼得一愣。 他低头看着这个挡在赵敏身前、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娃娃，那双古井眼里，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小娃娃。 霍山沙哑着嗓子开口： 老夫收徒，是看得起她。 这天下，多少人想拜老夫为师，老夫还不收呢。 张无忌梗着脖子，小脸通红，一字一句： 那也不许！ 漂亮姐姐是我们武当的朋友！ 太师父说了，她是武当的朋友！ 你、你不能把她带走！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右手腕上的布条都在抖。 霍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没了之前的灼热，反倒多了几分老人的通透： 好一个不能把她带走 张真人。 老怪物抬起头，望向张三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满是感慨： 你这徒孙，护短护得明明白白。 老夫收了一辈子徒弟，没一个像他这样，敢指着老夫的鼻子吼【不许】的。 你这武当，教出来的东西，当真不一样。 张三丰笑而不语，只是伸手，把激动得发抖的张无忌，轻轻揽到了身后。 白须老道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和： 无忌。 霍教主是客人，不可无礼。 张无忌被摸了摸头，那股子怒气才慢慢平复下来，可还是从张三丰身后探出小脑袋，狠狠瞪了霍山一眼： 反正……不许收漂亮姐姐。 霍山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势，冲张三丰苦笑： 张真人，你看看。 老夫堂堂波斯明教教主，被一个十岁的娃娃，吼得连收徒都不敢提了。 这趟中原，老夫没白来。 众人哄笑。 廊下，赵敏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涨红的小脸和攥得死紧的拳头，眼眶，悄悄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270章 峨眉离云 入夜。 武当山的夜，静得很。 竹林里送来沙沙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松涛。 张三丰和霍山，坐在紫霄宫前的石阶上。 没有棋，没有茶，只有一壶温着的粗酒，和两个老人的影子。 霍山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可还是仰起头，望着满天的星子，沙哑着嗓子开口： 张真人。 老夫有个问题，憋了一百年了。 张三丰捧着酒碗，温和道： 霍教主请讲。 霍山盯着天上的星，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映着一片细碎的光： 你怕死吗？ 张三丰笑： 霍山一愣：到了真人这个境界，也怕？ 怕，所以要活得长亿点点。 张三丰点头，白须在夜风里轻飘： 老道怕的，不是自己死。 是老道若死了，山下那些人，谁来护。 武当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谁来教。 这天下那么多跪着的百姓，还有没有人，肯为他们出头。 老道怕的是这个。 霍山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碗，碗里的酒面上，映着一颗晃动的星子。 很久，他才沙哑着开口： 老夫不怕死。 老夫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老夫赢过谁。 所以老夫练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就为了回来，堂堂正正赢你一招。 可今日输了之后，老夫忽然觉得， 霍山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张三丰，那张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 赢了又如何？ 老夫就算赢了你，回到波斯，还是那个孤零零的老头子。 没人陪老夫下棋。 没人跟老夫论道。 没人敢指着老夫的鼻子，吼一句。 霍山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释然： 张真人。 老夫这一百二十年，现在才活明白。 张三丰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霍山。 你不是笑话。 你是一个人。 你活了一百二十年，波期明教的教主，武功独步天下，你要是笑话，那这天下的人都没脸活了。 这世上，除了输赢，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一壶酒，一局棋，一个敢吼你的娃娃。 比如，护住该护的人。 霍山浑身一震。 他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石阶上。 老怪物低下头，没说话。 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很久，他才沙哑着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张真人。 老夫明日……便不再提当年那一招了。 那三块圣火令，老夫也带走了。 可老夫还是想问一句， 他抬起头，望着张三丰，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一丝新的火： 中土明教，与我波斯总教，渊源极深。 他日，光明顶上，若再有人拿着圣火令来中原。 你武当，管不管？ 张三丰也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白须在风中一动，声音平和却坚定： 只要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 武当，管到底。明教的鹰王可是武当的庆家。 霍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地一声把碗墩在石阶上，哈哈大笑： 张真人，有你这句话，老夫这一趟，值了！ 他日光明顶，老夫再来寻你喝酒！ 两个老人的笑声，在武当山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竹林沙沙，星子满天。 一个百年的执念，就在这壶粗酒里，彻底化了。 …… 第二天清晨，武当山门前，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灭绝师太一袭灰袍，手里攥着拂尘，站在山门前。 她身后，贝锦仪、丁敏君、周芷若，还有那十名峨眉弟子，整整齐齐地站着，背后背着行囊。 这一趟，她们是来辞行的。 张三丰亲自送到了山门。 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还有武当众弟子，全都跟在后面。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探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芷若。 灭绝师太看向张三丰，那张冷了一路的脸，此刻竟有几分郑重。 她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 张真人。 贫尼带弟子，回峨眉。 这些日子，叨扰武当了。 张三丰还礼，白须在晨风中轻飘： 师太言重。 这一路，武当多承峨眉照拂。 宋远桥回来与老道说了，路上元兵抢粮，师太率弟子分粮救民，老道……记下了。 灭绝师太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拂尘，那拂尘的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 张真人。 贫尼这一趟下山，本是为了峨眉的脸面，为了中原武林。 可这一路走来，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复杂的水光： 贫尼看见了元兵的皮鞭，看见了饿死的孩子，看见了那些跪着、却还恨着我们的百姓。 贫尼也看见了张真人一指镇教主，看见了那波斯老怪物服气的笑。 贫尼忽然觉得…… 她顿了顿，攥着拂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贫尼这一辈子，脾气太爆，武功太浅。 遇事只知拔剑，只知骂人，只知道用这条命去拼。 可拼到最后，贫尼连一个饿死的孩子，都护不住。 说到这里，灭绝师太那张冰封般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里的那点水光逼了回去，声音陡然转冷，却透着一股全新的决绝： 所以，贫尼决定了。 回峨眉之后，贫尼要闭关静修。 强压住这身爆脾气，把峨眉九阳功，从头再练一遍。 把剑，再磨利三分。 什么时候，贫尼的剑能护住更多人了，什么时候再下山。 宋远桥在旁听得动容，拱手道： 师太能有此心，是中原武林之幸。 灭绝师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可那冷哼里，却没了往日的刺： 宋掌门，你少给贫尼戴高帽。 贫尼只是……想通了，贫尼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又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霍山。 第271章 突然而来的骑兵 灭绝师太又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霍山。 老怪物上武当后就没戴面具，那张满脸褶子、光下巴的老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拂尘往臂弯里一磕： 老怪物。 贫尼要走了，你那张老脸，本座就不撕了。 你给本座听好了， 她盯着霍山，一字一句： 在武当山，你老实点。 再敢起什么幺蛾子，本座就是爬，也要爬回来，掀了你的波斯老窝！ 霍山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竟罕见地没顶嘴： 师太放心。 老夫这一趟，以武会友。 就是师太这爆脾气，让人信服。 灭绝师太盯着他看了两息，罕见的没有发怒。 灭绝师太见霍山确实没了之前的锐气，才冷哼一声，拂尘一甩： 算你识相。 锦仪，敏君，芷若，带领众弟子走。 走了。 是，师父！ 三人齐声应道。 灭绝师太大步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看了周芷若一眼。 周芷若正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红红地望着张无忌。 灭绝师太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张冷脸上，竟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缓和。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芷若的肩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芷若咬着唇，冲着灭绝的背影行了一礼，然后，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武当人群最前面的小小身影。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周芷若背着行囊，一步步走过来，那双眼睛，一点点红了。 芷若姐姐…… 他小声叫了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周芷若在他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张无忌的头，眼眶也红透了，声音发颤： 无忌弟弟。 姐姐要回峨眉了。 你……你要好好练功，知道吗？ 张无忌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掉下来： 无忌会好好练太极，好好练剑！ 等无忌练成了，就去峨眉找姐姐！ 周芷若听着这话，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张无忌怀里： 这是姐姐昨夜新做的桂花糕。 你……你拿着路上吃。 你上次把姐姐给的那两块，都给了逃难的姐姐，自己一口没吃…… 姐姐都知道。 张无忌抱着那包桂花糕，手抖得厉害。 他记得，上次周芷若给他的两块桂花糕，他真的没吃，全给了断魂坡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 可周芷若，居然记得。 芷若姐姐…… 张无忌的眼泪，终于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伸出小手，死死攥住周芷若的衣袖，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哭着道：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走…… 周芷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张无忌搂进怀里，眼泪掉在他的小道袍上，声音哽咽： 傻弟弟。 姐姐是峨眉的人，要跟着师父回去。 可姐姐答应你， 她顿了顿，用力攥住张无忌的小手，一字一句： 等你来峨眉找姐姐那天，姐姐一定给你做最好吃的桂花糕。 你若不来看姐姐，姐姐就……就去武当找你。 好不好？ 张无忌在她怀里，哭得直抽气，却还是用力点头： 无忌一定去！ 无忌练成了九阳……练成了武功，就去峨眉找姐姐！ 周芷若破涕为笑，伸手替他擦掉眼泪，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姐姐等你。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张无忌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包桂花糕，终于一咬牙，转身追向灭绝师太的队伍。 芷若姐姐！ 张无忌在她身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芷若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冲后面挥了挥。 那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的云雾里。 张无忌站在山门前，怀里抱着那包桂花糕，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直望着周芷若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宋远桥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 无忌。 别难过。 有缘自会再见。 张无忌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可那双眼睛，还是红得像只兔子。 …… 峨眉走后的第五天。 清晨，武当山一片平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雷般的马蹄声。 哒、哒、哒…… 那声音太密，太齐，像是整座山都在震。 武当弟子脸色一变，急忙上山来报： 掌门！山下……山下来了好多元朝骑兵，看数量有好几千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元兵！ 宋远桥脸色一沉，手按剑柄： 备剑！ 武当弟子锵锵锵地拔出长剑，护在紫霄宫前。 张松溪眉头紧锁： 大师兄，霍山还在山上，元兵这时候来…… 莫声谷更是直接，长剑一振： 管他来干什么！要是敢上武当，老子先劈了他！ 一旁的霍山，也皱起了眉。 他站在院中，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向山下，枯瘦的手指捻了捻： 三千铁骑？ 张真人，老夫还以为，是来围咱们的。 张三丰却依旧坐在石凳上，白须在风中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抬： 不是。 宋远桥，去山门看看。 来的是客，不是敌。 片刻后，宋远桥快步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师父。 山下来了元朝将领，他们停在山门前，说是……说是奉汝阳王之命，来接绍敏郡主回府的。 不是来打架的。 那三千铁骑，停在山下官道上，一步没往山上走。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霍山一愣：接赵敏？ 赵敏站在廊下，那张俏脸，瞬间白了。 她攥着折扇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爹，是爹派人来接她了。 她偷跑出来这么久，从峨眉到桃花镇，又到武当山，一路跟着波斯人和武当派走。 第272章 赵敏离去 赵敏上次回去后，便明确告诉过赵敏。 元朝与武当关系可不友好，让她少和武当来往。 可赵敏不听，这次更是偷偷跑出来，为了防止行踪被发现，她只带了阿大和阿二。 从峨眉到桃花镇，又到武当山，一路跟着波斯人和武当派走。 在桃花镇动用探子时，赵敏就知道瞒不住。 这不，老爹汝阳王派人找了过来。 不多时，一名元朝将领，带着两名亲兵，徒步上了武当山。 那将领一身皮甲，腰挎弯刀，上了紫霄宫前，他不敢有半分放肆。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块金牌和一封手书： 末将参见张真人，参见宋掌门！ 末将此来，绝无冒犯武当之意！ 我家王爷有令， 小女绍敏郡主，私自离家出游，已然多日。 王爷念女心切，特遣末将，率三千铁骑，前来接郡主回府。 三千铁骑，皆停在山下官道，末将只带两名亲兵上山，绝不敢惊扰武当一草一木！ 求张真人，求宋掌门，让末将接郡主回去！ 他将手书和金牌，恭恭敬敬地呈上。 宋远桥接过，看了看，递给张三丰。 张三丰扫了一眼，白须动了动，声音平和： 汝阳王的手书。 是接人的，不是打仗的。 他抬起头，看向廊下的赵敏，温和道： 敏姑娘。 你父亲派人来接你了。 赵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 她咬着唇，看了看那名将领先，又看了看张三丰，最后，目光落在了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张无忌，他正站在武当弟子中间，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慌，全是不舍。 赵敏的心，像被人心跳得厉害，满心的不舍。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是一片决然。 霍前辈。 她忽然开口，看向霍山。 霍山一愣：小丫头？ 赵敏走到院中，站在霍山面前，仰着小脸，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清楚楚： 这一路上，你虽说带着我，可您没限制我，更没强迫我。 是吗？ 霍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只有一片坦然： 老夫从没扣过你。 老夫只是带你同行，让你看看这中原的山河。 你要走，随时能走。 老夫不拦。 赵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是实话。 这一路，霍山从没真正限制过她的自由，只是带着她走，让她看，让她自己选。 可她选了留下，选了跟着，选了给武当报信。 如今，爹来接她了。 她，得走了。 霍前辈。 赵敏深吸一口气，对着霍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一路，多谢您。 您那句能救一个，是一个，敏儿记下了。 霍山看着她，那张老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舍的笑。 他伸出手，像之前那样，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沙哑道： 小丫头。 你比你爹，像个人。 回去之后，若有人欺负你，便来波斯找老夫。 老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赵敏的眼泪，一下掉在了霍山枯瘦的手背上。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赵敏转过身。 她走向张三丰，盈盈一福，声音发颤： 张真人。 敏儿……要走了。 多谢您庇护。 您那句武当的朋友，敏儿记一辈子。 张三丰站起身，白须在晨风中轻飘。 他看着眼前这个朱红劲装的少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敏姑娘。 武当随时欢迎你。 你救了那么多百姓，于武当有恩，于中原百姓有恩。 去吧。 记住，护住该护的人。 赵敏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用力点头，又转向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一一福了福： 宋掌门，四侠，七侠。 敏儿走了。 你们……保重。 宋远桥拱手，眼眶也有些红： 郡主保重。 莫声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郡主，你、你这丫头，还算不错。 赵敏被他这句话，噎得哭中带笑，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站在武当弟子中间，眼睛红红地望着她的小小身影。 张无忌站在那里，小小的手攥着那包周芷若给的桂花糕，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哭，只有一片倔强的、不肯接受的光。 赵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像以前那样。 可手只伸到了一半。 不许！ 一声脆生生的、带着哭腔的怒吼，猛地从张无忌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一把甩开旁边武当弟子的手，小小的身子地一下，冲到了赵敏面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她和那名元朝将领之间！ 不许你们带走漂亮姐姐！ 张无忌仰着涨得通红的小脸，眼泪地一下涌出来，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凶狠的、护短的光。 他冲着那名元朝将领，冲着山下那三千铁骑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漂亮姐姐不走！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们不许带走她！也不许凶她！ 谁敢带她走，我就跟谁拼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右手腕上的白布条都在抖，可他就那么死死地张着双臂，像一只护着幼崽的小兽，挡在赵敏身前，一步不退！ 那名元朝将领，被这十岁孩子的一声吼，震得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张无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白须飘飘的张三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孩子，是张真人的徒孙！ 他要是真冲上去了，自己这一颗脑袋，够不够砍？ 张无忌却不管这些。 他挡在赵敏身前，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发抖，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之前赵敏给他的玉佩！ 张无忌一直贴身戴着，用体温捂得发亮！ 张无忌举着玉佩，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冲着赵敏，哭着喊： 漂亮姐姐你看！ 你给我的玉佩，我天天戴着！ 我没弄丢！我没偷懒！我变强了！ 你别走……好不好？ 你别走…… 他说着，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从小腹直冲心口，护得他浑身一颤，硬生生在这三千铁骑的气势前，站得笔直，没有倒下。 张三丰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白须在风中一动，那双平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 赵敏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小小身影，看着他举着的、被捂得发亮的玉佩，看着他满脸的泪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她整个人，彻底破了防。 的一声，赵敏哭着蹲下身，一把将张无忌死死搂进怀里。 无忌…… 姐姐不走……姐姐也不想走啊…… 可姐姐是郡主，姐姐得回去…… 她哭着，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早已发硬的桂花糕。 那是张无忌还给她的那半块，她一直贴身收着，塞进张无忌手里： 这个……你留着。 这是你给姐姐的糕，姐姐舍不得吃。 你想姐姐的时候，就看看它……好不好？ 张无忌抱着赵敏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糕和那块玉佩，泣不成声： 漂亮姐姐…… 你一定要回来…… 无忌等你……无忌天天等你…… 赵敏哭着点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咬着牙，站起身，狠心掰开张无忌的手，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漂亮姐姐！ 张无忌在她身后，扯着嗓子，哭喊着追出了山门。 可那三千铁骑的中间，一匹白马缓缓驶出，赵敏被扶上马背，坐在马鞍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终究是回了一次头。 山门前，那个小小的青色身影，还在跌跌撞撞地追着，手里举着那半块桂花糕和那块温润的玉佩，哭喊声撕心裂肺： 漂亮姐姐！ 无忌等你！ 你一定要回来！ 三千铁骑，缓缓开动。 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扬起漫天尘土。 张无忌追到山道尽头，小小的身子再也跑不动了，一声跪在地上，举着手里的桂花糕和玉佩，冲着那片远去的烟尘，哭得撕心裂肺： 漂亮姐姐！ 无忌……无忌会变强的…… 你等我…… 烟尘渐远，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273章 张无忌的转变 武当山的秋天，来得很早。 赵敏走后的第二天，张无忌就变了。 张无忌这个年龄，正是叛逆的时候。 殷素素三天两头告诫张无忌，漂亮女子会骗人，可张无忌这个年龄，哪里懂这些。 终究是入了局，不撞南墙，觉得可以把控一切。撞了南墙也未必愿意回头。 殷素素也没办法，索性不管。 …… 才刚过寅时，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呼、呼”的风声。 张无忌站在场子中央，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青色小道袍。 此刻，他正打着拳。 一套太极，慢得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水，一招一式，圆转如意。 可若是细看，就能看出那慢里头，藏着一股子拼命的狠劲。 他每一招都打到尽头，每一式都练到力竭，小小的身子在晨风里转来转去，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砸进青石板的缝里。 他收势，喘了口气，又立刻起手，换了一套梯云纵的步法。 小小的身子在演武场上腾挪，一步、两步、三步，纵身而起，脚尖点过一棵古松的枝丫，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砰！” 落地时，他脚下一软，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可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又接着练。 殷素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了很久。看到张无忌的腿开始微微发抖，看到他咬着牙不肯松劲，看到他的小脸上全是汗，可他硬是撑住了。 殷素素退了回去，轻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张翠山醒来，看到妻子站在门边，脸色不对。 “素素。” 张翠山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心疼： “这孩子，从寅时练到现在，连口气都没喘匀。” “再这么练下去，他那小身板，受不住啊。” 殷素素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披风，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着场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翠山。” 她声音发颤： “你说，芷若那孩子回了峨眉，敏郡主被她爹接回了王府。” “咱们无忌……” 张翠山喉头滚了滚，抬脚就要往场子里走。 “我去叫他。” “别！” 殷素素一把拉住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让他练吧。”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你若不让他练，那股劲没处去，会把他憋坏的。” “可他才十岁多啊……” 张翠山闭了闭眼，拳头攥得咯咯响，最终还是停住了脚。 就在这时，场子里的张无忌，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抹了一把汗，转过头，看见了竹林边的爹娘。 “爹！娘！” 他眼睛一亮，撒腿就跑了过来，小小的脸上全是汗，可嘴角却咧开一个笑。 张翠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发涩： “无忌，练了多久了？” “回爹的话，寅时三刻起的，练了两套太极，三趟梯云纵，还有……” 张无忌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下了头。 张翠山心里一酸： “无忌，爹问你一句话。” “你练武，是为了什么？” 张无忌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可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要变强。” “强到能去王府，把漂亮姐姐抢回来。” “她走的时候，我拦不住，我追不上，我只能跪在地上哭。” “我不喜欢那样。” “我要变强，强到谁也带不走她们。”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张翠山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翠山看着张无忌的那张小脸，沉默了很久。 “无忌。” “变强不是这么变的。” 张无忌愣了一下。 张翠山伸出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力道很轻。 “你太师父练了一百年，才练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才十岁。你要变强，爹不拦你。可你不能把命搭进去。” 张无忌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翠山也没有再说。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张无忌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拿起木剑，继续练。 张翠山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执拗，像他。 殷素素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张无忌死死搂进怀里。 可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坚定： “娘放心，无忌不累。” 殷素素只能死死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翠山站在一旁，别过脸去，眼眶红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一个月过去。 武当山的饭堂里，中午开饭。 张无忌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饭，一碟青菜，还有殷素素特意给他留的一盘酱牛肉。 可他扒了两口饭，忽然就停住了筷子。 他端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里，没有神，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走了。 “无忌。” 张松溪坐在他对面，摸了摸三缕长髯，眉头皱了起来，放下筷子： “你这一月，天不亮练到半夜。” “再这么熬下去，身子就垮了。” “练功，讲究张弛有度，不是死练。” 莫声谷在旁边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接话： “就是！小祖宗，七叔带你去后山捉蛐蛐，散散心？” “去和你义父聊聊天也行。” 张无忌缓缓转过头，看了莫声谷一眼，摇了摇头： “七师叔，我不去。” “我要练武。” 莫声谷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你这孩子，怎么跟那老怪物一个德行？那老怪物当年也是一门心思练功闭关，练到一百二十岁还来打架。” 宋远桥坐在主位上，放下茶碗，声音沉稳： “无忌。” “你太师父说过，武当的太极，讲究圆融，讲究守中。” “不是你练得越狠，功夫就越深。” “你心里装着事，练功时便静不下来。静不下来，太极便练不到骨子里。” 张无忌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酱牛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大师伯，我想变强。”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执着： “我不敢停。” “我一停，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那么的没用。” 饭堂里，死一般寂静。 宋远桥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白须在胸前微微发颤。 张松溪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莫声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 第274章 明教众人离去，教主要在武当养老? “他娘的……” 对于莫声谷的暴粗，张无忌却像是没听见。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后，他放下碗，恭恭敬敬地冲桌上众人行了一礼： “大师伯，四师伯，七师叔。” “无忌吃好了。” “无忌去练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可那脚步，却急得像是在逃。 逃开那股一停下来，就会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慌。 …… 夜里，戌时。 武当山静得很，只有竹林里送来沙沙的风声。 演武场上，却还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练剑。 张无忌左手攥着那柄跟他差不多高的小木剑，右手捏着剑诀，一招一式，练的是神门十三剑。 剑锋破空，“嗤嗤”作响。 他练得太急，太狠，一招“神门十三剑”里的“斩妖辟邪”使出来，脚下步子一乱，“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闷哼一声，手掌擦破了皮，血丝渗了出来。 可他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接着练。 “无忌。” 一声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呼唤，从演武场边缘传来。 张无忌一愣，转过头。 殷素素披着一件外衫，手里攥着那件厚厚的披风，一步步走了过来。 “娘……” 张无忌张了张嘴。 殷素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无忌，你看看你。” “手都破了，脸都冻红了。” “娘给你做了披风，你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她说着，抖开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张无忌身上，那披风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张无忌被披风裹着，冻得发僵的小身子，终于暖和了一点。 他低下头，小手攥着披风的边，声音闷闷的： “娘，我不冷。” “你撒谎。” 殷素素伸手，捧起他擦破的手掌，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无忌，娘知道你想她们。” “你想漂亮姐姐，想芷若姐姐。” “可娘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无忌：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若为了练功，把身子熬坏了，娘第一个不答应。” “娘从很小的时候就和你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要躲远一点，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张无忌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殷素素那张满是泪的脸，忽然伸出小手，死死抱住了娘的脖子。 “娘……” 殷素素抱着他，哭得浑身发颤： “娘的傻儿子……” “练，娘不拦你。” “可你答应娘，要惜命。” 张无忌在她怀里，用力点头，眼泪蹭了殷素素一肩膀： “娘，无忌答应你。” “无忌惜命。” “可无忌还要练。” “无忌要练到能护住她们，谁也带不走她们。” 殷素素摸着他的后脑勺，哭着笑了： “好……娘信你。” “娘的儿，有志气。” 月光下，母子俩抱在一起。 而演武场边缘的暗处，张翠山背着手，站在那里，眼眶红透，却硬是没上前。 他知道，他这儿子，表面看起来温顺，可是一旦决定的事，一万头牛都拉不回来。。 ……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十月初的武当山，已经有了些寒意。 这一天清晨，紫霄宫前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青翼王、铁面王、无影王，还有副教主刘振山，全都是一身行装，背后背着包袱。 他们离开波斯明教很长时间了，教中事务，还需要他们回去主持。霍山背着手，站在台阶上，那张满是褶子、光溜溜下巴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教主。” 青翼王单膝跪地，绿幽幽的眼睛里，也有些复杂： “属下等，这就回波斯了。” “总坛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您……真不跟属下们一起走？” 霍山哼了一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 “走什么走？” “老夫在这武当山，有茶喝，有棋下，还有个老道陪老夫论道。” “回波斯做什么？对着那帮跪着喊教主的崽子？” 青翼王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铁面王也在旁边瓮声瓮气地开口： “教主，那老尼姑都走了，这武当山也没啥热闹看了。” “俺还寻思，再跟那老尼姑打一架呢……” “打你个头！” 霍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那老尼姑回峨眉闭关了，你就是追到峨眉，人家也不理你。” “赶紧滚回波斯，别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铁面王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不敢还嘴。 无影王依旧没露面，只有一道阴冷的气息，在角落里贴着，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副教主刘振山走上前，冲着霍山和张三丰，深深一揖： “教主，张真人。” “此番回波斯，定会将教主之意，禀明总坛。” “教主在武当一切安好，属下等，也也心。” 他说着，又看向站在霍山身后的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 “大宝树王，四宝树王。” “教主便交给你们了。” “你们两个，好生伺候教主，若教主少了一根头发，属下拿你们是问。” 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一左一右，抱臂肃立，齐声应道： “属下遵命！” 这两人，便是当初随霍山一起来中原的两个宝树王。 如今三大镇教法王和副教主都要走了，只留下他们俩，陪着霍山，继续在武当住下去。 张三丰站在旁边，白须在晨风中轻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诸位既然要回波斯，老道便不留了。” “路上保重。” “霍教主在武当，老道自会照拂，诸位不必挂心。” 青翼王等人，又冲着张三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铁面王走到山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瓮声瓮气地喊： “教主！等俺回了波斯，练好本事，再来中原找您！” 第275章 武当养老 霍山背着手，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枯瘦的手： “滚吧滚吧。” “别再来了，来了也是给老夫添堵。小事也别来找我，大事你们商量着来。” 铁面王咧嘴一笑，扛着包袱，跟着队伍，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霍山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竟有几分空落落的。 张三丰看在眼里，淡笑着说： “霍教主，还是这么念旧？” 霍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残缺的牙： “有什么念旧不念旧的。”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徒弟教了一茬又一茬，走一个，少一个。” “可老夫心里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紫霄宫后面那片云雾，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子通透： “他们走了，老夫才清净。” “这武当山，才是老夫该待的地方。” 张三丰轻轻一笑： “你个老不休，把武当山当成你的养老院了。” …… 波斯众人走后，霍山便真在武当山，长住下了。 这位活了一百二十年的波斯明教教主，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提比武，不再提圣火令，不再提当年那一招。 每天，他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喝茶论道。 每日清晨，天刚亮，他便让人在紫霄宫前的石桌上，摆上一壶粗茶，两个茶碗。 张三丰若是得空，便过来陪他喝。 两个老人，一黑一青，相对而坐。 霍山端起茶碗，仰头灌一口，抹了抹嘴，沙哑着嗓子开口： “张真人，你们武当的茶，太淡。” “跟老夫波斯的茶比，简直是水。” 张三丰笑而不语，也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淡，才有回甘。” “茶太烈，便只剩苦了。” “霍教主，你当年那一身执念，便像那烈茶，烧了一百年，烧得自己喉咙都干了。” 霍山一愣，捏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盯着碗里那片晃动的茶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张真人，你这话，比老夫那一百年的苦练，都管用。” “老夫如今喝这淡茶，倒真喝出点甜味来了。” “这便是放下执念，心里宽了吧。” 张三丰点头，白须在晨风中一动： “心宽了，茶便甜了。” 第二件，下棋耍赖。 午后，日头暖了，霍山便拉着张三丰，在院里的石桌上下棋。 他棋品极差。 连输三局之后，那张老脸便挂不住了。 “啪！”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拍，脖子一梗： “不算不算！” “老夫还没吃茶点，手滑了！” 张三丰捻着白子，笑得白须都在抖： “霍教主，这已是第三盘了。” “你每盘输急了，便说手滑。” “老道这棋子，都快被你拍裂了。” 霍山老脸一红，瞪着眼： “张真人！你少得意！” “老夫这是让着你！武当乃地主，老夫岂能不给主人留面子？” 莫声谷在旁边看得直乐，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霍山耳朵多尖？ 老怪物扭过头，冲他一瞪眼： “笑什么笑！” “你七师叔当年在桃花镇，用铜钱暗器逼得青翼王手忙脚乱，你笑他了？” 莫声谷赶紧闭嘴，可肩膀还是抖得厉害。 张三丰哈哈大笑，抬手落下一子： “霍教主，将军。” 霍山盯着棋盘，脸都绿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夫输了。” “明日再战！” 第三件，后山看云。 金毛狮王谢逊喜静，也一个人独居在后山。 傍晚时分，霍山不爱待在屋里。 他总拉着张三丰，叫上谢逊。在后山看云海。 三个老人，一前一后，拄着拂尘的、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后山崖边。 以年龄上讲，谢逊可以两人小了一大截。可从外貌上看，三人都是老人。 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把云染成一片金色。 霍山眯着那双古井眼，望着远处，枯瘦的手指往云海里一指： “大宝树王，四宝树王。” 两个宝树王立刻上前： “属下在！” “去，把老夫那套紫砂茶具搬来。” “再弄一张躺椅，就放这崖边。” “老夫要在武当，养老了。” 大宝树王一愣： “教主，您……不走了？” 霍山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 “暂时还不想走。” “这武当山，有茶，有棋，有个老道陪老夫论道，还有个小娃娃天天在演武场练功。” “比老夫那波斯总坛，强多了。” “老夫决定了，就在这儿住下。” “等张真人百年之后，老夫给他守坟。” 张三丰笑骂： “胡说。” “老道还能活些年头，你便咒老道死。” 霍山咧嘴大笑，那笑声沙哑、苍老，却没了半点执念，只剩下一片通透： “那老夫便等着。” “看是你这老道先走，还是老夫这老怪物先走。” “反正，老夫是不回波斯了。” 夕阳落在两个老人身上。 一个白须飘飘，一个满脸褶子。 一个温和地笑，一个赖皮地笑。 云海翻涌，山风猎猎。 那副画面，竟像是两个相交了一辈子的老友，在安度晚年。 …… 这一夜，月色极好。 张三丰和霍山，坐在紫霄宫前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壶温着的粗酒。 演武场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那是张无忌，又在练功。 霍山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可还是抬起头，望着演武场的方向，沙哑着嗓子开口： “张真人。” “你这徒孙，这一个月，像是换了个人。” “老夫每日看他在演武场练剑，那股狠劲，活像要把命都练进去。”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无数天才，可没见过这般练功的。” 张三丰捧着酒碗，白须在夜风里轻飘，声音低沉： “他是心里，装着两个人。” “一个去了峨眉，一个回了王府。再过几年，也是个桃花围身的主。” “他把那个护字，刻进骨头里了。” 霍山放下酒碗，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追忆： “老夫还记得，那日三千铁骑上山。” “这娃娃甩开旁人的手，冲到赵敏前面，张开双臂，挡在那元朝将领跟前。” “他仰着小脸，哭着喊‘不许带走漂亮姐姐’。” “还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得老高，说那是赵敏给他的，他天天戴着。” “老夫当时就在想，” 第276章 教主传功 霍山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娃娃，这么小，就知道护着自己喜欢的人。” “不像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都在争高低。” 张三丰点头，白须一动： “他护短，护得明白。” “后来对着元兵，又喊了一次。” “再后来，你要收徒，他冲过来吼【不许收漂亮姐姐为徒】。” “这孩子心里，没有门派，没有敌我，只有【该不该护】。” “这一点像我。“ 霍山沉默很久，忽然开口： “张真人。” “老夫有意，把圣火令上的武功传给他。” “你这徒孙天赋太高。若得了圣火令六功，再配上九阳真气，将来必是天下有数的高手。” “老夫想听听你的意思。” 张三丰望着夜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霍教主。” “老道不拦。你要给无忌传授武功，我不拦。” “可武当的功夫，他还没吃透。” “贪多必失。” “不过这件事上，我不给无忌作主。” “你可以找凶，让他自己选，他要学就学，不会你也不能强迫。” 霍山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好！张真人，你这话，老夫爱听！” “明日，老夫便试试他。” “看看这娃娃，能不能抵住圣火令的诱惑。” 第二天，午后。 霍山让人把张无忌叫到紫霄宫东侧的小院。 张无忌一进门，就看见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六枚乌黑发亮的铁牌。 铁牌非金非铁，上面刻满波斯古纹，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冷光，正是刻着明教武学宝典的圣火令。 六枚，一枚不少。 霍山背着手站在桌边，老脸上带着少见的郑重： “无忌娃。” “老夫今日叫你来，是要送你一件大礼。” 听到霍大教主要给自己送礼，张无忌有点懵了。 他在两步外，像猴子一样看着霍山。 霍山看着张无忌的目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歧义。 “圣火令，想不想要？”霍山像骗小孩一样哄道。 张无忌仰着小脸看桌上六枚圣火令，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握着小木剑的手紧了紧，没开口，等着霍山往下说。 霍山拿起第一枚圣火令，枯瘦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古纹，沙哑道： “圣火令，全套六枚。” “一枚，对应一门武功。” “六枚合在一起，便是老夫波斯明教的镇教之秘。” “你听好了。” 他竖起一根枯瘦手指： “第一门，潮汐劲。” “这门掌法，取自大海潮汐。一浪推一浪，后浪压前浪。” “你大师伯宋远桥，七天练到第九重，一掌差点把你铁面王爷爷打成重伤。” “这门功夫，重在一个‘叠’字。九重掌力叠在一起，便是海啸。” 张无忌眼睛一亮。 他想起大师伯在桃花镇外九掌退敌的场面。 那场面，帅呆了。 霍山又拿起第二枚： “第二门，阴火掌。” “掌风如火，热浪扑面，专克阴寒。” “你七师叔莫声谷，用这门掌法，和你青翼王爷爷打了三百招，不分胜负。” “这门功夫，重在一个‘烈’字。火劲钻进人身子里，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张无忌又点头。 他想起七师叔那套掌法，热浪滚滚，打得青翼王连连后退。 霍山拿起第三枚： “第三门，蛇行步。” “这是一门身法。” “使出来时，身子如蛇游走，飘忽不定，专攻人的下盘。” “任你武功再高，也摸不着他的影子。” “这门功夫，重在一个‘滑’字。你爹也练过这门功夫，滑溜得很。” 第四枚圣火令，被霍山拿了起来： “第四门，踢雪迷眼。” “这是一门腿法。” “出腿时，快如闪电，腿影如漫天飞雪。” “那雪沫子能迷住对手的眼睛，让他分不清真假。” “等你回过神来，他的腿，已经踢到你胸口了。” “这门功夫，重在一个‘快’字。” 第五枚： “第五门，筋斗摔跤法。” “这门功夫，是近身缠斗用的。” “使出来时，人身子一翻，像个筋斗，贴着地皮滚过去，近你的身。” “然后，摔你、绊你、掀你。” “任你功力再深，被他贴身一摔，也得摔个狗吃屎。” “这门功夫，重在一个‘摔’字。” 第六枚，霍山双手捧起，眼里燃起一团灼热的光： “第六门，无中生有擒拿手。” “这是六门里最诡异的一门。” “寻常擒拿手，是扣你关节，锁你脉门。” “可这门擒拿手不同。” “它能从你根本没防备、根本不可能出招的角度，生生‘生’出一只手来。” “无中生有。” “你防得住左边，他右边生出一只手；你防得住右边，他后头又生出一只手。” “这门功夫，重在一个‘诡’字。” 霍山把六枚圣火令整整齐齐往桌上一摆，“铮”的一声轻响： “张无忌。” “这六门功夫，一门比一门奇，一门比一门猛。” “老夫今日，便将这些，倾囊相授。” “你学了，配上九阳真气，不出三年，便是天下有数的高手。” “到时候，你去峨眉接芷若，去王府接赵敏，谁也拦不住你。” 张无忌的眼睛，彻底亮了。 那双眼睛里像有两团火，烧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桌上六枚圣火令，小手攥着小木剑的柄，指节泛白，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好强，真的好强。 他只要学了，就能变强。 变强了，就能去接漂亮姐姐和芷若姐姐了。 霍山看着他的模样，嘴角翘了翘，以为这娃娃已经动心。 可下一刻，张无忌却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霍前辈。” “这些功夫，和我武当的绵掌、太极、梯云纵、神门十三剑比，那门武功更强？” 霍山一愣。 他大概想过张无忌会欢天喜地答应，或直接拒绝。 可他没想过，这娃娃会问这么一句。 “哪门武功更强？” 第277章 圣火的诱惑 霍山眯起眼，那张老脸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好，老夫便与你说明白。” 他拿起那枚刻着潮汐劲的圣火令： “若单论速成杀敌，论刚猛，论奇诡，” “圣火令上的武功，强。” “你大师伯，七天练成潮汐劲第九重。” “你七师叔，七天练成阴火掌，打平青翼王。” “可见这六门功夫，威力有多霸道。” 他又放下圣火令，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张三丰的方向遥遥一指： “可若论根基，论护体，论长远，” “武当的功夫，强。” “你太师父的太极，以柔克刚，圆转如意。” “你太师父的九阳功，练到深处，百毒不侵，金刚不坏。” “你太师父那一指，老夫六令归位，使出压箱底的绝招，他挥挥衣袖，便化解了。” “老夫连退七步，溢了金丝血，才接下他一指。” “那便是武当的‘道’。” “那不是速成能速成的。” “那是一辈子，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霍山盯着张无忌，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张无忌。” “你若贪多，六门齐练，样样都学，样样都不精。” “到头来，潮汐劲练到第三重，阴火掌练到第二重，蛇行步学个皮毛，擒拿手只懂招式。” “遇上真正的高手，你六门功夫一起使，还不如你大师伯一门潮汐劲第九重。” “贪多，嚼不烂。” “功夫驳杂，反而护不住人。” 张无忌低着头，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想起了漂亮姐姐被带走时，自己挡在她身前，却只能哭着掏玉佩。 他想起了芷若姐姐下山时，自己追到山门口，却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想起了太师父那一指，想起了太师父说的那句： 学武，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是为了自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时，有能力做。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静了下来。 张无忌松开攥紧的小木剑，往前踏出一步，站在那六枚圣火令面前。 他仰着小脸，看着霍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霍前辈。” “这六门功夫，无忌不学。” 霍山浑身一震，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骤然缩成了针尖： “你说什么？” “不学？” “你可知，老夫这一身圣火令神功，多少人想学，老夫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可知，学了这些，你便能变强？” “你可知，变强了，你便能去接赵敏，去接芷若？” 张无忌用力点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无忌知道。” “无忌做梦都想变强。” “无忌做梦都想接漂亮姐姐和芷若姐姐回来。” “可无忌不学。” 霍山的老脸，沉了下来，那股子活了一百二十年的威压，隐隐透了出来： “为何？！” “给老夫一个理由！” 张无忌没有退。 他梗着脖子，小小的胸脯挺得笔直，右手腕上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泛着粉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因为我太师父说过，” “学武，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不是为了赢谁。” “不是为了贪多。” “不是为了学尽天下武功，当个天下第一。”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六枚圣火令，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无忌现在，武当的太极还没练圆，梯云纵还没练稳，神门十三剑还没练到家。” “无忌连太师父一成的功夫都没学到。” “无忌若贪多，六门齐学，到最后，一样也练不精。” “到时候，漂亮姐姐有难，无忌护不住。” “芷若姐姐有难，无忌也护不住。” “那无忌学这些，还有什么用？”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无忌不要贪多！” “无忌只要把武当的功夫，练到能护住她们！” “那就够了！”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大宝树王和四宝树王，站在院门口，全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这么毫不犹豫地，拒绝教主亲传的圣火令神功。 霍山站在那里，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愕然，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盯着张无忌，看了很久。 久到张无忌都以为他要发火了。 可下一刻，“哈哈哈哈！” 霍山猛地仰起头，爆出一阵震天的狂笑。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畅快到了极点，震得院里的竹叶“簌簌”往下掉！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按住张无忌的肩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 “好一个不贪多！” “好一个【只要把武当的功夫练到能护住她们】！” “张无忌！”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有贪财的，有贪权的，有贪天下第一的。” “可像你这样，十岁的娃娃，面对圣火令六门绝学摆在面前，能硬生生忍住不学，只因为【自己的功能还没有学秀，店忌别人的有什么用】” 霍山竖起一根枯瘦的大拇指，冲着张无忌狠狠一挑： “老夫头一回见！” “你是个人物！” 张三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白须老道拄着拂尘，白须在风中轻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欣慰的笑。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霍教主。” “你这六门圣火令神功，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这孩子，抵住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便是‘道’。” 霍山松开张无忌的肩膀，扭头看向张三丰，那张老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感慨的叹息： “张真人。” “老夫当年，若懂这个道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声音沙哑： “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赢’字，练了一百年圣火令，等了一百年，跑到中原来，跟你打一架。” “老夫贪的是‘赢’。” “这娃娃，守的是‘护’。”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白活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张无忌，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新的、温和的光： “张无忌。” “圣火令，老夫给你留着。” “这六门功夫，老夫不传别人，只给你留着。” “哪天你武当的功夫练透了，练到能护住人了，还想着再学，” “你来波斯找老夫。” “老夫倾囊相授，一个字都不留。” 张无忌仰着小脸，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咧开嘴笑了： “多谢霍前辈！” “无忌记住了！” “等无忌把太极练到家了，一定去波斯找您！” 霍山咧嘴一笑，伸手，像之前那样，替张无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沙哑道： “好。” “老夫等着你。” 夕阳西下。 霍山和张三丰并肩站在院门口，望着演武场的方向。 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青色身影，又练起了太极。 一招一式，慢得像山涧流水，却稳得像一座山。 小小的身子在夕阳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笔直，挺拔。 霍山望着那道影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沙哑着嗓子开口： “张真人。” “你这徒孙，老夫越来越喜欢了。” “老夫原本，还想收赵敏为徒。” “可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服气： “你这武当，教出来的东西，当真跟别家不一样。” “不贪，不抢，不骄，不躁。” 张三丰笑而不语，白须在晚风中轻飘，那双平和的眼睛里，满是慈和。 “霍教主。” “这孩子心热。” “心热，便够了。” 霍山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演武场上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 “心热……” “是啊。” “这天下，唯有心热的人，才护得住人。”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到今日，才算是真明白了。” 他背着手，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扭头冲演武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张无忌！” “练归练，别忘了吃饭！” “你若把身子熬坏了，老夫这圣火令，可就真没人学了！” 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了顿，转过头，冲着这边用力挥了挥小手，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知道啦，霍前辈！” “无忌惜命！” 霍山被这声“惜命”噎了一下，咧了咧嘴。 最后，他装着没听到，背着手，哼着不知哪国的调子，慢悠悠进了屋。 第278章 霍山的指点 这段时间武当山过得异常平静，两老每天就是喝茶，下棋，再不就是在那吹水。 张无忌依旧无练，武当众人在他的带动下，也是热火朝天。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的就到了科天，已经下过了大雪。 武当山上，到处都是一片雪白。 天气异常的冷，演武场上的青石板积雪有一尺多深，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寅时刚过，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已经站在了场子中央。 张无忌穿着那件青色小道袍，外面套了件殷素素给他缝的厚棉坎肩。 他右手腕上那道浅疤，在冷风里泛着粉红。 此刻，他正打着太极。 一招揽雀尾，慢得像山涧里结了冰的水，一寸一寸，往前推。 一声沙哑的声音，从演武场边上传来。 霍山背着手，站在一棵落了叶的古松下。 那张满是褶子、光溜溜下巴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却盯着张无忌的手腕，一眨不眨。 这是霍山为数不多的养老活动，指点张无忌。 张无忌收势，转过身，仰着小脸： 霍前辈。 霍山没说话，枯瘦的手指往前一勾： 无忌呀，过来。 老夫考究老考究你。 用你那套太极，接老夫三招。 张无忌眼睛一亮，攥紧了小木剑： 霍山也不客气。 他随手折了一根枯枝，手腕一抖，地一声，直取张无忌的肩井穴。 张无忌不慌不忙，小木剑一引，使的正是揽雀尾。 可他这次，使的不是形，是意。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转，枯枝上的力道，竟顺着他的剑势，被引到了脚边，地一声，抽在青石板上，抽碎了一层薄冰。 霍山了一声，枯枝连抖，第二招、第三招，一招快似一招，直取他周身三处大穴。 张无忌脚步一错，身形滴溜溜一转，竟借着霍山的力道，把三招全化开了。 不仅化开，他还反手一剑，剑尖轻轻点在了霍山的枯枝上。 地一声轻响。 霍山那根枯枝，竟被这一剑，震得脱手飞了出去，地钉在了三丈外的雪地里。 霍山愣住了，虽说他没用内办，可这个张无忌确实不一般。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十岁的孩子。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错愕： 有点意思。 老夫这三招已经炉火纯青，虽说没有用力， 可你才十岁，不仅化开了，还反过来，震飞了老夫的枯枝？ 张无忌收回小木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霍前辈，是无忌侥幸…… 侥幸个屁！ 霍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的一声脆响，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你这叫侥幸？ 老夫当年教出来的那些崽子，练了三十年，也做不到你这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演武场另一头传来： 霍教主。 你这枯枝，单纯的用招，用的是单纯的力。 可你忘了，无忌这孩子，练的是太极。 张三丰拄着拂尘，白须在晨风里轻飘，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张无忌身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孩子的后心，声音平和： 无忌。 你方才那一指，是不是没想要赢？ 张无忌仰起小脸，想了想，用力点头： 太师父说过，太极讲究用意不用力 无忌方才没想赢，只想把霍前辈的力道，引到该去的地方。 引到脚下，引到雪地里，引到……剑上。 张三丰笑了。 白须在风中一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欣慰： 用意不用力。 你方才心里没想着，手上便没了僵劲。 没了僵劲，你的太极，才算是活了。 霍教主，你这枯枝输得不冤。 霍山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沉默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残缺的牙： 张真人。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教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头一回，被一个十岁的娃娃，用【不想赢】三个字，教明白了。 老夫那三招，输在一个【想赢】上。 他转过头，冲着张无忌竖起一根枯瘦的大拇指： 小娃娃，你这悟性，老夫服。 张无忌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红的，攥着小木剑，低下了头。 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明白了，不是想赢，就能赢。 多思考武学本身，手上的功夫，反而能活。 这一日，张无忌的太极，进了一大步。 …… 又过了半月。 武当后山的悬崖边，张无忌正在练梯云纵。 他小小的身子，在悬崖边的古松之间腾挪，一步、两步、三步，纵身而起，脚尖点过一棵松树的枝丫，又轻飘飘落回另一棵树上。 他落在一根横生的松枝上，那松枝只有碗口粗，被他踩得一声，弯了下去。 张无忌身子一晃，险些摔下悬崖。 一声沙哑的喝止，从崖边传来。 霍山背着手，站在崖边一块大石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盯着他踩着的那根松枝： 你的脚，在用力。 你越怕掉下去，脚底下就越僵。 脚底下越僵，那松枝就越承不住你。 张无忌站在松枝上，小小的身子僵住了，不敢动： 霍前辈，那……那我怎么办？ 霍山没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往上一指： 跳到老夫这边来。 别想【别掉下去】。 想【我要过去】。 张无忌咬了咬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了恐惧，只剩下一片专注。 他又想起了太师父的话。 【梯云纵，不是往上飞。】 【是借风，借枝，借那一点反弹的力。】 第279章 九阳归元 张无忌一边练着，一练思考，他想起了太师父的话。 【梯云纵，不是往上飞。】 【是借风，借枝，借那一点反弹的力。】 他脚尖在松枝上轻轻一点，借着松枝反弹的那股力道，整个人地一声，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腾了起来。 他好像踩着风，跑得比风还快。 他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稳稳地，落在了霍山身边那块大石上。 他双脚落地，稳得像钉子。 张无忌睁开眼，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根还在晃动的松枝，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霍前辈！我、我过来了！我成了！ 我没用力，我借的是松枝的力！ 霍山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点点舒展开，最后，露出一个真真正正的、服气的笑： 好一个【借力】。 小娃娃，你这梯云纵，算是摸到门道了。 梯云纵这门轻功，练到极处，不是你自己能飞多高。 是你能借多少力。 借风，借枝，借对手的拳风。 借得越多，你飞得越远，也越省力。 这道理，老夫练了六十年才想明白。 你十岁，就摸着了。 崖边，张三丰拄着拂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白须在风中轻飘，他望着那个站在大石上、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的孩子，声音温和： 无忌。 你方才借的是松枝的力。 可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最大的力，是什么？ 张无忌仰起小脸，想了想，摇了摇头： 太师父，是什么？ 张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山下一指。 山下，是连绵的群山，是云雾，是那座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襄阳城的方向。 老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人心。 山下那些百姓，心里想活，想护住自己的娃，想有一口饭吃。 那股想活的力，比任何松枝、任何风，都要大。 你练武，若要护住他们，便得学会，借这股力。 借得住人心，你便借得住天下。 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他小小的心里，却把这句话，刻了进去。 借人心，护住想护的人。 他攥紧了小木剑，仰着小脸，望着山下那片云雾，用力点了点头。 霍山站在旁边，听着张三丰这句话，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沙哑道： 张真人。 老夫这一趟来中原，本是为了跟你打架。 可如今，老夫倒觉得，跟着你这徒孙学【借力】，比跟你打架，有意思多了。 张三丰哈哈一笑，白须在晨风中一动： 霍教主，你这不是在教他。 你是在跟他一起，重活一遍。 霍山一愣，随即咧嘴大笑，那笑声沙哑、苍老，却没了半点执念，只剩下一片通透。 腊月初。 武当山落了第三场雪。 这一日，张无忌在后山练功，练着练着，忽然觉得小腹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他小腹直冲心口，又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了一圈。 他浑身一震，小小的身子，竟在雪地里，冒出了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那热气，把他周围的落雪，都融化了小小一圈。 这是…… 张无忌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冻得通红，可此刻，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 不好！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后山传来。 霍山原本在崖边看云，此刻却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那张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容： 张无忌！ 别动！ 盘膝坐下！ 别让那股气乱窜！ 张无忌被他吼得一愣，赶紧盘膝坐在雪地里。 可那股暖流，却越来越急，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小小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霍前辈，我、我好热…… 热就对了！ 霍山蹲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死死盯着他的脸，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全是紧张： 这是九阳真气！ 是你体内那九阳真气，自己醒了！ 你冷静！别慌！ 气随意走，意到哪，气便到哪！ 把那股气，从心口，引回小腹！ 引回去！快！ 张无忌咬着牙，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他想起太师父说过的话： 【意在气先，意守丹田。】 他闭上眼，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不去想那股气有多烫，不去想它有多急。 他只想一件事，把这股气，引回小腹。 张无忌全神贯注，世界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股横冲直撞的暖流，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顺着他的意，一点一点，流回了小腹。 最后，地一声，在他丹田里，稳稳地落了下去。 雪地里，那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腾起一层淡金色的、温润的光晕。 那光晕只持续了三息，便缓缓散去。 可他周围的落雪，却融化了足足三尺见方的一圈。 张无忌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痛苦，只剩下一片清明的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霍山，小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霍前辈。 无忌……把它收回来了。 霍山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的惊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张无忌的头顶，又摸了摸他的后心，感受着那股已经归于丹田、却依旧温润如春的真气。 老怪物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 九阳真气…… 九阳归元…… 张真人！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身后大喊： 你徒孙的九阳真气，自己醒了！ 他十岁！他才十岁啊！ 张三丰拄着拂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山。 白须在风雪中轻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欣慰的笑。 他走到张无忌面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孩子的后心。 第280章 波斯八百里加急 就在张无忌体内开始爆动时，张三丰像幽灵一般，凭空出现。 他走到张无忌面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孩子的后心。 那股狂爆的真气，从张无忌的体内涌出。 可张三丰的就这么轻轻的一按，竟像是游子归了家，温顺得不像话。 张三丰闭着眼，感受了片刻，缓缓睁开。 无忌。 你记住今日，认真感受。 你往后练功，莫丢了这团火。 丢了火，九阳便是死气。 守着火，九阳便生生不息。 张无忌仰着小脸，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 太师父，无忌记住了。 无忌绝不丢。 张三丰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落雪，白须在风雪中一动，轻声道： 好孩子。 霍山站在旁边，对于张三丰的突然现身，一点都不惊讶。 他看着这一老一小，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满是感慨的笑： 张真人。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 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九阳自我而生。 不是功法生了这孩子。 是这孩子，生了这门功法。莫不是这孩子有什么特殊体质？ 张三丰脸上的笑容怎么的遮不住，他这徒孙不愧是原剧中的主角，气动之子。 而且这体质也与常人不同，原着中可没说这个，倒是有点像前世小说的纯阳圣体。 …… 腊月初八。 武当山的雪，下得更大了。 这一日清晨，霍山正窝在紫霄宫东侧的静室里，捧着一壶热茶，跟张三丰下棋。 霍山把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拍，脖子一梗： 将军！ 张真人，你输了！ 哈哈、老夫今日总算赢你一局！ 霍山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要知道在武当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下棋胜了。 张三丰捻着白子，笑得白须都在抖： 霍教主，你这棋子不对吧，你是不是又偷了老道两枚？ 放屁！ 霍山一瞪眼，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老夫堂堂波斯明教教主，一百二十多岁了，岂会会偷你棋子？ 老夫这是凭本事赢的！ 两人正斗嘴。 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宝树王一身风雪，手里死死攥着一封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信，脸色发白，大步冲了进来： 教主！ 急信！ 波斯总坛，八百里加急！ 霍山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那刚刚还因为赢了一局棋而亮起来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急信？ 谁送来的？ 是……是副教主刘震山。 大宝树王单膝跪地，双手把信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刘副教主说，总坛出了大事。 他快压不住了。 请教主……即刻回波斯，主持大局！ 霍山没接信。 他坐在那里，捏着那枚黑子，捏了很久。 久到那枚棋子的边缘，都被他枯瘦的手指，捏出了一道细缝。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 不爽，很不爽，极其不爽。 霍山把那枚黑子，地一声，拍在棋盘上。 那枚棋子，竟被他一掌拍碎，碎成了四五块。 他娘的！ 老怪物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石凳，一声巨响： 老夫这才住了几天安生日子？ 茶刚喝出味！ 棋刚赢了一局，还想着后面大杀四方呢！ 那小娃娃的九阳真气刚归元！ 老夫正打算，开春教他两招【踢雪迷眼】！ 这就来急信了？ 他越说越气，背着手，在静室里来回转圈，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振山那崽子，干什么吃的？ 老夫把总坛交给他，能有什么大事，他还解决不了？ 还有那帮长老！一个个吃干饭的！ 老夫在的时候，一个个跪着喊教主；老夫一走，连个事都压不住？！ 张三丰站在一旁，白须在晨风中一动，没有劝，只是静静看着他发火。 霍山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骂到最后，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那股怒气，慢慢化作了一片深沉的、认命似的无奈。 张真人。 老夫……得走了。 张三丰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和： 教中有事，霍教主自当回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你我在武当这一场论道，老道记下了，以后有时间是，随时都可以来。 霍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抱怨，有可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留恋： 张真人。 老夫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老夫那局棋，才赢了你一盘，我还没赢够呢。 张三丰笑： 账，老道给你记着。 你来一次，老道便还你一盘。 直到你还清为止。 霍山了一声，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却浮起了一层暖意。 他站起身，接过那封急信，枯瘦的手指，缓缓拆开。 信上的波斯文，密密麻麻。 他越看，那张老脸，越沉。 看到最后，他地一声把信往桌上一拍，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信纸上，指节泛白。 总坛那帮崽子…… 老夫再不回去，圣火令，怕是要被人抢去点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股熟悉的、属于教主的锐利： 大宝树王！ 属下在！ 四宝树王！ 属下在！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 明日一早，下山，回波斯！ …… 腊月初九，第二天一大晨。 武当山门前，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张三丰率领武当上下，全都到了山门。 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张翠山、殷素素，还有一众武当弟子，整整齐齐地站着。 张无忌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子裹着厚棉坎肩，眼睛红红的，死死盯着那个黑袍身影。 霍山今天没穿那件总是皱巴巴的黑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紫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满是褶子、光溜溜下巴的老脸上，没了往日的赖皮，只剩下一片郑重。 六枚圣火令，被他贴身收在怀里。 他走到张三丰面前，停下。 两个老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第281章 不是不能，是不愿 两个百岁老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张真人。 霍山开口，那沙哑的嗓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老夫要走了。 这一趟来中原，老夫本是为了跟你打一架。 结果架没打赢，倒在你这儿，住了快小半年。 喝了你的茶，赢了你的棋，看了你的徒孙练功。 老夫这一百年，没这么舒坦过。 张三丰白须在风雪中轻飘，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霍教主。 你来，欢迎。 你走，贫道不留。 只盼你回了波斯，莫再执着于输赢。 护住你该护的人，不忘初心。 霍山浑身一震。 他盯着张三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张真人。 这一揖，是谢你的茶。 谢你的棋。 谢你那一指。 也谢你……让老夫活明白了一回。 张三丰还礼，白须在风中一动： 去吧。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霍山直起身，又转向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张翠山、殷素素，一一抱拳： 宋掌门，诸位。 这半年，叨扰了。 老夫这老怪物脾气臭，若有得罪，诸位莫往心里去。 宋远桥眼眶微红，拱手道： 霍教主言重。 武当蓬荜生辉。 教主一路保重。 莫声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狠狠一抱拳： 老怪物，你那阴火掌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清呢！ 下次来，老子还跟你打！ 霍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残缺的牙： 老夫等着！ 最后，他走向张无忌。 那个十岁的孩子，站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啥。 霍山在他面前蹲下身。 老怪物伸出枯瘦的手，像之前那样，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又替他拍掉肩上的落雪。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小娃娃。 老夫要走了。 圣火令的功夫，老夫给你留着。 等你武当的功夫练透了，到时候，如果还想着学， 来波斯找老夫。 老夫倾囊相授。 看到这，为作现代的老张张，觉得气运之子那是真的牛，世界都好像绕着他转，霍山这个比他还大二十岁的人，也逃脱不了主角光环。 张无忌的看着霍山，情绪有点失落。 他死死攥着小木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霍前辈…… 无忌记住了。 无忌一定去波斯找您。 无忌……无忌舍不得您。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霍山的脖子。 霍山浑身一僵。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收过无数徒弟，教过无数人。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要走的时候，哭着说舍不得。 老怪物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子。 抱得很紧。 好孩子…… 等老夫处理完事，再来看你…… 雪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百二十岁的老人，一个十岁的孩子，就这么抱在武当山门前，抱了很久很久。 最后，霍山松开手，站起身，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大步走向山道，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白须飘飘的老道，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张真人！ 老夫临走前，还有一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张三丰看着他，白须在风雪中一动： 霍教主请讲。 霍山深吸一口气，那张老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如今，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你一指败老夫，只知你武功高，可有多高，也不清楚。 可这半年来，老夫看你喝茶，看你下棋，看你教那小娃娃。 老夫越看，越心惊。 你的武功，已不像武功。 倒像是……道。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老夫冒昧问一句， 你是否，已迈出了那一步？！ 那一步，破碎虚空，超凡入圣的一步！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张翠山，全都屏住了呼吸。 连风雪，都像是停了一瞬。 张三丰站在原地。 白须在风雪中轻飘，青袍的下摆被风卷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往紫霄宫前那棵千年古松，遥遥一指。 那棵古松，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松针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可那松枝，硬是一根都没折断。 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霍山，你看那棵松。 它在这儿，站了一千年。 风来了，它不躲。 雪压了，它不折。 它若是想迈出那一步，早就能化作一道雷，劈开这山，劈开这云，去那九天之上。 可它没有。 老道收回手指，转过头，那双平和的眼睛，望向霍山，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 因为它知道，它若走了，这山上的雪，便没人替它挡了。 这山下的百姓，便没人替他们遮风了。 老道也是如此。 那一步，老道不是不能迈。 是老道，不愿迈。 老道若迈出了，便护不住这武当，护不住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护不住山下那些跪着的人了。 所以老道留在这儿。 留在这山门口，替他们，挡一挡风雪。 风雪里，霍山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张三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江倒海。 不是不能，是不愿。 霍山心不知道是何滋味，甜的、苦的、酸的？都不是。 别人练武就是为了到达更高的境界，可你倒好，不原？ 老怪物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爆出一阵震天的狂笑。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畅快到了极点，震得松枝上的积雪往下掉！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他抹了一把脸，冲着张三丰，深深一揖到底，这一次，揖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张真人。 老夫服了。 不是服你的武功。 是服你这个人。 老夫这一趟中原，值了。 值了！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须飘飘的老道，看了一眼那个十岁的小娃娃，看了一眼这片风雪里的武当山。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回波斯！ 大宝树王、四宝树王，紧随其后。 那道紫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的风雪里。 张无忌站在山门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直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张三丰走到他身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白须在风雪中一动，轻声道： 道友，有缘再见。 声音不大，可霍山脚步一停，明显是听到了。 他大笑一声，继续向着山下走去。 …… 第282章 宋青书历练归来 武当山上，霍山走了之后，没有了外人，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可这平静里，却多了一样东西，一股劲。 那是张无忌带起来的劲。 第一件事，早练的人多了。 从前，武当弟子卯时练功，到点才到。 可如今，寅时刚过，天还没亮，演武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看见，那个十岁的孩子，比他们起得还早。 那一日，天还没亮，演武场上结了厚厚的冰。 一个叫清虚的武当弟子，裹着棉袄，打着哈欠来上早课。 他一进演武场，就愣住了。 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在练太极了。 张无忌穿着单薄的道袍，小小的手上冻得裂了口子，可他一招一式，依旧打得一丝不苟。 清虚站在那儿，看着看着，脸地一下红了。 他扭头就跑，跑回房里，把还在睡觉的师兄弟，全给拽了起来： 起来！都起来！ 小师弟年纪都比咱们小，每天起得比咱们早！ 咱们这些当师兄的，好意思睡？！ 从那日起，武当演武场，寅时便满了人。 第二件事，张翠山、殷素素的变化。 张翠山是武当六侠，殷素素是张无忌的娘。 这夫妻俩，本来功夫就不弱。 可自打儿子玩命练功，两人也被带动了起来。 那一日，殷素素在后山练剑，练到一半，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 她扭头一看，张翠山正站在一棵古松下，一招一式，练着武当的。 那掌法，他本已练了二十年，可此刻使出来，竟比从前柔和了三分，也沉了三分。 殷素素愣住了： 翠山，你这是…… 张翠山收势，抹了把汗，看着后山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发红： 素素。 咱们的儿子，十岁，练功练到手裂口子，都不肯停。 咱们做爹娘的，若是还偷懒，还有什么脸，站在他面前？ 殷素素听着这话，眼泪地一下掉了下来。 她咬了咬牙，拔出剑，走到张翠山身边： 那咱们夫妻俩，就从今日起，陪着他一起练。 他练到什么时候，咱们便练到什么时候。 从那日起，后山的演武场上，多了一对夫妻，陪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起迎着风雪，一招一式，练到天亮。 第三件事，武当七侠，也跟着动了。 那一日，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三人，在紫霄宫前议事。 莫声谷搓着手，哈着白气，看着演武场方向，忽然嘀咕了一句： 大师兄。 你说，咱们这几个当师叔的，是不是……也该动动了？ 宋远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演武场上，张无忌正在练梯云纵。 那小小的身子，在古松之间腾挪，借着松枝的力道，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张松溪摸着三缕长髯，轻声道： 这孩子，把咱们武当的【勤】字，给点着了。 他一个人练，全山的人都跟着动。 咱们平时，要这些小兔崽子多练一会都做不到。 “可现在，不用人叫，他们自己早早的就起床开练了。”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拔出了腰间长剑。 青袍在风雪中一动，他沉声道： 咱们也去练。 别让一个小娃娃，把咱们这几个师叔伯，给比下去了。 大师兄说得对！ “大师兄说得有道理！” …… 莫声谷地一声拔出长剑，乐呵呵地跟着走了。 从那日起，武当七侠，无论辈分高低，每日寅时，必到演武场。 武当山，上下一心，练功的劲头，比从前足了三倍不止。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那个十岁的孩子，每日天不亮，就站在雪地里，一招一式，练他的太极。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八。 武当山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整个山头，银装素裹。 这一日，张无忌照旧在演武场上练功。 他如今，已经十岁半了，个子抽高了一截，那件小道袍，已经有些短了。 他打着太极，一招一式，圆转如意。 身上，腾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白气。 那是九阳真气，在他体内自行流转，护着他小小的身子，在这冰天雪地里，竟半点不觉冷。 演武场四周，武当弟子们，也在各自练功。 剑风，掌风，把演武场上的落雪，卷得四处纷飞。 张无忌正练到那一式。 他双手缓缓一转，身前的落雪，竟被他掌风带起的那股柔劲，卷成了一个小小的雪旋，绕着他转了三圈，才地一声散开。 旁边一个武当弟子，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张无忌收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脸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少掌门回来了！ 一声清脆的、带着惊喜的喊声，从山门方向，炸雷似的传了过来。 是道童清风。 那小道童，不过十二三岁，一身青色小道袍，此刻正撒开腿，往演武场上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少掌门历练回来了！ 少掌门回来了！ 那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惊起松枝上的积雪，往下掉。 整个演武场，瞬间静了一瞬。 紧接着，什么？ 青书回来了？ 快快快！去山门！ 宋远桥手里的长剑一声，险些掉在地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竟涌起了一层水光。 他顾不上捡剑，扭头就往山门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吼： 青书！ 我儿青书回来了？ 莫声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的一声脆响，乐得蹦了起来： 好小子！去了三年，总算舍得回来了！ 走走走！接人去！ 张松溪摸着长髯，眼眶也红了，可到底稳重些，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回头喊： 无忌！ 别练了！ 你青书师兄回来了，咱们去山门接人！ 张无忌站在演武场中央，愣了一瞬。 青书师兄？宋青书。 宋远桥伯伯的儿子，武当第三代大弟子，那个被众人称作少掌门的宋青书！ 他小小的时候，曾听人说过，这位师兄，天资卓绝，是武当第三代里，最出色的一个。 三年前，宋青书奉命下山历练，走遍中原，至今未归。 如今，回来了！ 张无忌眼睛一亮，把小木剑往腰间一插，撒开小腿，跟着众人，往山门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他一边仰着小脸，望着山门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大家都称赞的青书师兄长啥样？ 雪地里，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门涌去。 而山门外，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正一步步，踏雪而来。 第283章 全武当都在等 宋青书之前一直在外历练，随着他的回归，武当的山上上下下，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少掌门宋青书与无忌师弟，会不会比上一场。】 这天，天还没亮，整个武当山雾气缭绕，演武边上就已经蹲了五个小道士。 一人抱一只粗瓷碗，就着咸菜啃馒头，嘴却没一个闲着。 “你们说，少掌门与无忌师弟谁厉害，会不会比上一场？” “比什么比。” 靠在石栏上的那个道士把碗往膝头一放。 “少掌门是大师兄，今年都十八岁了，无忌师弟才十岁，赢了，脸上也没什么光？ 万一要是输了，那更没法看。” “话不能这么说。” 第三个凑过来，压低了嗓子，“无忌师弟现在什么名气？霍教主在的时候，天天拉着他喂招，连波斯教主那样的老怪物，都被他敢得没有脾气。少掌门在外面闯了三年，回来要是连师弟的面都不敢碰，底下人怎么看他？” “叫你的馒头，就你话多。” 有人往周边看了一下，努了努嘴。 紫霄宫的台阶上，宋远桥端着茶盏站着，正往演武场的方向看。 晨雾把他的身影遮去一半，只看得见那截青布道袍的下摆，静静垂在风里。 议论这东西，在山上是压不住的。 当然也没有人压，道家讲究的就是顺其自然。 从井台传到柴房，从柴房传到斋堂，从斋堂传到后山砍柴的道士耳朵里。 一上午的功夫，整个武当山都在议论。 第二天早上，连山下送菜的老汉都听说了。 他挑着空担子往山上走，走到半路，拉住守门的小道士打听。 “哎，小道长，你们那个十岁的小师弟，真要跟少掌门动手？” 小道士板着脸：“那是切磋。” “切磋？” 老汉咂咂嘴，“切磋和动手，不都一样嘛。谁赢啊？” 小道士没答上来，憋了半晌，说了句【不知道】，转身回了门房。 老汉下了山，隔天就把这话传遍了整个山下小镇。 宋青书的回归，对张无忌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两人好似也没多大的交集。 张无忌还是每天三点一线，【睡觉+练武+吃饭】，整个武当山，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 他这天照旧寅时起，先去后山松林里练一个时辰的步法。 练完了回来，天刚亮。 他一边拿布擦脸，一边往演武场走，走到半路，被清风从后面撞了个正着。 清风跑得直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小师叔！你听说没有？少掌门要跟你比一场！” 张无忌擦脸的手停了停。 “谁说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都这么说！” 清风眼睛瞪得溜圆，“昨天莫七侠在院子里起哄，说你在霍教主面前都没怂过，让少掌门露一手，少掌门没推！” 张无忌把擦脸的布搭在肩上，没作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清风一眼。 “大师兄在山下待了三年，学的都是真刀真枪的东西。” 他说话说得慢，“我怎么能跟他比？” 清风愣了。 “我……我怎么没听明白？” “我输了，天经地义。” 张无忌把手里的布叠了叠，没有直接回答。 清风挠着头，越想越糊涂，看着小师叔往演武场走的背影，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宋青书那头，是另一番光景。 宋青书本来也不想比。 他历练半年回来，剑法精进，眼界大开，在中原武林，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跟一个十岁的师弟动手，赢了不光彩。 至于输，他没想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能有多大本事？ 至于之前的峨眉交流会，在他看来，都是大家让着他的。 他还心里盘算着，等过几天找个由头，把这件事当众说清楚。 免得一天天的，武当山上武讨论个没完没了。 可他还没等到说的机会，就被几位师叔轮着叫去问话。 莫声谷问他在外面打过几个硬手，张松溪问他一路上见了什么世面，殷素素问他吃没吃苦。 宋青书一一回答。 答得规矩，答得周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午后，宋清书从紫霄宫出来。 他一时心血来潮，没回自己院子，脚下却拐了个弯，走到了演武场东边那棵老松树底下。 他站在树后，看了半个时辰。 演武场上，那个十岁的小师弟正一个人练剑。 剑是他自己削的木剑，剑身上全是磕出来的缺口，握手的那个地方被汗浸得发黑。 一套太极剑打完，接着练神门十三剑。 练完了，蹲下来扎马步。中间没歇过一次。 石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从满到空，他一口没动。 宋青书看着看着，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他八岁开始练剑，练到今天，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自问剑没少练，功夫没少下。 可他从来没有像那个孩子一样，练到一炷香烧完，连口水都忘了喝。 天黑透了，张无忌才收剑回房。 宋青书在那里站了一下，随后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演武场的青石边上。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就在宋青书，张无忌都不准备进行比度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戏剧性的把事给敲定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第三天晚上那顿接风素席上。 武当的规矩，弟子外出历练回山，掌门要摆一桌素席接风。 这天晚上，紫霄宫偏厅里摆了两桌。 宋远桥坐了主位，武当七侠到了四个，几个年长的三代弟子也都在座。 席上没有酒，只有茶。 莫声谷喝了两碗浓茶，话头就压不住了。 “青书。”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你这三年在外面，跟几个高手动过手？” 宋青书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 “跟华山门下的弟子比过一场，赢了。在洛阳遇上两个黑道上的人物，缠了半个时辰，没分胜负，他们自己跑了。” “好！” 莫声谷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晃出来好几滴，“人稳当了，剑也比走的时候沉。”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把嗓门提得老高，大到两桌人都听得见。 “既然这样，你不如露一手，让大伙儿看看你这半年长进到哪一步。” 宋青书笑了笑，摇了摇头。 “师叔，我刚回来，还没歇稳。” “歇什么歇。” 莫声谷往演武场的方向努嘴，“最近山上出了个怪物。无忌那小子，天天寅时起，亥时睡，一天没落过。波斯教主在的时候天天拉着他过招，你不想跟他过过手？” 这话一出来，两桌人都静了。 宋远桥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松溪捋着胡子，眼睛在宋青书脸上转了半圈，又收回去。 宋青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忌师弟是个好苗子。” 他把话往旁边带了半句，“我看了他练功，身法比寻常孩子稳得多。” “那你就跟他比一场吧！” “就当指定一下你的小师弟。” “交流交流感情！” 第284章 比武(上) 莫声谷不怕事大，嗓门子更高。 “青书，那你就跟他比一场吧！” “输赢无所谓，毕竟不输田，不输地的，就当是给师弟指点指点。 你赢他，天经地义。 他要是赢了你一招，那是你教得好，不也是脸上有光？” 莫声谷说得比喝得都好吃，整个大厅的人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虽然大家都感到这话很无语，可几个年轻弟子也跟着起哄。 “是啊，少掌门，比比吧，让我们开开眼界！” “我们还没见过你跟小师叔过招呢！” 宋青书被这几十只眼睛盯着，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慢下来。 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冲莫声谷笑了笑。 “行。” “明天午后，演武场，我去找无忌师弟，看看他的意见。” 就这一个【行】字，第二天早上就传遍了整座武当山。 站在门口的清风听到这事，马上往演武场跑。 这个时间，张无忌应该还在演武场。 清风到的时候，张无忌正在练大极，一板一眼的。 “无忌师弟，大师兄明天要找你比武，你同意吗？” 听到清风的话，张无忌打完这一趟拳，缓缓收起来了架势。 “大师兄要指点，师弟断然不能拒绝。” …… 第二天午后，日头正好。 演武场平日里最多站二三十人，这天午后，场里场外挤了不下百号。 场边的石阶坐满了，墙头上扒着一排小道士，连场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都骑了三个不要命的。 宋远桥带着几个年长的弟子，站在紫霄宫前的台阶上，没往前凑。 张翠山和殷素素站在演武场东边。殷素素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皱成一团。张翠山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没说话。 莫声谷挤在最前面，一屁股坐在场边的石墩上，两条腿翘起来，手掌往膝盖上一拍。 “都让让，都让让！开打！” 演武场正中，两个人对面站着。 宋青书穿一身青布劲装，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柄打磨得雪亮的青铜剑。 剑出鞘的那一下，剑身上映着日头，晃得围观的人一起眯了眯眼。 他对面那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张无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那木剑被他用了大半年，剑身磨得发亮，剑尖上磕掉了一小块。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下山捉妖怪的剑客，一个像村口砍柴的孩子。 围观的人里，不知谁“噗”地笑了一声。 莫声谷回头一瞪：“笑什么笑？要不你上去试试？” 笑声立刻没了。 宋青书提着剑，看着对面的小师弟。 他心里忽然有点为难，他本就不想比的，可是被赶鸭子上架。 这一场，他赢了不光彩，他比张无忌大八岁，练剑的年头是人家的九倍。 要是下手重了，一剑把师弟拍在地上，传出去，他宋青书的面子挂不住，他说宋青书欺负新人。 可要是故意让着，被人看出来了，更不好看。 至于输，他宋青书怎么可能输。 “无忌师弟。” 宋青书开口，“你先出招。” 张无忌舔了舔嘴唇。 “大师兄，你先。” “我比你大，我先出招，不合适。” 张无忌握着木剑的手紧了紧，不再推辞。 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草鞋底在青石上“啪”地响了一声。 “大师兄，得罪了，看招。” 他起手那一下，全场都愣了一下。 没有拱手行礼，没有摆架势。鞋跟一蹬地，人像一支箭蹿了出去，木剑尖直直点向宋青书的前胸。 宋青书手腕一翻。 青铜剑轻轻一荡，把那点来的剑锋拨开了。拨得极轻，几乎看不出用了力。可张无忌整个往前蹿的身子，却像撞上了一堵软墙，硬生生被带偏了半尺。 就这半尺，张无忌脚下一个错步，身形跟着一转，人已经绕到了宋青书的侧后方，木剑反手劈下。 宋青书眉头动了一下。 这一剑的角度，是他没料到的。 他往左横跨一步，回身一剑横扫。两剑相交的瞬间，张无忌没有硬碰。 木剑一沾剑身，就顺着那横扫的势滑了出去，整个人像被风推着，贴着剑身绕了半圈。 场下看着的人，只见演武场上那一大一小两道人影缠在一起，青铜剑与木剑叮当作响，快得几乎看不清招式。 “不错。” 莫声谷坐在石墩上，啧了一声，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十招过去，宋青书渐渐摸清了张无忌的路数。 这孩子使的是神门十三剑，加上太极的步法，招招都黏着人走，像一根甩不掉的藤蔓。 剑招上不落下风。可每一次两剑实碰，他的木剑都会被震得往后弹，手腕一抖，招式就慢了半分。 宋青书心里有了底。 招法精，内力薄。 第十五招，宋青书忽然加快了剑。 青铜剑不再往张无忌身上缠，直取中路，逼着张无忌退。 张无忌连退了五步，脚下踩到演武场边上一块松动的青石，身子一晃。 宋青书看得分明，剑锋一偏，避开了那一下。 他本来可以趁着这一晃，一剑刺上去的。 宋青书渐渐把张无忌往场子边上逼。 他出剑越来越快，剑尖在日头底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招招都点向张无忌的破绽。 张无忌开始出汗了。 他改用梯云纵，脚尖在青石上一点，整个人拔起半人高，往后翻出两丈远。 宋青书紧跟着纵身跃起，两道剑光在半空撞在一起，“当”的一声脆响。 张无忌落回地面，脚底踩得青石“咚”的一声。 他开始喘了。 不是气不够，是身子跟不上脑子。 他脑子里看得清宋青书每一剑的来路，看得清哪一剑是虚的，哪一剑是实的。 可手腕一沉，招式就慢了半拍。他想点的地方，够不着；他想卸的力，卸不动。 宋青书的青铜剑斜斜一挑。 张无忌横剑去挡。 “咔”的一声，木剑被打得往上弹起，张无忌整条胳膊往上一扬，前胸门户大开。 场下一阵倒吸冷气。 莫声谷从石墩上半站起来。 宋青书的剑尖，在离张无忌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少掌门留情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宋青书没理他。 他收剑，退了一步，看着对面那个满头是汗的小师弟。 “再来。” 宋青书把剑横在身前。 “无忌师弟，你这剑练得不错。” 他声音不高，场子里的人都听得见，“我比你大八岁，练剑的年头比你岁数都长。这一场，你赢不了。” 话说得直。 张无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起头。 “还没打完呢。” 这话一出口，场下静了一瞬。 然后就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师弟，脾气还挺犟。” “犟什么犟，人家那是有底气。” 第285章 比武(下) “犟什么犟，人家那是有底气。” 莫声谷把两条腿彻底放平了，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眼睛亮得吓人。 张无忌不躲了，也不再绕。 他的剑网一下子收起来，整个人往前贴，木剑贴着宋青书的青铜剑走，一寸一寸往上挪。 宋青书愣了一下。 这是太极。 张无忌把太极剑里那个“黏”字诀，用在了快剑上。 两剑贴着走，青铜剑往哪儿去，木剑就跟到哪儿。 宋青书几次想把剑抽出来重新起势，都被那股黏劲扯住，甩不开。 他第一次认真起来。 第三十五招，宋青书一记快的，木剑跟上。 第四十招，宋青书剑法一转，绕了个弧，木剑跟着绕。 场边的呼吸声都轻了。 张松溪捋胡子的手停了。莫声谷脖子往前伸得老长。 站在紫霄宫台阶上的宋远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第四十五招。 宋青书的剑又是一变，快得几乎看不见。 “砰”的一声，张无忌的木剑被带得滑开，整个人跟着转了半圈。 第四十八招。 这是全场最险的一下。 宋青书一剑劈下，张无忌侧身闪开。就在青铜剑擦过他肩膀的那一刹那，张无忌忽然不躲了。 他手腕一翻，木剑顺着剑身往下滑，滑到剑柄，再往上,直直点向宋青书握剑的手腕。 这一下，是神门十三剑里的点穴手法。点腕，卸剑。 宋青书瞳孔一缩。 这一招来得太突然，角度又刁，正正对着他右手手腕的“神门穴”。 被点中的话，青铜剑就得脱手。 场下的人群同时低呼了一声。 可就在木剑尖几乎贴到宋青书手腕的那一瞬. “铮！” 一声闷响。 木剑尖被震开了。 原来宋青书关键时刻，运足了内力。 内力灌注，张无忌的剑，被一胶强大的力道，硬生生顶回了半寸。 就那半寸。 宋青书手腕一沉，青铜剑回抽，一剑横扫。 张无忌的木剑慢了一息。 “啪！” 木剑被打得脱手飞了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两个圈，“噗”地插进演武场边的雪堆里，剑身大半没进雪。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后山的松涛。 张无忌站定了。 他喘着气，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握剑站着的宋青书. 宋青书呼吸没乱，剑也没晃。 张无忌把两只手在身前合了合，抱了个拳。 “我输了。” 三个字，说得平平稳稳。 宋青书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这个小师弟。 比试之前，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顺水推舟的过场。 师弟要成长，大师兄陪他打一场，输赢都不算什么。 可这五十招打下来，他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一片。 刚才怎么回事，宋青书心里门清。 张无忌那突如其来的招式，他如果不运用内力，估计要中招，这小师弟的悟性，着实惊人。 他站在原地，忽然开口。 “你练了多久？” 张无忌愣了一下。 他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抬起头，认真地说。 “太师父正经教我剑法，大概是半年多前开始的吧。打那时候起，我天天寅时起，天天练。” “一天没落过。” 听到这话，宋青书又沉默。小老弟，要不要这么夸张？ 他宋青书，武当少掌门，八岁开始练剑。 到今天，超过十年。 十年里他在江湖上跟人动手，赢过，也输过。 他自问这十年的功夫下得不浅。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练剑一年零两个月的孩子，逼得后背出汗，被一记点腕逼到差点脱剑。 那孩子输，不是输在招上。 是输在内力，是输在木剑上的劲，压不住他的青铜剑。 宋青书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张无忌面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半年，能接我五十招。” “无忌师弟。” “你比我当年强，刚才我要是不用内力，估计……” 这句话一出口，演武场上就像揭了锅。 “听见没有！少掌门说小师叔比他当年强！” “我早说了！小师叔那是真本事！” “五十招啊！他才十岁！” 莫声谷从石墩上蹦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栏上，把栏上积的雪拍得四散。 “好！好好好！” 他嗓门大得半个山都听得见，“青书这小子，有当家主的样子！赢了还夸人！老子刚才看得手心全是汗！” 张松溪摸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无忌这一场，输得好。”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没听懂。 “师伯，输了，怎么还好？” 张松溪抬手指了指演武场边上那柄插在雪里的木剑，没再说话。 殷素素站在人群东边。 她手里那块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她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翠山站在她旁边，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 “像我。” 殷素素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睛却是湿的。 紫霄宫的台阶上。 宋远桥端着茶盏，站了很久。 他没有走下来，也没有说话。风把他衣袂吹得轻轻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茶盏在托盘上磕了一声轻响。 站在他身旁的老道士，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输得起。” 老道士抬头看他。 只见宋远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紫霄宫后殿的窗子，开着一道缝。 张三丰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野菊茶。 茶早凉了，他也没喝。 刚才那五十招，他一眼没落，全看了。 看完了，他也没起身。低头吹了吹碗里那片浮着的菊花，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守在门外的小道士探进半个脑袋。 “太师父，您不出去说一句？” “说什么？” 张三丰把碗放下，“输了五十招，有什么好说的。” 小道士挠挠头。 张三丰伸出手，在窗台那只缺了角的茶碗边上轻轻一敲。 “他要是输了就撂剑子，红着脸闹脾气，老道得说他两句。” “他方才抱拳，说的是【我输了】。” 老道的眼睛从窗缝里望出去，落在演武场中间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上。 “输得起，才长得快。” 那天夜里，张无忌没睡。 亥时过后，他提着一盏小灯笼，绕到宋青书住的院子外头，在门口站了半天，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 宋青书披着外衣，看见门口那个提灯笼的小身影，愣了一下。 “这么晚，怎么了？” 第286章 四派联盟 张无忌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仰着脸看宋青书。 “大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白天比式的时候，你第四十八招那一剑，‘铮’地把我剑弹开的那一下。”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往回抽的动作，“那个劲，是从哪儿出来的？” 宋青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孩子输了，回来不哭，不怨，不睡，半夜跑过来，问的是那一剑的劲。 这让宋青书有点无语。 宋青书把门推开了些，让开半步。 “先进来吧。”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宋青书取了张纸，用炭条在纸上画手腕的姿势，一边画一边讲。 “你那一下点腕，点得极准，方位、时机都对。可你点过来的时候，剑是直的。” “剑直了，力就直。力直了，好卸。” 他用炭条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个弧。 “这一下我往回抽剑，剑身转半圈，你那点来的劲，就顺着这半圈滑走了。 滑走的劲没地方去，全弹回你自己的剑上。” “你自己就退了半寸。” 张无忌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谢谢大师兄，我懂了。” 他忽然抬头，“那一剑不是大师兄快，是我给的空当。” 宋青书笑了笑，这个小师弟嘴上没有说。 可他的悟性，进展真是无时无刻在告诉到人，他是个天骄。 他这个武当三代第一人的称号，估计要不保了。 “你这么快就能看懂这个，真是让人惊讶。” 他放下炭条，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 张无忌低下头，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 “我现在力气小，硬碰硬，碰不过人。” 他说得很慢，“我要是看不懂别人出的什么劲，那就一辈子只能挨打。” “我得多看懂一点。” 屋里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宋青书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历练回来，见了那么多江湖上的高手，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扎实。 宋青书从屋里送张无忌出来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他把灯笼递回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灯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无忌。” 张无忌停下，回头。 “明天一早，去后山找我。” 宋青书说，“我把刚才讲的这个劲，拆成二十招，一招一招给你喂。” 张无忌在雪地里站了一下，冲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远了。 灯笼的光，在雪里一晃一晃，最后消失在拐角。 宋青书站在门口，没动。 他想起自己这趟下山半年，在洛阳、在开封、在汉水边上，见过的那些事。 想起城南那家客栈的隔壁院子，半夜里四个不同口音的人，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想起那个被翻来覆去提起的名字。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转身，往宋远桥的院子走去。 宋远桥的院门虚掩着，屋里还亮着灯。 宋青书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远桥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册子。 他抬眼看了一下儿子，把册子合上。 “这么晚？” “爹，有件事，我回山三天，一直没说。” 宋远桥放下册子，手指在桌沿一顿。 “说。”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了白日里的沉稳，只剩下一片压了许久的凝重。 “爹，儿子这趟下山三年，最后到了汉水边上。” “那一日，我住在汉水南岸一家客栈里。” “半夜，我被隔壁院子的说话声吵醒了。” 宋远桥没插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放下。 宋青书接着道： “那院子，隔着一道土墙。儿子伏在墙头上，听了整整一夜。” “说话的，是四个人。” “四个人的口音，都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一个，甘肃口音，自称崆峒派。” “一个，西域口音，自称昆仑派。” “一个，陕西口音，自称华山派。” “最后一个，河南口音，光着头，应该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宋远桥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四大门派的人？” “是。” 宋青书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绕过武当，说要四派联合起来，打光明顶。” “光明顶” 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 宋远桥手里的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桌上。 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宋远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这会儿全变了色。 “各派联手……绕开武当……打光明顶？”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宋青书，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要灭中原明教啊！” 宋青书重重点头： “儿子听得真真的。” “他们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全是光明顶三个字。” “说要明年开春动手，先扫清明教在荆襄一带的分坛，最后合围光明顶。” “他们还笑，” 宋青书顿了顿，看了一眼宋远桥的脸色，还是咬牙说了下去： “他们还笑，说武当山上有个十岁的小师叔，被波斯教主喂过招，等打完了光明顶，说不定还要来武当显摆。” “说武当跟波斯明教那老怪物有牵扯，霍山虽走了，武当保不齐还向着明教，让大伙儿绕开武当山走，免得多生事端。” 最后一句，宋青书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四人当时的冷笑都学了出来。 宋远桥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 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胸口剧烈起伏，长须在灯光里发颤，那双眼睛里，全是震惊，全是怒意： “胡闹！” 第287章 宋青书传功 “胡闹！” “各派要打光明顶，可光明顶岂是说打就能打的？” 宋无桥背着手，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住，扭头看向宋青书： “你确定听清了？这个是大事，真是光明顶？不是别的地方？” “爹，儿子拿脑袋担保。” 宋青书一字一句： “那三人嘴里，【光明顶】三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在墙头上蹲了一夜，冻得手都僵了，一个字没漏。” 宋远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已经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册子，“啪”地一声合死，往腋下一夹： “走。” “去禀告你太师父。” “这事，武当不能当着不知道。” 紫霄宫后殿，灯还亮着。 张三丰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野菊茶，茶早凉了，他也没喝。 窗子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白须在胸前轻轻飘动。 宋远桥推门进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师父。” 张三丰转过头，白须一动，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倦意： “远桥？这么晚，何事？”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把腋下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抱拳，一字一句，把宋青书方才说的话，原原本本，重说了一遍。 从汉水边的客栈，到四个不同口音的人。 从崆峒、昆仑、华山、少林，到绕开武当、合围光明顶。 从“光明顶”三个字被翻来覆去提了一夜，到那句“武当保不齐还向着明教”。 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张三丰端着那碗凉茶，一动没动。 那双总是平和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深的、化不开的凝重。 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霍山临走前，曾留下一句话。” “他日光明顶，再与武当论剑。” 老道抬起枯瘦的手指，往窗外的夜色里一指： “他说的光明顶，估计便是中原明教的总坛。” “霍山是波斯明教的教主，中土明教，与他波斯总教，渊源极深。” “老道当时便知道，那一日，迟早要来。” “可老道没料到，先动的，不是霍山，是中原各派。” 张三丰说到这里，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冰凉，他却像没察觉。 “远桥。” “师父。” “你待如何？” 宋远桥抱拳，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弟子已想妥了。” “派四师弟张松溪，带两名机灵的弟子，明日天不亮便下山。” “沿汉水一路暗访，暗中查探消息，确定是真是假，回来再定夺。” 张三丰缓缓点头，白须在灯光里动了动： “松溪稳重，他去合适。” “若消息确凿，” 老道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 “武当不参与围攻。” “但也不能坐视血流成河。” “先查，看看具体原由。等查明白了，再说。” “是！” 宋远桥重重抱拳。 张三丰又看向站在宋远桥身后、一直没敢出声的宋青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书。” “弟子在！” 宋青书赶紧上前，单膝跪地。 “你小子，可是办了件大事。” 张三丰的声音很温和： “各派绕开武当，若不是你小子机灵，武当还被蒙在鼓里。” “做得好。” 宋青书低着头，声音发颤，却坚定： “太师父，弟子不敢贪功。” “只是事关重大，弟子……不敢不报。” 张三丰哈哈一笑，白须在灯影里一飘： “好一个不敢不报。” “去吧。” “查证的事，交给你爹去安排。” “你这一趟历练，没白走。好好练功。” 宋青书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宋远桥退出后殿，连夜去了张松溪的院子。 张松溪披衣起身，听完，那张三缕长髯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二话不说，点了两个最机灵的三代弟子，收拾了行装，连夜摸黑下山。 天不亮时，三个人已经骑着快马，消失在了武当山下的官道尽头。 宋远桥站在山门前，望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背着手，站了很久。 晨风吹动他的青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沉甸甸的分量。 各派联手，打光明顶。 绕开武当。 这江湖，要乱了。 第二天，清晨。 雪后初晴，日头还没爬上山头，后山松林里，冷得哈气成霜。 张无忌提着那柄木剑，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进了松林。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冻得脸蛋通红。 可他体内，那股九阳真气自行流转，暖烘烘的，从丹田散到四肢百骸，竟半点不觉得冷。 松林里，宋青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青布劲装，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那柄雪亮的青铜剑。 “大师兄！” 张无忌脆生生喊了一声，小跑过去。 宋青书回头，看见他，嘴角翘了翘： “来得倒早。” “昨日你说，要多看懂一点劲。” 宋青书把青铜剑往身前一横，剑尖斜指地面，那双眼睛里，没了昨日的傲气，只剩下一片认真： “今日，师兄便成全你。” “我把昨日弹开你木剑的那一剑，拆成二十招。” “一招一招，喂给你。” “你只许体会劲，不许硬顶。” “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看劲，不看招。” 张无忌攥紧了木剑，用力点头。 他右手虎口上，昨日比武震裂的血痂还在，那道浅疤旁边，又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可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烧着了的炭。 喂招，开始。 第288章 宋青书喂招 宋青书的喂招开始了。 第一招到第五招。 宋青书慢剑直刺。 张无忌想都没想，横剑硬挡。 “咔！” 木剑和青铜剑撞在一处，张无忌虎口一疼，整个人被震得退了半步，草鞋在雪地里的踩出两个坑。 “别用剑硬顶硬，要有韧性！” 宋青书喝了一声，剑收回来： “你顶得过青铜剑？木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剑当成手臂的延伸！” “再来！” 第二招，张无忌还挡。 “咔！” 第三招，还挡。 “咔！” 第五招，张无忌被震得手臂发麻，木剑差点脱手，虎口的血痂裂开，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剑柄。 他喘着气，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憋屈： “大师兄，我不顶的话，它就进来了，挡不住！” “那就顺着走！” 宋青书往前一步，青铜剑轻轻一抖： “沾、连、黏、随，这四个字，你给我刻进脑子里！” “木剑贴着我的剑，像根藤，缠着，别松！” 第六招到第十招。 张无忌学着不顶了。 他木剑一碰到青铜剑，就顺着剑身往外滑。 可他总慢半拍。 宋青书的剑一转，他的木剑就脱开，“咔”地一声，又被震得手臂麻。 第七招，麻。 第八招，麻。 第九招，木剑“啪”地一声，被打得歪到一边，张无忌整个人转了半圈。 第十招，他咬着牙，硬是没退，木剑贴着青铜剑滑了半寸。 就这半寸，他感觉到了一股劲。 那股劲，从宋青书的剑上，“流”了过来，顺着他的木剑，“嗖”地往剑尖上跑。 张无忌浑身一震。 “大师兄！我摸着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那劲是活的！它从我剑上跑过去了！” “对！” 宋青书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接着摸！别让它跑了！” 第十一招到第十五招。 张无忌不闭眼了，他死死盯着两剑相交的那一点。 宋青书的剑往回抽，他的木剑就贴着剑身跟过去。 那股劲，“流”过来，滑到剑尖，又“弹”回一点点。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张无忌的心都跟着跳一下。 他小小的脸上，全是汗，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第十五招，他终于在剑滑到剑尖时，借着那股回弹的劲，木剑轻轻一颤，“铮”地一声，把青铜剑弹开了半分。 宋青书“咦”了一声，手腕微微一麻： “好小子！接着来！” 第十六招到第十九招。 宋青书加快了。 青铜剑不再慢吞吞地喂，而是带上了三分真力，剑身一转，抽剑的弧又快又刁。 张无忌的木剑贴着剑身，顺着那半圈往下滑。 滑到剑柄，再往上。 “铮！” 青铜剑被弹开一分。 “铮！” 又是一分。 第十九招，宋青书虎口已经麻了，他盯着张无忌，那张脸上的认真，一点点化作了惊叹。 “最后二十招。”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青铜剑全力一剑抽转。 正是昨日比武时，弹开张无忌木剑的那一招！ “来！” 张无忌没躲。 他小小的身子往前一踏，草鞋底在雪地里“啪”地一声，木剑贴着青铜剑的剑身，往下滑。 滑过剑脊、滑过剑镡、滑到剑柄。 再往上，借着宋青书抽剑的那半圈劲，张无忌手腕一翻，木剑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剑鸣，在松林里炸开。 青铜剑，被弹开整整半寸！ 宋青书手腕一麻，青铜剑差点脱手，他猛地收剑，往后退了半步，愣愣地看着张无忌。 “哈哈哈哈！” 随即宋青书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巴掌拍在张无忌肩膀上： “好！” “好一个借力弹力！” “你学会了！” 张无忌喘着气，虎口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可他咧开嘴，笑得又傻又亮： “大师兄，我懂了！” 他举起木剑，眼睛亮得吓人： “硬碰，是拿自己的劲，撞人家的劲。人家劲大，我就飞！” “借力，是拿人家的劲，再还给人家人家——他自己就退了！” “对！” 宋青书收了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一课，是你武学路上最要紧的一课。” “从今往后，你再看别人出招，看的不是招，是劲。” “看懂了劲，你就再不是那个只会挨打、只能硬碰的小师弟了。” 张无忌攥紧木剑，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血，又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峨眉的方向。 也是襄阳的方向。 那里，有他要护的人。 他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我要多懂一点劲。 就少挨一点打。 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日头爬上了山头，松林里的雪，被照得亮堂堂的。 宋青书收剑入鞘，看着还在那儿比划“弹”劲的张无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又想起了昨夜那三个字。 可一想起明教光明顶。 眉头，一点点皱紧。 “回去吧。” 宋青书道： “今日练到这儿。明日再喂你新招。” “是！多谢大师兄！” 张无忌重重点头，提着木剑，撒腿往演武场跑。 一边跑，一边还在比划那“弹”的一下，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蹦蹦跳跳，满心都是欢喜。 宋青书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才转身往紫霄宫走去。 紫霄宫后殿，张三丰站在窗前，白须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本来对宋青书与张无忌心里有点小担心。 他熟知原剧，在原剧中宋青书就是针对张无忌，后期更是完全黑化。 可看到宋青书喂招的情景，这点担心完全没有了。 现在的宋青书可谓是三好少年，就是不知碰到那周丫头后，会不会如原着中那样。 红颜都是祸水呀，想他老张一百岁了，还是童子之身。 …… 又想到光明顶。 张三丰望着南方，那双平和的眼睛里，映着一片翻涌的云海。 良久，老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顺着风，飘出了窗外，没想到世界剧情的修复力这么强大，他老长穿越而来，干了这么多大事，这剧情还是要发生了： “光明顶……” “不同的是，波斯明教也参与进来了。“ “乱世……要来了。” 第289章 南河暗访 武当山下，三匹快马踏着残雪，在官道上，一路往东南疾行而去。 马背上三个人，一身游侠打扮。 张松溪走在最前头。 他原本的那一身的青布太极道袍，早在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就被他脱下来塞进了包袱里。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衣，腰间束着一条黑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手绾着，脸上还抹了点锅灰，活脱脱一个走江湖的游侠。 他身后那两个武当三代弟子，也换了类似的行头。 两个弟子一个叫清虚，一个叫清云。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机灵，腿脚快，眼神活。 此刻也穿了粗布衣裳，腰间挂着剑，看着就像两个刚出师的江湖小子。 “四师伯。” 清虚催马凑上来，压着嗓子问： “咱们这一路，真要一直扮成这样？” 张松溪没回头，只是把马鞭往手里颠了颠，声音不高： “武当的人下山，各派都盯着。” “穿道袍，是告诉人家，武当来了。” “脱了道袍，才是查事的样子。” 清云在后面挠了挠头： “可咱们扮成这样，人家就认不出了？” “只要不是熟人就认不出来” 张松溪淡淡道：“而且就算他们认出了，看咱这身打扮，也不好意思说穿 。” “江湖上的人，都爱装糊涂，看破不说破。” 清虚和清云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三骑快马，踏着雪，往汉水方向去了。 可这一路，不好走。 出了武当山，往东南走，过了襄阳地界，便进了汉水一带。 官道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往日那种赶集、走亲戚的人。 全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挑着破担子，一步一步往南挪。 张松溪勒住马，看着官道旁的一群人。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娃。 那娃已经没气了，小脸青紫，可老汉还死死抱着，不哭不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一个妇人坐在土埂上，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正往一个三四岁孩子嘴里塞。 孩子咬了一口，“哇”地一声吐了，哭着说： “娘，苦……” 妇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手里的窝头掰了掰，自己咽了口唾沫，又把那块好的往孩子嘴里送： “吃……吃了就不饿了……” 张松溪的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跳下马，走到那老汉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汉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扛着个破包袱，插了一句： “还能怎么了？” “北边打仗，元兵征粮，家里的粮都被抢光了。” “大汗要西征，粮草不够，村里的粮，全被抢去充军了。” “黄河又决了口，淹了十几县。” “朝廷不管，饿死了成千上万人。” “我们这些活着的，只能往南逃。” 张松溪喉头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恩人……” 张松溪没说话，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可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样的天下，各派还要打光明顶，还要窝里头？ 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元兵在北边看着，是不是正等着他们杀完了，好一网打尽？ 三骑快马，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人越杂。 有些路段，甚至还有落草为寇的。 那日傍晚，三人路过一片树林。 林子里突然窜出七八个汉子，为首的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往路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喊： “此路是爷爷开，此树是爷爷栽！” “要想从此过，给爷爷我留下买路财！” 清虚“呛”地一声拔出剑，就要上前。 张松溪一抬手，止住了他。 他跳下马，走到那为首的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汉子穿着破袄，脸上一道刀疤，手里那把朴刀卷了刃，连个像样的刀鞘都没有。 张松溪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汉子一愣： “老、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王五！” “王五。” 张松溪点点头，“你家里有几口人？” 王五被问懵了，握刀的手松了松： “问、问这个干啥？” “你若是家里还有地，有粮，有爹娘老婆孩子，你不会来当土匪。” 张松溪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那汉子心上： “你当土匪，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对不对？” 刀疤汉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俺娘……俺娘饿死了……” 张松溪沉默了一会儿。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扔给王五。 “这些钱，够你们吃几个月。” “别抢了，去南边找口饭吃。” “再抢下去，你们迟早死在别人手里。” 王五捧着钱袋，愣了很久，忽然“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恩人……恩人……” 张松溪扶起他，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清虚跟上去，压着嗓子问： “四师伯，您怎么不教训他们，还给他们钱？” “教训什么。” 张松溪望着远处，声音低沉：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一些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人。” 清虚和清云，都不说话了。 三骑快马，继续南下。 几日后，三人到了汉水。 汉水边上的一座大镇，叫双沟镇。 镇子不大，可因为靠着水路，来往的人多，茶楼酒肆也多。 张松溪三人，找了家临河的茶棚坐下，要了三碗粗茶。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旁边桌上的几个江湖人，在高声说话。 “听说了吗？各派的人马，都往这边聚了！” “可不是吗！崆峒的人，前天就到了！” “昆仑的也来了，何太冲那老东西，带着他那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 “华山岳不群也来了，还有少林的！” “少林的空闻大师都亲自下山了！那这盟主肯定就属空闻大师了！” “我的乖乖，少林方丈都出动了，这是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打光明顶啊！” “光明顶？明教的老巢？” “对！说是明教偷袭各派，还杀了少林三个虚字辈的弟子，各派忍不了了，要联手端了明教的老窝！” 张松溪端着茶碗，手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原以为，查这事得费不少功夫。 可他没想到，四大派，根本没想着偷偷摸摸。 不过想想也没必要藏着，他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人马调动，粮草征集，哪样能藏得住？ 清虚压着嗓子，凑过来： “四师伯，他们……他们这是明着来啊。” 张松溪“嗯”了一声，放下茶碗，那张三缕长髯的脸，看不出喜怒： “藏不住，就不藏了。” “这也说明，他们觉得自己占着理。” “理直气壮，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 “可理直气壮的事，未必就是真的。” 三人又喝了两碗茶。 可就在他们起身要走的时候。 茶棚外，几个穿着各色衣裳的江湖人，忽然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身短打，眼神跟鹰一样，往张松溪三人身上扫。 扫到张松溪时，那中年人脚步顿了一下。 张松溪心里“咯噔”一声，被发现了。 那中年人盯着张松溪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 第290章 联盟的真相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 “从哪儿来？” 张松溪拱了拱手，脸上不动声色： “在下姓张，做点小买卖，路过此地。” “做买卖？” 中年人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朋友，你这手上的茧子，是握剑还是练刀磨出来的？” “做买卖的人，手上可长不了这种茧。” 张松溪没说话。 中年人往前一步，压低了嗓子： “朋友，别紧张。” “在下姓陈，江湖上人称‘一阵风’，是给各派当探子的。” “这几日，汉水边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上头让我盯紧点。” “我盯了你三天了。” 他顿了顿，眼神往张松溪腰间扫了一眼，那里虽然没挂剑，可衣襟下鼓鼓的，藏着东西。 “张朋友，你若是来做买卖的，那便罢了。” “可你若是……” 中年人忽然压得更低，声音几乎只剩气音： “你若是魔教来找事的，那咱们，就得好好聊聊了。” 张松溪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他脸上，依旧平静。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时，“咔”地一声磕在桌上。 “朋友好眼力。” “不错。” “可我们是武当的。” 此言一出，茶棚里瞬间静了。 清虚和清云的手，同时按上了剑柄。 那中年人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果然！果然！” “我盯了你三天，就等你这句话！” 他一抱拳，那张脸上的笑，竟带了几分恭敬： “你是武当张大侠吧。” “盟主说了，碰到武当的，就务必请来相见。” 张松溪站起身，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张三缕长髯的脸，沉稳得像座山： “好。” “带路。” 汉水边，一座大庄院。 这庄子，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如今被各派包了下来，做了临时的“总坛”。 张松溪跟着那陈探子，进了庄子。 穿过几道院门，到了后院的一间大屋前。 门口站着两个和尚，一身灰布僧衣，双手合十，面无表情。 陈探子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两个和尚往里通报了一声，随即，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大侠，请进。”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屋。 屋里，坐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和尚。 那老和尚，六十多岁，一身杏黄僧袍，面容清癯，白眉垂到眼角，双手捻着一串佛珠，正缓缓转动。 他便是少林方丈，空闻大师。 空闻左边，坐着一个青袍老道，是崆峒派的长老。 右边，坐着一个白袍老者，是昆仑派的何太冲。 再往下，还有一个穿着华山派服饰的中年文士，正是岳不群。 还有一个，穿着少林俗家弟子的衣裳。 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张松溪。 张松溪抱拳，行了一礼： “武当张松溪，见过空闻大师，见过诸位。” 空闻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平和，却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张四侠不必多礼。” “老衲知道，武当会派人来。” “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你。” 张松溪没接这话，直入正题： “大师，松溪此来，只为查证一件事。” “各派联手，要打光明顶，是真是假？” 空闻捻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他叹了口气： “是真的。” “各派的人马，已经在汉水一带集结。” “承蒙各位看得起，让老纳当了这盟主，不日便要发兵。” 张松溪眉头一皱： “为何？” “为何？” 空闻还没开口，旁边华山派的岳不群，忽然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岳不群一甩袖子，阴阳怪气： “张四侠，你这话问得稀奇。” “明教偷袭各派，杀了我们多少人，你武当不知道？” “当然，你们武当与明教交好，又是亲家。向着明教，我们都没说什么。” “如今明教杀到我们头上了，我们打回去，还要跟你报备不正？” 张松溪眼神一沉： “岳掌门，话不是这么说。” “武当没护着谁，也没向着谁。” “松溪只问一句，明教偷袭各派，可有实证？” “实证？” 空闻抬起手，止住了岳不群。 老和尚缓缓开口，那张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沉痛： “张四侠。” “老衲知道你稳重，不信传言。” “那老衲便告诉你，” 他捻动佛珠的手，微微发颤： “近半年来，各派都有弟子被明教中人偷袭，多有死伤。” “崆峒派，死了两名弟子。” “昆仑派，死了三名。” “华山派，也折了两人。” “而我们少林，” 空闻说到这里，闭了闭眼，那串佛珠被他攥得“咯咯”轻响： “我们少林，有三名虚字辈的弟子，在南河一带化缘时，惨遭杀害。” 张松溪瞳孔一缩： “三位？” “是。” 空闻缓缓睁开眼，那双平和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水光： “虚竹、虚心、虚谷。” “三个孩子，都是老衲看着长大的。” “虚竹今年才二十六，虚心二十四，虚谷更小，才二十二。” “他们三个人，去南河化缘，本是积善行德的事……” 老和尚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还有其他一些门派的，老纳就不多说了。” 张松溪沉默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岳不群在旁边，咬着牙补了一句： “张四侠，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少林三个弟子，死得那么惨！” “各派加起来，死了十几个！” “这血海深仇，我们不报，还算什么名门正派？！” 张松溪没理他。 他看着空闻，缓缓开口： “大师。” “松溪斗胆问一句，” “可有证人？” “可有活口？” “可有……明教的人承认？” 空闻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张松溪，那双眼睛里的沉痛，一点点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张四侠是怀疑，老衲在说谎？” “松溪不敢。” 张松溪拱手，“只是，事关重大。” “若各派因此大举攻上光明顶，死的就不只是几个仇人，而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其中，还有老弱妇孺。” “松溪不能不问个明白。” 空闻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声。 然后，老和尚缓缓开口： “张四侠问得好。” “老衲便告诉你，” “这事，不是传言。” “我们不仅查到了实证，而且也有人，主动承认了。” 张松溪浑身一震： “谁承认了？” 第291章 杀人报家门? 张松溪浑身一震： “谁承认了？” 空闻一字一句： “杀害虚竹、虚心、虚谷三人的凶手，是一个叫李天心的人。” “他是明教的人。” “而且，” 老和尚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杀完人，当场承认了。” “他站在那三个孩子的尸首旁边，对着围上来的百姓和衙役，亲口说” “我是明教李天心，人是我杀的，有本事，就来光明顶找我！” “其它被杀的人，最终也基本查实，确为明教所为。” 张松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屋里，死寂。 张松溪站在那里，那张三缕长髯的脸，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李天心，明教的人。 当场承认。 “有本事来光明顶找我”。 这几句话，听起来，铁证如山。 可张松溪，偏偏觉得不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空闻： “大师。” “松溪还有几句话，想问个明白。” 空闻： “张四侠请讲。” “第一，李天心是明教什么人？” 空闻一愣： “这个……老衲也不知。只听说是明教的人。” “第二。” 张松溪往前一步，“他杀三个少林弟子，用的什么武功？” 空闻皱眉： “听衙门里的仵作说，三人皆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心脉而死。” “第三。” 张松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大师可知道，虚竹、虚心、虚谷三人的武功，到了何种境地？” 空闻捻动佛珠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张松溪，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张四侠的意思是，” “松溪的意思是。” 张松溪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 “少林虚字辈的弟子，即便不是高手，也是自幼入寺，练了十几年的少林基本功。” “虚竹三人，入寺都超过十年。” “他们三个，任何一个，放到江湖上，最少都是二三流的好手。” “而李天心呢，谁听过？”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若他只是个明教的普通帮众，他凭什么，一杀杀三个？” “还当场承认？” “还让人去光明顶找他？” 最后一句，张松溪几乎是质问出来的。 屋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岳不群猛地站起来： “张松溪！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们各派，在诬陷明教？！” 张松溪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空闻： “大师。” “松溪不是这个意思。” “松溪只是觉得，” “一个普通的明教帮众，杀了三个少林弟子，还当场报出家门，说【有本事来光明顶找我】” “这不是报仇。” “这是……故意挑事。” “挑事”两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空闻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动摇： “张四侠……” “你是说，有人故意杀我少林弟子，栽赃给明教，挑起各派与明教的仇？” 张松溪沉声道： “松溪不敢断言。” “可松溪，要亲自去查。” 他抱拳，重重一揖到底： “请大师，把南河那三位弟子遇害的详情，告诉松溪。” “事发地点、仵作验尸的结果、见过李天心的人、李天心说过的每一句话，” “松溪，都要知道。” 空闻看着他，那张清癯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疑虑，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良久，老和尚缓缓开口： “好。” “老衲便告诉你。” “查证的路上，各派不会阻你。” “可张四侠，”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 “你若查不出什么，那便说明，这事是真的。” “到时候，武当……不要再拦了。” 张松溪抬起头，那张三缕长髯的脸，沉稳如山： “若查不出，松溪亲自向大师赔罪。” “可若查出，” “这件事，另有蹊跷。” “那各派这光明顶，就不能打。” 第二日，天没亮。 张松溪带着清虚、清云，三人骑马，往南河去了。 南河，是汉水边上的一条支流，沿岸有几个小村子。 虚竹、虚心、虚谷三人，就是在南河边上的一个村子外，遇害的。 三人到了村里，先找了里正。 那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说他们是来查案的，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别、别查了……那事邪门得很……” 张松溪蹲下身，看着他： “老丈，怎么个邪门？” 里正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道： “那天……那天下午，三个和尚在村外的土路边上走。” “走着走着，就从路边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那人穿着明教的衣服，黑袍，胸口绣着火焰纹！” “他冲上去，就对那三个和尚动手！” 张松溪： “打了多久？” 里正想了想： “没多久……就、就几下子……” “几下子？” 张松溪眉头一皱，“三个少林弟子，几下子就被杀了？” 里正连连点头： “是啊！我们都看傻了！那三个和尚，连还手都没还上几下，就……就都倒了……” 张松溪和清虚对视一眼。 不对。 少林虚字辈弟子，再不济，也不会连还手都还不上几下。 “后来呢？”张松溪问。 里正： “后来……后来那人杀了人，没跑。” “他就站在尸首旁边，对着围上来的村民喊，” 老汉学着那人的口气，扯着嗓子： “我是明教李天心！人是我杀的！有本事，就来光明顶找我！” “喊完了，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狂的人。” 张松溪： “往哪儿走了？” 里正： “往、往北边去了……” “第二天呢？” 里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二天……第二天，明教的人，先来了。” 张松溪一愣： “明教的人先来了？” “是啊！” 里正点头，“第二天一早，明教的人就来了，来了一二十个，把村子围了。” “他们问我们，那个李天心情况，往哪儿走了。” “我们说了，他们就追去了。” “可追了三天，也没追着。” “那李天心，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松溪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又问了几个村民。 说法都差不多。 李天心穿着明教的衣服。 出手极快，几下就杀了三个少林弟子。 杀完人当场承认，报出家门。 第二天，明教的人来追他，可他消失了。 张松溪又去了仵作那里，看了验尸的文书。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 虚竹、虚心、虚谷三人，皆是心脉震碎而亡，一击致命，出手之人，内力极为刚猛。 张松溪看完，把文书往桌上一放，手指在“内力极为刚猛”几个字上，敲了敲。 清虚凑过来，压着嗓子： “四师伯，这李天心……什么来头？” 张松溪没说话。 他走出村子，站在南河边上，望着那片被冻住的河面。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像刀子。 他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李天心，明教普通帮众。 可他出手，内力极为刚猛，几下就杀了三个少林弟子。 杀完人，不跑，当场承认，报出家门，还让人去光明顶找他。 第二天，明教的人也来了，他们也想找李天心，到现在还到处在找他。 第292章 消失的李天心 四大派的人在找李天心，明教的人也在找，整个江湖都在找。 可找了半个月，毛都没找到，李天心仿佛突然消失了。 这条线，越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四师伯。” 清虚又凑过来，“您发现什么了？” 张松溪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清虚，你想想，” “一个明教的普通帮众，能有那么刚猛的内力？” “还一杀杀三个少林弟子？” 清虚一愣： “那……那不能吧。” “对。” 张松溪点头，“莫说普通帮众，就是明教的旗主，也未必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杀三个少林虚字辈的弟子。” “更别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他杀完人，为什么不跑？” “杀人者，第一反应是逃命。” “可他，站着，报出家门，让人去光明顶找他。” “这不是杀人。” “这是……递刀子。” 清虚浑身一震： “递刀子？” “对。” 张松溪转身，望着北方，那张三缕长髯的脸，沉得像水： “他把一把刀，递到了各派手里。” “刀上，刻着‘明教’两个字。” “各派拿着这把刀，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上光明顶。” 清云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 “四师伯，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杀少林弟子，栽赃给明教？” 张松溪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缓缓道： “现在还不好说。” “可有一件事，松溪能确定，” “这个李天心，绝对不是普通的明教帮众。” “他要么，是被人收买，故意挑事。” “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根本就不是明教的人。” 当天下午，张松溪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明教的人。 清虚吓了一跳： “四师伯，不可！各派的人都在找明教的麻烦，咱们要是跟明教的人碰面，说不清啊！” 张松溪看了他一眼： “清虚，你是来查事件的，还是来站队的？” 清虚一噎，不敢说话了。 张松溪翻身上马： “查事件，就得听两边的话。” “只听一边，那叫偏听偏信。我们去找明教人确认一下李天心的身份。” 说完三人骑马，往南河下游去了。 他们在下游三十里的一个镇子上，找到了明教在荆襄一带的一个分坛。 那分坛，设在一座破庙里。 庙门外，站着两个明教的哨兵，一身黑袍，胸口绣着火焰纹，手里握着刀，眼神警惕。 张松溪跳下马，上前一步，抱拳： “武当张松溪，求见贵坛坛主。” 那两个哨兵一听“武当”二字，脸色就变了。 “武当？” 其中一个，握刀的手紧了紧，咬牙道： “你们武当，也要来打我们？” 张松溪摇头： “不是。” “松溪此来，只为查一件事。”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汉子一身黑袍，身材魁梧，脸上一道旧疤，正是这处分坛的坛主，姓孟，名叫孟山。 孟山盯着张松溪看了两息，忽然“呸”了一声： “武当的？来干什么？” “来杀我们的？” 张松溪抱拳： “不是。” “松溪来，是想问一句，” “贵教，是不是有个叫李天心的人？” 孟山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圆了： “李天心？” “你、你也找他？” 张松溪点头： “松溪在查他。” 孟山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张松溪的胳膊，那张脸上，又是急，又是怒，又是说不出的憋屈： “张四侠！” “你来得正好！” “我们明教，也在找那个王八蛋！” 张松溪淡然说到： “明教这么长时间，一点线索也没有？” “找！找了整整半个月了！” 孟山松开手，狠狠一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张四侠，你是不知道啊！” “那李天心，穿我们明教的衣服，杀少林的人，还当场说是我们明教干的！” “各派现在要杀上光明顶，我们明教上下，不知道多人的命，就要死在这件事上！” “可我们……我们连李天心是谁都不知道啊！” 他猛地回头，冲着庙里喊： “把名册拿来！” 片刻后，一个明教弟子捧着本厚厚的名册跑出来。 孟山一把抢过，“哗哗哗”翻得飞快，翻到最后，把名册往张松溪面前一递，手指戳在上面： “你看！你看！” “我们荆襄分坛，上上下下三百二十七人，名册上都记着！” “没有李天心！” “我又问了总坛，总坛也说，光明顶上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李天心的人！” 张松溪接过名册，细细看了一遍。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年岁、入教时间。 确实没有“李天心”三个字。 张松溪抬起头，看着孟山： “孟坛主，贵教上下，真没这个人？” “没有！” 孟山急得脸都红了，“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那李天心，穿我们的衣服，干这种事，我们比谁都想把他找出来！” “可他……他杀了人，就没影了！” “我们的人，没日没夜的查，连他一根毛都没摸着！” 张松溪沉默了。 他把名册合上，递回去，那张三缕长髯的脸，在暮色里，沉得像一块铁。 少林在找李天心。 明教也在找李天心。 可李天心，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个穿着明教衣服的人，杀了少林三个弟子，当场承认，然后消失。 少林找不到他。 明教也找不到他。 他就像一把刀，捅完了人，往血泊里一扔，自己抽身走了。 留下的，是各派对明教的滔天恨意。 和一触即发的光明顶大战。 张松溪站在破庙门口，望着南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寒意。 “四师伯……” 清虚凑过来，声音发颤，“这事……不对劲。” 张松溪点头，声音很低： “当然不对劲，只要不是个傻子，就知道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了。”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孟山： “孟坛主。” “李天心的事，松溪会继续查。” “贵教……也请约束弟子，莫要再添杀戮。” “若真是有人栽赃，松溪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那人揪出来。” 说完，他一夹马腹，三骑快马，踏着暮色，往北去了。 清虚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破庙，又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点余光，低声道： “四师伯，咱们……回武当？” 张松溪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武当山的方向，那张三缕长髯的脸，在夜风里，沉得像一座山。 “先去告诉空闻大师。” “我们速度要快，等告诉空闻大师后，再加马加鞭，回去告知师父。” “得让武当，也早做打算。”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天下，有人不想让中原武林，太平。” 第293章 快活林遇伏 张松溪从明教分坛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可事情紧急，他并没有休息。 孟山的话，一直在他耳边打转。 我们明教上下，根本就没有叫李天心的人。 那王八蛋穿我们的黑袍，胸口绣着火焰纹，杀完人当场喊自己是明教的，转头就没影了。 从得到的消息来看，李天心不是明教的人。 至于明教的人会不会骗他，就武当与明教的关系来看，基本不可能。 李天心很可能是个演员。 有人给了他衣服，给了他剧本，让他在南河边上演一出戏。 戏演完，李天心很可能就被杀人灭口了。 这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留下的，只有一把刻着两个字的刀，递到了空闻大师手里。 张松溪喉头滚了一下。 这是一盘棋，一盘设计了很久的一盘棋。 他翻身上马，清虚和清云跟在后面，三匹快马沿着汉水南岸一路往北。 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割脸。 张松溪的脑子比风还冷，他在理那条线。 “四师伯！我们现在云哪？！” 清虚策马赶上前来问道。 张松溪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声音被夜风刮得有些散，却听得清清楚楚： “南河。” 清虚和清云对视一眼，再不说话，拨马跟上。 三骑快马，踏碎官道上的积雪，重新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快活林，在南河与汉水交界的地方。 两河在此交汇，水势平缓，岸边生着一大片黑压压的树林。 林子里的树，都是老树，枝丫横生，密得连月光都透不下去。 此地是水路要道，平日里，常有船工、脚夫、走江湖的在这儿歇脚。 可今晚，林子里静得出奇。 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张松溪三人勒马停在林子外的小道上。 他抬手，示意清虚、清云停下。 那三缕长髯在夜风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子深处。 “四师伯，不对劲。” 清虚压着嗓子，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太静了。” 张松溪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往林子里一指。 就这一指，就在这时 “嗖！嗖！嗖！” 破空声，骤然炸响！ 林子深处，十几道黑影，猛地从两侧的树上、草丛里飞射而出！ 那些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他们来得太快，太快！ 像是一群从地狱里扑出来的鬼魅，脚不沾地，直扑张松溪三人！ “小心！” 张松溪一声暴喝，双脚在马镫上一蹬，整个人“呼”地一声从马背上蹿了起来。 他人在半空，腰间那柄藏了许久的长剑“锵”地一声出鞘。 剑光一闪，他硬生生在半空中架开了最先扑来的两把刀。 “铮！铮！” 两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两把刀被架开的瞬间，张松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对！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出手，招式极其普通。 不是少林的大开大合、刚猛无俦。 不是华山的轻灵飘逸、剑走偏锋。 不是昆仑的两仪转换、诡异刁钻。 更不是明教圣火令上那种古怪狠辣的功夫。 甚至不是江湖中任何一门一派的。 他们使的招式，全都是江湖上最常见、最“大路货”的招式。 劈、砍、刺、扫，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门派特征。 可偏偏，他们的功力，不低。 每一刀劈来，都带着沉甸甸的风声，掌风、刀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张松溪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 这些人，在掩饰。 他们极力掩饰自己的真实武功路数，故意用最普通的招式，不想让人认出他们的来历。 可他们的功力，却高得吓人。 这不是一般的江湖毛贼。 这是被人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或者，是某个大门派里，被人特意派出来、又刻意隐藏身份的高手！ 十五个黑衣人。 足足十五个！ 马蹄声“咴咴”乱响，清虚和清云也被逼得跳下了马，两人背靠着背，长剑出鞘，死死护住身前。 十五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在空中就把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夜风刮过林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张松溪握着剑，那张三缕长髯的脸，沉得像水。 十五个高手，硬拼，绝对讨不到好。 他、清虚、清云三个人，若是被缠住，今天谁也走不了。 张松溪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的眼睛，飞快地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扫过。 脑子转得飞快，在他看来。 既然不能硬拼，就只能出其不意了。 先集中干倒几个，打乱他们的阵型，再趁机突围！ 那些黑衣人刚从林子里飞出来，身形还在半空，阵型还没彻底合拢。 就是现在！ 张松溪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突然一声暴喝： “走！” 喝声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踏。 武当绝学，梯云纵！ 张松溪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从马背上方“嗖”地一声拔起，身子在半空中一折，竟借着那股力道，硬生生又往前窜出三丈！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像一道闪电，直扑向最前方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刚落地，还没站稳，眼前一花，就见张松溪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 他大惊，想也不想，手里的刀“呼”地一声，直劈张松溪的面门。 张松溪没躲。 他等的就是这一刀！ 就在刀锋离他面门还有三尺的瞬间，张松溪的手腕一翻，剑鞘往腰间一别，右手手掌，猛地往前一探。 他没有用剑，而是使了招太极云手！ 张松溪的掌心，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轻轻一贴，贴在了那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 不硬接，也不硬碰。 张松溪的手掌一沾到对方手腕，手腕立刻一转，一引，一送！ 四两拨千斤！ 借力打力！ 那黑衣人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股诡异的黏劲粘住了，整条胳膊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去。 他劈出去的那一刀，本来是直劈张松溪的，可被张松溪这么一引一拨，刀锋“唰”地一声，硬生生偏了方向！ 而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张松溪借着他这一刀的力道，又加了一把劲。 两股力量叠加，那黑衣人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脚下一个踉跄，身形完全不受控制，猛然往旁边一个黑衣人身上撞去！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在林子里炸开。 那黑衣人，连人带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一个同伴的身上。 两人撞了个满怀，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两个人被撞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噗通”、“噗通”两声，直挺挺地摔在了雪地里，一时竟爬不起来！ 张松溪一击得手，身形毫不停留。 第294章 围攻与突围 张松溪成功偷袭两人后，没有停留，他要趁机扩大差距。 他人在半空，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道，双掌齐出！ “呼！呼！” 两声掌风呼啸。 太极拳的劲力，绵密而沉厚，左右开弓，精准地拍在了另外两个刚刚围上来、还没反应过来的黑衣人胸口。 那两人闷哼一声，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蹬蹬蹬”连退三步，“哇”地一声，各自吐出一口鲜血，也瘫倒在地。 四个！ 电光火石之间，张松溪的突袭，直接打倒了四个黑衣人！ 而他自己，已经借着梯云纵的余势，稳稳落回了地面，长剑“锵”地一声，重新握回手里。 剑尖斜指地面，那张三缕长髯在夜风里一飘。 张松溪的胸脯微微起伏，眼睛却亮得吓人。 剩下的黑衣人，原本有十五个。 被他这一轮突袭，打倒了四个。 还有——十一个！ 那十一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张松溪的身手竟如此狠、如此快、如此刁钻！ 他们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都涌上了怒色和忌惮。 十一个人，迅速变换阵型，脚步骤动，“唰”地一声，重新把张松溪、清虚、清云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一次，他们围得更紧了，小心翼翼。 他们刀锋向外，杀气凛然。 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四个被打倒的黑衣人，还在雪地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张松溪握着剑，眼神在剩下的十一个黑衣人身上扫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退路。 可那十一个黑衣人，围住他们之后，却并不急着动手。 他们只是握着刀，一步步往里收，把包围圈缩得越来越小，可就是不出手。 张松溪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对，这些人若是想杀他们，刚才就不会给他突袭的机会，更不会在打倒四人之后，还这么有耐心地围而不攻。 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显然是个头目。 他一身黑衣比其他同伙更精致，脸上蒙着的黑巾上，绣着一道暗红色的边。 他手里没拿刀，只是负着双手，站在包围圈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张松溪。 “张四侠。” 那头目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能在我们这么多高手的围困下，快速反应，武当四侠，名不虚传。” “一眨眼的功夫，就打倒了老夫四个兄弟。” 张松溪眼神一沉： “阁下是谁？” “无名小卒，不配让张四侠记挂。” 那头目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张四侠，明人不说暗话。” “我等今日，并不想伤害三位。” “只想请三位，去一个地方，做客一段时间。” “做客？” 张松溪差点气笑了，他手腕一抖，剑尖“嗡”地一声颤鸣： “阁下好大的口气！” “我武当的人，岂是你们说请就请的？” “藏头露尾的一群鼠辈。” 那头目沉默了片刻，沙哑道： “张四侠，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只要三位肯乖乖跟我们走，我等保证，不伤三位的性命。” “等事情了了，时间到了，自然会把三位，客客气气地送回武当。” 张松溪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往前踏出一步，剑锋往地上一顿，那双眼睛里，全是冷意： “若是我不肯呢？” 那头目终于不再伪装。 他负在身后的手，猛地一挥，声音陡然转冷： “那便得罪了！” “动手！” “杀！” 一声令下，十一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刀光，瞬间淹没了林子。 “锵！锵！锵！” 清虚和清云的剑，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两柄长剑舞成两团光晕，死死护住周身。 张松溪的身形，却在这一瞬间矮了下去。 他脚踏太极步，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风中，手里的长剑一颤，使的正是武当剑法里的“柔云剑”。 一剑递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精准地点在了冲在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手腕上。 “嗤！” 那黑衣人手腕一麻，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张松溪的剑背顺势一磕，正砸在他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砰”地撞在后面的树上。 可黑衣人太多了！ 十一个，全都是功力不低的高手！ 他们前赴后继，刀光连绵不绝，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张松溪三人身上压。 清虚的剑法本来就只是三代弟子里的中等水平，被两个黑衣人缠住，没出十招，就被一刀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 清云更是不济，他被一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积雪，“噗通”一声滑倒在地，那黑衣人的刀“唰”地一声，直劈他的面门！ “清云！” 张松溪目眦欲裂，剑锋一转，硬生生逼退了面前的两人，剑尖一点，把劈向清云的那把刀挑开。 “铮！” 刀被挑开，可张松溪的胸前，也被另一个黑衣人的刀锋扫中了衣襟，“嗤啦”一声，衣衫裂开一道口子，差点伤到皮肉。 张松溪的呼吸，乱了。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能这么打下去。 他们三个人，被十一个高手围住，根本撑不了多久。 今天，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张松溪的眼睛，飞快地在清虚和清云脸上扫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张松溪知道，今天三个人，绝无可能一起杀出去。 这些黑衣人，明显受人指使，要活捉他们。 既然要活捉，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能冲出去一个，去搬救兵！ 张松溪的脑子，在这一刻，清醒得可怕。 他一边架开迎面劈来的一刀，一边压着嗓子，冲着清云的方向，极快地低喝了一声： “清云！” “一会儿，我与你清虚师兄，往东侧冲，撕开一条路！” “你找机会，往西边跑！” “去搬救兵！” “去武当！去汉水边找各派的人！” “快！” 清云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向张松溪，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不肯、不甘。 “四师伯！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 “混账！” 张松溪一声暴喝，一剑逼退身前的黑衣人，扭头死死瞪着清云，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是去送死，还是去救我们？” “留在这里，三个人全折了，谁回去报信？” “谁去告诉太师父，李天心是假的？” “谁去告诉武当，光明顶不能打？” 最后一句，张松溪几乎是吼出来的。 第295章 苦战 清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手死死握着剑，指节发白，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松溪不再看他。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清虚一声大吼： “清虚！往东侧，冲！” “清云！走！” 话音未落，张松溪和清虚，同时爆发了！ 两人一声怒吼，剑光一时间暴涨。 张松溪的剑，使出了武当剑法里最凌厉的一招“开山辟地”，长剑“嗡”地一声，直劈向东侧两个黑衣人。 清虚也红了眼，他使出浑身解数，长剑横扫，逼退了挡在东侧的一个黑衣人。 “叮、叮、叮……” 兵器相击，击起一连串的脆响，那三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硬生生逼得连连。 包围圈的东侧，一下子出现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 张松溪再次上进一步，一剑逼退身前之人，头也不回，死死守着那道缺口，冲着清云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 “清云！跑！” 清云看了一眼张松溪那被刀锋划破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清虚那被震得发麻的手腕。 东侧那道稍纵即逝的缺口。 “四师伯……清虚师兄……” 清云咬着牙，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可他知道，机会来之不及。 下一刻，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缺口猛冲！ 武当的轻身功夫，在他脚下发挥到了极致。 他小小的身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从西侧两个黑衣人之间的缝隙里，硬生生钻了出去！ “那小子跑了！” “拦住他！” 几个黑衣人顿时急了，分出三个人就要往西追。 可他们刚一动，张松溪和清风就挡在了他们前面。 “想追？” 张松溪一声怒吼，长剑“唰”地一声，横在了那三个人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剑，快得惊人。 一剑化三影，“叮叮叮”三声，精准地点在那三人的刀身上，硬生生把他们的去路给截住了！ 清虚也红了眼，他不要命地扑上去，长剑死死缠住另外两个想追的黑衣人，喉咙里吼得嘶哑： “清云！快跑！别回头！！” “跑、跑、跑……不要停” 清云在林子外，听见这一声吼，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敢回头，咬着牙，拼命往西边狂奔，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那三个被张松溪截住的黑衣人，急得怒吼连连。 可张松溪的剑，像是一堵墙，死死挡在他们面前，半步都挪不过去。 清虚缠住的那两人，也被清虚拼命的打法，逼得脱不开身。 追，是追不上了。 那黑衣人头目站在圈外，看着清云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两息，猛地一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 “别追了！” “先解决这两个！” “生擒！我要活的！” “是！” 剩下的黑衣人，齐声应和。 他们不再分心去追清云，全部的压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张松溪和清虚，狠狠压了下来！ 黑衣人得了严令，要生擒，不下死手。 这一来，张松溪和清虚的压力，反而更大了。 因为对方没有了顾忌，招招都往他们身上招呼，只要不致命，怎么狠怎么来。 清虚毕竟只是武当第三代弟子。 他的武功，在三代弟子中，并不算有多出色。 原本就被两个黑衣人缠住，此刻对方一发力，他立刻就支撑不住了。 “铛！” 一个黑衣人一刀劈在清虚的剑脊上，清虚虎口剧震，长剑“呛”地一声，脱手飞了出去，“夺”地插进远处的雪地里。 “清虚！” 张松溪目眦欲裂，想要过去救，可他身前两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四师伯，别管我！” 清虚红着眼，没了剑，他就用拳，用腿，用身子，死死抱住一个黑衣人的胳膊，喉咙里吼得嘶哑： “四师伯，你自己走吧！” 可他一个三代弟子，拳脚上的功夫，哪里是这些高手的对手？ 另一个黑衣人从后头欺身上前，手掌如刀，“啪”地一声劈在清虚的后颈上。 清虚浑身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噗通”一声，晕倒在雪地里。 “清虚！” 张松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可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趁着他分神的瞬间，欺身而上！ “张四侠，对不住了！” 一人刀背“砰”地一声，砸在张松溪的肩头。 另一人一脚扫在张松溪的腿弯上。 张松溪一个踉跄，单膝“咚”地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可就在他跪下的瞬间，他的长剑往上猛地一撩！ “嗤！” 剑锋划过，那个用刀背砸他的黑衣人，躲闪不及，大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唰”地涌了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大腿，往后跌去。 张松溪借着这一剑的反震力道，硬生生从雪地上弹了起来！ 他半跪着，长剑往雪地里一插，借力站定，那张三缕长髯上，已经溅满了鲜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是武当七侠之一，张松溪！ 要是一年以前，面对如此多的高手围攻，他说不定早就倒下去了。 可近一段时间，张三丰亲自指导他武功，武当的资源，对他管够。 师兄弟日日对练。 他张松溪的武功，早已突飞猛进，脱胎换骨！ 此刻，他虽是一个人，被八个黑衣人围在中间，可他的剑，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刁。 太极拳的柔劲，被他融进了剑法里。 你刀劈过来，我不硬挡，我顺着你的力道一引，你的刀就劈空了。 你掌拍过来，我不硬接，我侧身一卸，你的力道就卸到了空处。 借力打力，以柔克刚！ “叮叮当当！” 片刻之间，张松溪的剑，在八个黑衣人的围攻下，竟生生撑住了！ 他一步不退，剑光如水，把自己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八个黑衣人，竟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他！ 双方，一下子僵持了下来。 林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刀剑相交的“叮当”声。 那黑衣人头目，原本一直站在圈外，双手负后，冷眼旁观。 他的职责，本来是盯着张松溪，防止他突围。 可此刻，看着张松溪以一敌八，还越战越稳，那头目藏在黑巾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也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武当的援兵来了，谁也走不了。 那头目往前踏出一步。 他终于，动了。 一股远比那些黑衣人可怕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抬起，掌心朝下，十指微屈，像是要抓握什么。 他的脚步，很慢，可每一步落下，林子里的雪，都“咯吱”一声，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在张松溪身上，沙哑的声音，在林子里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张四侠。” “老夫本来不想出手。” “可你，太碍事了。” 话音未落，那头目的身形，猛地一晃！ 他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鬼魅，脚不沾雪，直扑张松溪！ 那速度，那气势，比之前那十几个黑衣人，强了何止一倍！ 张松溪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牙关咬得死紧，迎着那头目扑来的身形，一剑刺出！ “来得好！” “铮！” 林子里，剑鸣声，陡然炸响。 而那头目的嘴角，在黑巾下，勾起了一抹冷到骨子里的笑。 第296章 黑衣人头目 “铮”的一声，剑鸣的声音在树林里格外的清脆。 张松溪那一剑，刺得又准又狠。 剑尖离那头目的咽喉，只剩三寸。 可那黑衣人头并不慌张，只见他冷笑一声，身形猛地向右平移了一小段。 这个过程，快如闪电。 张松溪的剑锋，贴着他的黑巾擦了过去，“嗤”地一声，割下了一缕黑布。 黑衣人头目躲过这一剑后，并未等着张松溪来继续进攻。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微屈，朝着张松溪握剑的右手腕，狠狠扣了下来。 这一招，招式极普通。 就是江湖上最常见的“擒拿手”。 可他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 五指还没到，张松溪就觉一股劲风，压得他手腕发麻。 “来得好！” 张松溪一声低喝，手腕一沉，不硬接，也不硬躲。 他使出了太极云手。 右手剑交到左手，右手掌心往上一翻，轻轻一贴，贴在了头目的手腕上。 一转，再一引，最后一送。 那股擒拿的劲力，被他顺着力道往外一拨，“呼”地一声，头目的五指擦着他的袖子滑了过去，扣在了空处。 可那头目不仅武功高强，实战经验也极其丰富，他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一扣落空，左掌立刻横扫，掌缘如刀，直切张松溪的颈侧。 “呼！” 掌风刮过，张松溪脸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张松溪头一缩，脚下的太极步一错，整个人往旁边滑开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 可他刚避开，头目的右腿，已经扫了过来。 这一腿，扫的正是他先前被砸伤的肩头。 张松溪闷哼一声，躲闪不及，被这一腿扫在胯骨上。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扫得横飞出去。 张松溪应对也快，在空中调整好身形，并没有砸在地上。 可黑衣人的那一脚力量极大。 张松溪落地后“噔噔噔”退了三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一棵老树上。 树上积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身。 张松溪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着牙，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黑衣人头目，内力深厚，武功高强，打斗经验丰富，完全不在他之下。 比刚才那十几个黑衣人，高出一大截。 刚刚那一腿的力道，沉得像一柄大锤。 黑衣人头目沙哑的声音在林子里飘着，你的太极劲，确实不错。 可你撑不了多久。 张松溪握着剑，指节发白。 他肩头的旧伤，被这一撞，彻底崩裂了。 血从短褐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雪地染红了一小片。 腿弯被扫过的旧伤，也疼得像刀割。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内力，已经耗了大半。 “张四侠。” 头目站在三步外，负着双手，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老夫本来不想出手。” “可你何必呢，我们并没有加害之意，只是请你去小住几天，三月后送你离开。” “可你非要出手。” “现在，你还挡得住吗？” 张松溪没答话。 他只是把剑尖往雪地里一插，借力稳住身形，然后，缓缓直起了腰。 那张三缕长髯上，已经溅满了血。 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挡不挡得住……” 张松溪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打了才知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剑。 “开山辟地！” 武当剑法里最凌厉的一招，被他使了出来。 长剑“嗡”地一声，直劈头目的面门。 剑风“呼”地卷起地上的积雪，雪沫子被剑气逼得四处纷飞。 这一剑，声势惊人。 可头目只是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像一缕烟似的，贴着剑锋滑了开去。 他滑开的瞬间，右手并指如剑，精准地点在了张松溪的剑脊上。 “叮！” 剑呜的声音不断。 张松溪只觉虎口一震，那股点来的劲，顺着剑身直往他手腕里钻。 他咬着牙，手腕一抖，想把那股劲卸开。 可头目的第二指，已经到了。 “叮！”第三指。 “叮！”三指连点，招招都点在剑脊的同一个位置。 张松溪的虎口，终于撑不住了。 “呛啷”一声，长剑脱手，斜斜地飞了出去，“夺”地一声，插进了三丈外的雪地里。 张松溪的双手，空了。 他站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肩头在流血，腿也在发抖。 虎口震裂，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内力，已经耗了大半。 败相，尽显。 之前那些个围攻张松溪的黑衣人，原本退在外围警戒。 可此刻见张松溪兵刃脱手、浑身是血，立刻嚎叫着要冲上来。 “拿下他！” “他手里没剑，内力也耗完，并肩子上！” “拿下他！” 八把刀，同时举了起来。 那两个先前缠住清虚、把清虚打晕的黑衣人，也归了队。 加起来一共十个黑衣人，刀锋齐刷刷地指向张松溪。 “住手！” 一声暴喝，从那头目嘴里炸出。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十个黑衣人，齐齐一顿，举着的刀僵在半空。 头目往前踏了一步，背对着张松溪，冲着那十个手下，厉声喝道： “谁准你们插手的？” “老夫说过，这人，老夫要活的，要亲自动手！” “你们上前，是嫌命长了？”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四周： “都退到外围去！把圈子守死了！” “小心他突围！谁要是放跑了张松溪，老夫拿他是问！” 十个黑衣人，浑身一哆嗦，齐声应道： “是！” 第297章 缠斗 对于黑衣人头目的手段，这些黑衣人打心里害怕。 十个黑衣人，听到头目的吩咐，身形一顿，浑身一哆嗦，齐声应道： “是！” 他们不再上前围攻，握着刀剑，一步步退到了十丈开外，把这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锋向外，杀气凛然。 那四个早先被张松溪打倒的黑衣人，还躺在雪地里“哎哟、哎哟”地哼着，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而清虚，也还昏迷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脸埋在雪中，一动不动。 黑衣人头目转过身，重新面对张松溪。 他依旧只使那些“大路货”的招式。 劈、砍、刺、扫。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门派特征。 他还在隐藏，哪怕到了此刻，他占尽上风，也绝不肯使出自己真正的武功路数。 张松溪看在眼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光。 这头目，有所顾忌。 他怕被人认出来历，有师父他老人家在，整个武林，谁敢对武当的人痛下杀手？ 所以，他明明能杀自己，却非要生擒。 明明武功极高，却只使大路货的招式，以至于杀伤力大减，一时竟拿不下已经力竭的自己。 这是破绽，这就是机会。 张松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松溪握着剑，呼吸粗重。 头目可不知道张松溪在想什么。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十指微屈，像是要抓握什么。 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落下，雪地都“咯吱”一声。 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着张松溪，沙哑道： “张四侠。” “老夫不急。” “你内力耗了大半，身上还有伤。” “老夫今日，抓定你了。” “老夫就陪你，慢慢耗。” “耗到你内力干涸，筋疲力尽，老夫再出手，一举将你擒下。”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急不躁。 不硬拼，也不急着强攻。 他围着张松溪游斗，一招一式，全是游走、牵制、逼迫。 你进，我退。 你退，我扰。 每一招都点到为止，逼得张松溪不得不运功抵挡，逼得他不得不消耗本就不多的内力。 张松溪赤手空拳，只能靠太极拳的柔劲，和那套精妙的太极步，在头目的掌风里游走。 “呼！” 头目一掌拍来，张松溪侧身一卸，那掌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震得他肩头伤口一阵剧痛。 “呼！” 又一掌扫来，张松溪矮身避开，脚下雪地“噗”地炸开一个坑。 他退，再退，又退。 可不管怎么退，外围黑衣人都将他围在中间。 黑衣人头目如影随形，掌风绵绵不绝，像一张网，把他死死缠住。 张松溪的内力，在飞快地流逝。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汗在冷风里，凝成一层白霜。 再这么耗下去，他必被生擒。 张松溪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经验丰富，斗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头目的意图？ 黑衣人头领想耗尽自己的内力，再一举擒住他。 张松溪的脑子，冷得像冰。 他一边用太极游走卸力，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怎么办？ 继续硬拼？ 不行。 内力已经耗了大半，再拼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可要是继续被这么拖着耗着，也迟早力竭被擒。 张松溪的眼珠，飞快地转着。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将计就计，你不是要耗吗？ 那我便让你以为在耗，让你以为我快倒了！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忽然变了打法。 他不再用尽全力。 他出招，变成【威力惊人】，当然只是看起来【威力惊人】。 每一招，都尽量用最少的内力，达到最惊人的效果。 看起来好像拼尽了全力一样。 太极剑的柔劲、巧劲、四两拨千斤，被他运到极致。 长剑虽已脱手，可他双掌翻飞，掌风“呼呼”作响，剑势虽无，可那股声势，却比刚才还要惊人。 “呼、呼、呼！” 张松溪一掌拍出，掌风卷起满地积雪，雪沫子被逼得四处乱飞，声势骇人。 可这一掌，他只用了不到两分内力。 黑衣人头目眉头一皱，侧身避开，心里却暗自一惊： “这臭道士的的掌风，怎么还这么足？” 张松溪第二掌，第三掌，接连拍出。 每一掌，都是声势惊人，雪飞掌风吹得满天，看着像是要把整片林子掀翻。 可实际上，每一掌，他都收着劲。 他在演，演给头目看。 演给外围那十个黑衣人看。 而他自己体内，纯阳无极功，早已大成。 这门武当的内功心法，最重一个“绵”字，也最重一个“复”字。 内力绵长，回气极快。 此刻他出招消耗极小，消耗的内力，竟比他恢复的内力，还要少。 一圈，两圈，三圈。 张松溪在头目的掌风里游走，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声势越来越盛。 可他体内的内力，此时不但没有继续减少，反而一点一点，往回升了。 五成、五成半、六成。 张松溪的心里，微微一定。 可他脸上，却半点不显。 他依旧装出一副咬牙苦撑、脸色苍白、呼吸粗重的模样。 甚至，他还故意让脚步，踉跄了一下。 “噗。” 他“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雪，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外围的黑衣人见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张四侠，不行了！” “快了快了，他撑不住了！” 头目眼里，也闪过一丝喜色。 果然，这老道的内力，快见底了。 第298章 突围 看到张松溪的这个状态，黑衣人头目心中大喜，因为缠斗了半天而严肃下来的脸，这时也舒展开来。 果然，这臭道土的内力，快见底了。 只要再耗片刻，便可成功擒住他。 头目嘴角一勾，攻势更紧，却依旧不急不躁，继续拖着。 他哪里知道，张松溪正借着这“低消耗”的打法，在暗暗回气。 不到两刻钟。 张松溪体内的内力，已经悄悄恢复到了八成左右。 丹田里，那股纯阳无极功的真气，温温热热，流转不息，比刚才充盈了何止一倍。 可是张松溪的心里，却反而更沉了。 不能再等了，这黑衣人头目不是笨蛋。 再等下去，时间一长，黑衣人肯定会起疑心，让这头目看出虚实，有了防备，就不好走了。 再说这头目武功极高，经验也老到，时间一长，必能察觉自己掌风虽盛、内力却未衰竭的破绽。 张松溪的眼珠一转，余光扫过三丈外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长剑。 又扫过外围那十个握刀的黑衣人。 再扫过远处雪地里，还昏迷着的清虚。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 就是现在。 张松溪忽然“气喘”得更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白纸。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边【无力】的使着绵掌，一边“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单膝重重扑倒在了雪地上。 刚好扒在了长剑边。 “呛！”的一声，他伸手，把长剑，用力拔了出来。 可剑一入手，他手腕一软，长剑“铛”地一声，剑尖拄在了雪地上。 他单膝跪着，双手死死撑着剑柄，胸脯剧烈起伏，喘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呼……呼……呼……”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外围的黑衣人，先是一惊，随即爆出一阵狂喜。 “倒了！张四侠要倒了！” “他内力耗尽了！” 那头目站在三步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也终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张松溪，盯了三息。 见张松溪双手撑剑，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时，黑衣人头目终于确信，这武当四侠，内力已尽。 他猛地抬头，冲着外围的十个黑衣人，一声暴喝： “拿下！” “生擒张松溪！” “谁擒住他，老夫记头功！” “是！” 十个黑衣人，齐齐应和。 可他们被头目喝退过，心里有忌惮，并不敢一拥而上。 片刻后，只有四个胆大、想抢头功的黑衣人，提着刀，小心翼翼地往张松溪身边凑。 他们一步步靠近。 五步、四步、三步…… 黑衣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走得越来越近， 张松溪依旧单膝跪着，头垂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空壳。 那四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喜色。 武当七侠，不过如此。 要就是活捉武当张四侠，以后够他们吹一辈子的了。 他们放松了警惕。 四人几乎同时，丢下刀，伸出双手，朝着张松溪的肩膀、胳膊，狠狠抓了过去。 “张四侠，得罪了！” 就在四只手，即将碰到张松溪身体的那一瞬间，张松溪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亮得吓人！ “就是现在！” 张松溪一声暴喝。 他撑着剑柄的右手，猛地一抖。 那柄拄在雪地里的长剑，“锵”地一声，被他反手抽起，剑锋如电，直扑身前四人！ 神门十三剑！ 武当绝学！ 这一剑，他憋了整整半刻钟，憋到内力回满八成，憋到敌人彻底放松警惕，才猛地爆发出来！ 快！准！狠！ “嗤！” 第一剑，剑尖精准地点在最左边那个黑衣人握来的手腕上。 那人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废了，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张松溪剑背一磕，“砰”地砸在肩膀上，整个人横飞出去。 “嗤！” 第二剑，剑锋一转，撩向第二个黑衣人的大腿。 那人躲闪不及，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噗”地一声喷出来，他捂着腿“噗通”跪倒，嚎叫起来。 “嗤！” 第三剑，张松溪手腕一沉，长剑横扫，剑锋拍在第三个黑衣人的胸口。 “砰！” 那人胸骨碎裂，一口血“哇”地喷出，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嗤！” 第四剑，张松溪剑尖往上一点，正中第四个黑衣人的肩胛。 剑尖穿透，那人半个身子都麻了，惨叫着往后跌去。 电光火石之间。 四剑，四人！ 四个黑衣人，全被刺伤，惨叫着倒了一地，雪地上瞬间多了四滩血！ 外围剩下的六个黑衣人，全都傻了。 他们握着刀，瞪着眼，看着那个原本“力竭跪地”的张松溪，此刻持剑而立，剑尖上还在往下滴血，眼神亮得吓人。 他、他刚才是在装？！ 那头目也愣住了。 他站在三步外，那双眼睛里的喜色，瞬间凝固，化作一片铁青。 “你！” 头目一声怒吼，猛地扑了上来。 可张松溪根本不与他硬拼。 刺伤四人的同一瞬间，张松溪左脚猛地一踏雪地。 武当绝学，梯云纵，跑路很轻松！ “呼！”的一下，他的身子，像一只大鸟，从雪地上“嗖”地一声拔起。 借着那股力道，在半空中一折，张松溪整个人朝着旁边那片黑压压的森林，飞射而去！ “想跑？！” 头目暴喝，身形如鬼魅，紧追不舍。 可张松溪这一跃，蓄谋已久，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人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还昏迷着的清虚，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清虚！撑住！” “师伯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唰”地一声，没入了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深处。 只留下雪地里，一片凌乱的脚印，和那四个惨叫的黑衣人。 头目站在林子边缘，一拳砸在身边的老树上。 “砰！” 碗口粗的树，被他一拳砸得裂开一道缝，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压压的森林，那双眼睛里，全是阴沉的杀意。 “追、追、追……” “就算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也要把张松溪给老夫揪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气急败坏。 六个黑衣人，齐声应和，握着刀，就要往林子里冲。 可张松溪已经冲进了树林。 他的梯云纵在密林里如鱼得水，脚尖在树干上一蹬，人就飘出老远。 黑衣人追了半里，发现越追越远。 张松溪的身影在树影间一闪一闪，最后彻底消失了。 黑衣人首领站在林子边缘，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被黑布蒙着，看不见表情。可他握着刀鞘的手，攥得死紧。骨节咯咯作响。 “成事不足。”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清虚面前。 清虚正使劲挣扎，嘴里骂个不停。 黑衣人首领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在他颈后按了一下。 清虚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带上他，继续追。” 黑衣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299章 如影随行 张松溪的身影没入密林深处，追兵被甩下了两百多米远。 可他没有停，他知道危机没有解除，不能停。 黑衣人会寻着雪人的痕迹跟上来。 两百米的距离，对于普通人来说，一跑狂冲也只需要三十秒。 对于这些高手来说，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一停，这些黑衣人立马就会围上来，到时再想突围就更难了。 黑衣人追到林子边缘，看着那片黑压压、密得连月光都透不下去的树林。 张松溪靠在一棵老松后头，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肩头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 可他方才梯云纵一跃，突然爆发，伤口又崩裂了，热血顺着胳膊往袖子里淌，把半边短褐都浸得沉甸甸的。 腿弯像灌了醋，酸，软，抖。 方才神门十三剑四连击，又将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恢复到八成内力耗去三成。 此刻丹田里那股温温热热的气，撑死只剩五成出头。 他不敢久留。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可他的脑子还在转。 清虚被擒，清云不知逃到了哪里，而“李天心是假、有人嫁祸明教”这件事，绝不能烂在这片林子里。 张松溪咬着牙，直起腰，辨了辨方向。 他本想直奔南河城。 南河城离快活林不过二十里地，城里有官府，还有四大派的人，空闻大师也在。 只要他冲进城门，那群黑衣人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追杀。 可他刚迈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这样跑不行。 从这片林子到南河城，一路多是平缓的坡地和官道。 他身上有伤，腿弯发抖，更要命的是。 武当梯云纵，压根不是一门擅长长途奔走的轻功。 梯云纵虽然 武当绝学，可它的长处在于腾挪闪转、攀高登险，不擅长直线奔袭。 要说比平地长途奔跑，梯云纵比不过江湖上那些专练腿力的轻功。 梯云纵讲究的是高远轻灵，腾挪转折，若论一马平川、拼了命地往前跑，它比不得那些专修速遁善度的身法。 身后那六个人，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有两个的步频极稳，呼吸极匀，是练过长途奔袭的路子。 更别说黑衣人头领。 在平地上跑，他跑不过他们。 一旦跑到体力耗尽，或者跑到伤太重跑不动了，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他还没跑进城，身后那几条尾巴就能追上来，在城外的荒道上，把他按倒在雪地里。 正想着，“咔嚓。” 身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不好，黑衣人又跟上来了。 张松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树影里，人影晃动。 那几个黑衣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被踩断的树枝，又摸了上来。 而且，他们还带着清虚。 七个黑衣人从林子里冒出头，相隔十来丈，不紧不慢地吊在他身后。 头目走在最前，手里提着那把刀，肩上扛着一个人。 那人正是清虚。 清虚软绵绵地垂着，头随着黑衣人的步伐一晃一晃，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张松溪一见清虚那样子，心口像被一柄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死死攥住剑柄，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清虚……” 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头目隔着十丈远，沙哑的声音飘过来，像夜枭在笑： “张四侠，跑什么呢？” “你那师侄在老夫手上，还活着。” “你再跑，老夫可不敢保证，他还能不能喘气。” 张松溪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这些人不急。 他们就是要耗着他，用清虚的命，拴住他的脚，逼他自投罗网。 可他也知道，他们不敢下死手。 张松溪一边往旁边退，一边脑子转得飞快。 清虚被抓，短时间内救不回来。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是清云。 对了，清云！ 那孩子最早突围，从西侧缝隙里钻了出去，往西边跑了！ 清云那孩子机灵，他逃出去之后，一定会先去汉水边的南河城。 四派联盟的人马，都驻在那里。 空闻大师、何太冲、岳不群、崆峒长老，还有各派弟子，少说几百号人。 只要清云跑到那儿，把“李天心是假、有人嫁祸明教、武当四侠被伏击”的消息一喊。 四派就算不想管，也得派几十个人出来查看。 只要自己撑到四派的人来，今天就能逃脱，清虚也能救！ 想到这里，张松溪那颗沉到谷底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他不再一味往南河城跑。 他的眼睛，开始往四周的高处扫。 武当梯云纵，在武林中是什么名头？ 若论一马平川、长途奔袭，它比不得少林的一苇渡江，也比不得那些以奔袭见的轻功。 可梯云纵，作为武当绝学，在武林中可谓首屈一指。 梯云纵讲究的，是“高远”二字。 腾跃、攀越、转折，借力而上，如云出岫。 平地跑，他不快。 可攀爬登高，梯云纵在武林中，它绝对是第一，遥遥领先那种！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把长剑往腰后一别，猛地一踏身旁那棵老松。 “呼！” 他人拔地而起，脚尖在松树干上一点，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道，整个人又往上窜起三丈，轻飘飘落在更高的横枝上。 再一点，再一跃。 他像一只大鸟，在树冠之间起落，专往高处、陡处走。 黑衣人在后头追。 他们武功不弱，轻身功夫却是“大路货”，讲究的是稳、是快，平地奔跑还行。 可要像张松溪这样在树梢、陡坡、崖壁间腾跃攀高，他们就差了不止一筹。 “他上树了！” “追！” 第300章 求援 “他上树了！” “追！” 几个黑衣人试着跃上一棵矮松，可脚下一滑，其中一人“噗通”摔进雪窝里，啃了一嘴的雪。 等他骂骂咧咧爬起来时，张松溪已经在十几丈外的高枝上，借着树枝一弹，又往一处陡崖掠去。 一时间，双方的距离，被拉开了几十丈。 张松溪落在崖边一块凸石上，单膝跪地，胸脯剧烈起伏。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汗在冷风里，瞬间凝成一层白霜。 攀高，太耗内力了。 梯云纵每一次腾跃，都要以内力催动，借力、转折、提气，无一不是消耗。 就这么几下，他便觉得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又少了近一成。 他不敢再一直用。 张松溪咬着牙，从崖边滑下，落地继续沿着山脊奔跑。 他跑得不快，脚步沉重得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可他专挑有坡、有树、有石的地方绕，一有喘息之机，便再使梯云纵往高处攀一程，把身后的尾巴再拽开一段。 落地、奔跑、回气。 再攀高、再拉开、再消耗。 他就这么，和身后的黑衣人，一寸一寸地拉扯着。 天边，那层墨黑，慢慢褪成了灰白。 林子里的雪，映出一点微光。 东方，现出了一线鱼肚白。 张松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了多久。 只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肩上伤口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内力像一个漏了水的囊，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黑衣人，还在。 头目扛着清虚，六个黑衣人提着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隔着二三十丈，死死咬在他身后。 他们也不急，就那么跟着，等你力气耗尽，等你腿一软，便扑上来。 一个多时辰了。 从快活林杀出来，到现在，整整一个多时辰。 张松溪跑不了，他受了份，内力未复，根本逃不脱这七个人的追猎。 可他也死死撑着，没让黑衣人合围上来。 借着梯云纵攀高，借着地形周旋，他一次次把距离拉开，又一次次被追近，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用力，就要断。 张松溪的牙关，咬出了血。 他在心里，一遍遍算着时间。 清云……该到了吧？ 只要清云跑进了南河城，只要四派的人一出动…… 话说另一边，清云的处境也不好。 清云从快活林西侧的缝隙里钻出去时，脑子里只剩张松溪那声嘶吼： “去告诉空闻大师，李天心是假的！” “去告诉太师父，光明顶不能打！有人想武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他不敢回头，咬着牙往西狂奔。 轻身功夫在他脚下发挥到极致，草鞋踩在雪壳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摔了一跤，脸砸进雪里，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他“呸呸”吐掉，手脚并用爬起来，接着跑。 跑出三五里，清云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肺里像着了火。 武当在西北，快活林在东南，中间隔着几百里山路。 他要是往武当，太远，时间太长。 远水，救不了近火。 清云一拳砸在树干上，雪“簌簌”落下，砸了他一头一脸。 怎么办？ 清云想了一下，必须去找四大派，四大派的人就在南河城，之前他也云过。 那地方，离快活林不过几十里！ 清云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腰。 回武当太远，可去汉水边找四派，却近得很！ 他不再犹豫，辨了辨方向，调头折向东南，顺着来时的路，拼命往汉水边奔去。 一刻都不敢休息。 这一路，清云一刻都不敢休息，跑得比马都快。 布鞋跑掉了一只，他干脆赤着脚踩在雪壳上，脚底被冰碴子划开一道道血口，每跑一步，雪地上便留一个血印。 他不敢停。 摔了，爬起来。 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混着血水咽下去，冰得牙根发麻。 冷了，把单薄的短褐裹紧，继续跑。 天边泛白的时候，清云终于进了南河城，守门的几个官军看到他拿着剑，衣服被划破得到处都是口子。 马上询问出了什么事？ 可清云没有时间回答他们，他一进城就向着四大派的驻地冲了过去。 南河城，四大派联盟的临时驻地。 当清云来到驻地门口时，傻眼了。 往日守卫森严的总坛，此刻静得可怕。 木栅门大开着，门口不见一个各派弟子，不见一面迎风招展的门派大旗，甚至连马嘶人喊都没了。 庄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间厢房的门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清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庄门前，一眼看见门房里，缩着一个穿厚棉袄的老大爷。 那大爷正抱着个手炉，缩着脖子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清云这副血人似的模样，吓得手炉“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是什么人？！” 清云一把抓住老大爷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棉袄里，声音嘶哑得劈了叉： “大爷！我是武当派的！来求援的！四派的人呢？！” “空闻大师呢？！何太冲呢？！他们人呢？！” 大爷被他晃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 “走、走了哇……” “走了？去哪了？！” “昨儿后半夜，天还没亮，各派的大师们就带着人马，拔营往西边一带去了！” “说是、说是要先去剿明教的分坛……庄子里的人，全跟着走了，只留下老汉看门……” 大爷的话，像一柄锤子，“咚”地砸在清云头顶。 清云的手，一点点松开了大爷的棉袄。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空了。 四派的人……走了。 全都走了。 他拼了命跑来求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先一步拔营去打明教的分坛了。 那四师伯呢？ 林子里，四师伯还带着伤，被七个黑衣人追着，清虚师兄还被扛在敌人肩上，生死不知…… 清云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雪地里。 他张着嘴，想吼，想哭，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和血，“吧嗒、吧嗒”地砸在雪地上。 空荡荡的庄子前，只剩下看门大爷，看着小道士这个模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第301章 求援2 清云一时间有点绝望。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坐进雪窝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雪水透过单薄的短褐，冰得他浑身一哆嗦。 可他觉不出冷。 他双手抱着头，十指死死抠进头皮里，指甲在发根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想吼，吼不出。 想哭，但他强忍住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一样，在这座空荡荡的庄子门前回荡。 四派的人，走了，全走了。 昨天一早就拔营往西边去了。 去剿明教的去了。 而武当，在西北。 中间隔着几百里山路。 他跑回去？几百里，他就算跑死在半路上，也来不及救四师伯和清虚师兄。 可要是留在这儿，等四派回来？ 四派是去攻打明教，明教可不弱，这一去不知多少天。 等他们回来，四师伯和清虚师兄，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木栅门，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此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搅过一遍，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那个看门大爷，抱着个手炉，缩着脖子站在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大爷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大爷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蹲到清云面前，把手里的手炉往他脚边推了推： “小、小道长……” “你别这样……先暖暖手……” 清云没动。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片被血染红的雪，盯着自己赤着的、被冰碴子划得稀烂的脚。 血口子还在渗血，混着雪水，把地上的雪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就那么坐着。 天边那点鱼肚白，慢慢亮了起来。 林子里的风，卷着雪沫子，从庄子大开的木栅门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半刻钟，整整半刻钟。 清云一动没动。 直到腿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着。 四师伯与清虚师兄还在林子里，被一群黑衣人围攻呢，他们还等着自己。 他清云，是跑出来搬救兵的。 救兵没搬来，他不能就这么烂在这儿。 清云咬碎了牙。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 脸上的血和泥，被他抹得更花了，糊得满脸都是，像戴了一张狰狞的面具。 他撑着雪地，一点一点，把腰直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晃了晃，差点又栽倒。 可他硬生生撑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看门大爷。 “大爷。” 清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求您一件事。” 大爷赶紧点头，手炉都顾不上抱了： “小道长你说，你说！” 清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口都在疼： “若是四大派的人回来了，您替我告诉他们” 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武当张松溪，在快活林遭人伏击。” “伏击他们的，是一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武功极高，行事诡秘。” “请四大派……，前往快活林救援！” 他说完，胸脯剧烈起伏，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李天心是假的。” “有人冒充明教，杀了少林三位虚字辈弟子，栽赃给明教，想挑起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光明顶……不能打。” 大爷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皱纹都拧到了一起： “李天心？假的？光明顶不能打？” “小道长，你说这些……老汉记不住啊。” 清云一把抓住大爷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棉袄里了： “您记不住别的，就记这一句，” “武当张松溪，在快活林遇伏，求援！” “记住这一句就行！” 大爷被他晃得直点头，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截炭条，又从门房里扯过一张黄纸，哆哆嗦嗦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记、记下了……” 清云松开手，又看了那庄子一眼。 空荡荡的庄子，半掩的厢房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一瘸一拐地，往南河城里走。 南河城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街上已经有了人。 挑担的，赶车的，卖菜的，缩着脖子在雾里穿行。 清云这副模样，一进城就惹来了无数目光。 一身被划得稀烂的短褐，满脸的血和泥，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也烂得只剩个帮子，脚底下的血口子把雪地都染红了。 路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这哪来的人，看他身上的血……” “怕不是遇上山贼了……” 可清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不管不顾。 他直接奔到了城西的马市。 马市上，几匹马拴在木桩子上，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上的雪。 马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搓着手在雾里跺脚，一抬头看见清云这副血人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买马？” 清云没废话，直接摸进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啪”地一声拍在马贩子手里的木桩上： “买马！” “要最快的！” 马贩子低头一看那块碎银，眼睛都直了。 那银子，够买两匹这样的马。 他赶紧点头哈腰： “有有有！那匹青鬃马，脚力最好，一日能跑三百里！” 清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匹青鬃马，个头不算高，可四条腿粗壮，肌肉结实，正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就它！” 清云一瘸一拐冲过去，解开缰绳，翻身就想上马。 可他脚上有伤，腿一软，“噗通”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咬着牙，死死攥住缰绳，硬生生把自己撑了上去。 骑上马背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都在疼。 可他顾不上了。 他一夹马腹，那青鬃马“咴”地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冲出了马市，冲出了南河城。 朝着西北方向。 朝着武当的方向。 狂奔而去。 而清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买马的时候，马市对面那条巷子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他。 第302章 黑衣拦路(上) 清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买马的时候，马市对面那条巷子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他。 那人身穿黑衣，戴着斗笠，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藏在雾里，像一条毒蛇。 看着清云买马，看着清云出城。 然后，那道黑影一晃，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离清云有着二十丈左右的距，不远不近。 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出了南河城，官道上的雪被来往的车马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清云伏在马背上，拼命地抽着缰绳。 “驾！驾！驾！” 青鬃马被抽得吃痛，撒开四蹄，在官道上狂奔。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清云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师伯还在林子里等着。 清虚师兄还被扛在敌人肩上。 他多跑快一里，四师伯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跑了不知多久，官道两旁，渐渐出现了密林。 那林子很密，老树参天，枝丫横生，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头都透不下去多少光。 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去，像一条被夹在巨兽嘴里的细缝。 清云一夹马腹，正要冲进那片林子的阴影里。 突然。 马“咴”地一声长嘶，前蹄猛地扬起，硬生生刹住了。 清云被这股冲力一甩，差点从马头上栽出去。 他死死攥住缰绳，心脏“咚咚咚”地砸着胸口，猛地抬头往前看。 前方官道正中。 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黑巾蒙面。 负着双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间，像一截从地里长出来的枯树桩子。 清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伙人！ 虽然眼前的黑衣人不是快活林那个扛着清虚的头目，可那身黑衣，那条黑巾，和那晚围攻他们的，一模一样！ 是一伙的！ 清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 完了，被堵住了。 这黑衣人和快活林那伙人是一伙的，那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们是盯着南河城，防着有人去求援的？ 这人还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 清云来不及多想。 他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就是死。 清云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心里一狠，牙关咬得咯咯响，非但没有勒马减速，反而猛地一抖缰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驾！！！” 那一鞭子抽得极重。 青鬃马吃痛，一声长嘶，四蹄翻飞，非但没停，反而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路中间那个黑衣人，飞速撞了过去！ 黑衣人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看着那匹疯了一般冲过来的马，他竟然一点都不慌。 甚至连半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 清云伏在马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呼”炸响，眼看着那黑衣人的身影，在眼前越来越大。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马头即将撞上黑衣人的那一瞬间，那黑衣人身形一闪。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是往侧面一滑，脚步一错，整个人像一缕烟，轻飘飘地贴着马身滑了开去。 那匹青鬃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直冲了过去。 马尾扫过，卷起一片雪沫。 “呼！” 马带着清云，“嗒嗒嗒”地冲出了十几丈，硬生生刹住。 清云在马背上，心脏狂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黑衣人还好端端地站在官道中央，连衣角都没乱。 避开了！真的避开了！ 清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就在他准备回头、再抽一鞭子继续跑的时候。 异变陡生！ 那黑衣人站在原地，甚至连追都没追，只是右手一抬。 一柄飞刀，雪亮的飞刀。 在他指间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脱手而出！ “嗖！”的一声破空，尖厉得刺耳。 飞刀激射而来！ 清云瞬间汗毛都立了起来。 可那刀锋，不是冲着清云！ 是冲着他胯下的马！ 清云瞳孔骤缩，想勒马，想躲，可马正在疾冲，根本来不及转向。 “噗嗤！” 一声闷响。 飞刀精准地扎进了青鬃马的后腿。 那马正全力奔驰，后腿猛地一软，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 “咴！”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把夜空都划破了。 下一刻，马腿一折，整个马身失去平衡，“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官道上。 马带着巨大的惯性，在地上滑行了数十米。 雪地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血从马腿上飙出来，洒了一路。 而清云，被这股冲力从马背上狠狠掀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砸在地上。 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脑子里炸开。 嘴里全是土腥味。 清云趴在地上，懵了。 是真懵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喘气。 幸好，他落地的地方，是一片翻过的软土。 林子旁的一小块地，农人秋收后翻过的地，土松得像棉花，被他砸出了一个人形坑。 若是砸在硬邦邦的官道青石上，这一下，他半条命就没了。 饶是如此，这一摔也把他摔得七荤八素，好在受伤并不太重，就是有点懵。 他趴在软土里，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睁睁看着那匹青鬃马倒在雪地里，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黑衣人动了。 他从官道那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不快，一步一步的，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脚步落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不急不躁，像散步一样。 可那双黑巾后面的眼睛，始终死死锁在清云身上。 没有杀意，只有戏谑。 像猫看着一只已经被逼到墙角、再也逃不掉的老鼠。 清云趴在软土里，看见那黑衣人逼近，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直流。。 第303章 黑衣拦路(下) 清云趴在地上，看见那慢慢逼近的黑衣人，浑身一个激灵。 他从懵逼的状态，瞬间反应过来。 不能等着！他得想办法，等着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四师伯和清虚还等着他搬救兵呢。 清云的反应极快。 他一看黑衣人还在几丈外，且走得不急，立刻双手撑地，猛地一翻，从土坑里滚了出来。 落地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插进了身下的黄土里。 五指一并，狠狠一抓。 一把黄土，被他抓了起来。 那土是秋收后翻过的浮土，干松、细碎，被他一抓，扬起一片黄蒙蒙的雾。 黑衣人走到十步外，看见清云这一动作，冷笑了一声： “雕虫小技。” 清云不理他，等黑衣人再走近两步，到了八步左右。 清云猛地一扬手！ “呼！” 那把黄土，像一蓬黄雾，直扑黑衣人的面门！ 没有石灰粉，只能用土！ 这是江湖上最下三滥、却也最实用的招数。 清云不知道能不能迷住，他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黑衣人却只是头一偏。 那蓬黄土，大半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只有零星几点沾上了他的睫毛。 他抬手，用袖子随意一抹，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用的。” 黑衣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残忍： “你这点道行，连给老夫提鞋都不配。” 清云哪里还敢听他废话。 撒完土的同一瞬间，他猛地转身，撒开两条腿，拼了命地往官道旁的密林里窜。 马死了，他只能跑。 用尽全身的力气跑。 那黑衣人站在原地，看着清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进林子，竟然也不急追。 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咯吱，咯吱。” 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十几米。 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死死拴在清云身后，甩不开，挣不脱。 林子里，雪深及膝。 清云赤着的那只脚，踩进雪里，冰得钻心。 脚底下的血口子被雪一激，疼得像刀割，可他顾不上。 他知道，他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了。 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划破了他的胳膊，可他来不及管这些。 雪灌进鞋里，冻得脚指头没了知觉，他不管。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十几丈，有时近到十丈，有时远到二十丈。 没有直接的追上他，但始终也甩不掉。 清云知道，那黑衣人的武功，比他高上很多。 但黑衣人并没了直接抓他，显然这就是在戏耍他。 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狼狈逃窜，却迟迟不下手。 这比一剑杀了他，更让人绝望。 因为这是戏弄。 是拿他的命，当一场游戏。 清云想骂，想吼，可他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只是第三代弟子。 武功本就不算拔尖。 内力，更是不济。 从快活林逃出来，他跑了几十里路，早就油尽灯枯。 刚才这一摔，又摔散了骨头。 此刻他完全是靠着一腔血气在撑着。 跑，再跑。 他跌跌撞撞，穿过一片灌木，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坑。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接着跑。 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 可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 像催命的鼓点。 清云跑过一片矮坡，跑过一段结冰的小溪，跑过一片坟地。 一里、两里、三里…… 清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云。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 从狂奔，到小跑，到拖着腿走，到一步一挪。 内力，早就耗干了。 丹田里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体力，也见底了。 肌肉酸得发胀，骨头像是散了架。 每往前挪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子骨拼命。 就在他翻过一道土坎，往前跑了没几步的时候。 脚下，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 清云的脚尖，结结实实绊在了上面。 “噗通！” 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脸朝下，重重砸在雪地里。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 他挣扎了两下，胳膊撑着地，想撑起上半身。 可胳膊一软，“啪”地又栽了回去。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唾沫混着雪水从嘴角淌下来，在脸下的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再也起不来了。 真的起不来了。 他浑身的气息，像被抽干的河水，一点都不剩了。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咯吱。” “咯吱。” 在清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黑衣人站在那儿，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雪地里、像一条死狗一样的清云。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戏谑更浓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猫捉老鼠、看够了好戏之后的残忍笑意： “跑呀。” “继续跑呀？” “怎么不跑了？” 清云趴在雪地里，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都劈了。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死死瞪着那个黑衣人。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不甘，全是绝望。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衣人看着他，缓缓抬起一只脚，踩在了清云的后背上。 “这场戏，该落幕了。” 第304章 反派死于话多 清云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雪。 那黑衣人的一只脚，死死踩在他的后背上。 清云的胸口被压得贴进土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一块磨盘较劲，肺里的气被挤得一点不剩。 他手指抠进泥土，指甲劈了，血混着泥，在雪地上抓出十道暗红的印子。 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瞪着前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充满了不甘。 四师伯拼了命把他从快活林中送出来，他赶到南河城，可四大派的人已经走了。 他卖马，想赶到武当去求救，却被人拦了下来。 清云拼命的挣扎，想站起来，可后背的脚和大山一想重，他根本就动不了。 嘿、嘿、嘿，跑呀。 头顶上，黑衣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继续跑呀？ “玩了这半天，差不多也够了。” 黑衣人沙哑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股猫戏老鼠、看够了好戏之后的残忍笑意。 清云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完了，就在他像认命一般，闭上眼的那一瞬间。 “这场戏，是该落幕了。” 另一道声音，陡然从密林外的官道上炸开。 那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铁，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这片林子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劲与冷冽。 黑衣人踩在清云背上的脚，猛地一僵。 他心里一惊，头皮“轰”地一下炸开了。 什么人？ 什么时候来的？ 他猛地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可已经晚了，还没等他完全转到方向 一道身影，像一阵风，从他身后的密林边缘掠了进来。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黑衣人只觉得后心一麻，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嗖”地窜上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抬手。 “嗤！”的一声，就中了一指，这一指，不重，却准得分毫不差。 那根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他后心“灵台穴”上。 黑衣人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 四肢僵直，动弹不得。 踩在清云背上的那只脚，也随着他这一栽，滑了开来。 清云只觉得背上一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咳咳”地咳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顾不上疼，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站了三个人。 当先一人，一身青布道袍，颔下短须，面色沉稳如山，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着方才出手时沾上的雪水。 正是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 宋远桥左边，站着一个浓眉大眼、满脸怒容的年轻道士，手里提着剑，眼珠子瞪得溜圆，像一头随时要炸毛的猛虎。 武当七侠之末，莫声谷！ 而此时站在了身边的，是一个身形潇洒、眉目俊朗的中年文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得像鹰。 武当五侠，张翠山！ 清云看清楚这三张脸的瞬间，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不是疼哭。 是狂喜。 是绝处逢生。 “大……大师伯……” 清云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远桥一步跨上前，弯下腰，双手穿过清云的腋下，把他从雪地里硬生生扶了起来。 那双手，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热。 清云浑身都是泥和血，脚底下的血口子还在渗血，一站起来就打晃。 宋远桥一手扶着他，一手迅速在他后背几处大穴上拍了两下，一股柔和的武当真气渡进去，护住他几乎散掉的心脉。 “清云，怎么回事？” 宋远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意： “你四师伯呢？ 清虚呢？ 你们不是随你四师伯下山打四大派的消息吗？” 清云被他扶着，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血往下淌。 他死死攥住宋远桥的道袍袖子，指甲都快掐进去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劈着嗓子吼出来： “大师伯！四师伯和清虚师兄……还在快活林！！” “他们正在被黑衣人围攻了！” “四师伯受了伤！生死不知！！” “轰！” 宋远桥脑子里，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唰”地一下变了色。 扶着清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捏得发白。 “你说什么？” 宋远的声音，陡然拔高，连胡须都在抖： “快活林？多少人围攻？” “十、十五个黑衣人！” 清云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可每个字都拼命往外砸： “一开始十五个！后来四师伯打倒了四个……” “四师伯和清虚把我送出来，拦住黑衣人，让我出来救援，” “还有，” 清云猛地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抓住宋远桥的袖子： “大师伯！我们在查到李天心是假的！” “是有人冒充明教，杀了少林三位虚字辈弟子，栽赃给明教！想挑起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光明顶不能打！那是个局！有人不想让中原武林太平！” “我去南河城找四大派求援……可四派的人昨儿后半夜就拔营往西剿明教分坛去了！驻地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我只能往武当跑……可这个黑衣人一路跟着我……” 清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 宋远听完，那张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的黑衣人，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两团火。 “声谷！” “在！” 莫声谷早就按捺不住了，牛眼瞪得血红，一步跨到那黑衣人面前。 莫声谷蹲下身，一把揪住那黑衣人的衣领，把他从雪地里硬生生拖了起来。 那黑衣人浑身僵直，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莫声谷腾出右手，一把扯下他脸上蒙着的那块黑巾。 黑巾落地，黑衣人的相貌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你绝对找不出来。 三十来岁，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挺不塌，嘴唇不厚不薄。 脸上没有一道疤，没有一颗痣，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一张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捞不出来的大众脸。 可就是这张普通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人头皮发麻。 冷漠，死寂。 像两口枯井，没有半点人气。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饶，甚至连看莫声谷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就好像他已经死了，只是一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莫声谷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浓眉倒竖，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 “谁派你来的？” “你们围攻我武当的人，意欲何为？” 第305章 驰援李松溪 黑衣人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冷漠的看着莫声谷。 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弃满挑衅。 得知四哥被围攻，莫声谷本来就不爽，再看到黑衣人的眼神。 莫声谷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住，碰的一下就炸了。 他一把掐住黑衣人的下巴，五指用力，捏得那黑衣人的腮骨“咯咯”作响： “老子问你话！你聋了？！”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连哼都没哼一声。 莫声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松开他，站起身，拳头捏得“啪啪”响，牛眼里全是血丝： “好！好！嘴硬是吧？” “老子让你尝尝分筋错骨手的滋味！” “我就不信，我要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说着，莫声谷挽起袖子，右手并指如刀，朝着那黑衣人的肩胛骨就抓了过去。 武当分筋错骨手，专克这种死硬不招的江湖败类。 一抓一错，筋断骨折，痛入骨髓，神仙都扛不住。 可就在莫声谷的手指，即将碰到黑衣人肩膀的那一瞬间。 那黑衣人看着气急败坏的莫声谷，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可嘴角往两边一扯，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气。 是轻蔑、是嘲讽。 是看透了一切之后，对莫声谷的怜悯。 莫声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突。 然后，他听见那黑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平静，没有半点起伏： “你……什么也问不到。” 他的话音刚落。 就听到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那黑衣人的嘴里传出。 莫声谷瞳孔骤缩。 “坏了”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掰开那黑衣人的嘴。 两排牙齿之间，一颗被咬碎的蜡丸，残渣还挂在牙缝上。 一股乌黑的血，顺着那黑衣人的嘴角，缓缓淌了下来。 那黑衣人的头，往旁边一歪。 眼睛还睁着。 可那点活气，瞬间散了。 死了，就这么死了。 前后不过两息，好厉害的毒药。 莫声谷僵在原地，掰着那黑衣人下巴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他脸上的怒容，僵成了震惊。 “他……他服毒了？， 好厉害的毒药。” 宋远快速上前上步，探手在那黑衣人的鼻息间一探，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可怕： “是死士。” “牙缝里藏了毒囊，一咬就死。” “宁可自杀，也不肯吐半个字。” 张翠山走过来，蹲下身，在那黑衣人身上搜了一遍。 片刻后，他站起身，摇头： “身上什么都没有。” “一把普通的短刀，几两碎银，一块干粮。” “没有令牌，没有暗记，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张翠山的声音，很低： “大师兄……这不是一般的江湖势力。” “能养出这种死士，能让死士宁死不泄密……背后这人，手眼通天。” 宋远站在雪地里，那三缕短须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口吐黑血的尸体，牙关咬得死紧。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管他是谁。” “先救你四师伯。” “先救清虚。” 宋远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清云身上： “清云，快活林在哪？！” 清云赶紧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 “弟子知道！弟子就是从那逃出来的！” “官道往东南，过汉水支流南河，两河交界处，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就是快活林！” “离这儿……约莫几十里地！” 宋远一挥手： “走！” 可刚迈出两步，宋远就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官道旁。 那匹青鬃马，还倒在雪地里。 后腿上插着一柄飞刀，刀身没入大半，马脖子歪着，四条腿僵直，早就没了气。 马血把周围的雪，染红了一大片。 清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圈一红： “那是……弟子的马。” “被这黑衣人的飞刀……射穿了后腿，栽死了。” 宋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三匹马。 他一匹，莫声谷一匹，张翠山一匹。 再加上清云四个人。 可只有三匹马。 清云脚底下的血口子烂成那样，根本走不了路，更别说跑几十里地去快活林。 莫声谷也看明白了，他急得直跺脚： “大师兄！马不够！” “清云这脚……走不了啊！” 张翠山沉默了一瞬，忽然上前一步： “大师兄，让清云骑我的马。” 宋远一愣，回头看他。 张翠山已经把缰绳解了下来，塞进清云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清云带路，骑我的马，走最前头。” “我脚程不输马，施展轻功跟在后面。” “不碍事。” 清云捧着那根缰绳，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张翠山，嘴唇动了动： “五师叔……那您……” “我没事。” 张翠山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一股武当五侠特有的潇洒： “你四师伯还在林子里等着呢。” “你脚烂成这样，难道还要我背着你跑几十里？” “快上马！带路！” 清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再多说，咬着牙，拖着那只烂脚，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一骑上马背，他浑身的伤口都被扯得生疼，可他死死攥着缰绳，腰背挺得笔直。 众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 莫声谷也上了马。 三匹马，四个人。 清云骑着张翠山的马，冲在最前面。 宋远桥紧随其后。 莫声谷提着剑，跟在最后。 而张翠山，他站在官道中央，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屈。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雪地，整个人“呼”地一声拔地而起。 武当轻功，施展开来。 他的身形贴着雪面掠出，脚不沾地，如一只贴地飞行的雨燕，速度快得惊人，竟真的一路紧咬着马屁股，半点不落后。 “驾！” 清云一抖缰绳，那马“咴”地一声长嘶，四蹄翻飞，朝着东南方向，朝着快活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宋远桥一夹马腹，长剑横在鞍侧，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莫声谷提着剑，牛眼里全是火，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敢动我武当的人！” “等到了地方，老子非把那群王八蛋砍成八段！” 三匹马，在官道上撒开了蹄子。 积雪被马蹄踏得四处飞溅，“哒哒哒”的蹄声，像战鼓一样砸在官道上。 清云伏在马背上，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不敢闭。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四师伯、清虚师兄。 挺住，大师伯带人来了。 他胯下的马跑得极快，可他还嫌慢。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宋远桥骑着马，脸色沉得像一块铁，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莫声谷咬着牙，眼珠子通红。 而张翠山，那个本该骑在马上的五师叔，此刻竟真的施展轻功，在马屁股后面紧追不舍，身形如电，脚不沾雪，竟硬生生跟住了奔马的脚程！ 清云看得心头一热，眼泪又被风吹了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更快了。 宋远桥在马上，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全是清云方才那几句话。 李天心是假的。 有人冒充明教，杀了少林三位虚字辈弟子，栽赃给明教。 想挑起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光明顶不能打。 有人不想让中原武林太平。 宋远桥的牙关，咬得死紧。 他想起下山前，太师父张三丰站在紫霄宫窗前，白须在风里飘动，只说了一句话： “远桥，你四师弟他们，该回来了。” “迟迟未归，恐生变故。” “你带上声谷和翠山，沿汉水一路寻下去。” “记住，武当的剑，虽为护人，可亦可杀人。” “先查，先看清。” 宋远桥当时领命，带着两个师弟快马南下。 他们一路寻来，问遍了沿途的驿站、茶棚，在南河城外的官道上，看见了那串带血的脚印，和这密林外的异状。 然后，他们听见了那句“这场戏，该落幕了”。 宋远桥当时就冲了过来，一看是清云，马上暴喝了一声，出手，救人。 一气呵成。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四师弟张松溪，竟然在快活林，被一群黑衣人围攻！ 竟然被追了一个多时辰！ 宋远桥的手，攥得缰绳都在发白。 而此时。 几十里外，快活林的方向。 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里，雪地上还留着凌乱的脚印和血迹。 而官道上，三匹快马，一道人影，正朝着快活林的方向，疯了一般地疾驰而来 第306章 赶到现场、追踪 清云骑着张翠山那匹马，冲在最前面带路。 宋远桥和莫声谷紧紧跟在后面，张翠山则是施展轻功。 在路上，清云详细说了一下事情的详细经过。 三匹马、四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南奔，过了两个驿站。 看到路边那片槐树林子，往东一拐，上了条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积雪也越来越深。 马蹄踩下去，雪沫子溅起老高，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好在不远了。 又跑了一刻钟，清云忽然勒马。 “到了。就是这儿。” “四师伯！清虚师兄！” 清云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劈得变了调： “四师伯、清虚师兄……” 可林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回应，没有刀剑相交的“叮当”声，没有怒吼，没有惨叫，甚至连一只鸟叫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雪沫子，从林子深处刮出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清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那马“咴”地一声长嘶，四蹄翻飞，直冲进了林子入口。 宋远桥紧随其后，一夹马腹，长剑横在鞍侧，脸色沉得像一块铁。 莫声谷提着剑，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里的血丝都快炸开了。 张翠山施展轻功，身如雨燕，贴着雪面掠进林子，速度快得惊人。 四个人，冲进了快活林。 然后，全都愣住了。 林子外缘那片空地，就是当日张松溪三人被围攻的地方。 此刻，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可那地，已经不能叫雪地了。 那是一片被踩烂、被血浸透的烂泥。 积雪被无数只脚践踏、踢翻、犁开，混着暗红色的血，冻成一块块黑褐色的硬疙瘩，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黏鞋底。 清云滚下马，脚一落地，就踩进了一滩半凝固的血里。 他低头一看，那血已经冻成了紫黑色，里头还混着几片撕碎的黑布。 “四师伯……” 清云的声音发颤。 宋远桥翻身下马，长剑“锵”地一声拄在雪地里，那三缕短须在寒风里一动不动，眼睛缓缓扫过这片空地。 他看得极细。 雪地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几十只脚印，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有黑衣人那种软底靴踩出的浅印，也有武当布鞋踏出的深坑。 几棵老松的树干上，留着一道道深达寸许的剑痕，树皮被削掉一大块，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那是“开山辟地”这类凌厉剑招劈出来的。 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碗口粗的横枝被硬生生撞断，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 那是当日张松溪用太极云手，把一个黑衣人撞向同伴时留下的。 地上散落着四五把弯刀。 刀刃卷了，刀身崩了口，有的刀还插在雪里，只露出半截刀柄，柄上缠的黑布已经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 不远处，有一处雪地被压出一个凹陷的人形坑。 坑边散落着几缕黑布条，还有一滩吐出来的、早已冻成黑紫色的血。 那是被张松溪双掌拍吐血的两个黑衣人躺过的地方。 再往前，雪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被重物拖行的痕迹。 那痕迹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痕迹尽头，雪被压得极实，还沾着几片撕碎的灰布，那是清虚的衣服上的。 清云看见那道拖痕，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清虚师兄……是被他们抓走的……” 宋远桥蹲下身，手指在那片冻硬的血泥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血是旧的。” “至少冻了半日。” “可拖痕是新的，上头的雪还没压实。” 莫声谷急得直跺脚，牛眼里全是火： “大师兄！这什么意思？！四师兄和清虚呢？！” “四师弟突围了。” 宋远桥站起身，指着林子深处那道痕迹，又指了指另一串往山上延伸的、凌乱的脚印： “你看这些脚印，四师弟的脚印轻，步子散，显然是负了伤。” “黑衣人的脚印重，乱，追得急。他们是急着追人，根本没顾上清理现场。” “这说明，四师弟很可能还没有被他们抓住。” “他从这里杀出去了，往山上跑了。” “黑衣人，全追出去了。” “至于地上这些伤者，” 宋远桥一指那几处人形坑和散落的弯刀： “当日被四师弟打倒、刺伤的那几个，估计后面自己走了。” “所以这里，才会一个人都没有。” 莫声谷听完，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那还等什么？追啊！” 宋远桥不再耽搁，猛地转过身，看向张翠山： “翠山，你留下，照看清云。” “清云脚上有伤，马也只有一匹，走不得远路。” “我带声谷，循着痕迹追上去。” 张翠山一愣，随即点头： “是，大师兄。” 可清云一听，急了。 他一瘸一拐地扑到宋远桥马前，仰着那张满是泥血的小脸，死死抓住宋远桥的缰绳，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大师伯！我不碍事！我能照顾好自己！” “让五师叔去帮忙吧！”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四师伯还在山上被他们追着！清虚师兄生死不知！” “五师叔的轻功最好，他去，能更快追上四师伯！” 清云的声音嘶哑得，有点发抖，可每个字都拼命往外砸，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泥往下淌。 宋远桥低头看着他，眉头紧锁。 张翠山也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平静却坚定： “大师兄，清云说得对。” “救四师弟要紧。” “我的脚程不输马，施展轻功追上去，绝不会拖后腿。” “至于清云，他骑着我的马，留在原地，等我们消息，绝无大碍。” 宋远桥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清云那双红肿却执拗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道往山上延伸的痕迹，终于，咬了咬牙： “好。” “翠山，你随我追。” “声谷，下马！” “轻功施展开，循着痕迹，追！” “是！” 莫声谷一声暴喝，翻身下马，长剑往腰后一别。 宋远桥也下了马。 张翠山足尖一点雪地，整个人“呼”地一声掠了出去，身如雨燕，贴着雪面往山上方向疾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轻功最好，先一步探路去了。 第307章 拯救清虚 三人中，张翠山轻功最好，他先行一步探路。 宋远桥与莫声谷对视一眼，同时足尖发力。 武当轻功，施展开来。 两人的身形，像两只大鸟，在雪地上“唰唰”几个起落，循着那串往山上延伸的凌乱脚印，狂奔而去。 清云站在原地，骑着张翠山那匹马，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死死攥着缰绳，指甲劈了，血顺着手掌往下淌。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 四师伯,挺住。 宋远桥与莫声谷，施展轻功，在雪地里狂奔。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可两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串脚印。 那脚印越来越乱，越来越急，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是全力追击留下的。 追出约莫二里地，穿过一片矮松林，前方的雪坡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宋远桥瞳孔一缩，抬手示意莫声谷停下。 两人伏在一道雪坡后，悄悄探头往前看。 雪坡下方的平地上，一个黑衣人。 他负着刀，正站在一棵枯树旁，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他脚边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灰布短褐，脸朝下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可那身形，那件被撕破的道袍，宋远桥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清虚！宋远桥的脑子里，“轰”地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又盯着地上躺着的清虚，牙关咬得咯咯响，那三缕短须都在发抖。 那黑衣人对于宋远桥和莫声谷的突然出现。 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握住了刀柄，后退了半步，显然是吓了一跳。 可等他看清来人只有两个，而且面生得很，那股惊慌，瞬间就散了。 他根本不认识宋远桥。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青袍短须的道士，就是武当七侠之首、名震天下的武当掌门。 黑衣人冷笑一声，非但不逃，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刀鞘往雪地里一顿，极其嚣张地喝道： “哪来的杂毛老道？！” “给老子滚远点！” “这块地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老子剁了你们！” 那声音沙哑，猖狂，透着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狠戾。 宋远桥没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躺着的清虚。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 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走到清虚身边十步外，停住。 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清虚脸埋在雪里，后颈衣领上有一块青紫，是被掌力劈过的痕迹。 他的手脚，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着，那是被点了穴道。 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宋远桥暗暗松了一口气。 宋远桥盯着清虚那张惨白的脸，盯着他被撕破的短褐、被雪水浸透的裤腿，浑身的血，一瞬间全冲上了头顶。 “武当的人，你们也敢动。” 宋远桥的声音，陡然炸开。 声音并不是很大，却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得刺骨。 他“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剑。 剑锋斜指雪地，剑尖还在往下滴着雪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今儿，让你瞧瞧武当的厉害。” 话音未落，宋远桥脚下一错，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扑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万万没想到，这两个道士也是武当的，而且说动手就动手。 而且，冲过来的速度快得离谱。 他脸色一变，不敢有半点嚣张，右手猛地一抬，“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光一闪，迎着宋远桥的剑锋，就劈了上去。 “来得好！” 黑衣人暴喝一声，这一刀劈得极狠，带着沉甸甸的风声，直取宋远桥的面门。 宋远桥眼神一冷，手腕一翻，长剑“嗡”地一声，不硬接，也不硬躲，剑身贴着刀锋一滑一引。 武当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黏”字。 那黑衣人只觉自己这一刀的力道，像被一股无形的劲给带偏了，“唰”地一声劈了个空！ 他大惊，抽刀变招，横扫宋远桥的腰肋。 宋远桥脚下太极步一错，身形往旁边滑开半尺，长剑顺势一撩，剑锋“嗤”地一声，在黑衣人的衣袖上划开一道口子，差点就卸下他一条胳膊。 “碰到高手了！” 黑衣人瞳孔一缩，这才意识到，眼前这老道，是硬茬子。他不是对手。 他咆哮一声，刀法骤变。 劈、砍、刺、扫。 招式依旧是那种江湖上最常见的“大路货”，可他的功力，却是不低，每一刀都带着沉猛的劲风，刀锋刮得雪地“噗噗”炸响。 两道身影，在雪地里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 “叮叮当当”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这片林子里炸开。 宋远桥的剑，沉稳，厚重，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剑递出，都精准地逼向黑衣人的破绽。 那黑衣人竟也不弱，刀法狠辣，身法灵活，硬生生接了宋远桥七八招！ 第一招，刀被黏开。 第二招，袖口被划破。 第三招，他险险避开，刀锋反撩宋远桥的咽喉，被宋远桥一剑拍开。 第四招，第五招…… 黑衣人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刀法，在这个青袍老道面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劈，他引。 你扫，他卸。 你狠，他比你更稳。 第八招，黑衣人一刀直刺宋远桥胸口。 宋远桥身形一矮，长剑往上一撩，“铛”地一声，把刀锋架开，随即宋远桥左手并指如剑，手腕一抖，一指点出！ “噗！” 那根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黑衣人的胸口“膻中穴”上。 黑衣人浑身一僵，整条胳膊的力道瞬间散了，刀“咣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张嘴想吼，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咯”的闷响，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砰”地砸进雪窝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被一指点倒。 七八招，拿下。 宋远桥收剑，站在雪地里，胸脯微微起伏，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得色，只有一片铁青。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黑衣人，猛地转身，冲着清虚就扑了过去： “清虚！” 第308章 又现死士 这边，宋远桥与黑衣人打斗。 同一时间别一边，莫声谷就已经冲到了清虚身边。 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大手一把把清虚从雪里翻了过来。 “清虚！清虚！” 莫声谷的声音，带着抖。 他伸手一探清虚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随后握住清虚的手腕，把了一把脉。 片刻后，莫声谷急切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大师兄！清虚没事！” “他伤得不重！” “只是内力耗尽，脱了力，又被点了穴道！” “那黑衣人应该想抓活的……没下死手！” 宋远桥一步跨来，蹲下身，亲自在清虚的几处大穴上摸了一遍，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嗯。” “是被点了【哑门】和【肩井】。” “下手有分寸，只是制住他，不让他动，不让他喊。” “看来，这伙人要活的。” 莫声谷听完，狠狠啐了一口，牛眼里全是后怕和暴怒： “要活的？！他娘的，把清虚折腾成这样！” 他不再废话，双手在清虚的胸口、后背几处穴道上飞快地拍、捏、推、拿。 武当的解穴手法，施展出来。 “啪！”“啪！”“啪！” 三声轻响，莫声谷的掌心在清虚的“哑门”“肩井”两处穴道上连拍两下，一股柔和的武当真气渡了进去。 “咳、咳、咳！” 清虚喉咙里一声闷咳，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可还没醒。 莫声谷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棕红色的药丸。 他掰开清虚的嘴，塞了进去，又用手在他喉咙上轻轻一顺。 那药丸就入了喉，清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转出了一点血色。 莫声谷又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清虚身上，把他严严实实包住，防止冻僵。 “大师兄，清虚没大碍了！” 莫声谷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是内力耗空了，得养一阵。” “等他醒了，喝口热水，吃两副药，就能缓过来！” 宋远桥看着被裹成个粽子的清虚，那张铁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 他伸出手，在清虚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 “好孩子……” “活着就好。” 宋远桥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雪窝里那个被点倒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四肢僵直，躺在雪里，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正怨毒地盯着宋远桥。 宋远桥大步走过去，长剑往雪地里一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是什么人？” “谁派你来的？” “你们想抓武当的人，到顶想干什么？” 那黑衣人闭着嘴，不吭声。 只是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宋远桥。 宋远桥眉头一皱，正要再问，莫声谷已经提着剑冲了过来，牛眼血红： “大师兄！跟这王八蛋废什么话！” “老子让他尝尝分筋错骨手的滋味！” 说着，莫声谷挽起袖子，右手并指如刀，就朝那黑衣人的肩胛骨抓了过去。 可就在莫声谷的手指，即将碰到黑衣人的那一瞬间。 那黑衣人，忽然笑了。 和当日那个跟踪清云的黑衣人，一模一样的笑。 嘴角往两边一扯，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双怨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嘲讽。 宋远桥瞳孔骤缩，猛地喝道： “不好，声谷！快阻止他，他要自杀！” 话音未落。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那黑衣人的嘴里传出。 宋远桥和莫声谷同时看清了。 那黑衣人的两排牙齿之间，一颗蜡丸被咬碎了。 一股乌黑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了下来。 那黑衣人的头，往旁边一歪。 眼睛还睁着，可身上的活气，瞬间散了。 死了。 前后不过两息。 莫声谷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暴怒，僵成了震惊： “这个黑衣人也服毒了！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 宋远桥蹲下身，一把掰开那黑衣人的嘴，牙缝里果然还挂着蜡丸的残渣，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从他嘴里冒出来。 宋远桥松开手，缓缓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是死士。” “牙缝里藏毒囊，一咬就死。” “宁可自杀，也不吐半个字。” 莫声谷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雪堆上，雪沫子“呼”地炸开一片： “他娘的！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手眼通天啊！” 宋远桥没说话。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牙关咬得死紧。 两个死士了。 一个在官道上，一个在这里。 全都宁死不泄密。 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竟有这么大的能量，训练出这等死士。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身后传来。 宋远桥猛地回头。 只见清虚，悠悠转醒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宋远桥那张沉稳的脸，和莫声谷那双瞪得溜圆的牛眼。 清虚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那茫然瞬间被一股急切撕碎。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刚一动就“啪”地栽回雪地里。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可他拼了命地往外挤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大师伯……” “四师伯呢？” “四师伯……还活着吗？” 宋远桥一步跨到他身边，半跪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却急切： “清虚，你先别动！” 第309章 惊险一刻 “清虚，你先别动！” “你四师伯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清虚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急迫。 他猛地抬起手，往旁边那座陡峭的山坡一指，手指都在抖： “大师伯，他们想抓四师伯，四师伯突围出去了。” “四师伯……往山上走了！” “他使梯云纵，专往高处攀……那些黑衣人追不上……” “他们……还在追！他们有一群人……！” “大师伯！快去！快去帮四师伯！” “再晚……四师伯就撑不住了！” 清虚说到最后，越来越激动，眼泪“唰”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在冻僵的脸上砸出两道湿痕。 宋远桥听完，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座陡峭的山坡。 山坡上，果然有一串凌乱的脚印，往高处延伸，脚印很深，每一步都踏得雪泥四溅。 那是全力攀爬、全力追击留下的。 “翠山！” 宋远桥一声暴喝。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山坡上的矮松林里掠了下来。 身如雨燕，脚不沾雪，正是先一步探路的张翠山。 “大师兄！” 张翠山落在雪地里，脸色也沉得厉害： “我刚才探过了！往山上一里，有人行动的痕迹，还有血迹，人应该不远了！” “四师兄在山上，被人追着，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宋远桥不再有半点耽搁。 他“锵”地一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剑，剑锋往山上一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声谷！翠山！” “随我上！” “救你四师兄！” “走！” 话音未落，宋远桥足尖一点雪地，整个人“呼”地一声拔地而起，武当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电，朝着那座陡峭的山坡，狂冲而上！ 莫声谷一声暴喝，提着剑，紧随其后，牛眼血红，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敢追我武当四哥！” “老子今天扒了你们的皮！” 张翠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从另一侧掠上，速度快得惊人，竟比宋远桥还快了半分。 三道身影，像三支离弦的箭，沿着那串血脚印，往山上，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 雪沫子在三人脚下四处飞溅。 而他们身后，雪地里，清虚裹着莫声谷的外袍，虚弱地躺在雪中，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死死咬着牙，在心里一遍遍念着： 四师伯，救援的人来了，你可要挺住。 …… 而与此同时，山上。 张松溪还在跑。 不，已经不能叫跑了。 是跳，是攀，是拿命在撑。 他脚尖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一点，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道，整个人“呼”地一声拔起，往更高处的一块凸石掠去。 武当绝学，梯云纵。 可这一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速度比最初慢了很多。 他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折，勉强落到了那块凸石上，脚下一软，单膝“咚”地一声跪在石头上。 “咳！”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张嘴“哇”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张松溪撑着长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脯剧烈起伏，像拉到极限、随时会断的风箱。 他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裂口里渗着血丝。 肩头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血已经把半边短褐浸得沉甸甸、硬邦邦的，每一次抬手，都扯得皮肉“嗤啦”地疼。 腿弯酸、软、抖，像灌满了醋，又像拖着两条不属于自己的腿。 丹田里，那股本该温温热热、流转不息的纯阳无极功真气。 此刻，已经浅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底。 不到两成。 内力，即将耗尽。 张松溪咬着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张三缕长髯上，早已溅满了血污，冻成一缕一缕的硬块。 但他不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雪坡上，人影晃动。 头目走在最前，手里提着那把刀，身后跟着五个黑衣人，握着刀，隔着二三十丈，死死咬在他身后。 他们不急。 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就那么跟着，等他力气耗尽，等他腿一软，便扑上来，把他按倒在雪地里。 一个多时辰了。 从天没亮，追到现在。 张松溪的牙关，咬出了血。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 倒下，就全完了。 清虚被擒。 清云不知道能不能搬到救边。 “李天心是假的、有人嫁祸明教” 这件事，绝不能烂在这片山里。 他张松溪，是武当四侠。 武当的人，没有投降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口都在疼，可他还是猛地一踏脚下凸石，再次使出梯云纵，往更高、更陡的崖壁上攀去。 “呼！” 他的身影，在陡峭的崖壁间起落，像一只折了翼、却还在拼命往上飞的大鸟。 头目站在下方的雪坡上，看着那道在崖壁间艰难攀爬的身影，黑巾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四侠。” 头目沙哑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上去，像夜枭在笑： “你的内力，撑不过半柱香了。” “老夫不急。” “等你从上面摔下来，” “老夫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说着，头目一挥手，带着五个黑衣人，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山上追去。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落在张松溪满是血污的脸上。 落在那道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的身影上。 而在山下的另一侧，三道身影，正沿着血脚印，疯了一般地冲上山来。 宋远桥一马当先，长剑横在身侧，那三缕短须在风里狂舞，眼睛死死盯着山上那道攀爬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暴吼： “四师弟！” “大师兄来了！” 那声音，像一柄劈开风雪的剑，在这片山岭间，轰然炸响。 张松溪在崖壁间，听见了那一声。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山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踏着积雪，疯一般地冲上来。 当先那人，青袍短须，剑如奔雷。 是大师兄宋远桥。 张松溪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合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光。 像熄灭前，最后燃起的那一簇火。 他张了张嘴，想吼，想应一声，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紧接着，他紧绷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的那根弦，终于“崩”地一声，断了。 张松溪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崖壁上，直直栽了下来。 “四师弟小心。” 宋远桥目眦欲裂，嘶吼着，疯了一般地扑了上去。 第310章 真武七截阵 在看到宋远桥的那一瞬间，张松溪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之前一直在跑没什么感觉。 但如今松弛下来，他马上感觉到全身疼痛，全身没力，人一下子就倒了下来。 可这里是山上，位置可不低，他就这样往上坠。 宋远桥离他还有近百米距离。 他嘶吼着，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可他离得太远了。 一百米，就算他把轻功使到极致，也得两三息才能到。 根本来不及。 “四师弟！” 宋远桥目眦欲裂。 张松溪栽落的地方，下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陡坡，坡上全是乱石，一旦砸下去，神仙难救。 宋远桥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他嘶吼一声，拼了命地往那处崖壁下方扑去。 莫声谷在另一侧，也看见了，牛眼瞪得几乎裂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四哥！” 莫声谷与宋远桥在差不多的位置上。 他和宋远桥都在拼了命的往上赶，可所有人都赶不上。 就在宋远桥与莫声谷快要绝望时，一道影子从不远处，向着张松溪急驰而过。 那道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 正是是张翠山。 他轻功本就是武当七侠里最顶尖的，后面又学了圣火令的绝学【蛇行步】，在这种地方，更是如在平地上一样。 方才他先一步掠出探路，又从山坡上掠回汇合，此刻正好在侧后方的高处。 他从崖壁的半腰处横着掠了出来，脚尖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往上弹了半丈，正好迎上往下掉的张松溪。 他一只手伸出去，精准地抓住了张松溪的后领，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抄住他的腰。 然后那道灰影在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个方向，脚尖在崖壁上一蹬，整个人带着张松溪往侧面横飞出去，避开那片乱石堆。 他一把将张松溪抱进怀里，脚尖在崖壁上一连点了三点，借力提气，身形“嗖”地一声，朝着远处，飞射而去。 快，太快了。 从看到张松溪，到张翠山救人飞退，前后不过几息时间。 还在飞奔的宋远桥和莫声谷，看到张松溪已获救，两人上欣喜若狂。 大好了，四弟（四哥），没事了。 宋远桥那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去半截。 宋远桥的牙关，咬得死紧，眼眶里竟涌上了一层湿意。 “大师兄，四师兄没事，我先去安顿好他。” 远处传张翠山的声音。 听到张翠山的声音，宋远桥与莫声谷悬着的心才安全放下。 “想跑？”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来。 那黑衣人首领，那个一直不急不躁、提着刀追了张松溪一个多时辰的头目，此刻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 他一眼就看见，张翠山把张松溪救走了。 他追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耗了无数心血，用清虚的命拴住张松溪，眼看就要把这武当四侠熬到油尽灯枯、手到擒来。 结果被人截胡了，到手的鸭子了 头目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猛地一挥手，沙哑着嗓子嘶吼： “你俩追上去，拦住那个人！” “把张松溪也抢回来！” “谁抢回来，老夫记大功！” 话音未落，他身后走出两个黑衣人，齐刷刷地拔刀，就要向着张翠山的方向追过去。 可他们刚一动。 “锵！锵！” 两声清越的剑鸣，几乎同时炸响。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横在了他们面前。 左边，宋远桥长剑横胸，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那三缕短须根根竖起，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右边，莫声谷长剑斜指雪地，浓眉倒竖，牛眼血红，嘴里骂骂咧咧，像一头随时要吃人的猛虎。 “都这到时候了，还想着抓人？” 宋远桥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还是想着怎么过我们这一关吧。说你们是什么人?” 莫声谷一唾沫啐在雪地里，剑尖一抖，嗡嗡作响： “他娘的！一群缩头缩脑的王八蛋！” “敢追我四哥，我四哥但凡有一丁点问题，” “老子今天把你们全剁了喂狼！” 七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人挡住，脚步齐齐一顿。 那头目站在最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先是惊，可随即那股惊意就散了。 因为他看清了,挡在面前的，只有两个人。 而且，这两个人里，只有一个宋远桥让他感觉到一点压力，另一个莫声谷，虽然凶悍，却还年轻。 头目根本不认识宋远桥。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青袍短须、剑气沉稳如山的道士，就是名震天下的武当七侠之首、武当代掌门宋远桥。 他只知道，这两个杂毛老道，坏了他天大的好事。 头目握着刀，往前踏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宋远桥和莫声谷一眼，忽然“嗤”地一声笑了。 那笑声，沙哑，难听，像夜枭在哭。 “就你们两个？” 头目用刀尖指着宋远桥，极其嚣张地喝道： “哪来的野道士？！” “敢管老夫的闲事？” “你们可知，老夫是什么人？” 他猛地把刀往雪地里一顿，溅起一片雪沫： “老夫手下这七个兄弟，个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好手！” “你们两个老道，加起来还没老夫一只手的人多，也敢挡路？” 旁边一个黑衣人立刻跟着起哄，刀鞘敲得“啪啪”响，扯着嗓子嘲道： “哈哈哈哈！这两个牛鼻子怕不是脑子坏了！” “就算是武当的，也不怕。” “武当派的？武当派算个屁！” 另一个更尖酸的黑衣人，眯着眼，上下扫着莫声谷，怪笑道： “道士就应该在山里念经，也学人家拔剑？” “回去喝奶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哈哈哈哈！” 七个黑衣人，齐声哄笑。 那笑声里，全是轻蔑，全是嘲弄，没有半点把宋远桥和莫声谷放在眼里的意思。 莫声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小瞧。 他浓眉倒竖，牛眼里血丝一根根炸开，握着剑的手“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就要冲上去。 “七弟！” 宋远桥一声低喝，伸手拦住了他。 宋远桥的那张脸，沉得像一块铁。 他死死盯着那头目，牙关咬得死紧，可他的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大师兄！” 莫声谷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吼： “这群王八蛋骂你！骂七弟！骂我武当！你拦我作甚？！” “声谷，别中计。” 宋远桥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他们故意激怒我们。” “他们嚣张，是想让我们失去理智，想让我们各自为战，想让我们露出破绽。” “追你四哥追了那么长时间，这些人……不简单。” 莫声谷被这一喝，猛地清醒了几分，可那股怒火还是在胸口翻江倒海： “那怎么办？总不能站着让他们骂？” 宋远桥没答话。 “敢伤我师弟。” 他缓缓抬起长剑，剑尖斜指雪地，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两团实质的怒火。 “骂我武当，辱我师弟。” “这笔账，用血来还。” 他转过头，看向莫声谷，声音陡然一沉： “声谷！” “在！” “摆真武七截阵！” 第311章 西域金刚门 “真武七截阵！” 莫声谷浑身一震，随即，那张愤怒的脸上，猛地迸出一股狠厉的兴奋。 “明白！” 宋远桥与莫声谷，同时踏前一步。 两人的长剑，一前一后，交错而立，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 武当绝学【真武七截阵】！ 真武七截阵，是武当派的镇派阵法之一，号称天下第一阵。 此阵本是张三丰真人晚年，看真武大帝座前的龟蛇二山有感，悟出了【至灵至重】的武学道理。 可他发现一人无法同时施展，便传给七位弟子每人一门武功，本意是让武当七侠联手御敌。 七人合力使用时，威力最大的，相当于当世六十四位顶尖的高手同时出手。 真武七截阵最奇妙的地方还在，人少也可成阵，两人合力攻守兼备，三人威力翻倍…… 七人同使，各守一方，剑气互补，攻守一体，威力滔天，江湖上无人敢轻撄其锋。 七人完整的真武七截阵，威力之大，传说可敌天下任何绝学。 可此刻，宋远桥与莫声谷，只有两个人。 二人同使，自然不及七人完整。 可真武七截阵的精髓，本就不在“人数堆砌”，而在“截”字——截其劲，截其势，截其招，截其气。 二人联手，虽只有两截，却也能剑气互补、首尾相援。 宋远桥的剑，沉稳厚重，如山如岳，守得住千招万式。 莫声谷的剑，刚猛暴烈，如火如雷，攻得出雷霆万钧。 一守一攻。 一沉一烈。 两人站位的瞬间，气息便已交融。 “七弟，你攻左翼，我守中路！” “是！” 莫声谷一声暴喝，长剑“嗡”地一声，直扑最左边那个黑衣人。 宋远桥身形一错，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动，封死了中路所有去路。 “你是武当掌门宋远桥？”黑衣人头目脸色凝重道。 宋远桥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见到这个道士不答，几个黑衣人笑了起来。 “哈哈！两个老道摆什么花架子？！” “看刀！” 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上，三把刀分取宋远桥与莫声谷。 可他们一交手，脸色就变了。 莫声谷的剑，快、狠、刁。 他年轻，气血方刚，这一剑使出了十二分力气，“铛”地一声，先把左边那黑衣人的刀架开，随即手腕一翻，剑锋顺着刀身滑了上去，“嗤”地一声，在那黑衣人的手背上划开一道血口！ “啊！”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缩手后退。 与此同时，宋远桥这边。 两个黑衣人一刀劈向他的面门，一刀扫向他的下盘。 宋远桥不躲。 他脚下太极步一错，身形微侧，长剑往上轻轻一撩，“叮”地一声，精准地点在劈来那把刀的刀脊上。 那股沉猛的刀劲，被他这一引一带，“唰”地偏向了旁边，正好撞在另一把扫来的刀上！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震得那两个黑衣人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好剑法！”有黑衣人惊呼。 可他们依旧遮遮掩掩。 宋远桥看得清清楚楚，这七个黑衣人出手，竟然只用那种江湖上最常见、最“大路货”的招式。 劈、砍、刺、扫。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门派特征。 他们明明武功极高，可就是不敢使出真正的看家本领。 他们在隐藏。 哪怕到了此刻，被宋远桥和莫声谷的真武七截阵逼得手忙脚乱，他们依旧不敢露出真实武功路数。 “一群鼠辈！” 宋远桥一声冷喝，剑势骤紧。 真武七截阵二人同使，威力彻底爆发。 宋远桥的剑如山，压得两个黑衣人喘不过气；莫声谷的剑如火，劈得三个黑衣人连连后退。 “叮叮当当！” “嗤嗤嗤！” 剑光闪烁，血光迸溅。 才不过十几招 “嗤！” 莫声谷一剑刺在一个黑衣人的大腿上，那人大腿飙血，“噗通”跪倒。 “砰！” 宋远桥一剑背拍在另一个黑衣人的肩胛上，那人肩骨碎裂，惨叫着横飞出去，“哗啦”一声撞进雪堆里。 两个受伤！ 前后不过十几招，七个黑衣人里，就有两人受伤倒地，一时爬不起来。 剩下的五个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表情凝重，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们本来以为，这两个老道不过如此。 可这一交手才发现，眼前这两个，根本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那头目一直站在后面没动手，此刻看着两个手下转眼间重伤倒地，那双黑巾后的眼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意识到，这两个“杂毛老道”，都是高手，特别是那个年长的，内力浑厚。 要是再藏着掖着，今天他们七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够了！” 头目一声暴吼，声如炸雷。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右手一抬，那把一直提在手里的刀，“哐啷”一声，狠狠插进雪地里。 他不再用刀。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屈，像是要托起什么重物。 那五个还能战的黑衣人，见首领这般动作，浑身齐齐一震，随即，眼中都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不再遮掩。 五个人，加上地上两个重伤的也挣扎着爬起，七个人，迅速换位。 脚步踏雪，“咯吱咯吱”。 七人身形交错，竟在瞬息之间，摆出了一个古怪的阵型。 三人居中，两人左翼，两人右翼。 站位沉稳如磐，气息相连，隐隐竟有一股刚猛暴烈的气势，从这七人身上腾起。 那气势，不似中原武功的绵柔圆转，反而带着一股西域异域的刚硬、霸道、狠戾。 宋远桥瞳孔骤缩。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西域金刚门的路数。 “出绝招！” 头目站在阵中心，猛地一声大吼，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真正的杀意： “摆《金刚阵》！” 话音一落。 那七个黑衣人，齐声应和，声音沙哑却整齐： “吼！” 七人同时踏步，拳脚齐出，招式一变。 不再是“大路货”的劈砍刺扫。 而是刚猛无俦、大开大合、带着一股西域硬气功独有的霸道劲力的拳掌！ 每一拳轰出，都带着沉闷的“呼呼”风声，像一柄柄重锤砸在空气里。 每一脚扫出，都震得脚下积雪“噗噗”炸开，雪沫子被劲风卷得四处乱飞。 七人结阵，进退有度，攻守一体，那股刚猛的劲力连成一片，竟隐隐形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气墙。 宋远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认出来了。 “西域金刚门！” 宋远桥一声冷喝，长剑一横，剑尖指着那头目，声音冷得像刀： “我道你们为什么一直遮遮掩掩，只用最普通的江湖招式！” “原来，是西域金刚门的人！” 头目听见“金刚门”三个字，浑身一震，随即，那双眼睛里的阴沉，化作了满满的狞笑。 “嘿嘿……” 头目缓缓直起身，黑巾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好眼力。” 第312章 精神攻击 “好眼力。” “我金刚门向来低调，我还以为中原武林，早已忘了我们金刚门。” “没想到，武当的人，还是有点见识的。” 宋远桥握着剑，指节发白，一字一句： “金刚门当年在西域作恶多端，被西域各派联手逐出，门下弟子死伤殆尽。” “没想到，竟还有余孽活着。” “更没想到，你们竟敢潜入中原，冒充明教，杀少林弟子，栽赃嫁祸，挑动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头目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宋远桥，你既然认出来了。” “就该知道金刚门的厉害。” 他猛地一挥手，七个黑衣人同时往前一压，气势又盛三分： “老夫今日不妨告诉你，杀那三个少林秃驴的【李天心】，就是老夫金刚门的人扮的！” “那件明教的黑袍，是老夫给他穿上的！” “那句‘有本事来光明顶找我’，也是老夫教他喊的！” “老夫就是要让你们中原武林，自己人杀自己人！” 头目越说越狂，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 “现在，崆峒、昆仑、华山、少林，四大派已经联手，不日就要杀上光明顶！” “明教完了！中原武林也完了！” “等你们杀得两败俱伤，我金刚门再出来收拾残局，这中原的江湖，以后就是我们金刚门的天下！” “哈哈哈哈！！” 那笑声，猖狂至极，在这片雪山上回荡。 宋远桥听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金刚门的这局棋可下得真够大。 同时也证实了张松溪拼死查出来的东西，全是真的。 西域金刚门要挑动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好坐收渔利！ 而且基本成功了！ “你们……该死。” 宋远桥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长剑“嗡”地一声，剑锋直指头目咽喉。 莫声谷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牛眼里全是血： “他娘的！果然是你们这群西域杂种！” “我四哥拼了命查出来的真相，你们竟然想抓他” “老子今日活劈了你们！” “少废话！” “你们今天就一起去我们金刚门，做客吧。” 黑衣人头目一声嘶吼，猛地一挥手： “金刚阵！破了他二人的真武七截阵！” “杀！！” 七个金刚门黑衣人，齐声暴喝，声浪如雷。 下一刻，七人同时动了。 金刚阵，起！ 七人脚步错落，拳掌齐出，那股刚猛的劲力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着宋远桥和莫声谷狠狠碾压过来。 居中三人，双拳齐轰，直取宋远桥的面门和胸口。 左翼两人，一拳一脚，分攻莫声谷的肋下和腰眼。 右翼两人，从侧后方包抄，封死了两人的退路。 七人配合，天衣无缝。 那股刚猛霸道的气劲，压得周围的雪沫子“簌簌”往两边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宋远桥眼神一沉，脚下太极步一错，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叮叮叮”三声，精准地格开了居中三人轰来的拳劲。 真武七截阵，守！ 他的剑，像一道柔韧的屏障，任你金刚阵劲力再刚猛，他总能顺着你的力道一引一带，把那股霸道的劲卸到空处。 莫声谷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性子烈，剑法猛，迎着左翼两人的拳脚，长剑“嗡”地一声，硬生生劈了出去！ “铛！” 剑拳相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莫声谷只觉一股刚猛到极点的反震力，顺着剑身直往虎口里钻，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虎口“嗤”地裂开一道血口。 “好硬的功力！” 莫声谷闷哼一声，脚下“噔噔噔”退了两步，可他咬着牙，硬是没退第三步。 “七弟！别硬拼！” 宋远桥一声暴喝，长剑横扫，替莫声谷挡下了右翼两人从后方袭来的偷袭。 “卸他们的劲！不要硬接！” “明白！” 莫声谷嘶吼一声，不再硬拼，剑法一变，学着宋远桥的样子，用起太极剑的柔劲来。 两人这一配合，真武七截阵的玄妙，彻底施展开来。 宋远桥主守，剑如山岳，任你金刚阵劲力再猛，他自岿然不动，还能时不时抽冷子一剑，逼得金刚阵的人手忙脚乱。 莫声谷主攻，剑如烈火，专挑金刚阵的衔接处、破绽处下手，每一剑都逼得那七个金刚门人不得不回防。 两人一守一攻，剑气互补，竟把七人金刚阵的攻势，硬生生接了下来！ “叮叮当当！” “砰砰砰！” 剑拳相交的声音，密集得像骤雨打在芭蕉叶上。 宋远桥和莫声谷，且战且退，脚下踏着太极步，在雪地里游走，剑光如水，把自己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那七个金刚门人，单体实力确实不如宋远桥，也不如莫声谷。 若是一对一，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撑不过宋远桥二十招，也不是莫声谷的对手。 可他们七个人。 七人结阵，劲力相连，攻守一体，人数占了绝对优势。 你攻左，右翼补。 你攻右，左翼截。 你攻中路，三人同防。 一时之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宋远桥的剑，再稳，也架不住七人车轮般的猛攻。 莫声谷的剑，再烈，也被七人连绵的劲力压得施展不开。 两人且战且退，退了十几丈，脚下的雪地被踏得稀烂，可就是分不出胜负。 打着打着，金刚门的人发现，自己七打二，居然拿不下这两个老道。 那头目心里又惊又怒，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他一边催动阵法猛攻，一边扯着嗓子嘲讽： “宋远桥！你就这点本事？” “武当七侠，名头震天响，原来不过如此！” “你和你七弟两个人摆的真武七截阵，也就那样嘛！” 另一个金刚门人跟着怪笑，刀（拳）势不停，嘴里却不停： “哈哈！什么真武七截阵！老子看是‘真武两截阵’吧！” “七个人才能摆的阵，你们两个人摆，丢不丢人？！” “我们金刚门的金刚阵，才是天下第一！” 第三个更尖酸，一拳轰向莫声谷，狞笑道： “那个年轻的，毛都没长齐，也配称武当七侠？” “你娘是不是给你喂太多了，把你喂成了个傻大个？” 金刚门的人，手上没占到便宜，就决定使用精神攻击。 莫声谷气得七窍生烟，剑势一乱，险些被一拳轰中肋下。 “七弟！凝神！” 宋远桥一声暴喝，长剑“锵”地一声，替莫声谷挡下那一拳，剑背顺势一磕，“砰”地把那黑衣人震退半步。 “大师兄！这群王八蛋嘴太脏了！”莫声谷红着眼，剑尖都在抖。 “别理他们。” 宋远桥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沉声道： “他们故意用言语激你，就是想让你乱。” 第313章 张翠山赶回 宋远桥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沉声道： “他们故意用言语激你，就是想让你乱。” “守心，守剑，守阵！” “只要我们不乱，他们的金刚阵，破不了真武七截阵！” 莫声谷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怒火压了下去，剑法重新稳住。 两人再次稳住阵脚，真武七截阵二人同使，剑光如水，把那七人金刚阵的猛攻一一化去。 “叮叮当当！” 又斗了数十招。 雪地上，脚印凌乱，血迹斑斑。 宋远桥的肩头，被一记刚猛的拳风扫中，火辣辣地疼，青紫了一片。 莫声谷的虎口，裂得更深，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把剑穗都染红了。 可金刚门那边，也不好受。 先前被张松溪刺伤、又被宋远桥打伤的两个人，此时旧伤崩裂，气息紊乱，动作越来越慢。 七人金刚阵，出现了细微的破绽。 而宋远桥与莫声谷，却越战越稳，越勇。 真武七截阵的“截”字诀，被两人发挥到了极致。 截其劲，截其势，截其招，截其气。 金刚阵的劲力再刚猛，被两人一截一卸，大半都打在了空处。 双方，就这般僵持着。 谁也奈何不了谁。 打了半天，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又是数十招过去。 天边那点鱼肚白，已经彻底亮开，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金刚门那边，那两个重伤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头、头领……属下……撑不住了……” 一人捂着崩裂的伤口，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另一人直接“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七人金刚阵，少了两人的劲力支撑，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头目看在眼里，那双眼睛里的狞笑，终于一点点褪去，化作了阴沉的退意。 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已不可为，这趟任务，砸了。 如今武当的人赶来。 张松溪被人救走了。 清虚被救走了。 他们金刚门的身份，也暴露了。 要是再打下去，等刚才救人的那人返回，他们七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风紧，扯呼！” 头目猛地一声暴喝，七人金刚阵骤然一收，齐齐往后退了三步。 他站在阵前，死死盯着宋远桥，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宋远桥！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 “你们武当坏了金刚门的大事，这笔账，早晚要算！” “光明顶！咱们光明顶再见！” “到时候，老夫要让你们武当，看着中原武林血流成河！”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 “风紧，扯呼” “想跑？” 莫声谷一声暴喝，提剑就要追。 可他刚一动，就“嘶”地抽了一口凉气。 方才那一阵猛攻，他腿上也被扫中一记，此刻一用力，疼得钻心。 宋远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宋远桥也看出了金刚门的打算，他们要退。 可宋远桥一时之间，也没办法。 他一个人，最多拦住头目。 剩下的六个，莫声谷一个人拦不住，反而会被反咬一口。 更何况，张翠山带着重伤的张松溪就在不远处的地方，若是他们拼死反扑，张松溪就危险了。 “别追！” 宋远桥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甘的狠厉： “快去看看四弟的情况！” “让他们走！” 莫声谷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牛眼里全是血丝和不甘： “他娘的！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跑不了。” 宋远桥死死盯着那七个转身欲退的黑衣人，牙关咬得死紧： “金刚门既已露了行迹，天下虽大，他们无处可逃。” “今日让他们走，是为了护你四哥。” “这笔账，来日光明顶上，一笔算清！” 那七个金刚门人，见宋远桥没有追来，明显松了口气。 头目狠狠一跺脚，带着六个手下，转身就要往密林深处退去。 雪地上，留下七串凌乱的脚印。 可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彻底退走的那一个瞬间。 一道清朗、熟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与潇洒的声音，从侧面那道山脊上，陡然炸响： “大师兄、七师弟，我来助你们！”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这片雪山里。 宋远桥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莫声谷也愣住了，牛眼瞪得溜圆。 只见那道山脊上，一道人影正负手而立，身形潇洒，眉目俊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张翠山！ 他把张松溪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又喂了疗伤的药，已经没有了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看着四师兄暂时无事，就想着快点回来帮忙。 此刻，他站在山脊上，俯视着那七个正准备退走的金刚门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五弟？！” 宋远桥又惊又喜，随即厉声喝道： “翠山！拦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明白！” 张翠山一声暴喝，足尖在山脊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呼”地一声拔地而起，身如一只贴地飞行的雨燕，朝着那七个金刚门人退走的方向，电射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武当轻功施展开来，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那七个金刚门人刚退了没几步，忽觉侧面一道劲风扑来，齐齐变色。 头目猛地回头，看见张翠山如电扑来，那双黑巾后的眼睛，瞬间涌上一股绝望的阴狠： “武当张五侠？” 张翠山人未至，剑已出鞘。 锵的一声清脆的剑鸣，在这片雪山之巅，轰然炸响。 剑尖直指头目咽喉。 “留下！” “一个都别想走！” 张翠山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股武当五侠特有的、让人心折的潇洒与决然： “今日，金刚门的人，全给我躺在这儿！” 第314章 宋远桥大战黑衣人头领 “大师兄，七师弟，我拦住他们去路！” 话音未落，张翠山已经动了。 他足尖在那道山脊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呼”地一声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扑那七个正要退走的金刚门人。 锵的一声剑响，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如电。 面对突然出现的张翠山，七个黑衣人大惊失色。 黑衣人头领反应很快，他看着杀过来的张翠山，反应极快。 面对直扑而来的张翠山，一招龙爪手，直接将他逼退。 “别管他，我们往树林里走。” 黑衣人头领命令道。 事到如今，他并不想过多的纠缠。 可他话音未落，张翠山又再一次杀到。 这次张翠山的目标，是距离他最近、正准备往密林里钻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只觉背后一股刺骨寒气涌来，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往后劈去。 “铛！” 张翠山的长剑精准地点在刀背上，手腕一抖，一股巧劲顺着刀身涌过去，那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刀“咣当”一声差点脱手。 不等他反应，张翠山剑锋一转，“嗤”地一声，在那黑衣人的肩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噗”地飙出。 “啊！”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五哥，好样的！” 莫声谷一见，牛眼顿时一亮，发出一声震天暴喝。 张翠山脚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稳稳落在莫声谷身侧，长剑一横，剑尖还往下滴着血，眼神锐利得像鹰： “大师兄，七弟，翠山来迟！” “不天，来得正好！” 宋远桥精神大振，冷喝一声： “今天一个都别放跑了！”。 金刚门七人，原本面对宋远桥和莫声谷二人时，就已经不是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更有两个带伤的。 如今张翠山一到，武当三侠聚首。 三人虽没摆什么阵势，可从小一起长大、同门学艺几十年的默契，在这一刻爆发得淋漓尽致。 宋远桥沉稳，剑如山岳，主守中路，死死压住头目。 莫声谷刚烈，剑如烈火，专攻左翼，势如猛虎。 张翠山轻灵，身法如电，剑光如星，专挑金刚阵衔接的破绽下手，策应右翼。 三人剑气互补，攻守一体，比二人时威力暴增何止一倍！ “结阵！结阵！” 头目嘶吼着，还想让七人再摆金刚阵。 可已经晚了。 张翠山一到，剑光先至。 “嗤！”他身形一晃，避开一名黑衣人劈来的刀，长剑顺势一送，剑尖精准地点在那人的手腕“神门穴”上。 那人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张翠山剑背一磕，“砰”地将他砸得横飞出去，撞进雪堆里。 另一边，莫声谷怒吼一声，长剑“嗡”地一声，使出武当剑法里最刚猛的一招。 “开山辟地！” “铛！”一名黑衣人举刀格挡，可被莫声谷这一剑连人带刀劈得倒飞出去，胸口飙血，“哇”地吐出一口，重重砸在雪地里，一时爬不起来。 宋远桥更稳。 他脚踏太极步，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叮叮叮”三声，精准地格开两名黑衣人的兵刃，随即剑势一沉，剑脊拍在一人肩头。 “砰！”那人肩骨碎裂，惨叫着单膝跪倒。 “叮叮当当！” 剑鸣声、惨叫声、兵刃落地声，响成一片。 七个金刚门人，在武当三侠的合击之下，阵型彻底散了，节节败退，雪地上留下处处血迹。 不过片刻，又有三人重伤倒地。 “混账！一群废物！” 头目见势不妙，眼珠子都红了。 他知道，再藏着掖着，今天金刚门这七个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不用保留了！” 头目猛地一声嘶吼，声音沙哑得变了调，“使绝学！给我杀！” 话音一落，那几个还能战的金刚门人，浑身一震，眼中都闪过一丝狠厉。 刹那间，西域金刚门的刚猛绝学，层出不穷！ 一名黑衣人双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气劲，正是金刚门绝学【大力金刚指】。 他一步踏出，指风如钢锥，直戳张翠山的咽喉！ 另一人双掌一搓，掌风“呼”地炸开，掌缘赤红，带着一股刚猛霸道的热意，是金刚般若掌！ 这一掌横拍向莫声谷的肋下，劲风把雪地都掀开一层！ 还有一人沉腰立马，双拳紧握，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使出的是金刚门横练的罗汉拳，一拳轰向宋远桥，拳风沉猛得像一柄大锤！ 一时间，雪地上刚猛的劲气纵横，声势骇人。 这些金刚门余孽，不再隐藏武功之后，果然显示出了非一般的战力。 那大力金刚指的指风，刮得张翠山脸颊生疼。 金刚般若掌的掌风，震得莫声谷胸口发闷；罗汉拳的拳劲，连宋远桥都得凝神以对。 武当三人虽然胜券在握，可想要拿下这些人，也绝非三两招的事。 “来得好！” 张翠山眼神一冷，长剑一颤，使出武当绵掌的柔劲，手掌往那指风上一贴一引，四两拨千斤，将那股刚猛的指劲引偏，“嗤”地一声戳进旁边的雪地里，炸出一个坑！ 莫声谷浓眉倒竖，避其锋芒，长剑使出太极剑的黏字诀。 剑贴在金刚般若掌的掌缘上，一转一卸，那股霸道的掌劲被他卸到了空处，随即莫声谷怒吼一声，反手一剑劈在那人手臂上，“嗤”地划开一道血口！ 宋远桥最是从容。 他脚下太极步一错，长剑如行云流水，使的正是武当剑法里的“柔云剑”。 剑锋贴在罗汉拳的拳劲上，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引一带，那沉猛的拳劲“呼”地一声，全被卸到了脚下的雪地里，炸得雪沫纷飞。 “砰砰砰！” 劲气四炸，雪沫狂飞。 武当三侠以柔克刚，以巧破力，在这等刚猛绝学的围攻下，依旧稳占上风，剑光所过之处，血光不断迸溅。 头目站在阵中，越打越心惊。 他看出，再这么下去，自己七个人，一个都活不成。 “宋远桥！老夫跟你拼了！” 头目一声暴吼，猛地舍弃了其他方位，身形一晃，直扑宋远桥。 他人未至，双手已经抬起。 十指弯曲，指节绷得“咯咯”作响，指甲泛起一层青黑，五指如钩，如鹰隼之爪，又似苍龙探爪。 正是金刚门从少林偷学而来的绝技，龙爪手！ “呼、呼、呼！” 爪风撕裂空气，带着一股腥膻的劲气，直抓宋远桥的面门！ 这一爪，快、狠、刁，五指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嘶”的一声尖啸。 宋远桥瞳孔一缩，不敢大意。 他识得这龙爪手的厉害，刚猛刁钻，专拿人穴位、扣人筋骨，若是被抓实了，一条胳膊就废了。 “来得好！” 宋远桥一声低喝，手腕一抖，长剑“嗡”地一声颤鸣，使出武当剑法里的“三环套月”。 剑光化作三道圆弧，层层叠叠，护住面门、咽喉、胸口，剑尖更是精准地点向那龙爪手的腕骨。 “叮！叮！叮！” 爪剑相交，爆出三声脆响，火星四溅。 头目只觉自己的爪劲，像是抓在了一团滑不溜手的棉花上，每一爪都被宋远桥那圆转的剑光引偏，根本扣不实。 “好剑法！”头目狞笑一声，攻势更狠。 他双爪翻飞，上下翻飞，时而抓向宋远桥的手腕，时而扣向他的剑脊，时而直取他的咽喉要害，招招狠毒，式式夺命。 宋远桥也不急不躁。 他脚下踏着太极步，身形在雪地上游走，长剑使开，剑光如水，把自己护得密不透风。攻时如雷霆一击，守时如山岳不动。 两人这一交手，更是惊险万分！ 第315章 斩尽黑衣人 宋远桥与黑衣人一交手，便是爪影翻飞，剑光如练。 劲风刮得周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老松的枝丫被两人交手的余劲扫得“咔咔”作响，雪沫子被卷得四处乱飞，声势浩大！ 一个是西域金刚门的黑衣人头领，龙爪手使到极致，狠毒刁钻。 一个是武当七侠之首，武当剑法沉稳大气，攻守兼备。 两人一时杀得难解难分，谁也奈何不了谁。 另一边，剩下六个还能战的黑衣人，被张翠山和莫声谷死死缠住。 这六个黑衣人，在江湖中虽然也算好手，可武功与张翠山、莫声谷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张翠山号称武当五侠，剑法轻灵飘逸，身法如电，一把剑使开来，如星河倒卷。 他后面又说了波斯明教圣火令上的绝学【蛇行步】，更是如虎添翼。 他一时间杀得对面节节败退。 莫声谷虽然年轻气盛，可一身剑法刚猛暴烈，再加上一身牛脾气，打起来简直不要命。 他也使出了圣火令上的《阴火掌》，劲力诡异，让人防不对防。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策应，剑光织成一张网，把这六个黑衣人罩在中间。 “杀！” 莫声谷一声怒吼，长剑“嗡”地一声，直劈最前面一人的面门。 那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被莫声谷一剑劈成两截！莫声谷剑势不减，“嗤”地一声，从那人胸口穿透而过，鲜血狂飙！ “啊！”那人惨叫一声，直挺挺倒下。 张翠山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绕到另一人身后，长剑“锵”地出鞘，剑尖在那人后心“灵台穴”上一点，那人浑身一僵，张翠山手腕一送，剑锋透胸而过！ “噗通！”又是一具尸体栽倒。 “还有一个！”莫声谷牛眼血红，一脚踹翻一人，长剑顺势往下一送，“嗤”地扎进那人小腹。 张翠山剑光如电，接连两剑，点倒了两人。 莫声谷怒吼连连，剑劈如砍瓜切菜，又结果了一人。 不过十来招，“噗通！噗通！噗通……” 连续着六声闷响。 六个黑衣人，全被斩杀在地，鲜血把周围的雪地染红了一大片，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再也没了声息。 莫声谷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具尸体，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里全是狠厉： “一群废物！也敢追我四哥？！” 他转过头，看向张翠山： “五哥，杀得真痛快！” 张翠山收剑，剑尖上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淌，他望着正与宋远桥激斗的头目，眼神一冷： “大师兄那边还没完，过去！” 张翠山和莫声谷，提着滴血的剑，朝着头目围了过去。 此时的头目，正被宋远桥死死缠住。 他忽然听见身后接连传来六声闷响，那六个手下的惨叫声，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头目不用回头也知道，他那六个手下，全完了！ “啊！”头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心神大乱。 他虚晃一招，龙爪手猛地往宋远桥面门一抓，借着宋远桥格挡的力道，脚下一蹬，整个人“呼”地往后倒飞出去，就想往密林里逃！ 可宋远桥是何等人物？ 武当七侠之首，武当剑法攻守兼备，怎么可能让他逃掉？ “想逃？” 宋远桥一声冷喝，脚下太极步一错，身形如影随形，长剑“唰”地一声横扫出去，剑锋贴着头目的后背，硬生生把他逼了回来。 “留下！” 宋远桥的剑势，如一张无形的网，把头目所有退路封得死死的。 头目在雪地里连转了三个圈，左冲右突，可每一次都被宋远桥那沉稳圆转的剑光逼回原地。 他逃不了！ 头目一看无法逃跑，那双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豺狼。 “宋远桥！老夫要和你同归于尽！” 头目一下子发起狠来，彻底豁出去了。 他不再防守，招式越发狠毒，不管不顾！全是两败俱伤的招式。 龙爪手使到极致，五指如钩，招招直取宋远桥的咽喉、双眼、心口这些要害，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金刚掌也猛地拍出，掌风刚猛霸道，全然不顾自己空门大开，一味猛攻！ 那架势，竟是要拉着宋远桥一起死！ “大师兄小心！” 张翠山和莫声谷同时变色，就要上前夹击。 “五弟，退下！” 就在二人要扑上的瞬间，宋远桥一声暴喝，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翠山和莫声谷脚步猛地一顿，愣住了。 “大师兄？” 宋远桥一边拆解着头目狠毒的龙爪手，一边沉声喝道： “不准帮忙！” “我能对付他！” “武当剑法，攻守兼备，我今日，就拿这金刚门余孽，试我剑法！” 张翠山和莫声谷对视一眼，随即明白了大师兄的用意。 宋远桥是要借这头目，磨练自己的武当剑法，同时也有十足把握拿下他。 “是！” 二人齐声应道，随即退到外围，一左一右掠阵，死死封住头目所有退路，却不上前插手。 雪地里，只剩宋远桥与头目，两人激烈交手。 头目发了狠，龙爪手狂风暴雨般攻向宋远桥，招招夺命。 宋远桥却愈发沉稳。 他长剑使开，武当剑法的“截、引、卸、攻”四字诀，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头目一爪抓来，他不硬接，剑锋顺着爪势一引，把那股刚劲引到空处。 头目一掌拍来，他不硬挡，身形一侧，太极步一错，那掌风擦着他的道袍扫过，连衣角都没切到。 头目越打越急，招式越发狠毒，可宋远桥却越打越稳，越打越从容。 百余招过去了。 两人从雪地打到枯树旁，又从枯树旁打到崖边，脚下的雪地被踏得稀烂，周围一片狼藉。 百余招后，宋远桥已经基本摸熟了这头目的龙爪手路数。 他看出来了。 这龙爪手虽然刚猛刁钻，可刚则易折，每一招力道使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便是破绽！ 就在头目一招“苍龙探爪”狠狠抓来，五指即将扣上他手腕的那一刹那，那股刚猛的爪劲，正好到了力尽的关头。 就是现在！ 宋远桥眼神骤然一冷，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他手腕一抖，长剑“嗡”地一声，使出武当剑法中最精准凌厉的一招—— “仙人指路！” 剑光如电，剑尖如龙，精准到了极点，直刺头目的咽喉！ “嗤！”的一声轻响。 剑尖穿透了头目的咽喉，从后颈透出，一股鲜血“噗”地飙出，溅了宋远桥一脸。 头目瞪大了眼睛，那双黑巾后的眼睛里，满是不甘、怨毒、和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咯”的闷响，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十指还保持着龙爪手的姿势，缓缓，缓缓地垂了下去。 “砰！” 头目高大身躯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黑巾下的那张脸，扭曲成一团，死不瞑目。 宋远桥站在原地，胸脯微微起伏，缓缓收剑。 剑尖上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滴答，滴答”，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头目的尸体，声音低沉： “金刚门余孽，伏诛。” 此时，天上又下起了大雪。 张翠山和莫声谷收剑上前，站在宋远桥身侧。 “走去看看四弟。” 宋远桥收剑入鞘，三道身影，踏着满地的血雪，向着张松溪的地方飞去。 第316章 返程(上) 山上又飘起了大雪，越下越大。 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道身影，踩着满山的雪，急冲冲向着张松溪的藏身处掠去。 张翠山冲在最前头，他轻功最好，脚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往前急冲。 “四师兄！”。 此时的张松溪已经昏了过去，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褐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肩头裹着张翠山先前撕下的衣襟，那块布也早被血染成了暗红。 张松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那三缕长髯上全是冻住的血痂，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四哥！” 莫声谷牛眼一红，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在张松溪身边，大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宋远桥随后赶到，半跪下来，两根手指搭在张松溪的脉门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闭着眼，细细探了片刻，那张紧绷的脸，才猛地松了下来。 “怎么样？大师兄！” 莫声谷急得声音都劈了。 “还好。并无生命危险。” 宋远桥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内力耗尽，脱了力，加上肩上那道刀伤崩裂，失血过多，这才昏死过去。” “对方想抓活的，没下死手，不致命。” “就是消耗太大，身子被掏空了。” 莫声谷一听，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雪地上，震得雪沫子“呼”地炸开：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张翠山也松了口气，蹲下身，探了探张松溪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 “还活着，脉象虽弱，可稳住了。” “五师弟，你那口真气渡得及时。” 宋远桥站起身，四下看了一眼这处岩凹，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风雪太大，四师弟受不住。” “咱们三人，先一起给他推宫过血，把内力输进去，先把他的内伤梳理一下。！” “是！” 张翠山和莫声谷齐声应道。 三人围着张松溪，盘膝坐下。 宋远桥坐在张松溪头前，双掌贴在他后背“命门”“肺俞”两处大穴上。 张翠山坐在身侧，掌心抵在张松溪的丹田。 莫声谷坐在另一侧，大手握住张松溪的手腕，把内力往他经脉里送。 三股武当真气，温温热热，一点点淌进张松溪的体内。 “四师兄，撑住……” 张翠山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在冷风里瞬间凝成了白霜。 莫声谷更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一张脸憋得通红，牛眼里全是急色： “四哥！你他娘的给我醒醒！” 宋远桥双掌上的真气最是绵厚，一边输送内力，一边盯着张松溪的脸。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咳！” 张松溪喉咙里一声闷咳，眼皮猛地一颤，一点一点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那股茫然被一层血色撕碎。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猛地喷出一口淤血。 “四师兄！” 张翠山赶紧扶住他。 “四哥！” 莫声谷一把抹掉他嘴角的血。 张松溪喘着粗气，那三缕长髯都在抖，死死攥住宋远桥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道袍里，喉咙里嘶哑得劈了叉： “大……大师兄……” “李天心……是假的……” “金刚门……栽赃……明教……” “光明顶……不能打……” “有人……不想让中原武林……太平……” 他说一句，咳一口血，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宋远桥，像是要把这句话，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宋远桥眼眶一热，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沉得像铁： “四师弟，别说了！” “那金刚门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你安心，先休养好身体！” 张松溪听完，那双瞪圆的眼睛里，猛地涌上一层湿意。 紧绷的神经一松，喉咙里“咕”了一声，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可这一次，他呼吸匀了，脸色也从死白转出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四哥这次可真是命大！” 莫声谷一拍大腿，“缓过来了！” 宋远桥收掌，站起身，看着昏睡过去的张松溪，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命保住了。” “翠山，你背着四师兄。” “声谷，你开路。” “回清虚那儿，接了清虚，往南河走！” “是！” 张翠山弯下腰，把张松溪小心地扶到自己背上，双手穿过他的腿弯，稳稳背起。 那身子沉得吓人，可张翠山一声没吭，只是把腰杆挺得笔直。 莫声谷提着剑，牛眼凶光四射，在前头开路。 宋远桥断后。 三人踩着积雪，往山下，往清虚所在的那道雪坡，疾步走去。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清虚所在的大树下。 清虚还躺在那儿。 他身上裹着莫声谷那件厚重的外袍，脸埋在雪里。 他一动不动，雪落了他一头一脸，把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可他还活着，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四师伯被救回来。 “清虚！” 莫声谷老远就瞧见了那团裹着外袍的身影，扯着嗓子一声暴喝，闪电一般冲了过去。 清虚听见这一声，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莫声谷冲过来，那张冻僵的脸上，瞬间迸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七师叔……” 莫声谷冲到他跟前，“噗通”一声跪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急吼吼地问： “怎么样？还能动不？冻坏没有？” 清虚眼泪“唰”地涌出来，喉咙里堵得厉害，抖着嘴唇说： “七师叔……我没事……就是……就是内力耗空了，腿软，走不动……” “四师伯呢？四师伯救回来没有！” 第317章 返程(下) 莫声谷一听，笑着扭过头，指着张翠山背上的张松溪，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泪： “你四师伯在那儿！他也没事，也像你，走不动路了！” 清虚顺着他手指一看。 张松溪躺在张翠山背上，虽然脸色白，可胸口在起伏。 那一瞬，清虚激动异常。 他挣扎着，死死咬着牙，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刚一动就“啪”地栽回雪里。 “别动！” 莫声谷赶紧按住他，一摸他手脚，冻得冰凉，赶紧把自已的外袍脱下，裹在他的身上： “你这小子，内力耗空了还，又在雪地里躺这么久！在冻下去，就要出问题了。” “来，七师叔背你！” 莫声谷弯下腰，把清虚小心地扶到自己那宽厚的背上。 只见莫声谷双手一兜，稳稳地把清虚背了起来。 清虚趴在他背上，脸贴着莫声谷的脖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把莫声谷的衣领都浸湿了。 “七师叔……对不起……是弟子没用……” “放屁！” 莫声谷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力道大得清虚“哎哟”一声： “你小子能从那伙人手上活下来，还能给大师伯指路，非常了不起了。” “哭个屁！武当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嘴上骂着，可莫声谷背着他的手，却稳得很，一步一步，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宋远桥走在最后，看着这一幕，那张铁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松动。 他大步跟上： “走！往南河方向！” “翠山背着四师弟，声谷背着清虚，咱们先出这片山，上官道！” 一行人，踩着满山的血雪，往南河城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超过了两尺深，路确实不好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之前三人上山，一路轻功如覆平地。 这时下山五人，两个伤员，这次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出了山。 他们踏上那条被雪压得满满的官道。 没走多远，“哒哒哒！哒哒哒！” 前方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脚步一顿，同时抬头。 只见官道那头，雪沫子四处飞溅，一匹青鬃马正疯了一般冲过来。 马上坐着个人，浑身泥血，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破了好几个洞。 正是清云！ 他骑着张翠山那匹马，肩膀上还挂着缰绳，身后，竟还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宋远桥的，一匹是莫声谷的。 那两匹马跟在他后头，“咴咴”地打着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着，被他一路牵着，从快活林那头寻了过来。 “大师伯！五师叔！七师叔！” 清云老远就瞧见了众人，那张满是泥血的小脸瞬间扭曲，眼泪“唰”地涌出来，扯着嗓子嘶吼： “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四师伯呢？！清虚师兄呢？！” 他一眼看见张翠山背上的张松溪，和莫声谷背上的清虚，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亮得吓人。 “活着！都活着！” 莫声谷扯着嗓子回吼，声音大得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清云！你小子可以啊！来得真及时，马都给老子牵来了！” 清云一勒缰绳，那匹青鬃马“咴”地一声长嘶，硬生生刹在众人面前。 他滚下马背，赤着脚踩进雪里，也顾不上脚底下的血口子疼，跌跌撞撞就往张松溪那边扑： “四师伯！四师伯！” 张翠山赶紧侧了侧身，让他看： “四师兄昏着，刚缓过来，没事。” 清云看见张松溪胸口起伏，那颗心“咚”地落回肚子里，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攥着缰绳，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活着……都活着……太好了……” 宋远桥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清云，看着那三匹马，那张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喜色： “好孩子。” “你这马，牵得太是时候了！” 有马了！ 之前他们三侠背着两个伤员，全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跋涉。 走到南河城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万一再遇上金刚门的余孽偷袭，连跑都跑不掉。 如今三匹马齐了，伤员能骑马，赶路能省大半的力气！ 莫声谷乐得牛眼眯成一条缝，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马“咴”地一声差点窜出去：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 “清云，你这脚……还能骑马不？” 清云赶紧抹了一把脸，把烂鞋往脚上套了套，咬着牙说： “能！弟子能骑！” “骑什么骑，你的脚烂成那样，上马趴着！” 莫声谷一把将他捞起来，直接搁在宋远桥那匹马的马背上，让他趴稳了。 张翠山小心地把张松溪放到莫声谷那匹马的背上，让他趴伏着，又用腰带把他固定住，防止颠下来。 清虚内力耗空，也被扶到张翠山那匹马上，由宋远桥在旁边扶着。 六个人，三匹马。 武当六人，终于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完完整整地汇在了一起。 宋远桥翻身上马，长剑横在鞍侧，那三缕短须在风里一动不动，眼神却沉得厉害： “走！” “去南河！” 三匹马，踏碎官道上的积雪，往南河城的方向，慢慢的走而去。 …… 将近中午，六人才进入南河城。 还是那座城，还是那条街。 只是这一次，清云再来，心境已是天差地别。 前几日他拼了命跑来求援，四派驻地空无一人，他坐在雪地里绝望等死。 如今，他跟着大师伯、五师叔、七师叔，背着救回来的四师伯和清虚师兄，再一次踏进这座城，宛如隔世。 宋远桥掏出银钱，在城里找了一家最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厢房。 大伙儿把张松溪、清虚、清云安顿在里屋的床上。 张松溪躺在床上，肩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裹了干净的布条，昏睡着，呼吸已经平稳。 清虚和清云也各躺一张床，两人都是脱力虚脱，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清云那只烂脚，被莫声谷抓着，咬着牙用烧酒洗了伤口，疼得他“嘶嘶”抽凉气，可愣是一声没哭。 第318章 分头行动 客户里，宋远桥、张翠山、莫声谷三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气袅袅。 可谁也没有先动。 三人的脸色，都沉得像水。 宋远桥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那双眼睛扫过两个师弟，沉声开口： “翠山，声谷。” “四师弟查出来的事，那金刚门头领当时也认了。” “李天心是假的，是金刚门的人扮的，穿明教黑袍，杀少林弟子，栽赃给明教。” “他们的目的，就是挑动中原武林自相残杀，让四大派去打光明顶，他们好坐收渔利。” “而四大派……” 宋远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昨儿一早就拔营往西去了，去剿明教的分坛，下一步，就是合围光明顶！” “这一仗要是打起来，中原武林得死多少人？” 莫声谷一听，瞬间红了眼，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一跳：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追啊！把真相告诉他们！拦下这一仗！” “追。” 宋远桥点头，眼神却看向张翠山： “可四派的人马，已经走了大半日，不过他们人多，应该走得不是很快。。” “必须派轻功最好的人，抄近路，日夜兼程，去追，很快就能追上！” 张翠山抬起头，那双俊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光，抱拳，声音平静却坚定： “大师兄，我去。” “我轻功最好，又学了蛇行步，翻山越岭、抄近路追人，咱们三人中，我的速度最快。” “我一定追上四大派，把李天心是假、有人栽赃明教的事，当面说给空闻大师、何太冲他们听！” “拼死，我也要拦下这一场厮杀！” 宋远桥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好。” “翠山，四派往西，你施展蛇行步，日夜兼程，务必在他们合围光明顶之前，把话送到。” “若是他们执迷不悟……” 宋远桥的牙关，咬得死紧： “你就回来，尽人事吧！” 张翠山肃然起身，长剑“锵”地一声拄在地上，抱拳到底： “大师兄，那我就先去准备了。” “五哥！” 莫声谷急了，“你一个人去？要不我也一起，万一金刚门还有人跟着……” “无妨。” 张翠山一笑，那笑里带着一股武当五侠特有的潇洒： “我这一路，只管赶路，不与人纠缠。” “蛇行步施展开，真遇上埋伏，跑便是了。追上四派，把话送到，才是正事。” 宋远桥站起身，走到张翠山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 “翠山，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你肩上挑的，是中原武林无数条人命。” “更是你四师兄拼了命查出来的真相。” 张翠山眼神一肃，抱拳： “大师兄放心，翠山这条命，就拴在追上四派这件事上了！” 一旁的里屋。 张松溪躺在床上，其实早已醒了。 他听着外间的对话，那双刚刚恢复一点神采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幽光。 他想撑起身子，可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只能勉强抬起手，用指甲抠着床板，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宋远桥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赶紧走过去，按住他： “四师弟，你别动！” “外头的事，大师兄都安排好了。” “翠山去追四派，声谷跟我，护送你、清虚、清云回武当，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禀报师父。” 张松溪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话。 宋远桥眼眶一热，死死攥住他的手： “你查出来的，师兄都知道了。” “你好好躺着，回武当养伤。” “光明顶的局，有大师兄，有翠山，有武当，咱们……一起破！” 张松溪听完，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滚了下来。 他喉咙里“咕”了一声，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是真的踏实了。 商议已定。 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开始行动。 张翠山走到院中，把长剑往腰后一别，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屈。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呼”地一声拔地而起。 武当轻功，施展开来。 他的身形贴着地面掠出，脚步蜿蜒曲折，如蛇行草上，又快又稳！ “大师兄！七师弟！四师兄！” 张翠山人在半空，回头一声暴喝，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然： “翠山去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唰”地一声，掠出了客栈院门，沿着官道往西，踏着积雪，疾射而去。 不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风雪里。 莫声谷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狠狠一跺脚，牛眼里全是不甘和敬佩： “五哥这蛇行步……真是他娘的快！” “希望他能追上。” 宋远桥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沉得像铁： “翠山轻功，武当第一。” “他追得上。” “声谷，别愣着了。” “你我去把四师弟、清虚、清云扶上马。” “咱们先护送他们，回武当，禀告师父！” “是！” 莫声谷一声暴喝，转身大步往屋里走，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天塌下来也得把师兄师侄扛回山的狠劲。 片刻后。 三匹马，五个人。 张松溪趴在马背上，昏睡。 清虚裹着厚袍，趴在另一匹马上，脸色苍白。 清云赤着那只伤脚，被莫声谷抱上了马，趴在鞍前。 宋远桥一马当先，长剑横在鞍侧，那三缕短须在风里狂舞。 莫声谷提着剑，紧紧跟在最后，牛眼凶光四射，像一头护崽的猛虎，死死盯着四周的动静。 生怕哪里再冒出个金刚门的余孽，来偷袭他背上、马上的师兄师侄。 “驾！” 宋远桥一抖缰绳，那马“咴”地一声长嘶，四蹄翻飞，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19章 追上联盟 离开南河后，张翠山施展轻功，一路往西。 他脚下不停，身形如蛇，在雪地里蜿蜒疾行。 他的脚步落地极轻，身子压得极低，两腿交替如蛇行雪面，又快又稳，最省力气。 四大派好几百人，不可能走得无声无息，稍的打听就知道方向。 再加上大雪，这么多人走过的痕迹，太好寻了。 路边被踩断的树枝，熄灭的篝火灰烬，丢弃的干粮袋，甚至还有辆陷进雪沟里被推出来时留下的深坑。 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往西而去。 张翠山一路狂追。 饿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混着干粮吃了下去。 渴了，还是雪。 困了，他就地缩在树下打个盹，半个时辰便猛地惊醒，接着赶。 他的道袍都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但他并不在意。 第二天下午，前方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巍峨的山影。 那山极高，山顶被云雾罩着，隐约能看见一片殿宇的轮廓，像一头蹲在云里的巨兽。 光明顶！ 张翠山瞳孔一缩。 四派的人马，已经快到了！ 他远远看见，官道上出现了几骑哨马，打着各派的旗号，正是四派负责警戒的人。 张翠山足尖一点，身形如箭，掠向那几骑探马。 “什么人？” 探马一声暴喝，几把刀同时出鞘，刀锋齐齐指向张翠山。 张翠山脚步一停，双手一拱，喘着粗气，可腰杆挺得笔直： “武当张翠山！” “奉武当代掌门宋远桥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空闻大师！” 那几个探马一听“武当张翠山”五个字，脸色齐齐一变。 现在的武当名声太大太响了，张真人如神如魔。 他们不敢怠慢，一人赶紧拨转马头：“张五侠稍候！我这就去通报盟主！” 片刻后，那探马飞奔回来，在马上一抱拳： “盟主有请！张五侠，请随我来！” 张翠山被引入一处临时扎下的大帐中。 大帐外，刀枪如林，各派弟子肃立，杀气腾腾，雪地上插满了各色的门派大旗。 大帐里，正坐着几个人。 正中，一个白眉老僧，身披袈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沉静如古井。 正是少林方丈，空闻大师。 左边坐着个青衫文士，面白无须，手里端着茶碗，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华山掌门，岳不群。 右边坐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眼神桀骜，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戾。 昆仑掌门，何太冲。 再旁边，是个崆峒派的白须长老，手里握着杆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 几人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画的，正是光明顶的地形，还有各派进攻的路线、箭头，密密麻麻。 显然，他们在商议——明日，合围光明顶！ 张翠山一进帐，那股凝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一揖到底： “武当张翠山，见过空闻大师，见过各位掌门！” 空闻睁开眼，看着他，声音平缓： “张五侠一路辛苦。不知你来，所为何事？” 张翠山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 “大师，各位掌门。翠山此来，是为送一个真相。” “少林三位虚字辈弟子被杀一案，凶手并不是明教！” “真正的凶手，是西域金刚门！这是他们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让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此言一出，大帐里，瞬间死寂。 岳不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何太冲脸上的横肉，猛地抖了一下。 那崆峒长老，烟袋都忘了往嘴里送。 空闻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 张翠山不管众人反应，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他们找人扮作李天心，！” “冒充明教的人暗害各派的，他是西域金刚门的余孽假扮的！” “他杀完人后，故意喊出那句【有本事来光明顶找我】，也是金刚门事先一句一句教他的！” “金刚门这么做，就是要栽赃给明教，挑动我们中原武林自相残杀，他们好躲在暗中，坐收渔利！” 张翠山顿了顿，声音更沉，像一块石头砸进冰窟窿： “为了查清这桩案子，我四师兄张松溪，亲自带人南下查访。” “结果，在快活林，被十五个黑衣人伏击！” “我四师兄身受重伤，肩上刀伤崩裂，内力耗尽，昏死过去，差点没了命！” “随行弟子清虚，被他们生擒活捉，扛在肩上，点住穴道，冻僵在雪地里，九死一生！” “万幸，我大师兄宋远桥、七师弟莫声谷赶到，杀了那伙人，把清虚救了回来，此刻已护送回武当养伤。” 张翠山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那伙伏击我四师兄的黑衣人，就是金刚门的余孽！” “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灭口！为了阻止武当把真相说出来！” 张翠山看向空闻，一字一句，砸得地上都有回响： “大师那金刚门的头领，死前亲口承认。” “大师兄命我日夜兼程追上各位，就是要把这句话，原原本本送到！” “请各位掌门，立刻停止进攻，明察真相，莫要中了奸人的挑拨之计！” 张翠山一口气说完，抱拳，后退一步，静静看着众人。 大帐里，死寂，落针可闻。 空闻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手指捻动佛珠。 “啪。啪。啪。” 那捻珠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帐里，清晰得刺耳。 那张总是慈悲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有震惊，有迟疑。 还有一丝压抑到极处的悲恸。 那三位虚字辈弟子，是他的师侄，是少林的弟子。 如果凶手真不是明教，那少林这几百号僧众，杀上光明顶，屠的，就是无辜的人！ 可他没开口。 他只是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 久久，久久，没有说话。 “啪！” 一声脆响，陡然炸开。 岳不群手里的茶碗，被他狠狠一顿，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哗”地溅了一桌，把那张羊皮地图都洇湿了一角。 他猛地站起身。 那张脸上，第一次彻底褪去了笑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五侠！” 岳不群的声音不大，尖利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向张翠山： “你说的这些，可有什么依据？” 第320章 针对 岳不群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向张翠山： “你说的这些，可有什么依据？” 他往前探身，双手撑在桌上，死死盯着张翠山，眼里的寒光毫不掩视： “空口白牙！几句所谓的话，就想让我等数百人联军，停兵罢战？！” “那三位少林高僧的命，谁来偿？” “明教那些罪恶之徒，明面杀了人，器张至极，还不够确凿？” “你武当轻飘飘一句【假的】，就想把所有罪责，全推到一个死了的、无凭无据的【金刚门】头上？！” “你说的金刚门，那金刚门的人呢？尸体呢？” 岳不群一声声质问，声声如刀，一句比一句狠： “张五侠，你孤身一人追来，可曾带得了一件物证？一具尸体？半张画了押的口供？” 他猛地一挥袖袍，声音陡然拔高，尖刻至极： “再者！武当与那波斯明教教主霍山，渊源颇深！那霍山还在武当山住了不短的时间，天下皆知！” “武当如今出面，空口就说【明教无辜】，莫不是……收了明教的好处，要来做这说客，搅乱我等军心？” 这话一出，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冷得结冰。 “张无侠” 何太冲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那张木桌“咣当”一声跳起来，茶碗碟子全砸在地上，“哗啦啦”摔得粉碎。 他霍地站起，满脸横肉疯狂抽动，指着张翠山的鼻子破口大喝： “你的话，我们也相信。” “可害的可不止少林一家，华山、崆峒、昆仑、丐帮、神拳门……，多少人遇害？” “数百人联军，刀都出鞘了，已经快到了光明顶下，你跑来说一句【无辜】，就不打了？” “我昆仑、华山、崆峒、少林，这几百号弟兄，就是要踏平光明顶。” 何太冲唾沫星子横飞，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崆峒派的白须长老，之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开口了。 他慢慢磕了磕烟袋，烟灰“簌簌”落了一地，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张五侠，老朽说句实在话。” “你武当七侠，名满天下，老朽向来敬重。” “可今日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你们武当查案，查出了‘真相’，却连一件物证都拿不出来，就要我等停兵。” “若他日明教缓过气来，反过来杀我等满门，这个责任，武当担得起吗？” “还是说……武当想让我等与明教血拼两败俱伤，你武当坐收渔利，独善其身？” 这话阴毒，直戳人心，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帐外，几个中小门派的头目，本来就在张望，此刻也跟着嚷嚷起来： “不错！武当是想独霸武林吗？” “我们的弟兄，那么多死在明教手上，这仇不报了？！” “姓张的，你武当若怕死，就滚一边去，少在这儿碍事！” “打光明顶！杀了魔教徒，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一声声怒吼，从帐外涌进来，杀气几乎要把大帐掀翻。 空闻身边，一个少林灰衣僧人双手合十，脸色涨得通红，声音悲愤得发颤： “张五侠……我那三位师侄，死状凄惨，寺中上下，无不悲愤。” “若凶手真不是明教，你让少林上下这数百僧众，这满腔悲愤，往何处泄？” “你若无实据，便是往我等的伤口上撒盐啊！” 张翠山站在帐中。 面对这一声声质问、怒骂、讥讽，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慌，没有怒，只有一片沉静。 等众人骂声稍歇，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钉子，钉进这满帐的喧嚣里： “诸位，事情紧急，翠山孤身追来，确实，没带尸体，也没带物证。” “因为现场，在快活林，相距甚远。” “翠山若背着尸体追数百里路，此刻，怕是还在半路上喝西北风，见不到诸位的面。”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诸位若不信，可即刻派轻功好手，随我折返快活林！” “李天心若真是明教的人，杀了少林高僧，立下如此【大功】，为何不回光明顶受赏，反而到处逃窜？” “明教，为何到处杀人，自报家门，到处树敌？找人围攻吗？” 张翠山猛地一顿，声音拔高，像一记闷雷： “那些黑衣人，被擒之后，宁可咬碎牙缝里的毒囊自杀，也不吐半个字！这是死士！明教若有这等狠辣死士，早把中原武林掀翻了，何至于被诸位围在这光明顶下？” 张翠山猛地转头，看向岳不群。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迸出火来，烧得灼人： “岳掌门，你说武当收了明教的好处？” “我四师兄为了查这桩案子，被十五个黑衣人围攻，肩头刀伤崩裂，内力耗尽，昏死在雪地里，差点没命！” “清虚被生擒，点住穴道，冻僵在雪地，九死一生才被救回！” “若武当真要护着明教，我四师兄何必拼死去查少林弟子被杀的案子？他躺在武当山上不管，不就结了？” “武当的人，是用命，把这条真相挖出来的！” “诸位若不信，大可随我去武当，问我大师兄，问我四师兄！” 张翠山最后转向空闻，抱拳到底，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大师！武当言尽于此。” “武当不阻拦诸位报仇。可那那仇，真是明教所为吗？” “可若诸位明知道是陷害，还要把刀砍向那些无辜的教众……，那可就中了敌人的诡计。”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地里燃起的两团火： “武当不参与联盟，可各位也不要皿口愤人！” “翠山，告辞！” 说完，张翠山一抱拳，转身就往帐外走。 那背影，孤峭，决然，没有半点留恋。 大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张翠山这一番话，砸得愣住了。 岳不群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再吐出来。 何太冲张着嘴，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脸憋成了猪肝色。 那崆峒长老，烟袋停在半空，烟灰落了一身，浑然不觉。 空闻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张翠山走向帐外的背影，那串佛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 老僧的声音，沙哑，低沉，在这死寂的大帐里，缓缓响起： “张五侠。” “你所言……老衲，需与诸位掌门，商议。” 张翠山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帐门口，风雪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那三缕被风吹得狂舞的衣袂，猎猎作响。 “大师，翠山就在帐外。” “等大师一句话。” “是打，是停，武当回去禀告家师。”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出帐外，立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任风雪扑面。 大帐里，几个掌门交换着眼色，神色各异。 第321章 无解的死仇 张翠山刚走出的大帐，各派的人就吵开了锅。 先开口的是崆峒那位白须长老。 他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烟灰磕了一桌。 “老朽说句难听的。武当的人，嘴皮子太利索了。一个人追上来，几句话，就想让咱们几百号人掉头？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何太冲拍完桌子，手掌还红着。他咬着牙：“我昆仑死了三个弟子。三个！尸骨还没凉透呢。他张翠山说一句‘金刚门’，我回去怎么跟死者的家属交代？说‘别报仇了，杀错人了’？” 华山派那边，岳不群没急着说话。 他坐回了椅子，端着新换的茶碗，慢慢撇着茶沫。 方才被张翠山堵的那口气，这会儿还没顺过来，可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神色。 丐帮来的是个九袋长老，姓鲁，一脸麻子，嗓门粗。 他把打狗棒往地上一顿：“我丐帮弟子在荆襄一带被明教的人杀了六个。六个！这事儿能是假的？” 神拳门的门主是个矮壮汉子，拍着胸脯喊： “我们神拳门小门小户，可也死了两个兄弟！这仇不报，以后谁还拿我们当回事？” 也有人不这么想。 少林的空智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 “诸位，老衲说一句。武当张五侠敢孤身追来，敢说随我折返快活林，这份底气，不像是编的。他说金刚门七具尸体在快活林，咱们派几个人去看看，能费多大功夫？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鲁长老哼了一声：“万一？万一他说的是假的呢？咱们几百号人在这儿等三天，粮草谁出？明教趁这三天调兵遣将，来个突袭，到时候死的是谁？” 空智皱眉：“粮草的事可以商量，可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 何太冲打断他，“我昆仑那三个弟子的人命，就不是命了？” 帐里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拍桌子，有人顿足，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软骨头”，有人回骂“愣头青”。 空闻坐在中间，捻着佛珠，一句话不说。 他左边看看，岳不群端着茶碗不吭声。 右边看看，崆峒长老抽着烟袋不表态。 底下各派吵得脸红脖子粗，可谁都说服不了谁。 吵了足足一炷香，也没有个结果。 何太冲急了，转向空闻： “空闻大师！你是盟主，你表个态，拍个板！” 空闻抬起眼，正要说话。 岳不群把茶碗放下了。 “啪”的一声，不重，可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岳不群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诸位。我说一句。”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急不缓。 “方才张五侠说的那些，真假暂且不论。我就问在座各位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半个月，咱们四派联盟从汉水出发，这一路杀到光明顶脚下，杀了多少明教的人？” 帐里没人说话。 “荆襄分坛，咱们剿了，杀了多少？汉水边上的几个堂口，咱们扫了，又杀了多少？前日探马来报，明教在外围的几个哨点，被咱们端了，又死了多少？” 岳不群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个字都像针。 “那些被杀的人里头，有没有无辜的？ 也许有，可人已经死了。 明教的人，会听咱们解释吗？会信咱们说【杀错了】吗？”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从何太冲扫到崆峒长老，从鲁长老扫到神拳门主。 “不会。明教只会记住一件事。四派联盟杀了他们的人。不管咱们现在停不停兵，这个仇，已经结下了。” 帐里死一样的安静。 何太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崆峒长老的烟袋停在半空，烟灰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鲁长老攥着打狗棒的手，慢慢松了。 岳不群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张五侠说，凶手可能是金刚门。 好，就算他说得对。可那又怎样？ 明教的人会因为这个就不恨咱们了？ 咱们几百号人，从汉水杀到这儿，刀都见了血。 现在掉头回去，明教缓过劲来，头一件事就是找咱们算账。” 他转向空闻，微微欠身。 “大师，我说句实在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咱们跟明教之间，已经是死仇了。 这个仇，不解开，谁都没好日子过。” 空闻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拍板。 终于，老僧睁开了眼。 “岳掌门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可字字清楚，“事到如今，四派联盟已无退路。” 他站起来，捻着佛珠，扫过帐中众人。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合围光明顶。” “是！” 帐里齐声应和，声震屋瓦。何太冲第一个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喊： “昆仑弟子，准备明日攻山！” 岳不群跟在他后面，脸上那抹笑，淡淡的，没人看得清是什么意思。 帐外，张翠山还站在雪地里。 他听见帐里那一声“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朝西边望了一眼。 光明顶的山影笼在云雾里，看不清轮廓。 张翠山收回目光，朝帐门走去。帘子一掀，他正好撞见空闻走出来。 “大师。” 空闻停住了脚步。 张翠山看着他的眼睛。 “大师，翠山方才说的话，您一个字没听进去？” 空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 “张五侠，你听老衲说一句。” “你说。” “你说得对，凶手可能是金刚门。 可你只算了一半的账。还有一半武当和明教之间，是一条线。 四派和明教之间，是一张网。 你那一刀能斩断一条线，可斩不断那张网。” 张翠山没说话。 空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张翠山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望着光明顶的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可他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盼着大师兄告诉师父后，能解决这件事。 第322章 真人接应 张翠山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又雪下起了来。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四派联盟的驻地。 一队一队的弟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整理兵器，检查干粮。 伙夫把大锅架起来烧最后一顿热饭。 明日卯时合围光明顶，所有人都在做准备。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改变不了。 张翠山站了很多久，脸色白得吓人。 脑子里还想着空闻的那句话意思。 【将错就错，江湖不是讲对错的地方。】 张翠山咬着牙，脚不停，胸口却像压了块磨盘。 从这里赶回武当，他最快也要三日，再加上来的时间，来不及。 四派明日卯时就要合围。 他拦不住这一战。 张翠山一拳砸在路边的树干上。 积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可这一仗，怎么办……” 他猛地回头，朝西边望了一眼。 光明顶的山影笼在云雾里，看不清轮廓，像一头即将张嘴吃人的巨兽。 张翠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血肉里。 他只能尽快赶回武当，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师父。 要是师父在这里，这些人完全不敢放肆。 他一咬牙，足尖一点雪地，身形一转，往东再折西北，疯了一样地往回赶。 …… 话说另一边，宋远桥等人与张翠山分开后。 宋远桥和莫声谷护着张松溪、清虚、清云，往武当赶。 五个人，三个伤员。 张松溪趴在马背上，昏睡，肩上的伤口裹着布，脸色白得像纸。 清虚裹着厚袍，趴在另一匹马上，内力耗空，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冷得直哆嗦。 清云趴在鞍前，赤着那只烂脚，脚底下的血口子被冻得发紫，一颠就疼得“嘶嘶”抽凉气。 宋远桥一马当先，脸沉得像水。 莫声谷提着剑，跟在最后，心里气极。 他本是冲动之前，不然上次也不会偷偷的去袭杀元兵。 三匹马，踩着深雪，走得不快。 雪太深，路太烂，伤员颠不得。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五十里。 傍晚，找了个背风的破庙歇下。 莫声谷把张松溪小心抱下来，放在干草上，又去扶清虚，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鬼天气！四哥流了那么多血，可禁不起这么颠！” 宋远桥蹲在张松溪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那三缕短须在冷风里一动不动。 他亲手给张松溪换了肩上的药布，又把清虚的外袍裹紧，最后抓过清云的烂脚，用烧酒重新洗了一遍。 清云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哭。 “好小子。” 宋远桥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忍忍，回了山就好了。” 莫声谷在庙外砍了松枝，生了堆火，火光映着他那张急赤白脸的脸。 他握着剑，盯着庙外的雪夜，喉咙里咕哝： “五弟也不知道追上没有……” “那些王八蛋，最好别栽在老子手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 天刚亮，雪小了些。 宋远桥一行继续上路。 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实了，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雪雾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劲，像一口老钟，撞在人心口上： “远桥。” 宋远桥浑身一震。 他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马“咴”地一声长嘶，硬生生刹住。 他抬头往前看。 雪雾里，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白须飘飘，脚上踏着一双旧布鞋，鞋面上连半点雪都没沾。 那张脸，沟壑纵横，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深得像两口古井。 不是张三丰又是谁？ 宋远桥整个人都僵了。 下一刻，他“噗通”一声滚鞍下马，双膝砸在雪地里，膝盖砸出两个坑，头重重磕下去： “师父！” 莫声谷也慌忙滚下马，跪在雪地里，牛眼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吼： “太师父！您怎么下山了？” 张三丰没急着答。 他几步走上前，先看马背上的张松溪。 那三缕长髯上全是冻住的血痂，脸色死白。 他又看裹着袍子的清虚，看趴在鞍前的清云。 老道的白须，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先在张松溪的额头上一探，又在清虚的腕子上一搭，最后抓起清云的脚踝看了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一片沉静。 宋远桥跪在地上，眼眶一热，声音哑得劈了叉： “师父……是弟子没用……” “四师弟查案被伏击，清虚被擒，清云求援牵马……” “金刚门假扮李天心，栽赃明教，挑动各派……” “四派……还是要打光明顶！” 莫声谷在旁边，气得一拳砸在雪地里，震得雪沫子“呼”地炸开，牛眼里全是血丝： “太师父！那些王八蛋根本不听！他们想把四哥抓走！”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们还打伤了四哥！把清虚冻僵在雪地里！清云脚都烂了！这仇……” “声谷，别急。宋桥你来说！” 张三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剑，轻飘飘地把莫声谷的吼声截断了。 莫声谷一噎，脖子一缩，不敢再吼，只死死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宋远桥低着头，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张松溪南下查案，到快活林被十五个黑衣人伏击，到清虚被生擒扛走、点穴冻僵，到清云赤脚求援、牵马汇合，再到金刚门七人伏诛、头目招认李天心是假，最后到张翠山孤身追上四派。 宋远桥说完，跪在雪地里，肩膀垮了下去。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滚出一句： “是弟子无能。” 第323章 赶去光明顶 宋无桥把整个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出来，没有夸大。 雪地里，只剩下宋远桥的声音。 张三丰安静的听完，他没说话。 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缓缓扫过三个伤员，又看了看的两个徒弟。 白须在风里飘了飘。 老道没有愤怒。 没有拍桌，没有怒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他穿越而来后，功力飞涨，做了那么多大事，每一次都是横扫，竟然还有人敢掳武当的虎须。 他忍不了，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有人敢袭击我武当的人。” “老道要亲自去说道说道。” 这句话，说得轻。 可宋远桥和莫声谷听了，浑身齐齐一震，头皮“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们太了解师父了。 师父越是平静，那件事，就越大。 莫声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宋远桥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师父！您……” 张三丰没让他再说下去。 老道转过身，先看张松溪。 “松溪伤得最重，先治他。”张三丰说。 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搭在张松溪的脉门上，闭眼。 片刻后，老道睁开眼，声音平稳： “内力耗尽，经脉枯得像旱了三年的河，肩上刀伤崩裂，失血过多。” “外伤好治，内伤要补。” 他说完，盘膝在张松溪身后坐下，双掌一翻，稳稳贴在他后背“命门”“肺俞”两处大穴上。 纯阳真气，如春水化冰，源源不断地渡了进去。 “咳！” 张松溪喉咙里一声闷咳，猛地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 那三缕长髯一颤，眼皮抖了抖，竟缓缓睁开了。 他眼神茫然，嘴里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父……大师兄……” “四师弟！”宋远桥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 张三丰收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冷风里凝成白霜。 他甩了甩袖子，又转向清虚。 清虚内力耗空，浑身冷得发抖。 张三丰一掌贴在他后心，真气一送，清虚浑身猛地一暖，冻僵的四肢“咯嘣”一响，竟能动了。 “多谢太师父！”清虚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涌出来。 张三丰又抓过清云的烂脚。 那脚底下的血口子冻得发黑，散发着一股腥气。 老道并指如剑，在清云脚踝几处穴道上一点，随即掌心贴上脚心，真气一逼。 “噗！” 一股黑血从伤口里被逼了出来，溅在雪地上。 清云“嘶”地抽了一口凉气，随后，那股钻心的疼，竟一点点消了。 脚上的冻紫，慢慢褪成了红。 张三丰收手，站起身，脸上平常得像是刚喝了碗茶。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淡淡道： “内伤基本上好了。” “外伤，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宋远桥听着张松溪呼吸平稳，看着清虚能动了，清云脚也不疼了，那颗悬了几天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 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师父！” 张三丰扶起他。 老道的目光，扫过三个刚刚缓过来的伤员，最后落在宋远桥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远桥。” “在！” “你和声谷，带着松溪、清虚、清云，继续回武当。” “养伤。” 宋远桥一愣，猛地抬头： “师父！那您……” “近三十年，为师在江湖上走动少了，小小金刚门也敢放肆。” 张三丰望着西边，白须在风里一动不动： “再怎么说，殷素素也是武当的媳妇。” “白眉鹰王再怎么，也是武当的亲家。” “明教的事，我不能不管。” “再说了，敢伤我武当弟子，真当武当好欺负！” 宋远桥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了。 殷素素，是五弟张翠山的妻子，是武当的媳妇，此刻还在山上等着五弟回来。 而白眉鹰王殷天正，是殷素素的亲爹，是明教的天鹰教主。 四派打明教，打的是光明顶，可那上头站着的，有殷天正，有殷素素的娘家人。 张三丰，不能看着亲家、看着媳妇的娘家被人血洗，却连面都不露，连句话都不说。 他不能不管。 莫声谷听得牛眼一热，喉咙里哽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被张三丰一眼挡了回去。 老道抬起手，在张松溪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又看了看清虚、清云，最后看向宋远桥： “武当的剑，要有锋芒。” “为师去光明顶，不是去打架，是去说道说道。” “为师生平爱给刺头讲理。” “至于他们听不听……” 张三丰顿了顿，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老道略懂物理度人之术！” 说完，老道不再多留。 他转身，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 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轻功，可那身形一晃，就像被风托起来的一样，脚不沾雪，几个起落，便掠出了十几丈。 “师父！！” 宋远桥跪在雪地里，朝着那道背影，重重磕了下去。 莫声谷也跟着磕，牛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砸进雪里，砸出两个小坑。 雪雾里，张三丰的白须和道袍猎猎作响。 那道苍老的背影，迎着西边的风雪，朝着光明顶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去了。 官道上，只剩下武当众人。 宋远桥站起身，抹了一把脸，那三缕短须上全是雪沫子。 他转身，看着马背上的张松溪、清虚、清云，声音沉得像铁： “声谷。” “在！” “护送四师弟、清虚、清云，继续回武当。” “是！” 莫声谷一声暴喝，抹掉眼泪，大步过去扶张松溪上马，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捧雪。 三匹马，再次踩着积雪，调转方向，往武当山的方向，缓缓走去。 宋远桥走在最前，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张三丰消失的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师父亲自去了……” “有师父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而在另一条官道上。 张翠山还在往东急赶。 他不知道师父已经下山，更不知道张三丰正往光明顶去。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消息，尽快带回武当。 风雪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张翠山咬着牙，蛇行步施展开，身形如箭，冒着大雪，疯了一样地往回赶。 第324章 四派联盟进攻光明顶 与此同时，四派联盟这边。 到了后半夜，雪就停了，可地上的雪依然有两尺深。 第二天一大早，四派联盟的人就起来了。 他们在做围攻前的准备，烧水吃饭、备好兵器、治伤的药和暗器。 一直到天大亮。 各派弟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按派别列好队。 少林僧众站在队伍最中间，一个个灰布僧衣，手握禅杖，神情肃穆。 昆仑、华山、崆峒分列左右，刀枪出鞘，雪光里泛着冷气。 丐帮、神拳门那些中小门派跟在最后，吵吵嚷嚷，可也把兵器握得紧紧的。 空闻大师站在一处高台上，身披袈裟，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老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传令卯时已到。” “出发，进攻光明顶！” “杀！” “杀！” 底下几百号人齐声吼，声浪撞在雪山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何太冲第一个跳出来。 他满脸横肉抽了抽，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呛啷”一声，刀锋斜指西边： “昆仑弟子！随老子攻山！” 吼完，他一马当先，大步就往山道上冲。 岳不群站在旁边，一身青衫，脸上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里半点暖意都没有。 他慢慢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袖袍一甩，声音阴阴的： “华山弟子，跟上去。” “今日这一战，不死不休。” 崆峒白须长老磕了磕烟袋，把烟袋往腰里一别，阴着脸： “崆峒的人，跟上。” 丐帮九袋长老鲁长老，那一脸麻子涨得发红，把打狗棒往地上“咚”地一顿： “丐帮的崽子们！都给老叫花打起精神！上！” 神拳门主是个矮壮汉子，赤着两条胳膊，一拍胸脯，胳膊上的肉一颤一颤： “神拳门的兄弟！随老子冲！谁敢拖后腿，老子先捶死他！” 几百号人，摆开队形，浩浩荡荡，沿着那条被积雪压实的山路，朝着光明顶的方向，进发了。 马蹄声，脚步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 旗幡招展，刀枪如林。 那条队伍像一条长龙，在雪地里蜿蜒前行，杀气直冲天际。 …… 明教的光明顶，本就在高山之巅。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山路越走越陡，两边是密林、陡坡、悬崖。 雪虽然停了，可山路上的积雪被前面的人一踩，化成了泥水，混着雪，滑得要命。 四派的人走得骂骂咧咧，可没有一个退后的。 他们本来以为，这一路，必定会遇上明教的阻击。 毕竟外围的几个哨点、分坛，是他们前几日刚端掉的。 明教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不报复？ 怎么可能不在这条通往光明顶的必经之路上，设几道埋伏？ 几乎所有的人都把手握在刀柄上，把暗器扣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两边的密林和坡顶，防着明教的人突然杀出来。 但是走了一大半。 从清早走到日头偏南，快到中午了。 这一路，他们没碰到任何明教的攻击。 只偶尔看见几个穿着明教服饰的探子，在山梁上、密林边探头探脑。 那些探子一被发现，撒腿就跑，轻功都还不错，四派的人追了一阵，连根毛都没抓着。 “不对劲。” 何太冲一刀劈在路边的树干上。 那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深口，积雪“哗”地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牛眼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喉咙里吼： “他娘的！明教的人呢？” “老子刀都磨快了！走了大半天，连个毛都没砍着！” “他们的人呢？都死绝了？还是有什阴谋诡计？” 崆峒白须长老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灰落了一地。 他耷拉着眼皮，阴恻恻地开口： “老朽走过多少战阵，从没见过这等架势。” “明教把外围的人都撤了，只留几个探子盯着咱们……这是空城计？还是想引咱们进包围圈？” 他猛地磕了磕烟袋，声音压低了： “老朽看，八成有诈。” 鲁长老那一脸麻子涨成了紫红色。 他把打狗棒往雪地里一插，棒子陷进去半尺： “不错！老叫花在荆襄跟明教打了多年交道！” “这帮魔徒，护起短来比谁都凶！自家的地盘，被人端了那么多哨点，他们能咽下这口气？” “这么大一座光明顶，外围一个拦截都没有？鬼才信！”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地一声脆响： “他们肯定猫在哪儿，等着给咱们来一下狠的！”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拍着胸脯，两条粗胳膊上的肉一颤一颤： “该不是……明教怂了？躲起来不敢出来了？” 他刚说完，旁边一个神拳门弟子小声嘀咕： “门主，要是怂了，为啥还留探子盯着咱们？。” 那门主一愣，随即瞪起眼，一巴掌拍在那弟子后脑勺上： “就你话多！给老子闭嘴！” 那弟子捂着脑袋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 队伍越往前走，心里越毛。 几百号人，要是真被明教引进了什么绝地，两边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头顶箭矢射下来，那得死多少人？ 一想到这个，不少人脸都白了。 岳不群慢慢走上前来。 他手里端着个空茶碗，撇都没得撇了，可那做派还在。 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诸位，明教此举，只有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 “有诡计。” 何太冲猛地扭头：“什么诡计？” 岳不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前方那座被云雾罩着的光明顶： “要么，他们在山上设了埋伏，把人都藏起来了，等咱们钻进去，居高临下一顿砸，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要么……他们弃山跑了，留个空壳子给咱们，探子只是断后，盯咱们的动向。” “不管是哪一种，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岳不群说完，环视一圈，那笑里透出一股阴寒： “所以咱们不能这么贸贸然往前冲。” “万一山路上有陷阱，万一树林里有伏兵，咱们几百号人，折在里面都不知怎么死的。” 少林那边，空智双手合十，眉头皱了皱，走了出来。 他声音硬邦邦的，可透着一股沉稳： “阿弥陀佛。岳掌门所言有理。” “明教若真撤了，是我佛门幸事，可若设伏，我们需谨慎。” “这一路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空闻坐在马上，捻着佛珠，没说话，可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岳不群： “岳掌门，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第325章 一路畅行与先锋队 空闻大师微眯，想了一会，抬头看向岳不群： “岳掌门，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岳不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清清脆脆，声音不大，可传得极远： “我提议先放慢前进速度。” “大部队不要再一股脑往前涌了，前后拉开距离，结阵而行，以防突袭。”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 “再派出一支探路的队全。” “在前方先行探路，查敌情，看地形，机关，陷阱，好提前预警。” “探路队在前，大部队在后，保持二里地。 探路队若遇伏，可先行缠斗或示警，大军能及时结阵自保，或退或战，都有余地。” “不至于让咱们几百号人，稀里糊涂全折进去。”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何太冲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奶奶的！这主意妙啊！老子赞成！” 他一把抄起刀，牛眼血红： “老子去探路！看明教那帮龟孙子藏哪儿！” 崆峒白须长老也磕了磕烟袋，阴着脸点了点头： “老朽也去。老朽在山地里走了一辈子，哪有陷阱，老朽一眼便能瞧出来。” 鲁长老顿了顿打狗棒，麻子脸一扬： “老叫花也去！追踪探子，是老叫花的看家本事！那些探子跑得再快，老叫花也能闻着味儿追上去！” 神拳门主拍着胸脯，肉一颤： “老子也去！拳脚硬，开路先锋，老子来！” 空智双手合十： “老衲代表少林，走一趟。” 岳不群微微一笑： “既如此，老夫也走一趟。” “华山派，由老夫亲自去。” 各派马上就有人自告奋勇。 就这样，一只由各派武功高强的人的探路队组成了。 探路队，一共六个人。 少林派：空智大师。 精通少林绝学，修为深厚，轻功不弱，且老成持重，由他总领探路队，遇到敌情能稳得住，也不冲动误事。 华山派：岳不群。 华山掌门，剑法高强，心思缜密，阴狠老辣。他主动请缨，一来查探敌踪，二来若遇明教高手，他能周旋，更能第一时间看破明教的“诡计”。 昆仑派：何太冲。 昆仑掌门，一身横练功夫，刀法刚猛，性子火爆。他在队里是主力打手，遇伏便冲，也能替探路队挡刀。 崆峒派：白须长老。 崆峒派老辈，熟悉山地、哪处山体能塌、哪处能藏人、哪处能设伏，他一眼就能瞧出蹊跷，专司查看地形陷阱。 丐帮：鲁长老。 打狗棒法精熟，江湖经验丰富，追踪术一流。 那些明教探子留下的脚印、折断的树枝、踩碎的雪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专司追探子、辨踪迹。 神拳门：门主 一身外家硬功，拳脚刚猛，皮糙肉厚。他走在最前头开路，遇滚木礌石、拦路桩，直接一拳砸碎，是探路队的“破障先锋”。 六个人，各有各的用处。 空智总领，拿主意。 岳不群、何太冲，遇敌缠斗。 崆峒长老，看地形、破陷阱。 鲁长老，追探子、辨踪迹。 神拳门主，开道、破障。 而他们探路队的作用，说白了就三条： 一，在前方二里左右开道，把明教可能设下的埋伏、陷阱、机关，先趟出来。 二，遇上明教探子，能擒就擒，擒不住就杀，绝不让探子把四派大军的行踪摸透。 三，找到安全的上山路线，给后方大军发信号——响箭为号，旗语为记。大军看到信号，才继续前进；若探路队不发信号，大军原地结阵，等待消息。 这样一来，四派大军不再是瞎子摸象，被人牵着鼻子往绝地里钻。 就这样，探路队在前，大部队在后。 两下里拉开二里地，一前一后，往光明顶方向推进。 探路队这六个人，身手确实不是盖的。 脚程快，眼力毒。 刚出去没多久，鲁长老就在一处雪窝边蹲下，手指头在雪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麻子脸一沉： “这儿有探子趴过！雪窝还是热的！人跑了没多久！” 他一挥手，六个人顺着踪迹就追。 追了小半个时辰，确实追上了一个明教探子，那人躲在密林里，刚探出头，被何太冲一刀劈过去，那人“叽里咕噜”滚下山坡，连滚带爬跑了，连头都没回。 再往前，崆峒长老在一处陡坡下停住，拿烟袋敲了敲坡壁，又抓了把土看看，阴着脸： “这坡上没有埋滚木的痕迹，土也实，踩上去塌不了。” “可前头那处窄道……两边崖顶太陡，能藏人。” 他立刻让探路队停下，绕着窄道走了一圈，确认崖顶没人，才放响箭，示意大军跟进。 大军收到响箭，这才减速慢行，小心翼翼从窄道底下穿过。 就这样，走走停停，查查探探。 从早上到午后，前行了半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 雪又开始飘了，零零星星的，落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终于,前方的探路队翻过一道山梁，停了下来。 空智站在山梁上，往前一看，双手合十，眉头又皱了起来。 岳不群、何太冲、崆峒长老、鲁长老、神拳门主，全站到了山梁上。 六个人，六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就是光明顶，快到了。 那座巍峨的山峰，就矗立在眼前。 山顶殿宇的轮廓，在风雪和云雾里若隐若现，石径陡峭，像一条挂在山上的白带子，从山脚一直盘到山顶。 可整座山静悄悄的。 没有喊杀声。 没有防守的人影。 静得像一座空山。 死一样的寂静。 何太冲攥着刀，牛眼瞪得快要裂开，喉咙里咕哝了一句： “他娘的……真没人？” 崆峒长老叼着烟袋，烟灰忘了磕，直往下掉： “不对……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岳不群站在最前头，望着那座静悄悄的光明顶，嘴角那丝笑，慢慢冷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阴沉： “要么，全跑了。” “要么，全藏在山顶，等着咱们上去，关门打狗。”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后方大军的方向，一挥手： “放响箭！告诉盟主。” “光明顶就在眼前，可这地方，邪门得很！” 响箭“咻”地一声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白烟。 后方，数百人的四派大军，看到了响箭。 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空闻抬起头，望着前方那座笼罩在云雾里的光明顶，捻着佛珠的手，慢慢停了。 老僧的脸，沉得像一块铁。 大军在山脚下重整队形，刀枪再次出鞘，寒光映着雪光。 数百号人，仰着头，看着那座静悄悄的山。 没人知道，那上头等着他们的，是空山，还是地狱。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几十里外的另一条山道上。 一道苍老的人影，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正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逼近。 白须飘飘，布鞋不沾雪。 第326章 包围四大派 空闻带着联盟主力，慢慢的走着，突然前方传来探路队的响箭。 他脸上一喜，大手一挥。 “上山！” 几百号人，刀枪出鞘，沿着那条陡峭的石径，往光明顶上爬。 石径被雪盖着，滑得要命，两边是悬崖，风一吹，雪沫子直往脖子里钻。 可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这点温度，对他们来说，洒洒水。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就这么铺在山顶上。 那广场大得吓人，四周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可整座山顶，一个人影都没有。 四派的人，潮水一样涌进了广场。 几百号人站进去，竟连半点拥挤都显不出来。 广场太大了。 大到能跑马，能列阵，能容下好几千人。 中间一座巨鼎，鼎里积满了雪。 殿门大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神像上的幔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可就是没人。 各派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了一阵哄笑。 “跑了！明教的人跑了！” 何太冲一脚踹翻了广场边的一只香炉。 那铜香炉“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积雪“呼”地炸开。 他满脸横肉抽动，仰着脖子，牛眼瞪着空荡荡的大殿，扯着嗓子吼： “他娘的！明教这群缩头乌龟！” “老子刀都磨得能吹毛断发了！他们倒好，连面都不敢露，跑了？！” “什么光明顶！什么魔教！都是一群怂包！” 他越吼越来劲，一刀劈在旁边的石栏上，“咔嚓”一声，石栏断成两截。 崆峒白须长老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灰落了一地，耷拉着眼皮，阴恻恻地笑： “老朽早说了，明教弃山跑了。” “还以为是空城计，结果就这？” “一群魔徒，也配称什么‘光明顶’？” 鲁长老那一脸麻子涨得通红，把打狗棒往青石地上“咚”地一顿，咧着嘴大笑： “哈哈哈哈！没想到这帮魔徒也这么的贪生怕死！” “崽子们！瞧见没有？这就是明教！名头响得震天，骨子里全是软蛋！”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拍着胸脯，两条粗胳膊上的肉一颤一颤： “哈哈哈！老子还以为他们多硬！” “怂！怂包！” “神拳门的兄弟！都给老子笑出声来！让他们听听！” 太顺了，一路顺得不像话。 少林那边，几个灰衣僧人双手合十，脸色却不太好看。 空智眉头皱成了疙瘩，禅杖往地上一顿，声音硬邦邦的： “诸位，不对劲。” “太干净了。” “这广场上，连兵器架都是空的，可香炉还是温的，他们人走了没多久。” “再说……哪有逃跑还打扫得这么干净的？” 没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明教跑了”的狂喜里。 岳不群负手站在广场中央，一身青衫，脸上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袖袍一甩，声音阴阴的： “明教不过如此。” “虚张声势，徒有虚名。” “今日之后，江湖上再没什么光明顶，再没什么明教。” 他嘴角的笑，越挂越高。 空闻坐在马上，捻着佛珠，抬眼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殿宇，手指头，慢慢停了。 老僧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四派上下笑得最欢、叫得最狂的那一刻。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响个不停。 那鼓声，不像是从一个方向来的。 它来自四面八方，撞进人耳朵里，震得青石广场都在抖，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震得人心口发闷，耳朵里“嗡嗡”直响。 所有人都闭了嘴。 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便听见： “杀、杀、杀……” 无数声呐喊，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大殿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撞开。 殿顶上，黑压压冒出一片人头。 广场四周的石壁后，地道口，幔帐后，神像后全是人。 明教的人。 黑压压，漫山遍野，从暗处涌了出来。 弓箭手先上了殿顶和岩壁，弯弓搭箭，“唰唰唰”一片弓弦响，数百支箭尖齐刷刷对准了广场中央的四派。 随后是刀枪，是五行旗，是各路高手。 不过眨眼功夫，上千名明教教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出，将广场中央那几百号四派联盟的人，团团围住。 里三层，外三层。 围得水泄不通。 大殿台阶上，一人负手而立。 青衫磊落，手里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一摇，冷笑出声。 正是光明左使，杨逍！ “四派联盟，跋涉千里，就为了来送死？” 杨逍扇子往下一压，声音冷得像冰： “明教总坛，岂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杨逍身侧，一个白眉白须的老者，负手而立。 他一身筋骨“噼啪”作响，一双眼睛，亮得像鹰，锐得像刀。 正是护教法王，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天正的目光，如电一般扫过被围的四派。 扫过少林的灰袍，扫过昆仑的横肉，扫过华山的青衫，扫过崆峒的烟袋。 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没瞧见武当的青袍。 武当，没来。 老鹰王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那只鹰爪般的手，猛地握紧了。 “桀、桀、桀” 一道瘦长的身影，从殿顶飘然而下，落地没半点声息，青色的披风一展，像只巨大的蝙蝠。 青翼蝠王，韦一笑！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身形一晃就到了阵前，轻功高得吓人： “你们这里所有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五散人，鱼贯而出。 冷谦面无表情地站出来，手里一对判官笔，冷得像块冰。在五散人里，他武功最高。 说不得布袋和尚，背着那硕大无比的乾坤一气袋，笑嘻嘻地挤到前头，脚下像抹了油，轻功好得离谱：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进了我这袋子，可就出不来了咯。” 彭莹玉彭和尚，手持禅杖，宣了声佛号，站在冷谦身侧。 周颠疯疯癫癫地跳出来，手舞足蹈，指着四派大笑： “打！把秃驴和杂毛全打趴下！” “老子等这一天，等得脖子都长了！” 铁冠道人张中，头顶铁冠，手持拂尘，身负绝技，眼神深邃地扫过全场。 五行旗，五名掌旗使，各率弟子，踏入阵中。 锐金旗掌旗使庄铮，扛着一柄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大步走出。 他往地上“咚”地一顿，那狼牙棒把青石地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 天生神力。 当年，他一狼牙棒震断过峨眉灭绝师太的长剑，威震江湖！ 巨木旗闻苍松，率弟子抬着合抱粗的巨木，轰隆隆压阵。 洪水旗唐洋，扛着水龙袋，嘴角挂着冷笑。 烈火旗辛然，拎着油筒火把，火光一闪一闪。 厚土旗颜垣，教中公认第一神力，单手托着一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往阵前一立，像半堵铁塔。 五行旗弟子，各持兵器，人数众多。 加上外围那数百弓箭手，上千明教教众，将四派围得铁桶一般。 人数，是四派的数倍。 明教的高端战力也不少。 还有数不清的强弓，箭尖，全对准了四派。 四派的人，脸色瞬间惨白。 刚才还在大笑的鲁长老，笑僵在了脸上，打狗棒“啪嗒”一声掉在青石地上。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一抖，肉不颤了，腿肚子却开始转筋。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有人手里的刀“哐当”掉地。 有人牙齿“咯咯”打架，浑身抖得像筛糠。 可各派掌门，反应是真快。 “结阵！” 何太冲一刀劈在青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牛眼血红，喉咙里炸出一声暴吼： “昆仑弟子！刀阵！随老子护住正面！退后一步者，老子先劈了他！” “呛啷！” 岳不群那丝笑彻底僵死，脚下“噔噔”退了半步，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尖利： “华山，剑阵！背靠背，剑尖向外！莫要乱！” 崆峒白须长老烟袋“啪”地掉在地上，慌忙弯腰捡起，手忙脚乱地往腰里一别，喉咙发紧，声音都劈了： “崆峒结阵！快！快！” 鲁长老一脚踢起地上的打狗棒，攥在手里，麻子脸涨成紫黑，扯着嗓子吼： “丐帮的崽子！往里靠！棒阵！都他娘的别散开！” 神拳门主两条粗胳膊一抖，胸口一拍，扯着嗓子： “神拳门围成圈！谁敢乱动，老子先捶死他！” “砰！砰！” 少林僧众反应最快，几十根禅杖齐刷刷顿地，结成了罗汉阵，把各派护在最外围。 空智禅杖一横，脸色铁青： “少林弟子在外，禅杖向外！护住各派！” 空闻终于睁开了眼。 老僧捻着佛珠的手，死死攥紧。 “啪。” 一颗佛珠，被他捏碎了。 可老僧的声音，却稳得像一块铁： “各派靠拢，结圆阵！” “莫慌。” “刀枪向外，盾牌举起，护住要害！” 一声令下，联盟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往里收缩。 推搡，碰撞，咒骂。 不过片刻，一个巨大的圆阵，就结了起来。 少林在最外，昆仑、华山、崆峒分列三方，丐帮、神拳门等中小派缩在最里。 刀枪向外，寒光映着雪光。 阵型，竟稳住了。 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雪落下的声音，和千万人压抑的呼吸声。 明教上千人，围在外圈。 刀枪如林，弓箭上弦。 四派几百人，缩在里圈。 刀枪向外，阵型不乱。 谁也没先动手。 杨逍站在台阶上，折扇一合，冷笑看着这群瓮中之鳖。 殷天正鹰目扫过，那只鹰爪般的手，紧了又紧。 韦一笑飘忽不定，身形一晃就换了个位置，咧着嘴笑。 周颠还在那儿疯笑，手舞足蹈： “打呀！怎么不打？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 “秃驴！杂毛！你们倒是上啊！” 四派里，有人腿软，有人手抖，有人嘴唇哆嗦。 可那圆阵，硬是没散。 风雪飘下来，落在刀尖上，落在颤抖的手上，落在每一张惨白的脸上。 山顶死寂。 杀气，凝成了实质。 这一动手，便是血流成河。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山道上。 那道踏雪而来的苍老身影，终于望见了光明顶上升腾起的烟尘。 白须在风里一飘。 那双脚下的步子，陡然快了三分。 第327章 嘴炮攻击 此时，天上又下起了大雪。 光明顶的广场上，四派联盟的人在广场中间。 他们结成一个圆阵，少林弟子拿着长棍在外围，昆仑、华山、崆峒、丐帮等都摆好了防御阵。 明教上千的人马将四派的人团团围住，刀枪如林，弓箭上弦。 殿顶上、岩壁上的弓箭手，几百张弓拉得满满的，箭尖齐刷刷对准广场中央，只要杨逍一声令下，便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可谁也没有先动手。 从场面上来看，明教占优势，可明教也所忌惮。 联盟这边，高端战力太多。 空闻、空智两位少林高僧坐镇，几十根禅杖结成的罗汉阵稳如磐石。 昆仑何太冲、华山岳不群、崆峒白须长老、丐帮鲁长老、神拳门主，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方的高手？ 再加上其它各派带来帮主，掌门，精锐弟子、护法，顶尖战力堆在一起，比明教只多不少。 一旦动手，四派这些高手护着阵、反扑过来，明教就算赢，也不知道要填进云多少人命。 到时候元气大伤，要知道元朝一直以来，对明教虎视眈眈的，一旦到了那个地步，明教想守住元朝的进攻就难了。 四派更不敢动。 他们被围在中间，头顶是箭，四周是人。 圆阵再稳，冲出去就是活靶子，明教上千人一拥而上，加上箭雨，四派这几百号人能活着下山的没几个。 于是，就这么僵着。 杨逍站在大殿台阶上，折扇“唰”地一合，冷眼看着下方。 殷天正站在他身侧，白眉倒竖，那双鹰眼扫过四派的圆阵，鹰爪般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韦一笑飘在殿前，青色披风一展一展，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得阴森。 周颠蹲在阵前，手舞足蹈，指着四派还在那儿疯笑。 四派这边，空闻坐在马上，捻着佛珠，刚捏碎了一颗，可声音稳得像块铁，压住了阵脚。 何太冲牛眼血红，刀拄在地上，喘着粗气，盯着外圈的明教，喉咙里“呼哧呼哧”响，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岳不群站得笔直，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脸上那丝笑早就没了，只剩一片阴沉。 崆峒白须长老手忙脚乱地把烟袋别回腰里，手指头还在抖。 鲁长老攥着打狗棒，麻子脸紫黑，腮帮子咬得死紧。 神拳门主两条粗胳膊绷着，腿不转筋了，可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杀气，凝成了实质。 这一动手，便是血流成河。 …… 僵持持续了将近一刻钟，还没动手，嘴仗先打起来了。 明教那边，杨逍折扇往前一指，冷笑出声： “四派联盟，名门正派？呸！不过是一群听信挑拨、上门送死的蠢货！” “端我分坛，杀我教众，烧我哨点，你们还有脸来光明顶？今日，叫你们有来无回！” 殷天正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广场都在响： “老夫殷天正！四派听着！” “你们杀我明教外围数十条命，这笔血债，今日就拿你们来偿！” “明教的刀，今日要喝够血！” 韦一笑“桀桀桀”怪笑起来，身形一晃： “秃驴！杂毛！刚才不是笑得很欢？说我们明教是缩头乌龟，是怂包？” “怎么，现在不笑了？怕了？”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四派大笑： “怕了！怕了！这群怂包刚上山时还耀武扬威，现在自己成了瓮里的王八！”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 说不得布袋和尚笑嘻嘻地挤到前头，拍了拍那硕大无比的乾坤一气袋： “诸位施主，进了光明顶，就别想出去咯。 进了我这袋子，管你名门正派还是魔教，一锅煮！” 彭莹玉宣了声佛号，禅杖一顿： “阿弥陀佛。魔教之名是你们叫的，可杀戮之事，是你们先挑的。” “今日之局，怨不得我教。”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该杀。” 张中铁冠一晃，拂尘一甩，声音深沉： “擅闯总坛，不死何为？”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大步走到阵前，往地上“咚”地一顿，青石地又砸出一个坑，碎石乱飞： “四派的人！爷爷庄铮的狼牙棒，正愁没开荤！” “有种的冲出来，爷爷一棒一个，全给你们砸成肉泥！”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 “下来几个！让俺砸扁！” 巨木旗闻苍松、洪水旗唐洋、烈火旗辛然，各自率弟子齐声怒吼，声浪一层盖过一层。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跟着举起兵器，齐声怒吼： “血债血偿！” “杀光四派！” “为兄弟们报仇！” 四派这边，也炸了。 何太冲一刀劈在青石地上，“呛啷”一声，火星四溅。 他大眼瞪得快要裂开，满脸横肉一抽一抽，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你们魔教妖人，穿黑袍，杀少林高僧，杀我昆仑多名弟子，杀丐帮六条命！血债血偿的，是你们！” “装什么空城计！把我们诓上山，又暗算偷袭，卑鄙无耻下作！” “有本事就放箭！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昆仑掌门！” 岳不群剑尖一抬，声音尖利，像刀子刮骨头： “魔教就是魔教，藏头露尾，设伏偷袭，也敢称什么光明？” “名门正派面前，你们连光明两个字都配不上。”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把烟袋又抽出来，指着明教骂： “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没见过你们这等不要脸的！” “空城计诱我们上山，现在又要仗着人多欺负人？呸！” “老朽的烟袋，今日也要开开荤！” 鲁长老麻子脸涨成紫黑，打狗棒往地上一顿： “老叫花纵横荆襄，明教杀我丐帮六个兄弟！” “今日不把你们剁成肉酱，老叫花的名字倒着写！” “崽子们！跟他们拼了！” 神拳门主两条粗胳膊一拍胸脯，肉一颤： “魔崽子！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有种的单挑，老子一拳捶死你！” 第328章 霍山突现光明顶 少林那边，空智禅杖一顿，脸色铁青，声音硬邦邦：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你们罪恶无数，何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空闻庄严慈目的开口了。 老僧捻着佛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压住了满场喧嚣： “各位施主，冤家宜解不宜结。” “可我少林三位弟子惨死，昆仑、丐帮、神拳门诸位同道也折了人，今日，不得不要个交代，要不都入我佛门赎罪，死后也能入极乐。” 明教一听“交代”二字，更炸了。 杨逍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又展开，扇面一摇： “交代？好啊！” “那李天心根本不是我教之人！是有人穿着我教黑袍、喊着光明顶栽赃嫁祸！” “你们这些伪君子，心里明知真相，还满口的仁义道德，为了虚名，还要攻打圣教！” “还血债血偿？还放下屠刀！不要脸的是你们！” 何太冲一听，眼珠子都红了，一刀指着杨逍大骂： “少他娘的扯淡！” “你们魔教平日烧杀抢掠，哪一件冤枉了你们？管他李天心真假，你们明教现在包围我们，就是想杀人灭口！” “老子今日先劈了你这小白脸！” 杨逍被骂“小白脸”，那张脸“唰”地沉了下来，折扇“啪”地一合，眼中杀机暴涨。 殷天正鹰爪一握，怒吼： “杀了这昆仑的老匹夫！” “还有你们这些秃驴杂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杀起人来比谁都狠！” “我明教没杀少林的人，你们硬要赖！ 现在还敢上门送死，今日谁也别想走！” 四派那边，空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 “真相如何，老衲……已不愿再争。” “事到如今，唯有手底下见真章。” 可他也没下令直按冲。 他只是嘴炮王子，形势还是看得清楚。 双方就这么骂，骂得唾沫横飞，骂得青筋暴起，骂得兵器“咔咔”作响，箭矢在弦上“嗡嗡”轻颤。 污言秽语，你来我往。 从祖宗骂到门派，从死人骂到活人。 可谁也没抢先出手。 …… 就在双方骂得最凶、最热火朝天的时候。 一个声音，忽然从大殿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不高，却像一把刀。 “唰”地切进了满场的喧嚣里，把双方的骂声，齐齐压了下去。 “中原武林，关起门来打架，原来是这般光景？” “这嘴炮子的功夫，这么响，可比武功强多了，倒让我长见识到了。” 这一声出来，广场上瞬间一静。 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派的人懵了，明教的人也懵了。 齐刷刷，循声望去。 这一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只见大殿正前方，那处象征明教教主之位的高台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当中一个老者，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教主宝座上。 他一身宽大的波斯长袍，脸上沟壑纵横，满是岁月的痕迹。 光下巴，没戴面具。 正是波斯明教教主，霍山！ 他手里把玩着六枚乌黑的圣火令，六枚，一枚不少，全在他手上。 霍山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居高临下，笑眯眯地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双方，那副神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 左边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怀抱一根短杖，正是大宝树王。 右边三人，服饰奇异，轻功极高，眼神灵动，正是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 四人往那一站，气息绵长，显然都是绝顶高手。 霍山坐在宝座上，把六枚圣火令抛起，又接住，“叮叮当当”一阵轻响，笑呵呵地又开口了： “老夫从波斯，万里迢迢赶回中原。” “本想着，继续云武当下棋养老，可听说光明顶有一场圣事，本来想着，应该有点意思，刚好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没想到……你们倒先自己打起嘴仗来了。” “有趣，有趣。”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那光下巴上的老脸，全是戏谑。 全场死寂。 四派的人不认识他。 明教的人，也不认识他。 杨逍盯着宝座上那个笑眯眯的老者，眉头拧成了疙瘩。 殷天正那双鹰眼眯了起来，鹰爪般的手，握得“咯咯”响。 韦一笑飘到半空，怪笑停了，盯着上面，眼神变得锐利。 何太冲仰着脖子，眼睛直溜溜的瞪着那老者。 他先是愣，随即那股被包围、被骂战憋了一肚子的邪火，“腾”地一下，全冲了上来。 被明教围在中间，箭指头顶，骂战又没占到便宜，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偏偏这时候，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东西，坐在明教教主的宝座上，张嘴就是一句“关起门来打嘴仗，倒让我见识到了”。 这他娘的不是讥讽是什么？ 讥讽谁？ 讥讽四派，也讥讽明教！ 何太冲急脾气，火爆性子，这一下，彻底炸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唰”地涨成猪肝色，满脸横肉疯狂抽动，大眼瞪得溜圆，一刀“呛啷”一声，刀锋直直指向宝座上的霍山，破口大骂： “哪来的老杂毛？” “你他娘的是哪根葱？尽说风凉话。” 他越骂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胸口剧烈起伏，刀尖抖得“嗡嗡”响： “老子告诉你！这儿是明教光明顶，是四派联盟围剿魔教的地方！” “你个老不死的，穿得人不人鬼不鬼，一来坐上明教教主的宝座，是魔教请来的帮手？还是波斯来的番邦老狗？！” “我管你什么波斯明教、番邦老鬼！敢管老子的闲事，还敢坐那椅子？” “给老子滚下来！” 何太冲性子急，骂着骂着，作势就要冲过去。 旁边岳不群一把拉住他，声音阴阴的： “何掌门，莫冲动，先看看这老儿底细。” 崆峒白须长老也慌忙拽住他的袖子： “何掌门！不可！那老东西轻功不弱，宝座上还有那几个番人，先别妄动！” 第329章 被双方针对的霍山 少林众人，赶紧抬起禅杖，将何太冲的去路挡住，而时戒备的看着那高台方向。 何太冲没有冲出去，可一张毒嘴没停着。 他一把甩开崆峒长老的手，刀尖依旧指着上面，继续“输出”，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毒： “老东西！你耳朵聋了！老子叫你滚下来，听见没有！” “我们这些名门正派和魔教打架，关你这老东西屁事！再敢多嘴一句，老子先冲上去，把你那把老骨头劈成两段！” “坐在那上面装什么大头蒜？明教的椅子，也是你这老番人能坐的？！” “滚！滚下来！不然老子现在就上去，把你那光下巴的老脸，砍出八个窟窿！” 他骂得酣畅淋漓，从霍山的祖宗骂到波斯的门派，又从宝座骂到人种，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根本不停。 四派不少弟子被他这么一激，也跟着举起兵器，对着高台上怒吼： “滚下来！” “老东西！滚下来！” …… 明教这边，之前本来还在跟四派对骂。 何太冲这一通输出，把矛头先引到了宝座上的霍山等人。 杨逍这时，也开始仔细观察坐在教主位上的人，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和武当的张真人有得一拼。 可他是真不认识，。 杨逍身为光明左使，闯荡江湖几十载，按理说，江湖上稍有些名气的，他都有所印象。 可这老者，他竟认不出来。 他只看到那老者大马金刀坐在教主宝座上，把玩着手中的六块铁牌，笑眯眯地看着下方。 那是明教历代教主之位！ 那是光明顶至高无上的象征！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东西，竟敢坐上去？！ 杨逍的脸色“唰”的一下子铁青。 他一步踏前，折扇“啪”地一合，指着宝座，怒极反笑： “好啊！真是好啊！” “四派骂我们魔教，如今，连个不知哪来的老东西，也敢随意坐我明教教主宝座？真当我明教无人，好欺负吗？” “那个老东西，你听着！” “那是我明教历代教主之位！岂容你一个外人亵渎？！” “给本座，滚下来，否则不死不休！”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握得“咯咯”作响，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广场都在抖： “哪来的老东西！” “敢坐教主宝座？这是光明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滚下来！” 韦一笑飘到殿前，青色披风一展，怪笑又起，可那笑里全是冷意： “桀桀桀！老东西，你练的什么功夫？轻功倒是不错，怎么坐上去的？” “下来！让蝠王瞧瞧，你有多大道行！” 五散人齐动。 周颠疯癫跳脚，手舞足蹈，指着上面大笑： “老乌龟！老番人！滚下来！滚下来！” “不然老子上去，把你揪下来摔成肉饼！” 说不得笑嘻嘻地拍了拍乾坤一气袋： “哎哟喂，这位老施主，你坐错地方咯！” “那椅子烫屁股，赶紧下来，贫僧的乾坤袋可不收老骨头哦！” “再不下来，贫僧可要收人了。”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来。”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擅坐教主法座，不怕天下明教共诛之？” “下来！”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 “擅踞宝座，该当何罪？还不下来！” 五行旗那边，更是怒吼如雷。 庄铮扛着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广场一晃，扯着嗓子吼： “老东西！下来！” “爷爷庄铮的狼牙棒，正好缺个开路的磨刀石！” “你那老骨头不经打，赶紧滚下来！” 颜垣托着千斤巨石，闷声如雷： “下来！俺一石头砸扁你！” 巨木旗闻苍松、洪水旗唐洋、烈火旗辛然，各率弟子，齐声怒吼： “滚下来！” “从上面滚下来！”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此刻也忘了跟四派对骂，齐刷刷把兵器指向高台，怒吼声浪，一层盖过一层，震得殿宇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滚下来！” “从上面滚下来！” “擅坐宝座者，死！” 杨逍折扇一指，怒喝声声： “本座不管你是谁派来的！” “明教宝座，只能由明教之主坐！你这老儿擅坐，便是挑衅！” “再不下来，休怪明教上下，将你乱刃分尸！” 高台上，被四派和明教双重怒骂的霍山，却半点不慌。 他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光下巴的老脸上，笑眯眯的，把六枚圣火令抛起又接住，“叮叮当当”。 面对下方何太冲的跳脚大骂，面对明教上千人的“滚下来”，他像是听戏听得入了迷，甚至还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大宝树王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怀抱短杖，眼神扫过下方，像在看一群蝼蚁。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在兵器上，冷眼盯着下方，那眼神，轻灵中透着狠厉，显然，谁敢冲上来，他们便敢出手。 霍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又传了下来： “急什么？” “老夫坐一坐，又不会掉块肉。” “你们继续打，继续骂，老夫正好看看，这中原武林……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这一说，下方更炸了。 何太冲气得差点跳起来，刀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老东西！你还敢嚣张？！老子……老子……” 岳不群死死拉住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何掌门！冷静！这老儿不简单！” 明教那边，杨逍的折扇“啪”地又展开，眼中杀机暴涨： “番邦老儿！给脸不要脸！” “来人！随本座上去，把那老东西揪下来！” 殷天正鹰爪一握，就要亲自踏上高台。 可就在这时，韦一笑却飘到阶前，怪笑一声： “且慢！这老东西轻功古怪，那几个番人也不好惹，别中了计。” 双方，就这么吵着，骂着，怒吼着。 四派骂霍山，明教也骂霍山。 霍山坐在宝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丝毫不惧。 山顶上，四派与明教的火气，竟在这一刻，齐刷刷转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波斯老者身上。 第330章 波斯明教 此时，天上的雪越下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 四派联盟几百号人缩在圆阵里，明教上千教众围在外圈。 原本还在对立的双方，所有人的火气，都冲着大殿正前方那处高台去了。 高台上，那把象征明教教主之位的宝座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老者。 他翘着腿，笑眯眯的，手里抛接着六枚乌黑令牌，“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正是波斯明教教主，霍山！ 他身后，大宝树王怀抱短杖，面无表情。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兵器，眼神轻灵中透着狠厉。 下方，四派的人骂得正凶。 “你谁呀，瞧让你装得。滚下来！” “老东西！从上面滚下来！” “擅坐宝座者，死！” 明教上千教众举着兵器怒吼，声浪一层盖过一层，震得殿宇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何太冲被岳不群死死拽着，脸涨成猪肝色，大眼睛瞪得圆圆溜溜的，刀尖还指着高台，喉咙里那句“老杂毛”几乎要破腔而出： “老杂毛！你还敢嚣张，老子上去劈了你！” 岳不群再次死死拉住他，声音阴阴的： “何掌门！冷静！这老儿不简单，先看看底细！” 崆峒白须长老也拽着他袖子，手抖得厉害： “不可！不可啊！宝座上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先别妄动，静观其变！” 少林僧众举起禅杖，戒备着高台方向。 杨逍站在台阶下，折扇“啪”地又展开，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暴涨，怒喝： “哪来的老不休！给脸不要脸！来人！随本座上去，把那老东西揪下来！” 殷天正鹰爪一握，就要亲自踏上高台。 韦一笑却飘到阶前，怪笑一声拦住： “鹰王且慢！这几人出现的无声无息，都是高手，还是谨慎些。” 面对四派人马的精神攻击，面对明教的恐吓. 高台上的霍山，却半点不慌。 他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光下巴的老脸上，笑眯眯的，把六枚圣火令抛起，又接住，“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至于下方何太冲的跳脚大骂，面对明教上千人的“滚下来”，他像是听戏听得入了迷，甚至还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那副神情，没有半点被骂的恼怒，也没有半点被围的慌张。 有的，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打架般的戏谑。 大宝树王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怀抱短杖，眼神扫过下方，像在看一群蚂蚁。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在兵器上，冷眼盯着下方，谁敢冲上来，他们便敢出手。 霍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又传了下来，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砸进满场的喧嚣里： “急什么？” “老夫坐一坐，又不会掉块肉。” “你们继续骂，老夫正好看看，你们能骂出什么高度来，也让我涨涨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那光下巴上的老脸，全是戏谑。 听到这话，广场上不管是四派联盟的人，还是明教的人都炸了。 他们在那【打生打死】，你搁这看猴戏呢。 何太冲气得差点跳起来，刀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 “老东西！你还敢讥讽？老子……” “够了。” 霍山忽然抬手，打断了何太冲的咆哮。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劲，像一口老钟，撞在人心口上，把满场的骂声，齐齐压了下去。 他依旧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里，戏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他把玩着手中的六枚乌黑圣火令，目光越过了四派众人。 最后，稳稳落在了台阶下的杨逍身上。 霍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杨左使。” “这才多少年，明教的圣物令牌都不认识了？” 这一句话出来，广场上瞬间一静。 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杨逍也愣住了。 这老者从出现到现在，一直把玩着几张铁牌，杨销一开始也没注意。 他只当是个狂妄的番邦异类，怒归怒，却从没往细看，也没从域外想过这老者的身份。 突然想到了什么，杨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一点点捏紧，扇骨被捏得“咯吱”轻响。 霍山却不再看他，只是把手中那六枚乌黑的圣火令，轻轻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那六枚令牌，非金非铁，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古里古怪的铭文，还隐隐透出一股火焰纹路。 在风雪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冷寒光。 霍山笑呵呵地看着杨逍，又吐出一句： “令牌都不认识了？” “你自己，仔细瞧瞧。” 杨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霍山手中那六枚乌黑令牌。 之前他只当那是老东西把玩的玩意儿，没注意。 可此刻，被霍山一句话点醒，他定睛细看。 这一看，杨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那六枚令牌，非金非铁，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古波斯铭文，还有一团团栩栩如生的火焰纹路，在风雪里泛着森冷的寒光。 那形制、纹路、铭文、气息。 杨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折扇“啪”地一声，被他合拢，握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扇骨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低抽气声： “这是……” 杨逍心里，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圣火令！这是圣火令！ 明教原来是有圣火令的。 中土明教从波斯分立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三枚。 后来阳顶天死后，教中大乱，那三枚圣火令在乱中丢了。 明教找了好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杨逍当了光明左使之后，也派人暗地里找过，找了好几年，什么都没找着。 可眼前这个老头手里，六枚。 可今日。 杨逍死死盯着霍山手中那六枚乌黑令牌，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六枚令牌，六枚，一枚不少！ 形制、纹路、铭文、火焰纹，和他记忆中中土明教失踪的圣火令，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中土明教当年失踪的那套圣火令，三枚，竟全在这老东西手里！ 杨逍的脸色，从铁青，转成了惊疑，又从惊疑，转成了某种深到骨子里的震动。 他握着折扇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惊，是怒，是某种被戳中了命门后的、无法遏制的激荡。 他们是波斯明教的人！ 杨逍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宝座上的霍山。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之前的冷傲和杀机，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惊、警惕、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认出来了。 高台上，霍山把杨逍的表情，尽收眼底。 老者那张光下巴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杨逍从惊疑到震动，从震动到死死盯着自己，那副“认出来了”的模样，霍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六枚圣火令拢在掌心，轻轻一抛，又接住，“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第331章 圣火令 “杨左使不板是左使，稍一提点，就认出来了。” 霍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传遍广场，字字清楚，带着一股上位者理所当然的意味：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 “还不快来拜见教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明教众人的心口上。 拜见教主？ 拜见什么教主？ 听到这话，杨逍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握着折扇，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你，” 殷天正在旁边，白眉猛地倒竖起来。 老鹰王那双鹰眼，死死钉在霍山身上，鹰爪般的手“咯咯”作响，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拜见教主？” “哪来的教主？” “老夫殷天正，中土明教护教法王！ 你这番邦老儿，坐了我明教宝座，还要老夫等人拜见你？” “放屁！” 韦一笑飘在半空，青色披风一展，怪笑陡然拔高，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却冷得像冰： “桀桀桀！拜见教主？老东西，你算哪门子教主？！” “中土明教的事，轮得到你波斯，来指手画脚？！” 五散人那边，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高台疯笑： “拜见个屁！老番人，滚下来！再不滚，老子把你揪下来摔成肉饼！” 说不得布袋和尚笑嘻嘻地拍了拍乾坤一气袋： “哎哟喂，这位老施主，你坐错地方不说，还要人拜见你？贫僧的乾坤袋，可不拜见外人哦！”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一句话： “你当自己是谁，得了失心疯吧？”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擅坐法座，还要我教上下拜见，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擅踞宝座，反要人拜？可笑。”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往地上“咚”地一顿，青石地又砸出一个坑，碎石乱飞，扯着嗓子怒吼： “拜见教主？！爷爷庄铮的狼牙棒，只拜死人！老东西，你下来，爷爷一棒把你砸成肉泥，看你还敢不敢要人拜！”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 “俺不拜！俺只认中土明教的教主！你这老番人，给俺滚下来！”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更是怒吼如雷，声浪震得殿宇积雪簌簌往下掉： “不拜！” “滚下来！” “中原明教是中原明教，波斯是波斯，两都早没了关系。！” “擅坐宝座者，死！” …… 四派联盟这边，原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太冲还准备等霍山和明教打起来后捡便宜。 可此刻，一听到“拜见教主”“波斯明教”这几个字，四派上下，齐齐懵了。 随即，一张张脸上，全是大吃一惊的神色。 何太冲那句骂人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这会儿全忘了。 他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刀尖“呛啷”一声垂到了地上，指着高台上的霍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怪叫： “这老东西……也是明教的？！” “波斯明教？” “他他他……他是明教的人？！” 岳不群站在旁边，那张阴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惊疑。 这要是双方联手，对他们联盟来说，可不是好事。 他手里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波斯明教……” “中原明教源于波斯，这伙人……竟是波斯总坛来的？” “教主？他们要杨逍拜见教主？这老儿是杨顶头？不像呀，杨顶天消失了十几年，明教也没选出教主。” 崆峒白须长老手一抖，刚抽出来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烟灰落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波斯总教？” “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竟在这儿见着了波斯明教的人？” 鲁长老那一脸麻子，先是涨成紫黑，这会儿又白又紫，变换不定。 他握着打狗棒，棒尖“咚”地杵在雪地里，喉咙里咕哝： “老叫花纵横荆襄，只知道明教是魔教，谁知道还分什么中土、波斯？！” “这老东西……是波斯明教的教主？那他来光明顶，是帮中原明教的？还是来抢地盘的？”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绷着，嘴巴张得合不拢，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乖乖……这老东西也是明教的？” “那咱们是打中原明教，还是连这波斯明教一起打？” “娘的，魔教还分两帮？” 少林那边，空闻坐在马上，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 老僧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惊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低低宣了声佛号，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阿弥陀佛……” “原来这突然出现之人，是明教波斯总教的教主。” “中原明教源于波斯，此番波斯总教教主亲至，不知道所为何事。” 空智禅杖一顿，脸色铁青，声音硬邦邦： “波斯明教，亦是明教一脉。” “可这老儿坐上中土明教宝座，又要中土明教拜见，分明是以上压下，以总教欺分支！” 四派弟子中间，更是炸开了锅。 无数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里全是大吃一惊后的慌乱和猜测： “这伙人也是明教的？！” “波斯明教？总坛？” “我的天，那咱们围剿中原明教，波斯总教的人插一脚，这仗还怎么打？” “管他哪的明教，都是魔教！都是穿黑袍的妖人！” “可这波斯老儿手里拿的什么令牌，竟让杨逍那小白脸脸色都变了？” “不知道啊，看样子，那令牌来头极大……” 何太冲这会儿也回过神了。 他性子急，火爆，可这不代表他蠢。 相反，他久经江湖，瞬间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弯弯绕：这老东西是波斯明教的人，和中原明教不是一路！ 明教自己内部，要是他们先打起来，那岂不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何太冲那张脸，先是由惊转疑，随即，疑又转成了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喜。 他一把甩开岳不群的手，刀也不往地上杵了，直接往肩膀上一扛，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压着嗓子，兴奋得直搓手： “打起来！打起来！快打起来！” 岳不群死死瞪了他一眼，声音阴阴的： “何掌门，收声。” “且看他们怎么闹，咱们……正好商量一下对策。” 第332章 讨要《乾坤大挪移》(上) 何太冲被瞪了一眼，脖子一缩，可那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嘴里还嘀嘀咕咕： “看看看，看看看……最好两帮魔教杀个精光，省得老子动手……” 崆峒长老、鲁长老、神拳门主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高台和台阶下的杨逍，等着看这场“总教压分支”的大戏，怎么往下唱。 …… 台阶下，杨逍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握着合拢的折扇，指节捏得发白，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刚才那一瞬的震惊，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杨逍骨子里那种老江湖的冷硬和傲气。 他不愧是老江湖了。 一惊之后，迅速压下了心里的翻江倒海，把那股被戳中命门的激荡，死死压回了心底。 杨逍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他手腕一翻，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摇了摇，脸上那点惊疑和震动，被一阵冷傲彻底盖了下去。 杨逍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迎上宝座上霍山那双戏谑的眼睛，声音清朗，字字清楚，传遍广场： “这位教主。” “中原明教源于波斯不假。” “可后来已独立运行三十年了，和波斯明教也没有什么来往。” “你是波斯的教主，可不是我中原明教的教主，这教主一称，还是莫要再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一记记耳光，甩在霍山那张笑眯眯的老脸上。 杨逍的扇面，遥遥指向高台，冷笑一声，继续道： “三十年前，中土明教便已自立门户，不再受波斯总坛节制。” “我中土明教的事务，自有我中土明教的教主做主，自有我中土明教上下自行决断。” 杨逍这一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带刺。 既承认了中土明教源于波斯，又点明了早已独立三十年，和波斯再无瓜葛。 你想对教主身份压我？ 三十年前，我们就不归你管了！ 台阶下，明教众人一听杨逍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了一阵怒吼附和。 殷天正白眉一扬，鹰爪般的手“咯咯”作响，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说得对！” “中土明教独立三十年，早已不归波斯总坛管辖！” “老夫殷天正，只认中土明教的教主，不认你这番邦老儿的‘教主’！” 韦一笑飘到阶前，青色披风一展，怪笑又起，可那笑里全是冷意和赞同： “桀桀桀！杨左使说得好！” “独立三十年，翅膀硬了，还怕你一个波斯来的老东西？想要人拜见？下辈子吧！” 五散人齐动。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高台大笑： “不认！不认！就是不认！老番人，你自己滚下来吧，没人拜见你！” 说不得笑嘻嘻地拍着乾坤一气袋： “独立三十年咯，老施主，你这教主宝座，坐着也不嫌腰疼？赶紧下来，贫僧的乾坤袋可不收外人哦！”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认。”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中土明教，早已自立。施主的‘教主’之名，还是收回罢。”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既已独立，何来拜见？可笑。”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狼牙棒，往地上又是一顿，震得广场一晃，扯着嗓子怒吼： “不认！爷爷庄铮只认中土明教！老番人，滚下来，爷爷请你吃棒！” 颜垣托着千斤巨石，闷声如雷： “俺也不认！俺只认中土明教的教主！”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不认！” “独立三十年，不归波斯管！” “滚下来！” …… 明教这波人，为了教主之位争了十几年，都没有搞定下来？ 这时一个番外之人，想凭着总坛教主的身份，就想坐上那个位，根本就不可能。 高台上，霍山听完杨逍那番“独立三十年、莫要再提教主”的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消退。 老者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光下巴的老脸上，笑眯眯的，甚至还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他对于杨逍的冷哼和拒绝，半点没在意。 仿佛杨逍认不认他这个教主，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霍山把六枚圣火令拢在掌心，“叮叮当当”一阵轻响，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传了下来： “杨左使，莫急。” “老夫也没想收服你们中原明教。” “今日来，不为教主之位。” 这话一出，下方又是一静。 杨逍眉头一拧，折扇停在半空，盯着霍山，没说话。 殷天正鹰眼一眯，鹰爪般的手微微松了松，沉声喝道： “不为教主之位？那你来做什么？坐上我明教的教主宝座，讥讽我等打嘴仗，又亮出圣火令，难道是要归还圣火令不成？” 韦一笑怪笑一声，身形一晃： “桀桀桀！你总不会是闲得发慌，来光明顶看雪景的吧？” 霍山笑呵呵地摇头，那光下巴上的老脸，全是戏谑。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坐在宝座上，目光越过四派，越过明教众人，再一次，稳稳落在杨逍身上。 这一次，霍山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他把玩着六枚圣火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像一把刀，切进了满场的喧嚣里： “老夫想要的是，” “《乾坤大挪移》。” 最后五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像一记炸雷，在广场上轰然炸开。 一瞬间，全场死寂。 连风雪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扇骨“咯吱”一声，几乎要被他捏断。 《乾坤大挪移》？ 这老东西，要《乾坤大挪移》？ 霍山坐在宝座上，看着杨逍那骤变的脸色，笑呵呵地继续往下说，把这门武功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道了出来： “这门武功，原本属于波斯明教所有。” “当年，波斯总教开创中土明教分支之时，将这门绝学，传授给了当时中原明教的教主。” “可后来，波斯总坛内部动荡，这门绝学，在波斯失传了。” “老夫寻遍波斯典籍，翻遍所有残卷，都找不回《乾坤大挪移》的心法。” “后来老夫想到，当年开创中土分支时，这门绝学传了过去，中土明教，应该还有这门绝学。” “所以老夫这次从波斯万里迢迢赶回中原，来这光明顶，不为收服你们，不为教主之位。” “只为讨要《乾坤大挪移》。” 第333章 讨要《乾坤大挪移》(下) “只为取回《乾坤大挪移》。” 霍山说到这里，把六枚圣火令轻轻一抛，又接住，“叮叮当当”一阵轻响，笑眯眯地看着杨逍： “杨左使。” “这本来就是我波斯明教之物，你们中土分支保管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还了。” 霍山的声音平淡，语气戏谑，可那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那是波斯明教教主，对失落绝学的渴望。 是对“物归原主”四个字，理所当然的索求。 杨逍听完，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随即，那股被压下去的激荡，轰然炸开。 《乾坤大挪移》！ 这老东西，竟是冲着《乾坤大挪移》来的！ 杨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握着折扇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扇骨“咯吱咯吱”作响，几乎要被他硬生生捏碎。 他心里，翻江倒海。 《乾坤大挪移》是什么？ 那是明教至高无上的武学！ 是明教历代相传的镇教绝学！是中土明教立教的根本！ 这门武功，本是波斯传来不假，可传到中土之后，历经数代教主、无数前辈高手打磨完善，早已和中土明教融为一体，成了中土明教自己的东西，是教主的象征！ 而且杨逍自己，身为光明左使，也练过《乾坤大挪移》！ 他练过！他知晓这门武功的威力，知晓这门心法的珍贵！ 交出去？ 交给一个波斯来的老东西，带回波斯？ 杨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低吼。 他猛地踏前一步，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直直指向高台上的霍山，扇尖都在抖。 那双眼睛里，迸出了从未有过的寒光，像两把出鞘的剑，死死钉在霍山身上。 杨逍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冷厉，字字如刀，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霍山！” “《乾坤大挪移》乃我中土明教镇教绝学，历代教主相传，岂能交予一个外人？” “你虽是波斯总教教主，可这门武功到了中土，历经数代，便是我中土明教之物！” “想要？休想！” 最后两个字，杨逍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横身而立，折扇直指霍山，那副姿态，像一头护住猎物的狼，半步不退，接着道： “再说，我明教己单独运作几十载，是与波斯总坛没有了来往。” 杨逍这一声吼完，广场上先是死寂，随即，明教那边，彻底炸了。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握得“咯咯”作响，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怒吼： “想要我中土明教绝学？” “先问老夫的鹰爪答不答应！” “《乾坤大挪移》乃我教镇教之宝，总教又如何？中土明教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韦一笑飘到阶前，青色披风一展，怪笑陡然拔高，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却冷得像冰： “桀桀桀！老东西，想要《乾坤大挪移》？自己上来拿啊！” “我中土明教立教数十年，岂会将镇教绝学拱手让人？” 五散人齐动。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高台疯笑大骂： “想抢武功？做梦去吧！” “《乾坤大挪移》是我教的，你一根毛都别想带走！” 说不得布袋和尚笑嘻嘻地拍着乾坤一气袋，可那眼神却冷了下来： “哎哟喂，这位老施主，你这讨要的心法，贫僧的乾坤袋可不装哦。” “想要心法？先过贫僧这关！”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三个字： “不给。”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声音却沉了下来： “阿弥陀佛。镇教绝学，岂能予外人？施主还是莫要强人所难了。”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擅坐宝座，又讨要绝学。可我中土明教，绝不屈从。” 五行旗那边，更是怒吼如雷。 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大步走到阵前，往地上“咚”地一顿，青石地又砸出一个坑，碎石乱飞，扯着嗓子怒吼： “想要《乾坤大挪移》？！” “先问爷爷庄铮的狼牙棒！” “爷爷练的是硬功，可也知道，镇教绝学不能给人！老东西，你敢抢，爷爷一棒把你砸成肉泥！”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 “俺不知道什么心法，可俺知道，俺教的东西，不能给外人！” “老番人，想要？先过俺这关！俺一石头砸扁你！”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此刻彻底把对四派的火气，转到了高台上那个讨要绝学的波斯老者身上。 四派联盟这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何太冲先是愣，随即，那张脸“唰”地涨成了狂喜的紫红色。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地一声脆响，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兴奋得直跺脚： “打起来！打起来！快打起来！” “咱们四派就在这儿看着，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去捡便宜，哈哈哈哈！” 岳不群死死拉住他，那张阴沉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手里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颤，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掌门，收声。” 霍山被杨逍一口回绝，被明教上千人怒吼“不交”，却依旧半点不怒。 老者坐在教主宝座上，翘着腿，光下巴的老脸上，笑眯眯的，把六枚圣火令抛起，又接住，“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他看着下方义愤填膺的杨逍，看着怒吼的明教众人，看着看戏的四派，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消退。 霍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又传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和执拗： “杨左使，莫急。” “老夫只是讨要，又不是硬抢。” “这光明顶上，咱们慢慢说……”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光，缓缓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乾坤大挪移》本是波斯之物。” “今日老夫既然来了，这心法迟早要带走。” “反正老夫有的是时间。” 霍山说完，不再开口。 他依旧坐在宝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下方，任凭明教怒吼，任凭四派喧嚣，任凭风雪扑面。 山顶上，三方对峙，乱成了一锅粥。 中土明教将四派围在中间，波斯总教又高坐宝座讨要绝学，四派在中间看戏。 杀气，凝成了实质。 第334章 突现灭绝师太 光明顶的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三足鼎立。 波期明教的人最少，只有五人，教主霍山，大宝树王，风云月三使，个个都是高手。 明教人最多。 三方就这样僵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明教上千人围在外圈，四派几百人缩在里圈，霍山坐在宝座上，杨逍站在台阶下。 从霍山亮出圣火令到现在，已经两炷香工夫了。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几千号人站在雪地里，脚都冻麻了，可谁也没动。 对于杨逍来说，他不想和波斯明教的人动手。 波斯明教跟他没仇，反而有些渊缘。 三十年前中土明教独立，两边虽然不来往了，可也没撕破脸。 霍山讨要乾坤大挪移，他不给就是了。 真打起来，便宜的是四派联盟。 这帮人正巴不得两帮明教内讧，好坐收渔翁之利。 再说这波斯总坛几人，一看就不好惹，特别是那个坐在宝座上的教主，一看就觉得心惊肉跳。 杨逍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他一直忍着，没让明教的人往上冲。 波斯总教那边，霍山大马金刀坐在教主宝座上，翘着腿，光下巴的老脸上，笑眯眯的。 他手里抛接着六枚乌黑的圣火令，一枚不少，全在他掌心，“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在风雪里传得老远。 他不急。 他要的是【乾坤大挪移】，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想别的法子。 两边同出一源，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动手，那样太难看。 四派联盟那边，何太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会儿看看霍山，一会儿看看杨逍，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打啊！怎么还不打！ 何太冲刀扛在肩膀上，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明教和波斯总教，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粗气，压着嗓子，兴奋得直搓手： “打！快打啊！两帮魔崽子快打起来，老子好捡便宜！” 岳不群站在旁边，长剑斜指地面，那张阴沉的脸上，一丝笑意都压不住，声音压得极低： “何掌门，收声。且看着，等他们两败俱伤。”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把烟袋塞回腰里，耷拉着眼皮，阴恻恻地笑： “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今日可算开了眼。魔教内争，总教压分支，这出戏，比动手好看多了。” 鲁长老攥着打狗棒，麻子脸涨得通红，棒尖“咚”地杵在雪地里，喉咙里咕哝： “打！打！最好两帮人来个两败俱伤最好了！”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一拍胸脯，肉一颤一颤： “你们魔教自己打！谁赢了，老子再收拾谁！” 少林僧众举起禅杖，戒备着高台和明教两个方向，空闻坐在马上，捻着佛珠，闭着眼，一声不吭。 空智禅杖顿地，脸色铁青，硬邦邦地念了声： “阿弥陀佛。” 就就是没有人先动。 风雪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可广场上那一千多号人，愣是没一个挪步，连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杀气，凝成了实质，一片死静。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雪落无声，青石广场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又被新的雪盖住。 还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手。 明教的人，刀枪握出了汗，箭尖依旧指着四派，可眼睛时不时瞟向高台上那个笑眯眯的老东西，又瞟向四派的圆阵，生怕哪边先动。 四派的人，缩在圆阵里，盾牌举得死紧。 头顶是明教的箭，四周是明教的人，他们一直在等对面两波人动手。。 波斯的人，霍山依旧翘腿坐宝座，抛圣火令，大宝树王面无表情，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手按兵器，冷眼看着下方。 两炷香，就这么僵过去了。 何太冲等得脖子都长了，牛眼里的兴奋，渐渐变成了焦躁。 他压着嗓子，喉咙里咕哝： “他娘的，怎么还不动手？两帮魔教，倒是打啊！” 岳不群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 “急什么？他们不动，咱们更省力气。” 崆峒长老磕了磕烟袋，烟灰落了一地，阴着脸点头： “岳掌门说得对。老朽倒要看看，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僵持还要继续下去的时候。 一个声音，忽然从广场边缘的山道口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硬得像生铁，刮在人耳朵里，像刀子刮骨头。 江湖上，但凡是听过这声音的人，没有一个不想回避的，人人都想绕着走的。 “杨逍。” “你把我徒儿纪晓芙，拐到哪去了？” 声音很冷，像一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 正僵着的三方，齐刷刷，循声望去。 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广场边缘，那条被积雪压实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一群灰袍女尼。 几十号人，踩着深雪，一步步走进了光明顶的广场。 为首那个，一身缁衣，外罩灰袍，手持拂尘，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她脸若寒霜，眉毛倒竖，一双眼睛，冷得像两口冰井，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了台阶下的杨逍身上。 正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 她身后，几十名峨眉弟子，个个手持长剑，神情肃杀，跟着踏进了广场，往那一站，和四派、明教、波斯，成了第四方。 四派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了出来： “峨眉？！灭绝师太？” “她怎么来了？！四派联盟之前，不是说她在闭死关，没来吗？！” 何太冲牛眼瞪得溜圆，刀尖“呛啷”一声垂到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乖乖！这老尼姑也来了？她也来参加联盟吗？” 岳不群那张阴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惊疑，剑尖微颤，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峨眉灭绝师太亲至。她明显是冲着杨逍来的，好事。” 崆峒长老手一抖，烟袋“啪嗒”掉在雪地上，慌忙弯腰去捡，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杨逍那小白脸，怕是要倒大霉了。” 鲁长老麻子脸又白又紫，攥着打狗棒，喉咙里咕哝： “老叫花听说过，灭绝师太的徒弟纪晓芙，十年前被杨逍掳走了，再无音讯。今日她亲自找上门来了！” 明教那边，更是炸了锅。 “灭绝师太？她怎么上来了？” “杨左使！当年那事，怕是要闹大了！”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咯”作响，踏前一步，盯着灭绝师太，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 “峨眉的牛鼻子老尼，来我光明顶作甚？莫不是来找女婿？” 韦一笑飘到半空，青色披风一展，怪笑陡然拔高，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却冷得像冰： “桀桀桀！好啊！四派还没打完，峨眉又来添乱！今日这光明顶，可真是热闹大发了！” 五散人那边，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灭绝疯笑： “老尼姑！老尼姑也来凑热闹！” 说不得布袋和尚笑嘻嘻地拍着乾坤一气袋，可那眼神却冷了下来： “哎哟喂，这位师太，你上来就寻人，贫僧的乾坤袋可不收出家人哦。”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麻烦。”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峨眉掌门亲至，今日这局，愈发乱了。”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来者不善。”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往地上“咚”地一顿，青石地又砸出一个坑，扯着嗓子怒吼： “老尼姑！爷爷庄铮的狼牙棒，正愁没开荤！你要寻人，先问爷爷的棒！”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 “俺不知道什么徒儿，可俺知道，上光明顶来找茬的，都得过俺这关！”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更是怒吼如雷： “峨眉也来围攻明教？” “杀了这老尼姑！” “守护光明顶！” 第335章 灭绝挥剑向右使 当事人杨逍，听到灭绝师太的声音，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扇骨“咯吱”一声轻响。 听到“纪晓芙”三个字，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之前的冷傲和杀机，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的眉毛，紧紧锁在了一起。 以他的武功，倒是不怕灭绝师太。 光明左使杨逍，文武双全，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真要动手，灭绝师太未必能奈他何。 可是当年那事，他确实做得不地道。 十年前，他掳走峨眉弟子纪晓芙，而且用了强。 这在杨逍的一生中，是杨逍洗不掉的污点。 他理亏。 二来，大敌当前。 四派联盟几百号人还缩在圆阵里，四派联盟被围在中间，波斯总教又高坐宝座虎视眈眈。 如今峨眉又入场，等于凭空多了一方敌人，对己方大大的不利。 杨逍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可他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如实说。 杨逍抬起头，迎上灭绝师太那双冷得像冰井的眼睛，硬着头皮，开口道： “十年前，纪晓芙就自行离开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 果然杨逍这句话一出来，灭绝师太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唰”地涨成了紫红色。 十年前，纪晓芙确实是自行离开的。 当年，杨逍掳走纪晓芙，杨逍一时冲动，把纪晓芙办了，随后就没有限制她的自申。 后来，纪晓芙终究还是离开了。 她走得悄无声息，没回峨眉，也没回杨逍身边，就这么没了音讯。 杨逍找过，没找到。 他一直以为，那女子是自行离去，回了峨眉，或者隐居了。 可今日灭绝师太亲自找上门来，他才明白纪晓芙，根本没回去。 那女子，十年前离开他之后，就再没音讯，生死不知。 而这些事，杨逍也不太清楚。 他只能皱着眉，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十年前，纪晓芙确实自行离云了。” 灭绝师太听完，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随即，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全冲了上来。 她完全不信。 纪晓芙是她最看重的弟子！ 是她当成峨眉继承人来培养的！ 那丫头，天资绝佳，心性坚韧，灭绝师太准备把半身本事都传了她，就等着日后把峨眉派交到她手里！ 可十年前，纪晓芙被杨逍这个魔教的光明左使掳走，就此再无音讯！ 十年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灭绝师太想上光明顶，凭她峨眉一派的实力，又实在是不够看。 峨眉的后台是多，可那些人，都是闲云野鹤，只要别人不打上山门，是绝不会出现的。 这次四派联盟之前，也有叫过峨眉。 可当时，灭绝师太正在闭死关，等她出关之后，才知道四派已经联手去打光明顶了！ 她想都没想，立马带着峨眉弟子，一路拼命赶了过来！ 她要上光明顶！ 她要找杨逍要人！ 她要知道，她那个最看重的徒儿，到底去了哪里！ 如今，杨逍竟然告诉她，纪晓芙十年前就自行离开了？ 那为什么，那丫头没回峨眉？ 为什么，十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胡说！” 灭绝师太一声怒吼，声如洪钟，震得广场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她那张脸，紫红转成了铁青，眉毛倒竖，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十年前就走了，怎么可能不回峨眉？” “定是你这魔教妖人，残害了她！还敢拿自行离开来糊弄贫尼？！” 灭绝师太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拂尘“唰”地往腰间一别。 紧接着“呛啷！”一声脆响。 她腰间那柄长剑，被她猛地拔了出来。 剑锋出鞘，寒光映着雪光，冷得刺骨。 灭绝师太手腕一翻，长剑直指台阶下的杨逍，浑身杀机暴涨，大步就朝杨逍冲了过去： “杨逍！受死！” “你这魔教妖人，今日负尼若不将你斩于剑下，誓不罢休！” 那一剑，来得极快。 剑光如练，破开风雪，直取杨逍面门！ 高台上，霍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者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光下巴的老脸上，原本笑眯眯的。 可看着灭绝师太那副粗暴蛮横、二话不说拔剑就砍的架势，霍山那笑眯眯的嘴角，忍不住，开始抽。 一下，两下，三下。 嘴角抽个不停。 那六枚圣火令还在掌心抛着，“叮叮当当”，可霍山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冲过去的老尼姑，眼里全是戏谑和感慨。 他微微……不，他一点都没“微微”，他是直接咧了咧嘴，光下巴上的老脸，肌肉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嘀咕，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身边的大宝树王听见： “这个灭绝……” “谁惹上谁倒霉。” 大宝树王面无表情，怀抱短杖，眼神扫过下方那冲过去的灭绝师太，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冷冷道： “教主，这老尼姑，倒是个愣的。” 霍山笑呵呵地点头，嘴角还在抽： “岂止是愣。” “这是粗暴，蛮横，不讲道理。” “她徒弟的事，问都没问清楚，拔剑就砍……这中原武林的女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杨逍那小子，今日怕是要头疼了。”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兵器，看着下方，眼里也全是一副看热闹的神色。 霍山坐在宝座上，抛着圣火令，笑眯眯地看着灭绝师太冲向杨逍，那嘴角的抽搐，半点没停。 …… 灭绝师太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猛。 杨逍根本没想到，这老尼姑问都不问清楚，拔剑就砍！ 他眉头紧锁，脚下“噔噔”退了半步，折扇“啪”地合拢，硬生生举起来，迎向那道剑锋。 “铛！” 一声脆响。 折扇扇骨，架住了灭绝师太的长剑。 火星四溅。 杨逍被震得手臂一麻，胸口气血翻涌，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咬着牙，喉咙里一声闷哼： “灭绝师太！你讲不讲道理？” “我说了，十年前，纪晓芙就自行离开了！她没回峨眉，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若要战，杨逍奉陪！可你今日上光明顶，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峨眉？” 灭绝师太被架住长剑，那张脸更怒了，手腕一抖，长剑“唰”地又是一剑，横扫过去： “耻笑？” “老尼的徒儿，被你这魔教妖人掳走十年，生死不知！你还有脸提耻笑？” “拿命来！” 剑光霍霍，剑剑直取要害。 杨逍被迫举扇相迎，左支右绌，身影在剑光里连连后退。 他武功虽高，可到底理亏，又顾忌着四派和波斯在旁，不敢全力出手，一时竟被灭绝师太压着打！ 明教众人一看，彻底炸了。 “杨左使被打了！” “护法王！上！”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咯”作响，踏前一步，就要冲上去： “峨眉的牛鼻子老尼，敢伤我明教左使？！老夫来会会你！” 韦一笑飘到阶前，青色披风一展，怪笑拔高： “桀桀桀！老尼姑，想要动杨左使，先过蝠王这关！” 五散人、五行旗，各举兵器，怒吼着就要上前。 第336章 杨逍大战灭绝 殷天正、韦一笑、五散人……，各举兵器，怒吼着就要上前围殴灭绝师大。 可就在这时“都别动！”一声暴喝。 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吼得脚下一下顿住。 杨逍发声了。 他站在台阶下，折扇“啪”地合拢，横在当胸，脸色铁青，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冷硬。 杨逍暴喝出声，字字如冰： “这是杨某的私事！” “谁也不许插手！” “都给本座退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殷天正那只踏出去的脚，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老鹰王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咯”攥紧，又慢慢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 “杨左使！你，” 韦一笑飘到半空，硬生生刹住身形，青色披风“唰”地一荡，怪笑卡在喉咙里，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复杂地看向杨逍： “桀桀……杨左使，你这是何苦？” 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正要冲，闻声一愣，棒往地上一顿，“咚”地砸出个坑： “左使！爷爷去帮你劈了那老尼姑！” 周颠一只脚跳在半空，硬是停住了，手舞足蹈地指着杨逍： “左使！让老子去！老子把她揪下来摔成肉饼！” 说不得拍了拍乾坤一气袋，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哎哟喂，左使，这等事，还是让大伙一起罢……”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停在胸前，冷冷吐出两个字： “退下。”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没再往前。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也停住了脚步。 五行旗弟子、外圈上千明教教众，全被这一声暴喝钉在了原地。 刀枪举着，怒吼卡在喉咙里，却没一个人再往前一步。 杨逍横扇当胸，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神扫过众人，声音压了下来，却更冷： “纪晓芙的事，是杨某一人的私事。” “杨某自己解决。” “你们若再上前，便是辱我杨逍。” 这话一出，殷天正闭了嘴。 老鹰王咬着牙，鹰爪攥得“咯咯”响，最终狠狠一跺脚，退回了半步，可那双鹰眼，依旧死死盯着场中，随时准备动手。 韦一笑怪笑一声，飘回了阶前，披风一展，挡在了最前面，眼神却冷得像冰： “桀桀桀……左使要单打独斗，蝠王便替你守着。谁敢趁机偷袭，先过蝠王这关！” 杨逍没再说话，手腕一翻，折扇“唰”地又展开，扇面一摇，目光如刀，直直迎向了再次冲上来的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这一冲，来得太快。 长剑破开风雪，寒光映着雪光，冷得刺骨，剑剑直取杨逍要害。 杨逍举扇相迎，“铛”地一声架住，火星四溅，手臂又被震得一麻。 可这一次，杨逍没有再退。 他咬着牙，脚下“噔”地钉住，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剑。 旁人不知道，可杨逍心里跟明镜似的。 灭绝师太手里若是有那柄倚天剑，他杨逍也要暂避锋芒。 那倚天剑，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是峨眉的镇派神兵，也是天下利器。 可如今，那柄倚天剑，压根不在灭绝师太手里。 它还挂在武当山，真武大帝的铜像上！ 灭绝师太这一次上光明顶，手里握的，只是一柄寻常长剑！ 所以杨逍根本不怕。 杨逍本身武功就高，文武双全，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更别说，他还练过明教至高武学，《乾坤大挪移》！ 有《乾坤大挪移》在身，他杨逍，根本就没把灭绝师太放在眼里。 可杨逍，有点失算了。 他万万没想到，灭绝师太这一次闭死关出来，武功大有进步！ 这老尼姑闭死关之前，武功虽高，可跟杨逍比，还差着老大一截。 可这一闭死关，也不知她在关里悟出了什么，剑法凌厉了何止一倍？ 内力更是暴涨，一剑挥出来，剑风“呼呼”作响，刮得人脸生疼！ 灭绝师太的剑，太快，太猛，太刁钻！ 一上来那几剑，完全是拼命的打法，剑剑不离杨逍的要害，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架势！ 杨逍一时竟有点慌乱。 他没料到这老尼姑武功精进如斯，一个时太意，竟被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铛！铛！铛！” 灭绝师太连攻三剑，剑剑狠辣。 杨逍举扇相架，折扇扇骨被震得“咯吱咯吱”响，扇面都被剑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脚下“噔噔噔”又退了三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又白了一分。 灭绝师太见状，那张脸更怒了，眉毛倒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手腕一抖，又是一剑横扫： “魔教妖人！受死！” 剑光霍霍，直取杨逍咽喉！ 可杨逍，终究是杨逍。 他不是寻常之辈，他是明教光明左使，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 一时的慌乱，不代表他就此败了。 就在那剑锋将至的瞬间，杨逍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一挺，眼神里的慌乱“唰”地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镇定。 他手腕一翻，折扇“啪”地合拢，横在胸前，脚下不丁不八，《乾坤大挪移》的心法，瞬间在体内运转开来！ 乾坤大挪移！ 牵引拨转，挪移乾坤！ 灭绝师太那凌厉无匹的一剑，砍在杨逍的折扇上，可那股刚猛的剑劲，竟像是泥牛入海，被杨逍用《乾坤大挪移》生生牵引、拨转、卸到了一边！ “铛！” 一声脆响。 灭绝师太只觉得手中的长剑一滑，剑劲被带得偏了方向，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脸色骤变： “你，” 杨逍眼神一冷，脚下猛地踏前一步，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一翻，反手就朝灭绝师太的手腕点去！ 这一下，太快，太准！ 灭绝师太慌忙抽剑回防，可已经慢了半拍。 杨逍的折扇“啪”地一声，正点在她的剑脊上！ “嗡！” 长剑发出一声哀鸣，被震得往上一扬，灭绝师太虎口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第337章 混战一 面对杨逍突如其来的招式，灭绝师太急有些措手不及。 她退两步，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惊怒。 她没想到，这魔教的光明左使，武功竟高到这等地步！ 杨逍并末乘胜追击，他稳住身形，横扇而立，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灭绝师太，杨某让你三招，算是对当年事的道歉。”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胡搅蛮缠，杨某便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杨逍身形一晃，折扇如风，直取灭绝师太！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剑光扇影，在风雪里绞成一团。 “铛铛铛！啪啪啪！” 不过十几个回合，局势逆转！ 杨逍越打越顺，《乾坤大挪移》施展到极致，灭绝师太的剑劲，十成里有七成被他生生挪移、卸掉！ 灭绝师太的剑法，开始散了。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粗重，脚步慌乱，被杨逍逼得连连后退。 落于下风！ 明教那边，一看杨逍占了上风，顿时爆出一片吼叫： “左使威武！” “打死这老尼姑！” “杨左使要赢了！” 殷天正紧绷的脸，终于松了半分，鹰爪般的手缓缓松开，喉咙里低吼： “好！杨左使，果然了得！” 韦一笑怪笑拔高： “桀桀桀！老尼姑，你不是要斩杨左使吗？怎么，被压着打了？” 四派联盟的人，一看灭绝师太落于下风，顿时急了。 何太冲眼珠子都红了。 他原本还盼着峨眉和明教两败俱伤，自己好捡便宜。 可如今一看，灭绝这老尼姑竟被杨逍压着打，落于下风，再打下去，峨眉这点人马，全得折在这儿！ 到那时候，明教腾出手来，四派几百号人，被围在中间，还有活路？ 不能让灭绝败！ 何太冲一把甩开岳不群，刀往肩上一扛，牛眼瞪得溜圆，扯着嗓子暴吼： “五派同气连枝！不能让师太一个人战斗！” “大家并肩子上！” “并肩子上”三个字一出口，四派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岳不群那张阴沉的脸上，也终于变了色。 他眼睛一转，脸色一正，长剑一挥，尖声喝道： “上！诛了魔教！” “杀、杀、杀！”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烟袋都别歪了，扯着嗓子： “崆峒的弟子！并肩子上！冲上去！” 鲁长老麻子脸涨得紫黑，打狗棒往雪地里一插，又拔出来，吼： “丐帮的崽子们！并肩子上！跟他们拼了！”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一拍胸脯，肉一颤一颤： “神拳门的兄弟！并肩子上！谁孬种，老子先捶死他！” 少林僧众对视一眼，空智禅杖一顿，脸色铁青，硬邦邦喝道： “少林弟子，结阵，冲！” 空闻坐在马上，捻着佛珠的手死死攥紧，终究没说话。 “杀！！” 四派几百号人，轰然响应。 圆阵瞬间散开，刀枪并举，盾牌前推，像一股洪流，朝着杨逍和灭绝师太这边，朝着明教外围，猛冲过来！ 他们要冲出去，要帮灭绝，围杀杨逍。 可明教高手，并非只有杨逍一人！ 四派的人刚冲出圆阵，还没近前。 “想过去？先问老夫！” 殷天正第一个踏出。 老鹰王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地一张，一身筋骨“噼啪”作响，像半堵铁塔，直接挡在了四派冲来的最前方！ 他身后，韦一笑飘然而起，青色披风一展，怪笑陡然拔高，露出两颗虎牙，身形一晃就到了另一侧： “桀桀桀！四派的杂毛，蝠王在此！谁敢过，先尝尝蝠王的寒冰绵掌！” 五散人齐动！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挡在最前，冷冷吐出两个字： “拦下。” 说不得布袋和尚笑嘻嘻地挤到前头，拍了拍那硕大无比的乾坤一气袋： “哎哟喂，诸位施主，贫僧的乾坤袋，正愁没装的呢，都别急着走嘛！”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四派疯笑： “来呀！来呀！秃驴！杂毛！都上来！老子等这一天，等得脖子都长了！” 彭莹玉禅杖往地上一顿，宣了声佛号，声沉如水： “阿弥陀佛。施主止步。”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擅闯者，死。” 五行旗那边，更是怒吼如雷。 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大步踏出，往地上一顿，“咚”地一声，青石地又砸出一个坑，扯着嗓子怒吼： “爷爷庄铮的狼牙棒，正愁没开荤！” “四派的龟孙子！谁敢过，爷爷一棒一个，全砸成肉泥！”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往路中一立，像半堵铁塔： “俺不知道什么并肩子，可俺知道，想过俺这关，先问俺这石头！” 巨木旗闻苍松、洪水旗唐洋、烈火旗辛然，各率弟子，齐刷刷结阵，刀枪向外，堵死了四派冲来的方向！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更是齐声怒吼，刀枪如林，箭尖再次对准了四派： “拦住他们！” “擅冲者死！” “守护光明顶！” 明教的人，一层挡一层，硬生生挡在了想冲上来的四派众人前面！ 四派冲到一半，被这铜墙铁壁一挡，冲势“戛”然而止。 两下里，隔着不到三丈，刀枪相向，杀气撞在一起，“嗡”地一响。 何太冲冲在最前，差点撞上殷天正的鹰爪，慌忙刹住脚，牛眼血红，刀尖指着殷天正，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粗气： “老鹰！让开！” 殷天正鹰爪一握，“咯咯”作响，白眉倒竖，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四派的匹夫！无耻下流，打不过，就想围攻！” 完全不说之前他也想围攻来着。 韦一笑飘在半空，怪笑一声： “桀桀桀！何太冲，你不是要看戏吗？怎么，看不下去了，要亲自上了？” 岳不群剑尖指着韦一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声音尖利： “魔教妖人！今日便让尔等知道，名门正派，不是好欺的！” 杨逍还在和灭绝师太恶斗，闻声头也不回，只是暴喝一声： “杨某的私事，还未了结！明教的兄弟，挡住了！” “挡住，！” 明教众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光明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风雪更大了。 广场中央，杨逍战灭绝。 外围，明教挡四派。 两处战场，杀气凝成了实质，撞在一起，炸开一团。 这一动手，便是血流成河。 第338章 混战二 “杀、杀、杀……” 四派几百号人的暴吼，还没落下去。 明教这边也不甘示弱，上千教众的怒吼，已经迎了上来。 “挡住他们，杀” 两股人潮，在广场边缘，“轰”地一声，狠狠撞在了一起！ 青石广场上，刀枪并举，寒光映着雪光，瞬间绞成一团。 四派的人冲出圆阵，盾牌前推，刀锋向外，想撕开明教的防线，冲进去帮灭绝师太围杀杨逍。 明教的人一层挡一层，殷天正、韦一笑、五散人、五行旗在前，上千教众在后，刀枪如林，箭尖虽然还指着四派。 可现在，双方已经打在一起，殿顶上、岩壁上的弓箭手把弓拉得满满的，却死死不敢松弦,这一箭放出去，先射倒的是自己人！ 弓箭手急得额头冒汗，只能眼睁睁看着下方血肉横飞。 “啪！”“铛！”“噗！” 刀砍在盾牌上，枪扎进肉里，血“噗”地溅出来，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广场中央，杨逍还在和灭绝师太死斗。 他听见外围喊杀声炸开，头也不回，折扇“啪”地一声点开灭绝师太刺来的一剑，暴喝出声： “明教的兄弟，挡住了！” “今日谁敢踏过这道线，杀！” “杀！” 外围明教上千教众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光明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两处战场，轰然炸开。 光明顶的广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殷天正第一个踏出，像半堵铁塔，直接迎上冲在最前的何太冲。 老鹰王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地一张，一身筋骨“噼啪”作响，声如洪钟： “四派的匹夫！无耻下流！打不过就想围攻？老夫先撕了你！” 何太冲牛眼血红，刀往肩上一扛，看见殷天正，喉咙里“呼哧”一声，暴吼： “鹰正正！滚开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劈！” 他话音未落，刀锋一转，“哐啷”一声，一道刀光直劈殷天正面门！ 昆仑刀法，刚猛狠辣，这一刀带着风声，刮得雪沫子乱飞。 殷天正没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如钩，硬生生朝何太冲的刀锋上抓去。 何太冲心里一喜，心说你个老东西敢拿手抓刀，老子这一刀把你手指头全削下来。 可他刀劈到一半，殷天正的鹰爪已经扣住了刀背。 何太冲抽刀，抽不动。 他使劲往回拽，殷天正一松手，他蹬蹬蹬退了三四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低头一看刀，刀刃上五道深深的指印，跟被铁钳夹过似的。 “他娘的！爪子挺硬！” 殷天正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反手一爪抓向何太冲胸口！ 何太冲慌忙撤刀后退，可还是慢了半拍。 “嗤啦”一声，胸口衣服被爪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胸毛，吓得他一身冷汗，牛眼瞪得溜圆，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 “匹夫，就这点本事，也敢上光明顶送死？” 殷天正踏前一步，鹰爪“咯咯”作响，又是一爪当胸抓去。 何太冲被激起了凶性，喉咙里一声野兽般的闷吼，刀法展开，连环三刀，刀刀不离殷天正要害： “老子跟你拼了！” “铛！铛！铛！” 殷天正鹰爪翻飞，硬接三刀，还带得何太冲踉跄着往一边歪。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鹰爪对单刀，刚猛对狠辣。 殷天正一身修为深不可测，鹰爪功更是霸道，每一爪都带着“呼呼”的风声，逼得何太冲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何太冲刀法虽猛，可殷天正像半堵铁塔似的立在那儿，任他怎么劈砍，就是不动，反手一爪就能撕开他的刀网。 不过十几个回合，何太冲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刀尖抖得“嗡嗡”响，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粗气，牛眼里全是血丝。 殷天正占尽上风，白眉倒竖，骂声不断： “昆仑的匹夫！你不是要并肩子上吗？来啊！老夫一人，撕了你！” 何太冲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回不出来，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猛攻。 另一侧，韦一笑飘然而起，青色披风一展，正迎上岳不群。 岳不群剑尖斜指地面，那张阴沉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看见韦一笑，牙缝里挤出一句： “魔教妖人！今日便让尔等知道，名门正派，不是好欺的！” 韦一笑飘在半空，怪笑陡然拔高，露出两颗虎牙： “桀桀桀！岳掌门，名门正派？名门正派打不过就喊并肩子上，这和市井泼皮有什么两样？” 岳不群脸更阴了，长剑一抖，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韦一笑咽喉！ 华山剑法，阴毒刁钻，专走偏锋。 韦一笑怪笑一声，身形一晃，人凭空挪开三尺，剑尖擦着他的披风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岳不群一剑落空，手腕一抖又是一剑横削。 韦一笑飘忽不定，披风一展，像只巨大蝙蝠绕着岳不群转。 岳不群剑法再毒，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剑尖颤着，喉咙里一声尖喝： “妖人！轻功了得，敢不敢正面对敌？！” 韦一笑绕到他背后，怪笑一声，右掌一翻，寒冰绵掌“呼”地拍出！ 掌风阴寒，刮得岳不群后颈生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岳不群慌忙回剑，可已经慢了半拍。 “啪！” 韦一笑一掌拍在他肩头，寒气透体，岳不群肩头一麻，半边身子都僵了，剑尖“嗡”地垂下半寸，脚下“噔噔”退了两步。 他急退站定，剑尖指着韦一笑，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魔教妖人……寒冰绵掌，果然邪门！” 韦一笑飘在半空，披风一展，怪笑： “桀桀桀！蝠王我就是轻功好，你咬我？伪君子，再来啊！” 岳不群被“伪君子”三个字戳中痛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剑法更乱，又被韦一笑戏耍着绕了三圈，肩头、后背连中两掌，寒气透体，冻得他牙齿“咯咯”打架。 可他到底是华山掌门，一身修为不弱，咬着牙稳住剑法，剑尖斜指，死死盯着韦一笑，寻找破绽。 韦一笑怪笑不停，飘忽不定，把岳不群戏耍得狼狈不堪，却也一时拿不下他。 这一对，轻功对剑法，戏耍对阴毒，看得人眼花缭乱。 五散人那边，齐动。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直接迎上崆峒白须长老。 崆峒长老手抖着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又别歪了，另一手抽出烟袋当兵器，耷拉着眼皮，阴恻恻道： “明教的五散人，老朽今日领教！” 冷谦不答话，判官笔一抖，笔尖直点崆峒长老手腕。 崆峒长老烟袋来迎，“铛”地一声，判官笔正点在烟袋杆上。 崆峒长老只觉手腕一麻，“啪嗒”，烟袋第三次掉在雪地上！ 烟灰落了一地。 崆峒长老脸都绿了，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比刚才还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再无刚才那副阴恻恻的模样，只剩满眼的慌乱。 冷谦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再来。” 另一边，说不得布袋和尚笑嘻嘻地挤到鲁长老面前，拍了拍那硕大无比的乾坤一气袋： “哎哟喂，鲁长老，贫僧这袋子空着呢，您要不要进来坐坐？” 鲁长老麻子脸涨成紫黑，打狗棒“咚”地杵在雪地里，喉咙里咕哝： “魔教妖僧！老叫花纵横江湖三十载，怕你这破袋子？” 第339章 灭绝师太惜败 鲁长老二话不说，一棒扫向说不得。 说不得反应极快，脚下像抹了油，身形一滑就躲开，笑嘻嘻转到鲁长老背后，乾坤袋一甩，“呼”地朝鲁长老头罩下去！ 鲁长老慌忙缩头，打狗棒回扫，可说不得轻功太好，袋子如影随形，险险罩住他半边身子。 鲁长老吓得麻子脸都白了，跳脚大骂： “歪魔邪道！有种正经打！用袋子算什么好汉！” 说不得笑嘻嘻地收回袋子，脚下抹油似的又滑开三步： “鲁长老，你的嘴功可比你的武功强多了。贫僧这袋子又不是兵器，是装人的，您别怕，里面很舒服！” 鲁长老气得哇哇大叫，打狗棒舞得密不透风，可就是碰不到说不得一片衣角。 周颠早就跳着脚冲进丐帮弟子堆里，手舞足蹈，指着人疯笑： “打！打！把秃驴和杂毛全打趴下！老子等这一天，等得脖子都长了！” 他疯疯癫癫，拳脚乱打，丐帮弟子被他打得东倒西歪，偏他身法滑溜，打狗棒阵都拦不住，反而被他搅得七零八落。 彭莹玉禅杖往地上一顿，宣了声佛号，声沉如水： “阿弥陀佛，施主止步。” 禅杖横扫，三名崆峒弟子被扫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被扫中腿弯，“噗通”跪在雪地里。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拂尘卷住一名丐帮弟子的打狗棒，手腕一抖，连人带棒甩了出去，声音深沉： “擅闯者，死。” 五散人五个人，硬是把崆峒和丐帮两拨人，压得抬不起头。 崆峒长老的烟袋掉了三次，鲁长老的打狗棒碰不到说不得，丐帮和崆峒的弟子被周颠、彭莹玉、张中打得节节后退。 这一边，明教占尽上风。 五行旗那边，更是怒吼如雷，直接迎上四派弟子。 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大步冲在最前，扯着嗓子怒吼： “爷爷庄铮的狼牙棒，正愁没开荤！少林的秃驴，神拳门的龟孙子，都给爷爷过来！” 他一棒“咚”地砸进少林弟子的盾牌阵里，青石地砸出个坑，盾牌“咔嚓”碎了两面，两个少林弟子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流血。 空智禅杖一顿，脸色铁青，硬邦邦喝道： “魔教施主，休得猖狂！” 禅杖迎上，“铛”地架住狼牙棒。 庄铮天生神力，狼牙棒往下一压，空智双臂一麻，禅杖险些脱手，脚下“噔噔”退了半步，脸色更难看了。 庄铮咧嘴，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少林的秃驴，力气不如爷爷，退下！” 庄铮大步踏出，浑身是伤却无致命伤，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往神拳门主和弟子面前一立，像半堵铁塔： “俺不知道什么并肩子，可俺知道，想过俺这关，先问俺这石头！”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一拍胸脯，肉一颤一颤： “魔崽子！老子一拳捶死你！” 他一拳“砰”地砸在千斤巨石上。 “咚！” 拳头和石头撞出闷响。 神拳门主“嗷”地一声，拳头肿起老高，疼得直甩手，两条粗胳膊抖得像筛糠，嘴里直抽冷气： “娘的……这石头比铁还硬！” 颜垣闷声如雷： “俺这石头，比你头硬。” 巨木旗闻苍松率弟子抬着合抱粗的巨木，轰隆隆压阵，巨木横扫，“砰砰”几声，四派弟子成片被撞翻，惨叫连连。 洪水旗唐洋扛着水龙袋，嘴角挂冷笑，水龙“哗”地喷出，冲得四派弟子睁不开眼，脚步踉跄，有人被冲得坐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烈火旗辛然拎着油筒火把，火光一闪一闪，火苗“呼”地扑向四派弟子，烧得他们连连后退，衣角焦黑，有人头发都烧着了，慌得满地打滚。 五行旗旗阵一展，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旗齐出，四派弟子死伤一片，被压得根本冲不过去。 少林的禅杖阵、神拳门的拳脚、崆峒的烟袋、丐帮的打狗棒，在五行旗的旗阵面前，全被碾得七零八落。 广场中央，杨逍和灭绝师太那一对，还在死斗。 灭绝师太被杨逍逼得连连后退，剑法早就散了。 她额头冷汗直冒，呼吸粗重，脚步慌乱，手里那柄寻常长剑，被杨逍的折扇点得“嗡嗡”哀鸣。 “铛！铛！啪！” 杨逍折扇如风，扇影翻飞，每一击都点在灭绝师太的剑脊、手腕、剑尖上，逼得她根本无法近身。 灭绝师太虎口再次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长剑差点又脱手。 她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怒和不甘。 “魔教妖人……” 灭绝师太咬牙怒吼，“你武功竟高到这等地步！” 杨逍横扇而立，眼神冷得像冰，嘴角那丝冷笑没散： “灭绝师太，杨某让你三招，算是对当年事的道歉。从第四招起，杨某便没再留情。” “你，” 灭绝师太还想再扑，可杨逍根本不给她机会。 杨逍眼神一冷，脚下猛地踏前一步，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一翻，《乾坤大挪移》的心法运转到极致。 牵引拨转，挪移乾坤！ 灭绝师太全力刺出的一剑，剑劲再一次被杨逍生生牵引、拨转，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长剑“叮当”一声，几乎脱手落地！ 她急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白得像纸，握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虎口的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 杨逍没有追击，只是横扇而立，冷冷看着她： “师太，你败了。” “晓芙确实在十年前就离开了，我杨逍不屑于骗人。你若要战，杨某奉陪到底。” 灭绝师太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还想再冲，可四肢发软，剑重得几乎提不起来。 峨眉那几十号女尼被明教教众隔在外围，想冲进去救师太，却被刀枪挡住，急得直宣佛号，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却半点插不进手。 杨逍不再看她，头也不回，只是朝着外围暴喝一声： “明教的兄弟，挡住了！今日谁敢踏过这道线，杀！” “杀！” 外围明教上千教众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光明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高台上，霍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者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笑眯眯的。 他手里抛接着六枚乌黑的圣火令，一枚不少，全在他掌心，“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在风雪里传得老远。 他没动手。 从头到尾，他只是看。 看殷天正把何太冲压得连连后退。 看韦一笑把岳不群戏耍得狼狈不堪。 看五散人把崆峒丐帮压得抬不起头。 看五行旗把四派弟子碾得死伤一片。 看杨逍把灭绝师太打到落于下风、剑都快提不住。 看着下方那乱成一锅粥的混战，霍山那笑眯眯的嘴角，又开始抽。 一下，两下，三下。 嘴角抽个不停。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嘀咕，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身边的大宝树王听见： “这个灭绝……谁惹上谁倒霉。” “可这杨逍，倒也有几分本事。” “《乾坤大挪移》这门绝学，果然不凡。” 大宝树王面无表情，怀抱短杖，眼神扫过下方，像在看一群蝼蚁，冷冷道： “教主，这中原武林，倒是热闹。” 霍山笑呵呵地点头，嘴角还在抽： “热闹，有趣。” “老夫只是来讨心法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你们打，你们杀，老夫看看，这中原武林……到底有几分成色。”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兵器，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下方，那眼神轻灵中透着狠厉，谁敢冲上高台，他们便敢出手。 霍山坐在宝座上，抛着六枚圣火令，笑眯眯地看着下方血流成河，那嘴角的抽搐，半点没停。 “教主，少林的空闻、空性两位高手怎么不出手？” 大宝树王疑惑道。 第340章 到此为止? “教主，少林的空闻大师，还有少林的高手怎么不出手？” 大宝树这一问，声音不小。 大宝树王是西域高手，内功深厚，又故意运作。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山没有直接回答。 老者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手里抛接着六枚乌黑的圣火令。 他抬眼，往山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像是在等什么人。 风雪里，那道白须飘飘、布鞋不沾雪的身影，还没来。 可他虽然沉默，但大宝树王那句话，威力巨大。 正在打斗的双方，突然一停。 刀僵在半空。 枪也停在对手前头。 寒光映着雪光，冷得刺骨，却谁也没再往下送。 殷天正的鹰爪，还扣在何太冲的刀背上，五道指印深深刻着，可那最后一爪，硬生生停在了何太冲胸口前，没撕下去。 韦一笑的寒冰绵掌，拍到岳不群肩侧三寸，掌风阴寒，冻得岳不群汗毛倒竖，可这一掌，也停了。 冷谦的判官笔，正点在崆峒长老的烟袋杆上，笔尖离那杆子只剩半寸，停住。 庄铮的狼牙棒，砸到少林弟子盾牌上方一尺，风声“呼呼”刮着雪沫子，硬生生收住。 杨逍的折扇，正点在灭绝师太的剑脊上，扇面翻飞，却也停了。 杀声，惨叫声，刀枪交击的“铛铛”声，像被一刀切断。 整个光明顶的广场，刹那间静得吓人。 只剩下风雪“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四派联盟的人，纷纷转头，看向少林，看向空闻方丈。 目前少林出手的人，只有空智大师和几名俗家弟子。 何太冲牛眼瞪得溜圆，胸口衣服还被殷天正撕开一道口子，露着胸毛，这会儿也顾不上捂，喘着粗气，喉咙里“呼哧”一声，暴吼： “空闻大师！您老还不出手？” “四派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岳不群那张阴沉的脸上，剑尖还指着韦一笑，这会儿也猛地转头，看向空闻，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尖利： “空闻大师，你可是盟主，四派生死，就在方丈一念。” “魔教如此猖狂，少林还要坐视不成？”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烟袋还举在半空，耷拉着眼皮，也看向空闻，喉咙里咕哝： “方丈……您老倒是说句话啊。” 鲁长老麻子脸涨得紫黑，打狗棒往雪地里一杵，也转头望过去： “少林再不出手，老叫花这条命，今日就得搁在这儿了！”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还在抖，拳头肿得老高，也扯着嗓子： “空闻大师，咱们这些人，好都是您 邀请来的，您又是联盟的盟主，不能在边下看戏呀！” 四派几百号人，齐刷刷望向少林所在的方向。 几百双眼睛，全盯在了空闻身上。 明教这边，脸色也变了。 殷天正鹰爪一收，白眉猛地一扬，那双鹰眼眯成一条缝，死死盯住了少林阵中。 白眉鹰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 “少林要出手了……” 韦一笑飘在半空，怪笑收住，露出两颗虎牙，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披风一展： “桀桀桀……少林这帮秃驴，恐怕要坐不住了。” 五散人那边，冷谦判官笔缓缓……不，冷谦判官笔一横，面无表情，可那眼神，也扫向了少林，冷冷吐出两个字： “麻烦。” 说不得拍了拍乾坤一气袋，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哎哟喂，少林方丈要动，贫僧这袋子，怕是要装不下了。” 周颠跳着脚，指着少林方向疯笑： “秃驴！秃驴要上了！来啊！老子等这一天，等得脖子都长了！”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声音沉了下来： “阿弥陀佛。少林的高手可不少。”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兵来将挡。”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咚”地砸出一个坑，扯着嗓子怒吼： “少林的秃驴！爷爷庄铮的狼牙棒，正愁没开荤！你们要上，就一起上！”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脸不红气不喘，闷声如雷，往路中一立，像半堵铁塔： “俺不管谁来，想过俺这关，先问俺这石头！”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刀枪如林，箭尖依旧指着四派，可人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 少林若不出手，明教还能占着上风。 少林一出手，今日这光明顶，明教就要糟。 可以说别人坏，但别人可不菜。 少林阵中。 空智脸色铁青。 听到大宝树王那句话，又见四派几百双眼睛望过来，空智禅杖“咚”地一顿，就要往前继续拼杀。 “魔教猖狂，老衲今日，” 他话没说完。 一只手，伸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是空闻。 空闻一手竖掌立在胸前，一手捻着佛珠，眼皮一抬，眸子精光一闪，声音不大，却让空智硬生生顿住了脚： “阿弥陀佛，空智师弟，且稍安勿躁。” 空智急了，禅杖往地上一杵，脸涨得通红： “空闻师兄！这些魔教妖人，杀了四派多少弟子，我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空闻低宣了一声佛号，没让他说完。 老僧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踏出。 他走得很稳，布鞋踩在雪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像被风托着走。 空闻上前一步，站在了场中。 他手里还捻着佛珠，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台阶下的杨逍身上。 空闻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楚，传遍广场： “杨左使。” “双方再打下去，也不过两败俱伤。” “不如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像一记重锤，砸在明教众人的心口上。 到此为止？ 怎么说打就打，说停就停？ 杨逍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他手腕一翻，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握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扇骨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是明教光明左使。 这段时间，明教的人，被四派联盟杀了多少？ 光明顶外围，明教弟子死伤一片，尸体躺在雪地里，血把雪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血债还没算清，仇还没报，少林方丈一张嘴，就想让他们“到此为止”？ 杨逍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踏前一步，折扇直指空闻，眼神冷得像刀，声音清朗，字字带刺，传遍广场： “大师认为明教随意可欺不成？” “想杀就杀，想和就和？” 第341章 大战再起，少林全面入局 “想杀就杀，想和就和？” 最后八个字，杨逍几乎是吼出来的。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都到这一步了，这个老秃驴想一句话，就相安无事？真当自己是张真人。 明教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了一阵怒吼附和。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咯”作响，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说得好！” “我明教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四派杀上来的时候，少林怎么不出来喊【到此为止】！” 韦一笑飘到半空，青色披风一展，怪笑陡然拔高，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却冷得像冰： “桀桀桀！空闻大师，你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想和？”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五散人齐动。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空闻疯笑大骂： “秃驴！想和就和？老子先把你揪下来摔成肉饼！” 说不得笑嘻嘻地拍着乾坤一气袋，可那眼神却冷了下来： “哎哟喂，这位方丈，贫僧的乾坤袋可不装‘到此为止’哦。”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做梦。”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声音却沉了下来： “阿弥陀佛。施主既要战，何来‘到此为止’之说？”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可笑。”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狼牙棒，往地上又是一顿，震得广场一晃，扯着嗓子怒吼： “不认！爷爷庄铮只认打！少林的秃驴，要上就上，爷爷请你吃棒！” 颜垣托着千斤巨石，闷声如雷： “俺也不知道什么到此为止，俺只知道，上光明顶来找茬的，都得过俺这关！”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光明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不认！” “血债血偿！” “想和就和？做梦！” “擅杀我明教弟子者，死！” 空闻站在场中，捻着佛珠的手，慢慢停了。 他听着明教上下的怒吼，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冷意。 空闻作为少林方丈，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眼皮一抬，眼睛里寒光一闪，宣了声佛号，声音陡然转硬，像一口老钟撞在人心口上：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功德无量！” “可佛也有怒目金刚。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善了！” “贫僧只好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杨逍听着这话，冷哼一声，那冷哼里全是杀机。 他手腕一抖，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一摇，直指空闻，暴喝出声： “动手！” 空闻之所以底气足，源于这次随行的高手可不少。 除了他和空智，还有空性、无色禅师、苦智、苦慧。 这几位，一直隐在少林僧众之中，没露锋芒。 可杨逍那声“动手”一出口，少林阵中，爆出一声怒吼。 气息，放了出来。 空性第一个踏出。 一身灰袍，双掌一抬，十指如钩，筋骨“噼啪”作响，龙爪手的劲力“呼”地一下，刮得雪沫子乱飞。 他喉咙里一声低喝，声如洪钟： “白眉鹰王，老衲来会会你！” 他身形一晃，直接欺到殷天正面前，双爪一错，龙爪手直取殷天正咽喉！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咯”地一张，硬接： “来得好！” 两大爪法，瞬间绞在一处。 “噼啪！噼啪！” 鹰爪对龙爪，刚猛对刚猛，爪风撞在一起，刮得两人脚下的积雪都被劲风掀飞。 殷天正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可空性也是少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两人一缠上，殷天正再想压着何太冲打，就抽不出手了。 何太冲一见，牛眼血红，喉咙里一声野兽般的闷吼，刀法又猛了起来： “老鹰！这次看谁撕了谁！” 他刀锋一转，又攻了上来。 殷天正一敌二，白眉倒竖，喉咙里怒吼连连，却硬是不退半步。 另一边，无色禅师踏出。 那是个白眉老僧，年纪极大，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掌法沉雄，刚猛无俦。 他一抬手，掌风“呼”地推出，直取韦一笑。 韦一笑怪笑一声，身形一晃，披风一展，绕到无色背后，寒冰绵掌“啪”地拍出。 可无色禅师的内力太厚，掌风一出，罡气鼓荡，韦一笑那寒冰绵掌拍到他肩侧三寸，竟被一股雄浑内力硬生生逼住，拍不下去！ 韦一笑怪笑收住，露出两颗虎牙，眼神第一次凝重： “桀桀桀……老秃驴，有点门道！” 他身形飘忽，绕着无色转圈，可无色禅师双脚像钉在了地上，掌风一圈圈荡开，把韦一笑的寒冰绵掌全封在外头，逼得他近不了身。 苦智、苦慧两位苦字辈高僧，也同时出手。 苦智禅杖一摆，直取冷谦。 “铛！” 判官笔点在禅杖上，冷谦面无表情，笔尖疾抖，可苦智一身苦禅修为，杖影如山，压得冷谦连连后退。 冷谦吐出两个字： “麻烦。” 苦慧则一掌拍向颜垣那块千斤巨石。 “咚！” 巨石一晃，颜垣闷声如雷，脸不红气不喘，可脚下“噔噔”退了半步，那石头差点脱手。 “娘的……这秃驴力气不小！” 颜垣咬着牙，重新托稳巨石，像半堵铁塔似的，硬扛。 五行旗被少林高僧一冲，又被四派反推，死伤顿时增加。 巨木旗闻苍松的巨木，被苦慧一杖扫得偏了方向；洪水旗唐洋的水龙，被无色禅师一记劈空掌震得水花四溅；烈火旗辛然的火把，被空性一记龙爪劲风刮得险些熄灭。 明教外围，血溅得更多了。 空智也再次扑上，禅杖一挥，直取庄铮。 庄铮扛着狼牙棒，咧嘴，浑身是伤却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一棒“铛”地架住： “秃驴！爷爷还没死呢！再吃爷爷一棒！” “咚！” 狼牙棒砸下，空智联合苦慧，两个高僧围攻庄铮一人，庄铮压力大增，却半步不退，扯着嗓子怒吼，硬扛。 整个广场，明教从先前占尽上风，瞬间转为劣势。 而最要命的，是杨逍这边。 空闻那句“没办法善了”一出口，老僧身形一晃，直接欺身到了杨逍面前。 空闻身法快得吓人，布鞋踩雪无声，像被风托着，一晃就到了杨逍跟前。 本来杨逍正准备继续打灭绝师太，可空闻大师到了面前，瞳孔猛地一缩，也是一惊。 别看在武当山上，空闻被张真人扇得看不到东南西北的，可实际他的武功，在所有掌门中，是最高的，遥遥领先那种。 他折扇“唰”地展开，横在当胸，脚下“噔噔”急退半步，胸口起伏，扇骨被他捏得“咯吱”响。 “好快的身法！” 第342章 真人出场 “住手。” 突然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声音不大，但苍老，浑厚，像一口大钟撞在每个人心口上。 这一声，压过了所有的刀枪声，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声，压过了风雪的“簌簌”声 像平地惊雷，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灭绝的剑尖，离一个明教弟子的喉咙还有三寸。 岳不群刺向那明教弟子后心的剑，停在三寸前。 空闻那只手掌，停在离杨逍胸口半尺远的地方。 掌风把杨逍的道袍下摆掀起一角，衣角还在飘，可那只手，就是推不出去。 ……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震得心头一颤，齐齐收势后退。 刀枪，缓缓……不，刀枪，硬生生从对手身上撤开。 ……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向着空中望去。 只见张三丰从空中，一步一步的踏下来。 风雪里，那道白须飘飘、布鞋不沾雪的身影，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山。 光明顶的广场，刹那间静得吓人。 只剩下风雪“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张真上缓缓的落在广场边缘，那道白须飘飘、布鞋不沾雪的苍老身影，就那么站着。 他眉头皱着，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有四大派，也有明教的。 最后，落在了高台上那个笑眯眯的波斯老者身上。 霍山笑呵呵开口： “张真人，老夫等你多时了。别看我，这些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霍山表面嘻哈，可心中的惊骇可不小，这种凌空踏步的手段，闻所未闻。 张三丰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 少林阵中。 空闻大师看到张三丰的出场，在心中直呼不是人，这以后还怎么玩？ 他捻着佛珠的手，原本握得指节发白，这会儿，松了。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 刚才四派虽然占了上风，可明教明显准备充足，高手也不少，真要鱼死网破，四派大半的人都得交待在这光明顶。 空闻低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带着卸下千金重担的轻。 他心里有数，张三丰来了。 这一架，基本就打不下去了。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也不敢打。 当年在武当山上，他被张真人一巴掌扇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事，他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脸痛。 这满场的人，加起来，也不够张真人一只手压的。 空闻大师垂下眼皮，不敢和张三丰那双眼睛对上。 他身后的空智、空性、无色禅师、苦智、苦慧，一个个收了气息，禅杖、龙爪、掌风全敛了，退到空闻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空性刚才还和殷天正鹰爪对龙爪斗得“噼啪”响，这会儿收势退开，一双眼睛盯着张三丰，喉咙里咕哝一声： “张真人……” 明教这边。 殷天正鹰爪一松，何太冲那柄刀“哐当”掉在雪地上。 老鹰王白眉倒竖，胸口起伏，看着张三丰，那双鹰眼里又惊又敬。 他踏前一步，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张真人！” 殷天正是殷素素的父亲，武当的亲家。 张三丰为亲家下山，他心里清楚。 杨逍折扇“啪”地合拢，从灭绝师太的剑脊上收回，后退半步，看着张三丰，折扇横在当胸，抱了抱拳，神色复杂： “张真人。” 韦一笑飘落在地，青色披风一荡，怪笑收得干干净净，露出两颗虎牙，眼神第一次郑重。 庄铮扛着狼牙棒，浑身是伤却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咧了咧嘴，没敢再吼。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刀枪撤开，人人喘着粗气，看着那道苍老身影，眼里全是敬畏。 “杨逍！” 可就在这时一声刻薄的声音响起。 灭绝师太提着剑，踏前一步。 她虎口的血还在滴，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 长剑一抖，剑尖又指向了杨逍。 “把我徒儿纪晓芙，交出来！” 灭绝师太喉咙里一声嘶吼，胸口剧烈起伏： “你掳走她十年，如今一句【自行离开】就想糊弄过去？” “今日张真人在此，你也须给老尼一个交代！” 峨眉几十号女尼，跟着踏前，剑阵一展，急得眼睛通红，直宣佛号。 杨逍眉头紧锁。 他看着灭绝师太那副疯魔的样子，折扇捏得“咯吱”响，一阵头痛。 张真人就在面前，这事和武当也有点关系，他必须说清楚。 杨逍踏前一步，迎上灭绝的目光，声音清朗，字字清楚，传遍广场： “灭绝师太。” “晓芙确实在十年前就离开了，我杨逍不屑于骗人。”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至于她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杨某也不知道。” 灭绝师太听完，脸“唰”地涨成紫红。 她还要骂“胡说”，手腕一抖，剑又抬起来。 “灭绝师太。” 一个声音，平和，苍老，却不容置疑。 张三丰开口了。 他看着灭绝，眼神平静。 张三丰心里有数。 他本就是穿越而来，这些事了如指掌。 杨逍有没有说谎，他清清楚楚，纪晓芙当年，确确实实是自己离开的。 不过对于纪晓芙，他没什么好感。 一个有婚约的女人，被人掳走，发生了关系，事后产生了感情，偷偷生下娃，还取名【不悔】，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过张三丰也没有说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灭绝心口上： “杨左使所说属实。” 这话一出，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张三丰又补了一句： “纪姑娘十年前，确是自行离去。杨左使并未虚言。” 灭绝师太僵住了。 她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张真人亲口所说。 武林之中，张三丰的话，就是铁律。 当年武当山上，空闻方丈都被张真人一巴掌扇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少林上下，谁敢不信张真人？ 灭绝师太，对于张三丰的话，自然相信。 她不信杨逍，可是信张三丰。 那股烧了半天的怒火，像被一盆雪水迎头浇下，“嗤”地一声，灭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不甘。 灭绝师太握着剑，站在雪地里，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像是问杨逍，又像是自言自语： “晓芙既然走了，怎么不回峨眉？” 她的声音，哑了。 那双冷得像冰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杀机，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她最看重的徒儿，当成峨眉继承人培养的纪晓芙，没死在杨逍手里，是自己走了。 可为什么，十年了，不回峨眉？ 高台上，霍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眯眯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低声嘀咕： “这张真人一开口，老尼姑就瘪了。” 大宝树王面无表情，抱着短杖，没接话。 灭绝师太没再问。 她深深看了杨逍一眼，又看向张三丰，那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呛啷”一声。 她把长剑插回鞘里。 虎口的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 灭绝师太一拂袖，转身。 “走！” 就一个字。 峨眉几十号女尼，急得直宣佛号，收了剑，跟着她，踩着深雪，往山道口走。 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来时满心杀意，要斩杨逍，要寻徒儿。 走时满心茫然，只带着一句“晓芙既然走了，怎么不回峨眉”。 峨眉的人，就这么退了。 退出光明顶。 退出这场血战。 四派的人看着，想留，却没人敢留。 何太冲张了张嘴，牛眼瞪着，终究没喊出声。 灭绝走后。 广场上，更静了。 张三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空闻身上。 他眉头皱着，眼神沉了下来。 “空闻大师。” 张三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传遍全场： “各派弟子遇害，凶手另有其人，并非明教所为。” “你既已知道，为何还要领着四派，一错再错？” 最后几个字，重了。 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空闻脸色一变。 他捻着佛珠的手，又停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吗？他知道。 张五侠追上联盟，说明情况的时候，空闻基实心里就有数。 可他是盟主。 四派几百号人，已经被他领上了光明顶，杀了明教那么多人，血已经流了，刀已经出鞘了。 这时候说“搞错了，不是明教干的”，四派能答应？ 那些死了的同门，能答应？ 空闻答不上来。 他憋了半天，才低宣一声佛号，脸色铁青： “阿弥陀佛……张真人，此事……” 他说不下去了。 空智、空性、无色禅师、苦智、苦慧，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 少林上下，全哑了。 就在这时。 “张真人！” 一声尖喝，从四派阵中炸开。 岳不群跳了出来。 他长剑一抖，踏前一步，那张阴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剑尖指着明教的方向，声音尖利： “这段时间与明教厮杀，双方死伤无数，早就无法善了！” 岳不群胸口起伏，牙缝里挤着话，一声比一声高： “今日要么明教血流干，要么我四派死绝，没有第二条路！” 何太冲也暴吼起来，刀往肩上一扛，牛眼血红： “对！杀了老子的师侄，说停就停？！老子不干！” 崆峒长老手抖着举起烟袋，鲁长老麻子脸紫黑，神拳门主拍着胸脯，四派几百号人，跟着怒吼： “无法善了！” “血债血偿！” “杀！” 杀声又起。 四派的人，眼都红了。 他们不管什么真相，不管什么挑拨。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人死了，刀已经砍出去了，这仇，只能拿血来还。 第343章 再扇华山掌门 岳不群那句“没有第二条路”的话。 引得四派联盟几百号人的气血往上冲，一时间有点群情激愤。 可就在这时，张三丰动了。 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动，也没有半点花哨。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像巴掌扇在脆生生的豆腐上，炸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岳不群那句“无法善了”的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 他脚下的雪“噗”地炸开，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飞出去，“砰”地一声，狠狠砸在几丈外的雪地上。 可还没完。 倒地后，他在雪地上滑行，脸贴着雪，犁出一道长长的雪沟，滑行了好几米，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咚”地一声，才停下。 “哐当！” 他那柄长剑脱手，掉在雪地里，剑身还在“嗡嗡”颤。 岳不群趴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红得发紫，嘴角淌血。 “呸。” 一颗牙混着血吐出来，落在雪上，滚了两滚。 他懵了，彻底懵了。 堂堂华山掌门，刚才还跳着脚喊“无法善了”，协大义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会儿趴在雪地里，连爬都爬不起来。 脑子里“嗡嗡”响，只剩三个念头： 我是准？ 我在哪？ 才发生了什么？ 张三丰站在原地，手还抬着，白须在风雪里飘。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岳不群，眼神冷得像冰。 “别人引你们自相残杀，你竟然知道了，还要把错误进行到底？你可真是名门正派？” 张三丰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楚，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岳不群，你华山派，就是这么颠倒黑白的？！”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四派众人的脸上。 扇得他们抬不起头。 全场，一片死静。 刚才还上蹿下跳、喊着“血债血偿”“杀”的四派联盟众人，这会儿，全哑了。 没有一个人敢发声。 何太冲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刀扛在肩上，可那刀尖抖得“嗡嗡”响，硬生生不敢往前送。 他刚才还暴吼“老子不干”，这会儿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向后缩。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举起烟袋，举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又慢慢放下。 “啪嗒。” 烟袋掉在雪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捡了两次才捡起，别回腰里，这次没别歪，可手还是抖。 鲁长老麻子脸紫黑，打狗棒往雪地里一杵，张了张嘴，想喊“杀”。 可话到嘴边，看见张三丰那双眼睛，硬生生把字咽了回去，喉咙里“咕咚”一声，憋得脸更紫了。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举在半空，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拳头举了半天，也没敢砸下去，慢慢松开，垂了下去，肉一颤一颤。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少林阵中，空智、空性、无色禅师、苦智、苦慧，一个个低着头，禅杖、龙爪、掌风全敛了，盯着自己的僧鞋，不敢吭声。 空性刚才还和殷天正鹰爪对龙爪斗得“噼啪”响，这会儿收势退开，一双眼睛盯着张三丰，喉咙里咕哝一声，再没下文。 四派几百号人，刚才还杀红着眼，声音震天响。 可这会儿，全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雪，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自己做错了事，被人挑拨，不分黑白，就杀了明教那么多人。 知道了真相，同门白死，他们不认，还道德绑架，喊着“无法善了”要明教血债血偿。 要是一般人，说不定就被他们这一招给绑架了，吃下这哑巴亏。 可现在，张真人一巴掌把岳不群扇飞。 他们才清醒过来，眼前这位，是武当张三丰，甲子荡魔，杀了一甲子的狠人。 是当年在武当山上，一巴掌把少林方丈空闻扇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张三丰。 这种人，他们惹得起？ 没人敢发声。 风雪“簌簌”往下掉，广场上静得吓人。 连岳不群趴在雪地里，把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清醒得很，可他装着不起来，华山弟子着他，他边没有睁开眼睛，主打一个昏遁。 面对张真人，最近这一年，各派的人，也大概摸出了一条求生规律来。 那就是只要张真人开始扇脸，就别发声，认怂，认怂，还是认怂。 否则，被扇那都是轻的。 你看何太冲就是学得最快，怂得最快的例子。 他刚才喊得最凶，这会儿缩得最快。 他偷偷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脚底板在雪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大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张三丰，见张三丰没看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又赶紧把眼皮垂下，盯着自己鞋尖上的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雪地里。 崆峒长老把烟袋捡起来别好，也往人后缩了缩，耷拉着眼皮，装作自己是一截木桩，连大气都不敢喘。 鲁长老把打狗棒往雪地里一插，人也往后退，麻子脸涨得发紫，喉咙里小声嘀咕： “退，退，都退，别出声……” 神拳门主两条粗胳膊垂着，也悄悄往后挪，屏着呼吸，生怕喘气声大了惹了张真人注意。 各派的人，一层一层往后缩，恨不得离张三丰越远越好。 谁出声，谁就是下一个岳不群。 这规矩，他们这段时间，用血和巴掌，学得明明白白。 人群中的空闻大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是少林方丈，更是四派联盟的盟主。 第344章 痛快认憨 空闻大师是少林方丈，更是四派联盟的盟主。 按理说，岳不群是联盟的人，被张三丰当众一巴掌扇飞，他这个盟主，该出头说上几句话。 可空闻大师没有。 他嘴角抽了抽。 看着趴在雪地里哼唧的岳不群，空闻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想过给岳不群出头。 半点都没有。 因为空闻心里门儿清，他当年在武当山上，被张真人第一个一巴掌扇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脸还疼。 岳不群跳出来喊“无法善了”，被扇了。 他空闻要是敢出头，替岳不群说话站台。 说不好，下一个被扇趴下的，就是他空闻自己。 他可不想再被扇一次，痛倒是其次，主要是太丢脸。 再说了，岳不群喊的那套“无法善了”，本就是胡搅蛮缠。 四派被金刚门挑拨，杀了明教那么多人，自家同门白死，这事儿，空闻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出头？出头就得跟着岳不群一起挨嘴巴子。 能当上少林方丈，空闻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捻着佛珠，垂下眼皮。 假装没看见岳不群，心里却已经打好了算盘。 认怂，配合，姿态放低，把这事交给张真人处理。 不过，他作为联盟的盟主，如果不出一声，怕是没人再认他当盟主了。 想到这里，空闻大师往前踏出一步，从少林阵中走了出来。 先低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弥陀佛！” 宣完佛号，空闻抬起头，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慈悲平和的神色。 他双手合十，向着张三丰，深深颔首。 他没有抬头直视，那姿态，放得极低极低。 他一个少林方丈，都这样了，你张真人不至于再扇我吧？ 他行了一礼，开口道： “张真人。” “那以张真人之见，此事要怎么处理？” 一句话，把球踢了回去。 他把处置权，双手捧给了张三丰。 空闻太清楚了：这种时候，只有张真人说了算。 他这个盟主，最好的做法，就是低头，认怂，听话。 否则，岳不群就是前车之鉴。 明教这边，看着这一幕，人人心里都翻江倒海。 殷天正站在最前，白眉倒竖，那双鹰眼里，又惊又敬，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痛快。 他看着张三丰，又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张真人！” 这一声，是敬，也是谢。 张三丰为亲家下山，这一巴掌，扇的不是岳不群一个人，是替明教，替殷天正，扇掉了四派那股子“无法善了”的疯劲。 杨逍折扇横在当胸，看着张三丰，眼神复杂。 他想起刚才张真人作证“杨左使所说属实”，又想起这一巴掌，心里那点傲气，这会儿全化成了郑重。 韦一笑飘落在地，青色披风一荡，怪笑刚要出口，想起什么，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露出两颗虎牙，硬是没敢笑出声。 庄铮扛着狼牙棒，浑身是伤却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这会儿咧了咧嘴，想吼一嗓子，可看了看张三丰，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岳不群，硬生生把吼声咽了回去，只敢小声嘀咕： “扇得好……”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刀枪撤开，人人看着张三丰，眼里全是敬畏。 刚才还血战将崩的明教，因为这一巴掌，稳住了。 高台上，霍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者依旧翘着腿，坐在教主宝座上，光下巴的老脸上，笑眯眯的。 他手里抛接着六枚乌黑的圣火令，一枚不少，“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看着张三丰一巴掌把岳不群扇飞。 看着四派众人缩着脖子往后躲。 看着空闻认怂上前请教。 霍山那笑眯眯的嘴角，又开始抽。 一下，两下，三下。 嘴角抽个不停。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嘀咕，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身边的大宝树王听见： “这张真人……做事还是这么利索。 “这场大戏，果真好看。” 大宝树王面无表情，怀抱短杖，眼神扫过下方，冷冷道： “教主，这中原武林，张真人说话，倒是比盟主管用。” 霍山笑呵呵地点头，嘴角还在抽： “何止管用。” “老夫等的人，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抬眼，看向张三丰，笑眯眯地等着。 等张三丰处理完四派，他好讨他的《乾坤大挪移》，论他的剑，下他的棋。 张三丰听了空闻的话，白须在风雪里飘了飘。 他看着空闻，眼神里的冷意，散了些。 这位少林方丈，识趣。 张三丰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楚，传遍全场： “凶手是金刚门。” “李天心是假，金刚门栽赃明教，四派被挑拨，杀了明教的人，自家同门也白死了。” “此事，贫道说了，四派即刻退兵，不许再杀一人。” “再有人敢喊【无法善了】，岳不群，就是样子。” 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一冷。 何太冲缩着脖子，偷偷抬眼，对上张三丰的目光，吓得赶紧又低下头，牛眼里的血丝，这会儿全变成了后怕。 空闻大师双手合十，低着头： “阿弥陀佛，张真人所言，即是。” 他作为盟主，认了，四派，退兵。 四派的人也不会不同意，果然随着空闻大师说【退兵】，很多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张三丰处理完四派，准备转身面对高台上的霍山时。 霍山先笑呵呵开了口。 “张真人。” 第345章 你怎么说 “张真人。” 霍山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他从教主宝座上站了起来，第一次站了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往下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满脸的全笑意。 手里那六枚乌黑的圣火令，被他放在掌心。 “叮叮当当”的乌铁碰在一块儿，声音在风雪里传得老远。 广场上，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 听到霍山的声音，所有人心里一紧，不知都这个时候了，这个老家伙还想作什么妖？ 四派联盟的人，看到少林的空闻大师都认怂了，都打算着走人。 可此吃瓜的心，又把他们拉了回来。 他们稳住想退的脚，睁大眼睛看着两个百岁老人。 耳朵竖得老高。 张三丰白须在风雪里飘着，准备转身面对高台。 听见这一声，他仰起头，看向上头的霍山。 “教主不是回波斯了，咋又回来了？啥不得这中原的好山好水？” 张三丰声音平平淡淡，但显得苍老，浑厚。 两个百岁老人，一个站在高台边缘，一个拄杖立在广场上，隔着风雪对望。 一个笑眯眯，一个白须飘。 看起来，像茶馆里两个老朋友叙旧。 霍山先开了口，笑呵呵的： “这不是准备去武当，再找张真人喝茶。路过这里，顺便看看热闹，办点事。” “张真人，刚才你这一巴掌，把老夫看乐了。” 他下巴往雪地那边一抬，岳不群刚被华山弟子从雪地里扶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牙掉了一颗，血还挂在嘴角，缩在人后，头都不敢抬。 “华山掌门，说扇就扇。” “痛快，解气。早想扇这孙子了，可想留给你！” 霍山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真人，你这扇人的功能，可真利索。自从来到中原，到处都是你扇人的传说！” 张三丰看着霍山，声音不大： “你要不要也来一下？” 张真人话音刚落，高台上下，气温“唰”地降了。 何太冲正缩着脖子往后撤，一听这话，眼睛差点瞪出来。 他赶紧把刀握紧，脑袋往人后头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雪堆里。 空闻捻着佛珠，低着头，脚步悄悄又往后挪了半步，眼皮都不敢抬。 少林那一群，空智、空性、无色、苦智、苦慧，一个个把呼吸都屏住了。 霍山摆了摆手。 笑得还是那么和气。 “免了。” “老夫是来讨心法的，不是来扇人的。” 他把那句，说得格外清楚，格外的随意。 讨心法。 三个字一出口，明教那边，人人脸色又紧了。 殷天正白眉扬起，盯着霍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韦一笑飘落在地，刚要怪笑，硬生生憋住，憋得脸都红了，露着两颗虎牙，没敢出声。 杨逍折扇横在当胸，指节捏得发白，扇骨“咯吱”一声。 庄铮扛着狼牙棒，浑身是伤却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这会儿咧了咧嘴，往地上“咚”地顿了一下棒，小声嘀咕： “讨心法……又来了……” 霍山掂着那六枚圣火令，笑呵呵地跟张三丰聊起了旧。 “张真人，咱们距离上次相见，不到三个月吧？” 他顿了顿，眼角瞥了一眼张三丰，接着说道： “上次回波斯处理好教内的事情后，老夫想了一下，《乾坤大挪移》刚好能补全老夫的短板，到时候和真人再来一场。” 张三丰淡淡的看着霍山 风雪落在他白须上，他没去拂。 “你一直惦记的是高低，贫道惦记的是活人。” “这一趟上来，明教和四派死了多少人，雪地里的血，你不是没看见。” “今日，先把这事情解决了。” 霍山笑呵呵点头： “成，张真人爽快。” “那老夫就直说了。” 他把六枚圣火令往掌心一合，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 两人这几句，你来我往，听着像两个老东西在茶馆里闲扯。 可每一句底下，都压着东西。 霍山在试探：张三丰到底管不管明教的事，肯不肯为明教出头到哪一步。 殷天正听明白了。 老鹰王那双鹰眼里，又敬又热。 他踏前半步，喉咙里闷吼一声，可没有插话。 这是张真人和波斯老者的局，他一个明教鹰王，不能乱了张真人的节奏。 最后霍山把六枚圣火令，在掌心摊开。 乌黑沉铁，一枚不少。 他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时候，动作慢，可那六枚令一露面，整个广场的目光，全被吸了过去。 “张真人。” 霍山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用六枚圣火令，换《乾坤大挪移》心法。” “这买卖，你做不做？”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像一记锤子，砸在青石上。 “嗡”地一声，在每个人耳朵里回响。 明教那边，炸了。 “什么？！”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高台疯叫： “六枚破铁片，想换咱们明教的镇教心法？做梦！” 说不得拍着乾坤一气袋，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眼神冷了下来： “这位教主，贫僧的乾坤袋可不换心法哦。”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妄想。”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声音沉得像水： “阿弥陀佛。《乾坤大挪移》乃中土明教绝学，岂容外求。”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不给。”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狼牙棒，往地上又是“咚”地一砸，震得广场一晃，扯着嗓子怒吼： “爷爷庄铮的棒子不换！想拿心法，先问爷爷这根棒子！” 颜垣单手托着千斤巨石，闷声如雷，往路中一立，像半堵铁塔： “俺不知道啥心法，俺就知道，明教的东西，不能给人！”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光明顶积雪“簌簌”往下掉： “不换！” “明教绝学，不外传！” …… 喊声，怒吼声，像海潮一样往上涌。 霍山站在台阶上，笑眯眯的，一点没急。 他就那么看着张三丰，掌心摊着六枚圣火令，等他回话。 张三丰没有马上接话。 张三丰心里有数，《乾坤大挪移》是中土明教的绝学。 不是他武当的东西，可霍山却问他，做不做交易？ 他可以护，可以压，可以替明教出头。 可这心法换不换，他不能替明教做主。 张三丰转过头。 目光从霍山身上移开，落到了台阶下、横扇而立的杨逍身上。 “杨左使。” 张三丰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楚，传遍全场： “心法是明教的，你怎么说？” 【你怎么说】就这四个字。 可整个光明顶，静了。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从高台上的霍山，从张三丰那里，全转到了杨逍身上。 杨逍站在那儿，折扇横在当胸。 “咯吱。” 扇骨，被他捏得又响了一声。 他指节发白，胸口起伏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那双冷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压上了千钧重担。 霍山笑呵呵地低头看着他。 掌心六枚乌黑圣火令，一动不动。 风雪更大了。 光明顶的广场上，没人再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开口。 第346章 买卖吹了 光明顶上，四派联盟，明教，波斯总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左使的头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吓人，能听见下雪的声音。 风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刀枪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开口。 杨逍站在那儿，折扇横在当胸。 “咯吱。”扇骨又被他捏得响了一声。 他指节发白，胸口起伏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霍山。 全场几千双眼睛盯着他，明教的人握着兵器等他开口。 四派的人脖子扭回来竖着耳朵听，霍山笑呵呵地摊着六枚圣火令。 杨逍深吸了一口气。 雪花被他吸进喉咙，呛得他眉头一皱。 圣火今虽好，可《乾坤大挪移》乃教主的象征，如果换了，就相当低了头。 以后明教谁服他，他还怎么去争教主之位。 熟转孰重，他还分得清。 想了半晌，他开口了。 “张真人。” 杨逍先向张三丰抱了抱拳，扇骨横在胸前，声音清朗，字字清楚： “霍山教主问你，你问杨某。这是给明教脸面，杨某这里谢过了。” 他转过头，折扇一收，“啪”地合拢，直指高台上的霍山。 “霍山教主。” 杨逍的声音，冷得像冰： “《乾坤大挪移》乃我中土明教镇教绝学，自阳教主以下，历代相传。” “六枚圣火令，是贵教圣物，杨某知道分量。” “可拿六枚铁令，换我明教立教的根本，这买卖，明教不换！” 【明教不换】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脖子上的青筋，又暴了起来。 “别说六枚。” 杨逍踏前一步，折扇指着霍山，眼神冷得吓人： “六十枚也不换！” “这不是买卖。” “这是我明教的根，是历代教主传下来的命！” “杨某今日把话撂这儿《乾坤大挪移》，不外传。贵教若真想要，尽管放手来抢。” “可要我明教拿心法换你六枚圣火令，不可能！” “杨某丢不起这个人，明教也丢不起这个人！” 话音落下。 整个广场，先是一静。 随即，明教那边一下子沸腾了。 “好！” 殷天正白眉倒竖，鹰爪般的手“咯”地一张，踏前半步，声如洪钟： “左使说得对！” “我明教的东西，不换！” 周颠跳着脚，手舞足蹈，指着高台疯叫： “听见没有？！不换！六枚破铁片，想换咱们镇教心法，做梦！” 说不得拍着乾坤一气袋，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 “杨左使以前我说不得不服你，可这次，左使硬气，说不德佩服。” 冷谦面无表情，判官笔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 “佩服。” 彭莹玉禅杖顿地，宣了声佛号，声音沉得像水： “阿弥陀佛。镇教绝学，岂容外求。”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一晃，声音深沉： “左使硬 气。” 五行旗那边，庄铮扛着水缸粗细的狼牙棒，浑身是伤却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往地上“咚”地一顿，扯着嗓子怒吼： “爷爷庄铮也不同意换！左使说了算！想拿心法，先问爷爷这根棒子！” 颜垣单手托着那块千斤巨石，闷声如雷，往路中一立，像半堵铁塔： “俺不知道啥心法，俺就知道，左使说不换，俺就不换！”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光明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不换！” “明教绝学，不外传！” “左使硬气！” “擅讨心法者不换！” 喊声，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 这些人，有的是杨逍派系的，有的是其他派系的，可对于这件事上，他们都认可杨逍的做法。 高台上。 霍山听到杨逍最后的回答，听到这满场的怒吼，淡然的走到台阶边缘。 他脸上的带笑意，没有半点的愤怒。 老者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六枚乌黑的圣火令。 “叮。” 他五指一合，六枚令撞在一块儿，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霍山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爽朗又和气，震得高台上的雪都往下掉。 他光下巴的老脸上，皱纹全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手里那六枚圣火令，都被他笑得“叮叮当当”晃。 “好！” 霍山止住笑，摆了摆手，掌心一翻，把六枚圣火令拢进了袖子里。 “好一个不换！” 他走下两级台阶，笑呵呵地看着杨逍，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怒气，全是欣赏。 “杨左使，你有骨气。” “老夫还没有被人，这样正面回绝过。” “可老夫不生气。” 霍山咧着嘴，笑得和气： “老夫是来做交易的，不是来抢的。” “你们中土明教，有硬骨头，老夫喜欢。”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三丰，笑眯眯地： “张真人，你这趟没白来。” “明教的人不错。” “老夫讨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人说得这么硬气，还是当着满场的面。” 杨逍折扇横在当胸，冷着脸，抱了抱拳： “教主说笑了。” “杨某这点微末道行，不入教主法眼。” “微末？” 霍山摆手，笑得更大声： “谦虚！” “你杨逍的《乾坤大挪移》，老夫虽没见你使到第几层，可方才你压着灭绝打，老夫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牵引拨转的劲儿，老夫越看越心痒，越想讨。” 他咂了咂嘴，那执拗劲儿又上来了，可语气还是笑呵呵的： “算了算了，今日不讨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 “老夫不抢，也不恼。” 霍山拍了拍袖子，转身对身后三个使者摆了摆手： “走，看够了。”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兵器，跟着他，冷着脸退到高台一边。 霍山却没走远，依旧笑眯眯地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的张三丰。 四派的人，对于这个波斯老者，讨不到心法，不红脸，不翻脸，反倒笑得比刚才还和气。 这分寸，这份风度，满场的人，没一个不暗暗心惊。 殷天正看着霍山，那双鹰眼眯了眯，白眉皱起。 这老者，讨不到就笑，笑里藏的东西，比发怒还可怕。 …… 第347章 光明顶落幕(上) 交易的事，杨逍拒了。 买卖吹了，霍山笑了。 张真人依然云淡风轻的站在广场。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各位！” 张三丰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中原明教与波期总坛的事已了。” “可还有一笔账，没算。” 他抬起眼，白须飘着，目光扫过四派，扫过明教，扫过少林。 “昆仑三弟子。” “丐帮六条命。” “神拳门两条命。” …… “还有各派，因这个事件而死的人有多少？” “明教这边，也死了多少人？” “这些血，是谁欠的？” 张三丰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记重锤砸在冰面上： “不是明教！” “是金刚门！” 全场，“嗡”地一声炸开。 何太冲正缩着脖子，一听这话，牛眼差点瞪出来，那张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刀尖“嗡嗡”抖： “他娘的！金刚门真不是东西。” 张三丰看着上了头的众人，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金刚门栽赃明教，挑拨四派来打光明顶，让你们自相残杀！” “他们躲在后头，看着中原武林流血，看着你们杀错人，看着你们同门白死！消耗中原武林的力量！” 张三丰白须抖动，眼神沉得像夜： “这笔血债，是金刚门欠的！” “不是明教！” “你们知道了真相，还要打，还要喊【无法善了】，所以贫道扇了人。” 张真人这话没有点名。 可所有人忍不住朝华山的方向扫了一眼。 此时的岳不群捂着半边脸，牙掉了三颗，血痂挂在嘴角。 他脸色阴沉，可他没敢吱声，反而身子往人后一缩，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太冲牛眼血红，喉咙里一声野兽般的闷吼，刀往雪地里一杵： “老子的师侄，不能白死！” “金刚门的杂种，老子扒他们的皮！” 鲁长老麻子脸涨得紫黑，打狗棒“咚”地顿地，跳脚大骂： “老叫花纵横江湖三十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金刚门害我丐帮六条命，这账，得算！” 神拳门主那矮壮汉子，两条粗胳膊一拍胸脯，肉一颤一颤： “娘的！神拳门两条命，不能白死！一起找金刚门算！”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举起烟袋，耷拉着眼皮，喉咙里咕哝： “原来是他们……老朽的烟袋，差点白丢了。” 空闻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脸色铁青： “阿弥陀佛。” “张真人明鉴，少林愿出一份力，追查金刚门余孽，以慰亡灵。” …… 所有人，都在表明态度。 对于其他人的话，江湖上的人会怀疑，可对于张真人的话，他们深信不疑，即使没有证据。 张三丰点点头： “金刚门伏击武当的几个虽然伏诛，可幕后主谋、漏网余党还在。” “今日贫道把话撂这儿，”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得像铁： “四派、明教、少林，都别再打了。” “冤有头，债有主。” “金刚门欠的血债，咱们中原武林，拧成一股绳，找出他们，找他们算一算账。” “从今日起，谁再挑内斗，就是与中原武林为敌！” “找出金刚门的人，为死去的人报仇，这才是大事！” 张真人的话说得不重，显得很平静，可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也准备接下来，按这个行事。 殷天正第一个响应。 老鹰王踏前半步，鹰爪般的双手抱拳，重重一揖，声如洪钟： “张真人！” “我殷天正第一个去讨这笔血债！” “金刚门杀我明教弟子，栽赃我明教，这笔账，明教记下了！” 他鹰眼扫向四派那边，白眉倒竖： “四派的兄弟，你们的同门也白死了，是金刚门害的，不是我明教！” “要报仇，明教陪你们一起去！” 何太冲牛眼瞪着殷天正，憋了半天，终于把刀插回鞘，粗着嗓子： “行！” “白眉鹰王，这笔账，咱们一起算！” “老子跟你一起去找金刚门！” 殷天正鹰爪一抱： “一言为定！” 岳不群缩在人后，脸一阵红一阵白，可这次学乖了。 他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尖利： “华、华山……也，也愿意追查。” 他话音发颤，哪还有半点刚才喊“无法善了”的嚣张。 张三丰看着这一幕，白须飘了飘，眼神里的冷意，散了些。 “好。” “那便这么说定了。” “各派先退兵，严密关注金刚门人的消息，有消息立即传递。” “好!”明教的人、四派联盟的人异口同声。 张三丰转过头，看着空闻。 “空闻大师。” “你是盟主，传令吧。” 空闻双手合十，低着头，应了一声： “阿弥陀佛，空闻遵命。” 他转过身，面对四派几百号人，深吸一口气，那张慈悲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出决断之色。 空闻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广场： “四派弟子听令，” “撤退！” “即刻退出光明顶，不得再动一刀一枪！” “违令者，少林第一个不答应！” 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一沉。 四派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太冲如看神仙一样张三丰，又看看地上躺着的同门尸体，喉咙里“呼哧”一声，终于把刀“呛啷”插回鞘。 “退！” 他暴吼一声，踢了一脚雪，雪沫子溅起老高： “都退！他娘的，这笔账找金刚门算！” “老子的师侄，不能白死！” 他扛着刀，带着昆仑弟子，往山道口走。 走到一半，何太冲又回头，眼睛瞪着明教方向，想报怨一句。 可一想到张真人的实力，一想到之前挨的打，硬生生把骂声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快步走了。 岳不群捂着半边脸，牙掉了，血痂在嘴角，剑归鞘，低着头，带着华山弟子，灰溜溜往山下撤。 他一句话不敢说，脚步飞快，恨不得插翅膀飞下光明顶。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又别歪了，但是他没官，带着人退。 鲁长老打狗棒往肩上一扛，啐了一口： “退！老叫花先记下这笔账！” 神拳门主揉着肿老高的拳头，粗胳膊垂着，带着人撤。 少林那边，空智、空性、无色禅师、苦智、苦慧，一个个收了气息，随空闻整队。 空闻走前，向张三丰深深一揖，双手合十： “张真人，少林告退。” “金刚门之事，空闻记下了。” 张三丰拄杖，点了点头： “大师客气。” 明教这边。 殷天正也转过身，面对上千教众，鹰爪一挥，暴喝： “明教弟子，收兵！” “不许追杀！” “放他们走！” 韦一笑怪笑一声，飘回半空，青色披风一荡，终究没敢再笑出声，落到明教阵营。 五散人也收人阵。 冷谦判官笔归腰。 说不得拍了拍乾坤袋，笑嘻嘻退回。 周颠跳着脚还想骂，被彭莹玉一把拉住。 张中拂尘一甩，退回阵中。 五行旗那边。 庄铮扛着狼牙棒，浑身是伤却依旧生龙活虎，未有性命之忧，这会儿咧了咧嘴，把棒往肩上一扛： “爷爷还没打够，可左使和鹰王说了收，爷爷就收！” 他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少林的秃驴，手里真不弱！” 颜垣单手托着千斤巨石，闷声如雷，把石头往地上一放，“咚”地一声： “收。” 外圈上千明教教众，刀枪归鞘，箭尖垂下，一层一层，往广场另一边收。 刀枪撤开的声音，“呛啷”“叮当”响成一片。 第348章 围攻落幕(下) 雪地上，四派的人往山道口撤，抬着尸体，扶着伤员，盔甲碰撞，哀声断续。 明教的人往广场另一头收，也抬着自家弟兄的尸首。 两拨人隔着满地血雪，各自退开，谁也没再动手。 光明顶的广场上，只剩风雪簌簌往下落的声音。 张三丰站在广场中央，拄着竹杖，白须在风雪里飘着。 他看着双方分开，看着雪地上那一摊摊刺眼的血，正被新雪一点一点盖住。 他冷冷扫了一眼还想回头的何太冲，开口，声音不大： 老道略懂超度之术。 诸位，好自为之。 何太冲脖子一缩，牛眼里的血丝尽数变成后怕，扛刀就走，再没回头。 …… 不到半个时辰，四派退尽。 光明顶上下，厮杀声彻底息了。 高台那边，霍山依旧笑眯眯地站着，看完这一切。 他瞥了一眼山道口，四派的残兵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山下再无回兵的迹象。明教教徒在广场边缘列队警戒，长刀出鞘，刀尖却都垂着。 仗，是真打完了。 霍山这才笑呵呵地开了口： 张真人。 张三丰仰头看向他。 霍山缓步走下台阶，在离张三丰几丈远的地方站定，光下巴的脸上全是笑意。 买卖不成，仁义还在。 他掂了掂袖子里的六枚圣火令，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夫先前说过，准备去武当，找你喝茶。 这《乾坤大挪移》，老夫迟早还要讨。 可今日你给明教做了主，老夫也给你面子。 他顿了顿，输人不输话，笑眯眯的： 他日上武当，找你喝茶，再论一场。 张真人，你觉得如何？ 张三丰白须飘了飘。 他看着霍山，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霍山教主若要来武当喝茶，贫道扫榻以待。 论剑之事，改日再议。 今日能止戈，贫道已很欢喜。 霍山一听，哈哈大笑： 成！张真人爽快！ 这心法，老夫慢慢讨，讨不到，也不急。 他笑眯眯地转身，朝杨逍那边喊了一嗓子： 杨左使！ 杨逍折扇横在当胸，抬头看去。 霍山笑呵呵地： 《乾坤大挪移》，老夫记下了！ 下次来，咱们再聊！ 杨逍折扇一抱，冷着脸，淡淡吐出四个字： 教主自便。 霍山也不恼，笑得更大声，袖中圣火令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他带着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踏着雪地，往山下走去。 那铃声，响了一路，直到被风雪吞没。 …… 霍山一走，殷天正大步踏前。 老鹰王来到张三丰面前，白眉倒竖，那双鹰眼里，又敬又热。 他鹰爪般的双手抱拳，重重一揖到底： 张真人！ 张三丰拄杖，看着他，眼神温和了下来。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 殷王，不必多礼。 殷天正喉结动了动，粗豪的脸上肌肉绷着，声音发哑： 张真人，今日若非你下山，我明教上下，血流干了也止不住这场杀劫。 殷某……代明教，谢你出头。 他这一揖，弯得极深。 张三丰摇头： 鹰王客气了。 翠山是我徒弟，素素是我武当的媳妇。 你殷王，是我武当的亲家。 亲家有事，武当不能不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殷天正眼圈地红了。 那双鹰眼里满是激动，他大手一抹，粗声道： 亲家…… 张真人，殷某是个粗人，可这两个字，殷某领了。 他咧了咧嘴，白眉扬起，竟带上几分粗豪的笑： 素素那丫头，自小倔。嫁了翠山，是她福气，也是我殷家高攀武当。 张三丰拂须，也笑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素素在山上，有翠山他们照应，你放心。 殷天正重重抱拳，指节攥得响，热泪又滚下来： 等见了翠山，我这个做丈人的，得好好问问他， 他粗着嗓子，咧嘴一笑，竟带上了几分玩笑： 怎么把我闺女拐去武当的，家都不知道回！ 张三丰闻言，也笑了。 该问。 他顿了顿，看着殷天正，声音温和： 等这事了了，你们翁婿再聚，一家人团团圆圆。 旁边，韦一笑憋着笑，脸都憋红了，露出两颗虎牙，硬是没敢笑出声。 杨逍折扇横在当胸，看着这一幕，冷傲的神色也松了些。 他抱拳，对张三丰一揖： 张真人，明教上下，记下武当的情。 张三丰点头： 杨左使客气。 殷天正又对张三丰一揖到底，才直起身，鹰爪一挥，转身暴喝： 收整弟兄！ 治伤！ 清点人数！ 死去的兄弟，好生安葬！ 这笔血债，金刚门欠的，咱们记下了——回头一起讨！ 明教上下，齐声怒吼，声震雪谷。 …… 同一时间，武当山。 风雪里，山门大开。 宋远桥、莫声谷带着几个武当弟子，护着担架上的张松溪，扶着裹厚裘的清虚、脚上裹伤的清云，一步一步，踏进了山门。 几人风尘仆仆，眉毛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红。 宋远桥走在最前，看见山门里迎出来的人，眼眶一热，抱拳： 二弟！ 山门内，俞莲舟大步迎出，身后跟着殷梨亭、俞岱岩、殷素素、张无忌、宋青书。 俞莲舟脸色凝重，快步上前： 大师兄！ 五哥呢？！ 他这一问，问的是张翠山。 人群最前，殷素素穿着素衣，脸上没半点血色。 她一眼扫过宋远桥身后，没有张翠山，没有她的丈夫。 殷素素心里一紧，身子晃了晃，险些坐倒。 她一把抓住宋远桥的胳膊，手指捏得发白，声音发颤： 大师兄！ 翠山呢？ 翠山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宋远桥叹息一声，抱拳，眼眶也红了： 五弟妹莫急…… 五弟他去四派送信，送完就回来。 殷素素却只听见他一个人去了几个字，耳边的一声。 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进耳朵。 她眼圈地红了，眼泪掉下来，身子又晃。 宋远桥赶紧扶住她，把后半句补上： 师父也去了！ 五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殷素素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雪地上。 十岁的张无忌仰着小脸，拉着母亲的手，声音清脆： 娘，爹会没事的。 太师父也下山去光明顶了。他老人家那么厉害，爹和外公都会没事的。 殷素素低头，看着儿子，眼泪掉得更急。 她摸着张无忌的头，哑声道： 无忌…… 你外公还在光明顶上，明教和四派在血战…… 你太师父去了，可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 她说到这，声音断了。 俞莲舟上前一步，沉声道： 五妹放心。 师父亲自去了光明顶。有师父在，五弟和鹰王都无碍。 你且等消息，稳住心神。 第349章 率先回武当 武当山上，雪下了三天，殷素素就站了三天。 风雪没停，山门敞着，雪花直往门槛里灌。 武当上下都说不会有事，可一日没有消息，殷素素一日放不下心。 每天天不亮，她就在山门口站着，往山下望。 宋远桥劝她回去歇着，她摇头。 俞莲舟说师父已经下山去了光明顶，五弟不会有事，她还是摇头。 她立在雪里，眼泪砸在脚面上，一颗，两颗。手捏着袖口，指节发白。 张无忌仰着小脸，一手拉着娘的衣角，一手攥着娘的指头，没敢说话。 俞莲舟横身站在山门正中，眉头拧着，望着风雪里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殷梨亭搓着手来回踱步，走两步，停一停，看一眼山路，又看一眼殷素素。 俞岱岩扶着门框，绷了多日的肩膀，这会儿还绷着。 宋青书握着青铜剑立在俞莲舟身后，剑穗上落了层雪，他也不拂。 莫声谷最沉不住气，踮着脚往山道口探了三回，第三回刚要骂这鬼天气，嗓子眼忽然卡住了。 风雪里，山道尽头，冒出来一个黑点。 那黑点晃着，歪着，一步一滑，往山门这边挪。 ……五哥？ 俞莲舟眼皮一跳，先认出来了。 殷素素捏着袖子的手，猛地收紧。 黑点近了。 一身青衫湿透，眉毛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紫，嘴唇裂着口子，靴子跑开了胶，一步一个雪坑。 正是张翠山。 他扶着山门前那根石柱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接一口地喷白雾。 他抬起头，看清门里这一排人，咧了咧嘴，牙上全是血碴子。 大师兄……二师兄……素素。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回来了。 山门口静了一息。 随即，炸了。 五弟！ 俞莲舟大步冲出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宋远桥抱拳的手都在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莫声谷一拍大腿，跳着脚：五哥！你可算回来了！你看到师父了没? 俞莲舟一个眼刀扫过去，莫声谷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憋得脖子粗。 殷素素松开宋远桥的袖子，扑过去。 她没说话。 一把抓住张翠山的胳膊，指头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攥成拳，照着他胸口地捶了一下。 捶完，眼泪唰地滚下来，砸在雪地上。 翠山……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又带着狠： 担心死我了。 张翠山被捶得晃了半步，没躲。 他抬手想替妻子擦脸，袖口雪扑簌簌往下掉。 手抬到半空，又停了. 自己这双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太冷了。 他把手收回去，攥了攥，哑着嗓子：素素。 张无忌一头扎进张翠山怀里，小脑袋顶着他湿透的衣襟，闷声闷气： 爹，娘哭了三日。我跟娘说，太师父厉害，爹没事，外公也会没事。 张翠山低头，下巴抵在儿子头顶上，冻紫的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张无忌的后脑勺，指头全是雪，也没顾上。 好儿子。 宋青书抱拳，声音发亮：五师叔！ 张松溪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挣扎着拱了拱手：五弟……回来就好…… 清虚裹着厚裘，清云脚上缠着伤布，两人挣扎着要起身，被弟子们按住了，隔着雪朝张翠山点头。 张翠山一一抱拳回过去。 抱到一半，膝盖一软，被俞莲舟和宋远桥一边一个架住。 慢些。俞莲舟皱眉，先进门，烤火，喝口热的。 先不忙。 张翠山摇摇头，雪沫子从眉毛上甩下来。 他站直了，喘了两口，先开口： 大师兄，二师兄，我先把话说完。我把消息带给四派，他们不信。昨日卯时，四派已合围光明顶。我连夜折回来报信。 莫声谷抢着道：五哥，师父已经赶去光明顶了！ 张翠山一愣，喉结动了动： 师父去明教了？我……竟没遇上。我路上还在想，四派不信我，这可怎么好。 宋远桥一拍脑门，长长吐了口气： 人回来，比什么都强。 张翠山绷了三日的那副身板，忽然松了半寸。 师父去了光明顶，能赶上吗？ 俞莲舟扶着他，沉声道，师父那个脚程，你放心。 山上的雪还在下个不停。 张翠山站在山门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雪里散开。肩膀一垂，一拍大腿，咧开嘴： 那便没事。 就四个字。 说得又轻又稳，像把一块压了三日的石头，咚地搁进了雪地里。 殷素素抓着他胳膊的手，跟着松了一分。 莫声谷地一声，一拍巴掌：五哥这话在理！师父一到，还有什么摆不平的？ 宋青书握着青铜剑，重重点头：太师父亲临，放眼天下，谁敢冒头？ 俞岱岩扶着门框，绷了半日的肩这回真松了，长长了一声：但愿师父去得及时…… 殷梨亭搓着手笑，眼睛却还望着山路： 这么冷的天，五哥这一路，没少受罪。 张翠山摆摆手，雪渣子又掉一地： 罪什么罪。我轻功好，赶赶路罢了，没那么金贵。 他抬眼望向东南，那是光明顶的方向，师父踏雪而行的模样，在他脑子里一晃就出来了。 张翠山咧着嘴，眼底亮得像太阳： 我张翠山这辈子，就没见师父办不成的事。 四派也好，波斯也好，谁闹腾，师父往他面前一站，说一句坐下来，讲道理，就得消停。 有师父在，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真要有解决不了的事，那只能说明，是师父还没到。 殷素素听着，眼泪还挂在腮上，嘴角到底弯了一下。 她伸手，把张翠山湿透的袖口往上拢了拢。指头碰到他冰凉的手背，缩了一下，又握紧。 进屋。她哑着嗓子，先烤火，我给你煮姜汤。 张翠山点头，被众人簇着，刚要迈过山门。 殷素素脸上的那点血色，忽然又退了。 她握着张翠山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不对。 第350章 这场围攻，没有赢家 武当山上，就在众人庆祝张翠山回来时。 殷素素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道： 不对。 声音很轻，山门口的人却都听见了。 师父是去了光明顶，可光明顶隔着几百里山路，风雪又这么大。 师父纵有通天本事，能赶在四派动手之前到吗？ 她猛地转头，望向东南。 风雪卷起她素衣的衣角，猎猎地响。 可我爹还在光明顶上。四派卯时合围，我爹是白眉鹰王，他的脾气我清楚。他不会退。他现在一定提着那对鹰爪，站在最前头…… 她越说越快，声音又抖起来： 山上半封信都没有收到，不知道我爹会不会有事？ 备马！ 殷素素转身就往山门侧的马厩冲，一步踩滑，雪地溅起老高： 我去光明顶！我亲眼去看一眼！ 五妹！ 俞莲舟一个横身，堵在山道口，沉声道： 不可。 张翠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没用劲，可握得很死： 素素。 殷素素挣了一下，没挣开，眼圈地红透： 张翠山，你松手！那是我爹！ 我知道是你爹。 张翠山没松手，声音压得低，一字一字，也是我丈人。 可你想想，你的马在雪地里一天能走多少里？ 以师父的武功和速度，再快的马追不上。他肯定能及时赶 到光明顶，四派里也没人拦得住他。等你赶到，仗早打完了，你去能做什么？ 有师父前去，必然赶得上。岳父不会有事。 反倒是你现在下山，路上出点什么岔子，岳父回头见不着闺女。你让我拿什么跟他交代？ 宋远桥也上前半步，抱拳道： 弟妹，相信师父。山上一直有人打听消息，一有信，第一个告诉你。 莫声谷急得直搓手： 是啊五嫂！师父一巴掌能把华山掌门扇飞，还护不住一个鹰王？ 话糙，理不糙。 张无忌仰着小脸，两只手抱住娘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娘……太师父那么厉害，外公也会没事的。爹刚回来，娘别又走。 殷素素低头看着儿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张无忌的帽檐上，又砸进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她想了很久，终究点了头，可终究没回屋。 她就站在风雪里，任张翠山拢着半边肩，脸朝着东南，望了很久很久。 有师父在，不用担心。 张翠山贴着她耳边，又说了一遍，有师父在。 俞莲舟望着山道口，眉头没松，补了一句： 等消息。师父那边一有信，山上第一个知道。 风雪更大了。 武当山门里，灶房那头飘出姜汤的热气，白蒙蒙一缕，还没升起三尺，就被风撕散了。 一家三口站在雪里，谁也没再说话。 同一时间，光明顶。 峨眉那队女尼，早半日就走没了影。四派退尽了，波斯明教的人也下了山。 偌大一个广场，先前几千号人杀得血染雪，这会儿空了大半。 只剩风雪地往下掉，一层，又一层，往那摊摊刺眼的红上盖。 可那红一时半会儿盖不住。 雪落上去，先化成暗色，冻住了，再落，再冻。 空气里血腥气混着雪气，冷得发甜。 明教的人没歇。 担架排了一溜，伤号裹着毯子被抬进殿里。 死去的弟兄一具一具从雪地里起出来，拿白布裹了，齐齐摆在广场东角。 有人蹲着，拿雪擦刀上的血，地响。有人把折断的枪杆归拢，堆成一垛。 箭全垂下来了，一层一层，往广场另一边收。 庄铮扛着一根碗口来粗的狼牙棒，浑身是伤，血把半边身子都浸硬了，人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把棒往旁边一杵，咧着嘴帮着抬担架，粗嗓门还压着： 轻着点！这位兄弟腿上挨了一剑，别磕着！ 抬完，他回头朝少林退干净的那个方向，了一口： 少林那帮秃驴，手里真不弱。下回再碰上，爷爷还得跟他们比划比划。 颜垣把那块千斤巨石往墙根一放，的一声闷响，震得檐上残雪又掉了一层。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闷声如雷： 收齐了。 五散人那边，冷谦判官面无表情，一个个的清点人数。 说不得拍了拍怀里的乾坤一气袋，笑嘻嘻的，可这回没贫嘴，只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周颠跳着脚还想骂四派，被彭莹玉一把拽住袖子，拽得他原地转了半圈，到底没嚷出来。 张中拂尘一甩，铁冠上落满了雪，他也没拂，转身进殿帮着搬药。 韦一笑飘回半空，青色披风一荡，落回阵营。怪笑刚冒了半个头，瞥见广场东角那排白布，硬生生憋了回去，只露出两颗虎牙，没出声。 杨逍折扇横在当胸，站在阶前，看着人一拨一拨收拢，指节捏得发白，始终没松。 殷天正鹰爪一挥，暴喝压过风雪： 治伤！清点人数！死去的兄弟，好生安葬！ 上千教众齐声应下，声浪把檐角的雪震得直掉。 张三丰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一场争斗，双方死伤数百。 好在没伤筋动骨，各家好手也只伤了几个，没有折损。 可即便如此，也着实让双方肉痛。 广场东角，白布底下那点没盖严的红，在雪里泛着暗光。 张真人等明教这边收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 殷天正大步过来，一双鹰爪般的手抱拳： 张真人。 杨逍也踏前半步，折扇横胸，一揖： 张真人。 张三丰抬手虚扶了一下，没多礼，开门见山： 心法的事了了，退兵的事也了了。可金刚门那笔账，还挂着。 他白须飘了飘，目光扫过阶前这几个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伏击武当的那几个，虽然伏诛，可幕后主谋、漏网余党还在。李天心是假，栽赃的是他们，挑拨四派来打光明顶的，也是他们。他们躲在后头，看着中原武林自己人砍自己人。 昆仑三条命，丐帮六条，神拳门两条……还有这雪地里，白布底下这些。 张三丰点了点头： 这笔债，得找他们讨。 他看向殷天正： 明教这边，也要小心金刚门。 第351章 霍山铁了心要养老 张三丰看向殷天正： 明教这边，也要小心金刚门。 殷天正鹰爪抓得咯咯作响，白眉倒竖，声如洪钟： 张真人放心，我明教头一个要找金刚门算账！ 先把手底下的兄弟安葬了，伤治好了，人数点清。 这摊子一了，我殷天正亲自带人，顺着四派递来的消息，一条线一条线地摸过去。 它金刚门的人，揪出一个，算一个，我非要抓破那些人的头。 金刚门杀我明教弟子，杀各派的人，最后往我明教头上泼脏水。 老鹰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这笔账，明教记到骨头里了。 杨逍折扇地一合，接得冷而稳： 传令各坛：凡见金刚门形迹，不许擅动，先传信回总坛。 对方武功不弱，待布置妥当了，再一齐动手。 不逞一时之快，也不放一个漏网的。 张三丰点头，竹杖轻轻一顿： 冤有头，债有主。 别再让自家人，替别人流的血埋单。 阶前一圈人，齐齐抱拳。 远处庄铮扛着铁棒，也跟着吼了一嗓子： 听张真人的！听鹰王的！ 风雪里，那一排白布，已被雪盖得只剩浅浅一道轮廓。 …… 光明顶上的事大体安定下来，张三丰便要下山了。 殷天正亲自披了件厚氅，鹰爪一抬： 张真人，殷某送您到山脚。 鹰王客气。 两人踩着深雪，一前一后，往山道去。 靴底碾雪，咯吱，咯吱。 殷天正一路没提金刚门，也没提圣火令。 走到半山腰，他先开了口，粗嗓门压得比刚才低了半截： 张真人。 素素那丫头……在山上，可好？ 张三丰拂了拂白须上的雪，没回头，声音温和： 山上有翠山他们照应，冻不着，也饿不着。 就是性子倔，随你。 殷天正了一声，鹰眼眯起，白眉扬了扬： 随我？随我好。随我，她才不吃亏。 他顿了顿，靴子在雪里碾了碾，又问： 无忌那娃儿……多大了？ 十岁了，过年就十一。 张三丰答得没打一点绊： 无忌这孩子，天赋异禀。 九阳的底子打得扎实，武功一天一个样。 个头不高，可往那儿一站，稳得很。 像谁？ 殷天正紧跟着追了一句，喉咙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像不像我殷家的人？ 张三丰竹杖顿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了： 像你。 也像翠山。 倔起来像你，护起人来，像翠山。 殷天正脚步一停，立在雪里，鹰爪攥了攥。那双鹰眼里热意地涌上来，被他抬手背一抹，粗声道： 好……好。 像我殷家的人，就成。 两人接着往下走。 风雪把身后光明顶的檐角，一点一点吞没了。 殷天正咧了咧嘴，忽然又冒出一句： 等见了翠山，我这个做丈人的，还得好好问问他—— 当年是怎么把我闺女拐去武当的。 张三丰一咧嘴，笑出了声： 该问。 等这事了了，你们翁婿再聚，一家人团团圆圆。 殷王，武当山上，给你留着座。 殷天正重重了一声，鹰爪一抱，再没说话。 雪簌簌地落。两个老头，一前一后，踩到了山脚。 山脚下的风雪比顶上更厚，也更密。 路口那棵老松底下，站着个人。 光下巴，老脸笑眯眯，一身波斯袍子拍得干干净净，连雪都没落上几片。 六枚乌黑的圣火令在他掌心里掂着，叮叮当当，一枚不少。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兵器，立在他身后，冷着脸，眼皮都不抬。 霍山没回波斯。 他在这儿，候着呢。 殷天正脚步一顿，鹰眼地眯成一条缝，白眉拧起。 那双鹰眼里，又浮起半日前高台上的那点忌惮。 这老儿讨不到心法，莫不是在等张真人走了，再上光明顶强抢？ 他却不知，张三丰一出山门便察觉路口有人，只是没有点破。 霍山先迎上来两步，六枚圣火令地一合，拢进袖子，笑呵呵开口： 张真人。 老夫恭候多时了。 张三丰看着他： 教主不是下山了？ 下了。 霍山一摊手，理直气壮： 可老夫寻思了一路。 来一趟中原不容易，讨几天闲也不容易，择日不如撞日。 老夫这会儿跟你一道上武当，喝茶，不就图个趁热？ 风雪簌簌。 张三丰白须飘动，那张苍老的脸上浮出点哭笑不得，又很快压平了。 教主倒真不客气。贫道的大红袍，上次就被你霍霍得差不多了，剩下这点口粮茶，今日怕是要不保。 客气什么，就一点茶，不要这么小气。 霍山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袖中六枚令又叮叮当当地晃： 《乾坤大挪移》，老夫不急。 再跟真人论一场的事，改日，也不急。 嘴上说不急，他心里却门儿清。 眼下，是真打不过。 可打不过归打不过，武功可以差，嘴巴更要强，便宜也要占。 可这茶， 他抬下巴，往武当方向一努： 得趁热。 张真人前头走，老夫后头跟着。 你那武当山，不差老夫一碗水吧？顺便—— 他袖袍一抖，六令又响： 一边喝茶，一边把上次那盘残棋，接着下完。 殷天正立在一旁，鹰爪握了握，终是没插话。 张三丰拂了拂须，没应，也没说，抬脚往山道口迈了一步。 霍山笑呵呵，紧跟着也迈了一步，六枚圣火令在袖子里叮、叮、叮，响了一路。 三使默默跟上。 风雪里，一老道，一波斯老者，一前一后，踩着深雪，往武当去了。 看那架势，霍山是打定了主意。 跟张三丰回武当，喝茶，下棋。 要是可以，他还想下辈子在那里养老。 第352章 被人惦记的茶 鹰王，贫道告辞！过些时日，贫道让翠山带着素素和无忌，去光明顶拜访。 多谢真人！慢走！ 张三丰话音落，也不和殷天正客套，袖袍一振，人已经朝着官道方向迈出去一步。 深雪在他鞋底轻响，竟半点没陷下去。 霍山笑呵呵地跟在后面，同样一步踏出，鞋底的积雪连半分波纹都没有。 一老道，一波斯老者，一前一后，踩着没膝的深雪，往武当山方向去了。 六枚乌黑的圣火令被拢在他宽大衣袖里，随着脚步轻轻磕碰，“叮、叮、叮”的脆响一路撒在雪地里，落得满地都是余音。 辉月使、妙风使、流云使三人手按刀柄，隔着七八步远跟在后面，冷着脸连眼皮都不抬，脚下落雪无声，像三道贴在雪上的影子。 霍山抬手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碎雪，光溜溜的下巴上全是笑意，嘴从出了光明顶就没停过。 张真人。 这雪，比波斯那边的软和，踩上去不硌脚。 “老夫上回走这条路，还不到三个月吧？那会儿你藏在丹房的大红袍，分明还有大半罐。” 张三丰白须在风里飘着，头也没回。 教主记错了，就小半罐。 霍山往前追了半步，袖子里的圣火令“叮当”一晃，理直气壮： 老夫记得清楚得很，是大半罐。 你记岔了。 不能。 霍山一摊手，理直气壮： “老夫旁的事记不清，唯独对好茶，那记性比谁都牢靠。 上回在武当，你那泥炉边我坐了整两天，一盘棋没下完，统共才泡了三壶茶，大半罐都还封在锡罐里。这回说什么也得补上。” 三丰了一声，没接下句。 霍山也不恼，换个话头又问： 武当山上，那个泥炉还在不在？ 那就好。这回老夫特意带了波斯特产，黑珍珠红薯，皮紫心糯，到时候埋进泥炉的灰里煨着吃，那叫一个香。 你话太多。 老夫这叫融入生活，享受生活，不叫话多。 霍山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夫这是懂享受生活，不叫话多。”霍山咧着嘴乐，“张真人，你一天说不满十个字，在山上闷不闷？” 不闷。 “那老夫替你说，省得你憋得慌。” 随你。 一路上霍山的嘴就没闲着。 问武当的雪比去年厚了几寸，问俞莲舟那手虎爪绝户手，劲道长没长进。 问张无忌那娃儿马上十一岁，到底是哪一天生辰。 他好提前备一份礼。 张三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十个字里有九个是单字 霍山问得越碎，他答得越短。 两个在江湖上跺一脚都能震得群山晃的百岁老人，踩着没膝的深雪往山那边走，一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个白须飘飘步履沉稳，倒真像两个赶完集结伴往家走的寻常老头。 后面的明教三使全程一声不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是流云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两下。 从光明顶到山腰，这一路，主上已经问了八十多个问题了。 风雪漫卷，把身后光明顶的檐角，一点点吞没了。 …… 这几日连下了三天大雪，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沿途不少百年老树都被沉甸甸的雪压断了枝桠。 一行人走到一处背风的山道时，两边的厚雪底下时不时传来“咯咯”的冻土开裂声，听得人后颈发紧。。 一声闷响，道旁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连着半坡冻土一起歪倒下来，碗口粗的断干横担在道口，溅起的雪沫子飞了半人高。 树底下正好缩着一辆躲雪的柴车，两个脚夫抱着脑袋蹲在车辕边，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抖得像筛子。 拉车的辕马受了惊，“咴”地一声长嘶，后腿蹬着积雪直往崖边溜，车辕往旁边狠狠一歪，连人带车眼看着就要顺着滑溜溜的雪坡滚下万丈深渊。 脚夫吓得嗓子都劈了，扯着嗓子喊： “马！拉住马啊！”前头那道白须身影，没停步。 张三丰人影一闪。 一声闷响，轻得像雪落在松针上。 那根横在道口的碗口粗断松“呼”地一下翻出了道旁，积雪炸开半人高，柴车旁边瞬间空出半尺空地，两个脚夫一屁股坐进雪里，愣是连柴车的边都没被蹭到。 “活神仙！真是活神仙啊！”两个脚夫死里逃生，抬头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张三丰，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跪在雪地里砰砰磕头。 那匹惊马还在往后挣，蹄子刨得雪沫乱飞，眼看着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崖边。 霍山袖子里“叮”地一声轻响。 两道乌光一前一后飞了出去。头一枚“夺”地一声钉在惊马前蹄半寸的雪里，乌铁没入半截，马蹄刨了两下，硬生生刹在了崖边。 第二枚贴着缰绳“啪”地一压，把粗麻绳死死摁在雪面上，马脖子拧了拧，“咴”地打了半个响鼻，顿时就安分不动了。 两道乌光在雪地上旋了个圈，稳稳飞回他袖中，“叮叮”一声轻响，六枚圣火令一枚不少。 霍山抬手拍了拍袖口，跟没事人一样，扭头冲张三丰笑： “张真人，你那一袖挪开松树，省了老夫两枚圣火令。本来我还想拿这俩家伙事儿，打雪地里藏的松鼠呢。” “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松鼠。” “没有？”霍山咂了咂嘴，一脸遗憾，“那我这两枚令岂不是白飞了。” 张三丰白须被风掀起来半寸，眼皮都没抬： “没白飞。马站住了。” “也是。”霍山一摊手又乐了，“那就算老夫救了匹马，你救了俩人。论起来，人可比马金贵多了，还是你占了便宜。” “占什么便宜。” 张三丰丢下四个字，脚步不停，俩人已经往前走出了七八步远。 柴车边那两个脚夫这才从惊魂未定里缓过神，趴在雪里冲着背影使劲磕头，脑门上沾满了雪，等他们抬头再看，道上只剩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明教三使从道口经过，手按兵器，冷着脸脚步半点没乱，连那匹刚稳住的马都没多看一眼。 头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柴车的草棚上，轻响连成一 片。 霍山还在后面絮絮叨叨： “张真人，方才那根松树你要是不动手，老夫把六枚圣火令全撒出去，照样能把它挑开。” “知道。” “那你咋不让我露这一手？” “费事。” “……你这人。”霍山咧着嘴，袖里六枚圣火令“叮当”晃了一下，后半句“真要再论一场”说得慢了半拍，眼皮一垂，终究没往下接。 这一回，袖里的令，没再发出声响。 而此时的武当山上。 灶房里的姜汤在砂锅里滚得咕嘟响，白蒙蒙的热气从窗棂缝里飘出来，被山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张翠山抱着刚生起的火盆站在廊下，张无忌裹着厚棉袄扒在门框上往东南方向望，一家三口谁都没回屋。 殷素素站在没膝的雪里，脸朝着东南官道的方向，指尖微微发白，连落满了肩头的雪，都没察觉。 娘，太师父今儿真能到吗？ 殷素素笑了笑，一定能到。 第353章 回武当 这雪下到第三日，午后还没停。 殷素素仍站在山门外，脸朝着东南。 风从那边来，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针。 张翠山那身湿青衫早换过了，手却还是冰的。 他拢着殷素素半边肩，没松，也没劝。 劝了三日，话都说尽了，再开口，只剩雪声。 张无忌一手握着娘亲的衣角，一手握着娘亲的手指头。小脸仰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问。 孩子不懂事，却懂了分寸：这几日，娘亲经不起一句“外公”。 俞莲舟守在山门石阶内侧，目光扣住下山道。 宋远桥在门槛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雪咯吱作响。 第三回刚要开口，山道下头忽然“叮铃”一响。 不是风铃。是马铃。 一匹快马自风雪里撞出来，浑身冒白汽，四蹄翻开雪泥。 鞍上弟子滚落下来，膝盖一软，半跪在地，眉毛、睫毛全结了冰碴。 是武当外门专跑消息的三代弟子，青川。 “大师伯！” 他喘得话都断成一截一截：“有……有消息了！” 山门口霎时静了。 殷素素捏着衣袖的手，“唰”地收紧。 青川赶路太狠，身子一晃。 宋远桥一步跨过去，弯腰扶住他，掌心抵住他后心，渡过去一缕热气： “不急。慢些说。人从马上下来了，话就不会丢。” 青川抹了把脸上的雪，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笑： “山下驿站飞鸽到的，弟子又在半路撞上撤下来的昆仑队伍，两边的话，对得上。” “光明顶……停了。” “太师父上了顶，一人压住全场。六派兵刃，都收了。” “白眉鹰王没事。”青川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一根汗毛没少。就是袍角破了，人还站着。” “四派一队一队往山下撤，早退了，没再打。” “眼下能确定的，就这两桩：鹰王安好，四派退兵。余的，还要再探。” 风雪簌簌。 殷素素没出声。 她先是“啊”了一下，那声轻得几乎没出喉咙。随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雪里坐下去。 “素素！” 张翠山一把捞住她的腰。捞得急，自己脚底也打滑，硬生生拿靴跟碾住雪，才没叫母子俩一起栽下去。 张无忌短促地叫了声“娘”，两只手死死抱住殷素素胳膊，整个人挂上去，小靴子在雪里蹬出两道深印。 殷素素半靠在张翠山怀里，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眼睛却直直望着青川，像怕一眨眼，这话就会被风雪卷走。 “没事了？”她问，“真没事了？” “没事了，弟妹。” 宋远桥转过身来。他抱拳的手还在抖，声音却压得极稳：“鹰王没事。四派退了。光明顶，停了。” “没事了。” 这三个字一落，殷素素眼眶“唰”地红透。 可眼泪反倒没掉。 她就那么靠着，手一寸一寸摸到张翠山袖口，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像要把这三日攒在骨头缝里的劲，全挤进一块布里。 半天，她才哑着嗓子冒出一句：“爹……没事。” “嗯。”张翠山下巴抵着她发顶，喉咙也滚了一下，“没事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师父既去了，天就塌不下来。” 俞莲舟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没说话，那只紧握到发白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了。 莫声谷一拍大腿，跳着脚笑：“我说什么来着！师父出手，天下无敌。五嫂，你这三日，可算能进屋喝口热的了！” 殷梨亭搓着手，目光终于从山路上收回来，长长叹了口气：“姜汤……姜汤还滚着呢。” 俞岱岩扶着门框，绷了多日的肩膀，这回真垮了。他靠在那里，半晌没吭声，只抬手，朝东南深深一揖。拜的是师父，也是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 宋青书握着青铜剑，剑穗上的雪化了一层。他抬手拂去，抱拳：“五师叔，五婶，恭喜。” 张松溪躺在担架上，脸还白着，挣扎着拱了拱手：“好……好。” 清虚裹着厚裘，清云脚上缠着伤布，隔着雪朝这边点头，没起身。 点头这点力气，他们还是省下来养伤吧。 青川还半跪在雪里，被宋远桥拉起来，塞进一碗热姜汤。 他捧着碗，手抖得汤面直晃，洒了几滴在雪上，竟冒出一点白汽。 殷素素被张翠山拢着，往门槛里挪了半步。 挪到一半，又回头，望了东南一眼。 风雪把山道吞得白茫茫的。 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爹还活着。活着，就会回来。 …… 另一头，张三丰其实才走了一个时辰的路。 不是他不想快。 是有那个比他还老二十岁的霍山在，实在快不起来。 光明顶事一了，鹰王性命保住，六派收兵。 张三丰本可提气下山，一日千里，赶在入夜前回武当。 可霍山把六枚圣火令一收，笑呵呵地跟上来：“张真人，许久不见，急什么？” 张三丰看他一眼：“教主当真不回波斯？” “回是要回的。”霍山拢着袖子，语气理直气壮，“可走了一路，口渴。武当雪水煎茶极好，泥炉尤佳。” 他说得轻飘，身后七八步外，三名波斯教使按兵而立，雪落满肩，不拂，不抬眼，也不说话。 像三柄插在雪里的刀。 张三丰若走，没人拦得住。 可他若真把这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孩子独自丢在风口里，明日江湖便会传出更难听的闲话：武当真人救了明教，却看人家老教主冻死在半道。 于是张真人慢了下来。 不快，不慢，刚好够霍山把一百年前的事翻来覆去讲三遍，刚好够三柄刀始终缀在三丈外，刚好够山下驿站把“光明顶已停、鹰王无恙”的消息，抢先送回武当。 信，比人快。 人心，比信慢。 …… 两日后，日头偏西。 山门外积雪未化，松枝压得低低。 “叮、叮、叮。” 殷素素刚端起姜汤，碗还没沾唇，抬眼一看，手就顿住了。 雪幕里，张三丰与霍山一前一后走进山门。 天上下着大雪，两人身上却一片雪花也无。道袍干洁，白须微动，像雪到了他们跟前，也懂礼数，绕着走。 再后头七八步，三名波斯教使按着兵器，冷脸不抬眼，鞋跟碾雪，没有声。 山门口，静了一息。 前两日刚放下的那口气，又齐刷刷提回嗓子眼。 宋青书的手，先按回剑柄。 莫声谷蹲在门槛上，眼睛“唰”地瞄住那六枚圣火令，瞄得脖子都僵了。 俞莲舟没动，只不声不响，把站位往张三丰前半步挪了挪。不多，正好半步。进可挡，退可护。 张三丰白须飘了飘，目光往门里一扫，先落在张翠山脸上。 “哦。” “翠山倒先回来了。” 就这一句。 张翠山一揖到底，喉咙里“师父”两个字，哑得不像话。 殷素素放下碗，福了一礼，眼圈又红了：“张真人。” “嗯。” 张三丰抬手虚扶，转头看了眼霍山：“教主，到了。” “到了就到了，赶紧备茶。” 霍山一跨门槛，六枚令“叮”地一合，拢进袖子。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先不看来人，先往灶房那头抽了抽鼻子。 “姜汤？” “还有红薯味儿。” “张真人，你那泥炉，真还在。” 张三丰拂了拂白须上并不存在的雪：“在。” “茶呢？” “在罐里。” “剩多少？” “不多了。” “那更得趁热。” 霍山一摊手，理直气壮：“老夫上回就住这儿。蒲团搁哪块，还记得。” 火盆边那块空地，他拿下巴一努：“就那儿。” 满山门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莫声谷张了张嘴，被宋青书按住肩。殷梨亭端着茶盏过来，先自己抿了一小口试温，才要往张三丰跟前递。 张三丰接过，直接就喝了。 喝罢，把盏一放：“不必。” 殷梨亭手一僵，把那口“试”咽了回去，耳朵根有点红。不知是烫的，还是臊的。 张三丰随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把茶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没挪多，就半寸。 霍山瞅见了，笑得皱纹全开：“护得真紧。” “就一点口粮茶。” “老夫上回才喝了小半罐。” “真人，咱们以茶论道。” “喝茶，老夫少舀一勺，总成吧？” 张三丰沉默片刻：“……随你。” 这一句“随你”，说得淡，门里门外却都听懂了：茶可分，山不可乱；客可留，规矩不可坏。 三使没进门，就在檐下立着。 手按兵器，雪落了满肩，不拂，不抬眼，不说话。 武当弟子递过去两碗热汤。隔了半晌，碗被接了。 还是没人说话。 汤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又被风雪打散。 头一晚，山门里没人明说什么，轮值却悄悄多了两班。 宋青书把青铜剑搁在膝上，坐到半夜。剑穗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成一条细细的冰。 莫声谷蹲在门槛上，瞄那六枚圣火令瞄了半宿，瞄得眼睛发酸。 他不是怕那六枚铁片。 他是怕那六枚铁片后头，三柄始终不出鞘的刀。 雪到后半夜停了。 殷素素屋里那盏灯，也亮到后半夜才灭。 她睡着前，手里还握着张翠山的袖口。握得不紧，却再没松开。 第354章 又开启了养老生活 莫声谷蹲在门槛上。 时不时瞄几眼霍山手中的那六枚圣火令，瞄得眼睛发酸，末了冲俞莲舟嘀咕： 二师兄，这老头年龄这么大了，闲得慌，一天到睌耍杂技呢。 人家有整个波斯明教做后盾，早就可以养老了。 莫声谷了一声，搓搓手，到底没再问。 霍山这次来到武当，真像是来养老的。 他不提《乾坤大挪移》，不提再论一场，也不去论剑。 第二日天没亮，堂堂波斯明教的教主，做了一件让人撑目结舌的事。 霍山偷偷起个大早，蹲到灶房外墙那个烤红薯的泥炉边去了。 灶房里老火头正拿铁钳翻薯，香味四溢。 他一抬头，看哥一个光下巴个老头蹲跟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烤得半熟的红薯。 老火头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天来武当的客人。 “客人不休息，来我这灶房做啥？” 霍山嘿嘿嘿一笑，“就好这一口，被香味吸不来。” 翻面。 霍山抬下巴，指了指炉里最边上那块： 那块焦了。 ……没焦。 焦了。 老火头拿钳子拨了一下，皮上果然黑了一角，嘴硬： 这叫脆。 这叫糊。 客人，您到底懂不懂烤薯？ 老夫在波斯烤过羊，一个理。 羊是羊，薯是薯！ 火是一个火。 老火头被噎得直瞪眼，铁钳地磕在炉沿上。 霍山笑眯眯，伸手把那块薯翻了个面，动作慢，可准。 你看，这不就匀了。 老火头盯着看了半晌，闷声： ……还行。 到晌午，老火头自个儿拿铁钳夹了块最软的，往霍山跟前一递： 尝尝。 霍山接了，六枚令在膝头地一碰，掰开，热气地冒出来。 比上个红薯好吃。 上回您也这么说。 上回是真糊。 第三日，火盆边多了个蒲团。 谁也没吩咐，是个扫雪的小弟子顺手给摆的，摆完还拿袖子掸了掸灰。 霍山一坐，就不提走了。 张三丰拄杖过来，罐子搁小几上，棋盘往中间一摆。 俩老头，一个白须飘，一个光下巴，落子。 霍山嘴还是碎： 张真人，你这子下得，跟下雨一样。。 珰珰的，我刚落下，你就砸下了，不用想？ 下棋有快有慢，你自己下得慢，还让所有人和你一样慢。 ……你这人。 殷素素端姜汤从廊下过，脚步顿了顿。 头一日她从这老头身边走，是绕着走的。 这回没绕，还顺手把凉了的那盏茶，给续了半盏热的。 霍山抬眼，笑呵呵： 殷姑娘的这红糖放得正好。 殷素素手一滞，没接话，可嘴角弯了一下，端着托盘走了。 檐下三使，热汤碗空了，被弟子收走，又换上新的。 还是不抬眼，还是不说话。 可按着兵器的那只手，松了半寸。 张无忌蹲在泥炉边，小脸烤得红扑扑，手里攥着根木剑，不比划，也不出声，就瞅着棋盘上那两老头一子一子落。 木剑在膝头地轻磕了一下。 没人留意。 …… 第四日晌午，莫声谷看得心痒痒。 他一拍大腿，从门槛上蹦起来，袖子一撸： 我跟这老头下两盘！ 满屋子一静。 俞莲舟抬了抬眼皮，没拦。 宋青书把青铜剑往墙边一靠，凑过来看。 殷梨亭搓着手笑：七弟，悠着点。 悠什么！ 莫声谷往棋盘边一坐，腰板挺得笔直： 二师兄不下，大师兄不下，师父又不跟我们这些小的耗。 我倒要看看，这天天蹭薯又蹭茶的老头，棋上有没有真章。 霍山笑眯眯，把膝头六枚令拢了拢，一合，袖了： 老夫不让你。 别让！让了算我输不起！ 第一盘。 莫声谷起手挺凶，棋子拍得响，落了不到二十子，挠头的手就上去了。 ……这不对啊。 霍山落一子，慢悠悠： 这块，断了。 我瞧着还连着呢。 连着是连着，气没了。 莫声谷盯着棋盘，脖子越伸越长，末了把棋子一推，粗嗓门闷下去半截： 再来一盘。 第二盘。 他这回不拍了，捏着棋子，指节都攥白了，一步想半天。 霍山倒好，一边落子，一边还扭头冲泥炉那边喊： 老火头，那块该翻了！ 知道知道！ 焦了可不赖我。 ……翻了翻了！ 莫声谷憋着一口气，眼角直抽： 下棋呢！ 下着呢。 您这心分三瓣儿使啊？ 薯是薯，棋是棋，火是一个火。 第二盘，又没撑到三十子。 莫声谷把棋篓子一推，往蒲团上一靠，长长了一声： 不来了不来了。 两盘，输两盘。 还搭了俩红薯。 满屋子地笑开。 宋青书抱着剑，笑得剑穗直晃。 殷梨亭递过姜汤，莫声谷接了灌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霍山不道，偏笑眯眯把棋子一颗颗归回篓里： 再来一盘？ 不来了！ 明儿？ ……明儿再说！ 张三丰从头到尾没评一句棋。 他只把那罐口粮茶，往自己这边又挪了半寸。 白须飘着，眼皮垂着，落自己那半盘没下完的子。 霍山瞅见了，也不戳破，袖里六令一晃： 张真人，茶。 就一点。 老夫少舀一勺。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真少舀。 ……随你。 泥炉里地一声，一块薯皮烤裂了，焦香地冒出来，混着姜汤的白气，在山门里绕了一圈。 张无忌蹲在炉边，木剑搁在膝头，小脸被火映得亮，眼睛却盯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黑子，没眨。 就在这时，俞莲舟从山门外进来。 眉毛上全是雪。 他没说话，走到棋盘边，把一纸折得方方正正的信，轻轻搁在小桌子上。 放下后，他退了回去。 张三丰没有马上看信。 霍山落子不停，眼皮都没抬，笑眯眯一句： 不急。 喝茶趁热。 张翠山望了那信一眼，手搭在殷素素肩上，没动。 殷素素的手，还覆在张无忌头顶。 张无忌膝头那根木剑，地又轻磕了一下。 第355章 这该死的养老生活 “啪。”的一声。 霍山想了半天，终于落子。 他的老脸笑眯眯的说。 “张真人。” “那信搁那儿，硌老夫的棋。要不你先看一眼？” 张三丰白须飘着，眼皮都没抬。 “不硌。” “硌。” “信又没放在棋盘，最多咯你的眼。” “……你这人。” 啪的一下，粥真人话音刚落，白色棋子也跟着落了下去。 霍山咂了咂嘴，拈起一颗黑子，悬在盘上，没落。 眼角到底往那纸角上溜了半下。 “少林的火漆？” “不拆开看看？” “先下完棋，贫道不急。” “可那信压着老夫的气，老夫没思路。” “气在盘上，不在信上。” 霍山“嘿”了一声，把子落了。 啪、啪、啪。 两个百岁老头，在棋盘上又对杀了起来。 一子、一子、一子…… 火盆里炭“哔”地爆了个小火星。 莫声谷蹲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挺无聊的。 他瞄一眼那封信，又瞄一眼正在对奕的师父和霍山，。 他心里痒痒，想看信，又不好意思去拿，憋得直搓手。 宋青书练完剑悄悄的走了进来。 他把青铜剑往墙边一靠，没出声打扰对奕的人，剑穗上的雪化了一层，滴在青石上，“嗒”。 殷梨亭端着茶壶过来，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张三丰，壶嘴举了半空，愣了一下。 风、云、月三使在檐下立着，手按兵器，雪落满肩，不拂，不抬眼。 那封信就那么的放着。 谁也没有再说那封信，也没有人去拆。 霍山与张三丰继续下着棋。 棋盘上黑白云雾都咬到角上，霍山拈最后一子的手慢了半拍。 他把“再论一场”那半句话咽了回去，眼皮一垂，没往下接。 袖里的令，这回没响。 棋盘上已经没有位置，只能数子分胜负。 结果——和了。 霍山把棋子一颗颗归回篓里，归得慢，可一颗没落。 “和了。” “嗯。” “张真人，老夫功能不如你，可这下棋的功夫可是和你相当。哈哈。” “三两天能赢上一局，偶尔能和上一局，确实不错。” 张三丰挼了挼灰白的长须，笑道。 “赢上一局也是赢。”霍山嘴硬！ 这局棋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要不是棋盘太小，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这时，张真人拿起桌子上的信，掐开封信的火漆。 信上的字迹工整，收笔稳重，是空闻的手。 抬头先一句客套，一笔带过：光明顶退兵后，各派共同追查金刚门。 再往下，才是关于金刚门的正题。 “大元大都，见金刚门形迹。三人，操西域口音，使大力金刚掌路数，少林弟子追出数十里后，跟丢了。” 落款空闻。 张三丰看了两遍。 把纸搁回小几，拿棋篓底轻轻压住一角，风卷不跑。 “大都。” 俞莲舟先开口，眉头拧起来： “隔了千里。” 宋远桥接过纸，又看一遍，抱拳的手压得稳： “这金刚门的人，到是会藏。” 莫声谷一拍大腿，从门槛上蹦起来： “他们要是存心要躲，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要不我亲自下山看看？” “七弟。” 俞莲舟抬了抬眼皮。 莫声谷把后半句咽回去，脖子粗了一圈，蹲回去，可屁股没挨门槛。 对于这事，霍山也没插嘴。 他把六枚圣火令在袖里“叮”地一合，光下巴上的笑意没散： “大都……” “那地方，老夫年轻时路过。” 就一句没厘头的，没往下说。 满屋人的没人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比张三丰老二十岁的老头，一开口就是几十年前的路口，谁也接不上。 张三丰拈起自己那盏茶，抿了半口。 “一天到晚丢着六块牌子，能不能收起来，好好喝茶。” 霍山立刻接上，笑得皱纹全开： “收起来，茶先热上。” 他把那封信摊开，用棋盘压在下面，收回棋子，摆好棋盘，明显是想再来一局。 可这次没人理他，张真人也自顾自的喝茶。 “给我留一点!”霍山快速提起茶壶，给自己满满添了一大杯。 …… 随后两个月，武当山门没断过马蹄声。。 三月三日，有丐帮递来条子，说在洛阳，城西见着个使金刚掌的，一掌拍裂了石碾。 没隔一天，丐帮又传来消息。 原来发现那人后，鲁长老拿起打打狗棒，带着人连夜摸过去，抓住人一查，发现只是一个江湖卖艺的。 鲁长老在帖尾自己补了一句，“老叫花纵横江湖三十载，这回眼拙”，墨还没干，又被人抄走传了三州。 三月十王，河州。 何太冲牛眼瞪着雪地上一串脚印，带昆仑弟子追了半宿，刀砍了一路枯枝，回来把刀往地上一杵： “他娘的，金刚门的人这么会跑，才这么一会，影子都没有了！” 三月二十三，崆峒。 白须长老手抖着举起烟袋，说山门口晃过个秃头，追出去二里地，是化缘的。 烟袋往腰里一别，又别歪了，他这回没管，带着人回屋，闷了半晌没吭声。 少林那边，空闻也传了好几次信。 一回比一回短，可没一次靠谱的。 明教比较稳,没有捕风捉影，可也没找到金刚门的人。 这天，霍山拿出了波斯特产，黑珍珠红薯，还烤上了。 那天他自个儿从包袱里摸出来，黑不溜秋一颗红薯，往老火头跟前一递。 “这黑呼呼的也是红薯？”火老头不信。 “烤了再说，等会你就信了。” 火老头半信半疑的开始烤，烤着烤着，“噗”地一声，红薯裂皮了，焦香“呼”地冒出来，跟武当本地的薯不是一路香，甜里带一股子沙土气。 老火头掰了半块，嚼了三口，闷声： “……还行。” “比上回强？” “上回是真糊。” “这回呢？” “这回……是黑。” 口粮茶一勺一勺少。 张三丰每回把罐子往自己这边挪半寸，没挪多，就半寸。 霍山每回瞅见，也不戳破，袖里六令“叮当”一晃： “真人，咱们以茶论道。” “怎么能少茶，多泡点，老夫喝得少。”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真少舀。” “……随你。” 霍山又缠着他下了两盘，又输两盘。 第三盘下了一半。 第356章 捕风捉影 霍山与张真人的第三盘棋没有下完。 棋盘摆在小几上，没人收。 黑白咬在角上，落了一半。 霍大教主说了，这局拱他占优势，赢面很大，下次接着这盘棋下。 …… 这段时间，武当收到的信越来越多，有少林的，有丐帮的，甚至还有华山的。 可没有一条是靠谱的。 这个冬天收到的信，堆在一起，都超过一尺高了，比武当前面十年收到的总和还要多。 张无忌依然保持苦练，每天天不亮就扎马步，白天练拳法、剑法，晚上修练内功。 马上就十一岁的人，个头不高，站在一块大的青石上，稳得很，九阳功把脚边一圈薄雪烘出个浅窝。 宋青书看到张无忌不仅天赋异禀，还这么勤奋，身上的危机感十足，也跟着卷了起来。 两个月，就这么滴过去了。 …… 二月还没走完，波斯明教来了一骑。 马汗结了冰，鞍上那人翻身下来，单膝点雪，双手捧着个蜡封小筒，一句汉话没说。 辉月使头一回抬了抬眼皮。 接了，转身，过檐，呈到火盆边。 霍山拆了信，脸上的笑意没散。 可手里那半块黑珍珠红薯，没再掰，搁回炉沿上了。 老火头正拿铁钳翻薯，一抬眼： “那块别翻了？” “留着。” “不留，糊了赖您。” “……留着。” 火老头铁钳悬了半空，到底没拨。 霍山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光下巴的老脸上还是笑，可袖里六枚令这回“叮”地一合，合得干脆，没晃第二下。 莫声谷从门槛上蹦起来： “又要走？” “之前那盘，记着。” “记着就成？您上回也这么说！” “记着就成。” 殷素素端着姜汤从廊下过，脚步顿了顿。 这回她没绕，也没续茶，放下托盘，福了一礼。 霍山抬眼，笑呵呵： “殷姑娘，红糖水还是那么好喝，后面可就喝不到了。” 殷素素手一滞，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空盘走了。 三使已经立到檐下，手按兵器，雪落满肩，不拂。 张三丰拄着竹杖，站在山门台阶上，白须飘着。 “张真人。” “嗯。” “老夫就想偷下闲，可没养老的命。” “教里的事，推不开。” “知道。” “下次再来下棋。” “你还要来？。” “当然，下次老夫带点波斯的好茶来，让你也尝尝！” “一言为定。” “黑珍珠那颗，给老火头留着了。” “……嗯。” 张三丰只把茶罐往自己这边，又挪了半寸。 霍山瞅见，笑得皱纹全开，没戳破。 一跨门槛，六枚乌黑圣火令拢在袖里，“叮、叮、叮”，响了起来。 一老者，三使者，踩着残雪往山道去。 走得还是不快。 可几人走过的雪面，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身上，半片雪花也没落。 袖里那六枚令，一路响到山道拐弯，才被风雪吞了。 火盆边那块蒲团，空了。 扫雪的小弟子拎着扫帚过来，站了站，没撤，拿袖子又掸了掸灰，把蒲团摆正了。 小几上那半盘棋，还咬在角上。 口粮茶罐搁在原处，没再挪。 张三丰回屋，白须飘着，落自己那半盘子。 棋盘就这样放着，没有人收，好像是等霍山下次再来，接着下。 …… 第三个月，开春了。 雪化净了，檐水不滴了，泥炉从灶房外墙挪到墙根，姜汤换了凉茶。 山门前的青石，晒出一层白碱。 张三丰今天想趁着早，到处走走。 演武场上，满山门的人，一个不落，全在。 正在晨练的众人，看到张真人来了，一个人使足了劲。 有时对众人指点一二。 宋远桥起手抱拳，肩刚抬了半分。 宋远桥那口气，自己沉回了丹田。 俞莲舟虎爪一探，抓在石墩上。 “咯。” 五道白印，深浅一个样。 张三丰“嗯”了一声，过。 俞岱岩绷肩。 上回在山门扶着门框，绷了三日，垮了半日；这回扎了半炷香，肩没晃，杖尖在他肘边停了停，没点，收了。 张松溪从担架上下来，拄着杖站桩。 脸不白得像纸了，可也没硬撑，站够一炷香，自己收势，拱了拱手。 清虚裹了一冬的厚裘解了，清云脚上伤布拆了，俩人并排扎着，隔着青石朝张三丰点头。 殷梨亭出剑，剑尖不抖了。 那双望了整整一冬山路的眼睛，这回收回来，落在自己剑脊上，没再往东南溜。 莫声谷最明显。 往常一急就拍大腿，这回急了，脚往青石上一跺，“咚”，气没散。 杖尖悬在他膝上半寸，没落。 “……成了？” “嗯。” 莫声谷咧开嘴，憋得脖子红，到底没跳脚。 宋青书十八岁，青铜剑出鞘。 历练三年那点浮气，剑穗上挂了一冬，这回一抖，直直垂着，不晃了。 旧账没人提，可满山门都记着：这柄剑胜过张无忌五十招，教过那孩子二十招化劲。 张三丰杖尖贴着剑脊一滑，没磕，没弹。 “稳了。” 宋青书抱拳，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发亮： “谢师公。” 最后轮到张无忌。 马上十一岁，个头还是不高。 木剑搁在膝头，九阳底子把脚边那圈青石烘得干干爽爽，一夜露水都存不住。 宋青书收剑时，剑穗又扫过他肩。 木剑贴着青铜剑脊一滑。 半寸，就收了。 张无忌把木剑搁回膝头，小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眼睛盯着自己那半寸，没眨。 张三丰从跟前走过，挼着长须，欣谓的说了一个字。 “稳。” 就一个字，跟两个月里每一回一样。 这回，老道多站了半息，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