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母有点皮》 第1章 一门忠烈 “来人，扶我起身。” 话音刚落，一中年妇人便已掀开帐幔探了进来，那急切的样子，比候在踏边的丫鬟还要快上两步。 “老夫人，您醒了！” 中年妇人的两只手轻柔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臂弯，那力道均匀稳妥，显然极有经验。 身子刚离了被褥，就是一阵虚浮的凉意，接着便是各处关节不同程度的酸痛。 一个丫鬟蹲身为她穿鞋，另一个丫鬟和那中年妇人一左一右将她身子大半的重量承住，扶握的力道不松不紧，恰能让她感到支撑，又不至被攥得生疼。 她久未着力，双腿绵软，脚下那厚实的绒毯踩上去，竟像是踏在云絮里，虚飘飘的不踏实。 帐幔外的光线与空气骤然不同，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冽，混着一缕浓烈的药香。 这简单的起身，她就沁出了一层薄汗，胸口也有些发闷。 扶着她的两人屏着息，动作又放慢了些，只等她自己缓过那阵眩晕。 几息后，感觉身体适应了许多，缓步向前，只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瞄向自己的胸口。 有两坨肉在摩擦着肚皮！ 为了验证这不是幻觉，抖了一下肩膀，呃，一言难尽！ 心里急火火，脚下慢吞吞的挪到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眼发呆。 今天，是她魂穿到这具身体的第三天。 她来自2026年，一个女儿刚刚考上大学，刚刚结束悲苦陪读日子的家庭主妇。 她叫齐麟，一个中性的名字，二十四岁前叫齐麟儿。 随着年龄的增长，觉得“儿”字有些稚嫩、柔弱，不够干练。 于是，在参加工作前去派出所申请，去掉了“儿”字，改叫齐麟。 女儿的第一个大学寒假，一家三口自驾游，高速上为了躲避一只横穿的狍子，出了车祸。 老公和女儿当场就没了。 齐麟虽勉强被抢救回来，听闻噩耗后悲痛万分，万念俱灰，最终医治无效，在一个月后撒手离世。 她魂穿到了古代，一个没听说过的朝代——大雍。 原身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与她同名、同姓、同龄。 齐麟接受魂穿这件事非常快。 因为她经常看小说打发时间，书里面穿越是基本操作，更因为她在弥留之际，仿佛听到有人对她这一生的评判。 说她心藏大爱，行善积德，福有攸归，故而赐她重活一世的大机缘。 但，齐麟不能接受的是：除了让她穿越过来，其他的什么都没给。 她喊了两天系统，没统子应她，她意念集中了再集中，也没进到什么所谓的空间，更没有金手指。 甚至连原主的记忆都是一斑一块的，只有亲眼看到人，或者听到名字，才会想起关于这个人的相关记忆。 现在，最让她接受不了的，就是原主这个身体，她的灵魂和她磨合了两天，才勉强用的顺手，虚弱也就罢了，怎会老成这个样子？ 家庭主妇齐麟，保养得当，皮肤看着就像三十六，身材比年轻时胖乎点，但也没走样。 拎着两桶豆油，轻松爬七楼，每年还能参加个半程马拉松。 老夫人齐麟，两鬓斑白，一脸褶皱，看着得有六十岁，身材臃肿，目测最少一百七十斤，胸前的两坨肉都耷拉到肚皮了。 这具身子虚的很，别说跑半马，走路都要用人扶。 同样都是四十六岁，差距怎如此之大！ 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夫人的一生，很快，齐麟就总结出了原因： 一来，古今护肤品有着天壤之差； 二来，古今人均寿命不同，古人十五岁就可嫁人，六十就算高寿了，而现在活到八十岁的老人已是常见； 三来，老夫人生了四个孩子，而齐麟只生了一个女儿，这是身材臃肿，加快衰老的关键； 四来，齐麟一生顺遂，大一些的愁苦就是如何助女儿考上理想的大学，小一些的愁苦也就如饭后谁刷碗这么点事。 而老夫人一生辛劳，劳神劳心，既要操劳武安侯府的大小事务，又要日日担心戍守边疆的父子几人，但凡有一人伤了、病了，都会影响她吃睡不香。 常年殚精竭虑，忧思过度，最损心脉，怎能不老的快。 喝过一碗清粥，顿觉精神不少，齐麟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妆，换上一身素缟。 她想尽快适应这具身体，挥开旁人的搀扶，自己慢慢走，这胸垂的太夸张了些，一步一晃。 要不，改天做个罩子兜一下？ 用力一推屋门，凉风穿堂而过，带着呜咽声，卷得满院缟素猎猎，哀戚漫溢。 今天，如果她依旧起不来，抬，也要叫人把她抬起来！ 因为，今天是原身丈夫武忠元和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妇，武家五口人下葬的日子。 一月前，南疆蛮族联百越诸部趁秋汛破隘，武安侯率军固守关隘，血战七日，箭尽粮绝。 长子率骑兵突围求援，遭伏，身中二十七箭而亡。 侯爷与次子、三子于暴雨中坚守关隘，相继战死。 三儿媳奉命护送妇孺，闻噩耗，单骑折返，自敌阵后突入，血战至力竭，最终与夫君的尸身倒在一处。 待朝廷援军星夜赶至，隘口已染血成赤，唯见武安侯父子尸身相倚，兵刃仍握，血浸战甲，援军将士见此皆跪拜恸哭，以军礼敛尸。 此役，关隘尽毁，全军殉国，实为刻骨国耻。 然，蛮族亦遭重创，十年不敢叩关北犯，不失铁血军荣。 一门忠烈，五口棺材！ 八百里加急传捷报，南疆之战大获全胜，却也捎来武安侯府一门五烈殉国的死讯。 原身恸极成疾，一病沉疴再未醒转，待榻上之人睁眼时，已是来自千年后的齐麟。 齐麟扶着冰凉的廊柱，一步步挪进武安侯府的灵堂，缕缕悲痛聚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白色，瞬间成为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齐麟立在穿堂的风口，目之所及，是一场颠覆她现代认知的告别仪式。 庭院素幔如雪浪翻涌，中央五具金丝楠木棺椁肃立，皆覆明黄御赐旌幡，朱笔 “忠烈” 二字，在惨白天地间灼目如血。 仪仗分列，虎贲戟与铭旌并立，沉寂中凝着千钧威压。檀香纸灰交织成雾，呼吸皆沉。 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儿孙见她出现，齐齐叩首，素麻窸窣，低郁如潮。 两位身着素服的亲王，亲自立于灵前主祭，亦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皇帝年轻，皇子尚小，这便是天家所能给予武安侯府最高的体面：皇家亲王为英烈扶灵。 这浩大又奢华的场面，不是为了喜事，而是为一个家族的彻底陨落。 它太壮观，壮观得让死亡本身都成了一场超规制的礼仪演绎。 武家儿孙的哭声都刻意压抑着，无一人敢放声，连悲痛都守着这盛大葬礼的规制。 儿孙们再三叩请，以她大病初愈为由，恳求她止步于府门之内，她没有力气争辩，点头应下。 送葬的队伍动了，棺椁依次抬出府门，白幡如雪浪翻涌出长街。 她倚着府门口冰凉的石狮子，看那支纯白的队伍缓缓没入晨雾。 一声唢呐，悲风四起。 风卷铭旌，魂幡飘摇，棺椁沉沉压在族人肩上，两位亲王执绋前行，文武官员随后，儿孙们捧着牌位，一步步踏入漫天翻飞的纸钱里。 就在那一刻，齐麟的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一股汹涌的，完全无法自控的悲怆，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她不是原主，没有血脉相连的痛，心口却像是被巨石压着。 现代的她，同样失了丈夫与孩儿，那份剜心的疼本已深埋，此刻竟被这场景勾得翻涌上来，感同身受，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共鸣与崩溃。 或许，还有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敬慕之情。 敬的是他们以身许国的决绝，慕的是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赤诚。 她想起从前看的阅兵式，看左宗棠抬棺出征的史料，看抗美援朝的影像，次次都哭得不能自已，向来敬重这些为国赴死的忠魂。 如今亲眼见着一门五口皆殉南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悲恸与敬叹，混着说不清的酸涩，让她站在冷风里，哭得肩头不住颤抖。 精忠报国，寸土不让，她知道这信念何其高贵。 可代价，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家。 纸钱纷飞，长街寂寂，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她却依旧倚在原地，任凭泪水汹涌。 这泪，不止为齐麟，也不止为原主，是为所有应该被后世铭记，为护这大好河山以身殉国的铁骨忠魂！ 第2章 半碗孟婆汤 “老夫人，咱回吧。”中年妇人轻柔的扶着齐麟往府里走。 后面跟着齐麟的两个贴身丫鬟：朱朱、翠翠；还有两个嬷嬷：尚妈妈、夏妈妈。 齐麟瞥了中年妇人一眼，有些不善。 这人是她家的小三，不是，应该说是武安侯的小妾，名叫陈南湘，三十八了，娘家世代务农，给武安侯生了两女一子，夭折了一女，只长大了一儿一女。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一睁眼瞧见的就是她，递茶喂饭，端屎端尿，无微不至，一个小三殷勤伺候正妻，这不妥妥的阴谋吗？！ 可原主记忆里的陈姨娘，二十年来恪守妾室本分，绝不逾矩半分，懂分寸，知进退，不争不抢，对女主极好。 齐麟觉得原主绝对判断失误，肯定被蒙蔽了，根据她多年看小说和电视剧的经验，这就是一朵超级大白莲。 她在床上躺着那两天，除了验证自己有没有系统和空间，其余时间都在脑海里温习《知否》和《甄嬛传》，做好了充足的宅斗准备，缓过劲儿就开撕，大战小破三。 可经过三天的接触，齐麟给自己的臆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相由心生，非科学定论，却合身心规律，心性不改五官，却塑神态气质与外在。 所谓观相识人，不过由神态气质，概率性推测人心。 陈姨娘这副慈和善相，只有常年心善才能温养出来，装是装不来的。 更何况，她待齐麟极贴心，齐麟尚未察觉不适，她已先一步预判，真心与否，本就藏于点滴，是能真切感觉到的。 就算她人不坏，也是小三，齐麟心里犯膈应，那是正妻对妾室本能的排斥，下意识的又朝陈姨娘瞪了一眼。 “老夫人，您是不是又把妾给忘了？” 陈姨娘被齐麟那一眼瞪的心里发慌，那是府里人犯错被警告的眼神，可她没犯什么错啊？ 齐麟接收原主记忆的过程很坑人，那速度慢的就像卡网似的，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好半天，才能想起关于这人的相关记忆。 那反应就像久病之人弥留之际，不认人的状态，这还了得，可把全府吓坏了。 齐麟就骗他们说，她去了阴间，都走到奈何桥了，喝了半碗孟婆汤，然后阎王爷说她儿女债未了，就把她撵回来了。 因那半碗孟婆汤，有些事不记得了，有些人也不记得了，需要想上一会儿。 陈姨娘问的声音发颤，要哭的样子，齐麟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回了句：“嗯，忘了。” “啊？老天你不长眼啊，为何只可我们一府祸害，老夫人可是家里的主心骨，你让她把我们都忘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呜呜呜……老天啊，你不如收了妾身这条贱命吧，呜呜呜……” 陈姨娘哭的梨花带雨，小声音柔的让人发不出脾气，比电视剧里大女主的配音听着还要美上几分。 这谁遭得住，别说男人，齐麟听着都觉得洗耳朵。 “行啦，别哭了，逗你呢，陈姨娘。” “老夫人？呜呜呜……你从来都不和妾开玩笑，怎会逗我？定是刚刚才记起妾，呜呜呜……” 哭哭哭，哭啥啊？号丧呢！呃，人家的确可以号丧。 “陈南湘，你能不能别哭了？！” “嗯？呜，呜呜呜……，老夫人，你平时都叫妾身陈姨娘，要么陈氏，怎突然叫了妾的闺名？呜呜……” “陈氏？你没名字吗？陈南湘是不是你？你不愿意啊？” 陈南湘自从进了侯府后，得有二十年没有人叫她闺名了，“陈氏”“陈姨娘”就是她的名字。 连她自己生的孩子，也只能叫她“姨娘”，冷不丁从主母口中听到自己的闺名，一时有些怔愣，很是触动。 “愿意，愿意的，呜呜呜……” “闭嘴！”齐麟悲痛的情绪还未消退，又被陈姨娘哭的心烦，不免训的严厉了些。 “呜呜呜……妾身也不想哭了，呜呜……可妾身停不下来，呜呜呜……” “憋回去！” 陈姨娘吓的一抖，紧忙用绢帕捂住嘴，努力将哭声封在嘴里，憋得双肩颤抖，呜咽声仍在。 老夫人好凶，她还从没被老夫人这样凶过，老夫人，你变了！ 齐麟挣脱旁人的搀扶，坚持自己走，只一早上，她和这具身躯就越来越契合了，感觉很不错。 边往府里走边琢磨着，原主儿孙痛失至亲，她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安慰到他们，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不是。 古代丧葬都啥规矩了？怎么一点都记不起？ 齐麟也是服了她亲爱的穿越大神，她在现代几十年积累的知识和各种技能，原封不动的全都带了过来。 而原主的古代知识和技能，一些记得很牢靠，一些还在慢慢恢复，是否有彻底忘掉的，还尚未可知。 齐麟回过头，瞅瞅跟在身后的老嬷嬷，夏妈妈对礼仪规矩烂熟于心，便开口问她： “老夏啊，丧礼之后，府里是今天就设宴答谢吗？” 夏妈妈愣了一瞬，与尚妈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齐麟挑挑眉，自己真记错人了？不能啊，疑惑道：“你不是老夏？难道是老尚？” 夏妈妈忙收回与老伙计的信号对接，垂首回话： “老奴夏氏回老夫人，丧礼当日从无设宴的规矩，只备了素食淡茶款待宾客。 待下葬安灵诸事落定，再择吉日设素席酬宾谢孝便是。” 齐麟一脸疑惑的、直勾勾的看着夏妈妈，夏妈妈秒懂，这是又忘了，赶紧解释： “丧礼当日主家当尽哀守孝，宴饮为礼所忌，且诸事繁冗无暇待客，待丧仪落定再设席酬宾，方是守礼又尽谊。” 夏妈妈心中痛骂老天：老天不公，你害人不浅啊！ 老夫人喝下的那半碗孟婆汤太霸道，人不记得，事也不记得了。 瞧瞧，连丧礼这么寻常的规矩都忘了，还要问她一个跟班的老婆子。 平时都叫她夏妈妈，今日怎叫她“老夏”？“老夏”又是个什么称呼？从来没听说过。 老夫人，性情变了啊！ 夏妈妈不知道的是，在齐麟的认知里，“妈妈”两个字可不是随便叫的。 即便穿越到古代，即便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她也叫不出来。 “老夏”是她认为最贴切的称呼。 首先察觉齐麟性情大变的，就是贴身伺候她的这几个人，而这几人对此没有丝毫的怀疑。 她们将这些归结于那半碗孟婆汤，归结于痛失至亲，伤心过度而导致的改变。 齐麟听明白了，古代的葬礼和现代的不一样，现代送完葬，主家要留客吃饭的，古代的当天不用，过些天再请。 “嗯，随我去厨房看看。” 第3章 阎王爷的补偿 人间有百味，一餐解千愁。 美食本就是治愈人心的良方，一顿可口的饭菜，能抚平低落的情绪，驱散糟糕的心情。 开心时，吃顿好的犒赏自己；难过时，吃顿好的慰藉自己，万般心绪，都能在烟火滋味里得到安放。 齐麟想到安慰亲人的法子就是：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 齐麟的独生女“此君”天生挑食，老公又是个嘴刁的，再加上小视频随处可刷到的美食配方，造就了齐麟顶顶好的厨艺。 一进后厨，惊了齐麟一跳，好大一厨房，目测最少一百二十平，有她结婚时买的那个房子两个大。 侯府后厨宽敞规整，庖厨器具一应俱全，案台灶间纤尘不染，处处井然有序。 厨房管事姓李，也是府里的主厨，年近中年，穿着浆洗得平整的青布短衫，头发和脸面打理的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清爽，见到齐麟，有些惶恐，紧忙行礼。 “见过老夫人，不知老夫人亲到厨房，可有吩咐？” 齐麟环视一圈，对厨房用品进行逐一评估。 灶台，和小时候在老家用的土灶差不多，会用，火候能掌握住； 菜刀，好多把，有切菜、片肉的片刀，剁骨的砍刀，剔骨的剔刀，还有兼顾切菜和剁骨的文武刀，每把刀看样子都挺沉，估计用不惯，让厨子改刀就行了； 勺、铲、水瓢之类的厨具和现代的大差不差，能用； 油、盐、酱、醋等调料也都齐全，不常用的调料，得细问之后看着用。 评估后的结论：这饭，她能做。 “老李，今日厨房都备了什么食材？” 老李？李厨子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老夫人是在问他话，紧忙恭敬的引着齐麟朝着靠墙的一排架子走去。 “老夫人请过目，这架子上是今天备的鲜菜，那面一排罐子里是腌菜，梁上挂着的是干菜……” 齐麟简单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只是疑惑为什么没有肉类，心里这样想，嘴上也问了出来：“没备荤菜？” 夏妈妈只当老夫人把丧礼规矩忘了个干净，怕她在下人面前闹出笑话，紧忙低声背起了守丧规训： “素衣麻履卸华妆，不沾酒肉忌荤香。 居庐守灵常泣奠，朝夕致哀莫疏荒。 禁嬉止闹无笑语，停宴罢乐敛笙簧。 夫妻房帷皆相避，嫁娶生辰尽暂藏。 府中上下俱素裳，谨行孝礼待除丧。” 是了，古人规矩大，齐麟也想起了她从小说里了解到的相关知识。 古人守丧，忌荤腥，穿素服，不饮酒不作乐，不参加宴席，不嫁娶，不过生日，不同房，更不能守丧期间怀孕，一直到三年后除去丧服。 其他的还好，不让吃肉，不让笑，这不行！ 于是，齐麟模仿平时老夫人说话的样子，语带威严却透着体恤，沉声道： “都记着，守丧守的是孝心，不是苛待活人。 三年素斋，大人扛得住，府里的孩子正是长身骨的时候，哪能熬得住？往后后厨备膳，每日只做两荤，别多也别少。 孝道在心里敬着、念着就够了，那些个死规矩，不必太过较真，别因守孝亏了孩子们的身子。” “是！老夫人教训的是，奴婢（妾）记下了。” 众人齐齐称是，半点不敢置喙，可见老夫人在府中积威已久，一言一语皆有分量，纵使此番打破成规，也无一人敢有异议，唯俯首听命，满室皆是恭谨。 “派人出去采买两条活鱼，再加半扇排骨。”齐麟在心里列了个大致菜单，将缺的两种食材吩咐了下去。 负责采买的下人，火速奔向菜市，老夫人亲自下令，谁敢耽误。 小孩子多，做个蛋羹，有营养还好克化； 初秋天凉，来个排骨汤，加点山药和冬瓜，营养又暖胃； 豆腐怎么做都素淡，改个鸡蛋抱豆腐，老人孩子都爱吃； 厨房备的小白菜和蘑菇最新鲜，再做个小白菜炒蘑菇； 干菜里竟然有海带，这是好东西，补碘、补钙，据说还保护血管，少个凉菜，那就凉拌它吧； 再炸个南瓜条，孩子们能爱吃；最后再来个齐麟拿手菜——红烧鱼。 六菜一汤，家常菜，十五六个人吃，肯定不够，每样菜都做双份量就解决了，做多了，齐麟怕这具身体累到。 心里掂量好了菜单，齐麟开始布置工作： “今天的饭菜，我亲自做，你们帮我打个下手就好。六菜一汤，都做双份的量。 山药两根，去皮切段，放清水里备用；昆布用水泡发后，煮熟，切菱形块；南瓜去皮去瓤，切成条，焯水断生，泡凉水里备用…… 现在时辰尚早，你们先准备着，一个时辰后，我再来做。” “是，老夫人。” 齐麟被五个人簇拥着，慢慢走回了她的“瑞居”，齐麟有心逛逛古代的侯爵府邸，可身体不允许啊，才走了几步路就累得慌，这身体状况可不行，得锻炼！ 太阳正暖，她让人搬了把摇椅，打算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歇够了，就去给孩子们做饭。 夏妈妈和尚妈妈两个人挤在一起，不知在低声蛐蛐什么，齐麟闭着眼睛，声音平淡，却透着严厉：“说什么呢？大点声。” 作为府里的老人，深知窃窃私语是大忌，两位妈妈羞窘的老脸通红，忙行礼回道： “回老夫人，奴婢两个在说不知您何时学的厨艺，奴婢们跟了您四十年，竟然回忆不起来。” 糟糕！原主不会做饭啊？那岂不是饺子破皮——露馅了。 随便编一句，骗过去？ 那以后为了圆谎，不得总编瞎话，多累的慌！ 谁又能保证瞎话永远管用，迟早得暴露，她可没那精神头护马甲。 有疑问被提出，回答疑问的不一定是疑问的对象，也可以是提出疑问的人。 齐麟演绎出茫然无助又一脸无辜的样子，惊讶万分的反问她们：“我不会厨艺？那我现在为什么会？为何会这样？” 五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对啊，为何会这样？绞尽脑汁的琢磨怎么回这话，还是陈姨娘率先开口： “老夫人，妾倒觉着，许是阎王爷瞧着您误饮了半碗孟婆汤，忘了些前尘事，心中觉着亏欠了您，便特意赐下些本事，权作补偿呢。” 齐麟又变化出懵懂又释然的表情，恳切的确认道：“是这样吗？” 两个丫鬟，两个妈妈，一个小妾，齐齐点头。 “肯定是这样，没错。” “嗯，嗯，就是这样。” “对对对，不然说不通。” 齐麟仰头直视太阳，刺激出两泡泪，欲落不落的，缓缓转头望向五个人，颤着音再次发问： “岂不是说，我变了，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我还是我吗？孩子们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第4章 叩拜大礼 “哎呦喂，老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小主子们都是好的，怎就会不认识了？” “老夫人，您得这么想，忘掉的都是坏的，阎王给的都是好的，小主子们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坏了。” “阿弥陀佛，我的老夫人哎，可不行瞎想，您是去鬼门关走过一遭又活过来的人，那可是大造化，变不变的，都是咱武安侯府老夫人，阎王赐的好东西，别人求都求不来呢，可不能嫌弃。” “……” 齐麟心中窃喜，这就算糊弄过去了。 赶紧装作已被众人劝住，撵了她们各自去忙，静静的躺在摇椅上，欣赏着来自千年前的景色。 只觉初秋的风清润沁脾，这古代的空气，比前世里不知鲜净了多少。 忽略满院的素白，抬眼只望院中那棵枸骨树，一树鸿运果，两只小雀鸟，趁着天空湛蓝的底色，美的像一幅工笔画。 天朗风轻，心下只觉安宁，竟生出几分就此沉醉在这清秋里的念头。 平日里，只要发现美好的事物，比如一朵盛开的花，一只酣睡的猫，一架穿云的飞机，哪怕只是变换了视角的街道，都会拿出手机拍下来，再发到群里分享给家人。 可现在的美景分享给谁呢？不自觉的就想起了此君和此君她爸，他们是不是也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有没有和她一样穿越了？ 好想他们啊！ 一股酸意涌出，眼泪扑簌而下，齐麟并没有察觉，直到陈姨娘为她拭泪，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视线落在陈姨娘同样挂着泪痕的脸，齐麟轻叹一口气，这个小女人，也是悲痛至极的吧？她也没了丈夫呢。 “行啦，我自己擦，别总围着我转，你没自己的事要做吗？我又不是没丫鬟伺候。” “老夫人，我不累。” “是人就得累，去去去，你也去眯一会儿。” “您今天第一天下地，妾不放心，让我陪着吧，这也是哥儿、姐儿们特意叮嘱的，晚上妾早些歇息便是。” 劝不动就不劝，齐麟果断放弃，爱陪就陪，随便。 眯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睡意，算了，不躺了，闲着也是闲着，搞点正经事才是硬道理。 齐麟领着陈姨娘去了小书房，她想画个文胸的图纸，让丫鬟给她做出来，越快越好。 齐麟本就熟稔毛笔的用法，因着前世父亲是国画高手，她自然就学得了几分本事，写字作画向来不在话下，此刻画个图纸更是得心应手。 抬手落墨间，现代练出的笔法技巧与原身运笔的意韵浑然相融，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似是两种技法彼此成就，让原本熟稔的本事，竟有了几分技进于道的升华之感。 很快，一个简易且清晰的图形落在纸上，陈姨娘好奇的看过来，两个兜子连着几条带子，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包玉石摆件的裹布？莫不是双囊同心荷包？亦或是一款新式护心镜？ 齐麟让陈姨娘拿来软尺，褪掉外衣，只着中衣，两只手把两坨肉往上一托，指挥道：“贴根量，最细处。” 陈姨娘照做，量好后，记了个数，又被指挥着在最高处量了一圈，两座山顶之间也量了一下距离，当量好了肩带的长度，她彻底明白了老夫人要做什么。 瞬间羞红了脸，又觉得老夫人的想法新奇无比，这样兜一下，胸型就会变得坚挺好看，想必穿上也会很舒服吧。 这个针线活，被陈姨娘大包大揽了去，二十年的后宅生活，练就了一手好女红，把这东西做出来，对她来说没啥难度。 她也万分期待老夫人穿上后的效果，要是好穿，自己也照着做一个。 齐麟又让量了一下腰围，陈姨娘报了个数，齐麟瞬间崩溃，有想死一死的冲动。 三尺二寸半！这比她现代的腰围足足大了一尺有余！ 哎呀我滴个老天奶！ 大雍我齐姐，你给我留了一身好膘啊！ 减肥！必须减肥！现在，立刻，马上！ 齐麟警告自己：你要是敢说“等明天再减”，“等准备好了再减”，“等吃饱了再减”，你就活该有这一身肥膘！ 以后你就自称“齐大胖子”吧！ 哼！ 掐着时间，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儿孙们就回府了，齐麟领着她的五个跟班，浩浩荡荡去了厨房。 丫鬟朱朱给齐麟穿上围裙，丫鬟翠翠给她系上襻膊束了袖子。 侯府厨房内烟火氤氲，齐麟在灶前忙碌，手法娴熟利落，案头食材切得齐整，小厮灶下添柴，厨娘递来调料，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锅铲碰着锅沿，火苗舔着锅底，油星滋滋飞溅，菜香混着热油的焦香飘满一室，人人都边忙活边好奇地瞅向这边。 因为，齐麟做菜的法子与他们的不一样，看似寻常，又看似不寻常。 李厨子亲自给齐麟打下手，一边听吩咐，一边看她的操作，细枝末节都默默记在心里，若是有一天需要他复制这几道菜，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齐麟亲自下厨，整个厨房都高兴坏了，这说明主子重视，主子重视哪里，哪里的下人就高人一等。 比如，府里主子喜欢花花草草，那花房的地位就高；主子喜欢吃喝，厨房的地位就高；主子喜欢穿戴，针线房的地位就高。 地位高，就意味着在奴仆堆里说话有分量，意味着能收到额外的赏赐。 都是活一回，谁不喜欢高出别人一截呢？ 最后一道菜起锅，也传来了儿孙们进府的动静。 内院上房“瑞居”的堂屋，平日里晚辈来此请安，女眷在此待客，全家也都在这里吃饭。 齐麟端坐主位，素衣简饰，眉目间尚有大病后的倦态，却挺直脊背，稳稳镇着这满堂心绪。 刚从祖陵送葬归来的十几名侯府儿孙，一身孝服未卸，入了屋门便敛了声息，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郑重对着主位磕了三个响头，青砖地面叩出闷响，一声叠一声，场面肃穆又壮观。 齐麟在现代从未给人磕过头，也未曾有人给她磕过头，这是第一次接受来自儿孙的叩拜大礼。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滋味，一股沉重的属于武安侯府的责任感，顺着血脉漫遍全身，压在心头，烫了眼眶，却也让脊背挺得更直。 从前只觉叩拜是旧俗，是形式，可此刻才懂，这不单单是礼数规矩，叩的是血脉相承的根，是宗族相托的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将武安侯府的过往与将来，都磕进了这三记响头里。 那三拜，拜的是她大病初愈，拜的是丧礼圆满，更拜的是往后岁月里，她要为这满府子孙遮风挡雨，要撑住这侯府的天。 第5章 问题抛出去 这叩拜大礼，叩开的是齐麟对宗族的理解，叩醒的是她身为侯府家长的自觉。 之前或许还存着几分过客的心思，子孙磕头的那一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异世来客，而是武安侯府的大家长，是这些子孙眼中的主心骨。 而她受下的，何止是一份敬重，是十几口人的生计与未来，是一份刻进骨血里，推不开也放不下的责任，更是武安侯府世代忠烈的风骨。 往后，她便不是独善其身的齐麟，是要与武安侯府同生共死，护着这府中骨血，守着这门楣荣光的一家之长。 这一拜，承的是情，接的是义，扛的是余生的责任。 齐麟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肃立，齐麟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却又故作坚强的脸庞，沉声道： “武安侯府，世代忠烈，从无孬种。 此番我们痛失五位至亲骨肉，伤心是人之常情，想哭便哭，不必强撑。” 稍顿，语气添了几分坚定与铿锵： “但哀恸总要有个头，日子还得朝前过，哭够了，便要挺直脊梁，去做该做的事。 府中子弟，该进学的，明日便照旧温书习字，莫因悲戚误了学业，这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该理事的，今日便归位操持府中内外，莫因懈怠乱了章法，这是你们的守家之责； 便是家中奴仆，也各守其职，尽心侍奉，守好侯府的规矩。 武安侯府的门楣，从不是一人一力能撑起来，以前靠你们父兄，往后，便要靠你们了！” 话落，堂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十几名子孙齐齐躬身垂首，朗声道：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谨记教诲！” “嗯，净手吃饭吧。” 一群人去丫鬟端着的温水盆里洗了手，分两桌落座，子辈一桌，孙辈一桌。 齐麟吃了第一口菜，众人才纷纷起筷，几口下肚，夹菜的手速明显快了许多，与邻座的小声讨论着今日的菜肴，讨论饭菜好吃，讨论为何有荤菜。 齐麟见两桌孩子，没有一人敢吃红烧鱼和排骨，叹了一口气，耐心劝解：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 我不会以吃荤素来衡量你们的孝心，心怀敬顺，躬行孝悌，便是至善之举。 丧礼规矩要守，可也不能亏了身子骨，你们都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后每餐荤菜只有两道，你们且宽心吃。 至于守孝的规矩，在外注意点，在家里便可随意些。 不过，世骁，你是世子，出了这个府门尤其要注意言行，切莫让人抓住错处。” “是，母亲。” “祖母，孙儿知道了。” “肉肉，好吃！” 子孙们七嘴八舌，顿时活跃了很多，几句话的工夫，孙辈那桌的红烧鱼就见底了。 “母亲，儿媳吃着今日的菜色，甚是美味，不像厨房常做的样式。” 说话的妇人是大儿媳妇，承恩伯府嫡长女，文锦书，二十九岁，侯府的当家主母，主掌中馈，十分能干。 陈姨娘立在齐麟身侧，用公筷给齐麟夹了一筷子鱼肉，听了之后微微一笑，哪能让老夫人答这话，那岂不是自己夸自己，适时接过话头： “大夫人有所不知，今日这顿饭，全是老夫人亲手做的，自是与平日不同。” 齐麟瞅瞅给她布菜的陈姨娘，全府的主子，连三四岁的小崽子都在坐着吃饭，只有她站着伺候人，真是看不下去，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 “我自己没长手吗？自己不会夹？坐下吃饭。” 陈姨娘夹菜的手停在那，妾室伺候正室用饭是规矩。 以前老夫人都是让她夹两筷子意思一下，便让她坐下吃饭了，怎么今日意思一下都不意思了？ 齐麟见她傻愣愣的立在那没反应，有些生气，这人好赖不分呢？不仅严厉了些： “陈南湘，我说话不好使？” 陈姨娘一激灵，麻利的坐下，迅速的抓起筷子，猛扒一口饭，不忘回话：“好使，好使的。” 众人齐齐看向这边，气氛有些尴尬，此时，另一个妇人插科打诨，圆了场子。 “儿媳嫁到侯府十多年，今日才知道母亲竟是厨艺高手，您老这厨艺可是大本事，不该埋没，应该传给我们小辈才是。 这道红烧鱼，还有那道凉拌昆布，儿媳觉得加到侯府名下酒楼的菜单里，保管赚钱。” 这位是二儿媳妇，商户女，盘莹，二十五岁，祖上行医，后经历大变故，改为经商。 她嫁妆丰厚，又没有管家的压力，在府里过的很肆意洒脱。 “若是真能用上，倒是好事，改天我再做一次，谁想学就去帮我打下手。”齐麟随口一说。 一瘦高少年停下筷子，看了过来，直勾勾的盯着齐麟，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娘？！” 他娘是多么守规矩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就允许他们守孝期间吃荤了？还不许陈姨娘布菜。 他娘什么时候会的这手好厨艺？他怎么不知道？ 他娘直呼陈姨娘的名讳，对她的态度也不对劲儿，感觉比以前好了，又感觉没有以前好。 还有他娘说话，怪怪的，某句话根本不是她能说出来的，特别接地气，比如“我说话不好使？” 这个首先对她起疑心的少年，是齐麟的小儿子，武世骁，排行老六，十二岁，从小被全家娇惯长大。 刚被册封为世子，是侯府下一任继承人。 “娘，您可有不适？”武世骁不安的问。 众人也察觉到老夫人的不对劲儿，只是没有武世骁那么敏感，齐齐扭头，等着齐麟的回应。 齐麟正在脑海里给自己拟定减肥计划，减肥，从吃七分饱，不吃荤腥开始，慢慢来，毕竟这具身体大病初愈，得循序渐进。 她把陈姨娘夹的鱼肉吃了，不能浪费食物，也不能浪费小跟班的心意，然后就再没夹过肉。 听到武世骁的问话，齐麟大致猜到了小少年的心思，把问题抛了出去： “是不是觉得我与往日不同？ 我也不知道如何说，吃完饭你问陈姨娘她们，她们几个懂的比我多。” 众人不再追问，闷头吃饭。 突然，一个女娃猝不及防的嚎啕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6章 一串熊孩子 二夫人盘莹慌忙走过去，抱起女娃轻声哄着，奶娘和丫鬟也围过来，一顿忙活。 这哭的正欢的女娃，是齐麟的孙女，侯府孙辈排行老六，四岁，名叫武兰臣，二房所生，生来就娇气，动不动就哭。 按武家族谱的传承规矩，每一代人的名字都有固定的字辈，为了好记，祖上将十六代编成了一副对联： 上联：承崇秉忠，世臣安邦； 下联：昭明德润，贤嗣继昌。 武安侯武忠元是“忠”字辈，子辈是“世”字辈，孙辈是“臣”字辈。 齐麟看不得小孩子哭，也走过去，接过来抱在怀里，柔声哄着： “哎呦，祖母的乖孙女，不哭哦，不哭，是哪里不对，告诉祖母，说出来才知道怎么帮你呀。” 武兰臣乌溜溜的大眼睛猛的一眨，两大颗金豆子滚下来，她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哭的呀！ 她努力的组织语言，不得章法，憋得继续哭，好不容易选中了几个词，终于委屈的说了出来： “头花，太丑了，不想戴。” 齐麟瞅瞅武兰臣的头发，大概明白了原由，从发髻上摘下来一朵白色的绢花。 那绢花软趴趴的，没了花的形态，边缘飞出好多线头，毛躁躁的，做工粗糙，的确不好看。 许是用的太急，府里就从外面统一买的，质量肯定不如意。 想让她不哭，要么说服兰臣小朋友接受这朵不喜欢的丑花，要么换一朵能让兰臣小朋友满意的。 齐麟选择不委屈孩子，回忆着此君小时候若是哭闹，她都是怎么哄的了？夹着嗓子，声音柔到了极限： “祖母瞧瞧，哎呦喂，这是花吗？丑的怪有意思的。 小兰臣你快看，这花像不像你大姐姐养的那只兔子的尾巴，还是快秃毛的兔尾巴。” 武兰臣听了，噗嗤笑了一声，然后接着哭。 “祖母知道一种用线勾编出来的花，和真的差不多，每个花瓣都是用小辫子变出来的，永远不会飞边。 山茶花、玫瑰花、栀子花、铃兰花、小雏菊，祖母都会勾，最晚明日中午就能让我乖孙女戴上。 小兰臣，你喜欢什么花？” 武兰臣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已经不哭了，但身体还在下意识一抽一抽的，生怕被别人抢了似的，飞快做出决定： “我要玫瑰花，小玫瑰花。” “好，祖母定如你所愿。” 刚哄好这个，旁边一对双胞胎又吵起来了，声音尖锐刺耳，就像泡沫摩擦玻璃，一声高过一声。 “我说了，最后一勺蛋羹是我的。” “我也说了，最后一勺是我的！” “你学我？” “你学我？！” “学我的都是大坏蛋，略略略！” “大坏蛋在学我，略略略略！” “啊……打一架吧！” “打就打！” 两个小萝卜头，抱在一起，滚到了桌子底下，完美的避过了拉架的大人们。 这时，从子辈那桌哒哒哒跑过来一个小身影，手里端着半碗鸡蛋羹，轻手轻脚的放在桌子上。 然后，一猫腰也钻到桌子底下，强行挤到双胞胎中间，费劲的把两人拉开。 “别打了，听七叔的，七叔给你们分蛋羹，保证公平。” 双胞胎互瞪了一眼，各自不服气的坐回了座位，任凭他们七叔你一勺我一勺的分蛋羹。 双胞胎，五岁，大房所生，哥哥武佐臣，孙辈排行老四，弟弟武佑臣，孙辈排行老五，两个都挑食。 一碗水端平，是双胞胎给全家老小出的顶级难题。 而那个拉架、分羹的孩子，同样五岁，他叫武世谦，陈姨娘所生，子辈排行老七，最小的一个。 只因长了双生子一个辈份，便强端着长辈的架势，奶萌奶萌的，招人稀罕，又懂事的让人心疼。 饭吃的差不多了，齐麟看着一室的儿孙，顿觉头疼。 那面小声问丫鬟自己眼睛是不是哭肿了，鼻头有没有擤破皮，是不是不漂亮了的丫头，是齐麟的大孙女，武书臣，大房所生，十一岁，孙辈排行老大。 她被齐麟划做重点关注对象，因为她的美貌，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旁边只顾着打扫剩菜，点头说“是变丑了”的小直男，叫武正臣，大房所生，七岁，孙辈排行老二。 作为长子长孙，他是武家男丁中重点培养对象，他又天生大力，正是习武的好苗子。 歘的一下，一个矮矬矬的白影，从齐麟眼前飘了过去，还未等看清个子丑寅卯，又歘的一下飘了回来。 这个抬腿就跑，撒手就没的皮小子，是二房所生的武义臣，六岁，孙辈排行老三。 今天一起吃饭的，还有侯府的一个外嫁女，武世英，二十岁，陈姨娘所生，排行老四，嫁给了宣平侯府嫡三子，至今没有生育。 与她站在一块的男子，就是她的夫君庄言，齐麟不喜欢这个女婿的面相，貌似儒雅，却透着奸猾。 陈姨娘还生过一个女儿，排行老五，叫武世宁，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三岁的时候便夭折了。 此时，武世骁，还有他的两个嫂子，再加上武世英和她夫君，几个人正围着陈姨娘，小声说着什么，齐麟猜测，估计在说她性情大变的事。 齐麟猜对了，但她不知道的是，陈姨娘不但将想象的答案斩钉截铁的说成了事实，还将齐麟的若干举动自行脑补出缘由，并将其合理化，高尚化。 她说： “……老夫人这是大造化啊，她却害怕，害怕儿孙们不认识她了，那难过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啊！ 世子，你们可万万要体谅，她再怎么变，都是老夫人啊！” 她说： “老夫人心里苦啊，今日已经偷偷哭过两回了，明明那么伤心，还要装做没事的样子，她在硬扛啊……” 她还说： “老夫人平日最少要吃一碗饭，今日只勉强吃了半碗，荤菜也只吃了我夹给她的那片鱼肉。 想必是给我这个老姨娘的薄面，为了让孩子们不亏身子，她破了规矩，下令吃荤。 可她自己却在忌口，她是想一人代全家忌荤啊！” 几人听了，很是触动，女的湿了眼眶，男的轻轻叹气，频频向齐麟那边投去愧疚又敬佩的目光，暗自发誓，一定要对老夫人再孝顺些。 齐麟没收到那边愧疚又敬佩的目光，因为她在哄六孙女武兰臣，她又哭了，说想爹了。 一句想爹了，像似触动了某个开关，瞬间，哭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这个也说想爹了，那个又说想祖父了，想叔叔，想伯伯，想婶婶，一发不可收拾，止都止不住。 哭成一团，一团乱，乱糟糟。 齐麟头更疼了，嗡嗡的，她也想哭一哭，前世培养一个女儿都够费劲了，这一世竟然扔给她一串熊孩子！ 罢工行不行？ 第7章 七葫英雄传 武世英和她夫君向齐麟辞行：“母亲，天色不早，宣平侯府还有些杂事，我和夫君就先行回去了，还请您务必保重身体，过几日女儿再来看您。” 齐麟自然应允，转过头对尚妈妈嘱咐道：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上等阿胶，给四丫头拿回去，我瞧着她气色不大好，定是这些日子累到了，好好补补，快些养回来。” 余光瞥见陈姨娘依依不舍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南湘，你去送送你闺女。” 陈姨娘和武世英均是一愣，随即欣喜不已，老夫人送的何止是阿胶，那分明是嫡母给庶女的脸面，是让武世英在婆家能挺直腰板的底气。 母女两个恭敬的行了一礼，欢喜的退了出去。 从这层层叠叠的哭声里，齐麟听得真切，孩子们是真的伤心，并非一时起哄，小小年纪便遭逢巨变，任谁都需要时间慢慢接受。 此刻，他们最需要的是至亲的关怀与安抚，可不能一股脑丢给下人敷衍了事，看似省心省事，眼不见为净，实则凉薄至极，只会寒了孩子们的心。 时日一久，就生了隔阂，骨肉至亲间的温情，便也一点点淡了。 平日里谁哄孩子都行，但今天，她必须亲自把他们哄好。 此君小时候，每年总要有一两次家庭大聚会，孩子一多，也是闹哄哄的，那时候都是怎么搞定他们的了？ 哦，对，放动画片。 可这是古代，上哪去弄动画片？ 不过没关系，难不倒齐麟同志，那就先讲个故事，分散一下孩子们的注意力，先把情绪平复下来。 齐麟吩咐下人收拾碗筷，又让朱朱去取纸笔，她一会儿要画个钩针的图纸。 “孩子们，都过来，坐到祖母身边，祖母给你们讲个《七葫英雄传》的故事。” 齐麟这一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孩子们听的真切，虽没停了哭，但都朝这面靠了过来。 祖母还会讲故事呢？《七葫英雄传》又是个什么鬼？ 齐麟数了一下人头，聚过来六个孙辈，少了一人，不应该七个吗？ 在原主记忆里搜到了答案，是了，少了一个孙辈排行老七的武玉臣。 这个小孙女有点特殊，才三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三房唯一的孩子。 她出生在边关，没说过话，也不愿听别人说话，只用点头和摇头回应。 一年前，老三夫妻俩才把她送回京城，侯府这一劫，最惨的就是这孩子，同时失了双亲。 因她太特殊，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府里上下全瞒着她。 平东将军府是孩子的外祖家，武安侯府丧葬期间，人多事杂，齐麟又一病不起，平东大将军生怕外孙女被忽略，再受了委屈，又怕她知道父母的噩耗接受不了，打了声招呼，就把孩子接走了。 两家人的想法一致，能瞒一天是一天，等孩子大一点，再找机会告诉她。 过两天她得去看看那孩子，不开口说话，这事可不小，就是不知道是生理上的问题，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小老七的事先放一边，眼下得把故事讲了，先简介一下，看看孩子们是否喜欢。 “在千里之外的青云深山之中，藏着一处无人知晓的灵地。 那里草木葱绿，灵气充沛，石崖上生着一株千年仙藤，藤间坠着七枚七色葫芦。 这可不是寻常葫芦，乃是吸天地灵气、沐日月精华所生，落地化作七位少年英雄，被人妖两界称作‘葫芦七子’。” 齐麟看了一眼大孙女武书臣和二孙子武正臣，思考了一下，将大娃和二娃的本事调换了位置。 “这七兄弟各有通天本领，却性情各异，一心向善。 老大，生得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远近动静、四方消息，尽收耳目； 老二，天生神力，能拔山扛鼎，万夫莫当，身形能变，可化身巨人； 老三，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一身硬功，寻常兵刃伤他不得； 老四，腹藏真火，可吞吐火焰，焚邪灭祟； 老五，身负水脉，可吞江吸海，控水如流； 老六，身怀隐身奇术，来去无踪，暗中行事最是得力； 老七，年岁最小，却有一只能收万物的宝葫芦，妖魔鬼怪，一吸便擒。 他们本在山中清修，与世无争，哪知祸事天降……” 故事刚开了个头，孩子们双眼渐渐瞪得溜圆，已经忘了哭，先前的伤心难过消散的无影无踪，悄悄向齐麟靠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行对号入座，忍不住哇声一片。 “哇！葫芦七兄弟，我们也是七个耶，我是钢筋铁骨老三！哇哇哇！祖母，祖母，我是老三，我要老三。” “是七个少年英雄！祖母说了，这叫《七葫英雄传》。” “哇！哇！我有水，哥哥有火，他们也是老四老五，他们肯定也是双生子。” “大姐姐有千里眼、顺风耳，六妹妹会隐身，这就是军中的斥候啊！哇！ 日后若是打起仗来，她俩略施小计，敌情便到手了，哇！好俊的本事！” “七妹妹太小，有个宝物傍身，最为稳妥，可她没有宝葫芦啊，祖母？” …… 齐麟头大，不哭也一团乱糟糟，哎呀我的老天奶，哄一串孩子，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圈外的武世谦也听得入迷，紧绷的嘴角悄悄扬起，跟着孩子们的话语悄悄点头，仿佛在评估每个角色和侄子们的性情是否贴合。 可他很快又敛了笑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攥着衣摆，眼底的欢喜里多了几分拘谨与落寞。 他是小叔叔，不能像晚辈这般肆意嬉闹，他是庶子，也不敢奢求能像嫡出的晚辈们一样，凑在母亲身边听故事。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着，看着圈内的热闹，眼底满是羡慕，却没有半分抱怨。 齐麟余光瞥见了武世谦，孤零零地站在那，他也才五岁，却强装大人模样，明明眼里满是渴望，却始终守着分寸。 那份小心翼翼，看得她心头一揪。 这孩子身为庶子，从不争抢，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看着晚辈们讨论的欢快，自己却只能远远旁观。 这般委屈，她可看不下去，忍不了。 齐麟轻咳一声，示意孩子们收声，放缓了语气继续讲道： “横行一方的妖怪作祟，掳走了他们最亲的小叔叔，囚于险地，欲害其性命。 七子闻讯，悲愤交加，便同心协力，各施所长，一路闯关，只为救出他们的小叔叔。”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孩子们又凑在一起讨论“怎么救小叔叔”，唯有武世谦，身体一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抿，胸口轻轻起伏，眼底泛起泪光，他听得真切，母亲说的是“救小叔叔”，故事里的小叔叔，分明就是自己。 他虽年幼，却也心思细腻，隐约猜到，这故事原本应是另一个模样。 定是母亲看到了他，特意为他改了细节，让他也能在故事里，拥有一个能对号入座的角色。 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顺着眼眶蔓延，他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望向齐麟，扬起一个腼腆又真切的笑容，满是感激。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悄悄疼他，让他在这份热闹里，不再是孤独的那个。 第8章 翻页动画片 “故事始于形似葫芦的葫芦山，善良的小叔叔常年在此采药为生。 一日，山间突然阴风大作，地动山摇，小叔叔躲避时误入一处神秘山洞，意外救下了被巨石压住的穿山甲……” 故事简介之后，齐麟只讲了第一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收尾，便停了。 屋内嗷的一声炸开了锅，孩子们瞬间开启了“催更模式”。 小老五扒着齐麟的胳膊使劲晃，小脸憋得通红，嗓门尖的刺耳：“祖母！再讲再讲！大娃被抓了可怎么办啊！” 小老四拽着齐麟的另一只胳膊，急的直蹦高，嗓门同样尖的刺耳：“祖母！别停下，接着讲，再讲！” 小老二急得满地打转，小手抓着头发，嘴里反复念叨“救大娃，救叔叔”，恨不得钻进故事里帮忙。 小老六直接扑在齐麟膝头，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撒娇，闹得不亦乐乎。 …… 武世谦也绷不住了，平日里的小大人模样碎了一地，攥着小手，悄悄凑上两步，嘴唇动了动，小声嘟囔：“大娃会没事吧？” 那憨态可掬又急不可耐的样子，才是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坐在另一桌远远听着的两个儿媳妇，还有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听得入了迷，此刻忍不住纷纷抱怨： “老夫人，您可太会吊人胃口了！ 正听到关键处就停了，这不上不下的，心里跟猫抓似的，实在难受得紧，您就再多讲一段吧！” 武世骁原本不屑于听，哄小孩的故事能有啥意思？ 谁知竟听进去了，听得正上瘾，却卡在那，没了下文，娘也太气人了！不免埋怨道： “娘，你故事里怎么没有儿子我？” “你一个当叔叔的，跟侄子凑什么热闹？” “那老七怎么在里面？他也是叔啊？” “他多大？你多大？还攀比你七弟，你也好意思？羞不羞？” “娘，你偏心，我不干，你得把我放故事里。” “行，后面有个大反派——蝎子精，你就当那个吧。”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齐麟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景，忍不住浅笑，就要这个样子，保持住，多笑一笑，难过的事就不那么难过了。 什么居丧不戏笑，那是放屁，本来就伤心，再天天提醒自己要伤心，那人不得抑郁了！ 逝去的亲人，他们也希望儿孙们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得向前看。 在得到明日肯定接着讲的许诺后，孩子们勉强放弃了催更，仍堆在一块，讨论着故事里的情节，再比较一下谁的本事大。 齐麟随手一画，一个钩针的图形就跃然纸上，她把图纸交给了大儿媳妇，她掌家，让她找人尽快做出来，对于材质、大小、粗细，又叮嘱了一番。 见孩子们没有散的意思，玩的不尽兴，她想起一个好东西，孩子们肯定喜欢，打算再宠他们一回。 此君小时候，有一次老师告状，说刘此君往课本上乱画东西。 放学后，齐麟问了个清楚，看了个明白，一整本书的边边上都被此君画上了火柴人，一页一帧。 快速的翻动书页，那画上的火柴人就动起来，一个手持红缨枪的火柴人大战两个拿刀的火柴人，打的还挺精彩。 这不就是最原始、最简易的动画片嘛！ 她没批评此君，反而夸她画的好，并指点了几句，让她把火柴人画的精细一些。 齐麟叫人取过一叠裁得齐整的麻纸，选了一支细狼毫，蘸墨，低头缓缓落笔。 头一页，只画浅土一抔，埋下一粒饱满的葫芦籽，静卧无声； 次一页，土面微隆，顶出一点嫩白，似有生机欲破土而出； 再一页，细根悄然向下深扎，嫩芽怯生生探向天光； 一页页递进，茎蔓缓缓舒展，探出卷须，新叶次第舒展，继而花苞微鼓，然后悄然绽开，最后花落蒂固，七颗青色葫芦悬于藤蔓，日渐饱满圆润。 她将一叠画纸理得齐整，左手按住最上边，右手拇指自下而上轻轻一拨。 纸页连环翻飞，画便动了起来。 纸上葫芦种子自土中苏醒，生根、发芽、抽枝、展叶、开花、结果，一整套枯荣生机，竟在指尖翻页间活灵活现。 仿佛真有一季春秋，于方寸纸上静静流淌。 齐麟早就被围了个严实，不论大人还是孩子，都屏息凝神，只怔怔望着那叠不停翻动的麻纸。 不过弹指一瞬，却似亲眼看过一季更迭，一株葫芦从无到有，静静长成。 个个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片刻后，又是哇声一片。 “哇！哇！哇！哇！祖母会仙术，能让画动起来。” “祖母，祖母，哇！祖母！再来，再来一遍，求求你了，还要看。” “葫芦长出来了，好快，好好看，哇！哇！” “我最喜欢祖母了！哇！祖母是最好的祖母！” …… 武世骁自认在玩这件事上，京中勋贵子弟无人能及，他娘今天露这手可是让他开了眼界。 明儿就拿着这沓会动的画去显摆，保管惊掉那些个纨绔的下巴。 想想就觉得一身舒爽，倍有面子！ 他是府里嫡幼子，上面三个哥哥宠着，父母也偏爱他，父兄全是武将，连三嫂都能上阵杀敌，全家人都不希望他碰刀枪。 一辈子都别碰，离战场越远越好，好好长大，健健康康的，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从出生起，主要任务就是高兴，天天就是玩，提笼架鸟，招猫逗狗，只要不犯大错，全随他。 引用他爹的一句话： “玩去呗，管他干啥？军里，家里，有我们父兄四个顶着，哪用得着他？ 书读不读的，武练不练的，吃不了那苦就不吃，只要品行不歪，都随他去，乐呵就好。” 武安侯的意思是：苦，父兄四个全替他吃了，乐，他一人得把父兄没享过的全享了。 “娘，这也太有意思了，这也是阎王给的本事？我好像也会了呢！”别说，他娘这半碗孟婆汤不白喝，赚大发了。 齐麟见天色渐黑，收了图画：“行啦，不玩了，收了，我嘱咐一下今晚的安排。” 第9章 打地铺 人愈静，心愈伤；夜愈深，思愈长。 新丧最苦，苦的不是生死相隔，而是长夜漫漫无人相伴，思念与悲恸从此无处遁藏。 齐麟切身感受过，所以，她做了个决定，一个坏了规矩，不成体统的决定——孩子们今晚全和她一起睡。 这个决定，孩子们高兴坏了，再一次哇声一片，一团乱糟糟，两个儿媳妇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大儿媳文锦书，恭敬的劝道： “母亲，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屋子，还是各自睡去，扰了您的清净，也坏规矩。 男女七岁不同席，书臣和兰臣都是姑娘，和小子们睡一屋，虽说是兄妹，也不合适。” 二儿媳盘莹也随声附和： “是呀，母亲，孩子们全住您屋里，太闹了。 一会儿这个要喝水，一会儿那个要撒尿的，肯定睡不踏实。 病了这些日子，身子本就虚，今日又陪他们玩了这么久，您还是好好睡个踏实觉。 再说，也没那么多床，睡不下啊！” 有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我和两个丫头睡床上，床幔一落，就和小子们隔开了。 地上厚厚铺上一层麦草，再加两层褥子，他六叔、七叔，领着四个侄子打地铺。 我领孩子们睡几天，缓过这阵了，再各回各屋。 你们妯娌两个，晚上也别一人睡，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挤挤，要么让丫鬟陪着，切记别一人熬那长夜，受不住的。” 两个儿媳见齐麟坚持，也听懂了她的良苦用心，不再反驳，行过礼后，纷纷回了自己院子。 大儿媳心里是犯嘀咕的，婆母可是荣国公府嫡女，向来重规矩，那半碗孟婆汤真是霸道，性情变的也太大了！ 那新奇的画就不说了，打地铺，哪家贵女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即便自己不认同，只要是婆母叮嘱的事，那就必须办好，边走边盘算着： 麦草，府里马厩应该存了一小垛，平日里当垫料用的，也不知脏不脏，得命人好好拾掇拾掇。 二儿媳妇在想：睡地上，大通铺啊，她也想试试呢，母亲现在变的也太惯着孩子了。 不过，这样可真好，明天她要早点起，去瑞居看热闹，看看孩子们打地铺好不好玩。 孩子们乐疯了，虽说都是一家人，但从来没一起睡过觉，想必会是非常有趣的体验，万分期待的簇拥着齐麟回了瑞居。 很快，地铺铺好了，齐麟卧房的空地上，一排整整齐齐六个被窝，下面垫了足有两尺高的麦草，隔开了寒凉的地气，暄软又舒适。 这地铺就像一块粗布补丁，与这一室的锦绣格格不入。 丫鬟们伺候自己的小主子洗漱，场面蔚为壮观，乱的一塌糊涂。 有着急洗的，有不想洗的，有边洗边玩的，还有双生子，一个没洗，一个洗两遍的。 孩子们哪里还睡得着，又蹦又跳，哇哇大叫，嬉闹个没完，齐麟也不管，疯去吧，疯累了睡的香。 陈姨娘要守着齐麟，说要帮齐麟把孩子们哄睡了，她再去歇着，结果没换来一句好言好语，却被强硬的撵回去睡觉。 书臣和兰臣两个小姑娘，在床上哪里躺得住，姐俩脑袋挤脑袋，扒着床帐的缝隙往外看，看两个小叔叔和兄弟们疯闹，眼中满是羡慕。 齐麟看在眼里，骂在心里，古代哪都好，就这点不好，屁规矩太多。 而且，那些个规矩约束的都是女孩子，这不行，那也不行的，对男孩子就友好多了。 婚前逛青楼叫雅趣，婚后睡小姑娘叫风流，连小三，不是，小妾，竟然都他娘的合法！我呸！ 小兰臣才四岁，没那么大的避讳，小书臣十一岁，的确是女大避父的年纪。 可是，在自己家，在她这个有现代思想的祖母面前，在自己亲叔叔，亲兄弟面前，再不玩一次，就没机会了。 等她过了年十二岁的时候，就更玩不成了。 “小书臣，小兰臣，是不是想一起玩，那祖母允了，去和叔叔、兄弟们玩去吧！ 只这一次，尝过滋味，日后就不许了，可好？” “好！谢谢祖母！” 两个小姑娘拼命点头，欢喜的跳到地铺上，和小子们疯闹到一处。 齐麟笑眯眯看着满地的孩子，对他们的行为很是不解，跑过来，再跑过去，这有啥玩的？ 一个个疯的吱哇乱叫，嗓子都喊劈了。 地铺而已，城巴佬，真是一帮没见识的熊孩子！ 瞧瞧最大的那个，武世骁，哪有个世子样子？属他跑的最欢，稻草都踩散了，睡觉前还得再规整一次。 齐麟万分感慨小孩子的精力，停灵七天，他们就跪了七天，今日送葬，得一路走到祖陵，回来才能坐马车，这么大的运动量，他们就真不觉得累吗？ 她认为他们疯的时间足够长了，在她看都看累的情况下，孩子们还没有睡的意思，无奈，只好祭出《七葫英雄传》第二集，才换来一串熊孩子安安静静躺下。 结果，讲完之后，更闹腾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剧情，齐麟头大，暗觉失策，这觉还能不能睡了？ 拿出对付此君百试百灵的绝招，威胁道：“都闭眼睡觉，谁再提故事，我就让谁的葫芦娃最后一个出场。” 一招制敌，秒杀。 屋里逐渐静了下来，齐麟搂着小兰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酝酿着睡意，躺在另一侧的小书臣，突然悄声问了一句： “祖母，我听庶祖母她们说您去了一趟阎王殿？可有见到我爹？他还疼吗？” 齐麟心里一揪。 “祖母？”这是二房的武义臣在问有没有看见他爹。 “娘？”这是武世骁也在问有没有看见他爹。 齐麟暗叹一口气，伸手将小书臣也拢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 “祖母是去过一趟阴曹地府，见过你爹爹，还见过你二叔，你三叔，你三婶，还有你祖父，都见到了。 他们走得堂堂正正，一身铠甲仍在，风骨依旧，半点不曾狼狈。 地府无刀兵，也没厮杀，人间的刀枪箭雨、风霜劳苦，到了那边，便都散了，他们身上不疼，心里也不苦。 他们只是换了一处地方守着你。 从前在边疆，守的是家国；如今在天上，守的是你们。 他们不冷，不疼，不孤单，只是，暂时不能再抱你们罢了。” 小书臣将脑袋窝到齐麟肩窝，无声抽泣着，齐麟清晰的感觉到小姑娘的泪水正慢慢湿透她的肩膀。 “祖母，您也很想念他们的吧？”小书臣瓮声瓮气的问。 第10章 八段锦 “嗯，很想，特别想。”想的原主都没醒来，芯子换成了她。 小兰臣没睡实，大姐姐的话她都听见了，她也想爹爹，可祖母正在安慰大姐姐，她不想这时候抢了祖母的关注，悄悄的抱住齐麟的胳膊，小脑袋蹭来蹭去，寻求些许慰藉。 地铺上窸窸窣窣，小子们也都醒着，各自想着心事。 人这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离别，都说离别能让孩子成长，可这群孩子，头一回经历生死，便要一口气送走五位至亲，实在太过残忍。 每遇大事，若能有一位长辈陪着走上一程，引导方向，纠正姿势，挡一挡风雨，待他们站稳脚跟，行止稳当，余下的路再放手让他们自己走，往后风雨也由他们自己担。 那才是真正的托举，才是身为长辈该有的担当。 齐麟轻叹出声，缓缓开口，说给两个小姑娘听，也说给地铺上的小子们听。 “我虽然很想他们，但我不难过，因为阎王偷偷告诉祖母一个秘密。 你们的爹爹、伯伯、叔叔、婶婶，是为护国而死，都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这般忠义之人，便是阎王也敬三分，特允他们不必入轮回苦候，可化作世间万物，时时陪伴你们，比如： 你看书时，他会化作一缕清风，翻动你的书页； 你赶路遇到暴雨，他会化作为一棵古树，为你遮挡风雨； 你烤火时，他会化作那簇舔到你又伤不到你的火苗； 你爬山时，他会化作一棵枯草，勾住你的衣摆； …… 今天，祖母做饭的时候，蒸汽熏到脸上，便觉得那汽是他们变化的，他们先尝到了饭菜的味道，在夸祖母的厨艺好，要我再接再厉呢。 呵呵，没准他们现在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正明目张胆的听我们说话。 他们化作万物，无处不在，换成另外一个样子，陪着你们。 你们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唯有你们平安顺遂，他们才会安心。 他们心一安，在那幽冥之中才会少受苦楚，过得安稳。” “祖母，书儿晓得了。” 齐麟一个臂弯搂着一个孙女，低声哼着《萱草花》，调子温软绵长，孩子们逐渐生出倦意。 不过片刻，便都枕着催眠曲安然入睡。 一夜好眠，睁眼时天还未亮。 孩子们睡的正酣，两个小姑娘紧贴着齐麟，体温互相暖着彼此，捂得被窝热乎乎的。 地铺上的小子们，睡的乱七八糟。 有贴边快睡到地上的；有四仰八叉占两个人被窝的；有睡在兄弟们身上的；还有踢没了被子和旁人抢一个的。 齐麟小心翼翼的抽出胳膊，轻手轻脚的挪下床，提着气，尽量不发出声响，去了外间。 陈姨娘和二儿媳妇盘莹早早就来了，两人探头往里间看，齐麟先瞧见了她们，再瞅瞅刚有一丝亮光的天色，问：“几时了？” 丫鬟翠翠轻声回：“五更将尽，卯时初过。” 齐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凌晨五点半！这么早？ 倒也不觉困倦，只是生物钟到了点，自然就醒了。古人起的也太早了吧！ 简单洗漱过后，陈姨娘献宝一样，羞涩的递过来一块叠的齐整的布，齐麟瞬间明白了这是何物。 看着陈姨娘通红的眼睛，有些心疼，这人，熬大夜了！ 要么为了做这件文胸赶工，要么思念侯爷睡不着，昨晚竟忘了嘱咐她一句，让丫鬟陪着她睡。 “我又不急着穿，这么赶干什么？小心熬坏眼睛！” 齐麟擅于用毒嘴掩饰她那颗软塌塌的豆腐心。 毫不避人的抖落开，一件做工精细，材料柔软，还绣了精美花纹的文胸，就这么大剌剌的展示在一众丫鬟婆子面前。 “陈南湘，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手艺，绝了！叫你一声陈大师都不为过，做的也太好了！量身定制，天然面料，纯手工，这是顶级奢侈品啊！” 齐麟不吝夸赞，给陈姨娘竖了个大拇指，陈姨娘被夸的脸更红了，虽然有两个词她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理解成与“大师”一词齐平的褒奖之意。 齐麟迫不及待的去偏房换上，再出来时，众人发现，老夫人的气质都变了，挺拔了许多。 盘莹惊讶的看着齐麟的胸脯，满眼都是羡慕，她也想穿个这样的小衣。 陈姨娘看在眼里，偷偷拽过盘莹，拉她去偏房量尺寸，说抽时间给她也做一个。 盘莹很高兴，边配合着量尺，边央求陈姨娘给大嫂文锦书也做一个，陈姨娘无有不应。 盘莹也不让陈姨娘白辛苦，许诺两匹上等绸缎做酬劳，陈姨娘也欣然接受。 齐麟的减肥大计，除了节食，还有运动。 跑步，是齐麟认为最方便、最有效、最省钱的一项运动，不用器械，不挑场地，迈开腿就行了。 她掂量了一下这身膘的实力，怕是跑不了一百米就得关机，于是，齐麟想到了另一项舒缓的运动——八段锦。 此君大学第一学期，体育课学的就是八段锦。 这孩子一身懒肉，不爱运动，为了让她每周能正儿八经的运动两次，齐麟骗她说自己想练八段锦，让她好好学，放假了好教她。 为了圆谎，此君寒假第二天，齐麟就一本正经的学起了八段锦。 一开始还嫌弃这套拳太慢，跟着练了两天后，就察觉到了不一样，它能让你静下心，还能锻炼到跑步锻炼不到的肌肉。 一套打下来，是真的浑身轻松。 八段锦的动作简单，强度极低，是非常稳妥，几乎无风险的运动，正适合老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还凝着一层雾气。 齐麟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静立廊下空处，缓缓舒展身形，一招一式皆从容安稳，不疾不徐，只觉气血随动作缓缓流转，周身都透着一股宁和气息。 陈姨娘和盘莹立在边上，远远的看着热闹，齐麟恰好收一式，转过身来，朝她们招手。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一起活动活动筋骨。” 陈姨娘与盘莹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陈姨娘笑着摆手： “我们笨手笨脚的，怕学不会，扰了老夫人练功。” 齐麟翻了个白眼，快步走过去，一手抓一个，不容拒绝： “这叫八段锦，不难学，不求姿势多标准，只图松快筋骨，顺顺气息。 你们整日在府里窝着，气血不畅，早晚就容易乏累，跟着我动一动，夜里也睡得安稳些。” 她说着，便拉着二人站到自己身侧，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慢慢教： “左脚开步，与肩同宽，屈膝下蹲，…… 这一式叫两手托天理三焦，抬头，抬手，缓缓往上送……” 起初陈姨娘与盘莹还有些拘谨，手脚僵硬，动作歪斜，忍不住自己先笑出声。 可齐麟耐心极好，不催促，不责怪，用心指点，语气始终温温和和。 不过几式下来，两人身上渐暖，肩背也松快不少，原先看热闹的心思，不知不觉变成了认真跟着练。 “娘？祖母？义儿……” 小义臣揉着惺忪睡眼，看到的就是这祥和的一幕： 晨雾轻散，天光微亮，三个妇人立在庭院之中，打着一套慢吞吞的拳法，动作虽不齐整，却一派祥和。 小义臣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第11章 双生子的牙 “娘，我要撒尿，祖母，我饿了，吃过饭我要听《七葫英雄传》！” 小义臣夹着裆，一溜烟跑去了净房。 齐麟三人也不练了，草草收势，一起回屋张罗孩子们洗漱。 地铺上，不过是刚醒的功夫，便闹得鸡飞狗跳。 先是最边上一个猛地坐起，头发乱得像鸡窝，揉着眼睛就喊渴。 旁边一个伸着懒腰乱蹬腿，脚丫子差点踹到别人脸上，被人一巴掌拍回去，立刻嘻嘻哈哈滚作一团。 有人摸索着找鞋子；有人穿错了衣服；有人凑在一块儿比谁先爬起来。 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你笑我头发乱，我笑你衣裳穿反了，吵吵嚷嚷，却半点不让人厌烦，只觉得满室都是鲜活气。 没一会儿，小子们就陆续起身，跑去外间洗漱，有追着擦脸的，有边洗漱边扬水的，还有被强行控制着梳头的，又是一团乱糟糟。 而两个小姑娘起床就安静许多，只是打扮的过程长了点，挑衣服、梳头、抹脸，都得耽误一会儿。 齐麟就站在一边，笑眯眯看着一群下人围着各自的主子，忙的各自混乱。 早饭，大盘小碟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 米粥熬得绵稠，蛋羹滑嫩，还有几样清炒小菜、酱菜与面点，香气绕着屋子飘，只闻味道就能猜出是极丰盛的一顿早饭。 一家人分坐两桌，孙辈一桌，长辈一桌，气氛和睦又热闹。 陈姨娘习惯性地要给齐麟布菜，却结结实实吃了齐麟一记眼刀，顿时僵在原地，讪讪缩回手，乖乖坐回了座上。 两个儿媳妇坐在下首，一边用饭，一边低着头轻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眼望一望主位上的齐麟，眉眼间都是温顺恭敬。 悄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也陆续有几个词汇飘进了齐麟的耳朵，拼凑一下，不难分析，妯娌两个在说文胸和八段锦。 孩子们吃得欢快，你一口我一口，小手抓着麦饼啃得香甜，叽叽喳喳的，满屋子都是小孩子鲜活的气息。 唯有那一对双生子，扒拉着碗里的东西，吃得极少，挑挑拣拣，只肯碰些软烂的粥与蛋羹，稍硬一点的点心与菜蔬都不肯入口。 齐麟看在眼里，不禁皱眉，默默搁下筷子，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 她伸手轻轻抬起两个孩子的下巴，温声道：“张嘴，给祖母看看。” 两个小家伙乖乖张口，齐麟一瞧，便见后牙上有一发黑的小洞，原来是长了蛀牙，怪不得只挑软的吃。 双生子真是神奇的很，两个孩子长蛀牙的位置，黑洞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祖母，祖母，看见虫子了吗？” “祖母，您快些把虫子抓走，它咬的佑儿牙疼。” “虫子都死翘了，很快就不疼了，去吧，再吃些，挑软烂的吃，把自己喂饱了。”双生子又被齐麟撵回去接着吃饭。 治牙要趁早！ 此君的牙长的就不好，她特别重视，看得可紧了，窝沟封闭，矫正，到了年龄早早就去做了。 在古代，蛀牙，怎么弄？磨掉变黑的牙质，然后堵上吗？ 古代好像没有那么精细的工具，也没有合适的填充材料吧？ 不大清楚，还是得问问专业人士，她记得侯府养了个府医，吃过饭得仔细问问。 “锦书，佐臣和佑臣的牙，府医怎么说？” “回母亲，府医说暂时没有好办法，只能硬挺，等到七八岁换新牙就好了，换了新牙后，少吃糖，多加养护，日后再吃东西就不遭罪了。” 她心中有了个大概，也不责备，只柔声吩咐： “锦书，吃完早饭，让府医来见我，我有话问。 再嘱咐厨房，往后做蛋羹，记得在上面铺一层青菜碎，一同蒸熟，软和又入味，这俩孩子吃蛋羹的时候也能顺便吃进去一些菜。” 转头又叮嘱照看双生子的嬷嬷：“从今日起，早晚记得给他们漱口、刷牙，莫让残渣留在牙洞里。” “回老夫人，漱口是有的，只是刷牙，有些困难，柳枝即便嚼的很软，也总是戳破小公子的牙床，破一次要好几天才能好，小公子就不愿意刷，奴婢就……”老嬷嬷越说声音越小。 齐麟想起早上刷牙的柳枝，真是一言难尽，挥挥手示意老嬷嬷下去。 武世骁吃的最快，最后一口粥下肚，就着急忙慌的往外走，边走边喊： “娘，儿子去学堂了，我不在家你可不许讲《七葫英雄传》！等我回来的，千万要等我回来再讲！” “行啦，知道了，你快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等着你，等晚上睡觉前再讲。” “娘，我晚上还想吃红烧鱼……”武世骁人早已跑远，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讨食声，随风散在院子里。 一餐用罢，文锦书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手帕包裹着的东西，仔细层层打开，露出三根细竹签，双手呈给齐麟： “母亲，您看看，这是否是您要的钩针？可有哪里做的不妥，我让府里的木匠在二门外候着呢，可随时回话。” 齐麟拿过那三根纯手工打磨的钩针，和她图纸上的一模一样，没有毛刺，非常光滑，一看就是用心做事了，不吝夸赞： “不错，就是我要的东西，手怪巧的，做的很细致，要一根做三根，当赏！” “是母亲的图画的好，一看就明白，合母亲心意就好，打赏之事，儿媳回头就办。” 完美完成婆母交待的任务，文锦书很高兴，谁干活之后不希望得到认可呢，接着又请示道： “母亲，府医到了，也候着呢，是否现在让他来回您话？” “嗯，叫过来吧。” 府医进得堂前，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齐麟问：“张府医，四少爷、五少爷的蛀牙，你可有医治之法？” 张府医，四十上下，举止谦和，一望便是经验老道，行事稳妥之人，躬身答道： “回老夫人，两位小少爷年岁尚幼，乃是乳牙受损，并非顽疾。 属下只需用些温和之法调理护养，再嘱下人每日以柳枝蘸盐净齿，忌食甜腻之物，慢慢养护，便可不再加重，还请老夫人宽心。” 齐麟又问：“可有办法将牙洞堵上？” “回老夫人，孩童乳牙稚嫩，不堪硬物填补，眼下并无稳妥堵洞之法。 坊间虽传可用松香堵牙，然其遇热易化，又带异味，药性亦不温和，实在不适用于两位小公子。 唯有用药护好牙根，再教他二人仔细净齿、清淡饮食，不让蛀势再深，待日后换了恒牙，自然便能完好如初了。” 齐麟听明白了，没啥好招，堵不了，硬挺！ 现代堵牙的东西是什么材质，她是一点都不知道，知道了也做不出来，因为她不懂。 想了想，命丫鬟备笔墨，又让人去传了木匠，温声嘱咐府医： “张府医，你且等上片刻，稍后，还有点事要和你商议。” 张府医躬身应是，悄悄退在一旁。 齐麟提笔蘸墨，勾勾画画，几笔就画出一个图形。 第12章 隐世国师 木匠看过图纸后，面露疑惑：“老夫人，这物件……小人从未见过。” “此物名叫牙刷，专为洁齿所用，你照着这图做，记住几处关键： 第一，柄的长短要合手，是小少爷握在手里的长度，末端略宽，便于握持； 第二，顶端这一小片平头处，需钻上细密小孔，均匀有序； 第三，孔内栽上细软鬃毛，要软硬适中，不可扎口，排列整齐，不可松动。” 木匠连忙应道：“小人记下了。只是这鬃毛用何种为好？” “选猪鬃最软那层，去油洗净，晒透晾干，再牢牢嵌实。莫用硬毛，免得伤了牙龈齿肉。 先做两把样品送来，我试过顺手，再按此形制多做几把。” “是！小人遵命，定仔细做来。” 木匠恭敬的退下，他听说大夫人要赏他呢，老天保佑老夫人天天有新奇物件要做，他也好多赚些赏银。 齐麟抬眸看向张府医，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寻常粗盐洁齿，功效终究浅淡，对付蛀齿不过是权宜之计。 府里木匠如今正照着我的法子制牙刷，你便费心研制一味药用牙粉，须得有药效，能护齿防蛀，适合家中几位小主子用，温和稳妥，不可伤了乳牙。” 张府医连忙拱手：“属下明白，这便回去细细调配。” 打发走了府医和木匠，齐麟去了院子里，那里有以消化食为借口，疯闹在一块的孩子们。 齐麟招招手：“小兰臣，过来，祖母给你勾小玫瑰花。” 一个孩子满心期盼的东西，若能亲眼看着它从无到有、慢慢成型，那份幸福感远比直接拥有更浓烈绵长，也会让孩子更懂珍惜，心里也多一份期待与欢喜。 小兰臣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牵着祖母的手指，一步两跳的跟着走了。 廊下日色正好，齐麟坐在竹制小几旁，膝头摊着一块手绢，指尖捻着四股莹白的绣花线，钩针翻飞。 先起锁针为底，再以短针层层起瓣，初时细密针脚，渐次舒展成外阔内敛的花型，外层花瓣饱满，内层紧裹，不消片刻，一朵素净玫瑰便在指尖成型。 线团在膝头轻轻滚动，阳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温暖又惬意。 武安侯府内，老夫人含饴弄孙，竭力抚平府中萦绕的哀伤，而几条街外，大雍的权力中枢——皇宫深处，天子正召见一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那高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和尚，身形丰腴却挺拔如松，不披袈裟，只着半旧灰布僧衣，领口微敞，袖口高卷，趿着布鞋，架腿而坐。 佛珠随意缠在腕间，时而拨弄，时而丢开，一派江湖痞子气。 可这般痞里痞气的举止里，偏偏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矜贵。 抬眼时眸光沉静，既有皇室血脉的清贵气度，又有看破红尘的智慧，慵懒里藏着锋芒，随性中透着深不可测，格外惹眼。 皇帝，此刻哭的赖赖唧唧，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呜呜……皇叔，三年不见，您在外受苦了，瞧瞧您……” 他本想说 “都瘦了”，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和尚圆滚滚的肚子，话音猛地一顿，硬生生将那三字咽了回去，改口带着哭腔嚎： “呃……怎吃得这般圆润？呜……侄儿都认不出了！” 大和尚眉头紧蹙，满脸不耐，随手拨了拨腕间佛珠，劝道： “陛下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亲政三载，怎还如稚子一般哭哭啼啼？哪有天子这般模样，不像话，莫要再哭。” “呜呜……皇叔好狠心，一走便是三年。侄儿寄去十封书信，您至多回两封，将这偌大江山一股脑扔给侄儿，便不管我了吗？” 大和尚嫌恶地抽回自己的袖子，还将衣上沾到的鼻涕眼泪，不动声色蹭回皇帝的龙袍，语气厌烦： “陛下还是称贫僧‘尺惑’吧，你乃先皇嫡子，贫僧不过是先皇胞弟。 自古江山都是往下传，没听说平着传的，贫僧只是顺天而为，那本就是你的江山，何来贫僧‘扔给你’一说？” 袖子被抢走，皇帝改抱大腿，哭的越发委屈：“呜呜……侄儿当不好这个皇帝，皇叔莫走，留下来帮帮侄儿，好不好？” 大和尚几次拔腿都未能挣脱，烦躁得抓了抓光头： “哎——呀！你这破孩子，烦死个人，贫僧此番本就打算久住，便是回来帮你，快松手。” “当真？” 皇帝话音未落，手脚已是极利落地松开，半点留恋也无。 转眼便换上一副恭顺模样，亲自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恭敬递到尺惑面前，殷勤得近乎刻意。 “皇叔，您先前信中提及，大雍国运生变，究竟是何缘由？” 大和尚接过茶盏，淡淡颔首：“确有变数。看似向好，却又朦胧难辨，吉凶未定。只算得，五颗将星陨落之地，便是气数异动之处。” 皇帝神色骤然一紧，呼吸都似顿了半拍，眼眸深处有掩饰不住的慌乱，急声追问： “五颗将星陨落？可是武安侯府？难道武安侯后人，日后存有不臣之心？可能预知是哪个后人？可是孙辈？排行老几？” 大和尚狠狠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武安侯满门忠烈，如今府中只剩老弱妇孺，你是如何将这群弱小与不臣之心扯到一处的？” 皇帝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偏开一瞬，才低声怯怯道：“不过，不过是一闪之念，朕并未真这么想。” 大和尚懒得与他计较，只沉声道：“贫僧此番回京，便是为陛下盯着这桩变数。须得尽快寻个由头，入武安侯府一趟，查清楚究竟是何异状。” 以尺量天下，心藏万般惑。 “尺惑”，是大和尚的法号。 他是先皇嫡弟，今年四十整，是先帝属意的第一储君，文韬武略、气度格局，皆是宗室里万中无一的龙子气象。 他不爱坐江山，只爱看江山。 厌恶朝堂权谋纷争，独爱人间烟火、山川风月。 当年储位已定，却在登基前夕，发生了一桩触及皇家根基的秘事，他心灰意冷，又看透皇权虚妄，主动放弃储君之位，披上僧衣，潇洒出家。 除了皇帝，朝堂内外只知他当年忽染恶疾，早已不在人世。 他出家后不入古寺，不念经卷，反倒学得一身窥天占卜、推演国运的本事，成了大雍真正的“隐世国师”。 他常年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皇宫圣旨都请不回他。 直到近日，他夜观星象、掐算天机，惊觉大雍国运之中，凭空多了一道陌生变数——天地气机异动，旧有命数被扰，竟牵动江山气运悄然偏移。 他这才放下云游，匆匆赶回京城，一脚踏回这万丈红尘。 第13章 葫芦和蛋糕 武安侯府。 小兰臣搬了小板凳挨在齐麟脚边，两只小手托着自己的小脸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麟的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 见祖母又取了几缕米白绒线，捻成细碎的花蕊，缀在花心正中，再用浅绿线勾出小小的花萼，她便仰着小脸小声问： “祖母，花儿开的好快哦！” 齐麟抬眸，指尖勾着线轻轻一挑，温声道：“快了，等这瓣儿收了针，就给我的小兰臣戴在头上。” 小丫头笑弯了眉眼，小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紧紧贴着齐麟。 丫鬟朱朱捧着针线笸箩，不错眼地望着那朵渐成的白玫瑰，嘴角噙着温软笑意，轻声夸赞：“老夫人手真巧，这花儿跟真的一样。” 大孙女小书臣捧着一本书，书皮是《论语》，内里却是公主爱上穷书生的话本子，此时已无心看下去，把书页合在膝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那钩针起落，忍不住轻声问： “祖母，这是给六妹妹做的头花吗？真好看，书儿也想学。” 陈姨娘立在齐麟身后，看的仔细，老夫人竟有这般精巧的手艺，难不成也是阎王给的本事，这样的本事多给一些也是好的，因为她很喜欢。 陈姨娘心灵手巧，擅女红，只看了一遍，便学了个大概。 收了最后一针，一朵莹白的钩针玫瑰便在齐麟手中成型，寻了一个空簪头，将花绑在上面，一个白色玫瑰花簪便做好了。 轻轻插在小兰臣的鬓边，小姑娘立时笑靥如花，蹦跳着去找铜镜了。 “小书臣，祖母给你勾一朵白色山茶花可好？” 都是孙女，不能偏向，小的有，大的也得有。 木匠做了三根钩针，齐麟将余下的两根发给了陈姨娘和小书臣，让她俩学着勾，她看出来了，这两人看的最用心，也最想学。 一朵花罢了，于齐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披肩、盖毯、衣裙这样的大件，她三五日也能从容完工。 很快，一朵层层叠叠，瓣瓣分明的白色山茶花便簪在了小书臣的发间。 小子们不干了，纷纷聚过来，抗议齐麟偏心，孙女有的孙子也要有，强烈要求给他们勾个葫芦，且，就要白色的。 齐麟无有不应。 她从前虽未勾过葫芦，但各种针法基础打得好，仔细一琢磨，就能寻到解决之法。不多时，便勾成一白色葫芦，针法简单，内填棉絮，又系上一根黑丝绳，很是别致。 这第一个就送给了武世谦，系于腰间，既显孩童灵动，又暗合身有重孝之意。 小子们吱哇乱叫着争抢这第一个，武世谦习惯性的要将刚刚系上的葫芦取下，让给侄子们，被齐麟一句话喝了回去： “他是你们小叔！即便与你们同龄，也是你们长辈，不能总要求长辈让着晚辈，当晚辈的也要时刻敬重长辈。 这第一个，我就是要给你们小叔，可还有谁要争抢？” 话音一落，陈姨娘登时慌了神，忙上前便要去解武世谦腰间的葫芦，手忙脚乱，口中亦是惶惶不安：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夫人！谦儿虽是小叔，也该让着晚辈的，快解下来才是……” 齐麟狠瞪了陈姨娘一眼，“我说话又不好使了？” 陈姨娘身子一僵，当即停了手，怯生生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武世谦一双眸子骤然亮得惊人，满心孺慕地望着齐麟。这是他的嫡母，却比生母还要待他好，看得见他，懂得他，还这般护着他。 心头一暖，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其他小子们的葫芦，齐麟交给了陈姨娘和小书臣，刚刚她看过她们的针法，没大问题，完全能胜任。 她领着丫鬟嬷嬷去了厨房，她瞧着府里的点心，不是酥的就是硬的，也不知是这个朝代就吃这样的点心，还是府里的厨子不会做暄软的？ 双生子的牙本就不好，正餐吃的都少，这临时垫肚子的点心再吃不动，太耽误长个子，她要给孩子们做点暄软的点心。 提到暄软的点心，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蛋糕，侯府没有烤炉，只能用蒸。 先处理面粉，得将普通面粉变成低筋面粉，核心区别就是面粉里蛋白质的含量。 蛋白质越少，面筋越少，越松软；蛋白质越多，面筋越强，越劲道。 这个她会，要感谢现代发达的网络，齐麟的短视频软件里，给她推的最多的就是美食视频，第二多的是关于高考和大学新生的相关视频，第三多的是画画，第四多的是琵琶，第五是采蘑菇，第六《甄嬛传》和《知否》。 先将面粉用细箩反复筛几遍，越细越好，再取浅盆盛面粉，压实，用筷子在面粉上戳几个洞。 取个大盘子盖在浅盆上，防止冷凝水进到面粉里，上锅小火干蒸一刻钟，晾凉后，再筛，就得到了低筋面粉。 打鸡蛋，蛋黄蛋清分开。 蛋黄中，加入羊乳、素油，搅拌均匀后，再加入低筋面粉，用扁匙从下往上翻拌均匀，备用。 蛋清中，加入几滴白醋，糖事先碾碎，分三次加入，用三个筷子拼命搅拌，打发到提起来有小尖角就可以了。 这是个力气活，齐麟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了劈柴的一个小厮。 然后将蛋白糊放到蛋黄糊里，从下往上翻拌均匀，切记不能胡乱画圈搅拌，再取几个薄胎大汤碗，碗壁刷油，倒入蛋糊，提起来在案板上墩几下，排出气泡。 放入蒸锅，大汤碗上同样要盖上大盘子，水开后蒸两刻钟，再闷半刻钟，就可以出锅了。 蒸锅被轻轻掀开的瞬间，热汽裹着浓醇的蛋香与清甜的奶香涌了出来，飘得厨房内外都是暖融融的甜。 薄胎汤碗里的蒸蛋糕暄腾腾地鼓着，淡黄色的糕体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因刷了素油，轻轻一挑便与碗壁分离。 倒扣在白瓷盘上，圆滚滚的一块，捏上去软乎乎的，指尖按出浅坑，转眼便慢悠悠弹回原状，糕体绵密得瞧不见半点气孔。 勋爵府邸，规矩大，哪有公子、小姐们扒厨房等吃的的时候，太不成体统。 可今天，孩子们早被这勾人的香味引来了，凑在案板边踮着脚张望，连素来沉稳的武世谦，也站在一旁，目光软软地黏在那几盘蛋糕上。 齐麟先切了小块递到双生子手里，俩孩子捏着软乎乎的糕，小口咬下，原本因牙口不好总蹙着的小眉头瞬间舒展开，腮帮子鼓鼓的，含混着嘟囔： “好软，好吃，好香！”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口，吃得眉眼弯弯。 孩子们围上来各领了一块，有的直接一大口，有的小口小口地吃着，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软绵得恰到好处，不用费半点力气咀嚼，暖乎乎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武世谦吃着自己那块，抬眼看向忙前忙后的齐麟，眼底的孺慕浓得化不开，吃得分外珍惜，生怕吃快了这难得的滋味也消散的快。 双生子吃完一块，又举着小手凑到齐麟面前，奶声奶气地央着： “祖母，祖母，还要，还要一块！” 其他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附和： “我也要，我也还要。” “祖母，祖母，别忘了义儿” …… 齐麟收起了最后两块蛋糕，“这两块，祖母要留着，下午去看你们七妹妹。” 第14章 一生遗憾 平东将军府。 平东将军复姓百里，齐麟与百里老夫人，既是儿女亲家，又是多年的闺中好友。 如今，两位老人家同遭丧亲之痛，乍一相见，眼底便不受控的漫上湿意，却都死死忍着，不肯在对方面前落一滴泪。 四只布满细纹的手，一触便紧紧相握，指节都微微泛白，似乎要用手上的力道，来撑住彼此摇摇欲坠的心。 百里老夫人望着齐麟略显憔悴的面容，又是欢喜又是后怕： “老姐姐，你可算是大好了！我这些日子，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生怕，你也随着去了。” 齐麟感受到了百里老夫人的善意，这是原身的真闺蜜，不是塑料姐妹花，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着： “都大好了，如今都能下地给孙儿们做饭了。老妹妹，你我都节哀，日子，总还要往下过。” 百里老夫人重重颔首，眼眶更红，控制着激动的情绪，柔声劝慰道： “正是这个理，老姐姐你能想开便好，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宽慰人的漂亮话，只劝你一句： 儿孙尚且年幼，还撑不起门户，你务必好好活着，总要撑着，把孩子们一个个拉扯成人，立稳脚跟才是啊。” “嗯，你说的对，我们都好好的，好好的。” 百里老夫人见齐麟心境已然平和，不似她先前担忧的那般颓丧，本还以为这位老姐姐总要消沉许久才能缓过神来，没料到竟调整得这般快，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齐麟这次来的目的，忙转移话题，说起了武玉臣。 “老姐姐，我带你去见玉臣。 她这孩子，别看才三岁，不说话，还不愿意出门，但她聪慧的很。 她爹娘去了的事，你在府里吩咐上下瞒着，我这儿也一直小心遮掩，可她自己猜出来了。 这些日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整日抱着她娘亲的画像掉泪，哭也没个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眼泪，瞧着实在揪心。” 齐麟听得心口一紧，感觉小老七的状况有些棘手，轻声叹道： “这孩子命苦，偏偏又这般早慧。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在身边照拂，辛苦你了，老妹妹，我当真要好好谢你。” 百里老夫人连忙摆手，嫌弃齐麟太客气，怼过去的话都带着暖意： “瞧你说的什么外道话。你是孩子的亲祖母，疼她护她是本分；我还是她的亲外祖母，哪里就分得出你我了。” 齐麟和百里老夫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内院深处走。 廊下静得很，连风都轻了，百里老夫人指了指前面那座小院，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心疼： “就在里头，从回来就没怎么出过门，嬷嬷们都不敢离得太近，怕惹她不舒服。” 两人放轻了脚步，并肩走到窗下，窗纸半透，映出里面小小的一道身影，像朵被霜打蔫的小花儿，怯生生，静悄悄的，缩在那儿。 此刻，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榻上，展开一卷画像，那是她娘亲的模样。 没有号啕，没有哭喊，连一声哽咽都听不见。 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就那么呆呆望着画像，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半点儿声响。 齐麟站在窗外，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一缩，酸意直冲眼眶。 这无声的哭，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戳心，更叫人难受。 齐麟用力握了一下百里老夫人的手，示意只她们两个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守着，从翠翠手里接过食盒，轻轻叩了两下门，用她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小玉臣，我是祖母，祖母和外祖母能进来吗？” 过了好一会儿，武玉臣的贴身嬷嬷打开了房门，嬷嬷给两位老夫人规矩的行礼，示意二人赶快进来，她还要马上关门。 武玉臣所住的这间屋子，是将军府里风水最好的一处，屋内陈设样样精致，软毯暖炉、蜜饵点心、笔墨玩具一应俱全。 每一样物什都是百里老夫人精心挑选，满室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疼惜。 “小玉臣，祖母和外祖母能坐一下吗？” 好几息后，武玉臣才缓缓点了个头。 齐麟用她认为最温柔的笑容回应她，拉着百里老夫人，缓缓坐在嬷嬷刚摆好的绣墩上，齐麟悄悄的将自己的绣墩往武玉臣那边挪的近了一些。 才三岁的武玉臣，眉眼精致，即便双眼哭得红肿，也难掩清丽底色，一眼便知长大后定是倾城模样，与她大姐姐一样，长的让齐麟担心。 很多大人，都觉得孩子小不懂事，可是一些事，她比所谓的大人要懂得多。 她们最能分辨善恶，最能看穿一个人的弱点，最能轻松拿捏住身边的人。 至亲逝去，为了她好，一家子合起伙来瞒着她，齐麟认为不可取。 前世，此君高考的时候，有个同学的爸爸去世了，家里人瞒着她，说是为了让她好好考试。 等同学知道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和爸爸最后告别的机会，一生遗憾无处弥补。 同学和妈妈大吵一架，她说她有知情权，她说她懂事有轻重缓急，她会自己调整情绪好好考试，即便发挥失常，那也是她技不如人，心智不如人，她还可以明年再考。 可她错过见爸爸最后一面，就永远错过了，她恨她妈妈，为她做了一个自认为为她好的决定。 齐麟自己身边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家里亲戚老人去世，老人哥哥家的孩子瞒着不告诉，说他爸身体不好，怕知道了病情加重。 哪有能瞒住一辈子的事，结果很快老哥哥就知道了，可也晚了，错过了送亲弟弟，大骂儿子不孝，反而病情加重。 又是一个“为你好”，又是一个一生遗憾。 齐麟还记得，她跟她弟说过，“等我老了那天，我要是想你了，你家孩子要是瞒着不让你来看我，我就揍死她，你就算动弹不了，爬也得给我爬来。” 有些话可以瞒，有些事却绝不能瞒。 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遗憾。 当时，若是现在的她来处理这个事，她会选择告诉小玉臣，然后将她护在怀里，陪她度过这段难过的日子。 齐麟轻叹一口气，这孩子哭的这般伤心，肯定也有没能亲自送父母最后一程的遗憾，她打算亲口告诉她隐瞒的一切。 第15章 百里惊雁 齐麟蹲下身，与坐在榻上的小玉臣平视，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声音温和又郑重： “玉臣，有些事，祖母要亲口对你说。你的爹娘，是为大雍战死的大英雄。” 孩子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震，攥着画像的手指更用力了，眼泪一串串的无声落下。 齐麟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重重廊宇，落向千里之外的南疆，声音里凝着化不开的敬重，更透着一股骄傲： “你父亲武世韬，是顶天立地的铁血将军。 他在南疆浴血杀敌，以血肉之躯护我大雍河山无恙，护身后百姓安宁，其沙场悍勇，无人能及。 你母亲百里惊雁，更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文能十步成诗，才惊四座；武能弯弓射大雕，不输男儿。 她是能与夫君并肩作战的女中豪杰，试问天下女子，谁能及她？ 我武家三夫人若说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齐麟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让小玉臣能感受到她的力量，与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对视，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们伤心，是因为他们是我们至亲，是这世上最疼我们的人。 可我们更该骄傲，因为他们是为国而战，为天下百姓而死，值得世人万世敬重，更值得我们骄傲一生。” 孩子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齐麟松了一口气，能哭出声，说明生理发音没问题，不说话，那就是心理问题。 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把小脸埋在自己肩头，肆意地哭泣。 她拍着孩子的背，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 “玉臣，你是你母亲百里惊雁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母亲便不算真正离去。 你要好好活着，活得安稳，活得康健，活得堂堂正正，带着他们的期盼，带着他们的荣光，替他们活下去。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我武安侯府满门忠烈，儿孙自不是孬种，好好活下去，不是难事，是也不是？” 怀中的哭声渐渐大了些，却不再是压抑的绝望，多了几分宣泄的释然。 武玉臣的小手，终于松开了画像，紧紧抓住了齐麟的衣襟，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一旁的百里老夫人站在原地，听得浑身微颤，眼眶早已湿润。 她原以为，按齐麟平常的性子，会一直隐瞒下去，或是只说些哄孩子的话，却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坦荡、如此郑重地，把真相与荣光，一并交给这个三岁的孩子。 不欺瞒，不敷衍，不把她当不懂事的孩童，而是当作一个正常人一般尊重。 百里老夫人望着齐麟的背影，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动容，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微微扬起，有这样一位亲家祖母，她的外孙女，日后不会孤苦。 待怀里的小玉臣情绪稳定些了，齐麟从袖袋里掏出一朵白色小雏菊，那是她来之前勾的。 她想着，女孩们应该不喜欢和别人戴一样的花，所以给她勾了一朵小雏菊。 “小玉臣，你看祖母给你带了什么？一朵小雏菊。 你六姐姐那个臭美妞，嫌弃头上戴的白花不好看，还哭了一鼻子，祖母就用钩针给她勾了一朵白玫瑰花。 你大姐姐的是朵白山茶花，你的是白雏菊，喜不喜欢？ 若是不喜欢，告诉祖母你喜欢什么花，祖母给你勾出来。” 小玉臣笑了，虽然只是嘴角略往上勾了一下，也让时刻关注她的两位老夫人看到了。 她是被祖母管六姐姐叫“臭美妞”逗笑的，因为这个词与六姐姐太贴切了。 齐麟趁热打铁，又给她讲了昨夜睡大通铺，哥哥姐姐们如何疯闹，如何对号入座七个葫芦娃，今日亲手做了蛋糕，如何如何好吃，然后问她要不要听《七葫英雄传》。 小玉臣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轻轻点了一下头，又突然摇头，用小手先把齐麟的嘴巴捂住。 然后，迅速的从她怀里蹦下来，取了她母亲的画像，又哒哒哒跑回来，乖乖坐在了小塌上，期待的眼神望着齐麟。 齐麟试探着问：“小玉臣，是想和母亲一起听？” 小玉臣点点头，小心的展开画卷，猛地一顿，眼泪突然就又砸了下来。 齐麟心里一紧，这是又要从头哄？ 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卷画，原来是百里惊雁的画像有一片模糊了，应该是小玉臣的眼泪不小心滴到了上面。 孩子越哭越伤心，百里老夫人慌手慌脚的哄着。 前世的齐麟，本就工笔精湛。后来陪着女儿旁听素描课，也跟着日日练习，每周一课，一画便是五年，渐渐也熟练掌握了西方素描的技法。 直到一日，她刷到一位博主的画作，称作水墨素描，画的是石雕菩萨，一见便惊为天人。 那人只用一支毛笔、一砚纯墨，以国画里的皴擦点染，画出素描的光影层次、立体形态与远近透视。 石料雕刻的斑驳肌理跃然纸上，还带着一股沉厚浓烈的历史气息。 外行看了只觉震撼，内行看了更是心服口服。 齐麟平日画素描，总要小心翼翼排线勾勒，可那人落笔便是成型，连底稿都不用。 精微素描的细碎纹理，被他几笔速写般带过，寻常画笔尚且难以一笔到位，更何况是软毫毛笔！ 既要墨色浓淡相宜，又要控笔干湿分明，更需扎实功底，落笔无回，落笔亦无悔。 齐麟也曾试着临摹，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此刻她心中微动，有前世和今世的双重技艺加持，从前做不到的，或许现在可以一试。 “小玉臣，不哭了，祖母给你重新画一幅，包像的。” 齐麟铺好宣纸，静气凝神，取一支长锋狼毫，伴一砚焦墨。 她没有起稿，也没有细细勾勒，只循着心中对百里惊雁的模样，将国画皴法与素描明暗融于一处。 落笔时笔锋如龙游走，浓墨压出眉眼骨相，淡墨晕开面颊光影，枯笔擦出鬓角与盔甲的肌理，湿笔晕染轮廓的虚实深浅。 没有反复修改，没有小心翼翼的排线，只一笔定形，笔笔见骨。 浓淡干湿随心而转，既画出人像的结构体积、光影透视，又带着水墨独有的苍润气韵，将百里惊雁那份巾帼英气与闺阁温婉，一并凝于纸上。 墨色落定。 一旁看着的百里老夫人，只一眼便怔住，这哪里是画，分明是惊雁又站在了眼前。 第16章 挟葫芦娃以令熊孩子 百里惊雁眉目如生，英气凛然，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上迈步走出来。 小玉臣僵在原地，望着画中与记忆分毫不差的容颜，泪水无声滑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痴痴望着，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孺慕之情。 一旁的百里老夫人更是浑身一震，扶着桌沿缓缓上前，死死盯着画像，嘴唇不住轻颤，一声压抑许久的“雁儿”哽在喉间，泪水潸然而下，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思念与震撼，一时泣不成声。 满室哭声，墨香淡淡萦绕，一幅画像，竟将逝去之人的风骨与魂魄，生生留在了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齐麟轻声问：“像吗？” 小玉臣重重点头。 齐麟提笔落墨，边写边轻声说道： “你娘，百里惊雁，风华绝代，凝眸一笑能艳惊百里，你娘武功高强，不输男儿，弯弓一箭可百里惊雁。” 笔锋流转间，一行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小字跃然画上，与画中人相映生辉： 凝眸一笑艳惊百里，弯弓一箭百里惊雁。 那十六个字，字字都戳在了百里老夫人心尖最软的地方，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声念出： “凝眸一笑艳惊百里，弯弓一箭百里惊雁。” 念到第二遍，压抑的哽咽破喉而出，“像，太像了，这就是我的惊雁啊，是我的惊雁啊……” 齐麟握住百里老夫人的手，轻拍她的手背，无声的安慰着，待到一老一小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提议道： “回头让外祖母帮你装裱起来，下次祖母再画你父亲，现在，边吃蛋糕边听《七葫英雄传》，可好？” 小玉臣又一次点头回应，擦干泪，将那幅画像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身边，准备和母亲一起听那个哥哥姐姐们为之疯狂的故事。 齐麟欣喜不已，孩子已经愿意点头回应她，能沟通就好办。 《七葫英雄传》再次讲起。 故事跌宕起伏，武玉臣捧着蛋糕小口轻咬，听得目不转睛，连碎渣粘了手都顾不上去洗一下。 怪不得祖母说哥哥姐姐喜欢听，因为故事里有自己，是小英雄呢，七娃肯定就是她，她有个宝葫芦，真好。 百里老夫人倚着软枕，早已忘了手中茶盏，眉眼随情节起伏，祖孙二人皆是听得入了神。 齐麟这一招转移注意力，百试不厌，一老一小的低靡的情绪已散去不少，一句“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没了下文。 小玉臣急的直皱眉头，百里老夫人朝齐麟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小玉臣，哥哥姐姐们也听到这，下次祖母再接着讲可好？” 小玉臣摇头，拼命摇头。 齐麟瞅瞅百里老夫人，有点心虚，试探着问： “要不要和祖母回侯府？哥哥们住大通铺，你和姐姐们与祖母挤一张床，晚上睡觉前就讲下一集了。” 没等小玉臣做出回应，先等到了百里老夫人一记凶巴巴的白眼，瞪完了齐麟，转头柔声哄着小玉臣： “玉臣啊，武安侯府是你家，平东将军府也是你家，想去哪就去哪，自己拿主意，顺着自己心意来，只要你高兴。” 小玉臣朝百里老夫人点点头，然后就直勾勾的瞅着齐麟，面露期待，两位老夫人都懂了，她想跟齐麟回侯府。 在齐麟又挨了好几个白眼后，终于带着小玉臣上了侯府的马车，临别时，百里老夫人抓着齐麟的手，反反复复的说着： “老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我得谢谢你，谢谢你教出那么优秀的姑娘，还肯将她嫁给我那不成器的三儿子。 别在家闷着，得空去串门，想玉臣了，她随时都能回来住。” 两个府邸就隔了半个城，两个老夫人告别的劲头，仿佛是即将分别千里再难见面的老姐妹。 百里老夫人望着远去的马车，感慨万分，她的闺中老友，性情突然就变得乐观了许多，那一手栩栩如生的画作，她竟不知是何时练就的本事。 还有那个什么蛋糕，说是她自己做的，以前怎不知她还会下厨？ 死过一次后，好像活的更明白了，挺好。 武安侯府的晚饭，武世骁如愿的吃上了齐麟亲手做的红烧鱼。 小老七武玉臣，被哥哥姐姐叔叔们围在中间，被迫又听了一遍半生不熟的《七葫英雄传》，看了无数遍的翻页动画，终于等到了晚上就寝的时间。 齐麟和三个小姑娘在一张床上睡，有点挤，但也睡得下。 只是，小玉臣要闻着一方丝帕才能入睡，那帕子都洗褪色了，上面绣着两只比翼双飞的鸿雁。 这是她从小就不离身的物件，找不见了，就要崩溃大哭。 小子们又在铺上疯跑了一阵，在齐麟宣布要讲故事了，才算消停下来，纷纷钻进被窝，等着听下一集。 齐麟不急着讲故事，而是问了一句： “我来考考你们。 武世骁，你最大，小玉臣最小，你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等于几？” “啊？”武世骁啊了一声，就开始摆弄手指头和脚指头，好半天，才报了个数：“我十二岁，小玉臣三岁，十二减去三，等于九。” “不错，答对了。 武世谦，你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等于几？” 武世谦立刻答：“回母亲，等于二。” 齐麟逐一问下来，当问到小老六武兰臣的时候，她委屈巴巴的回： “祖母，兰儿不知道，哇，呜呜……” “哎呦，这怎么又哭了呢？ 怪祖母了，你还没学算术呢，太小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祖母帮你算好了，是一，不哭了，不哭了。” 很快，武兰臣被哄好了，齐麟不往下问了，直接替小老七武玉臣说出了答案： “小玉臣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等于零，零就是没有，空的意思。” “娘，你让我们算这个干吗？” “明天起，晚上讲故事前，每个人都要给我上交作业。 作业内容就是学会的字，每天的字都不能重复，字数就是你们自己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得出的那个数。 武世骁，你每天要给我交九个字的作业；武正臣，你每天要给我交四个字，武义臣，你是三个字，可懂了？ 每天交给我的作业，要求会念，会写，会译。 若是作业不合格，我就让你的葫芦娃晚出场，或者减少他的戏份；要是作业接连不合格，我就让你的葫芦娃闭关修行，不出场！” “啊？祖母，不要。” “娘，你杀了我吧。” “祖母！！！！！！” 一串熊孩子吵的烛火直颤，几欲揭竿起义。 第17章 想的可美了 孩子们刚有抗议的苗头，就被齐麟无情镇压。 武世谦悄悄劝大家： “母亲是为了我们好，府里先生请假，还得几日才能回，母亲不想我们荒废了学业，而且母亲定的规则很合理啊，我觉得不难办到。 再说，母亲也没说每天交上去的必须是新学的，也可以是之前学的，对吧，母亲？” 说完，偷偷朝齐麟挤了一下眼睛。 哎呦，这可是武世谦头一次和齐麟耍滑头。 齐麟仔细一琢磨，暗暗吃惊，武世谦这个小人精，还真是聪明。 看着是帮兄弟侄子们钻规矩空子，实则是算好了他六哥的能耐，帮着齐麟引武世骁入局呢。 满府孩子里，作业交的最多的就是武世骁，最该上进的也是他，因为他是世子，被寄予厚望。 一天九个字，如果交的都是武世骁学过的，就他的识字储备量，顶多半个月就没货了，半个月后，他不主动学新字就要挨罚。 武世谦竟然猜到了她的心思。 齐麟摆出一副被算计，吃了大亏的模样，不情愿的应着：“嗯，行吧，以前学过的也算。” 小玉臣：自己减自己等于零，不用交作业呢！突然感觉自己无比的重要，要是自己再大两岁，哥哥姐姐们就可以每天少学两个字了，她得快快长大。 熊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小老六武兰臣：“我一个字都不识得，怎么办？” 小老大武书臣：“不怕，大姐姐教你，一天一个字，不难，保管你能学会。” 小老二武正臣：“祖母说还要会译，这个我不行，六叔，我不懂的可否请教你？” 武世骁：“你可别找我，我还不知道我的作业咋交呢，你找你娘，我大嫂可是才女，现成的师傅你不用，你找我这二把刀，真是的。” 小老三武义臣：“先生休假到哪日？我想问他几个字。” …… 齐麟暗自得意，瞧瞧，学习的气氛这不就上来了，那都是当初收拾此君玩剩下的。 此君高中三年，她陪读了三年，此君高一的时候，开始写小说《女将男兵》。 第一次写，不太会下笔，写的很慢，又查资料，又酝酿情节的，此君都高三了，才写了个七七八八。 写的没有自信，都不想发表了，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读者竟然是此君，勒令她不许看，得专心学习，高考之后再看。 可这孩子，越不让看越看，她宁可少睡觉也要偷偷看，存稿看完了还玩命催。 齐麟对此君发出最后通牒：要是再发现你偷看小说，我就把男主顾念成写死！ 此君口口声声答应的挺好，结果，又被齐麟逮到一回，然后，故事里的男主就被写死了。 话说出来了，就得办，不然定规矩还有什么用！ 齐麟打算将葫芦娃的故事拉长，这样也好吊着熊孩子们多学几个字，这一晚的《七葫英雄传》，孩子们觉得比昨晚的还要精彩。 因为，齐麟往里加了类似盗墓的环节，小孩嘛，古今相同，大概都会喜欢冒险的故事。 次日一早的八段锦队伍里，多了大夫人文锦书，一套练下来，齐麟感觉身子骨比昨日还舒坦了许多。 几位妇人一拍即合，约定日后这个时辰一起操练，又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各做一身练功服，什么颜色，什么材料，什么样式，探讨的不亦乐乎。 这个齐麟懂，别管啥运动，人还没动起来，装备必须先到位。 如果运动没坚持下来，那也是装备不够先进的问题。 前世，她身边的姐妹，一张罗运动，都这德行。 熊孩子们的洗漱依旧一团乱哄哄，不过，最后一个动作倒是很统一，不管是小子还是姑娘，都非常郑重的在腰带上系上一个白色葫芦。 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的孩子，一眼也能看出这家孩子有重孝在身。 昨日下午，陈姨娘和小书臣整整勾了一下午，小子们的勾完了，一想也不差三个姑娘的，一家人系着一样的吊坠，整整齐齐的，多好，看着就高兴。 早饭过后，姑娘们静静地坐在陈姨娘身边，看陈姨娘勾玫瑰花；小子们到处疯跑，你追我赶，反反复复的跑。 齐麟就纳了闷了，跑过来再跑过去，这有什么玩的？ 齐麟认为姑娘们也得适当运动一下，利于长个子，利于增强体质，更利于提高免疫力。 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小时候玩的游戏，问孩子们有没有玩过“老鹰捉小鸡”。 他们竟然没玩过！ 齐麟讲了游戏规则，让姑娘们也一同去，接下来，满院子都是他们兴奋到捅破天的大喊大叫。 昨日，武世骁没吃到蛋糕，央求齐麟再做一次，齐麟自然答应。 今天做的时候，她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详细教给了厨师老李，老李高兴的语无伦次，对天发誓，蛋糕方子绝不会流出侯府，一定会做出满意的蛋糕，请老夫人放心。 齐麟觉得古人有很多优点很可爱，忠诚，尊重版权，而且很有契约精神。 她不在乎方子是否流传出去，她只在乎能不能做出味道一样的蛋糕，她可不想天天围着锅台转。 等她陪孩子们缓过这段难捱的日子，府里的先生也该回来了，该上学的去上学，该玩的时候玩，她只要看着熊孩子们别长歪了就行了。 只看着他们别长歪这一点，齐麟认为她这个侯府老夫人当的就及格了，也算对得起原主儿孙给她磕的那几个头。 府里的事情有大儿媳妇打理，她可不插手，不操那个心，抢着管事，那就是给自己找累。 退休不好吗？当个甩手掌柜的不好吗？ 到时候她就养养花，画画画，逛逛街，打打牌，好好享受侯府老封君的逍遥日子。 这在现代就是妥妥的退休生活啊！想想就挺美。 今天的蛋糕，她多做了一份，打算午饭的时候给武世骁送到书院去，多送一些，万一他的同窗也要吃呢？有备无患。 齐麟带着朱朱和翠翠，拎着食盒，掐着午休的时辰，坐上马车，去了国子监。 下厨的人，最大的成就感，来源于家人喜欢吃的样子，最好全吃光。 她想象着武世骁吃到蛋糕时的反应，肯定是大口朵颐，边吃边夸他娘手艺好，没准还能用蛋糕帮小儿子交上两个好友。 齐麟想的可美了，心情大好，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一路行至国子监外，朱红大门庄严肃穆，往来皆是青衫学子，书卷气扑面而来。 丫鬟朱朱上前与守门的小吏说明来意，报了武世骁的名字。 不多时，里头便匆匆走出一个与武世骁年龄相仿的少年，见了齐麟，连忙规规矩矩拱手行礼。 齐麟含笑问道：“可是世骁的同窗？我是他母亲，特来送些点心。” 那少年脸上顿时掠过几分局促与为难，支吾半晌，才小声道： “回、回武老夫人，世骁他，方才趁先生不备，已经翻墙逃课出去了，此刻不在监中。” 第18章 怒闯青楼 齐麟问那同窗可知武世骁逃课去了哪里，那少年吞吞吐吐，半句不肯多说，齐麟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国子监乃是治学修身之地，他竟敢擅自逃课，真是胆大包天！ 如今这同窗遮遮掩掩的模样，恰恰说明他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强行按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平静，温声开口： “你不必怕，我不怪你，也不会说是你说的。 我是他母亲，怕他在外头闯祸、受委屈，只想知道他去了何处。” 少年依旧咬着唇，不肯松口。 齐麟略一沉吟，看向带来的食盒，转头对翠翠使了个眼色，翠翠会意，轻轻打开食盒一角。 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散了出来，里头正是齐麟亲手做的蛋糕，色泽温润，香气扑鼻，在这满是书香的国子监外，格外勾人。 齐麟柔声诱惑着：“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若肯如实告诉我，这点心便送你。我并无恶意，只去寻他回来，绝不牵连于你。” 少年鼻尖微动，喉结轻轻滚了滚，悄悄抬眼瞥了食盒一眼，又飞快看向齐麟，见她神色诚恳，不似要追责，心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青——楼。” 这两个字一落，齐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古人不是最重守孝规矩吗？武世骁他爹刚下葬第三天，他就敢明目张胆的寻欢作乐了？！ 十二岁，古代都是算虚岁，也就是周岁十一。 在现代，六周岁开始上学，六岁一年级，七岁二年级，八岁三年级，九岁四年级，十岁五年级，十一岁六年级。 哎呀，我滴个老天奶！要死啦，要死啦！ 六年级小学生，去逛青楼！他懂怎么玩吗？ 方才强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心口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闷痛猝不及防地攥紧了她，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眼前微微发花，她下意识按住胸口。 丫鬟吓得脸色骤变：“老夫人！您怎么了？” 齐麟张了张嘴，却一时喘不上顺畅气，只觉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撞出胸腔。 我靠，原主不会是有心脏病吧？ 她不敢大口乱喘，只凭着一丝理智，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鼻息轻吸，再缓缓从唇边吐出，一遍又一遍，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心悸。 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胸口的闷痛，声音轻得发颤，却冷得像冰：“带我去。” 少年也被齐麟的样子吓到，慌里慌张躬身：“老夫人恕罪！学生实在不知是哪家青楼。” 齐麟挥了挥手，不再勉强那少年：“罢了，你且回去上课，我自行去找。” 齐麟瞅了自己车夫一眼，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问：“可去过青楼？” 车夫被问的惊了一跳，他就一下人，那地方哪是他能去的，万一这问话传到自家婆娘耳朵里，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可了不得，赶紧行礼，磕磕巴巴道： “回，回老夫人，小的没去过，但小的听说过。” 齐麟让车夫给京城的青楼，排了个名次，于是，她得到了一份头三甲的名单： 揽月楼、醉仙阁、梦笙馆。 几人直奔揽月楼，到了门口，齐麟嘱咐翠翠：“看见门口迎客那个伙计没？拿银子，砸出一句话，就问武世骁来没来。” 不多时，翠翠贴着马车窗户回禀：“禀老夫人，世子在里面，天字一号房。”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第一家就找到了，倒是省事了。 其实，这不能算是运气，只能说齐麟料事如神。 武世骁，他自认为自己就是淘气点，算不上纨绔，可是，京城人都认为他是数一数二的小纨绔。 别看人不大，岁数越小越爱面子，手里又不缺钱，他想出去玩个新鲜，自然要挑最好的。 齐麟被丫鬟扶下马车，瞧见旁边有个卖鸡毛掸子的小商贩，挑了个杆子最粗的，抄在手里就走。 小贩一句“还没给钱呢”刚喊到一半，怀里就被塞过来一两银子，那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天爷，一两银子啊！把这一摊的鸡毛掸子全卖了也不值一两银子啊。 齐麟拎着鸡毛掸子在前，两个丫鬟在后，杀气腾腾进了这京城第一青楼——揽月楼。 揽月楼内脂粉香浓，丝竹婉转，乍见齐麟一身素净家常打扮，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直往里闯，伙计当即堆着笑上前拦路。 “夫人！夫人留步！咱们这儿是？您这样的内宅女眷，实在不便进啊！” 刚僵持一句话的工夫，一个珠翠环绕、身段妖娆的老鸨也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精明世故的笑，伸手就要虚拦： “这位夫人看着面生得紧，可是走错地方了？我们揽月楼只招待公子贵客，您一位夫人进来，实在不妥当。” 齐麟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分，只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来找我儿子，武家小世子，武世骁。”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脚步顿时顿住。 武家的名头，她怎会不知？那是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人家，一旦闹将出来，她这揽月楼往后还想不想在京城立足？ 齐麟见她神色松动，又淡淡补了一句，寒意彻骨： “你现在让开，我只带儿子回家。若是耽误片刻，闹到官府去，你这楼里的人、楼里的规矩，够不够查的，你自己掂量。” 一句话足够震慑老鸨。 老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还敢阻拦，忙不迭往旁边一让，称呼也改了，堆起苦笑道： “是是是，老夫人息怒，奴家不知道您是世子的母亲，天字一号房就在楼上最里头，奴家这就带您去！” 齐麟懒得理她，拎着那杆鸡毛掸子，步履沉稳，径直往楼上走去，两个丫鬟紧随其后，一路无人再敢拦阻。 转过回廊，尽头便是天子一号房，齐麟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一把推开房门。 门一开，满屋子的嬉闹瞬间僵住，落针可闻。 就见屋里歪七扭八坐着五六个半大少年，全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个个锦衣华服，正嘻嘻哈哈说笑打闹，桌上瓜果点心刚摆上，茶水还冒着热气。 齐麟心里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几人刚坐下不久，什么荒唐事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娘？娘，您，您怎么来了？” 第19章 祠堂训子 齐麟一眼就看见缩在最中间的武世骁，心头那股压了一路的火气“腾”地就烧了上来，二话不说，拎着鸡毛掸子就冲了进去，照着武世骁屁股上就开抽。 “我怎么来了？！我让你逃课！！我让你小小年纪敢来这种地方？！” “啪！啪！”的两声脆响，鸡毛掸子落下，抽在屁股上又疼又响，武世骁“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捂着屁股乱窜：“娘！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屋里另外几个少年都看傻了，谁也没见过这般气势的老夫人，拿着鸡毛掸子就敢在揽月楼打人。 正傻呆呆的看着热闹，“啪”，自己屁股上也挨了一掸子，我滴娘，好疼！ 齐麟打红了眼，见谁抽谁，一帮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无术，真是欠揍！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乱作一团。 其中一个高个子少年，捂着屁股直蹦高，边躲边嚎： “啊——啊！武世骁，你娘她打我，疼！我娘都没打过我，啊！疼啊！” 另一个锦衣少年又疼又怕，硬着头皮喊：“你，你敢打我？我可是王爷！” 齐麟手都没顿一下，一掸子直接抽过去，恶狠狠道： “王爷？王爷更得学好！王爷也不能十一二岁逃课逛青楼！今天我就替你家长辈，好好管教你！” 她是真没惯着，管你是谁家公子、谁家王爷，只要是跟武世骁一伙的，一个都没放过，照抽不误。 一时间天字一号房里鸡飞狗跳，少年们哭爹喊娘。 武世骁早被打得服服帖帖，缩着脖子不敢躲了。 齐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拎着人就往外走，鸡毛掸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他身上，打得他一路哭嚎。 从楼上打到楼下，从揽月楼门口打到马车边。 老鸨和伙计们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看着武家小世子被他亲娘一路打回马车，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 车门“哐当”一关，齐麟坐在车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马车一路疾驰，车厢里只剩武世骁压抑的抽泣声和齐麟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根被打飞了的毛，一鼓一鼓的飘着。 一进武安侯府大门，齐麟没给武世骁半分喘息的余地，一手揪着他的耳朵，一手拎着鸡毛掸子，径直往祠堂的方向去。 府里的下人见此情景，赶紧靠边站好，大气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动了真怒了。 一串熊孩子被震慑的老老实实，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到他们这池小鱼。 祠堂肃穆，青烟袅袅，烛火摇曳，一片静得压心的沉重，正中供着武安侯府历代先祖的牌位，还有刚刚摆上不到三天的五个崭新牌位。 齐麟一把将武世骁推到牌位前，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跪下！” 武世骁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再哭出声，只缩着脖子，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神都不敢往齐麟那边瞟。 齐麟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可眼底的怒火却丝毫未减，她握着鸡毛掸子，重重往旁边的供桌角一磕，“啪”的一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第一个问题，”齐麟的声音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杀气。 “你可知你父亲刚去，府中尚在孝期？守孝之人，需心怀敬畏，不可沉迷玩乐，更不可涉足青楼这种污秽之地，你忘了？！ 我前天刚强调过，守孝的规矩，在家可以随意些，在外要注意，尤其是你武世骁，我原话怎么说的？ ‘你是世子，出了这个府门尤其要注意言行，切莫让人抓住错处。’你忘了？！” 武世骁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几句含糊的话： “知、知道，我没忘。”可那声音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怎会忘了，父亲和兄嫂刚刚离世，府里处处素净，母亲病的也差点过去，只是连日来的伤心和枯燥，让他被猪油蒙了心，一时忘形，竟把守孝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齐麟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又问：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原因，让你敢逆着守孝的规矩，顶着武安侯世子的身份，去那种地方？” 这句话问出，武世骁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是，是阿成他们，我这几日想着父亲，心里难受，他们见我不开心，就说要带我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让我高兴高兴。 我，我纠结过，知道那种地方不好，可我好奇，又想找点乐子，就，就跟着去了。 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齐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一句好奇，一句想玩，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抵消你所有的过错？武世骁，你给我抬起头来！” 武世骁被她喝得一哆嗦，连忙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和恐惧，看着眼前盛怒的母亲。 齐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开始一字一句地训诫，声音里渐渐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给我记好，从今往后，凡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凡是你做之前要纠结、要藏着掖着的事，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事，要么伤身，要么毁名，要么误终身，你懂吗？ 青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去一次便毁一分心性，沾一次便坏一层名声的地方。 你今日敢踏足进去，明日便敢重蹈覆辙，久而久之，必被那些声色犬马迷了心窍，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守的本分，该担的责任。 你只当是一时好奇，可好奇一旦没了约束，就会变成放纵，放纵一旦成了习惯，到头来，只会亲手毁了你自己。” 武世骁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齐麟的语气更冷了，字字戳中要害： “还有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真的是为了你好，想让你高兴吗？未必。 他们不过是瞧着你是武安侯世子，家里有钱有势，跟着你能肆意妄为，能借着你的名头胡闹罢了！ 他们自己不敢闯的祸，拉着你一起闯；他们自己不敢犯的错，哄着你一起犯；出事了，他们只会缩在后面，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这就是你交的朋友！ 要分得清哪些是真朋友，哪些是狐朋狗友。 何为“朋友”？同行为朋，同心为友。 真朋友，是见你神伤便伴你左右，见你迷途便引你前行，见你懈怠便直言相劝，望你奋进，盼你有成，与你一同守初心、走正路。 绝非是哄你胡闹、陪你作恶，借着“让你高兴”的名头，拉着你逃课，逛青楼，一起踏错路，一起败坏名声，一起毁心性之辈。” 第20章 往生长明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武世骁的头上，他浑身一震，脸上的泪水也停住了，眼里多了几分茫然和愧疚。 是啊，那些朋友，平日里对他百般讨好，可方才在揽月楼，母亲动手打人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没敢站出来替他说一句求情的话，只顾着自己求饶。 齐麟看着他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几分作用，放缓了语气，依旧不容置喙： “你年纪虽小，可你是武安侯府的世子，是将来要撑起整个武安侯府的人！ 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肆意妄为，更不能被一时的好奇和玩乐冲昏了头脑！ 你可知，你今日踏入青楼，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整个武安侯府的脸，是你父亲的脸！ 作为世子，你要有担当，要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要有判断，要分清谁是真心待你，谁是假意逢迎； 要有约束自己的本事，要抵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世子的身份，是责任，是担当，不是你肆意胡闹的本钱！” 武世骁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先祖的牌位，心里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齐麟心底的怒火终于渐渐消散，握着鸡毛掸子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错了，就要改。 罚你在祠堂跪一夜，好好反省，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今晚作业照交，明日学堂照上！” 看着武安侯府下一任继承人跪在一面墙的牌位前，齐麟心里一阵唏嘘。 前世在小说里才听过的世家祠堂，此刻就落在眼前，一面墙的牌位，满门忠烈才换来如今的荣光。 而武安侯府未来的指望，正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像一株长歪了却不得不扛起重任的小苗，荒唐又沉重。 齐麟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满心疲惫的走出祠堂。 这他娘的熊孩子，还退休个屁！ 回到瑞居，刚坐稳，陈姨娘就端来一杯菊花茶，小心翼翼劝慰道：“老夫人，喝口茶，消消火气，大病初愈，最忌动怒。” 齐麟一愣，她差点忘了自己刚下地没两天，凝神感受身体各个零部件，竟发觉身子比早起时还要松快许多。 难不成，是刚才打了一顿孩子，把郁结的气都打散了，连筋骨都跟着舒展开了？ 瞧瞧，人还是得动起来。 齐麟连下了两道命令，一个是不许给武世骁送饭；一个是把武世骁贴身的小厮叫来。 小厮阿循，紧张又恭敬的给齐麟行礼：“小的阿循，给老夫人请安。” “嗯，叫你来就一个事，日后世子再出去胡闹，不管是去青楼、赌场、还是什么腌臜地方，要先告诉我，知道吗？” 阿循连连答应，躬身退了出去。 夜色渐沉，祠堂里烛火明明暗暗，武世骁跪在蒲团上，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却半点不敢动。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武世谦探头进来，吃力的抱着一个食盒，见左右无人，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把食盒放下。 “哥，母亲没发现，你快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武世骁又惊又愧，抬头看了眼七弟，眼眶一红：“我，我被罚跪呢，被娘知道了，你也要挨骂的。” “不怕，我陪着你。”武世谦蹲下身，把温热的饭菜摆在他面前，声音低低的，“母亲是气你做错事，又不是真要饿着你，快吃。” 武世骁鼻子一酸，低下头飞快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廊下的齐麟看在眼里。 她本是想来看看他反省得如何，却撞见兄弟二人悄悄相依的模样，脚步不自觉顿住。身边的嬷嬷要出声提醒，齐麟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退开。 烛火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跪着反省，一个默默守护。 齐麟心头那点余怒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她今日罚武世骁，是教他立身的道理，可兄弟和睦，比什么都金贵。 她乐得看见，这两个孩子能互相扶持、彼此照拂。 这般想着，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次日是早早就选定的吉日。 天刚蒙蒙亮，文锦书便已起身，将一家出行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此次去京郊报恩寺，一是为武安侯府逝去的五位亲人立往生牌位、点往生长明灯；二是全家一同礼佛祈福，算是府中丧期里一桩正经大事。 除了武世骁今日要去国子监上课，不准请假，余下的孩子全都带上，齐麟作为大家长，自然也一同前往。 车马行至报恩寺山门外，早有知客僧等候，迎进往生堂。 文锦书上前与僧人低语几句，便有僧人手捧早已写好的五方往生莲位上前。 齐麟只觉心头浮躁渐渐沉淀，正暗自感慨古寺清宁、果然能静人心。 一时不觉神游天外，直到听到小老五武佑臣稚嫩的问话，才回过神来。 武佑臣：“娘，我们不出去玩吗？在这干什么呀？” 文锦书轻声对身边几个孩子解释，语气平静却郑重： “今日来寺里，不是游玩，是给先祖立往生牌位，是为他们寻一处清净道场，借寺院日日诵经的功德，超荐亡灵，让逝者安息、早生善处。” 她顿了顿，指向堂前一排排灯盏： “至于这往生长明灯，一灯长明，昼夜不熄，是为亡者照路，破幽冥黑暗，也让咱们后人时时记得，慎终追远，不忘根本。 灯在，心就在；牌位在，念想就在。” 说罢，一家人按长幼次序，依次上香、礼拜。 僧人诵经声起，齐麟亲手将那五方牌位一一请入龛中安放妥当，又亲自执灯，一盏一盏点亮长明灯。 灯火明明灭灭，整套流程行得规规矩矩，半点不乱。 往生堂里的佛事刚毕，齐麟领着一串熊孩子，正打算出殿，忽听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一声： “阿弥陀佛！”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四十上下的大胖和尚，歪立在阶前。 第21章 到底为什么 大和尚，一身半旧灰布僧衣，领口敞着，袖口卷得老高，露出半截结实胳膊，脚下布鞋趿拉着，腕上佛珠随意缠了几圈。 看着不似苦修高僧，倒像个刚从酒肆溜出来的江湖闲人。 可偏生那眉眼抬起来时，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慵懒，气度从容得不像话。 齐麟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动，她觉得这大和尚不像好人，还是个有文化的，突然出现，定有图谋。 坏人不可怕，就怕坏人有文化。 根据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穿越人士在寺庙遇到高僧，必有故事。 十有八九会被高僧看破身份，要么拆穿她，要么神秘兮兮的说一句听不懂的话，显得高僧特别特别高； 如果不是上一种可能，那就是要忽悠她多捐点香油钱，要点好处； 还有一种可能，刻意搭讪，打着去侯府驱魔除煞的幌子，混进侯府，要么找东西，要么找人，要么有个大阴谋。 齐麟站在原地，不搭话，饶有兴致的等着大和尚开口，倒要看看他要搞个啥？ 尺惑略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捏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阿弥陀佛！ 这位女施主，贫僧尺惑，云游四方，今日途经报恩寺，见贵府气脉异于常人，特来相告。” 果然是套路。 噗！吃货？这是啥法号？怪不得肚子那么大，吃出来的呀！ 齐麟想笑，但忍住了，这是佛门圣地，她又是武安侯府老夫人，不能失礼，让人看了笑话。 但她有点忍不住啊，使劲咬着腮帮子，才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肉别乱动。 她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暗地里忍的好辛苦，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那眼神跟看说书先生似的，满是“我看你怎么编”的兴致。 她不是非得摆出傲慢的姿态，她是怕一说话就笑出来。 尺惑被她那眼神看得莫名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贫僧观你侯府，近日虽有佛灯庇佑，却仍有一缕阴邪之气缠绕，此气不除，恐对府中稚子不利，甚至会扰了先祖安息啊。” 他边说边偷瞄齐麟的反应，心里盘算着：只要她露出半分担忧，自己就能顺理成章提出入府驱邪。 可没曾想，齐麟非但没慌，反而笑了笑，语气客气得像在应付拦路推销的小贩： “大师费心了，我侯府刚为至亲立了往生牌位，日日有僧众诵经，想来是先祖庇佑，府中一切安好。” 尺惑一噎，他得到的消息，武安侯府老夫人最信神佛，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是他说的不够严重？连忙补了句： “施主有所不知，此气隐晦难查，非寻常诵经可解！ 需贫僧入府，择一处清净之地布坛，每日诵经祈福，不需几日，便可将煞气除尽，保侯府上下平安。” 呵呵，果然是想混进侯府！ 齐麟依旧婉言拒绝，说话很有分寸，却不容置喙： “多谢大师美意，只是我侯府近日正值丧期，府中上下需守清净，不便留外人居住，恐叨扰了先祖。” 尺惑不死心，又换了个说辞，故意放低姿态： “贫僧不求锦衣玉食，只需一间偏房，一碗粗茶淡饭即可，绝不叨扰施主家人，只求能了此善缘，护侯府周全。” 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圆滚滚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瞬间破功。 齐麟强忍着笑，维持着温和的语气： “大师的善心，我心领了。只是侯府规矩森严，实在不便破例。 若大师真有心为我侯府祈福，不如就在这寺中诵经，所需香油钱，我侯府自会加倍奉上，绝不亏待大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尺惑面子，又直接堵死了他入府的路。 尺惑还想再争辩，却见齐麟已经对文锦书吩咐道：“我们该回府了，孩子们也累了。” 说着，又转头对尺惑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那态度客气又疏离，半点不给再开口的机会。 气死他了！ 尺惑活了四十年，而且不是简单的四十年。 第一次当“探子”就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感受到被再三拒绝的滋味，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按说，武老夫人虔诚礼佛，他那几句话应是能成啊，怎么就不行呢？ 这要是让皇帝那个破孩子知道了，得笑话死他。 看着齐麟的背影，尺惑气得一抖脚，趿拉着的鞋甩上了树，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小侯府，还混不进去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齐麟领着一串孩子，逛着报恩寺的山景，捡了一堆树叶和野花，答应他们回府了教他们做书签。 吃过斋饭，齐麟又教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打水漂，见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这才坐上马车往回赶。 马车刚到城门口，齐麟透过车帘缝隙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往来人流里踮脚张望，神色慌张。 是侯府看门的小厮。 齐麟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车停稳，她掀帘就问：“你不在府里当差，在城门口等什么？” 小厮一见她，腿都软了，慌忙上前，压低声音回话： “老夫人，是，是揽月阁的人，方才悄悄派人来府里递了话，说，说世子爷今日又去了揽月阁。 还说，还说世子爷一切安好，就是晚些时候再回府。” “揽——月——阁！” 齐麟一口气堵在胸口，怒火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自然明白揽月阁的心思，昨日她去闹了一次，老鸨怕被侯府追责，才这般小心翼翼地派人来报信。 看似是“报平安”，实则是先递个话，求个自保。 她昨日那般苦口婆心，那般严厉训诫，她的好儿子今日就抛之脑后？刚从祠堂罚跪出来，转头就去了青楼？ 是她的训诫不够狠，还是他根本就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是他本性难移，还是觉得世子之位稳如磐石，侯府威望依旧，便可以肆无忌惮？ 无数个念头在心头翻涌，怒火攻心之下，齐麟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那股滔天怒火，抑制不住的颤抖，那是愤怒，更是伤心。 齐麟掀开车帘，对着车外沉声吩咐：“锦书，你带着孩子们先回府，好好照看他们。” 文锦书见她脸色铁青，知晓她此刻情绪激动，不敢多劝，只能连忙应下： “母亲放心，我定照看好孩子们，您也莫要太过动气，保重身子，许是，许是有误会呢。” 齐麟没再说话，转头对两个丫鬟吩咐道：“走，去揽月阁！” 进了城门，车队分成两路，一路回侯府，一路直奔揽月阁。 马车内，齐麟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她倒要去问问武世骁，到底为什么！ 第22章 再闯青楼 马车再次停在揽月楼门口，齐麟被丫鬟扶下车，目光精准的落在卖鸡毛掸子的小摊前。 小贩见齐麟下车，眼睛瞬间亮了，刚要主动吆喝，就见齐麟径直走过来，抬手就拎起一杆子最粗的，转身就往楼里走。 小贩这次一点都不着急，直勾勾的瞅着朱朱，朱朱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痛快利索地塞进他怀里。 小贩低头看着怀里的银子，眼睛瞪得溜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又是一两银子！ 昨天那一两还没花呢，这又来了一笔，发财了！ 他攥着银子，看着齐麟杀气腾腾进了揽月楼的背影，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的天爷！这揽月楼果然是块风水宝地！ 上次这位夫人来买掸子教训儿子，这次又来，分明是这地方总有世家子弟来胡闹，自然就有夫人心急火燎来揪人。 往后他就蹲在揽月楼门口卖，专门卖给这些上门教子、教夫的夫人们，定价合不合理无所谓，反正这些夫人心急，出手阔绰，保准能赚得盆满钵满！ 小贩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当即决定要把鸡毛掸子的杆子加粗，因为打人的东西首先得结实；鸡毛也要仔细挑选，好好搭一下配色，因为贵夫人用的东西得好看。 另一边，齐麟拎着鸡毛掸子，步履沉稳地往揽月楼里走，身后两个丫鬟紧随其后，周身的气场比上回更冷厉几分。 昨日她闯楼时，还有伙计敢拦，可这一次，楼里的伙计、龟奴们得了老鸨的命令，早早给她闪出了一条路。 老鸨自己也不敢怠慢，候在楼梯口，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却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远远地站着，等齐麟走近了，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老夫人安，世子爷还在天子一号房，奴家这就引您过去？” 齐麟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往楼上走。 老鸨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句话惹得这位老夫人动怒，连带着她这揽月楼都遭殃。 昨日那阵仗，她可是记一辈子，别说拦了，就算是多问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很快就到了天字一号房，齐麟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猛地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满屋子的丝竹之声、嬉笑之声瞬间撞了出来，比起上回刚坐下时的安静，此番便是一派歌舞升平。 舞姬们穿着轻薄的舞衣，在正中翩翩起舞，屋内丝竹婉转，珍馐满席，酒香和脂粉香缠绕在一起，四下漫溢，满室尽是风月场的奢靡浮华模样。 屋中坐着的，还是上回那五六个半大少年，武世骁依旧缩在中间，手里端着酒杯，正和身边的人说笑，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可当他们看清门口的人是齐麟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是寂静，落针可闻。 “武，武老夫人！” 上次被打得最狠的高个子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撒丫子就往门口跑。 其余几个少年也瞬间醒过神，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往门口冲。 昨日被鸡毛掸子抽屁股的滋味，他们可是疼到现在，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几人慌慌张张地挤到门口，一个个低着头，只想赶紧从齐麟边上跑出去，可齐麟就站在门口，将门堵了个严实。 “啪、啪、啪”几声脆响，每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少年，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鸡毛掸子，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们疼得龇牙咧嘴。 少年们自知理亏，半分反抗的想法都没有，既不敢顶嘴，更不敢放声哭喊，生怕被楼里的人听见，知晓他们被个妇人用鸡毛掸子教训，传出去实在太丢人。 几人捂着屁股，撒丫子往外跑，转眼就没了影子。 那个自称王爷的小少年，跑在最前面。 舞姬们悄然退场，屋内瞬间空了大半，武世骁僵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面色如纸，满是恐惧和愧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以为，她娘去报恩寺还没回来；他以为，他们瞒的很好，家里长辈不会知道；他以为，他娘不会猜到他今天还会来。 看着齐麟手中的鸡毛掸子，心怦怦直跳，等着那熟悉的疼痛落下，可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一丝动静，只等来齐麟淡淡的一句： “回家！” 武世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娘没有打他，连忙猛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齐麟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鸨连忙上前，堆着笑想劝两句，被齐麟一个冷眼扫过，瞬间闭了嘴，乖乖地退到一边。 齐麟拎着鸡毛掸子，率先往外走，眉峰紧蹙，周身寒气未散。 武世骁垂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狼狈又乖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进府门，齐麟便沉声道：“闭府，开祠堂，府里所有孩子都去，速办。” 府门缓缓阖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掩去了侯府即将迎来的暴风骤雨。 胡管家心头一凛，他在侯府伺候几十年，从未见过老夫人如此盛怒，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 “是，老夫人，奴才这就去传。” 武世骁偷瞄了一眼齐麟冷硬的侧脸，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央求道： “娘，给孩儿留点面子，别叫侄子们去，好不好？” “呵！还知道要脸啊？面子我昨日给过你了，你没接住啊。” 武世骁顿时哑掉，垂眸盯着地面，是啊，昨日是单独训的他，今日这张脸面，肯定丢没了。 一到祠堂，不待齐麟开口，武世骁已经自觉跪好，脊背绷得笔直，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齐麟差点被气笑了，冷声开口： “看来我昨日讲的一番道理，武世子听不进去，那你讲讲你的道理，我听听。 只要你的道理说得服我，日后你逛青楼，我不但不管你，我还给你掏银子。 说说看：你为什么今日又去青楼？！说！！” 第23章 家法伺候 武世骁一缩脖，他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他现在也很后悔，更担心他娘的身子骨，别被他气坏了，赶紧认错： “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今日，他们几个说，娘你抽我们抽的对，我们年纪太小，不该过早混迹风月场，可昨日点的曲子都没听上，有点可惜，我们也好奇青楼的曲子有多好听。 我们寻思着，就去一次，解了我们的疑惑，日后就再也不去了。 我又想着，你们今天去了报恩寺，正好趁着您不在家，我偷着去玩一次，下学的时候我们也就散了，不会让您知道。 再说，我昨日刚受过罚，按常理您会认为我会老实几天，要淘气也得缓一阵，肯定猜不到我今日还会去。 娘，我错了，您别生气了，这次我肯定改。” 真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该夸他聪明，气极之下，齐麟笑出了声。 “呵呵，你昨日也说错了，也说会改呢，武世子的话不可信呀！那你觉得，去青楼这个事，该怪谁？” “怪那群狐朋狗友，是他们撺掇孩儿的。” “哦？原来你是被他们绑去的。若是不去，他们是会杀了你，还是会剐了你？” 武世骁一噎，无话可回。 “是你自己想去吧，武世子！” 此时，胡管家小步快跑至跟前，恭敬回禀：“老夫人，公子小姐们到了。” 齐麟指了指她的右手边：“立在一侧旁听。” 小老三武义臣是横着跑来的，第一个到，见气氛不对，及时刹车，挠挠脑袋，哑声傻笑，蹭到祖母身边，乖乖站好。 小老大武书臣抱着小老七武玉臣，听到齐麟的话后，轻轻把妹妹放到地上，牵着她的小手，安静的站在边上，并时不时的递个眼神，示意妹妹别害怕。 小老四武佐臣和小老五武佑臣，双双捂着小嘴巴，生怕弄出不合时宜的动静，再挨罚，轻手轻脚的贴着三哥站好。 离老远就能听见小老六武兰臣的哭声，还有小老二武正臣轻声安抚的声音。 进了祠堂，小老六也被二哥哥哄好了，一个憋着哭，一个偷摸摸给妹妹遮掩着，两人溜着边混进了队伍。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站在队伍最末尾的武世谦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齐麟立在满墙牌位前，神色凝重，郑重开口： “武世骁，这两日，你所做之事，我一条条说与你听，也说与他们听，让大家都明白，你错的不是小事，是失了本分，忘了担当！ 其一、逃课弃学，荒废正业。 你是侯府世子，不再是寻常纨绔。读书为明理，习武为立身，你逃的不是先生的课，是将来撑起侯府的底气，更是将来镇守边疆的底气！ 连学业都弃之不顾，日后何以理事，何以服众？ 其二、孝期失度，不守礼法。 府中丧期未过，孝服在身，你却心浮气躁，行放纵享乐之事。 孝为立身之本，不敬先祖、不守礼制，便是忘本。连‘孝’字都做不到，何谈忠、何谈义、何谈为将为官？ 而你，是蠢！你硬生生将“孝期纵乐”的把柄，亲手递了出去。 其三、私入青楼，有辱门楣。 你去的不是一处玩乐之地，是踩碎武安侯府世代将门的脸面。 你父亲在边疆浴血，换来满门清誉，你一步踏入风月之地，便是自毁名声，自污门风，让世人笑我侯府无人，教出这般不孝子孙。 其四、屡教不改，藐视家规。 昨日我单独训你，给你留足体面，你满口认错，转头便抛到九霄云外。 今日再犯，不是糊涂，是目中无长辈，心中无规矩。 家规立而不守，与废法何异？ 其五、不辨是非，易受蛊惑。 旁人三言两语撺掇，你便昏了头，分不清良友损友，辨不出善恶对错。 身为世子，最忌耳根软、心智浅，今日被人挑唆闯青楼，明日便可能被人利用误大事。 其六、不能自持，心性轻浮。 小小诱惑便把持不住，一点玩乐便忘乎所以。 连自己的言行、心性、欲望都管不住，将来如何管一府上下、管麾下将士、守一方疆土？不能自律者，何以立世，何以担纲？” 齐麟话音落下，祠堂里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她居高临下，望着伏在地上的武世骁，冷声问：“这六条，你可认？可服气？！” 武世骁浑身颤抖，哽咽叩首：“儿子，认错，儿服气。” “好，请家法，二十杖！”齐麟不再多言，示意胡管家行刑。 武安侯府的家法，是一根沉厚檀木杖，色沉如铁，触之生寒。 武世骁趴在一张板凳上，心里还没准备好，木杖重重落下，一声闷响震得祠堂里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武世骁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衣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敢哭出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戒。 一旁的孩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小老三武义臣方才还懵懵懂懂，此刻小脸煞白，偷偷抠着手指头，一动不敢动。 小老大武书臣连忙将小老七武玉臣护到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自己却脸色发白，脊背绷得笔直。 小老四武佐臣和小老五武佑臣，眼睛瞪得圆圆的，双双重新捂住小嘴，不敢再嬉笑，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紧紧贴着三哥，寻求庇护。 小老六武兰臣刚止住的哭声又要冒上来，被小老二武正臣死死按住，小声哄着，两人缩在最边上，连头都不敢抬。 武世谦眼圈通红，却一动不敢动，只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能像哥哥这般糊涂。 一杖、两杖、三杖…… 每一声落下，孩子们便跟着轻轻一颤，眼神里满是惊惧与不安，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乱动，连最调皮的几个都乖乖噤声，眼底写满了害怕。 二十杖打完，武世骁已是浑身脱力，伏在板凳上喘息不止。 孩子们依旧僵立原地，这一顿家法，不仅打在了世子身上，也狠狠刻在了每一个侯府子弟的心上。 齐麟扫过一众子弟，声音沉肃有力： “今日我罚武世骁，不是为了折辱他，是为了敲醒他，也警示你们所有人。 侯府世代武将，如今式微，不求你们个个惊才绝艳，只求你们明是非、知廉耻、能自律。 世子是未来的家主，他错，我便罚；你们若错，家法同样不容情。今日以他为戒，往后谁敢效仿，家法面前，绝不姑息！” 众人齐齐躬身，颤声应道：“是，母亲（祖母）！” “来人，把世子的小厮阿循带来。” 第24章 小厮阿循 阿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眉眼周正，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透着一股踏实靠谱的憨气。 武世骁八岁那年，武安侯府难得全家团聚，一行人去了自家的温泉庄子游玩。 那时的武世骁，正是被父亲和三个哥哥宠得无法无天的年纪，也正是最崇拜父兄的阶段，喜欢模仿父兄大将军的样子，最爱玩打仗的游戏。 庄头得了吩咐，便把庄户家适龄的孩子都叫了来，陪着小世子尽兴疯闹。 玩闹间，武世骁摆起大将军的架子，给阿循分派了看哨的差事，指着一处隐蔽的角落，命令道： “你就在这儿守着，不许乱跑半步，要是看见‘敌情’，得赶紧来报我！” 阿循听了，认认真真点头应下，便乖乖守在了那处哨点，半点不敢懈怠。 孩子们疯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西斜时，便都被家里人叫回去吃晚饭。 唯有阿循，依旧守在原地，双眼警惕地望着四周，恪守着那句“不许乱跑”的命令。 天色渐沉，庄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本该静谧的夜色里，却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庄户们三五一组，脚步匆匆地四下寻人。 阿循不见了！ 晚饭时阿循没回家，他爹娘起初并未着急，只当儿子陪着小公子玩得兴起，忘了时辰。 直到天完全黑透，仍不见孩子踪影，夫妻俩坐不住了，挨家挨户去问，才知旁人傍晚就回了家，唯独阿循，自散了场便没了消息。 这是武安侯府的庄子，靠着侯爷的威名，这些年从未有过宵小作乱，夫妻俩倒没往拐子拐走的地方想，只猜着孩子许是玩累了，窝在哪里睡着了。 他们想着先不麻烦邻里，自己先找一圈，可把庄子里的角落都寻遍了，连阿循的影子都没见到，这才真的慌了神。 会不会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 会不会是自己偷着上山，迷路回不来了？ 会不会是不小心跌到山崖、坠进沟里了？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夫妻俩急得浑身冒汗，连忙跑去找庄头，一五一十禀明了情况。 庄头一听也慌了，不敢耽搁，当即发动了庄户里所有青壮，点起火把，在庄子周围仔细搜寻。 这般大的动静，惊动了刚入睡的武安侯。 武安侯听闻是庄户家的孩子丢了，还是陪着自己小儿子玩时不见的，当即起身，叫醒了三个大儿子，带着府里的护卫，一同加入了搜寻队伍。 在他看来，在侯府庄子上出的事，又与自己的小儿子有关，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问武世骁：“骁儿，你对那个叫阿循的孩子有印象吗？白日里你们一同玩，他可有什么异常？” 武世骁刚被叫醒，还有点迷糊，一听“阿循”，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爹，我安排他去看哨了，那个哨点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好地方，可隐秘了。 那个憨小子不会还在看哨吧？不能吧？大家都回家吃饭了，他不回？那得多傻！” “胡说！” 武安侯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你做不到的，别以为旁人也做不到，快，带路！” 武世骁捂着脑袋，嘟囔道：“哎呦爹！你又拍我脑袋，娘说拍多了会变成大傻瓜的！”嘴上抱怨着，还是乖乖领着众人，往那处哨点走去。 到了地方，众人借着火把的光一看，果然见阿循窝在一堆干草里，双眼半睁着，满脸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目光警惕地望着前方。 那副实诚又憨厚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与敬佩，更何况爱兵惜才的武安侯。 武安侯走上前，问道：“阿循，伙伴们都回家吃饭了，你为何不回？” 阿循认识武安侯，连忙从草堆里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恭敬回道： “回侯爷，小公子命小子在此看哨，不得乱跑。没收到小公子收队的指令，小子不敢擅离职守。” 武安侯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欣赏，指了指他身后的草堆，又问：“这草窝，是你觉得冷，自己弄的？” 阿循老实点头，“是，晚上冷，小子就捡了些干草，堆了个窝挡挡寒气。” 武安侯又问：“可饿着肚子？” “小子在附近捡了些野果子和栗子，垫了垫肚子，不饿。”阿循依旧如实回答，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邀功。 武安侯心中暗暗赞许：这孩子，既听令守诺，又懂得变通，不会死守命令而亏了自己。憨厚实诚，性子又稳，与自己那混不吝的小儿子，正好互补。这般好苗子，留在骁儿身边，再好不过。 当下，武安侯便拍板，将阿循调到侯府，派给武世骁做贴身小厮，寸步不离。 武安侯府，祠堂。 不多时，阿循便快步出现在祠堂院子里，目光扫过地中间摆着的长凳，再瞥见一旁持杖而立的小厮，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责罚。 没有半分迟疑，阿循大步走到板凳前，俯身便主动趴了上去，动作利落干脆，一丝畏缩都没有。 立在先祖牌位前的齐麟，见他这般自觉，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竟被逗得轻轻一笑： “呵，你倒是自觉，先不急着挨打，起来站着回话。” “是，老夫人。”阿循闻声，恭敬起身，垂首而立，规规矩矩地听候训示。 齐麟轻叹一口气，语气沉了几分，缓缓问道： “阿循，我问你，若世子被人绑走，你一路尾随跟踪，抽不出身亲自回府报信，这时，你有什么法子能把消息送回侯府？” 阿循垂眸，认真思索片刻，笃定回道： “回老夫人，若在有人的地方，小的便使银子托人传话，乞丐、店铺伙计或是等活的力工，这些人最是管用； 若在没人的地方，小的便沿途留下记号，方便府里护卫循着记号寻来； 若我与世子都被束缚，脱身不得，小的便想办法烧房子，烧林子，借烟火引起周遭注意，好让人报信。” 齐麟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 “嗯，很好。看来你不是没办法给我传消息，你是不想给我传消息。” 第25章 大学渣 阿循没有半分辩解，利落跪下，垂首请罪：“请老夫人恕罪，小的违背了您的命令，甘愿领罚。” 齐麟看着他这般忠心不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故意抛出诱饵： “恕罪，也不是不行，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世子让你瞒着我的事，我便免了你的二十杖责，如何？” 阿循身子微顿，随即重重低下头，没有丝毫动摇，也未说一个字，只是默默起身，再次走到长凳前，俯身趴好，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宁受责罚，也不违心出卖主子。 齐麟眼底的赞许更甚，却依旧沉声道：“二十杖，打！” 木杖噼啪落下，每一击都力道十足，阿循紧咬牙关，额角渗出汗珠，一声未吭，半点没有求饶的模样。 齐麟俯身，声音压得稍低，再次诱惑道：“你现在说，我马上让他们停手。” 阿循眉眼紧绷，依旧一声不吭，咬牙硬挺，任由家法落下。 “停！” 打到第十杖时，齐麟开口喊停，看着未有半分动摇的阿循，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是个忠心的好孩子。来人，扶他下去，给他上最好的金疮药，再赏十两银子。” 胡管家：“……”老夫人这是怎么了？违抗命令，怎么不罚还奖了呢？ 只是一瞬，他便明白了老夫人的良苦用心：这哪里是罚，分明是借此事，考验阿循的忠心，也给府里的子弟和下人，上了一堂“忠心事主”的课。 阿循：“……”啊？什么？不打了？还赏我银子？十两！ 齐麟见旁观的孩子们一个个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也不想再说教，很多事，大人做着，孩子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最后，齐麟给武世骁扔出一个惊雷： “胡管家，收了世子身上的银两，停发他三个月月银，再把他院里所有能典当成银两的物件，全收上来。 今晚的作业照交，明日国子监的课照上，别以为受了点伤就能偷懒免学，明日你就算趴着，也得把课听完，我亲自送你去国子监。” 武世骁：“……”杀了我吧！ 晚饭前，平东将军府给武玉臣送来了装裱好的百里惊雁画像。 “哇！好像，活过来一样。” “天啊，老夫人，这是您画的？阎王给的新本事？” “三婶！这不是三婶吗？呜……兰儿想她了。” “祖母，画个爹爹好不好？” “祖母，祖母，先画我爹爹！” “母亲，如果有空，也请您画一下我爹爹。” …… 一张水墨素描，惊艳了全府众人，齐麟获得了无数不要钱似的夸赞，又承诺了无数张画像，才算消停。 小玉臣见大家都静下来，才悄悄走到齐麟身边，用手指了指百里惊雁的画像，再指指自己，又比划一个拿毛笔画画的动作，然后用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的看着齐麟。 齐麟似懂非懂，试探着问：“小玉臣想让祖母给你画个像？” 小玉臣摇摇头，着急的反复比划拿毛笔画画的动作。 齐麟想了想，问：“小玉臣想和祖母学习这个画法？” 小玉臣眉开眼笑，拼命点头，两眼亮晶晶的望向齐麟。 齐麟痛快答应，让小玉臣别着急，待她准备两日，就开始教她。 想学这个画法，得有素描基础，那首先得有铅笔啊，齐麟琢磨着，还得让府里木匠复制出铅笔来，不然这个画没法教。 晚上，武世骁还要和大家一起睡大通铺，他昨晚都没听到《七葫英雄传》，在祠堂里跪的抓心挠肝的，今日必须听到，再断一天，就接不上剧情了。 虽然白日里小厮下手收着劲儿，但也不敢太放水，他的屁股是肿的，得趴着睡，一动一哎呦，自己起床不方便，还影响其他孩子睡觉。 所以，齐麟无情的把他撵回了自己院子。 讲故事前，收作业，齐麟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认真提问每个字是否都认得，认真检查每个孩子交的字与之前的是否有重复，只有留作业的重视，交作业的才会重视。 翌日一早，齐麟就吩咐厨房做了一份蛋糕，她寻思着，给夫子送赔罪礼，国子监那么严肃的地方，明目张胆的送贵重的礼品，十九八九人家不会收，不若带上一些稀奇的吃食，被收下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齐麟今日特意拾掇了一番，一身素淡衣饰，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端庄贵气。 武世骁一瘸一拐的跟在齐麟身后，每一步都走的不情不愿，待上了马车，屁股不敢坐，他是撅在座位上的，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国子监。 见到夫子，齐麟先从容一礼，谦和得体： “小儿顽劣，近日在外荒唐，荒废学业，有违书院规矩，老身特带他前来向夫子赔罪。家中做了些新鲜点心，不成敬意，还望夫子笑纳。” 说罢，朱朱捧上一方精致食盒，里面正是厨房起早赶制的蛋糕。 夫子连称不敢，几番谦让后方才收下，随即齐麟问起武世骁平日在学中的表现。 老先生捋着胡须，言辞委婉，却句句点中要害： “世子天资尚可，记性亦不差，只是性子跳脱，久坐难安，上课时难免贪玩走神，不肯静心听讲。 若严加管束、惩戒到位，他也能凝神片刻，所学内容倒也能迅速记下，只是这份专注难以长久。 至于君子六艺，皆是浅尝辄止，凡需反复勤练、耐心打磨的功课，便不甚上心。 唯独与人相处，世子性情爽直，在同窗中人缘颇佳，遇事亦爱打抱不平，颇有几分少年意气。” 齐麟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半分恼意，只微微颔首，心中早已了然。 这他娘的熊孩子，是个大学渣啊！差生身上的毛病，他全占！ 她温声道：“夫子说得是，此子劣处，老身心知肚明。往后有劳夫子严格管教，不必顾忌他身份，该罚便罚，该训便训，越严越好。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收心定性。” 一旁的武世骁垂着头，听得耳朵发烫，恨不得当场遁走，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快快结束。 齐麟看武世骁那个样子就想再抽他几鸡毛掸子。 夫子这就算接受了他们的道歉，也很中肯的分析了武世骁的课业表现，作为家长，此时得表个态度。 “武世骁，你听清楚了。夫子宽和，是你的福气；夫子严厉，是你的造化。 往日的臭毛病，你得给我改了。坐不住，便练到能坐得住；学不进，便逼到能学进去。 再敢贪玩懈怠、欺瞒师长，回家后家法伺候，绝不轻饶。” 武世骁身子一僵，连忙垂首应是，这时候敢回一句嘴，就是找死。 齐麟不再多言，当下最要紧的不是武世骁不好好学，要紧的是他不学好，先把他扳到正道上，再研究如何好好学的问题。 夫子能耽搁授课的时间，与她说这么多，已是不易，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齐麟起身与夫子告辞，扔下武世骁，出了国子监。 朱朱问：“老夫人，我们回府还是去您想去的菜市场？” 齐麟：“不，去揽月楼。” 第26章 砸银子 就在齐麟和夫子探讨武世骁学业时，早朝上，也因武世骁生起了一场小风波。 这日早朝，大事都议完，就要结束的时候，御史大夫手持朝笏，上前一步奏道： “臣弹劾武安侯世子武世骁！武安侯新丧，举国同悲，世子尚在孝期，不思守礼尽孝，反倒小小年纪流连青楼，纵情声色，有失侯门体面，有亏孝道，请陛下严惩！” 一语落地，朝堂议论声嗡嗡作响。 不少大臣暗自交换眼色，有的微微点头，显然是觉得御史说得在理，孝期失德，本就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也有与武安侯府素来交好的老臣，眉头一皱，面露担忧，却一时未敢轻易开口。 就在这时，承恩伯大步出列： “臣有异议！武世骁尚且年幼，不过是被旁人撺掇蛊惑，一时糊涂，并非本心顽劣。 侯府刚遭大丧，陛下尚且体恤功臣，臣恳请陛下，莫要因一时之过，重罚功臣之后。” 话音刚落，平东大将军紧跟着出列，一身武将气势，说话铿锵有力： “臣附议！武安侯一生守疆卫国，尸骨未寒，便有人急着攻讦其幼子，这是要让天下武将寒心吗？ 是觉得武安侯府在朝堂没人了，好欺负不成？ 些许少年过失，理当家中管教，何须在朝堂之上大做文章！” 承恩伯是大儿媳文锦书的亲大哥，平东大将军是三儿媳百里惊雁的父亲。 两位亲家一文一武，立场鲜明，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有原本想附和御史的大臣，见状悄悄缩了回去，低头不语；也有中立派捻须沉默，静观圣意。 龙椅上，皇帝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臣子，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偏袒：“承恩伯、平东大将军所言，甚合朕意。”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位言官当即噤声，再不敢多言。 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 “武安侯一生忠勇，为国戍边，尸骨未寒，你们便揪住他幼子穷追不放，是觉得侯府无人好欺吗？” 这话一出，满朝寂静，无人再敢接话。 “世骁本就年少，性子未定，些许过失，循序渐进教导便是。 朕已知晓，武老夫人得知后已动家法，严加惩戒，侯府自有规矩在。” 皇帝微微一顿，慢声补了一句：“朕还听说，当日与他同行的几家子弟，也一并被武老夫人重责，不曾偏袒半分。” 有知道内情的大臣，微微低下头，掩住笑意，他可听说了，那几个纨绔，被武老夫人用鸡毛掸子挨个抽了一顿，谁都没放过。 御史还想再奏，对上皇帝淡淡一瞥，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最终一锤定音：“家法已正，国法便不必再究。此事，到此为止。” 众臣心中了然，陛下心里是护着武安侯府的，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便这般被皇帝轻描淡写压了下去。 而这些，齐麟全然不知，她此刻正坐在揽月楼斜对面一茶楼雅间，静待来客。 不多时，门外便进来一位妆容精致、举止妖娆的妇人，正是揽月楼的老鸨徐妈妈。 她一进门，不等齐麟开口，便先福了一礼，苦笑着拱手： “老夫人，您的来意，我约莫能猜到几分，可这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我拦不住您家世子。 武安侯世子爷，别说我这小小揽月楼，就是整个京城的风月场，谁又敢真拦着？ 他身边跟着的人，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我一个开青楼的，得罪不起。 再说了，就算我揽月楼关着门不接他，京城青楼楚馆多得是，他换个地方照样去，拦是拦不住的。” 齐麟神色平静，听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徐掌柜误会了，我今日不是来让你拦他的。我是来与你做一桩交易。” 老鸨一怔，平时都叫她徐妈妈，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徐掌柜”，听着怪舒坦的，不仅恭敬回道：“老夫人请讲。” “往后，若是武世骁再进揽月楼，你不必拦，只悄悄遣人来侯府给我递个信。 另外，他若定下哪间房，你把他隔壁那间空出来，留给我。我只想听听，他私下里与那些狐朋狗友，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老鸨脸色微变，连连摆手： “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传个信倒也罢了，可让您进青楼隔壁偷听，这是坏我揽月楼规矩的事，我万万不能办。 再说，我们楼里的房间，墙厚实，门窗也都做了处理，隔音的很，便是贴在墙上，也听不清隔壁半句，您就算去了，也是白去。” “徐掌柜开个价，多少银子，你肯帮这个忙？”齐麟抬眸望着她，叹了一口气，“我不过是个寻常母亲，只想知道我儿日日在外，到底迷的是什么。不学无术，总有根由，我得摸清他的心思，才能对症下药。” 老鸨也跟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老夫人，这真不是银子的事。 青楼不接女客，更不容外人偷听客人私语，这是行里的铁规矩，一坏就再也立不住。 传个消息，我还能悄悄做，让您进楼偷听，我实在不能应。” 见齐麟神色间难掩忧心，老鸨终究软了语气，好声劝慰： “老夫人，您也是世家主母，有些事，我不妨跟您交个底。 像世子这样的世家子弟，但凡心里有点分寸的，去我们这种地方，大多只是听听曲、喝喝酒、与姑娘们说笑逗乐、打打牙祭，寻个新鲜乐子罢了，几乎不会真的动那最后一步。” 齐麟抬眸：“哦？” 老鸨压低声音，句句实在： “这一来，这般家世的，成年之后，府里早早就备好了通房丫头，身边从不缺人，犯不着在外面馋这一口； 这二来，是怕留下子嗣。 我们这行的姑娘，若是不小心怀了世子爷的骨肉，将来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平白混淆血脉，谁也担待不起； 这三来，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条——怕染病。 这脏病一旦染上，难治是小，毁了身子、坏了名声是大。 所以，老夫人尽可放宽心，世子们心里亮堂着呢，多是贪玩胡闹，真敢胡来的，百个里也难寻一个。” 齐麟静静听着，的确有被安慰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考片刻后，慢慢将一张百两银票推至徐妈妈眼前。 “徐掌柜，请笑纳，我相信凭你的聪慧，定能想到不破行规，又能让我如愿的办法。” “哎呦呦，可使不得，老夫人，您就饶了奴家吧。”徐妈妈娇羞的把银票推了回来，半点未迟疑。 齐麟微微一笑，在百两银票的上面又加了九张，一共十张，食指一按，缓缓推向徐妈妈。 第27章 十里平湖 徐妈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的快没命了似的哀求着： “老夫人哎，奴家做这等买卖，确是贪图银子，您这大手笔，奴家怕是拿了没命花呢！ 我求您了，高抬贵手，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齐麟心里也是一惊，千两都搞不定？难不成这青楼的规矩真能要了她的命？ 她可不信一个行业的老人，找不到行里的空子。 要么就是筹码不对，人家不稀罕，或许得另辟新径？ 齐麟思索着，突然灵光一现，示意朱朱扶起徐妈妈，温声道： “罢了，不难为你了，你我相识一场，喝杯茶吧，劳烦你派人取个琵琶来可好？这不算为难吧？” 徐妈妈借着朱朱的力道，毫不犹豫的站起来，擦着没有的眼泪，挂上职业笑容，满口答应： “不为难，不为难，就街对面的事，快得很。” 很快，一个揽月楼的伙计小跑着，递进来一把琵琶。 齐麟接过来一看，四弦琵琶，她会弹。 此君从小学琵琶，初三之后才停了课，她也跟着学了一遍，蹭孩子的课，是她的日常操作，一份钱，教会两个人，多划算。 齐麟将琵琶抱在怀里，轻拨琴弦，试了一下音，慢转琴轴，两下便调好了音准。 琵琶还未送到的时候，齐麟心里就在盘算弹个什么曲子，要短小精湛的，要一曲就能勾住人的。 一首很小众，极简至美的曲子，从脑海里跳了出来——《十里平湖》。 黄沾出品，必是精品。 四句诗，一段曲，写尽深情与遗憾。 齐麟垂眼，目光落于琴弦之上，腕间微沉，指尖轻拢慢捻，第一声弦响便似月光洒在湖面，清泠婉转的流淌出来，不沾半分烟火。 《十里平湖》的前奏缓缓铺展开来，弦音疏疏落落，如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轻浅涟漪，不疾不徐。 弦音稍顿，齐麟一边弹，一边轻唱，嗓音自带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如温茶入喉，裹着弦音，缓缓唱出：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齐麟全然沉浸在曲韵之中，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干净，每一句都裹着淡淡的从容，藏着不外露的柔肠。 将《十里平湖》的清愁与深情，唱得入木三分，没有青涩，只剩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徐妈妈早已敛了方才的职业笑容，垂手立在原地，眼神发怔，忘了言语，只静静听着，脸上的精明渐渐褪去，多了些许动容。 凭她多年的音乐素养，一听便知是上乘之作，必是高人手笔！ 此曲一出，定会将这京城惊得动一动。 丫鬟翠翠，眉眼间全是敬畏，老夫人弹的肯定是阎王爷教的神仙曲子，太好听了！ 嗓子痒，想咳一声，都被自己生生压下，怕惊扰了这曲中意境。 一曲终了，齐麟轻轻按弦收声，指尖缓缓离开琴弦，余音袅袅，萦绕在雅间之中，久久未散。 她抬眸，看向仍在怔忡的徐妈妈，知道这回筹码对了，事能谈，嘴角一抹笑意浅淡，语气平和，却藏着上位者的强势。 “这样的曲子，我还会很多，这首叫《十里平湖》，赠予徐掌柜。 如果能帮老身想到法子，让我能听到我家逆子一点心中真言，一次即可，我便再送一首更长，更好听的给徐掌柜。” 等了好久，久到齐麟失去信心，以为这事就要黄了的时候，只听徐妈妈深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老夫人，奴家是真心服了您了。 我们揽月楼每个天字号房里，都有个屏风隔出来的虚间。 因为有客人嫌弃乐师碍眼，说他们坐在那弹奏，看着乱糟糟的，整个房间都不美了，影响他们玩乐的兴致，乐师里还有那长相不好的，就更碍他们眼了。 我就隔了这么个虚间出来，让乐师坐在里面弹，这样，客人看不见他们，也不影响配乐。 如果武世子再来，只要您不嫌弃，我就安排您去那虚间，保管听的真真的。 不过，您不能从正门进，只能同乐师，杂役们走后门。不知这样安排，老夫人可满意？” 齐麟点点头：“很好。”你看，这不还是有办法吗？ 徐妈妈挤出一个难为情的样子，和齐麟谈条件： “若是奴家办成了，您得把那更长、更好听的曲子教会我楼里的师傅，而且不能教给行里其他人。” 话刚落，徐妈妈就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轻轻打了一下嘴巴： “呸呸呸，瞧我这脑子，天天都想的什么事！ 您可是侯府老夫人，若不是爱子心切，我哪能有机缘和您喝上一口茶，说的好像您老人家也愿意去别人家似的，我这张臭嘴，该打！ 你老就当我放了个大臭屁，莫怪莫怪！” “那就一言为定。” 齐麟也不和她过多计较，不再久留，领着两个丫鬟出了茶楼。 本想着今日逛逛古代菜市场，看看都卖些什么东西，遇到合适的，买一些回来，给孩子们做点好吃的。 结果，见了两个人就到了中午，齐麟也没了逛的兴致，直接打道回府。 这一上午的时间，齐麟觉得过的飞快，而在国子监的武世骁却在度时如年。 国子监讲堂一侧，武世骁屁股火辣辣地疼，根本没法落座，只能弓着身子半趴半站，眉头拧成一团，本就厌学的心思更重了，只觉得满室经文句句刺耳。 昨日同去青楼的几个纨绔子弟，他们回家不敢对自家长辈提半个字，平白挨了武老夫人一顿鸡毛掸子，心里憋着一团怨气。 此刻，见武世骁狼狈模样，当即凑过来挤眉弄眼，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哟，这不是咱们武安侯世子吗？怎么撅着腚听课，莫非是挨板子了？屁股打开花了？哈哈哈……” “我看是鸡毛掸子抽的，他老娘好这口！半个时辰打一遍，一晚上怎么也能抽成这样了，嘻嘻嘻，啊！武世骁，你薅我头发！” “世骁，你堂堂侯府世子，去逛个青楼怎么了？ 我家大哥十四岁就有儿子了，你娘是真不疼你，一点不给你面子！ 你也是，都世子了，得立起来，被一个妇人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讥讽一句比一句尖刻，句句往武世骁痛处戳。 第28章 九门课 武世骁本就疼得烦躁，又被当众揭短，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就吼回去： “你们少他娘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娘教训我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们置喙？” “教训？我看是要废了你吧！她是不是你亲娘啊？堂堂侯府世子，说打就打，也不顾及体面。” “要我说，就是妇人心眼小，眼界窄，就管着家里男人找女人这点事，以前管着丈夫，丈夫没了就管儿子，儿子也没差不多了，就管你这最小的呗！” 几人嘴上说得凶，眼神却虚得很，明明怕齐麟怕得要命，不敢当面顶撞，只敢在背后发泄怨气。 武世骁一听他们诋毁齐麟，当即炸了，哪怕疼得直抽气，也强撑着站直身子，怒目而视： “滚，都给我滚！ 闭上你们的臭嘴，我娘怎么做轮得到你们议论？她管教我是为我好！再敢胡咧咧，小爷揍不死你！” “你来呀，来追我们呀，追上了任你打。”几个纨绔料定武世骁屁股疼追不上，故意气他。 武世骁死要面子，绝不肯让人看出自己是真疼、真委屈，硬是撑着一股傲气，跟几人对骂得面红耳赤，一瘸一拐的在后面追打。 讲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先生呵斥几声，才勉强将这场争执压了下去。 武安侯府。 吃过午饭，齐麟就有些头疼，有想找人骂一架的冲动。 因为这一串孩子太闹腾，有要睡觉的，有要玩老鹰捉小鸡的，有上窜下跳到处跑的，还有哭唧唧要听故事的。 睡觉的让她陪着睡觉，玩老鹰捉小鸡的让她在旁边看着，那个上窜下跳的还非得围着她到处跑，还有那个哭唧唧要听故事的非要听她讲的故事。 她知道孩子们都喜欢她，可她没长三头六臂啊，就不能一起睡觉，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故事？这样祖母才能一样一样陪你们啊。 齐麟看着院子里撒的到处都是的孩子，每个孩子的屁股后面，还追着炸着手护着他们的奴仆，叽叽喳喳，吱了哇啦，整个一大乱套！ 还是只养一个好啊！ 齐麟看着，想着，神思飘的就有些远，忽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一起睡觉，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故事，作息统一，完全能办到！ 幼儿园的模式，完全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好了，都消停些，一起睡午觉了！” 齐麟一嗓子，把孩子们都撵去睡午觉，她自己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幼儿园的事，越想越觉得可行，索性不睡了。 去了小书房，把想到的条条框框，逐一列出来，以便她更清晰的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第一，不能将现代幼儿园的整套东西照搬过来，得跟大雍的教育合得上，不搞新奇出格的事，也不违背老规矩。 现代那些好的、先进的知识，可以借着幼儿园的课程，慢慢教给孩子，悄悄渗透，不能声张。 第二，是最核心的课程表。 君子六艺，是世家子弟必须学的，相当于现在说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六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 礼，学的是礼仪、规矩、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尊卑次序，练的就是世家子弟的气度风范。 这课必须有。 齐麟自己虽然不喜欢这些死规矩，但她明白，身在这个时代，就得守这个时代的理。 她家孩子不是普通人家孩子，是武安侯府的子弟，必须学，不但要懂，还要做到。 这种东西，需要不停地重复，反复的记忆，才能刻进骨子里，最终成为习惯，才能在举手投足间自然的流露出来。 不用天天上课，一个月上一次就够，重点是每天在生活里照着做，时间长了，自然就学会了。 齐麟想让孩子们有世家气度，又不想被老规矩压得太死，丢了天性和灵气，希望自己能把握好这个度。 这门课就叫“礼育课”，比单纯叫礼仪课更合适。 乐，古代的乐课内容比现代音乐课宽多了。 现代音乐课也就唱唱歌、认认谱，最多学样乐器。 古代的乐课，有唱歌、有乐器，有乐理，还有对音乐的欣赏，对音乐表述的情绪和内涵的解读，甚至还能自己创作音乐。 如果这门课叫音乐课，感觉只注重其中一术，比较狭隘，应该叫“音育课”，更加准确。 射，是射箭；御，是骑马，这些都可以归到“体育课”里。 除骑射之外，武术、足球、各类游戏活动，也都能放进体育课。 武安侯府毕竟是武将世家，需要在这一代培养出几个能扛起门楣的将才，孩子们还太小，体育课应以玩为主，练武的基本功为辅。 若这些孩子里真有自己想学，也有武学天赋的，可以请武师傅专门教他。 书，就是识字、写字、做文章、读经史子集； 数，就是算术、历法、算账、练逻辑。 这两样就是语文课和数学课，属于最基础的教育，必须要有。 在古代，这两门课有自己的专属名字——“书学”、“算学”。 另外，得有一门“美育课”。 不是单教孩子们涂涂画画，而是教他们懂得美，欣赏美。 在笔墨丹青之中，学会体会画中之美；懂得构图配色，自然也就明白生活中何为好看，何为雅致。 更要让他们知晓，不同时代、不同地方，审美各有不同，学会尊重旁人眼中的美。 以礼育行，以音育情，以体育身，以美育心。甚好！ 还要有一门“格物课”。 格物，就是搞明白万事万物是什么、为什么、怎么用。 齐麟是想把现代的自然课和科学课，合成这一门课。 比如，教会孩子们认识五谷、花草、菌类；知道各种矿石长什么样；了解大雍江河湖海的分布；懂得天气变化的原因；顺带着加点私货，把现代的物理、化学知识也都教给他们。 还有一门课，是关于孩子们的安全、生存教育。 关于安全的，比如遇到火灾如何自救，相生相克的食物都有哪些，噎到了如何救治…… 关于生存的，比如学会游泳，学会钻木取火，学会辨别方向，学会狩猎…… 齐麟管这门课叫“自保课”，不为别的，只为教孩子们知晓安危，护得自身，平安长大，有命在，才有将来。 最后，齐麟还想再加一门“私课”。 这堂课上课时间统一，但内容不统一，根据孩子自己的兴趣爱好，自行决定学什么。 比如喜欢绣花，那这节课就会有绣娘专门教她绣花，比如喜欢武术，这节课就会有武师傅专门教他习武。 私课不为别的，就是让孩子顺着自己的性子，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养一身真正属于自己的本事与乐趣。 礼育课、音育课、体育课、书学课、算学课、美育课、格物课、自保课、私课，一共九门课。 第29章 葫芦园 古代学子的休沐制度，大体由旬假、农忙长假、节庆假和年假组成，与农耕时节、礼制习俗紧密相连。 所谓旬假，便是每十日休息一日，供学子沐浴更衣、整理起居、短暂探亲，近似如今的周末。 另有两大农忙长假，可算是后世寒暑假的雏形。 田假，定于每年农历五月，时长约一个月，正值农忙时节，方便学子回乡帮忙做农事。 授衣假，在农历九月，同样为期一月左右，天气转凉，令学子归家取过冬衣物，预备寒具。 遇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冬至等重要节日，会设节庆假，假期一日至七日不等。 至于年假，则在每年腊月至正月，时长二十至三十日，供家人团圆守岁。 齐麟觉得，十天才休息一天，对小孩子来说间隔太久了，可要是照搬现代上五天休两天，古代又没有“星期”的说法，日子不好记。 另外，她还想趁武世骁旬假那天，让他和府里的孩子们一起上格物课和自保课。 综合考虑下来，齐麟认为这样调整比较合理： 上四天学，休息一天，课程五天一循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天彻底休息。 等到武世骁旬假那天，也就是每月的初十、二十、三十，这三天，是户外实践日，齐麟会带着他们出去游玩，一边玩，一边上课，格物课和自保课交替进行。 每节课，上四十五分钟，休息十五分钟，上午一次茶点，下午一次茶点，午休一个时辰。 礼育课，每月上一次；书学课每天必上；私课隔天一上；体育课每天上午玩一节，下午玩一节；音育课、美育课、算学课平均分配其余课时。 如此这般，幼儿园的课程表就新鲜出炉了。 第三，要把这些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得一样样准备齐全。 先说场地。 总得有一处单独的大院子，再分成几个区域： 一是授课区，孩子们集中上课的地方，小桌子、小椅子、黑板、粉笔、教鞭，都要备齐。 二是休息区，专门用来午休，分男女宿舍，男孩女孩分开睡，小床、小被、小拖鞋一应俱全。 三是室内活动区，给孩子们看画书、做手工、玩玩具的地方。 四是户外运动区，滑梯、跷跷板、秋千、攀爬网、沙池，这些现代常见的玩意儿，武安侯府的孩子们也得有。 再说请先生。 书学课，府里本来就有现成的先生； 算学课，齐麟自己就能教； 美育、音育、体育课，齐麟可以带一部分，但还是要另请专业先生，尤其是礼育课，更得正经请一位。 孩子们上私课需要的各类师傅，还有自保课、格物课，也要时不时请些行家临时来授课。 至于日常照看的嬷嬷、杂役，从府里调拨人手就能安排妥当。 一番写写记记之后，思路越来越清晰，需要解决的问题，逐条的列在纸上。 总觉得少了个最重要的东西：幼儿园的名字。 齐麟想给幼儿园取个特别点的名字，不是叫某某幼儿园这种，是想用另外一个名字取代幼儿园三个字，能让孩子们一听就喜欢的，带着童趣的，有着美好寓意的。 左思右想，想到孩子们最近迷上的《七葫英雄传》，他们都喜欢葫芦娃，喜欢到把自己当成故事里的角色，喜欢到葫芦吊坠不离身，不如就叫“葫芦园”，外人听着像菜园子，可孩子们肯定喜欢。 事捋的差不多了，说干就干，让丫鬟把大儿媳文锦书、胡管家、还有府里的木匠阿福全都叫了过来。 齐麟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三人都处于懵逼的状态。 文锦书： 母亲让她请先生，负责礼仪规矩的她能请来，负责丹青、曲乐的她也会仔细寻找。 孩子们想单独学的东西，哪怕学的再偏，再不好找的先生，只要用心，也是能找到的。 可体育先生，听母亲的意思，好像就是请一个能和孩子们玩，还能教点武功基础的武师傅，要从府里的护卫中选。 那选武功最好的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让护卫们“面试”？是当面考试的意思？那不会写字的护卫可要吃亏了。 请这些先生，她都理解，可为什么让她留意老农户、老猎户、老药农、老玉匠、老船夫？ 甚至还让她去打点牢狱，看能不能准许母亲和老骗子面对面聊一会儿！ 胡管家： 他似乎、大概、可能听懂了“葫芦园”是个啥，院子也好选。 可为什么要挖个坑？还要筛沙子？谁家给小孩玩沙子啊？不怕迷眼睛吗？ 粉笔又是什么东西？老夫人是给了方子，可那只能算半张方子，给出了主料和辅料，但没给出配比，她说不记得了，得他们自己调配着看。 老夫人让他把侯府名下的庄子都列出来，标明位置、所产特色、周围地貌和景致。 还让他列出京郊附近的名胜古迹和好山好水好景色，这些他都能办好。 可让他指出京郊哪个村子最穷，京城哪里乞丐最多，哪个城门进的人最多，他是真不知道啊！ 木匠阿福刚一见到老夫人，就献宝似的把牙刷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的确得到了老夫人的夸赞。 说他心灵手巧，做的东西仔细，只提出了一点需要微微调整的地方，还得了赏银。 阿福心里美的直冒泡，正祈祷老天爷让老夫人多给他派点活计。 岂料，他上一刻刚祈祷完，下一刻，活计就成堆的压了过来，不是一件，不是几件，是一堆！ 铅笔，有图纸，有笔芯的配方，这个看着不难，试几次应该就能做出来。 小桌子，小椅子，小床，这些没图纸的也都能明白，黑板也听懂了，就是做一块大木板子，再刷上黑漆。 可还有一些东西，也没有图纸，齐麟描述出来，全靠他想象，就完全懵了。 积木，要各种形状的木头块，好好打磨，这个似乎懂了。 可滑梯是个什么东西？还要从大象尾巴爬上去，从鼻子滑下来，大象长啥样他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什么跷板，怎么就一个孩子起来另一个孩子就下去了？为啥要让孩子爬大网？啥样的网？多大的网？ 阿弥陀佛，幸亏老夫人把做粉笔的活计直接派给了胡管家，不然他忙到死也干不完啊！ 突然，阿福“噗通”一声跪在了齐麟面前。 第30章 抓紧祖母 阿福难为的憋红了脸，怯怯的请求道： “老夫人，小的谢您的厚恩，信任小的，让小的做这么多新奇物件，可小的愚笨，一些东西怕是理解的和您要的东西有差池，还请您画个图纸，点拨一二。 小的见识短，您说的大象，是见都没见过，最怕做错了这个滑梯。” 齐麟被阿福突然一跪，吓了一跳，听到原由，笑了： “嗯，你说的在理，怪我了，还是得画个图，清晰明了，回头我画完了，你来取。” 阿福没想到齐麟会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得挨顿训呢，不禁松了口气，又紧忙小心翼翼请示道： “老夫人，这次活计比较多，还都是稀奇物件，小的怕自己做耽搁时间。 小的师傅和师弟在城里开了一家木匠铺子，可否请他们一起做，这样快一些，不耽搁事。” “嗯，自然可以，既然是你的师傅和师弟，用谁都是用，有近的何必去用那远的，不过他们的手艺要让大夫人过目一下。 我要的都是新东西，比旁的要费心费力，做好了，大夫人会给他们加工钱。” 齐麟被三人围着，耐心的回答了几个问题，打发走胡管家和阿福，才发觉说的嗓子都干了，赶紧喝口茶润润。 文锦书将今日早朝武世骁被弹劾的事，不急不缓的说给了齐麟。 齐麟听后，心里便又数了，武家现在朝堂没人，若不是两个亲家帮忙，武世骁这次逃不了惩罚，轻了挨顿打，关几天，重了可能世子之位都得被撸下来。 她非常感激亲家的出手相帮，还及时给她们送消息，不然，朝堂上的动静，等她们知道的时候都晚了，万一有牵扯到武安侯府生死的大事，就很被动。 齐麟让文锦书一定将她诚挚的谢意，转述给她大哥。 这都是人情，慢慢还吧。 回到院子，孩子们午觉早就醒了，小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姑娘们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玩，想来小姑娘们不太喜欢这类追逐、对抗类的游戏。 “书臣、兰臣、玉臣，跟祖母走，祖母带你们出去。” 齐麟要领着三个孙女去自家开的一个书铺，她要看看古代的儿童读物都有什么，还想和书铺掌柜的沟通一下图画书的事。 没带丫鬟嬷嬷，也没让三个孩子的丫鬟跟着，她嫌人多，闹得慌。 一出府门，小老七武玉臣就有些胆怯，眼神慌乱，抓着齐麟的袖子，直往她身后躲。 齐麟也不生气，没有训斥，没有不耐，没有不理睬，而是将她抱在怀里，借着马车的颠簸，夸张的带着她一同被颠的七倒八歪，就为了逗她一笑。 这孩子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她能跟着出门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齐麟在没找到好的办法引导她开口说话前，她认为，最少要做到，让小老七时刻感受到全家人对她的爱。 爱，能治愈一切。 齐麟抱着小玉臣，领着书臣和兰臣进了侯府名下的书铺，掌柜亲自在前引路，一路恭敬介绍。 她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先留心起孩童读物。 大多是《三字经》《千字文》《童蒙训》一类，字句浅显，用来识字、懂规矩、明事理。 再往上便是《孝经》《幼学琼林》，全是教做人、记典故、背常识的启蒙书。 偶有几本带图画的，也多是忠孝节义的小故事，几乎没有专为孩子消遣、拓眼界的闲书。 再看成人常读的典籍，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 四书五经为首，是读书人科举必看；史书次之，记历代兴衰；再便是文集、诗集、策论，还有些医书、农书、杂记，实用性强。 话本小说也有几架，多藏在偏角，不登大雅之堂。 齐麟随手翻了两册，心里便有数了。 大雍的书，重教化、重实用、重功名，教孩子规规矩矩长大，教成人修身治国，却极少有轻松启智、滋养心性、专门呵护童心的读物。 她轻轻合上书，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齐麟目光随意一转，便看见大孙女武书臣缩在书架角落，捧着一本线装话本看得入神，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 小姑娘生得眉目如画，此刻垂眸凝思，连呼吸都放轻，显然是被书里情节勾了心神。 齐麟没有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一旁扫了两眼，无非是穷举人偶遇高门贵女，一见倾心，父母反对，然后两人私定终身，贵女为了穷举人抛弃一切追求爱情的那个套路。 书臣模样生得这样好，性子又软，若是被这些话本里的情情爱爱洗了脑子，将来一门心思扑在儿女情长上，长成个为情所困的恋爱脑，那可就糟糕了。 她不动声色地退开，把书臣爱看话本这个事记在了心里，万分重视，得提早预防。 齐麟在书铺内室落座，掌柜亲自奉了茶，垂手恭听吩咐。 齐麟也不绕弯子，抿了一口茶，直接说道：“我想做一批新的孩童图画书，不和市面上一样。” 掌柜一怔：“老夫人请明示。” “字要少，话要浅，大白话就行，孩童一听就懂。 图要多，占满篇幅，画风不能是市面上那种古板正经的，要抽象可爱，人物圆乎乎的，看着讨喜，小孩子才愿意翻。” 掌柜听得眉头轻轻蹙起，捻着胡须细细斟酌，越听心里越没底。 市面上的画本，要么是圣贤画像，端正肃穆；要么是山水花鸟，工笔精细；要么是话本插图，中规中矩。 可“抽象可爱”四个字，他连听都头一回听说，更别提落笔了。 他沉吟片刻，如实回道： “老夫人，不瞒您说，铺里几位画师，都是照着传统路子画的，讲究线条工整、形态写实。 您要的画多字少、浅显白话还好说，可这抽象可爱、圆乎讨喜的画风，咱们府里的画师，怕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着门径，很难画出老夫人心里的样子。” 齐麟并不意外，只静静听着。 掌柜又躬身道：“若是老夫人心里已有模样，能随手画两个小样本出来，不管是多简单的草图，只要让画师们瞧一眼风格，知道是个什么形、什么味儿，咱们照着样子揣摹，必定能尽快做出来。” 齐麟微微颔首，心中已有打算：“好，我回去画两幅样式给你送来，等样本一到，先试做几本出来。” “是，老夫人！”掌柜连忙躬身应下。 齐麟让三个孙女一人选了一本书，便准备领着她们回府。 武安侯府的车厢里铺着软绒垫子，齐麟抱着小玉臣，小书臣和小兰臣也都挨着齐麟挤在一处。 因为齐麟在说晚饭吃什么，都叫什么菜名，是什么食材做的，如何做出来的，光听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和祖母撒娇，一个说要吃第一口，一个说要吃最多口，怀里的小玉臣也会在齐麟特意问她意见时点头或者摇头，一派祥和。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的长街，刚转过街角，忽然从巷口窜出一只野狗！ 车夫惊呼一声，手中缰绳猛地收紧，那两匹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蹄长嘶，疯了似的往前冲，车厢剧烈颠簸起来。 “抓紧祖母！” 第31章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齐麟心头一慌，不及细想，伸手将三个吓得傻掉的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后背死死抵着车厢壁，任由车身摇晃碰撞。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暗叫不好，这般惊马失控，怕是要大祸临头。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身影忽然窜出，一个胖乎乎的大和尚，身手无比矫捷。 正是昨日在报恩寺，被齐麟拒绝以除煞为名进府的尺惑和尚。 他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快步冲到惊马身侧，猛地发力，一手死死扣住马笼头，一手按住马颈，借着冲力往后猛拽。 力道之大，硬生生将两匹疯跑的马拽得顿住脚步，连连刨蹄，渐渐安静下来。 而尺惑自己，却像是被马的惯性带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捂着胸口缓缓蜷起身子，脸色瞬间惨白，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没人注意到，在街对面的院墙阴影里，一道黑影悄然闪现，跑了两步，又猛然顿住。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见尺惑出手制住惊马，自己又“受伤”倒地，那道人影嗤笑一声，没有上前，反倒悄无声息地隐入阴暗处，转瞬消失不见。 车夫惊魂未定，连忙跳下车，快步走到尺惑身边：“大师，您没事吧？” 尺惑缓缓睁开眼，气息微弱，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马车车门处，声音断断续续：“老，老夫人……” 齐麟此时已安抚好三个孩子，掀开车帘走下车，看着倒地的尺惑，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怎么又是这个大和尚？他怎么会在这里？ 尺惑见齐麟看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宿命感： “老夫人，昨日你从报恩寺离去后，贫僧便算出你今日有此一劫，心中记挂，连夜下山。 本想寻到武安侯府告知一声，可不知侯府具体方位，正沿街打听，便撞见了这惊马之事。”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愈发郑重： “这绝非巧合，实是命中注定，贫僧与武安侯府，本就有躲不过的缘。 武安侯一生忠勇，满门忠烈，乃是大雍的柱石，天下子民皆该敬之、护之。 贫僧前日便察觉侯府似有邪祟萦绕，只是老夫人不愿贫僧插手。 今日贫僧既撞上了，又因护老夫人受了伤，便是天意要贫僧留在侯府，替侯府除了这煞，以尽佛门弟子的本分。” 齐麟站在原地，看着尺惑“虚弱”的模样，听着他这番说辞，心中的警惕更甚。 她总觉得此事太过巧合，可方才这和尚确实出手救了她们祖孙四人，眼下他身受重伤，又言辞恳切，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侯府不近人情。 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尺惑“虚弱”的脸庞和嘴角的“血迹”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方才那惊马来得蹊跷，这和尚又恰好在此处“偶遇”，偏生又能精准出手制住惊马，还恰好“受了重伤”，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绝非他口中的“命中注定”。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脸上未露半分，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缓缓开口： “大师今日出手相救，救了我祖孙四人的性命，武安侯府感激不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尺惑闻言，心中暗喜，以为齐麟松了口，自己计划得逞，却见齐麟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只是大师眼下伤势看着颇重，身子要紧，耽误不得，往前拐过一条街便有一家医馆，医术精湛。 我这就让车夫送大师过去，一应医治开销，全由侯府承担，绝不推诿。 武安侯府会派两个小厮照顾大师养伤，也会在医馆附近定个上等客栈。 如果客栈大师住着不习惯，赁个院子供大师暂住，也使得。” 她顿了顿，语气委婉却清晰地拒绝了除煞之事： “至于大师说的侯府有邪祟、要入府除煞，就不必劳烦大师了。 我武安侯府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先祖庇佑，府中正气充盈，别说邪祟，便是寻常阴邪之气，也近不了侯府大门十丈之内，大师多虑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大师且安心养伤，侯府定有重谢，绝不食言。只是侯府近日事务繁杂，不便招待大师，还请大师海涵。” 这番话，既谢了他的救命之恩，又妥善安排了他的医治，却字字句句都堵死了他入府的路，没有半分可乘之机。 尺惑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僵住，嘴角的“血迹”仿佛都失去了几分真实，满脸全是诧异和不能理解。 他可是救命之恩呐，不都得请回府中，当祖宗一样的供上几日，怎么这个武老夫人就不按常理出牌呢？把他送到医馆就完了？一句定有重谢就打发了？ 他还想再争辩，张了张嘴，却见齐麟眼神平静，神色疏离，显然是心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自己费心设计的这场“救命”戏码，又一次落空了。 齐麟非但没有被他的“恩情”绑架，反而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他拒之门外。 此时，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从来没这么挫败过，当探子这么难的吗？这可是他第二次被拒了，难道他富有储君之才，还当不了一个探子？ 小小侯府，就这么不好进？哎呀呀，气死他得了！ 车夫早已按照齐麟的吩咐，上前搀扶尺惑：“大师，快请，小人送您去医馆。” 尺惑被车夫扶着，身子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惋惜又无奈的模样，对着齐麟拱手： “既然老夫人心意已决，贫僧便不再强求。只是侯府的隐患，贫僧始终记挂，日后若有需要，贫僧定当再来相助。” 齐麟微笑不语，再不搭这茬。 她用丰厚的跑腿费，让围观的一个半大小子跑一趟武安侯府，传个消息，就说让管家带两个小厮过来一趟。 此时她才认识到，有丫鬟嬷嬷贴身跟着的方便，就这一次，她就长了记性，日后出门必须带着丫鬟，嫌烦也得带，再不破例。 齐麟和三个孩子在马车等了许久，车夫才回来，马车重新平稳前行，三个小姑娘还没完全从惊马中缓过神来，紧紧挨着齐麟。 齐麟怀里抱一个，左胳膊贴一个，右胳膊贴一个，耐心的等孩子们心绪稍定，才缓缓开口。 “祖母跟你们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得记在心里。 往后不管在什么地方，路边的男人，千万不能随便捡，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英俊男人，更要离得远远的。” 第32章 那个孩子 小老六武兰臣懵懂的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祖母，为什么呀？长得好看的叔叔，不是好人吗？” “傻孩子，好看的皮囊里，未必装着好心肠。 那些长得英俊的男人，最会勾人心魄，他会慢慢夺了你的心，让你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到最后，不光要你的命，还要咱们全家的命。” 这话听得三个小姑娘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小老大武书臣皱着眉，轻声问：“祖母，真的会这么可怕吗？” “当然是真的。” 齐麟语气肯定，捡着她们能听懂的话，慢慢讲起了看过的小说里的例子，打算一次性吓住她们。 “祖母以前看过好些故事，有个姑娘，在路边捡了个重伤的英俊公子，好心把他带回家养伤，后来动了心，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他。 结果那公子根本不是普通人，是来报仇的，最后把姑娘的全家都害了，姑娘自己被他骗得家破人亡，最后投河自尽了。” “还有个夫人，丈夫在外做官，她在门口捡了个落魄的书生，觉得他长得周正、谈吐文雅，就时常接济他。 结果那书生心怀不轨，不光骗了她的钱财，还设计害了她的丈夫，连她年幼的孩子，也被连累的瘸了一条腿，最后夫人被他逼成了疯子。” “还有更惨的，有个将军家小姐，捡了个英俊的侠客，把他当成知己，什么心里话都跟他说。 结果那男人是敌国的细作，借着小姐的信任，偷了军队的情报，最后小姐的家族被满门抄斩，她自己也被赐死，连个全尸都没有。” “还有个农户家的姑娘，心善得很，一天在山里捡了个被人打伤的年轻公子，那公子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又温柔，一口一个‘姑娘救命’，姑娘心一软，就把他藏在家里养伤。 姑娘爹娘劝她，说陌生人不能留，可她被那公子的模样和甜言蜜语迷了心窍，半点都听不进去，还偷偷给公子送吃送喝，把家里仅有的粮食都省给他。 谁知那公子根本不是好人，是个打家劫舍的匪首，被官府追捕才受伤的。 他养好了伤，就露出了真面目，不光抢走了姑娘家仅有的积蓄，还放火烧了姑娘的房子，姑娘的爹娘被大火烧死，姑娘自己也被他掳走。 最后那姑娘被囚禁半生，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一时的好心，怎就害了全家的性命。” 三个小姑娘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眨一下瞪大一圈，全是恐惧。 齐麟看着她们的模样，有点不落忍，是不是吓唬的有点过了？马上放缓语气，轻轻拍着她们的手： “祖母不是要吓你们，是要告诉你们，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陌生的男人，你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今日那个尺惑大师，看着是救了咱们，可他一次次想进咱们侯府，未必是真心帮咱们，说不定也藏着别的心思。 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路边的男人都不能往回捡。 即便他真的是遭了难、临了险，眼看就要活不成，需要你伸手帮一把，也有别的法子。 比如找官府，找医馆，或是给些银钱干粮，未必非得把人带回家。 就算真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报答的方式也有千百种，送些谢礼、帮些忙都好，万不能把人带回家，更不能糊涂地想着以身相许。 咱们是武安侯府的姑娘，要守好自己的心，护好自己的身，更要护好咱们侯府一家人，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引狼入室，埋下祸患，知道吗？” 三个小姑娘连忙用力点头。 齐麟还没到家呢，尺惑挟恩图报，再次失败的事就被皇上知道了。 皇上听完暗卫的禀报，当场笑得前仰后合，没了帝王仪态，乐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那位潇洒全能，样样顶尖的皇叔，居然也有栽跟头的时候！被一个老夫人连着拒了两回，装伤卖惨都没用，连侯府的门都摸不进去。 这要是往外嚷嚷一句：眼前这个连探子都当不明白、屡屡吃瘪的胖和尚，就是当年万众仰望的储君，谁能信？！鬼都得笑出声！ 也难怪没人信。 才短短三年，皇叔从风姿卓绝的俊公子，硬生生吃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 全天下都以为他早死了，谁能想到，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剃头当了和尚，摇身一变，成了大雍国师，一个臣子从来没见过，只从皇上口中听说的隐世国师。 谁能把一个早已“驾崩”的传奇储君，和一个痞里痞气的大胖和尚，联想到一块儿去？ 不行了，他得再笑一会儿！ 看来，还得他出手帮一把皇叔，早点进了侯府，帮他看着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最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时至今日，他仍未查清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血脉，若那孩子就是变数，他必会毫不犹豫，铲除后患。 武安侯府。 齐麟带着三个孙女刚进内院，就见廊下围了一圈丫鬟婆子，凑在一处看得津津有味。 陈姨娘被围在中间，手上正捏着一根细钩针，低头勾着一朵花，指尖灵巧得很。 众人见齐麟回来，连忙行礼让开。 齐麟走近一看，那花朵勾得细密匀称，比她勾的都好，夸赞的词张嘴就来： “哎呦喂，我家陈南湘真是心灵手巧啊，这手艺越发好了。 我就教了你一次，你不但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新花样，称得上是钩针达人了。” 陈姨娘被夸得脸颊微热，她不懂“达人”是什么意思，但和一堆好词在一起，也定是夸她好的意思。 “老夫人过奖了，妾只是闲着无事，多练了几遍。” 齐麟不忘提醒她：“别总低着头勾，日头快落山了，光暗伤眼睛，时间长了容易眼花，得时常歇一歇。” 陈姨娘心头一暖，低声应下：“多谢老夫人惦记，妾就是实在喜欢，一上手就忘了时辰。” 齐麟见陈姨娘是真心喜欢勾东西，便多说了几句： “其实这钩针用处大得很，不只能勾花，勾葫芦这些小东西，还能勾披肩、比甲、小毯子、围脖这样的大件，手套、袜子、抹额这些贴身的物件也都能勾出来。 最正宗的料子，还得是毛线，暖软厚实，成品最是好用。”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大儿媳、二儿媳都上了心。 二儿媳盘莹，娘家就是经商的，对商机最是敏感，先开口道： “这钩针织物样式新颖，又别致，外头还没见过。若是咱们府里先做起来，说不定是门好生意。就是不知，这毛线好不好寻，工艺复不复杂？” 大儿媳文锦书也跟着点头：“不光能给府里添一份进项，还能让底下丫鬟婆子都有活计做，赚点零花钱，不至于闲着生事，一举两得。” 齐麟感觉这一天快累死了，不想深入探讨，终止了话题： “如果有毛线，不但可以用钩针勾，还可以用织针织，做这门生意，不是不行，是很行，非常行！今天我累了，改天再细说吧。 开饭！饿死个人！一会儿跟你们说个事。” 第33章 登城拔旗 从前侯府吃饭，一向静得可怕，满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老规矩摆在那儿，“食不言，寝不语”，谁也不敢打破。 可自从齐麟醒过来，不过短短几日，不知从哪一顿饭开始，这规矩就松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反倒多半挪到了饭桌上说。 关心晚辈的功课，念叨府里的琐事，说说别家的八卦，敲定明日的安排，兄弟间偶尔互相揭个短…… 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全都能在饭桌上聊起来。 今日晚饭，齐麟便把下午惊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提了那位尺惑和尚。 “那个胖和尚，接连两回想着法的进咱们侯府，多半没安什么好心，你们都记在心里，往后若是撞见他，务必多几分警惕，尤其世骁，你更要上心。” 一桌子晚辈听得心惊，连连点头应是。 想到惊马，个个后怕不已，那等凶险，一个不慎便是人命关天，众人忙关心祖孙几人可有受惊，又纷纷劝齐麟，往后出门一定要多带几个得力下人，真有意外，也有人跑腿报信。 齐麟没有半分不悦，也没有随口敷衍，反倒认真应下： “你们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往后出门，我一定带着丫鬟，不会再大意。” 全家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桌人饭菜香喷喷，一屋子人言笑晏晏，倒比从前冷清规矩时，多了许多烟火气。 晚上都过了讲故事的时辰，齐麟还没有收作业，孩子们很纳闷，祖母去哪了？ 等不及想听故事的熊孩子们，在小书房找到了齐麟，齐麟正埋头画图，一时专注，忘了时间。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齐麟周围，看着案上的几张图，谁也瞧不明白，纷纷仰着小脸问祖母画的是什么。 于是，孩子们就从齐麟口中知道了，他们即将拥有一个有好多好玩的，“顺便”上个学的“葫芦园”。 有大玩具，有小玩具，有自己专用的小桌子，小椅子，小床，祖母说以后在葫芦园吃的面条都是彩色的，馒头都是小猪、小兔子做的，祖母还说自己想学什么，在葫芦园都能学到。 他们还从图纸里知道了大象长什么样，祖母还给他们讲了“曹冲称象”和“盲人摸象”的故事。 见时辰不早了，齐麟领着他们去睡觉，检查了作业，就到了听故事的环节，孩子们没等来《七葫英雄传》，却等来了祖母规律的鼾声。 熊孩子们虽然很失落，但他们知道祖母今日定是累了，一个个默不出声，小心翼翼的各自进被窝，全员睡去。 次日一早，孩子们把齐麟围了个严实，集体声讨，说祖母昨晚欠了他们一集故事。 齐麟笑着应下，承诺今晚一口气连讲两集，熊孩子们这才心满意足，乖乖消停了。 齐麟计划今日一整天都埋在书房画图纸，幼儿园的进度全卡她这儿了，必须尽快画好，才能推进后续的筹备。 至于那一串精力旺盛的孩子，干脆扔给他们两个新游戏，小子们一个，姑娘们一个，让他们自己去院子里折腾，既能打发时间，又省得缠着她，她也能安心画个图。 齐麟递给大孙女武书臣一个话本子，是她昨日在书铺里精心为小老大挑选的，她今年十一了，不是不能看话本子，但得看立意正，能提气的书。 这本《灵雀小女官》，讲的是少女阿灵，机灵勇敢、心地正直，虽出身平凡，却从不妄自菲薄。 城中接连发生库房失窃、孤儿失踪等怪事，她凭借细心观察与聪慧头脑，从细微处寻找线索，不靠家世、不凭美貌，只以一身正气与公道之心查明真相、护住弱小，最终成为受人称赞的灵雀小女官。 这故事告诉世人，女子亦有担当，心正、勇敢、聪慧，便是最可贵的模样。 书里案件离奇，故事跌宕起伏，比看那些二傻子谈恋爱好多了。 小老六武兰臣和小老七武玉臣，齐麟让她俩仔仔细细看着，她是怎么把一张纸折成蛤蟆的。 两个蛤蟆折完，不管她俩记没记住，她都不教了，让她俩自己琢磨去。 折好的蛤蟆，屁股后面有个褶，手指一按，它就弹跳起来，两个孩子学会了折蛤蟆，就可以斗蛤蟆了。 比谁跳的高，比谁跑的快，比谁能把对方顶翻了。 这是齐麟小时候和弟弟经常玩的游戏之一，最适合坐火车玩，一玩一上午，时间过的可快了。 齐麟扔给小子们的游戏，也是她小时候经常玩的经典游戏——攻城。 在地上画两个甩尾的方形，这两个甩尾方形互为纠缠，互为对立，方形里面是内城，方形外面是外郭。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 只要踩到线就算战死，只要攻进对方内城里，踩中指定的一角，就算胜利。 只能用推，不能用拉拽； 如何攻进城，无规定； 如何让对方人马踩线，无规定； 每一方的内城的一角，都用弧线画了个小区域，这个点，就是需要重点守护的地方，守住它，就不会输。 但，要想赢，就得设法踩中对方的这个点，相当于战场上的登城拔旗。 人在内城备战，开始之后，只有两条路可以攻进对方城： 一条直路，跑出去就到了外郭，绕道对方出口冲进去； 一条弯路，跑出自家内城拐两拐闯进去。 两条路各有利弊，就看战术如何布署。 守城的门道也很多，派多少人防守？是守门口还是守登城点？是以守为攻，还是以攻为守？ 可以集中兵力在一处，来人就一起动手把他推出线，来一个推一个，以多打少，消耗对方兵力； 也可以集中兵力一起强攻，人多力量大，只要有一个冲破围剿，就能取胜。 这游戏既费体力又耗脑力，最适合男孩子玩，在当下看来，与将门子弟的习武练兵、研究兵法谋略的教育方向完全一致。 齐麟讲完游戏规则，小子们兴奋的直跳高，尤其是那个撒手没的小老三武义臣，围着齐麟一圈一圈的跑，催着她快点在地上画线。 看着他们玩了两把，小子们弄明白了游戏的规则，也发觉想赢得有策略，开始热烈的探讨着战术。 齐麟微微一笑，不再管他们，去了小书房，开始画图。 刚画了两笔，门房禀报，平东将军府的两个小公子前来看望表妹。 第34章 观山听川 齐麟望着向她行礼的两个小豆丁，瞧他们一板一眼学着大人的模样，萌的她心都化了，稀罕的不得了。 这两个娃娃乃是平东将军府的小公子，百里老夫人的孙儿，算起来是小老七武玉臣舅舅家的表兄。 大的六岁，名唤百里观山，小的五岁，叫作百里听川。 百里观山规规矩矩道：“百里家小辈观山，问武家祖母安。听闻您昨日突遇惊马，我家祖母心中挂念，特命观山与听川前来探望，不知您是否安好？” 百里听川也跟着认真道：“武家祖母，祖母说我们已是大孩子，能办正经事了，便派了我们过来。您哪里不舒服，只管告诉听川，我回家好细细回禀祖母，不然下次她便不让我们出来办事了。” 齐麟笑道：“哈哈，山儿、川儿，你们两个机灵鬼。武家祖母好得很，昨日不过是被吓了一跳，并未磕着碰着。川儿，你今日来我家，是要办什么大事呀？” 百里听川一本正经答道：“先问武家祖母安，送海棠果，再看望小表妹，祖母说的。” 齐麟微笑着问：“什么海棠果呀？” 百里听川一愣，抠着衣襟，转过头问他哥：“哥，糟糕了，咱们是不是忘了拿海棠果？” 他哥白了他一眼，训了一句：“就你那记性，不敢指望你！嬷嬷帮你放车里了。” 百里听川嬉皮笑脸的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哥，你最好了。” 百里观山不予理睬他弟，赶紧替弟弟回话：“回武家祖母，是祖母院子里的海棠果熟了，祖母说让您尝尝，还叮嘱了一句，让您少吃几颗，今年的果比往年酸，容易倒牙。” “好，一会儿我就尝尝，就吃两颗，保证不多吃，你们哥俩也别在我这拘着了，去找正臣、义臣他们玩去吧，小玉臣也和他们在一块呢。” 齐麟心中明镜一般，她这位闺中好友百里老夫人，分明知晓她昨日并无大碍，若真是忧心伤势，昨日就会派人来问，哪里等得了今日。 她这般安排，不过是教两个孙子登门拜访的规矩，知晓要先拜见府中老封君，怕孩子记不住，就给安排了个问安的任务，让他们亲身历练罢了。 齐麟静下心来，继续画她的图。 两个百里家小子陪着小表妹玩了一会儿斗蛤蟆，就忍不住加入了攻城的游戏中，这一玩，就一发不可收拾。 七个淘小子，疯的喊劈了嗓子，惊的府里的下人纷纷往这面看，小子们个个精力十足，一跑一阵风，累出的汗湿透了半个后背，搅的院子里尘土飞扬。 午饭的时候，百里老夫人没等到两个孙子回府，等来了随行小厮递回来的消息：两个小公子玩高兴了，午饭在武安侯府吃。 到了睡午觉的时候，百里老夫人还没等到孙子，她就纳闷了，这俩小子午睡的习惯雷打不动，到点了不回家睡觉，还在人家干嘛？武家小子们也得午睡啊。 结果，小厮又回来传消息：两个小公子玩累了，想在武安侯府睡午觉，因为他家睡大通铺，他俩没睡过，觉得好玩，想体验一把。 午觉睡醒后，整整一下午，百里老夫人也没见到两个孙儿回府，一直等到快吃晚饭了，才盼回来两个累到不想多说一句话的大孙子。 百里老夫人看着吃完饭躺下就睡的两个小人，万分诧异，齐麟是给她两个孙儿上刑了吗？这咋一回家就灭火了？ 平东将军府几个主子都有点担心，问了随行的小厮和嬷嬷，都说就玩了一天什么攻城游戏，玩的高兴，谁都劝不住，就累成这样了。 又叫了府医把脉，府医说两个小公子康健着呢，就是累狠了，睡一觉就好。 平东将军府的几个主子都在想：啥“攻城”游戏这么好玩？能让两个小子玩一天，还累成这熊样！等明天他俩醒了，得问问。 一夜好眠。 百里听川，平时夜里要起夜两回，撒两泼尿，这一夜是一次都没醒，他的嬷嬷几度以为孩子睡过去了，探了鼻息，确定还在喘气，才没有把小主子扒拉醒，提心吊胆了一夜。 百里观山，平时睡的最沉，别说起夜了，翻身几乎都没有。 可这一夜，不但拳打脚踢，还总说梦话，“顶住，顶住，小七叔，我来了！”“啊！玩赖，谁咬我？”“武正臣，二哥哥，救命啊！” 他的嬷嬷这一晚最忙，一会儿按胳膊，一会儿盖被子，也是提心吊胆了一夜。 待到第二日，将军府的大人们想问一问昨日他哥俩都玩了个啥，谁知从孩子嘴里问出的话，不是没听过，就是没听懂。 什么攻城，守城，还有拔旗，还什么拖死狗战术、气死驴战术，平东将军听的一头雾水，武安侯府是在家搓了个战场吗？ 细一听又不是，好像就几条线，再一听就更糊涂了，还分内城和外郭，还有两条进攻路线，还什么佯攻，强攻，以守为攻，兵法都用上了？到底是个啥游戏？ 还有斗蛤蟆，是什么玩意？哥俩说是纸变的，纸咋能变蛤蟆？问他俩是不是画，哥俩说是一按就跳，活的？ 还说武安侯府的糕点软的像棉花，给他们喝的水是又甜又咸的，一股果子味，可好喝了。 百里听川问他祖母：“祖母，今天还要给武家祖母送海棠果吗？她昨天没遇到惊马，我们还能去请安吗？” 百里老夫人：“你俩，今天还想去玩？” 两个娃拼命点头，对，没错，就是还想去，百里观山一本正经的说： “昨日，武佑臣说他们有一本会动的图画书，可好玩了，不过没在家，被他六叔带去了国子监。 他说今天会让他六叔把画书留家里，等我俩去了，就给我俩看。 山儿和弟弟应了武家兄弟的约，爹说男子汉说到哪就做到哪，所以，我们俩今日得去，不能言而无信，损了我平东将军府的名声。” 图画书还会动？武家来了神仙还是来了妖怪？ 于是，百里老夫人又一整天没见到两个大孙子。 就在齐麟抓紧时间画图，画书的日子里，武安侯府一派安稳祥和，而府里惟一的外嫁女，庶女武世英，她在宣平侯府的日子，可谓水深火热，万分煎熬。 第35章 庶女武世英 武世英，她是武安侯唯一的女儿，妾室陈南湘所生，嫁与宣平侯府嫡三子庄言为妻，一晃已是四年。 四年里，她谨小慎微，侍奉公婆，打理内务，从不敢有半分疏漏，对夫君庄言更是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 可偏偏，肚皮始终没有动静。 无子，便成了她在宣平侯府立足不稳的第一道裂痕。 宣平侯府如今是侯夫人柳氏掌家，此人严厉刻薄，最看重子嗣与门第。 武世英的夫君庄言，是侯府嫡三子，文不成武不就，性子懦弱无主见，凡事只听母亲与大嫂的话。 大嫂柳玉茹，乃是侯府世子庄明的正妻，与侯夫人柳氏是同族近亲，一向精明厉害，把持着侯府中馈实权。 柳玉茹有一庶妹柳玉瑶，经常来宣平侯府小住，柳玉瑶嘴甜又有眼色，常逗得侯夫人喜笑颜开，侯夫人自然也喜欢柳玉瑶陪着她解闷。 时日长了，柳玉瑶在宣平侯府，就如同在自己家，进出不受限，侯府下人对她比对武世英还要敬重些。 柳玉瑶生得一副柔弱模样，眉眼弯弯，最会撒娇示弱，平日里一口一个“三嫂嫂”叫得亲热，暗地里却早已与庄言暗通款曲。 明明是她主动勾引庄言，一张巧嘴强辩，再加上嫡姐的维护，硬是让侯府上下都以为是庄言强要了她，而庄言自己也认为是自己没有把持住，怪就怪玉瑶妹妹太迷人了。 起初，庄言说要纳柳玉瑶为妾，柳玉瑶誓死不从，说柳家也是高门大户，宁可死也不与人为妾，若不是庄言强要了她，她将来也是高门正妻。 在侯夫人柳氏、大嫂柳玉茹还有柳玉瑶，三个柳家女子的施压下，庄言许诺，会以平妻之礼娶柳玉瑶过门，不过不能急，得等个恰当的时机。 大雍实行“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不承认“平妻”一说。 男子仅可有一位正妻，其余女子均为“妾”。妾可纳可不纳，全凭夫妻意愿。 为维护正妻权益，大雍律法明定：纳妾须经正妻首肯。若未得正妻同意，妾室所生子女，皆视作“外室子”。 “外室子”为律法所不认，亦为情理不容。其名不得入族谱，无权继承家业，亦不得享族中任何资源。 所谓“平妻”，实为男子于正妻之外另娶一位名义上地位接近正妻、礼法上仍低其一等的女子，乃对“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变通或僭越。 其地位虽高于妾，或可持家理事，子女身份或得认可，然继承顺位终在嫡子女之下，且不为宗族礼法全然接纳。 大雍自立国以来，娶“平妻”之例少之又少，数十年或有一遇，可谓特例中的特例。 那时，武安侯府威望正盛，一门武将，朝堂倚重，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庄言再惦记柳玉瑶，也不敢提娶平妻的话，武世英纵然无子，看在武安侯的面子上，宣平侯府上下也只能表面客气。 可天有不测风云，武安侯府一夜之间，五口战死，失了靠山。 而同一时间的宣平侯府，却得了好消息——柳玉瑶查出有孕了。 这一下，柳家姐妹、侯夫人柳氏、庄言，像是终于捏住了最硬的把柄，原本压在心底的算计与刻薄，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这日午后，武世英刚给婆母柳氏请过安，便被留了下来。 厅上端坐着侯夫人柳氏，一旁是大嫂柳玉茹，柳玉瑶则弱不禁风地靠在柳玉茹身边，手抚在平坦的小腹上，一脸得意又故作委屈的模样，庄言站在下手，垂着眼，一言不发。 侯夫人柳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 “武世英，你嫁入我宣平侯府四年，肚子半点动静没有，也不主动给夫君纳妾，难不成要老三这一脉断了香火？” 武世英暗自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儿媳一直在调养身子，求神拜佛，不敢懈怠。儿媳曾提及纳妾一事，是夫君自己不想纳。” 武世英哪里知道，不是庄言不想纳妾，是柳玉瑶不准，若是不依她意，就以死相逼，反正是庄言强迫的她，反正是庄言离不开她，闹上一闹，便轻松拿捏。 柳玉茹立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调养？调养了四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瞧着，根本不是身子的问题，是你命里无子，福薄！” 故意撞了武世英一下，又微笑着往柳玉瑶身上扫了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说道： “不像我妹妹，不过与三少爷亲近了一次，便有了身孕，这才是宜男之相，是能给侯府开枝散叶的大功臣。” 柳玉瑶心虚的垂下眼睑，她和庄言哪是只有一次，这一年来就没断过，轻轻抚着小腹，一副柔弱做派，哽咽道： “姐姐别说了，我，我只是命苦，阴差阳错得了三少爷眷顾，如今有了孩子，只求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柳家女誓不为妾，侯府的名分我就不要了，只求侯夫人放我归家。” 这话听似退让，实则字字都在逼宫。 侯夫人柳氏重重放下茶盏，板起脸来，厉声道： “胡说！我宣平侯府的血脉，岂能流落在外，做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玉瑶怀的是我庄家的亲孙，这等大功，哪能是妾室，自然是平妻之位。” 平妻？武世英猛地抬头，本就犯晕的头更晕了，她以为庄言总说她房中无趣，所以平日里就爱在外面胡闹，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纳妾，她也能接受。 庄严和柳玉瑶的事，整个侯府一起瞒着她，直到武安侯府丧礼过后，庄言和柳玉瑶明目张胆出双入对，她才后知后觉。 原想着将柳玉瑶纳进来做个妾，也算成全了他们二人，谁想到，人家看不上妾室的位置，要的是与她平起平坐。 “婆母，儿媳乃是三少爷明媒正娶的正妻，朝廷礼制，哪有正妻尚在，便立平妻的道理？这叫以妾为妻，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一声不吭的庄言，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冰冷又陌生： “世英，你别不识大体。 玉瑶已有身孕，我庄家不能委屈了她和孩子，你身为正妻，多年无子，本该大度容人，如今不过是给她一个平妻之位，又不是废了你，你闹什么？” 武世英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毫无预兆的，他就变得如此刻薄。 “三少爷，我是你的正妻，你要让一个无媒苟合的亲家姑娘与我平起平坐？往后我在侯府，还有何颜面立足？” 柳玉茹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你一个庶女，当初能嫁入我们宣平侯府嫡三房，本就是高攀！要不是当年你武安侯府还有几分势力，你以为你配得上三少爷？ 如今武安侯府倒了，一门男丁死绝，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自身都难保，还能给你撑腰不成？ 你没了娘家依仗，又四载无子，若不是看在你还算安分，早该被休弃回家！如今让玉瑶做个平妻，已是给足了你体面，你还敢不同意？” 侯夫人柳氏冷冷补刀： “不错。 到底是个庶女，眼界浅，净学了些姨娘做派，只知道争风吃醋，占着正妻的位置，却半点没有正妻的容人之量。 玉瑶家世清白，性情温顺，又怀了庄家骨肉，比你这个不下蛋的庶女强上百倍。” “庶女”二字，被他们一遍遍拿出来戳她的痛处，仿佛她的出身，便是她一生洗不掉的原罪，可，柳玉瑶就不是庶女了吗？ 武世英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我是庶女，可我也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进的宣平侯府大门！ 成婚之前，你们可曾说过一句嫌弃我是庶女？如今我无孕，武安侯府失势，便拿这等话来羞辱我！ 我明确的告诉你们，平妻之事，我不同意！” 侯夫人柳氏尖酸刻薄的面相愈发狰狞，指着武世英： “你看看！她竟敢忤逆婆母！大不孝啊！我告诉你，武世英，这平妻，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庄言看着柔弱的柳玉瑶，再看看一脸倔强的武世英，心中半点怜惜也无，只觉得厌烦： “世英，听话，此事就这么定了。 玉瑶腹中是我的长子，你若是再闹，便是善妒，是悍妇，传出去，对你那早已败落的武安侯府，更是脸上无光。” 他字字句句，都在逼她妥协。 武世英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透彻。 她终于明白，从武安侯府男丁战死的那一天起，她在宣平侯府的日子，就再也不会好过。 以前，他们忌惮她娘家，如今她娘家倒了，她无子，她是庶女，这三条，便成了他们磋磨她最好的理由。 不同意？ 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她同意。 第36章 一堂三班 侯夫人柳氏，冷冷落下最后裁决： “从今日起，你便禁足在院中，好好反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出来。 玉瑶身怀庄家骨肉，需精心照料，一应份例先按平妻规制备着，只等择下吉日，便行平妻大礼。” 柳玉茹在一旁趁热打铁，字字句句都往武世英心上戳： “一个庶女出身的正妻，占着正室位置四年无所出，反倒敢挡旁人的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婆母已是仁慈，不曾直接将你发落去家庙，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 柳玉瑶垂着眼睑，一副温顺模样，压下的嘴角里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而她的夫君庄言，自始至终没有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武世英被婆子半扶半押着带下去，一步一趔趄，心冷得如同沉入冰窖。 她从前总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恭敬温顺，总能在侯府换得几分安稳，可她到底忘了，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无子嗣傍身，无娘家撑腰，一个庶女出身的正妻，连挺直腰杆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用“无子”指责她无能，用“庶女”贬低她低贱，用“善妒”给她扣上罪名，再用“侯府规矩”“大体”“子嗣”一层层将她捆紧，一遍遍在她耳边洗脑： 你不配，你不行，你该让，你得忍。 这不是商量，是宣判。 从武安侯府倒下的那一刻起，她武世英的日子，便真正坠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往后等待她的，是婆母的厌弃、夫君的冷漠、大嫂的刁难、柳玉瑶的步步紧逼。 武安侯府。 侯府的学堂设在东跨院，青瓦白墙，院中古树遮荫，往日里总飘着孩童的读书声，自侯府遭逢巨变，便沉寂了许久。 因为，学堂夫子的儿子也同武安侯一同战死在南疆一役。 侯府丧礼期间，他告假回乡，操持儿子的身后事，今日才刚销假回府，学堂再度有了生气。 时习之，年近五十，鬓边已染霜色，眉间带着未散的悲戚，背着书箱，步履沉重地踏入侯府，刚走到正厅外，便遇上了前来相迎的齐麟。 时夫子忙敛衽行礼，声音沙哑：“老夫人安。侯府遭此大难，老夫人还需多保重身子。” 齐麟连忙虚扶起他，话里满是体恤：“时夫子不必多礼，你我同是失了至亲之人，都要节哀。你回乡一路辛苦，身子可还撑得住？” 时习之眼眶微红，叹道：“多谢老夫人挂念，托老夫人的福，诸事已了，只是，终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齐麟轻轻点头，不再多提伤心事，话锋微转： “不瞒夫子，我前阵子重病了一场，醒来后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府里学堂的事，也模糊得很。 我想着，不如今日坐在课堂角落，旁听一堂课，或许亲身经历一番，便能想起些什么。” 时习之闻言，连忙应下：“老夫人说笑了，不过是一堂课，您愿听，便尽管坐，孩子们也能得您的指点。” 齐麟只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想听一堂时夫子的课，一来是想考察他的教学质量；二来也好奇府中不同年龄的孩子同堂上课，他是如何兼顾不同进度的。 二人一同来到学堂，此时孩子们已陆续到齐，最小的武玉臣不过三岁，最大的武书臣，十一岁，年龄跨度比较大。 刚进门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声响，武玉臣被奶娘送到座位上，还攥着奶娘的衣角不肯松手，瘪着嘴，要哭不哭。 四岁的武兰臣挨着她坐，小手捏了捏她的脸： “玉臣，夫子会教认字，认会了晚上就能交祖母的作业了，交了作业，就有故事听。 哦，对了，你不用交，但你先学着，攒够了，明年交作业就不愁没存货了。” 课堂上顿时热闹起来，小些的孩子坐不住，东张西望，手指在桌面上乱涂乱画；稍大些的虽端坐着，却也面露难色，时不时偷偷翻书，眉头拧成一团。 武佐臣和武佑臣这对双生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武佐臣戳了戳弟弟的胳膊： “等会儿夫子讲课，我们用眼神射窗外的麻雀好不好？我射单数，你射双数。” 武佑臣连忙点头，两人干脆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全然没把上课放在心上。 “夫子，《三字经》我还没背熟，放假前的句子又忘了……”武义臣小声嘟囔，声音里满是苦恼。 旁边武正臣也附和：“夫子，我已经能背《论语》两篇了，还要跟着一起读《三字经》，太枯燥了。” 武世谦坐在中间，小声劝道：“正臣，夫子说先打好基础，才能学更难的。” 齐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看着。 原来时夫子面对八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是将他们分成了三个班，座位也有安排： 小老二武正臣，七岁，因他是长子长孙，府里重点培养，课业拔高了一些，与十一岁的小老大武书臣，两人一班，坐在最后； 小老三到小老五，外加一个七叔武世谦，一共四个小子一班，坐在中间； 小老六和小老七两个最小的一班，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坐在最前面。 他给一个班讲课的时候，另两个班的孩子就抄写文章或生字，抄一抄记得牢，顺带还练了书法。 大班的，学四书五经，重点在理解和运用，还要自己做批注； 中班的，学《三字经》，识得生字，还要懂得浅显的道理； 小班的，只学生字，从“天地君亲师”几个字开始学。 因小老六和小老七年龄太小，一个时辰的课恐怕坐不住，夫子就要求她俩每天只要学会了三个字，然后就可以旁听哥哥姐姐的课，也可以出去玩耍一会儿，对她俩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一堂课下来，齐麟心中颇有感慨，原以为同堂授课必然混乱，却没想到时夫子竟有这般巧妙的法子，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 更难得的是，他身陷丧子之痛，授课时却能全然收敛悲戚，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这份责任心，最是难得。 下课，孩子们瞬间雀跃起来，小老六武兰臣拉着小老七武玉臣的手就往外跑：“妹妹，我们去摘院子里的小花！” 孩子们散去，齐麟起身，心中的担心消散殆尽，对时习之行了一礼： “时夫子，今日一堂课，我受益良多。有你这样的夫子，是孩子们的福气，也是武安侯府的福气。” 时习之连忙谦逊回应。 侯府幼儿园的改造进度，按齐麟的设想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切顺利。 正当齐麟为一切顺利而欣喜的时候，收到了揽月楼递来的消息：武世骁又去青楼了。 第37章 虚间偷听 齐麟收到消息，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却强按了下去，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大发雷霆，待气息平复，心下只剩一句“果然又去了”的了然。 自从对武世骁动了家法后，齐麟就觉得武世骁的行为不合常理，闲下时间就会思考一下，这孩子到底咋想的？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分析武世骁的所作所为。 十二岁的孩子，重孝在身，严厉训诫过，家法惩治过，却仍执意出入青楼，绝非一句“纨绔”所能概括。 旁人只当他本性难移，齐麟猜测，这可能是突逢巨变后，小少年的心境产生了变化，也有了一些无人可说的心事。 她大概总结出五种原因： 其一，是孝期压抑的极致宣泄。 自武安侯战死的噩耗传来，这孩子便被裹进了无尽的悲痛之中。 父兄离世的伤痛，他不懂如何言说，也无人耐心倾听；母亲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管教严苛，不惜动用家法；再加上守孝的规矩束缚，在外不能嬉笑，不能娱乐，日日憋闷。 十二岁的少年，本就天性好动，更何况是他，自出生起，就被父兄娇惯着长大，让自己高兴就是他每日的任务。 这般层层重压之下，内心的情绪无处释放，便只能寻到青楼那处看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地方，暂且逃避这份沉重，宣泄心中的苦闷与茫然。 于他而言，那里不是什么风月场所，只是能让他暂时抛开“武安侯世子”“守孝之人”身份的避风港。 其二，是叛逆心理的极端表达。 母亲为了让他成才，守住侯府的体面，手段愈发严厉，动辄训斥，甚至动用家法，只盼着能将他拉回“正途”。 可她终究忘了，十二岁的孩子，越是被强硬压制，越是会生出逆反之心。 母亲的管教越严、家法越重，他心中的抵触便越深。 仿佛只有触碰母亲的底线、违背母亲的意愿，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才能找到一丝自己“能做主”的掌控感。 出入青楼，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玩乐，而是一种对抗，对抗母亲的控制，对抗这份约束。 其三，是世家风气裹挟与认知扭曲。 武安侯府虽遭巨变，但武世骁终究是勋贵子弟，周遭往来的多是其他勋贵世家的同龄人。 这些孩子中，不乏有人受家中长辈影响，将出入青楼当作“成年的标志”，当作“有本事、够男人”的象征。 武世骁懵懂无知，尚未形成正确的是非观，听闻旁人这般说，又见身边的狐朋狗友纷纷前往，便生出了好奇之心。 更怕自己不去，会被同伴嘲笑胆小、不像男人，被排挤在圈子之外。 为了这份可笑的面子，为了合群，哪怕他知道这是错的，也硬着头皮跟风前往，渐渐成了习惯。 其四，是缺失父爱的情感错位。 父亲是少年心中的天，武安侯战死，于武世骁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位亲人，更是失去了那个能包容他、娇惯他、给他安全感的依靠。 母亲的爱，在他看来，早已被悲痛与期望裹挟，剩下的只有严苛的要求。 他在母亲那里得不到认可，便只能在青楼女子的刻意讨好与温柔迁就中，寻得一丝慰藉。 那些人会哄着他、顺着他，把他当作大人一般敬重，这份被重视、被崇拜的感觉，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两次下来，便形成了依赖，哪怕知道那是逢场作戏，也甘愿沉溺其中。 其五，是用放纵逃避成长的怯懦。 武安侯府一门战死，武世骁虽年幼，却被推上了侯府世子的位置，家人逼着他读书、习武，盼着他将来能重振侯府、撑起门户。 可他或许本就资质平庸，或许对读书习武、入仕为官毫无兴趣，这份沉甸甸的期望，于他而言，不是动力，而是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清楚自己做不到家人期望的样子，也无力承担起这份责任，内心充满了抵触与自卑，却又不敢直面这份平庸与无能。 于是，他便选择用出入青楼这种放纵的方式，麻痹自己，逃避成长，干脆破罐子破摔。 既然我撑不起侯府的未来，既然我达不到你们的要求，那我便彻底堕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逃避所有的责任与期待。 齐麟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武世骁到底是哪种原因？或是哪几种原因？要么就是五种全占，亦或是五种都不是。 所以，她才提前收买了揽月阁的老鸨，只希望能读懂那孩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对症下药，才能将他从歧途上拉回来。 齐麟只带了丫鬟朱朱，车行至揽月楼后门，老鸨徐妈妈早就在等着她了，两人见面点了一下头，就当打了招呼。 徐妈妈领着齐麟七拐八拐，尽量避开了人，最后从乐师专用的小门进了他们定的房间。 虚间不大，只勉强够几个乐师施展开手脚，齐麟一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几个乐师得了老鸨的嘱咐，恭敬的匀出一个凳子来，让齐麟坐着听。 天字号房里，丝竹声靡靡，酒香混着脂粉气，漫溢在每一处角落。 武世骁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揽着个打扮艳丽的青楼女子，手里把玩着酒盏，一言一行都刻意诠释着桀骜不驯。 四下围坐着五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皆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桌上杯盘狼藉，早已喝得半醉。 坐在中间的李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端着酒盏凑过来，话语里满是戏谑： “世骁，今日这局，哥哥们请你，管你玩得尽兴！ 谁让你娘下手那么狠，没收了你的零用，还断了你的月银，连出来快活都得靠哥哥们接济，真是可怜！” 武世骁猛地灌了一口酒，狠狠将酒杯掼在桌上，不屑又叛逆： “她没收便没收，有什么了不起！我武世骁还能缺了这玩乐的钱？要不是看在你们请客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们来这儿！” 旁边的张公子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武世骁的肩膀，专门往伤疤上揭： “得了吧你，也就嘴硬！你忘了你娘拿鸡毛掸子抽你了？你忘了你挨家法，上课屁股都不敢坐凳子了？ 你要是再被抓住，就等着被母老虎打断腿吧，哈哈哈！我看你就是嘴硬心软，背地里还不是怕她？” 武世骁脸色一沉，推开身边的女子，恶狠狠地指着对方： “你闭嘴！谁许你说我娘坏话的？我说行，旁人说，不行！她就是逼我太狠了。 我爹死了，我难受啊，我这心疼的还没缓过劲来，她就天天逼着我读书习武，说什么要我重振侯府，我能不烦吗？ 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侯爷，更不想替我爹守什么破南疆！ 她越打我，我越要去！” 第38章 忘了根本 这话一出，屏风后的齐麟感觉呼吸都停了一瞬，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气得浑身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他是真的不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苦心吗？他是忘了父兄战死沙场的英烈之名，把侯府的体面都抛在脑后了吗？ “对对对，她不配管你！世骁，你可是武安侯的儿子，将来要承袭侯爵的人，这点小事算什么？ 再说了，男人嘛，哪个不逛青楼？ 不对，是有本事的男人才能逛青楼，没本事的男人，青楼的门槛都进不来。 我跟你说，上次我把我娘给我的玉佩当了，换了钱才请兄弟们来这儿玩的，她也没奈我何！” 另一个王公子，看着是这群少年里年龄最大的，随声附和道： “就是！上次我爹还带我来这儿呢，说这是男人的必修课！ 你娘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她以为天天打你、管你，就能让你成才？ 我看就是白费力气！你本来就不是读书习武的料，不如跟着我们快活，比什么都强！” 武世骁听得心花怒放，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得意： “还是你们懂我！我就说我不是那块料，她偏不信，天天逼着我，烦都烦死了！ 等我将来厉害了，肯定天天请你们来！我娘要是再敢管我，我就搬出去住，再也不回那个破侯府，再也不见她！甚至我还能把府里的东西偷出来卖了，换钱，跟你们天天在这儿逍遥！” “真的？那可太好了！到时候咱们就天天来这儿，左拥右抱，喝酒听曲，再也不用被家里人管着！ 再说了，你娘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她就你一个儿子，还能真把你打死不成？顶多就是再打你一顿，过后还不是得照样养着你！” “没错！”武世骁拍着桌子大笑，“还是你说得对！她不敢把我怎么样！等我再大些，掌了侯府的权，第一个就把她哄去庄子住，看她还敢不敢管我！到时候，我想逛多久青楼就逛多久，谁也管不着！” “好样的！有志气！” 几个狐朋狗友纷纷喝彩，又轮番给武世骁敬酒，嘴里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怂恿着他继续放纵。 室内的笑声、嬉闹声，在齐麟听来，字字刺耳，怒火像燎原的野草，在心底疯狂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她知道，今日若是冲出去，只会让这孩子愈发叛逆，可听着这些大逆不道、顽劣不堪的话，她又实在无法忍下去。 虚间里的乐师依旧奏着靡靡之音，齐麟早已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武世骁的浑话，以及那几个纨绔公子的怂恿，还未等她缓上一口气，就听那几个小犊子又说上了。 李公子神秘又骄傲的显摆道：“你们知道我为啥张罗的今天这个局吗？” 众人齐齐看向他，李公子也不卖关子，放下手里的酒杯，感觉自己在哥几个当中特别有优越感，一种只有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优越感。 “揽月阁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得了个新曲子，叫《十里平湖》，曲调优美，妙不可言，所以，咱们得来长长见识。” 齐麟：“……”他奶奶个腿！这叫啥？是不是叫搬石头砸自己脚？ 伙计收了点曲子的银子后，通知虚间里的乐师，马上歌姬要唱《十里平湖》，让他们准备着。 一首熟悉的曲子，在天字号雅间悠悠流转，纨绔公子哥们听的入神，一时静的出奇。 王公子喝的有些多，舌头都大了，缓过神来问：“这曲子里唱了个啥？” “好像是小美人伤心难过，想情郎的意思，要不就是死了相公，伤心呢，反正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曲子。” 王公子闻言，嗤笑一声，伸手去抓酒壶，抓了两下才抓到，大着舌头说： “忠君爱国？什么忠君爱国？忠君那是必须的，爱国嘛，是大事！国家大事？国家有啥大事了？哦，对，边境战事。呵呵，这些跟咱们有屁关系？！” 李公子立刻附和，猛一拍桌子： “就是！王兄说得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拿了朝廷的俸禄，自然该去守边关、管大事。 咱们就是世家子弟，吃好喝好、玩好乐好，就够了！” 武世骁竟听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我就觉得是这样！ 我爹就是傻，非要去打仗，最后落得个战死他乡的下场，图什么？还不如好好在家享福！” 这话一出，屏风后的齐麟，气得眼前瞬间一黑，有无数星星闪现，赶紧调整呼吸，待到眼前恢复清明，她是真想冲出去揍死那个混账羔子。 听听，都说的什么，是在找死吗？ 张公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补充： “可不是嘛！咱们只要安分守己，不偷不抢，不触碰朝廷律法，安安稳稳吃好喝好，就是对朝廷最大的帮助了！ 你想啊，咱们不惹事，不给朝廷添麻烦，朝廷就能专心管那些大事，这不就是帮衬吗？” 王公子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 “没错！总不能让咱们这些金枝玉叶，也去边关风吹日晒、拼命吧？那是粗人的活计！ 咱们把自己照顾好，不给家里添乱，不给朝廷添堵，就已经是尽本分了！” 武世骁听得心花怒放，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满是赞同道： “你们说的对！以后咱们就吃好喝好，逍遥快活，只要不犯律法，就是做贡献了，谁也管不着！” 李公子笑着给武世骁满上酒：“这就对了！咱们家世好，生来就是享福的，那些家国大事，轮不到咱们操心！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六个少年举杯碰在一起，笑声放荡，此刻把家国大义、父辈英烈全放到了脑后。 齐麟气的险些又犯心脏病。 这孩子是不是废了？这已经不是顽劣的问题，是忘了根本了！ “叫你们鸨母来，这曲子怎么这么短？刚听个味就没了，吊小爷胃口呢？赶紧的，再给爷来个新鲜的曲子。” “听到没有，我的面子不好用吗？上新曲子！” “别跟小爷说就这一首，谁信啊！怎么？要添银子才能听？拿去！小爷不差银子！” 乐师们面露难色，正手足无措间，齐麟坐直了身子，一把夺过乐师手中的琵琶，面色沉凝如铁。 她不必开口吩咐，周身那股气势，已让乐师们心领神会。 就在纨绔们还在叫嚣着催要新曲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唱腔独特，一开口便激的人汗毛直立。 不似青楼女子的柔媚婉转，也无半分娇柔做作，自带几分历经沧桑的厚重，又藏着千钧之力。 第39章 重整河山待后生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这是骆玉笙老先生，在古稀之年演唱的经典之作，京韵大鼓——《重整河山待后生》。 开篇便自带沉郁悲壮之气，齐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重锤敲在石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山河破碎的悲壮，又藏着不屈不挠的坚韧，沉重又恢弘。 室内嬉闹声戛然而止，六个纨绔放荡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满是错愕。 这曲子，没有半分艳俗，没有一丝靡靡，气势磅礴，如长风破雾，穿破满室脂粉气，直抵人心，使得他们浑身一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乐师们皆是老手，虽惯奏艳曲，却也精通音律，知晓曲乐风骨，顺着齐麟的气韵，即兴奏出配乐，既有悲怆沉郁，又有激昂磅礴，恰好贴合了她胸中未平的怒火与藏在心底的期许，给曲子平添了三分精彩。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齐麟继续唱着，声音渐高，褪去了最初的沉郁，多了几分激昂与坚定，似在诉说着父辈们浴血沙场的忠勇，又似在呼唤着后辈们莫忘初心，扛起责任。 乐师们愈发投入，二胡的旋律愈发丰满，书鼓的节奏愈发激烈，三弦的弦音愈发铿锵，与齐麟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如江河奔涌，如惊雷滚滚，似要冲破这揽月楼，响彻云霄。 李公子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嘟囔：“这是什么破曲子？丧兮兮的，换一个！谁要听这个！”说着便要喊鸨母。 却被身边的张公子拉住，张公子脸色几度变化，低声道：“别吵，这曲子，不对劲，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其余几个纨绔也纷纷点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几分不安，他们听不懂曲子里的家国大义，却能感受到那股不容亵渎的庄严与力量，连嬉闹的心思都被压了下去。 唯有武世骁，像被施了定身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得意与叛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声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母亲！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母亲竟然会出现在这，还唱着这样一首曲子。 那歌声里的悲怆，那歌声里藏着的期许与痛心，还有那歌声里对山河无恙、后辈自强的期盼，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浑话，“我爹就是傻，非要去打仗”“家国大事关我屁事”，想起刚才对母亲的不敬，想起自己一次次不顾孝期礼法，屡次逃学出来享乐。 再听着母亲唱的“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他的脸烧得滚烫，连头都不敢抬，仿佛母亲的目光，正透过屏风，死死盯着他，满是失望与痛心。 满室纨绔公子哥大气不敢出，唯有武世骁，低着头，指尖抠着自己的手掌，心脏狂跳不止，生出了此生最深的一次愧疚与恐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乐师们缓缓收了乐器，欣喜的想嚎叫，却不敢出声。 屏风后的齐麟，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怒火虽未全消，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期许。 她不指望一首歌，就能唤醒这个混账羔子，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他，不能让武安侯的血白流，不能让侯府的脸面，毁在他的手里。 不等众人从曲子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只听屏风后，一个苍劲如古松、悲怆如洪钟的女声问： “儿啊！你可是那后生？！” 乐师们很有眼色，缓缓打开屏风，露出后面端坐着，仍抱着琵琶的齐麟。 那五个纨绔公子，见是连打他们两次屁股的武老夫人，妈呀一声，撒丫子往外跑，只留下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傻掉了的武世骁。 齐麟深叹一口气，没再看武世骁，将琵琶还给了乐师，决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天字号雅间的门一直没关，方才她在吟唱时，未刻意扬声，可那歌声里的沉郁与磅礴，像有穿透力一般，冲出门，穿过窗，跑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首《重整河山待后生》的余韵，仍在揽月楼的每一处角落萦绕，尚未散去。 往日里，这楼中皆是靡靡丝竹、嬉闹笑语，此刻却静得可怕，连空气里的脂粉气与酒香，都似被那股凛然正气压得淡了几分。 楼下大堂里，原本推杯换盏、调笑嬉闹的客人，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洒出也浑然不觉； 有人刚揽住青楼女子的肩，此刻却下意识松开，脸上的轻佻被肃穆取代； 连那些见惯了风月、早已麻木的龟奴与丫鬟，都垂手立在一旁，收敛身上的风尘气，唯恐亵渎了那正气凛然的曲子。 隔壁雅间的客人，更是纷纷推开门，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二楼天字号的方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震撼。 许久，才有一个身着绸缎的商人，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方才那曲子，是哪位唱的？不似楼里姑娘的柔媚，这般浑厚，这般有劲道，唱得人心里发紧，又莫名发烫，还有点想哭呢。”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接话，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似在回味那旋律。 “可不是！字字都带着风骨，句句都藏着赤诚，哪里是风月场所该有的曲子？倒像是在说那些战死的英烈，在说这山河社稷！” “这曲子不知是个什么名字，千古绝唱，真是震撼人心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四处探寻之时，二楼的楼梯口，出现了齐麟的身影。 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满头白发被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身上没有半点珠翠装饰，与这楼中女子的浓妆艳抹、客人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她步履沉稳，脊背挺拔，只是眉眼间藏着难掩的疲惫与郁色，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首震彻揽月楼的曲子，并非出自她口，仿佛她不是身处风月场所，只是在自家庭院中漫步。 起初，众人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素衣老妇，可看着看着，有人的眼神骤然凝固，脸上的惊叹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又化为震惊，像是见了鬼一般。 “那，那不是武安侯府老夫人吗？！” 第40章 借曲当哭 一个曾在侯府宴席上见过齐麟的官员，率先认出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还伸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如同一滴水投入滚油，大堂里炸开了锅，却又没人敢大声喧哗，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武安侯府？就是那个一门五口战死、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 “可不就是！这位老夫人，平日里端庄得很，最重规矩，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管教子弟更是严苛，怎么会踏足揽月楼这种地方？” “等等，方才那首歌，声音浑厚苍老，带着几分疲惫，难不成，难不成就是这位老夫人唱的？！”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齐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眼神里的震惊、荒诞与难以置信，比见了鬼还要夸张。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赶紧低下头，不敢与齐麟的目光对视，生怕冲撞了这位忠烈之家的老夫人； 还有人偷偷抬眼，反复打量着齐麟，仿佛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谁能想到，一个守着孝，端庄守礼的侯府老夫人，会出现在青楼；谁能想到，那首震彻人心，满是风骨的曲子，会是她唱的？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荒诞得让人不敢相信。 齐麟对周遭的目光、窃窃私语与那满室的震惊，全然不顾。 她平视前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径直走向揽月楼的大门。 车夫和朱朱刚刚收到楼里伙计的传话，说老夫人会从正门出揽月阁，两人从后门匆匆赶车过来，正好赶在齐麟刚出大门的时候汇合。 齐麟静静的坐在马车里，脑子里想的东西多，思绪不知拐到了哪里，驶进武安侯府大门时，天已擦黑。 齐麟掀开车帘，入秋的风吹的她浑身发冷，那风里还有一丝从揽月楼沾染的脂粉味，似乎在提醒她刚刚听到的那些忘本言论。 她没回正院，也没传召下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朝着祠堂走去。 沿途奴仆见齐麟走过，皆躬身垂首，静立在一旁，老夫人神色不对，自己在这时候千万别犯错，也千万别碍了老夫人的眼。 祠堂平日里便清净肃穆，今日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推门而入，一股檀香扑面而来，正前方的供桌上，排列着武安侯府历代先祖的牌位，整整一面墙。 烛光摇曳中，牌位上的字迹愈发清晰，尤其是最前方，武安侯的牌位还带着新漆的光泽，刺痛了齐麟的眼。 她将碎发捋顺，又拍了拍素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土，认真的整理仪容，动作缓慢而庄重。 丫鬟朱朱想上前伺候，被她抬手示意退下，祠堂内，只剩她一人，站在那里，面对先祖的牌位。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缓缓屈膝，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是前世的齐麟，第一次下跪。 青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素衣，直抵骨髓，她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恭敬而沉重地望着满墙牌位，眼底的疲惫与郁色，渐渐被深深的自责取代。 “武家列祖列宗，”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异世孤魂齐麟，今日在此，向各位谢罪。” “武安侯，率武家儿孙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以身殉国，为的是家国安宁，为的是侯府荣光。 可我，占了侯府老夫人的肉身，却没能做好一个侯府老夫人，没能教好她的儿子，没能让他承袭侯府风骨。 反倒让他在孝期之内，流连风月场所，与纨绔为伍，口出妄言，忘却根本，丢尽了武安侯府的脸面，也辜负了各位武家先祖的庇佑。” 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不曾有半分挪动。 “我愧对武家列祖列宗，是我——齐麟——无能。” 言罢，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然后，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走出祠堂，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不许人打扰。 四下寂静，夜风寒凉，书房的门窗紧闭。 方才在揽月楼，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唱罢，胸中积郁的怒火，借着那铿锵曲调倾泻而出，竟是两世以来最畅快的一刻。 可回到府中，人一静下来，那股子畅快又被沉沉的酸涩压了下去，气出了，心却未安。 她对着空寂的屋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没有泪，没有嘶吼，连叹息都压得极轻。 她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一府的主心骨，是烈属的脸面，连流泪都要挑时辰、避耳目，更不能失态。 可那股子憋闷太沉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无处可躲，无人可说，无处宣泄，唯借琵琶一吐为快，借曲当哭。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墙上挂着的一柄断刀，那是武安侯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她取来琵琶，指尖刚一触到弦，便再也忍不住，没有试音，没有调弦，她只是看着那柄断刀，指尖一划。 “铮——！” 第一声裂帛般的弦响，不是乐，是刀出鞘。 门外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武世骁被大嫂按着跪在最前面，那琴声撞进耳朵的瞬间，他浑身的骨头都跟着一麻。 那不是母亲在弹琴，是已故的父亲，在用最后的目光审视他。 《见龙卸甲》的苍劲开阔，是祖辈的沙场，是单骑救主的孤勇。 武世骁身后的武世谦，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颤。 他们听过祖辈的故事，却从没像今夜，被这琴声生生拽进那尸山血海，仿佛能看见先祖如何用血肉撞碎敌人的铁甲。 这是齐麟用了十八年的手机铃声，可见有多喜欢，她指尖起落，心中感慨： 武安侯府满门忠烈，上至先祖，下至她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保家护国的大英雄，铁骨铮铮，忠勇无双。 她敬佩他们，以魂穿武家妇为荣。 可叹啊，一代英雄尽折，门中再无成年男丁撑顶梁柱，青黄不接，断了脊梁。 若要重归往日荣光，少说也要十年养息、十年教导，前路漫漫，看不见头。 第41章 曲终弦断 曲声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音带着未尽的血气，在廊下盘旋。 门外，众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门内，静了一息，齐麟觉得一曲太短，意犹未尽。 “噔、噔、噔……” 《铁血丹心》的前奏，已如更鼓般沉沉响起。 琴声骤起，苍凉又豪迈，荡气回肠，似大漠风沙，似家国大义，一腔热血、半生坚守都在其中。 齐麟闭目轻弹，只觉胸中豪气翻涌，武家儿郎，哪一个不是铁血丹心？哪一个不是为国舍命？可偏偏，到了这一代，竟出了武世骁这般忘本的混账羔子。 跪在门外的儿孙们，有几个已红了眼眶。 “真好听啊……”武佑臣带着哭腔小声说。 “闭嘴！”武世骁用气声吼了侄子，拳头攥得死紧。 好听？ 这分明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每一段旋律都在问他：你配吗？你对得起这铁血丹心吗？ 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茫然的情绪冲得他脑门发胀，他想捂住耳朵，却动弹不得。 这曲《铁血丹心》，在英雄迟暮的悲凉中结束。 门内，长久沉默。 然后，一声极轻、极涩的泛音响起，像一声压得太久终于漏出的哽咽。 齐麟心头一酸，一股挫败感猛地涌上来。 她自认一生清醒自持，行事果决，想做的事，只要用心，总有办成的一天，可如今，竟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管教不好。 愧。 愧对武家列祖列宗。 愧对战死沙场的武家儿郎。 愧对祠堂里那块“满门忠烈”的牌匾。 不知不觉间，指尖已流出一段凄婉绵长、万般无奈的旋律——《换到千般恨》。 她这一生，何曾这般无力过？ 前世教养女儿，那般省心，乖巧懂事，知礼明进退，连叛逆期都不曾有过。怎么到了武世骁这里，就全然行不通了？ 她扪心自问：训也训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家法也用了。零用钱断了，经济也制裁了。软的硬的、冷的热的，全都试过。 为何就是掰不回来？到底差在哪？ 琴声凄婉断肠，是无人可诉的委屈，是求不得、放不下的万般无奈。 武世骁愣住了。 这……这是恨？恨谁？恨他不争气？ 还是恨这命运，让武安侯府落到要靠他这不成器的儿子撑门面的地步？ 他忽然听出，这恨意里，有疲惫，有无力。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强硬、果决、仿佛无所不能的母亲，原来也会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他心慌。 原来他的顽劣，不仅让自己成了笑话，也让这个扛着全家的母亲，生出了“是否在做一场徒劳梦”的怀疑。 琵琶声在此处变得杂乱，几个突兀的噪音响起，又猛地停下。 心乱了。 弦音一转，变得自嘲、无奈、一段荒诞又带着几分怅然的旋律流泻出来——《天才白痴梦》。 琴声轻飘如梦，似笑人痴，似叹人愚。 齐麟心底苦笑：是他天生顽劣？是她方法不对？是少年心性难驯？还是她两世为人，终究不懂这顽劣少年的心思？ 门外的武世骁，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那琴声里的自嘲，像烧红的针，精准扎进他从未被触及的某处。 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冰冷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清醒——他让至亲之人，对自己感到了“无力”和“自嘲”。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死死咬住牙，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那轻飘的琴声，此刻却比杀伐之音更重，压得他几乎想蜷缩起来。 让母亲因他而感到“自嘲”和“无力”，是比被她憎恶更令人无地自容的凌迟。 然而，齐麟的自嘲只一瞬，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与狠劲翻涌而上。 不过一个十二岁的混账羔子！ 她齐麟两世为人，凭什么搞不定？ 打不醒？那不是打没用，是打得不够狠，打得不够多。 一顿打不醒，就两顿、三顿、十顿。 实在不行，还有他弟弟，还有下一代！ 武安侯府，绝不能栽在这混账手里！ 这一念起，杀气自生。 “锵——！” 齐麟指尖猛地一用力，琵琶声骤然变调，一声霸道的尖锐琴声，斩断了所有犹疑和颓唐。 金铁交鸣，气势凛冽，如雷如电，如执掌生杀——正是《天龙八音》。 琴声一出，整座小院都似被一股冷气压住，刚猛、肃杀、决断、不容置喙。 那不是乐，是家法，是惩戒，是誓要扶正门风的杀伐之音！ 琴声越来越快，如暴雨倾盆，似千军万马，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根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穿透门窗，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小老六武兰臣吓得想哭，被一旁的武书臣捂住了嘴，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另一边的小老七武玉臣，也被吓到，瞪着大眼睛，一把抱住大姐姐的胳膊，寻求安慰，武书臣一时顾了六妹妹就顾不上七妹妹，跪在一旁的二伯母盘莹见状，把武玉臣揽在了怀里。 武正臣、武义臣，一个大房嫡长子，一个二房嫡长子，懂的要比弟弟妹妹们多，跪得笔直，脸色发白。 武世骁首当其冲。 那杀气如有实质，劈头盖脸砸来！ 他仿佛看见千军万马向他踏来，看见高坐尸山血海之上的父亲，用看死物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那是沙场老将真正动了杀心时，才会有的、漠视生死、只问结果的气势。 他怕了。 不是怕疼，不是怕死。 是怕这琴声里的决绝成真——怕母亲真的对他彻底失望，收回所有期望，将他当作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彻底放弃； 更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毁掉武家最后希望、让战死亲人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在这滔天的杀伐之音中，他避无可避地，第一次真切“看见”了自己放纵的后果： 不是个人的堕落，而是门楣的崩塌，是祖先血泪的白流。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胜肉体的疼痛。 琵琶声在最暴烈处，“崩——！” 弦断了。 第42章 鸡毛满天飞 满院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野鬼的叹息。 书房内，再无声息。 许久，武世骁才从那几乎碾碎心魂的压迫中，挣出一口气。 他慢慢直起身，背脊因颤抖而僵硬，冷汗浸透中衣。 可这一次，僵硬中生出一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屈服，是承重。 仿佛有千钧重担，终于通过那断弦的巨响，沉甸甸、实打实地，压在了他单薄的肩骨上。 脸上再无桀骜，也无惊惧羞恼，只有被彻底涤荡过的苍白与死寂。 眼底那簇曾摇曳不定的、名为“逃避”和“对抗”的浮躁火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暗、也更坚硬的东西，悄然沉淀下来。 那不是“我懂了，我错了”的幡然醒悟。 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少年，在极度恐惧与震撼之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痛苦的认领。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他的母亲，是刚刚用琵琶对他进行了一场“精神围剿”的老夫人。 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热流，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那不是愤怒或委屈，是武家男儿血脉里本该就有、却被他遗忘或刻意忽略的东西——是面对绝境也要挺直的脊梁，是承载荣耀必须背负的责任，是明知前路漫漫、十年方可重整，却仍要咬牙顶上去的那一口“不退之气”。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不是母亲要他怎样。而是他武世骁，该怎样。 是“不得不”，更是“必须”。 齐麟攥着那根断弦，正在平复情绪，隐约听到门外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用力一推。 院里黑压压一片，跪了一地儿孙。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跪在最前面的武世骁，跪行了几步，重重一磕，洪声泣道：“娘——儿，知错了！” 齐麟没有反应，只是直直的望着一地儿孙，陈姨娘和两个儿媳妇已经哭花了妆容，孩子们跪的笔挺，似在等着听训。 武世骁又往前跪行了两步，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重复着：“娘——骁儿，知错了！” 齐麟依旧没有反应，没动也没说话。 武世骁跪行到齐麟脚下，重重磕了第三个头，好像不会说别的，只会说：“娘——儿子，真的知错了！” 齐麟低头看着她这一世仅存的唯一血脉，她的好儿子，武世骁，嗤笑一声，猛然转身，回了屋去。 武世骁心彻底凉了，他娘不要他了！ 正在他情绪已经崩溃到边缘的时候，就见齐麟攥着一把鸡毛掸子，杀气腾腾的跨出门槛，照着武世骁就开抽，抽一下骂一句。 “混账羔子，小兔崽子，我让你逃课！我让你去青楼！”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武世骁背上，疼痛炸开，他竟有些高兴——还好，娘还肯打他！ “不想当侯爷？不想守南疆！” “还要搬出去住？不见我？！还想偷东西当了，逛青楼？” 起初，武世骁是想硬挺着，让他娘出口气，可是他娘打的太疼了，不是他想躲，是他的腿带着他跑的。 武世骁在前面躲，还不敢跑远了，齐麟在后面挥舞着鸡毛掸子追，边打边骂： “小兔崽子，还他娘的敢跑？你敢不敢去你爹牌位跟前说，说你爹傻，非要去打仗，还不如好好在家享福。你敢不敢？” “娘，我错了，真错了！” “武世子哪能错？！您吃好喝好，只要不犯律法，就是给朝廷做贡献了，谁敢说你们错啊！” 武世骁在揽月楼的那几句荤话，全被齐麟砸回来了，武世骁想郑重的表个态度，可形势不允许啊，他娘的鸡毛掸子抽的太密集，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他娘的打死你！就当我没生过你！” 武世骁抱头鼠窜，两个儿媳和陈姨娘在一旁苦劝，几个小的傻傻的站在一旁，惊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鸡毛满天飞，惨叫也满天飞。 齐麟打累了，累的好像刚跑完半个马拉松，肺子喘的有些疼，只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歇气。 鸡毛掸子“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厉声喝到： “武世骁，你少给我整纨绔那死出，你是无能吗？ 屁！ 你是懒！懒得扛事，懒的读书，懒得受那学武的苦！小小年纪就想躺平？你还不配！ 你要是武家的爷们，明天就给我卷起来！ 否则，老娘打残你！心都废了，腿留着干啥？也废了！彻底当个废物！” “是，儿子遵命。” 武世骁没听懂啥叫“躺平”，啥叫“卷”，但结合他娘训他的前言后语，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躺平”可能是懒，不愿意动弹，天天就想躺着，平庸度日的意思；“卷”可能是学起来，练起来，振作起来的意思。 “滚！”齐麟又怒抽了一下石桌。 武世骁滚了，但没滚多远，只是退出了围着齐麟的那圈人群，站的远一些，看着他娘，担心她被自己气坏了。 陈姨娘在给齐麟顺气，边抚她胸口边劝：“老夫人，消消气，气大伤身，世子不是不堪，只是年岁小，慢慢教导便是。” 齐麟给了她一个白眼。 小老七武玉臣也学着陈姨娘的样子，一下一下的给齐麟顺气，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对祖母的担心。 文锦书偷偷拽走了鸡毛掸子，传给了妯娌盘莹，盘莹又悄悄的将鸡毛掸子藏在了一丛花里。 武世谦稳稳的端来一盏茶，递到齐麟面前，小心翼翼道：“母亲，喝茶。” 齐麟很给面子，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武世谦腼腆的笑了一下。 其他孩子们都围在齐麟身边，有拉她手的，有拽她衣摆的，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都是求祖母别生气了，他们好担心的样子。 齐麟挨个摸了一下熊孩子们的脑瓜顶，被这些人哄着，气早消的差不多了，振臂一呼：“走，吃饭去，饿了。” 今日的晚饭比往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屋里多点了十几根蜡烛才勉强能看清吃的都是什么菜，齐麟有点嫌弃。 古代照明这点不好，一根蜡烛的光线就能照亮跟前一丢丢，想满室亮堂，那得点上百根，要不古人所有的事都赶在日落前办完呢，就比如说晚饭，都是在日落前吃完，不然，就得像现在这样。 她想念现代的电灯了，还有手机。 因齐麟刚刚发了一通怒火，晚饭的气氛就有点压抑，没人敢说话，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食不言、寝不语”守规矩的时候。 齐麟也是不愿意气氛变成这样的，有意缓和一下。 第43章 国子监除名 武安侯府吃饭，分两桌坐，长辈一桌，孙辈一桌。 齐麟这桌，坐着两个儿媳妇，陈姨娘，武世骁，还有一个小人武世谦，因为他是七叔，辈分大。 齐麟夹了一筷子鱼肉，举起来眯着眼挑了鱼刺，然后轻轻放到武世谦的碗里：“谦儿，多吃鱼肉，脑子聪明，记性好。” 武世谦受宠若惊，笑眯眯的把肉全吃了，陈姨娘见了，眼里蒙了一层雾，脸上也多了笑意。 武世骁扁着嘴，低头猛扒饭，他娘不疼他了，平常这块肉应该是他的，心里正难受着，碗里就多了一块鱼肉，抬头一看，是文锦书夹过来，正用安慰的眼神看着他。 “谢谢大嫂！”武世骁都快埋进饭碗里的头，终于抬起来了点。 “祖母，你刚才弹的都是什么曲子，真好听，书儿从来没听过，这也是阎王爷教的吗？”武书臣好奇的问。 齐麟吃饭的动作一顿，也不特意遮掩，反问回去：“这不是我经常弹的曲子？以前没弹过？我怎么不记得了，感觉老早以前就会呢。” 众人：不用再问了，肯定是阎王给的新本事。 “祖母，能教书儿吗？书儿想学。” “当然能，忙过这两天，祖母就教你。” 武书臣没想到祖母会这么痛快就答应了，高兴的嘴都合不上，天知道她听到祖母弹的那几个曲子，震撼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的血直往脑袋上涌，当时就生出了念头——我要学。 只有这样特别的曲子才能配得上她的容貌，试想一下，等她长大之后，在某个重要的场合，她弹出一曲，惊艳众人，那京城的优秀儿郎还不得可着她挑。 齐麟要是知道她大孙女是这么想的，鸡毛掸子又要漫天飞毛了。 盘莹最先吃饱了，放下碗筷，用手绢擦拭着唇角，好奇的问齐麟：“母亲，躺平是什么？卷又是什么？” 齐麟：呃，骂人没注意，秃噜出现代词了？没彪出东北话吧？骂娘了没？ 齐麟尴尬的干咳了一声，想了想，解释道： “就好比，你和别人赛跑，跑着跑着，你不跑了，主动离开赛道，在路边躺下休息，就是躺平； 还有一种，你人还在赛道上，但故意停止不前，还倒着往后走几步，这叫摆烂。 我刚才用在武世骁身上的词不准确，他那应该叫摆烂才对。” “母亲！” 文锦书焦急的拦住齐麟接下来的话，可别再说了，再把人说出个好歹来可咋整。 “老夫人！” 陈姨娘急出一脑门子汗，老夫人怎么还骂起来没完了，世子这个儿子她是不想要了吗？ 齐麟给了拦她说话的文锦书和陈姨娘一人一记眼刀，武世骁被惯成这个样子，也有她俩的份。 “躺平，是我不努力，但我把自己过好。摆烂，是我不仅不努力，还任由事情搞砸。你说他是哪种？” “娘！儿子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你看儿子日后如何卷就成了。” “哼！”齐麟接着又攮了武世骁一记眼刀，他还知道他现在说话跟放屁似的，我信你个鬼！ 接着解释另一个词，“在赛道上，别人休息你慢跑，别人慢跑你快跑，别人快跑你玩命跑，这就是卷。” 众人齐齐点头，懂了。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也没耽误齐麟检查作业，而且比往日更仔细，更严苛，连睡前的《七葫英雄传》都带着浓浓的戾气。 孩子们悟出了一个道理：千万别惹祖母生气，祖母生气太可怕了。 次日一早，八段锦妇女小分队练的正起劲，就见武世骁穿了一身短打劲装，在护卫长的陪同下，在院子里吼吼哈嘿，一板一眼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一幕，齐麟有被安慰到，心里是高兴的，但面上仍旧没给武世骁好脸色，轻蔑的冷哼一声，领着妇女小分队回去换衣服了。 陈姨娘无奈的摇摇头，文锦书和盘莹相视苦笑，同时向武世骁投去了自求多福的眼神，以示安慰。 此时的早朝，金銮殿上。 御史大夫出列，手持朝笏，声音朗朗，直指武安侯府： “臣奏！弹劾武安侯世子武世骁！父丧未满，仍在重孝，竟敢屡次逃学，私入青楼，饮酒作乐，口无遮拦，蔑视礼法，有辱门楣，更辱国体！请陛下严惩，以正纲纪！”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不少官员暗自侧目，看向武家两个姻亲，又悄悄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天子。 上次有人弹劾武世骁，皇帝一笑带过，以“年少顽劣，忠烈之后”、“家法已正，国法便不必再究”，轻轻遮掩，全力维护。 可今日，皇帝面色凝重，指尖轻叩御座，并未立刻开口庇护。 大儿媳的大哥承恩伯，慌忙出列，急声辩解： “陛下！武世骁年幼失怙，心中悲苦，一时糊涂，并非有意蔑视礼法！求陛下念在武安侯满门忠烈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改过之机！” 那御史立刻反驳，不留情面：“年幼不是无法无天的理由！孝期行乐，已是大不孝，逃学狎妓，更是无视校规国法！若一味纵容，何以服天下学子？何以教世家子弟？” 百里将军出列，亦是求情：“皇上，武世子虽顽劣有错，然武安侯满门忠烈，求皇上念及旧功，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之机。” 朝堂之上，三两句辩论，言辞往来，却再无往日那般力保的声势。 皇帝看着殿下争执，沉默良久，狡黠一笑，他就说今天得有人弹劾武世骁嘛，貌似无奈的轻轻一叹，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够了。” 殿内瞬间死寂。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武世骁，孝期不谨，行为放纵，屡教不改，过错属实。朕念在武安侯忠勇，不忍重罚，但国子监乃天下学府重地，容不得此等失德学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落下：“即日起，将武世骁，逐出国子监，除名退学。” 一句落下，满殿无声。 武安侯府还不知道武世骁已经被国子监开除，此时的齐麟在忙着面试体育先生。 小教场，齐麟端坐于场边的石凳上，身旁坐着大儿媳文锦书，另一侧站着侯府管家，手持名册，神情恭敬。 场中跨立而站五名护卫，皆是侯府老人，身姿挺拔，神色各异，这几人便是前来面试的。 第44章 吃屎了? 开始之前，齐麟先将面试的规矩与要求一一说清楚： “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府里的孩子们选一位体育先生，我有三点要说清楚，各位仔细听好。 第一，体育先生的职责，主要是领着孩子们玩游戏，活动筋骨，顺带着教他们一些拳脚基础，不求有多厉害，只求强身健体，重中之重是看好孩子们的安全，莫要让他们磕着碰着。 第二，我必须强调，今日能否选中体育先生，并不能用来衡量护卫的差事做得好与坏。 护卫做得好，不代表能胜任体育先生一职，哄得孩子喜欢；反之，若有人选中体育先生，也不意味着你的护卫功夫就比旁人强，两者各凭本事，互不相干。 第三，关于工钱，体育先生的月钱是在护卫月钱之外另加的。 也就是说，选中之后，各位平日里依旧要正常干护卫的差事，只是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陪孩子们上体育课即可，两份工钱，各算各的。” 说完，齐麟顿了顿，让五个护卫稍微消化一下，微微抬手，继续说道： “好了，规矩讲完，各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再说说，是什么想法让你们来应聘体育先生的？” 最左侧的护卫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属下张山，想来应聘，是因为家里缺银钱，想多赚一份工，补贴家用。” 他神色坦诚，没有半分遮掩，直言不讳道出了初衷。 紧接着，第二名护卫上前，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 “属下李实，在侯府做护卫这些年，每日都是站岗、巡逻，日子太过枯燥，听说府里选体育先生，不用时刻紧绷着，还能陪孩子们玩，想着应该会好玩些，就报名来了。” 第三名护卫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憨厚，挠了挠头，直言道： “属下王二胖，不知道啥叫‘面试’，好奇得很，就跟着报了名，想看看面试到底是个啥样子。” 话音刚落，文锦书没忍住，笑出了声，王二胖也跟着挠头憨笑。 第四名护卫年纪稍轻，长了张笑面，认真道： “属下赵小虎，自小就喜欢孩子，府里的小主子们平日里见了我，也愿意跟我玩，听说要选体育先生，能天天陪着孩子们，就立刻报名了，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喜欢。” 最后，护卫队长周彪上前，身姿比其余四人更显挺拔，语气沉稳，声如洪钟： “属下周彪，身为护卫队长，见兄弟们都报名了，怕大家都没选上，丢了咱们护卫队的脸面。 所以我来兜个底，若是其他人都不合适，我便应下这份差事，定不辜负老夫人的托付。” 他的话语里，满是护卫队长的担当。 这话一出，齐麟也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道： “周彪，你的忠心我知道，也明白你的心思。 但你是护卫队长，府里的护卫值守、安全调度，哪一样都离不了你，这份差事接了也忙不开，你就算了，辛苦你有这份心。” 周彪闻言，躬身应道：“老夫人说得是，小人明白。” 说罢，便默默退到一旁，神色依旧严肃，却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哄孩子，说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还不如罚他两鞭子呢。 “各位的心意，我都清楚了。光说不行，体育先生终究是要陪孩子们相处的，能不能合得来，孩子们说了算。 你们四个，分成两队，陪着孩子们玩一会儿‘攻城’游戏，不用拘谨，也不用刻意让着孩子。” 四人齐声应下，纷纷走向一旁玩闹的熊孩子们。 张山性子憨厚，却不太会陪孩子玩，只是机械地守城，孩子们凑过来，他也不知如何互动； 李实虽图热闹，却有些急躁，孩子们跑得慢了些，他便忍不住催促，少了几分耐心； 王二胖只顾着自己玩得尽兴，反倒把孩子们晾在了一边，忘了自己的目的。 唯有赵小虎，耐心十足，就算孩子们耍赖，他也不恼，笑着讲道理，既守着游戏的规矩，又顺着孩子们的性子。 小教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文锦书坐在一旁，看着赵小虎与孩子们相处的模样，眼底露出赞许的神色；管家也频频点头，暗暗记下几人的表现；齐麟端坐不动，目光落在赵小虎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半个时辰后，游戏结束，孩子们个个满头大汗，却意犹未尽。 齐麟起身，走到孩子们面前，温声问道：“刚才和几位叔叔一起玩，你们最喜欢哪位叔叔，想让哪位叔叔当你们的体育先生，举手投票，好不好？” 毫无悬念，赵小虎的票数最多。 赵小虎眼中满是欣喜，其余三人也没有失落，纷纷走上前，对着赵小虎拱了拱手，道了声“恭喜”。 这次可是自己选的先生，孩子们很有成就感，围着赵小虎欢呼雀跃，护卫们有序退下。 齐麟嘱咐文锦书：“那个叫张山的护卫，打听一下，家里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若是能帮就帮一下。” “母亲放心，儿媳会亲自过问此事。” 婆媳俩正闲谈着，不远处，一个蔫巴巴的身影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正是刚被国子监开除的武世骁。 他脚步顿了顿，一点点挪到齐麟面前，脑袋埋得低低的，连抬头看齐麟的勇气都没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娘，儿子，回来了。” 齐麟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数，并未点破，说出的话却不甚温柔： “回来了？今日国子监放学倒早，你这是什么表情？吃屎了？” “娘——！” 这声娘叫的千回百转，他娘以后跟他说话是不是就这样了？啥难听说啥，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脏话，全招呼他身上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武世骁混账了，他活该！ 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才断断续续开口，带着哭腔：“娘，对，对不起，儿，儿子被国子监开除了。” 说完，他便死死闭上眼，跪得笔直，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 第45章 欺人太甚 天知道他武世骁有多委屈，刚有了好好读书的念头，正打算铆足劲大干一场，谁知道，才过去半天，他就被国子监开除了，是老天爷都不想搭理他了吗？ 预想中的训斥与责罚，并未到来。 齐麟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怒火，也没有半分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笃定道：“娘猜到了，大致会是这个结果。” 武世骁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齐麟，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落下的泪珠： “娘，您，您不生气吗？儿子被开除了，丢了侯府的脸，您不抽儿子？” 齐麟给了他一个白眼，安慰的话在她特有的语气和用词下，硬是没听出半分安慰的味道： “生气有个屁用？骂你、打你，就能让国子监重新收你回去吗？不能。再说了，换做是我，我也会把你开了。 你父丧未满，孝期之内逃学逛青楼，饮酒作乐，无视礼法，无视国子监的规矩，这般行事，换做任何一位国子监的先生，都不会容你。 这不是旁人苛待你，是你自己做错了，该承担后果。” 武世骁怔怔地看着齐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委屈的扁嘴就要哭，齐麟见状，狠拍了他肩膀一下，语气略温柔了些，但不多： “哭个屁啊，憋回去，开了就开了，多大个事，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太过自责。 明天起，你先在家自学，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回头我给你仔细拟个学习计划，再请一位靠谱的夫子，专门教你读书、习武，定不会比在国子监学得差。” 文锦书上前把武世骁扶起来，轻声附和：“是啊，世骁，母亲说得对。只要你一心向学，在哪都能学的好。” 就这样，武世骁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每天自己看看书，再跟护卫长练练武，偶尔跟侄子们凑个热闹。 每天他都想法子哄他娘开心，哄开心的法子就是跟他娘显摆他有多努力的卷，且卷的很刻苦。 每每都换来齐麟的一记白眼，还有他听不懂的话，听不懂不代表感受不到，十有八九都是怼他的话，怼的还挺难听。 比如他耍了一套拳，他娘会说：“你这武力值，主打一个稳定。建议别卷了，直接躺平当我的人形挂件，娘带你上分。” 比如他背熟了一页书，但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他娘会说：“这学问啊，它不进你脑子是吧？你这理解力，堪称学术荒漠。要不咱换个赛道，当个搞笑男，至少天赋在这。” 比如他陪侄子们玩攻城，他娘会说：“你这波操作，属于又菜又爱玩的典中典。别拖他们后腿了，再拖，裤子都被你拽掉了。” 这一日，府医钻研多日的牙粉，历经两次配方调整，总算研制成功。另一边，木匠打造的牙刷也十分顺手，府里各位主子，早已人手一个。 此时，齐麟正带着府里的孩子们在廊下学刷牙，耐心细致地叮嘱着每一个人，尤其长了蛀牙的双生子武佐臣和武佑臣，生怕他们刷的不仔细。 孩子们得了这新奇物件，个个兴致勃勃，拿着牙刷把牙刷了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乐乎。 正当齐麟皱着眉，又一次伸手戳武义臣的额头，叮嘱他“刷牙时不许把沫子往肚子里吞”时，胡管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径直冲进了内院，神色间满是慌张。 “老夫人，如意丫头求见。” 齐麟脑子又宕机了，如意是谁？两眼发懵的盯着胡管家看，等着胡管家给她解释。 文锦书第一个反应过来，紧张又急切的命道：“快，快传进来。”又转头，语速极快的跟齐麟解释：“母亲，如意就是世英身边的大丫鬟啊，胡管家这么急，定是出了什么事。” 如意是被一个粗使婆子背进来的，那丫头身上有伤，脚踝也肿着，满脑门子汗，咬着嘴唇忍得直哆嗦，显然是受了刑罚。 齐麟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急问：“何事？” 如意被婆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扑到齐麟面前，膝盖一软就想下跪，齐麟一摆手：“免了，快说，怎么回事？” 如意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话：“老夫人，老夫人您救救我家小姐！求您救救她！” 齐麟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沉声道：“别急，仔细说，世英怎么了？你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哭诉： “老夫人，宣平侯府太过分了！ 他们说，说我家小姐嫁过去这么久，一直无所出，就想让世子夫人的庶妹柳玉瑶嫁过去做平妻，说这样就能延续香火，也不委屈了柳玉瑶。 因为，那柳玉瑶与姑爷早就勾搭在一块，还怀了孩子。 我家小姐怎么可能同意啊！当场就拒了，说死也不答应这荒唐事。可谁知道，宣平侯府的人恼羞成怒，从那以后，就开始处处打压小姐。 他们把小姐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任何人，连院子里的用度都克扣得厉害，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宣平侯夫人，世子夫人，还有那大了肚子的柳玉瑶，轮番来辱骂小姐，说小姐不下蛋，平白占着三少夫人的位置，说小姐不识抬举，那些话难听极了，小姐性子软，却也气不过，只能躲在屋里偷偷哭。” 如意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姐本就气闷，被他们这么折腾，没多久就一病不起，烧得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了。 我们求着侯夫人请大夫，可她们连理都不理，说小姐是装病，还说死了也活该，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着小姐一天天严重，心里急得像火烧，就跟吉祥商量，无论如何都要给老夫人您送信，求您来救小姐。 我们想了好多办法，使银子托人捎信，甚至吉祥说愿意嫁给那个看门的护卫做小，只求他能帮忙传个信。 可，都被宣平侯府的人截下来了，我和吉祥也被打了半死，那些人看得就更紧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委屈： “实在没办法了，我和吉祥就商量着，不如翻墙出去，来侯府找您。 挨打的时候，吉祥替我挡了好几板子，我伤的轻，还能动，就是太笨了，还把脚给崴了，耽误了不少时辰才挪到咱府门口。 老夫人，您快救救小姐吧！再晚一点，小姐就真的撑不住了！宣平侯府的人是真想把小姐逼死啊！” 如意抓住齐麟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啪！”一声刺耳的瓷器落地的碎响。 齐麟霍的一下站起身，怒摔了身边的一个茶碗，浑身直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第46章 一场豪赌 “都骑到我武安侯府脖子上拉屎了，是真觉得我武家没人了吗？！” 齐麟的一声暴喝后，随即炸开一片惊怒。 陈姨娘身子一晃，眼前发黑，扶着桌沿才站稳，眼泪瞬间决堤，捂嘴失声：“我的儿…… 他们怎么敢这么作贱你……” 大儿媳文锦书气的脸色泛白，死死攥紧帕子，强忍泪意，声音发颤： “宣平侯府欺人太甚，这是要把世英往死里逼！母亲，我和弟妹去把世英接回来。” 二儿媳盘莹性子烈，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简直混账！我们武安侯府的姑娘，不是任他们糟践的！母亲，你放心，我和大嫂去趟宣平侯府，闹不死他我。” 武世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怒火与愧疚直冲头顶： “好一个宣平侯府，敢这么欺负我姐！是真觉得小爷我没脾气了？我现在就去砸了宣平侯府！” 武世谦眉头紧锁，眼神能杀人，紧盯着武世骁，那意思是：哥我跟着你干。 小一辈那串孩子们，没被这气氛吓到，反而攥着小拳头，怯生生却又坚定地去寻家伙什，手里拿着树枝、石头籽、还有一个拿着鸡毛掸子，挤在武世骁身边，眼巴巴的瞅着他。 “老胡，备车！老身要……” 齐麟看见孩子们的反应，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没急着走，又缓缓坐下来，凝神思考，手指下意识的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几息之后，齐麟接连下了好几道命令： “文锦，派人把世英以前住的院子打扫一下，一应用物，你看着安排。” “老夏，去平东将军府把七小姐接回来，立刻，马上，就说府里有事，七小姐必须在。” “老尚，去时夫子那，请他拟一纸和离书，抄写五份，快办。” “朱朱，去通知周彪，集合府里所有护卫，在前院待命。” “翠翠，去通知府医，候着，备好退热的药。” 众人纷纷应是，火速办差。 “我的儿，看看，你爹才走了多久，这些人就敢毫无顾忌的欺负咱家人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我武安侯府没人了！你武世骁不行啊！我武家男儿不行啊！” 武世骁噗通一声跪了个结实，不再辩解，不再发誓，只有满腔怒火。 院子里所有人，在武世骁跪下的瞬间，也跟着跪了下去。 齐麟扶着桌子站起来，环视一圈武家的儿孙，缓缓说出她的决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武世骁，娘今天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告诉世人，我武家儿郎撑不撑得住，扛不扛得起！ 你和世谦，领着侄子侄女，带着全府的护卫，去宣平侯府走一趟，办妥四件事： 第一件事，接你四姐姐回家； 第二件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庄言那王八蛋签了和离书； 第三件事，通知宣平侯府，理好你四姐姐的嫁妆，明日武安侯府派人来取，但凡少一样，就从他宣平侯府搬两样； 第四件事，把你四姐姐陪嫁的奴仆全押回来，护主的赏，悖主的罚。 只要不死人，你娘我就兜得住，可都听明白了？！” 武世骁体内忽的涌起一股滚烫热血，直冲四肢百骸，翻涌的情绪烧得他双眼炯炯。 他定定望着齐麟，斩钉截铁的承诺：“娘，儿定把事情办好，您在家里等好消息。” “嗯，娘信你！”齐麟又看看那一串孩子，最小的才三四岁，嘱咐了一句：“把手里的东西扔了，挺直脊梁，就空着手去，他宣平侯府只要敢碰你们一个手指头，祖母就让他们拿命赔！” 熊孩子们扔了手里的家伙什，立马挺直了后背，奶凶奶凶的等着他们六叔的号令。 盘莹急声嘱咐道：“正儿，义儿，护好弟弟妹妹。” 大房嫡长子武正臣，二房嫡长子武义臣，两个稍大一丢丢的小子，郑重其事的保证到： “娘，孩儿记住了。” “二婶，正儿保证。” 武世骁领着一串孩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盘莹明白婆母的用意，也知道让孩子们去处理的益处，可她担心啊，都是丁点大的娃娃，能成吗？ 还不如她和大嫂两个去，大嫂说理，她骂街，总能闹出个子丑寅卯。 其实，齐麟心里也没底，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豪赌。 宣平侯府敢如此肆无忌惮折辱武世英，根源只有一个——他们认定武安侯府没人了，活着的，皆成不了气候。 他们要的岂是单单平妻这个位分，是在拿捏武家无成年男丁的软肋，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更是向全京城宣告：武家气数已尽。 齐麟心里清楚，若她亲自出面，或是让两个儿媳去闹，赢了，也不过是“妇道人家因为后宅之事为自家女儿讨说法”，传出去依旧落了下乘；输了，反倒坐实了武家无人的话柄，更让宣平侯府得寸进尺。 但武世骁不一样，他是武安侯世子，是武家未来的当家人。 从前的顽劣荒唐，全京城皆知，如今让他领着弟弟、带着一众侄子，“杀”去宣平侯府。 一来，是向世人亮明态度：武家男儿尚在，脊梁未断； 二来，是逼他破茧成长，连亲姐姐都护不住，将来何谈撑起这败落的侯府？ 让小一辈同去，更是她的用意：要让他们记住，自己是武家子孙，骨子里流着忠烈的血，不能任人欺辱，不能堕了武安侯府的威名，武家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宣平侯府再放肆，也不敢真的对武家小辈下手。他们敢折辱武世英，却不敢与武安侯府鱼死网破。 毕竟，武家满门忠烈的名头，从来都不是摆设。 她在赌。 赌武世骁能扛住事，能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用在刀刃上； 赌宣平侯府畏于武家威名，不敢真的撕破脸伤人； 更赌皇上的态度，武家满门为朝廷出生入死，如今忠良之后被欺，他身为天子，若连这点公道都不给，如何服众？如何告慰那些战死沙场的武家儿郎？ 全京城都在看着，武庄两家这一仗。 成，则武安侯府立威，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欺辱； 败，则武家彻底沦为笑柄，往后只会被人踩在脚下，得寸进尺。 第47章 武世骁救姐 齐麟立在廊下，一动不动，挺直了脊梁，却难掩心底的焦灼，心始终悬在半空，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坐立难安。 屋中，陈姨娘仍在抹泪，目光频频望向门外，满是期盼； 文锦书与盘莹守在一旁，一边安抚陈姨娘，一边陪着她静待消息，眼底的焦灼，丝毫不输于她。 齐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她知道，此刻的宣平侯府，定然已是剑拔弩张，此刻的武世骁，或许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武家争这口气。 而她能做的，唯有守在这，耐着性子，等他们带着好消息，平安归来。 且说另一边。 武安侯府的队伍浩浩荡荡停在宣平侯府门前。 武世骁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远超年龄的压迫感，散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身旁是神色沉静的武世谦，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气势逼人。 身后，一众披甲持械的护卫肃然列队，更有数个身着素衣、脊背挺直的侄子侄女静立其后，年纪虽小，却不见半分怯弱。 武世骁有着自己盘算，今日重中之重，是先把四姐姐平安接出来，其余的事，一个一个慢慢办。 武世骁上前，对着门房小厮沉声道：“通报你家主子，武安侯世子武世骁，前来探望我家四姐姐，速去。” 门房小厮一看这架势，这是来闹事的呀，他可应付不了，赶紧去报信。 不多时，宣平侯府管家小跑着出来，搓着手，强堆起笑容，一脸为难： “武世子，实在不巧，我们三少夫人身子不适，正歇着呢，不便见客。三少爷也说，过几日等夫人好些了，再请舅爷们过府叙话，您请回吧。” 武世骁压着怒火，神色不变，甚至笑了笑：“既然我姐姐身子不适，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不探望？要么，你通报；要么，我自己进去。” 管家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这，侯爷和夫人吩咐了，三少夫人需在府中静养，不见外客。武世子，您别让小的为难。” 武世骁眼神一冷，语气沉了几分：“既然不让探望，那我便接我姐姐回武安侯府将养，劳烦通报，就说我来接人，今日必带她走。” “这，恐怕不行。”管家这句话说的很没底气。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武世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起，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再问最后一遍，我四姐，你们是让见，还是不让见？让接，还是不让接？” 管家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寒意慑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来是不让了。”武世骁低笑一声。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管家，大步往府内闯去，武世谦紧随其后，孩子们也攥紧小拳头，快步跟着往里走。 “武世子！您不能……”管家的惊呼声被抛在身后。 穿过前院，刚绕过影壁，宣平侯府的人已闻声赶来，为首的是宣平侯与其夫人，身后跟着世子和世子夫人，以及缩头缩脑的三少爷庄言。 侯夫人一身华贵衣饰，被丫鬟搀着，尚未站定，尖利的声音已破口而出： “反了！反了天了！武世骁，你当我宣平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黄口小儿撒野？！” 武世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眼神闪躲的庄言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侯夫人，晚辈此来，只为接我姐姐回府。是你家门房不让进，好说好商量不行，那晚辈只好硬闯了。” 世子夫人柳玉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字字带刺： “接人？三弟妹在侯府好生将养着，吃穿用度无一短缺，怎的到了舅爷嘴里，倒像是我们侯府亏待了她似的？ 这般兴师动众地闯门，知道的说是接人，不知道的，还当是来抄家问罪呢。 武安侯府，便是这般家教？” 武书臣虽然是小姑娘，但她是武家孙辈里的老大，她觉得，她应该冲在弟弟妹妹前头，忽的踏前一步，质问道： “家教？贵府若知家教，便该知‘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我姑姑嫁到贵府，说是在‘将养’，为何月余音讯全无？我们前来探望，为何被拒于门外？这便是宣平侯府的待客之道、结亲之谊？” 世子夫人柳玉茹，上前就要推搡武书臣：“哪里来的小贱蹄子，也敢在这里多嘴！” “谁敢动我姐！” 武正臣和武义臣立刻上前，挡在武书臣身前，脊背挺的笔直，怒目瞪着柳玉茹。 “我武家的人，你也敢碰？今日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六叔定不饶你！” 两个半大的小子，声音虽脆，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骨气，把柳玉茹唬的愣在原地。 庄言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张了张嘴，却被宣平侯一声冷哼硬憋了回去。 宣平侯年近五旬，目光沉凝，久居上位的威势自然流露： “武世骁，你父亲刚刚过世，你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擅闯侯府，惊吓内眷，此事就算闹到御前，你武安侯府也占不住理！速速退去，本侯念你年少冲动，不予深究。 至于武世英，她既入我庄家门，便是庄家人，是去是留，自有我侯府安排，不劳你武家费心。” 真他娘的不要脸啊！武世骁被气笑了，那笑容里淬着冰： “好一个‘庄家人’！我四姐姓武，骨子里流的是武家的血。她今日若安然无恙站在这里，亲口说她不愿走，我武世骁立刻磕头赔罪，转身就走！可现在——” 他目光如刀，刺向庄言，“我连她的人是死是活都见不到！庄言，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姐呢？” 庄言被他看得后背发寒，强自镇定：“世英她，真的病着，不便……” 话音未落，武世骁动了。 他不再与宣平侯府众人周旋，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庄言身侧。 庄言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一柄森然的匕首已稳稳抵在了他胯下要害之处，锋刃紧贴衣物，透着刺骨寒意。 别问为啥抵在命根而不是脖子，问就是武世骁个子不够高，抵脖子使不上劲。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宣平侯府众人瞬间乱作一团。 侯夫人吓得尖叫一声，踉跄着就要扑上前，却被宣平侯一把拉住，她挣扎着哭喊： “武世骁！你疯了！快放开我儿！你若伤了他一根头发，我定要你碎尸万段！” 世子夫人脸上的阴阳怪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连连后退两步，眼底满是惊惧，武安侯府的人疯了，全疯了！ “都别动！” 第48章 签或者死 武世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狠戾，清晰地传遍庭院：“谁敢往前一步，我立刻让你们三少爷绝后！” 庄言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冷汗湿透重衣，两股战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尖的冰冷与威胁，只要持刀人手轻轻一送……。 “武世骁！你敢！”宣平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却又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你看我敢不敢？”武世骁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神冷得瘆人。 武世骁一声呼哨，穿透整个院落。 侯府大门方向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器出鞘的铿锵之声！ 数十名武安侯府护卫，如虎豹入羊群般冲了进来，瞬间在武世骁身后结成阵势，刀锋向外，杀气凛然。 他们显然久经训练，行动迅捷，气势如山，瞬间压倒了数量相当的宣平侯府护卫。 两相对峙，高下立判，宣平侯府护卫在这股铁血气势逼迫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武世谦站在护卫队前，沉声道：“谁敢上前，休怪我们不客气！” 一句话，虽是童音，却让宣平侯府的护卫们不敢轻举妄动。 庄言脸色骤白，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武世骁，你敢？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放过我？”武世骁嗤笑，匕首又贴近几分，“今日我若带不走我四姐，我就废了你，大不了同归于尽，我武安侯府的人，不是你们能随便拿捏的！” “正儿、义儿，带弟弟妹妹去后院，找你们四姑姑，谁敢拦着，就想想他们三少爷的下场！”武世骁厉声吩咐，手腕微微一压，庄言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是，六叔！”武正臣与武义臣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疾奔。 “拦住他们！”侯夫人尖声喊道。 几个侯府家丁下意识想动，武正臣猛地停步，转身，指着那几个家丁，喝道： “今日我等接我姑姑回家，天经地义！就算告到天朝地府，你宣平侯府都不占理，我看你们谁敢拦！” 七岁的孩子声音尚带稚嫩，但那气势与话语中的狠绝，竟一时镇住了那些家丁。 武义臣更是一言不发，抄起廊下的一根门闩，横在身前，眼神凶悍地扫视过去，大有谁敢上前就拼命的架势。 武佐臣和武佑臣，双双捡起路边造景的大块鹅卵石，立在二哥三哥身旁，怒视着那几个家丁，同样一副不要命了的架势。 家丁们被这几个孩子眼中的狠劲吓得一滞，小老六武兰臣此时哒哒哒跑过去，用尽全力踢了最前面那个家丁一脚，那家丁一动不敢再动。 作为奴仆，他们心里也有自己的算计，眼前的是一帮孩子，若是大人，动手打也就打了，毕竟是女主子下的令。 可若伤了孩子，还都是武安侯府的孩子，女主子若是兜不住此事，那就得推出个替罪羊平息武安侯府怒火，那替罪羊，只能是动了手了他们。 武世谦在前面带路，他多次看望过武世英，知道去姐姐院子怎么走。 小老七武玉臣年纪最小，还是个怕见人、不说话的孩子，但她并未退缩，也没害怕，紧跟着七叔，跑得飞快，小脸上满是决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点点流逝。 宣平侯脸色铁青，胸膛急剧起伏；侯夫人哭天抢地，被丫鬟勉强扶着；柳玉茹躲在家丁身后，面无人色；庄言在匕首威胁下，抖如筛糠。 不多时，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武书臣和武正臣一左一右，半搀半架着一个女子出来，孩子们紧紧跟在后面，小脸上都挂着泪痕，却死死忍着不哭出声。 那女子正是武世英。 她头发散乱，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涣散，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衫子，在秋风里微微发抖，对周围的剑拔弩张似乎毫无所觉。 看到姐姐这般模样，武世骁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看到了？”他声音沙哑，问的是宣平侯，目光却钉在庄言惨白的脸上，“这就是你们宣平侯府‘好生将养’的三少夫人？” “六弟……”武世英似乎被这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一丝神智，茫然地抬眼望来。 “四姐，别怕，我接你回家。” 武世骁声音放柔了一瞬，随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抵在庄言要害的匕首猛地向侧旁一划！ “呃，啊——！” 庄言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小腹处的衣物瞬间被鲜血染红，匕首并未深入，但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已赫然在目，鲜血汩汩涌出。 “签了它！！” 武世骁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抖开，上面“和离书”三个字触目惊心。 庄言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肯低头，一把抓过和离书，撕得粉碎，嘶吼道： “想让我签和离书？做梦！要签也是休书，武世英那样的女人，不配做我庄言的妻！” “休书？是想让我姐休了你？我娘说不是不行，但你家也算为大雍办过几件正事，得给你家留点脸。” 武世骁冷笑，她娘早有准备，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和离书，塞进庄言手里，匕首又往深处刺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 “你撕多少张都没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或者死，你选一个！” 庄言痛得几乎晕厥，恐惧更让他魂飞魄散，他涕泪横流，终究是怕了武世骁那股无赖又不要命的狠劲，颤抖着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签了一张还不够，又签了第二张。 武世骁仍不放心，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匕首划破他的指尖，逼着他按了手印，同时放了一句狠话： “记住，明日我武安侯府来取我姐的嫁妆，但凡少一样，我就从你宣平侯府搬两样，少一件，我拆你一座院子！” 武世骁小心地收起那两张沾血的文书，揣进怀里，安慰着武世英： “四姐，从今往后，你跟这宣平侯府，再无瓜葛。” 他松开钳制庄言的手，任其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宣平侯府众人一拥而上，围着惨叫的庄言，乱作一团。 “武世骁，你等着，咱们去圣上面前说理去……” “武世英，你这个贱人，怎么不去死……” 大事已成，武世骁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姐姐和孩子们，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武世英身上，小心地将她背起来。 “我们回家！” 他背着姐姐，领着弟弟和侄子们，在自家护卫的簇拥下，昂首向外走去。 经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陪嫁奴仆时，他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给我绑了，带回去！” 武安侯府护卫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将那些早已面无人色的丫鬟婆子尽数制住，拖拽着跟上队伍。 第49章 开中门迎和离妇 武安侯府，焦灼等待的齐麟，先等来了不放心她的百里老夫人。 待听明白府中出了何等大事，百里老夫人非但没有惊惶劝阻，反倒温声安慰，陪着她一同静候。 她虽也担心外孙女安危，心底却对齐麟的决断敬佩不已，这般魄力，换做是她，万万不敢如此行事。 终于，门外小厮快步奔来，高声回禀：“老夫人！世子爷接四姑奶奶回府了，再过两条街便到！” “好！好！好！” 齐麟连道三声好，当即吩咐胡管家：“老胡，开中门，迎你们四姑奶奶归家！放鞭炮！要让全京城都听见，我武家姑娘当年是风风光光嫁出去的，今日离了那虎狼窝，更要风风光光接回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胡管家应声，急火火退下安排。 “老夫人……” 一旁陈姨娘早已泪如雨下，“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她何其有幸能嫁入武安侯府，她何德何能遇到如此良善的主母，对一庶女不离不弃，开中门迎接回府，给了她们母女最大的体面。 这么大的恩情，她要如何才能还的起啊！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还能干点啥？赶紧起来，咱们去接四丫头。” 陈姨娘被训了，一点不难过，反而破涕为笑，使劲止住抽泣，站起身，跟着齐麟身后往外走。 武安侯府的马车刚拐到街口，远远就看到自家府里那两扇朱漆中门，正缓缓向内敞开。 侯府门楣高耸，石狮静默，此刻门户洞开，露出内里肃穆的庭院与早早候在影壁前的人影。 这动静已然惊动了左邻右舍，不少人家悄悄开了门缝，或站在自家阶前，朝这边张望，或干脆挤到武安侯府门前，看个究竟。 窃窃私语声如风吹草丛，窸窣作响。 “宣平侯府那边，是闹了什么事？” “这时候开中门，还这么大阵仗……” 待马车停稳，武世骁亲自将武世英背下马车，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一串孩子们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骄傲。 就在他们一行人即将踏入中门门槛的刹那。 “噼里啪啦——！” 一串又急又响的鞭炮声猛地炸开，那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急雨般纷飞四溅，浓烈的硝烟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也将所有围观者的私语彻底压了下去。 在弥漫的硝烟与纷飞的红屑中，武世骁背着他姐，一步踏入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鞭炮声足足响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歇下。 余音袅袅，硝烟未散，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得目瞪口呆，武安侯府尚在孝期，何以如此张扬地大放鞭炮？这于礼不合啊。 硝烟略散，门内景象清晰起来。 只见齐麟身着一身素锦衣裙，站在府门正中，身旁是百里老夫人，身后是文锦书、盘莹、陈姨娘等全府女眷，丫鬟婆子们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却又藏着欢喜，人人挺直腰板，底气十足。 陈姨娘双眼通红，目光死死盯着武世骁背上的女儿，浑身都在发颤，满心都是期盼与忐忑。 想去搀扶女儿，又怕帮了倒忙，想去和女儿说上一句话，又觉得在府门口不妥，万一说了什么话，让看热闹的人听了去，传几个人就会变了调，对侯府不利。 忍一忍，待会儿进得院里，任她怎样亲近都没事。 无人言语，无人啜泣。 “回来就好。”齐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武世英茫然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辨认了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 “嗯，我和你娘都在。”齐麟应道，然后转向武世骁，目光在他染了血渍的衣袍和犹带戾气的眉眼上一扫，什么也没问，只道，“事办的漂亮。先背你姐回她院子，大夫已经在候着了。” “是。”武世骁应下，不再耽搁，快步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齐麟身侧的胡管家，向前踱了两步，走到了洞开的大门口，面朝着外面越聚越多、一心探得第一手八卦的街坊邻里们。 他清了清嗓子，拉高声音，确保接下来所说的话，能清晰地传出去： “诸位高邻，今日我武安侯府开启中门，鸣放爆竹，惊扰各位，老朽在此先行告罪。” 他先团团作了个揖，礼数周全。 “想必各位心有疑惑，我武安侯府新丧，孝期未过，何以行此喧闹之举？”胡管家话锋一转，声音再度提高，带着沉痛与愤慨。 “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四姑奶奶嫁入宣平侯府以来，受尽委屈！ 宣平侯府以她无所出为由，逼迫她接受平妻，折辱于她，更将她禁足小院，克扣用度，病重之时竟不给请医问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这般凉薄无德，欺我武家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群哗然。 宣平侯府与武安侯府皆是高门，这等内宅阴私，竟被如此当众揭开！ 胡管家挺了挺略有佝偻的背脊，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我武安侯府的姑娘，纵使嫁了人，也永远是武安侯府的姑娘！ 谁人欺她、辱她、害她，便是与我整个武安侯府为敌！ 今日接回，自此两清。我家四姑奶奶，已与宣平侯府三少爷庄言，签下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人群彻底炸开。 和离！高门贵女和离归家，还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这简直是京城许久未有的奇闻！ “有人要问，我武安侯府尚在孝期，为何要鸣放鞭炮？ 我家老夫人说了：武家姑娘当年嫁出去时，是欢天喜地、放着鞭炮、风风光光送走的；今日她离了那虎狼窝，重归自家，更要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胡管家对着门外又是深深一揖，转过身，不再看外面各色各样的震惊面孔，沉声吩咐：“关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再次缓缓合拢，将一街喧嚣纷纭、暗涌惊涛，尽数隔绝于外。 武世英已经躺在床上，府医正凝神给她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似是遇到了难题，又似在压抑着怒火。 第50章 皇上召见 齐麟大步往后院走，边走边问：“世子可受了伤？孩子们如何？可有受伤，可有吓到？和离书签了吗？” 武世谦小跑着追着武世骁和姐姐，听齐麟问话，回过头答道： “母亲，六哥没伤到，身上是庄言的血，我们也都没事，和离书签过了，在六哥那。” 待安顿好武世英，齐麟接连又下了三道命令： “武世骁，你赶紧去衙门，把和离书递上去，备案，官府该有的程序全走完，以防夜长梦多。回来再歇着。” “文锦，四丫头陪嫁的奴仆，你仔细审一下，这么多人都护不住主子，连个信都送不出来，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哪家的奴才？！如何赏，如何罚，你做主。” “老胡，让府里的婆子，杂役，把四姑奶奶的遭遇，往外使劲传，不用添油加醋，照实说。 再使银子，雇几伙乞丐，大肆往外传，我要明天满京城都知道宣平侯府的狗德行，外面的闲言碎语，我要主动权在咱们这！” 三人纷纷去办差。 府医正在给武世英诊脉，神色凝重，渐渐变得复杂，似憋着一股怒火。 府医的反常，让齐麟心里没底，按说张府医这样沉稳的大夫，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四丫头身子不行了？还是宣平侯府用了龌龊手段？难道给她下了毒？ 陈姨娘紧张的扶着床柱，感觉张府医再不出声，她就要晕过去了。 张府医将手指从武世英腕间收回，沉吟片刻，转向一旁等候的齐麟等人，压低声音道： “四姑奶奶此番发热，实是连日惊惧忧思，饮食不安，寐少神耗所致。体质因此虚浮，外邪易侵。 此热不难退，身子也可缓缓调养回来，假以时日，当无大碍。” 他话锋微顿，眉头蹙起，显出一丝慎重： “只是眼下，用药需格外斟酌。姑奶奶已有了身孕，约两月余，此刻母体孱弱，心神动荡，用药稍有不慎，恐伤及胎儿。此乃两难之处，需稳妥计议。” 话音落地，室内静了一瞬。 陈姨娘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唰”地白了，看向床上昏睡的女儿，眼里涌上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女儿怎如此命苦！四年求子求不来，好不容易怀了，却是这般状况！ 那宣平侯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她绝不让世英再回去，可她只是个妾室，没有做主的权利，惶然的望向齐麟，只等主母示下。 武世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消瘦的姐姐，又飞快地瞥向母亲，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脸上闪过震惊、愤怒，最终化为一种沉沉的忧虑。 齐麟愣在那里，感慨世事无常，看着床上那个与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孩子，良久，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异常平稳，带着支撑一切的力量： “张先生，您是府里老人，我信您。我只问一句：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法子，大人和孩子，可能都保住？” 她的视线终于转向张府医，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犹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断。 张府医深深一揖，斩钉截铁道：“在下必竭尽全力，以最温和稳妥之方，保母子无虞。” 百里老夫人见外孙女没有事，武安侯府也忙而不乱的正常运转着，便向齐麟辞行，回平东将军府，齐麟要亲自送她到门口。 老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边走边说，刚走到二门，门房小厮便慌慌张张跑来，躬身回禀：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齐麟脚步一顿，脸上笑意敛去，老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齐麟不着痕迹地轻按了一下百里老夫人的手以示安抚，随即转身，问道： “人在何处？可说是何旨意？” “回老夫人，传旨的公公已在前厅奉茶，说是传皇上口谕，急召。”小厮恭敬回禀。 百里老夫人眉头微蹙，低声道：“怕是宣平侯府那边……” 齐麟眼中寒光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恢复如常，对百里老夫人低语： “老妹妹稍安，我去看看。你先回府，今日怠慢了。” 百里老夫人知道轻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自去应付，万事小心，不必管我。” 齐麟理了理衣袖，步履稳重地走向前厅，面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厅中，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正端着茶盏，见齐麟进来，忙放下茶盏起身。 “有劳公公久候。”齐麟微微颔首。 “不敢。老夫人安好。”公公客气一句，随即正色道：“传皇上口谕，着武安侯老夫人齐氏，并世子武世骁，即刻入宫觐见。” 齐麟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略带歉意地福了福身： “烦请公公稍候，世子一早出府办事，已遣人去寻。 请公公稍坐用茶，老身这就去更衣，世子一归，我们即刻随公公入宫，绝不敢耽搁。” 内侍点点头：“皇上催得急，还请老夫人快着些。” “自然。”齐麟应下，转身出了前厅，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她招手唤来一名婆子，低声吩咐：“去，让周彪立刻来见我！” 齐麟融合的记忆提醒她，在勋贵门第的规矩中，女眷向来是尽量避免亲自前往衙门处理事务的，除非家中实在没有能够出面主事的男子，否则绝不会让女眷去衙门那样的地方抛头露面。 武世骁现在应该还在办和离书备案的事，胡管家不在府，去办齐麟安排的差事去了，齐麟扒拉扒拉府里能去衙门办事的人，就扒拉出个周彪。 护卫长周彪很快赶来，一身劲装，带着外头的寒气：“老夫人有何吩咐？” 齐麟语速快而清晰： “宫里来人，急召我和世子面圣。 世子此刻应在京兆衙门办事，你速骑快马去寻他，将皇上口谕告知，让他立刻回来。 然后，你留在那里，替他处理未完的事宜。” “是！”周彪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而去，很快，马蹄声在府外急促响起。 齐麟则迅速回到瑞居，在丫鬟的服侍下，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诰命礼服，翟冠、霞帔、大衫、褶裙，层层穿戴，一丝不苟。 她端坐镜前，任凭丫鬟梳理发髻，戴上珠翠，面上不见波澜，心里却在盘算着应对之策。 第51章 先告为敬 约莫三刻钟后，府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武世骁急火火入府的声音。 他显然是纵马而归，额角还带着细汗，呼吸微促，一进院门，便见齐麟一身诰命服饰立在廊下。 “娘！”武世骁快步上前。 “去换衣服。”齐麟言简意赅，“宫里来催了。” 武世骁一点头，转身回自己院子。 他心中已有计较，宣平侯府之事今日闹得有点大，宫中必有耳闻，此番召见，定为此事。 迅速换上那套只有重要典礼才会穿着的世子礼服，镜中人一身华服，稚嫩之外罩着一层贵气，眼底深处聚着的那层戾气还未散去。 母子二人在前院会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静与决断。 “走吧，莫让天使久等。”齐麟道。 两人来到前厅，向等候的内侍告罪，内侍见二人已穿戴整齐，气度俨然，不敢拿大，忙道：“老夫人、世子爷请。” 府门外，宫里来的马车早已备好。 齐麟与武世骁先后登车，内侍骑马在前，车夫挥鞭，马车辘辘，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音急促，一如那山雨欲来的紧绷。 车厢内，母子二人低声交换着信息。 “和离书一事，衙门的手续办到哪了？” “娘，你放心，一会儿就能利索，儿子找了人，还使了银子，今日连四姐的户籍都改了，儿子走的时候，就差公凭最后盖章了。” “嗯，办的好。有个事，得提前让你知道，心里也好有个数，张府医刚刚诊出你四姐怀孕了。” “什么？我四姐自己知道吗？宣平侯府知道吗？要是知道我四姐怀孕了，还如此苛待她，那他们就不配活！我下手还是轻了。” “你四姐应是不知道，宣平侯府估计也是不知道，但咱娘俩得按着他们知道了说，一下子把他们按死。 对了，赶紧给我说说你们去宣平侯府之后的事，尽量往细了说，娘得好好盘算一下。” 于是，武世骁就将怎么入府的，又怎么和宣平侯对上的，又怎么接到人的，说了个详细。 齐麟听后，心里有数了，又夸了小儿子一次： “不错，事办的漂亮！谁再说我武安侯世子撑不起门楣，扛不住事，你娘我第一个扇他大耳刮子。” 武世骁仰天大笑，怕车外宫里的人听见了不好，自动消除了声音，哑巴一样张着大嘴没有声，一抽一抽的，再加上他脸上挤眉弄眼的得意样，看起来很是欠揍。 因为心里早就有了应对之策，连怎么说都拟了三套说辞，一路上又盘算了数遍，齐麟稳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 她已拿定主意，若皇上偏向宣平侯府，她会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定性为自己管教不严，哪怕受些责罚，也要护住儿子。 齐麟压低声音叮嘱：“一会儿见了皇上，你少说话，娘来说。” “哦。”武世骁答应的痛快，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他只当这次进宫就是来领罚的，他是儿子，他干的事他扛，绝不让母亲受半分委屈。 再说，他宣平侯府不占理，谁领罚还不一定呢。 母子两个，跟着内侍一路进了御书房，依礼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放下朱批，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不怒自威。 齐麟垂首，她感受到了心脏在加速的跳，不是害怕皇上问责，是因为她亲眼见到了活的皇上，看到了有活气的皇宫，激动的。 武世骁一副“要罚便罚”的坦荡模样，只等皇帝发落。 皇帝缓缓开口，带着审视：“武世骁，你可知错？” “臣知错。”刚刚站起来的武世骁，再次下跪。 “那你说说，错哪了？” 皇上随口一问，他都预测到了接下来会听到哪些一板一眼的套词，他也不想听啊，可流程得走啊，总不能光承认错，不明白错哪了，就开训啊。 “臣闯了宣平侯府，拉了庄言一刀，逼他签了和离书，但臣是有原因的，臣……” 嗯？皇帝一脸懵的打断武世骁：“等等！”这怎么和自己预测的不一样呢，他刚才听了个什么事？ 齐麟见皇帝懵逼的表情，她也懵了，只一瞬就反应过来，我滴个老天奶，坏菜！皇帝好像不知道宣平侯府的事，她儿子好像不打自招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问，武世骁也懵了，皇上不知道啊，问的不是这个错！那他刚才答了个啥？ 齐麟刚要开口答话，被皇上给堵住了；“武世骁，你说，仔细讲来。” “就是刚刚，一个时辰前的事。”武世骁怯怯的瞄了一眼齐麟，意思是：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我也不知道皇上不是为了这个事啊！ 心一横，仔细说就仔细说，先告状的好处多。 “臣的四姐嫁给宣平侯嫡三子四年，……庄言那王八蛋与那狗屁柳玉瑶无媒苟合，……我姐有孕在身，竟还要受此磋磨，幸亏她的贴身丫鬟……，臣就挟持他的命根……，逼他签了和离书，……” 武世骁将整个经过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讲的抑扬顿挫，激情澎湃。 有恰到好处的停顿，还有适合时机的反问，更留足悬念，再加上几句骂人的粗口，将一个小纨绔耍横的事，硬是讲成了少年英雄英勇救姐的传奇故事。 齐麟听的脸皮直抽筋，这叙事的手法，这勾人的套路，不正是她给他们讲的《七葫英雄传》的路数吗！ 只听武世骁话头一转，完全变了一个风格。 “臣就拉了庄言肚子一个小口子，都没出多少血，其他人一个手指头都没动，真的。他家那个彪悍的世子夫人，还想打我大侄女呢，我大侄女才十一，就因为说了两句真话。 臣硬闯他家，也是因为我要去看我姐，他们不让，我也不能眼看着我姐被他们磋磨死了啊，所以才用了点强硬手段。 还有逼他签和离书，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跟他们家这些不讲理的人，臣也只能耍无赖了。” 皇帝正在消化武世骁讲的少年英雄故事，剔除他添的油加的醋，删掉赞美他自己的部分，再扔掉夸张的部分，扒拉出有用的信息，再串到一块儿，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武世骁讲完好半天，也没等到皇帝的反应，却等来了他娘的哭声，那哭声极其压抑，听的人心难受。 齐麟的手在袖子底下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借着这股疼劲逼出一汪泪水，欲掉不掉的，再加上硬要将哭声吞咽下去的哽咽，将一个不敢哭，又忍不住哭，隐忍到极致的悲痛表情演绎到登峰造极。 宣平侯府，我武安侯府先告为敬了！ 第52章 国师借给你 齐麟跪地，郑重的告状，不是，郑重的陈情： “陛下容禀。臣妇今日陈情之事，不止私怨，实因宣平侯府所为，已悖逆人伦，践踏国法，动摇纲常。 其罪有三，桩桩可诛，恳请陛下圣裁。” 齐麟稍顿了一下，偷瞄皇帝，见他面色没有不耐烦，继续说道： “其一，宠妾灭妻，以庶乱嫡，视律法如无物。 臣女武世英，乃宣平侯府三媒六聘、礼法所认之正妻。 然，宣平侯府上下，为扶一柳姓庶女上位，竟于正妻尚在、未犯‘七出’之条时，密谋强立‘平妻’。 此举公然违抗我大雍‘一夫一妻’之铁律，混淆嫡庶，紊乱纲常。更在臣女严词拒绝后，将其禁足苛待，形同囚犯。 此乃对《大雍律》的悍然挑衅，对陛下所定礼法之公然蔑视！” “其二，苛虐正室，谋害子嗣，其心可诛。 臣女归家后，经府医诊脉，方知已怀有身孕，正是宣平侯府庄言之血脉，已近两月！ 然，宣平侯府在其有孕期间，非但不加照料，反以‘无子’之名行逼迫禁足之实，使其惊惧忧思，胎像不稳，几至不保！ 陛下，他们口口声声求子嗣，却对已存于正妻腹中的庄家嫡脉，行此磋磨迫害之举，岂非自相矛盾，歹毒至极？ 若非我儿及时接回，我武家女与这未出世的孩儿，恐已遭毒手！” “其三，欺君罔上，败坏门风，辱及朝廷体面。 宣平侯府明知我武安侯府新丧，一门忠烈血洒疆场，尸骨未寒！ 彼等不念功臣身后，不思体恤遗属，反趁此家门危难之际，变本加厉欺凌功臣之女，行此落井下石、忘恩负义之举！ 此等行径，寒尽天下忠臣良将之心，玷污陛下仁德恤下之名。 更兼其内帷混乱，纵容子嗣无媒苟合，以卑劣手段逼迫正室，家风糜烂至此，何以立身朝堂，何以表率天下？” 陈述完毕，齐麟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意： “陛下，宣平侯府之罪，非止欺凌我武家女。 其所践踏者，乃国法纲常；其所谋害者，乃朝廷功臣之后；其所败坏者，乃陛下治下之清平世风！ 若此等行径不得严惩，则国法何以立？功臣何以安？纲常何以存？ 臣妇泣血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我女儿一个公道，正我大雍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皇帝的脸色，也在齐麟条理分明的陈述中，一层层沉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皇帝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轻晃。他猛地站起身，明黄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好，好一个宣平侯府！”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怒意。 “朕竟不知，我大雍的勋贵之中，已出了这等目无君父、罔顾国法、心如蛇蝎之辈！ 来人，传宣平侯庄德行，其三子庄言，速来觐见，派两名御医，去宣平侯府和武安侯府，朕要即刻见到脉案。” 两名内侍疾步出御书房，传皇上口谕去了。 皇帝本想借着机会把皇叔塞进武安侯府，没料到还审出个武庄两家的恩怨，他最不愿意管两家打架这样的破事，但事都摆到自己眼前了，况且还和武安侯府有关，不得不管，还不得不重视。 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如何处罚宣平侯府那一家子，但事还是得按流程办，总不能仅凭一家之词就下定论。 大理寺断案还要有个证据，还要犯人签字画押才能判呢，他是要当仁君的，更要罚的明白，赏的清楚。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亲自扶起齐麟，收敛了帝王的威慑之气，温声道： “武老夫人，快快请起，武安侯府满门忠烈，为大雍立下了不朽功勋，宣平侯府胆敢欺辱忠烈之后，朕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只是，不能仅凭你一家之言，朕就判了他，还需与他们当庭对峙，且再等上一等。” “谢皇上。”齐麟早就做好了要和宣平侯撕上一架的准备。 目前来看，皇上的态度，似乎是偏向武安侯府的，只要有这个苗头就是好事，加上武安侯府占着理，这一架保赢。 齐麟想着，趁着宣平侯还没到的工夫，站着养神片刻，攒些力气，免得一会儿吵起来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皇帝很突兀的问了一句： “朕记得，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家老三是朕的伴读，有一次去城外玩耍，朕的胳膊不小心划破了，不敢回宫，怕被骂。 世韬就把朕领回了武安侯府，还是老夫人你亲自给朕包扎的，您还记得不？” 齐麟的脑子又卡了，直勾勾的盯着皇帝，记忆才慢慢恢复。 皇帝见齐麟木呆呆的望着自己，好像不记得的样子，挑眉一笑，回视着齐麟，似乎在耐心的等着齐麟回话。 齐麟赶紧福了一礼，苦笑着摇摇头，无奈道： “皇上恕罪，臣妇前些时日大病了一场，醒后这记性便大不如前，许多事都得见了人、愣上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想起。 您方才一提，臣妇这会儿才将旧事给勾了回来……” 她顿了顿，眼露追忆之色： “是了，那时臣妇是动了家法，打了世韬十板子，怨他没护好您。 对您，也说了重话，训了您，说天大的事也不该瞒着爹娘，世上只有爹娘，是会不问缘由、拼死也要护着你的人。” “您那时年岁还小，比现在的世骁还小些，挨了训，又疼又委屈。 臣妇心里不忍，让厨房下了两碗面，面端上来，世韬还没来得及试毒，您就动筷了。 等您吃饱，缓过劲儿，臣妇才让府里护卫护送您回宫。” “是啊，当时朕就想，难怪武家一门全是猛将，个个忠勇，原来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会教孩子的老夫人，可是，怎么到了世骁这就不行了呢？” 话头一转，视线也转，盯着武世骁开训： “小小年纪，不学无术，逃课、逛青楼、孝期纵乐，那是你一个侯府世子该做的事吗？ 第一次有臣子弹劾你，朕护着你，说你年幼，需要时日慢慢教，驳了他们的折子。 可谁知道，你自己不争气，有再一再二，还有再三！他们说你屡教不改，私德有亏，国子监容不得失德学子，是朕准了国子监除了你的名。” 武世骁蔫头耷脑的再次跪下。 “大雍武安侯，世代都是国之栋梁，朕不忍看见下一代武安侯一事无成，朕不相信你武世骁真的无能，朕也不信老夫人会掰不正你，朕只当你年纪尚小，需得严师管教。 所以，朕将大雍国师借给你，让他教你文韬武略，直到你能撑起武安侯府。” 武世骁激动万分，国师啊，是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吗？ 我的天，听说他能文能武，还会占卜国运，他武世骁走了狗屎运了，皇上竟派了这么一位高人给他当先生。 他满肚子搜刮墨水，都没找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此刻的心情，总不能说：皇上，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最终也只憋出规规矩矩的几个字：“臣，谢主隆恩。” 皇帝此时心情大好，对内侍吩咐道：“去传国师。” 不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大和尚出现在御书房。 “尺惑！”是齐麟惊讶到变调的声音。 第53章 次第顺序 齐麟以为皇帝说起小时候的事，是给她传递一个他会偏向武安侯府的信息，哪知道，皇帝是打了一张感情牌，就为了让她能接受尺惑。 好一个尺惑，你能耐不小啊！为了混进侯府，连皇帝都搬出来了。 武世骁：啊？国师就是尺惑大师？那个我娘列为重点防御对象的大和尚？ 皇帝当然知道齐麟防尺惑跟防贼似的，赶紧解释了一番： “朕原本是让尺惑大师悄悄入了你武安侯府，找个机会，顺理成章就当了世骁的先生，这样也不用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谁知老夫人会如此警惕，国师接连两次失手，朕只好明着安排了，尺惑大师的身份，是我大雍朝的机密，还请老夫人出宫后，不要再和别人提起。” “臣妇（臣），谨遵圣意，万不敢泄露半分。” 齐麟哪敢不同意，她一会儿还要和宣平侯撕架，从皇上那讨公道呢，再说不同意有用吗？那是皇命！ 尺惑白了齐麟一眼，齐麟回敬了一眼，两人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互翻白眼。 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皇叔可能要遭罪了，武老夫人很明显看不上他，等着瞧吧，且有的闹呢。 尺惑不再搭理齐麟，大马金刀的坐在内侍刚刚给他摆出来的椅子上，懒懒的问武世骁：“离开国子监后，自己在家可有看书？看的什么书？” “回先生，母亲让世骁看《孙子兵法》呢，学生很多不懂，只能通读一遍，再求释义。” 尺惑眼皮微掀，胖嘟嘟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举动虽懒散，却莫名带着威压。 “《孙子兵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武世骁心头一紧。 “是。”武世骁谨慎应答。 尺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听的人浑身不自在。 “难怪。”他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武世骁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难怪一身戾气未消，行事只知刚猛进逼，却不通圆融回转之道。根子，原来在这儿。” 齐麟眉心微蹙，想开口，尺惑却已转向她，半点不客气： “老夫人爱子心切，望子成器，其情可悯。 然，育人如植树，不固其根本，便急着修其枝叶，甚至盼其开花结果，非但不能成材，反易催折。” 他重新看回武世骁，缓缓道：“我且问你，《孙子兵法》开篇为何？”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武世骁流畅背出。 “背得倒熟。”尺惑点点头，话锋却急转直下。 “可你可知，在‘察’这‘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前，一个人，当先明何谓‘生’，何谓‘道’？ 不明生命之厚重，不通道德之根基，先去钻研这世间最极致的争斗、计算、诡诈之术。 犹如将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交予一个不识轻重、不辨是非的孩童之手。” 他语速不快，却自有沉甸甸的重量压下： “我华夏学问，自古有次第，有顺序。 幼童启蒙，先学《三字经》《千字文》，非只是识字，更是学人伦纲常，天地秩序，在混沌中先立起一个‘正’字。 其后读《论语》《孟子》，知晓仁、义、礼、智、信，明白为人处世之根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再而后，方可涉猎史鉴，明兴衰，知得失。 待人格心性大抵稳固，能分明是非，持守中正，这时去读《老子》《庄子》，可悟辩证与超然，知进亦知退。 最后，方是如《孙子兵法》《鬼谷子》这般，探究时势、利害、机变乃至杀伐决胜之道。” 他盯着武世骁，目光锐利如刀，像似能剖开一切外壳，见到本心： “为何要此顺序？ 因前者是立人之本，是岸标，是压舱石；后者是处事之用，是工具，是舟船。 无斗杓指引，舟船易迷于星海；无岸标矗立，轻舟必覆于暗礁。 你心性未定，根基未牢，是非之界尚凭血气而非道理，便一头扎进这专讲‘兵者诡道’、‘置之死地’的学问里。 所学何物？ 无非是如何算计，如何争胜，如何以力破巧，乃至不择手段，长久浸淫，眼中只见利害输赢，心中失了仁恕敬畏。”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见惯沧海桑田的淡漠失望： “先学杀人剑，未习止戈心。 此非教你成才，此乃催生祸端。 武安侯府要的若只是一个精通权谋算计、狠辣果决的继承人，或许你母亲此举没错。 但若想要一个能光大门楣、持守家国、顶天立地的武安侯……” 尺惑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留下无尽的余音与拷问，最先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的，竟是齐麟。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 是了，是她太急，急着要这失了父兄倚仗的儿子迅速顶门立户，急着给他装上最锋利的爪牙，却忘了先为他铸牢心性与根基。 这大和尚，哪里是什么不通世事的隐士，分明是眼光毒辣、直指要害的高人。 是她齐麟眼拙，小看了人家，现在把飞出去的白眼收回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心念电转间，她已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端端正正、深深地福了下去，姿态恭谨至极： “大师此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妇汗颜。是臣妇愚钝短视，只知修剪枝叶，却忘了巩固根本。 今日得大师当头棒喝，实乃臣妇与世骁之大幸。” 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羞愧道： “方才，是臣妇无状，多有怠慢不敬之处，还请大师海涵，万勿与我这愚钝妇人计较。改日，定当郑重设宴，再向大师赔罪。” 这一礼，这一席话，与她之前客气中带着审视的态度截然不同，是真正听进去了，并且心服口服的姿态。 尺惑心里嗤笑一声，他若不露一手，让她瞧瞧自己的能耐，这妇人还得朝他翻白眼呢。 站起身，趿拉着鞋，懒懒的往外走，也不和皇帝招呼一声，只扔下一句话： “明天我自己去侯府，记住，你欠贫僧一顿宴，不要素斋，我要吃肉！” 齐麟：吃肉？怪不得法号叫“吃货”，原来是个酒肉和尚。 武世骁：和尚要吃肉？怪不得我娘之前提防他，这的确不像正经和尚啊！ 一内侍趋步近前，垂首恭声禀道：“启禀皇上，宣平侯庄德行，携其三子庄言，已在殿外候旨。可要此刻宣召？” 第54章 御前撒泼 御书房内，气氛沉肃如铁。 齐麟垂眸静立在一旁，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面上瞧不出一丝波澜，心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她在衡量一件事。 她想借着今日这个机会，亲手把“武老夫人齐麟”这个人，砸碎了，重塑一个。 原身是个完美的宗妇，菩萨心肠，守礼法，重规矩，近乎对谁都宽和有礼。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人人都觉得武安侯府的老太太是尊没脾气的泥菩萨，连庄言那种货色都敢把脚踩到她女儿脸上！ 欺负好人，成本太低了啊。 现在可不一样了，她都喝过半碗孟婆汤了，性情也变了，她不讲理一些，不守规矩，哪怕无赖一些，也都是正常的吧！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逐渐确定下来：一会儿，不管庄言那王八蛋说什么，只要他开口争辩，她就一巴掌扇过去。 往狠里打，往响里打。 一来，亲自动手才解气，她憋了一天的闷火，总要找个出口。 二来，她要借此给“齐麟”立一个崭新的人设：蛮横不讲理，绝不受气，爱骂人，更爱动手。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武老夫人，不再是那尊可以随便拿捏的泥菩萨，而是个会咬人、敢拼命的活阎王。 之所以还要“衡量”，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丝顾虑：在御前，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是大不敬。 她在评估，皇帝对武安侯府，或者说对“功臣遗孀”那点怜悯与宽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是否容得下她在御书房撒泼？ 利弊在心头飞快闪过，最后，衡量的结果就是：得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底线在哪儿？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挨罚。罚俸？禁足？申饬？甚至掌嘴？她都认了。 但只要皇帝没有因此彻底厌弃武安侯府，没有降下伤筋动骨的惩罚，那这笔“买卖”就值。 用一次可控的御前失仪，换一个足以震慑魑魅魍魉的凶悍名声，为武安侯府，也为她自己，撕开一道不再被所谓“规矩”和“体面”束手束脚的口子。 划算！ 心思落定，她低垂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划过一刹“奸猾”，那恭顺姿态下，是齐麟在偷偷的活动她的手掌，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内侍引着宣平侯庄德行与庄言入内，父子二人趋步至御前，大礼参拜。 “臣庄德行（庄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庄德行谢恩起身，目光快速扫过齐麟母子，尤其在武世骁身上略一停顿，眼底压抑着怒意与阴鸷。 皇帝的声音自御座落下，一股帝王的压迫感，倾泻而至： “庄言，武安侯府告你宠妾灭妻，以庶乱嫡，苛虐正室，乃至……谋害子嗣。这些罪状，你可认？” 庄言浑身一颤，喉结剧烈滚动。 来时，他和父亲已经商量好了，矢口否认已无意义，皇帝派太医去了宣平侯府，柳玉瑶有孕之事根本瞒不住。 与其被铁证砸得粉碎，不如先认下部分，搏一个“悔过”姿态。 他只顾着按父亲的叮嘱做，却忽略了皇帝口中的“谋害子嗣”四个字，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 “臣……臣认罪！ 臣一时糊涂，德行有亏，确实……确实冷落了发妻，与那柳氏有了私情，辜负了武氏一番心意，也……也纵容家母与柳氏对她多有刁难……臣有罪！ 臣愿受任何惩处！” 他特意咬重“冷落”、“刁难”这类模糊字眼，避开“谋害”核心，试图将性质限定在“内帷不修”、“宠妾”的层面，姿态卑微至极。 然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捂着脸，眼冒金星，被打懵了的庄言，他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指印清晰。 他茫然地、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地抬眼，看向那个突然暴起的身影——齐麟。 齐麟还保持着挥掌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用了全力，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等等，他刚才说啥？认罪？ 哦，他认罪了。 那我这巴掌？操，打着急了！ 一丝极其微妙的尴尬，如同蜻蜓在水面点起的涟漪，在齐麟脸上极快地闪过。 武世骁嘴角猛地一抽，强行绷住，才没笑出声。 他心疼他娘的手，使那么大的劲，这会儿肯定都打麻了，早知道把家里的鸡毛掸子带来好了。 想象一下他娘的鸡毛掸子落在别人身上的画面，抽的还是庄言，他就心情舒畅。 皇帝挑了下眉；侍立的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伏在地上的宣平侯庄德行，愕然抬起了半张脸。 这，怎么就打上人了？认罪，不对吗？ 然而，那尴尬只在齐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下一刻，她眼中那点错愕瞬间被汹涌的怒火覆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存在。 “认罪？！现在知道认罪了？晚了！” 齐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字字戳心： “我女儿在你宣平侯府遭的那些罪，是你这轻飘飘一句‘认罪’就能抵过的？ 她四年的战战兢兢，她那些以泪洗面的日夜，她被你们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被你娘、你嫂子、还有你那个妹不妹妾不妾的玩意，挨个欺负。 是你跪在这里磕个头就能抹平的？！” 她越说越怒，悲愤真真切切涌上心头，那“误判”的一巴掌带来的些微尴尬，反而成了助燃的那捧柴，让她更理直气壮地“撒泼”起来。 在所有人，包括皇帝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她又扬起手，朝着庄言另一边脸狠狠扇去！ “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打你有眼无珠！打你凉薄无情！” “拦住她！”皇帝终于出声，不容违逆。 旁边两个内侍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堪堪在第二巴掌即将落到庄言脸上时，牢牢架住了齐麟的胳膊。 “老夫人息怒！御前不可啊！”内侍低声急劝。 第55章 他这辈子，完了 齐麟被架住，挣扎不得，怒视着大渣男庄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发怒的母狮，哪还有半分侯门宗妇的端庄模样。 就在这时，殿外适时传来通传，派往两府的太医回来了，皇帝的注意力顺势转移，沉声道：“宣。” 两名太医入内，恭敬禀报。 前往宣平侯府的太医，迈步上前，先奏道： “臣奉旨诊断。 宣平侯府三公子庄言，腹侧确有利刃所致皮肉伤，已包扎，无大碍。 其府中女眷柳氏玉瑶，脉象滑利，确有身孕，约两月余。” 庄言伏在地上，听到柳玉瑶的诊断，并无意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接着，前往武安侯府的太医，恭声禀报，每个字他都刻意咬的清晰： “臣为武安侯府四姑奶奶武世英诊脉，四姑奶奶乃忧惧交加、长期郁结、饮食起居失调所致高热昏沉，元气大损。 其脉象显示……” 太医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亦为喜脉，同是两月有余。然，因母体孱弱至极，胎象极为不稳，需立时用药固本安胎，精心调养，方有保全之望。” 嗡——！ 仿佛有道惊雷在庄言和庄德行脑中炸开！ 庄言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红肿的指印都掩盖不住他瞬间褪尽的血色，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回话的太医，嘴唇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武世英，有孕？两月？和玉瑶，差不多时候？ 这怎么可能？！她从未说过！她从未有过害喜迹象！不，或许有，可他从未留意过！ 他眼里只有温柔解语、新鲜可人的玉瑶，何曾分过半丝心神给那个日渐沉默枯槁的正妻？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极致的惊骇，攥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早知道，不，没有如果，他从未想过要知道。 庄德行也是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儿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坏事”了的惊怒。 武世英有孕，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之前所有“无所出”的指责都成了笑话，而他们对武世英的冷落苛待，在她怀孕的背景下，显得尤为冷酷刺目。 庄德行反应过来，连忙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不，不知，臣等实在不知啊，陛下！若早知世英有孕，岂敢怠慢！定是悉心照料！ 求陛下明鉴，这‘谋害子嗣’的罪名，宣平侯府万万不敢当，实属不知之过啊！” “不知？” 一直冷眼旁观的齐麟，嗤笑一声，此刻被内侍架着，她也不挣扎，只用能把人剜掉一块肉的眼神看着庄家父子。 “好一个‘不知’！我女儿在你们府上，从心神郁结到饮食不进，再到后来昏沉病重，这绝非一日之寒！ 她病得那般重，人都快没了，你们宣平侯府上下，从侯夫人到你这做丈夫的，可曾想过为她请个正经大夫，仔细诊一诊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往要害处捅： “但凡你们还有半分人性，没存要了她命的心思，在她重病之时，哪怕只是随手打发个郎中去看一眼，探一下脉息，这‘喜脉’能诊不出来？ 你们是不知，还是根本不想知？ 你们是巴不得她就这么‘病故’了，好给你们心尖上那个，同样怀了两个月身孕的柳玉瑶，腾出正妻的位置来吧？！” “我呸！” 齐麟啐了一口，虽未啐到人身上，但那姿态里的鄙夷与恨意，已淋漓尽致。 “凉薄至此，无情至此，还有脸喊冤？你们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人父母尊长！” 庄言被骂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是啊，为什么没请大夫？ 母亲说她是装病挟制，大嫂说她心思重，玉瑶更是在他耳边哭诉武氏是故意拿乔。 他便也懒得理会，甚至厌烦，他从未想过，那可能是真的病，更从未想过，那病弱的躯体里，竟还孕育着他的骨血……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将下方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决断，宣平侯府行事卑劣，触及底线，必须严惩以正视听。 但庄言那一下“认罪”，和此刻显然并非全然作伪的震惊，又让这件事在“蓄意谋杀”和“极度冷漠失职”之间，有了一丝可斟酌的余地。 “够了。”皇帝一开口，所有人瞬间噤声。 “宣平侯庄德行，治家无方，纵容内帷，险些酿成大祸，革去太子少保衔，罚俸两年，于府中静思己过。 宣平侯夫人柳氏，刻薄无德，不堪为宗妇表率，褫夺诰命，于府中佛堂修行，非死不得出。 世子夫人柳玉茹，身为宗妇，不修德行，不睦亲族，搬弄是非，纵容奸佞。着即：褫夺诰命，念其育有子嗣，于府中同侯夫人柳氏一同修行，非诏不得出。” 皇帝的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庄言身上，帝王之气震慑而下，让人不寒而栗： “其三子庄言，宠妾灭妻，德行有亏，险些害死发妻与亲生骨肉。革去一切恩荫、官职及候选资格，永不叙用。 即日起，携其妾柳氏迁出宣平侯府正宅，别院居住，无诏不得返。柳氏终身为妾，所出之子皆为‘庶出’，序次最末。 申饬柳氏三女母家，‘教女不严，门风有亏。所出之女，心术手段，非宜家之选。若再配高门，恐非结两姓之好，实为乱家败户之始。尔等阖族，当深自诫惕，整肃闺训’。” 皇帝最后又补充了两句，语气森然： “庄言，朕留你性命，是看在你未曾铁证凿凿蓄意谋杀，且尚有‘不知’二字可辩。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所行所言，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余生，好自为之。” 这番惩罚，细致周全，足够让宣平侯府伤筋动骨，颜面扫地。 皇帝看向齐麟，语气稍缓： “至于武安侯府，你女儿既已和离归家，又身怀有孕，当好生将养。 武安侯府之功，朝廷记得。今日御前失仪之举，朕念你悲愤过度，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臣妇，叩谢陛下天恩！” 齐麟就着内侍松开的力道，顺势跪下，她看清楚了，皇帝终究是偏向武安侯府的，堂堂帝王，愿意花时间，肯为她家这点事出头，这番维护之心，她齐麟记下了。 庄言听完判决，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革去一切前途，驱逐出府，连同他心心念念的玉瑶和未出世的孩子都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这辈子，完了。 皇帝挥挥手，满是厌倦：“都退下吧。” 齐麟在武世骁的搀扶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庄家父子，挺直背脊，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御书房。 第56章 齐麟教女 母子两人的马车刚到府门口，百里老夫人就焦急的迎了上来，没等齐麟下车站稳，连着三个问题：“可有吃亏？皇上如何说？宣平侯府可挨了惩治？” “老妹妹，你怎么没回将军府？” “回府急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齐麟抓着百里老夫人的手，极有耐心的挨个问题回答： “没吃亏，皇上英明着呢，宣平侯革了太子少保一衔，罚了两年俸禄； 他那个婆娘被褫夺诰命，终身禁在佛堂修行，还有柳玉茹也一样； 那个王八蛋庄言，被革去一切恩荫、官职及候选资格，永不叙用； 那个柳玉瑶，终身只能是个妾，连宣平侯府都进不了，只能在外面养着，对了，那个王八蛋也赶去了外面，和那柳玉瑶恩爱去吧。 皇上还申饬了柳家，三个女儿都养坏了，怕是以后柳家女都不好嫁了。” 百里老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说话也不那么急了：“好，好，皇上这样处置挺好，有没有罚你？” “没有，我告诉你啊，姐姐我刚才一着急，扇了庄言那王八蛋一巴掌，这好像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打人，你别说，真解气啊！” “啊？天爷，你在皇上跟前，打了庄言耳光？你可真敢啊？ 不过，老妹妹我好像也没打过人，你跟我说说，打人啥滋味？会不会很紧张？会不会打上瘾？” “老妹妹，你也没打过啊？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次，很过瘾的滋味啊！ 紧张啥呀，只有解气，打完气就顺了，可舒坦了，就是手有点疼，要想打第二下，都得缓一会。” “打别人，你怎么还能手疼呢，是劲使得不对劲，还是姿势不对……” 跟在齐麟身后的武世骁：“……” 这还是我那温柔守礼的娘吗？百里将军会不会找他算账，说他娘把他媳妇带坏了。 百里老夫人的两个大丫鬟，闻言皆是脊背一僵，悄悄对视一眼，在对方眸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几日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差得谨慎，可不能行差踏错，成了老夫人第一巴掌的“头一道祭”。 百里老夫人与齐麟又聊了几句，就匆匆告辞回府，这次是真的走了。 落英院。 因院子里有棵海棠树而得名，春日里满树繁花，风吹过处，落英缤纷。 武世英吃力地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映出床畔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她的生母陈姨娘，一脸惊喜难掩憔悴底色。 陈姨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世英？世英你醒了？可算醒了，菩萨保佑……” 武世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陈姨娘立刻会意，端来温水，用小银匙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也留意到了一旁关切望着她的另外两个人。 “大嫂……二嫂……”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文锦书忙不迭地应着，眼圈微微泛红，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一旁的盘莹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雀跃：“哎！四妹妹莫怕，我们都在呢！” 记忆的碎片涌来：宣平侯府无尽的羞辱，禁足后的浑沌无力，还有六弟那张暴怒的脸，以及最后伏在六弟背上，一点点远离噩梦的颠簸。 “姨娘……”泪水夺眶而出，是委屈，是后怕，还有一种虚脱般的茫然。 陈姨娘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低低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接着是齐麟平静的声音：“可是醒了？” 陈姨娘慌忙擦了泪，起身，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退避，只是更恭敬地垂首站到床尾一侧，将床前的位置让出，目光却紧紧锁在女儿身上，满是担忧。 齐麟走了进来，看了眼陈姨娘熬红的双眼，没说什么，径直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齐麟轻声问：“觉得怎么样？身上可还难受？” 武世英看着嫡母，又看向两个嫂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的夫家对她百般厌弃，她的娘家对她没有嫌弃，没有指责，甚至怕她多想，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女儿，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还累得家里……”武世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 她想起了白日府门前，震天的鞭炮和敞开的中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齐麟打断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斩断纷乱的力量，“你既醒了，有几件事，须得让你清楚，免得你胡思乱想，于养病无益。” 武世英止了泪，怔怔地看着嫡母；陈姨娘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齐麟。 “第一，和离书，庄言已经签字画押，在衙门都过了明路，备了案。 从今往后，你与宣平侯府，与庄言，再无瓜葛。 你不是被休，是清清白白和离归家，这一点，全京城都已知晓。” 齐麟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似乎想用自己眼中的光，将自信的底气传给武世英，接着说道： “所以，不必再为‘下堂妇’、‘弃妇’这些名头自苦。武安侯府的姑娘，从来不是谁想弃就能弃的。” 武世英瞳孔微颤，嘴唇翕动。和离，真的成了？ 陈姨娘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呜咽漏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心疼，也是为女儿挣脱牢笼的庆幸。 齐麟的视线下移，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重： “第二，你腹中胎儿，已近三月。 太医来看过，虽先前有些胎元不稳，又发了高热，但仔细将养，无碍。 这孩子，是你武世英的骨血，也是我武安侯府的血脉。” 孩子！武世英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小腹，震惊、茫然、后怕，交织而过。 “母亲，这孩子，他……”武世英的声音发抖，带着恐慌，这是庄言的孩子，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怀上的，她现在还是和离之身…… “孩子怎么了？”齐麟反问她，目光锐利起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是你拼了半条命，从宣平侯府那虎狼窝里带出来的。他姓武，不姓庄。只要我武安侯府还立着一日，就养得起他，也容得下他。” 齐麟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仅是说给武世英听，也是说给一旁颤抖着的陈姨娘听： “世英，你听好……” 第57章 大和尚入府 “世英，你听好。从你踏回武安侯府大门那一刻起，前尘旧事，一刀两断。 往后，你是武安侯府的四姑奶奶，你腹中的，是我武安侯府未来的少爷或小姐。 侯府会给你应有的份例，会请最好的大夫、嬷嬷照料你们母子，会让孩子读书明理。 若为男儿，亦可习武从文，博取前程；若为女儿，侯府便是她最大的倚仗，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所以，把你那些什么‘拖累’、什么‘耻辱’、什么‘无依无靠’的念头，都给我扔了。” 齐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倚仗，从来不是什么宣平侯府三少奶奶的位置，是武安侯府，是你姓武！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府邸还在，就轮不到你，轮不到我的外孙子、外孙女，去担忧未来，看人脸色。” “老夫人！” 陈姨娘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齐麟脚边，泪水奔涌，却是喜极而泣，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破碎不堪。 “妾，妾代世英，代这未出世的孩子，谢老夫人天恩！谢老夫人给我们母女活路！妾，妾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求来生做牛做马……”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唯有不断叩首，才能宣泄心中那滔天的感激与喜悦。 主母这番话，不止是承诺，更是给了她们母女乃至那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有尊严、有未来的立身之地！ 武世英怔怔地听着，看着跪地叩谢的生母，再看看目光坚定的嫡母。 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酸涩，还有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虚脱。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侧过头，将脸埋进枕头，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 齐麟由着陈姨娘磕了几个头，她知道，不受了陈南湘这一礼，这个老妾是不会罢休的。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仔细自己也病倒，谁来照料世英？你要是真要感谢我，就多给我做几个奶罩子。” 说完，齐麟大咧咧的朝胸口比划了一下，夏妈妈和尚妈妈给那东西起了个“奶罩子”的名，她也跟着一起这么叫了。 陈姨娘这才哽咽着起身，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是，是，妾听老夫人的，妾一定好好照顾英儿，妾一定再给您多做几个……” “嗯，你也上岁数了，以后别总围着我转，把陪我的时间都挪过来陪世英，将来肚子里的生出来了，照顾她们大的，小的，那都是你的活。” “是，妾听老夫人的。” “改天我再画个苦茶子，你再帮我做出来，我不是熊你啊，是你做的东西穿着得劲儿。” “噗嗤！”满屋女眷，笑出声的不止一个，她们不知道啥叫“苦茶子”，但那个熊字用的实在“精妙”。 “是，妾知晓了。” 武世英看的一愣一愣的，嫡母和姨娘什么时候说话这样随意了？还开玩笑！她大嫂和二嫂，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显然不是一次两次，都见怪不怪了。 虽然，有些坏规矩，不过，这样可真好，她喜欢的紧。 齐麟临走的时候，不忘又叮嘱一番： “想吃啥，喝啥，就跟你大嫂说。养好身子，养好孩子，才是正经。其他的，有我在，有世骁在，有这武安侯府在，天塌不下来。” 武世英红着眼眶，心里一片温热，痛快的应道：“知道了，母亲。” 这是嫡母给她的承诺，是武安侯府重新给她的底气和归处，从今往后，她只是武世英。 齐麟觉得“落英院”这个名字不好，尤其现在住着武世英，“落”字就更觉不吉利。 本想改成“锦院”，前路似锦的锦，可一琢磨，和文锦书的名字犯冲了，古代讲究这个，于是，她让人干脆就改成了“海棠院”。 武世英陪嫁的奴仆，文锦书重赏了护主的丫鬟吉祥和如意各一百两赏银，还有一个偷偷送过饭菜的老嬷嬷，也赏了五十两。 其他奴仆，不管是畏于柳氏淫威，还是何种原因，都被视作护主不利，重打四十大板后，远远发卖了出去。 行刑的时候，文锦书命下人都去观刑，以儆效尤，震慑全府。 齐麟非常满意文锦书的处理，不吝夸赞她的治家之能，把她夸的满脸通红，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没有消下去。 吃晚饭期间，齐麟对孩子们下了个明令：日后不管在哪碰到庄言，见一次揍一次，要打到他避着我武安侯府的人走。 熊孩子们兴奋的嗷嗷叫，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命令，有种拿着免死金牌去做坏事的巨爽。 晚上的睡前故事，齐麟没讲《七葫英雄传》，而是让孩子们挨个讲了他们在宣平侯府英勇救姐（姑姑）的故事。 齐麟会在关键时刻惊呼出声，也会恰到好处的问上一句，夸赞之词更是张口就来，给足了熊孩子们情绪价值。 小老七武玉臣，依旧不说话，哥哥姐姐们把她围在中间，抢着讲小玉臣的种种表现，她只负责羞涩的点头或摇头。 翌日，武世骁去宣平侯府拉四姐的嫁妆，顺利的不得了，缺了的，不但都填补上了，甚至还有些多。 尺惑大师是何时来府的，齐麟不知道，因为尺惑没让通传，进府直接去找了武世骁。 没用上半个时辰，尺惑就将“变数”的怀疑对象，指向了齐麟。 他以关心学生日常生活为名，问了武世骁好多问题，其中问道：“最近，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是外面没有的，给为师拿过来看看。” 于是，武安侯府的小教场上，就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一个大和尚，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凳上，手上翻着会动的图画，一遍又一遍的玩，眼睛还时不时的看向场上玩着“攻城”游戏的一帮孩子们。 这图画有意思，攻城游戏看着更有意思，里面门道不小。 武家孩子不行啊，两个都没划拉住一个百里家的，也是，两个武家的太小，那个百里家的大。 没错，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又来武家蹭玩了。 “孩子们，葫芦园建成了，祖母带你们去逛逛！”齐麟一嗓子，孩子们就扔了游戏围了过来。 第58章 参观葫芦园 齐麟瞧见了坐在石凳上的尺惑，急忙走过去，福了一礼：“都不知大师何时到的，失礼了。” “行啦，少整那些没用的，先说好了，武世骁我怎么教，你别管，能教多久，看他造化，贫僧的花用，你也不用管，你只管给贫僧在前院寻个住的地方，屋里别断了酒。” 有本事的人，脾气就是大哈，齐麟也不恼，全都应下：“听大师的。” “你刚才说，建了个啥园？我也去。” “那是再好不过，正好大师可以帮着指点一二。” 齐麟谦逊的和尺惑好好说话，却换来尺惑的一个大白眼，齐麟哪能忍了？立马翻了回去。 不过，是在心里翻的，没敢在脸上翻。 葫芦园大门前，齐麟领着一串自家孩子，外加蹭玩的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 尺惑大和尚拢着袖子，慢悠悠缀在最后，一脸“老衲倒要看看你在作什么妖”的表情。 推开簇新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迎面影壁上，刻着三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浮雕大字——“葫芦园”。字的周围是缠绕的葫芦藤蔓，错落有序的挂着一串七个彩色葫芦。 “哇——！我们的葫芦！”孩子们齐声惊叹，连最稳重的武正臣都睁大了眼。 “这是咱们武安侯府的幼儿园，只给你们用。”齐麟笑着，率先踏进院子。 第一进院子，三个大开间连在一起，中间的是授课区。 敞亮的大屋子，整整齐齐摆着十套小号桌椅，高度正适合孩子们。 前面墙上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硕大木板，旁边小桌上放着粉笔和一根缠了红绸的细竹竿——教鞭。 “以后先生就在这里教你们识字、算数、画画。”齐麟解释。 “这板子好大！是在这上面写字吗？”武书臣指着黑板跃跃欲试。 “能，用这个。”齐麟拿起一根粉笔，随手画了个葫芦，又用布擦掉。 孩子们看得新奇不已，连百里家的兄弟都凑过去摸粉笔灰。 尺惑的目光却落在墙角悬挂的一块木板上，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刻着“课程表”三字，下面分列着时辰与课目。 尺惑拧眉琢磨着如何看懂这个表格，不过几息的工夫就懂了，指尖一一划过各门课程，好奇的问齐麟：“这都学什么的？” 齐麟极有耐心的将礼育课、音育课、体育课、书学课、算学课、美育课、格物课、自保课、私课，这九门课都教什么内容，她设立的初衷，一一讲给尺惑听。 尺惑一开始还问上一两个问题，越听越严肃，听到最后都不出声了，沉思良久，叫来武世骁，命令道： “以后，这里的礼育课、音育课、美育课、格物课、自保课，这几门课，你跟着一起听。” “是，先生。” 东西两个开间，比中间的授课区略小一些，是孩子们的室内活动区。 东间全是书，靠墙几排矮书架，稀稀拉拉，勉强铺了两层崭新的画本、图册。 靠窗放着两组小靠椅和小案几，靠椅上面铺着厚厚的坐垫，还摆着一个奇奇怪怪造型的靠垫。 靠椅和案几的尺寸，又矮又小，一看就是为孩子们量身定做的。 孩子们“嗷”一声就扑向了图画书，一人拿一本，书页一翻开，又是哇声一片。 尺惑走到书架前，拿过一本画册《海底世界》，翻开一看，一页纸一幅画，下面大白话写着这是什么东西，习性是什么，特点是什么。 比如这一页： 海里住着一种叫“鲸”的鱼大王。 它个头最大：比十头大象还壮，比咱们的院子还长！ 它住在海里：用大尾巴游水，头顶有个小洞会“呼”地喷水花。 它不吃人：鲸鱼孩子喝奶，鲸鱼大人只吃小鱼小虾。 记住啦：鲸不是鱼，是温柔的海巨兽。它的歌像风吹过山洞，呜——嗡——，在深海里能传好远好远呢！ 嘿！这图画书也有意思！ 里面画的东西都是尺惑没见过的，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连齐麟叫他都没听见。 直到一个小女娃抱住他的腿，仰着头提醒他：“大师，祖母叫你呢。” 他才回过神来，意味深长的看着齐麟。 西间全是玩具和工具。 中间几张矮腿大桌，上面摆着彩色纸张、小剪刀、浆糊、各色布料碎头、甚至还有几套木工小工具。 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是拼图、七巧板、积木等玩具。角落里还有一个大竹筐，里面是各种动物形状的布偶。 孩子们疯了一样四下散开，像猎豹一样去捕捉他们的玩具，有拿起积木的，有对拼图感兴趣的，有摆弄鲁班锁的…… 百里观山拿起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眼睛发亮，里面是榫卯结构的零部件，拼接到一起就是小桌子、小椅子、小推车。 百里听川对一个小木架上用红绳吊着的一串球，玩的不亦乐乎。 尺惑摆弄着一个鲁班锁，又拿起一板拼图，良久，放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慨叹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进院子，是孩子们的休息区，供他们午睡的地方。 穿过回廊，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敞亮大屋，门楣上分别挂着“男舍”、“女舍”的小木牌。 里面是一排排带栏杆的矮矮小木床，铺着崭新的蓝色或粉色小被褥，床下摆着同色小拖鞋，整整齐齐。 “以后中午就在这儿歇觉，一人一张床，不许抢别人的被窝。”齐麟玩笑着跟孩子们介绍。 “我要睡靠窗那张！”武义臣已经冲了进去。 “粉色好看！”武书臣也欢喜地摸了摸女舍的小被子。 百里听川小声对哥哥说：“哥，我们家的床没这个小，也没这个软……” 尺惑扫了一眼，评价简洁：“倒是有几分军营号舍的齐整。” 最后一进院子，是户外运动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平整的沙土地，好几个大型玩具立在那里，最吸引人。 武家孩子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的给百里家孩子讲大象滑梯，从哪里上，从哪里下，什么是大象。 百里家孩子急的不行了，要试一下滑梯，小兰臣非按着人家，要讲完盲人摸象和曹冲称象才肯罢休。 滑梯上，秋千上，攀爬网上，长满了玩疯了的孩子。 跷跷板的一端有个大和尚，另一端骑了四个娃娃，四个娃娃急的吱哇乱叫都没能把大和尚压起来，后来又上来两个娃，大和尚卸了向下坠的力道，猛的起身…… 第59章 蹭幼儿园 大和尚猛的起身，闪的六个娃全掉了下来，自己在那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笑的那叫一个痛快。 换来齐麟结结实实一个大白眼。 武世骁指着一个细沙池子，里面放着小铲子、小木桶、小推车、还有一些像小盘子、小碗之类的东西，问齐麟： “娘，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玩沙子的呀。” “娘你不是不让我玩沙子吗？我记得小时候去河边玩了一会儿，你说怕迷眼睛，还打我手板了呢。” 齐麟尴尬的咳了一声，信口胡诌：“那不是在外面吗，这不是在家吗？你要是觉得亏了，那现在玩回来呗。” “娘你说的，哈哈哈哈！”一个最大号的孩子王，像脱了缰的驴，尥着蹶子就往沙坑狂奔。 齐麟在后面追着嘱咐：“先脱鞋，再进去！” 孩子们纷纷看过来，才发现角落里那个大沙池，哇哇大叫着也跟着一起往那面跑过去。 玩沙子，是大多数孩子的执念，一捧细沙，便能堆出童年所有的想象与热爱。 一群孩子如同下锅的饺子，一股脑的全涌了进去，齐麟赶紧高声立规矩： “脱鞋进，不准扬沙子，就这两规矩，玩去吧。” “我要玩这个！” “我先来！” “那个铲子给我！” 尺惑站在沙池边，看着一大锅孩子，直皱眉头，禁不住吐槽道：“玩完了浑身都是沙，这孩子还能要了吗？” 齐麟一本正经的答：“洗洗还能要。” 武佐臣和武佑臣，夹着裆跑向齐麟，小脸上的五官拧在一起，说话都赖唧唧的：“祖母，祖母，憋不住了，要撒尿！”说完就开始慌乱的找鞋、穿鞋。 好家伙，玩的都忘了上茅房，或者说不舍得上茅房浪费时间。 齐麟刚要喊人过来帮忙，发现身边有个离自己最近的大和尚，眼巴巴的瞅着他，那意思不要太明显。 大和尚一手夹一个，问：“茅房在哪？” “就在男舍边上的耳房。” “操！真是欠了你们家的，我告诉你武老太太，你欠贫僧两顿宴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大和尚夹着孩子已经跑进了茅房。 孩子们疯玩到夕阳西斜，平东将军府都派了两拨人来接孩子，才勉强将孩子们从各个区域提溜出来。 好说歹说，告诉他们明天正式开园，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的，跑不了，天天都能玩，这才算安抚下来。 平东将军府。 “哎呦，我的天，这怎么弄的，一身的沙子！”百里观山的娘吃惊的望着自己没了孩子样的儿子。 “这是玩什么去了？来人，备水，快给少爷洗澡！”百里听川的娘崩溃的吩咐着。 百里观山赶紧解释：“我们太急着回家，不然就在武家洗过再回来了，祖母，我求了武家祖母，明天我和弟弟可以一起去武家幼儿园上学，这是武家祖母给你的信。” 贴身嬷嬷恭敬的呈上一封齐麟亲笔书信，补充了一下她家小少爷没表述清楚的事： “回老夫人，武安侯府办了一个学塾，也不叫学塾，武老夫人说叫作‘幼儿园’。 是专门为武家儿孙建的，能学文，能学武，还有一些课程，老奴也学不上来，玩的东西也多，还有专门睡午觉的地方，分了男女宿舍。 两个少爷喜欢的紧，特意求了武老夫人，武老夫人允了，说只要您和两位夫人也同意，明日就去上学。” 百里老夫人打开那封信，百里老将军也凑了过来一起看，一共三页纸。 第一张写了两个事：每日辰时初送孩子，申时末接孩子，逢五全天休，逢十户外课；只带三套换洗衣服，其他都不用带； 另一张纸是一张课程表，有横有竖，画出了若干个格子，格子里面写的字，老两口研究半天，终于看懂了齐麟做的这张现代化的表格。 但，没看懂课程的意思，“私课”是学啥？“自保”又是学个啥？ 第三张纸，是齐麟临时起意，用水墨素描手法画的一幅画。 画里，百里观山笑容灿烂，袍子一角别在腰带上，推着小推车，车斗里堆着尖尖的一车沙子，正前脚弓，后脚蹬的使力往前推。 旁边的百里听川玩的头发都炸毛了，笑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撅着屁股在沙堆上掏洞。 两个小人被齐麟画的活灵活现，那欢乐的情绪都从画里溢了出来，看的百里家几位主子挪不开眼。 百里大将军将画收了起来，叫过贴身护卫，嘱咐道：“把这画，随今日的书信，一同送去东边，让这俩小子的爹看看他们儿子。” 至于这幅画在东疆军营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害的百里老夫人应付不过来，差点装病躲事，暂且不表，说回平东将军府。 两个孩子死活不去洗澡，非要家里人应了他们去武安侯府上学的事，再洗澡、吃饭。 百里老夫人囫囵的应着：“先去洗澡，都等你俩吃饭呢，明儿祖母送你们去，祖母看过之后再定。” 两个孩子哪里肯同意，急的都要哭了。 观山娘，是百里家的大儿媳妇，开口劝道： “母亲，您可听说最近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武世骁逛青楼，屡教不改，是被武老夫人一首歌给劝住的。 有听到的人，说那歌甚是提气，从没听过，绝非凡人能谱出来，想必武老夫人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儿媳觉得这是好事，观山、听川得去，而且，您明天不能去，不然会让武老夫人觉得百里家不信任她，反而不美了。 您若实在担心，可缓过三五天，再去看才好。” 听川娘，是二儿媳，也跟着开口道： “是啊，母亲，大嫂说的在理。 您昨儿不还跟我们讲了武老夫人，让家里孩子出面接世英回家的事，您还说佩服她呢。 儿媳也觉得，武老夫人是个很会教孩子的，让咱家这两个小子去武安侯府上学，是蹭了好处，占了大便宜呢！ 那幼儿园，儿媳也好奇的紧，不若过两日，您领着我和大嫂一起去看个究竟？” 百里老夫人无奈道：“我就想着明天去看一眼那什么园，她齐麟还能怪我不信她不成？她哪会那么多心，就是你俩想多了，不过，既然你们都劝，那就依着你们，改天咱们再一起去。” 转头，就看见两个孙子正在那挠头皮，挠一下掉一点沙子，真是没眼看。 齐麟也真是的，沙子也给孩子玩，真是胡闹，赶紧撵人：“行啦，祖母答应啦，赶紧去洗澡，天爷，那头发多冲两遍！” “老头子，画呢，就送走了？我还没看够呢！” 第60章 开园第一天 武安侯府从这一日起，吃饭依旧分两桌，只不过从孙辈一桌，长辈一桌，改成了男子一桌，女子一桌，因为家里多了一口人——大和尚尺惑。 也是从这一日起，孩子们不再和齐麟一起睡，结束了打地铺的日子，回了各自的院落，只有小老七武玉臣，因为她太特殊，齐麟打算亲自照顾她，所以依旧留在瑞居。 孩子们都习惯了天天睡地铺，挤在一起也热闹，还能一起听睡前故事，一听齐麟说要让他们回自己的院子，都不舍得分开，纷纷抗议。 齐麟忽悠他们，说明天葫芦园就开园了，只有住在自己的院子，才能体会到上学和放学的快乐，如果还是挤在一起住，就感受不到了。 又郑重的许诺，《七葫英雄传》会在每天晚饭结束后，讲给大家听，如此，才勉强把孩子们忽悠回自己的院子住。 翌日，八月初三，熊孩子们心心念念的“葫芦园”正式开园了。 孩子们早早起床，穿上他们认为最漂亮的衣服，头发梳的顺顺的，小牙刷的白白的，全家一起吃过早饭后，大的牵着小的，小的实在跟不上就抱着，叽叽喳喳的去了葫芦园。 到了教室才发现，百里家的两兄弟已经到了，正在玩粉笔呢。 按课程表，今日上午有两节书学课，一节体育课，一节算学课，下午是两节私课。 书学课，除了时夫子适应了一会儿黑板和粉笔字，其他的一切顺利，顺利到时夫子开始怀疑人生。 百里家的两个孩子，还有小老六武兰臣、小老七武玉臣，这四个算是新生。 时夫子每次新收学生，都要费上几日工夫磨合，从没想过，四个新生第一次上他的课会如此认真、安静的听讲。 甚至最小的武玉臣，也只是起身去活动区玩了一小会，就又回来听课了，别管听了多少，小姑娘能坐住板凳，就比同龄人强很多。 之所以能认真听讲，是因为武兰臣和武玉臣两个小朋友，要攒识字的库存，好应付祖母每日的作业，虽然一个一天交一个字，一个不用交，但多存点货总是没错的。 而百里家的哥俩，是被武家孩子的认真气氛感染了，他们是百里家的孩子，不能被比了下去。 这是他们来武家上学的第一天，更不能被先生挑出错处，堕了百里家的名声，即便不想听，也硬着头皮往下听。 书学课后，是茶点时间，齐麟让厨房备的茶点很丰盛，一人一盘，每盘东西都小而精： 一小块切成菱形的蛋糕；一块象棋子那么大的枣泥酥；一小块抹了蜂蜜的蒸南瓜；一颗完整的剥了皮的核桃仁；三块去了皮去了核，削成小块的梨肉；三粒葡萄；还有一小杯温羊奶。 随意吃，不要求全吃掉，只是那一小杯羊奶必须喝光，这是齐麟下的命令，补钙长个的好东西，必须喝，那一小杯估计顶多一百毫升，喝下去也不占多大地方。 同一时间，海棠院也收到了相同的茶点，只是羊奶的量要比孩子们的多一倍。 陈姨娘和武世英都是懵的，送茶点的丫鬟解释了，说是老夫人的意思，以后四姑奶奶和孩子们一样，上午一餐茶点，下午一餐茶点，其他的随意吃，只是那杯羊奶得喝光。 陈姨娘是笑着看女儿吃的茶点，武世英是笑着把茶点全吃完的。 介于昨日孩子们没有玩够大型玩具，第一堂体育课，赵小虎领着孩子们在户外活动区疯玩了一节课。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位体育先生比孩子们玩的还高兴，比孩子们还会玩。 他发明了串串滑滑梯，就是两个孩子一起往下滑；他还发明了可调式跷跷板，就是他一人坐在跷跷板的一头，视对面孩子坐的多少，挪动他的位置。 孩子多，他就往边上坐，孩子少，他就往中间坐，以求平衡。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再休息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是让孩子们去茅厕，喝水，跑一跑，疯一疯，活动筋骨的时间。 秋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齐麟想让孩子们渴了的时候能喝上温水，可古代保温措施太费劲，她就安排了一个小厮，每节课休息的那十五分钟，他就提着温水壶候着。 教室里给每个孩子都备了喝水的瓷杯子，一个孩子一个花样，哪个孩子渴了，就去拿自己的杯，让小厮倒给他喝。 算学课，齐麟亲自教，她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十个清晰的符号：1、2、3、4、5、6 、7、8、9、0。 这十个符号上面又分别写上对应它们的汉字：一、二、三、四……零。 “孩子们，看好了。这是‘算学’的新朋友，它们叫——数字。” 齐麟敲了敲黑板，“别看它们模样怪，可比咱们的‘一二三’方便多了。 今天，咱们不干别的，就认全这十个数字，还得记住它们长什么样儿。” 底下的熊孩子们仰着脸，看得新奇，却又有些茫然，这些弯弯扭扭的圈圈棍棍，实在陌生，鬼画符？ 齐麟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韵律的调子念起来： “1像小棍把猪赶；2像鸭子水上漂；3像耳朵听说话；4像小旗迎风飘；5像秤钩来买菜；6像豆芽咧嘴笑；7像镰刀割猪草；8像麻花拧一道；9像勺子能盛饭；0像鸡蛋做蛋糕。” 她念得慢，一边念，一边用手指顺着粉笔字的轮廓比划。 孩子们听着这古怪又形象的顺口溜，感觉甚是好玩，跟着小声地、参差不齐地模仿起来。 “1像小棍……把猪赶？” “2像鸭子！嘎嘎！” “0像鸡蛋！我早上吃了鸡蛋！” 课堂里嗡嗡地热闹起来，孩子们用手指在桌上、在空中，依样画着这些鬼画符。 尺惑大和尚就是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踱到了窗外。 他刚“折磨”了武世骁一上午，之乎者也、大学章句，灌得那小子眼神发直，他自己也讲得口干舌燥，太阳穴直跳。 布置下小山高的抄写功课，才得以脱身出来透口气，脚也没听使唤，自己就拐进了葫芦园。 第61章 佳人伴孤灯 此刻，他隔着敞开的格扇窗，听见里面齐麟那古怪的顺口溜，又看见孩子们认真的跟着比划，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蹙。 这教了个啥？教唱童谣啊？ 他原本想转身就走，可脚步却顿住了，他看见齐麟用那所谓的“数字”，在黑板上简单两笔，就写出一个巨大的“10”。 然后问：“一根小棍赶一头猪，十根小棍赶几头猪？” “十头！”孩子们异口同声。 “那，十头猪，用咱们的新朋友，怎么写？” 短暂的安静后，武正臣迟疑地举手：“是……1旁边加个0？” “对喽！” 齐麟不吝夸奖：“正儿真聪明！这‘0’啊，像个鸡蛋，代表‘没有’，可它放在别的数字后面，就能让那个数变大十倍、百倍！神奇不神奇？” 窗外的尺惑听了一愣，再仔细看黑板上那些字符对应的汉字，大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 这算学教的也有意思。 尺惑忽然转身，对廊下侍立的小厮阿循低声道：“去，把你们世子叫这来。” 不多时，武世骁一脸苦大仇深地来了，手里还捏着抄书的毛笔，袖口沾着墨点，显然正抄得头晕眼花。 “先生，您找我？学生没偷懒，正抄着……” 尺惑打断他，抬手指了指窗内，“这算学课，你以后，一节不落，跟着听。” “啊？”武世骁傻眼，看向屋里那群小孩子，脸憋得通红，“先生！我，我都多大了，我跟他们一起学？” 尺惑懒得说教，直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训道：“我也一起学！” “啊？！” “啊你个屁老鸭子！”尺惑踹了武世骁屁股一脚，吩咐道：“去图书室拿两个坐垫过来。” 武世骁不敢再说二话，屁颠屁颠去办，只一上午，他就被大和尚收拾服了，心服口服！ 尺惑将两个垫子往地上一扔，然后撩起僧袍下摆，竟是直接盘腿坐在了那垫子上，武世骁也乖乖照做。 大和尚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膝上，一双沉静的眼，越过前面大大小小的脑袋，稳稳投向黑板前的齐麟，和那十个奇形怪状的符号。 那姿态，俨然一个最认真不过的旁听生。 齐麟早就看了个清清楚楚，也不点破，只清了清嗓子，对忽然多出来的两个“大”学生视而不见，拍了拍手： “好了，孩子们，咱们再把这首《数字像什么》唱一遍！大声点！” “1像小棍把猪赶——！” 孩童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中间混杂着一个少年别扭的、低不可闻的咕哝。 而在这片稚嫩的声浪最后，是大和尚静默如山的侧影，和他眼中渐渐泛起的、若有所思的微光。 二进院里，有个独立的东厢房，原是一间小库房，齐麟命人腾了出来，摆了一张大长桌，配了小椅子，作为孩子们吃午饭的食堂。 时辰一到，几个穿得干净利落的婆子端着大大的食盒进来，身后跟着的丫鬟则捧着一个个带分格的木制餐盘。 熊孩子们第一次在幼儿园吃午饭，还是分餐制，奴仆们也是第一次这样伺候主子们吃饭，齐麟担心他们不会弄，亲自坐镇，教他们吃饭的规矩。 “先洗手，再排队，自己拿餐盘，想吃什么让嬷嬷盛到餐盘里，吃完了再添，不能浪费，吃完了要自己将餐盘放到门口的大盆里。” 孩子们从来没这样吃过饭，太好玩了，兴奋的要上天，排队都排出了扭秧歌的效果，恨不得马上排到自己。 看看食盒里的饭菜，所有的东西都比平日吃的小了一号，可爱又好看，更加迫不及待了： 切成色子块大小的红烧肉炖海带；鸽子蛋那么小的肉丸子炖冬瓜；鸡蛋大的小馒头、小花卷…… 小号的碗，小号的筷子，连喝汤的勺子都是小号的。 一顿午饭是在不断的“哇”声里结束的。 午觉睡的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有占床就睡的，有兴奋的怎么闭眼睛就是睡不着的，状态最稳定的就是武玉臣，那块手绢一放到鼻子上，几个呼吸就能睡着。 醒来的状态可就是五花八门： 有醒了就去撒尿的；有人醒了身体没醒的；有醒了要生起床气，发现别人都不哭，又硬生生憋回去的；还有醒了就像刚充满了电，撒丫子往教室跑的。 下午两堂全是“私课”，目前确定自己私课想学什么内容的，只有四个孩子，武世谦说想看书，武书臣要和齐麟学琵琶，武玉臣要和齐麟学水墨素描，武正臣要学武。 齐麟给了孩子们一个旬假的思考时间，想好私课学些什么，在没想好之前，私课时间可以去室内活动区看图书或玩玩具。 由于府里木匠还没做好铅笔，武玉臣要学的素描画，暂时还不行，武兰臣人也还小，对自己喜欢什么，想学什么，这样的大问题，还没有概念。 于是，齐麟将姐三个都留在了教室里，她教武书臣琵琶的时候，那姐俩可以旁听一下，熏陶熏陶。 武世谦窝在图书室的椅子上一整个下午，几乎没动过，完全沉浸在图书里。 武正臣被赵小虎领去了小教场，单独授课，单独训练。 余下的孩子们一股脑扎进了西侧活动间，玩起了各种玩具，那玩的状态也是近似于忘我的境界了。 武书臣是有琵琶基础的，熟悉各种指法，也识乐谱，大家闺秀，都是从小就请西席认真教过的。 这对齐麟来讲是个好消息，教起来轻松很多，只要选出适合大孙女弹的曲子，教几遍就好了。 齐麟看着抱着琵琶的大孙女，温声道：“书臣，弹一曲给祖母听听？” 武书臣羞涩一笑，用力点头：“是，祖母！” 她端正坐姿，垂下眼睫，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试了试音，那姿态已有几分模样，显然不是初学。 稍作沉吟，指尖落下，一串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檐下风铃般流淌出来。 随即，旋律转入低回婉转，如叹息，如低语，琵琶声在她指下变得幽深缠绵，带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细腻入微的愁绪。 齐麟起初是悠闲地听着，听着听着，却慢慢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这旋律，好熟悉。 是了，是《佳人伴孤灯》！ 第62章 巾帼无双 原来这首曲子，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流传开了。 而且，从武书臣的指法娴熟度和对乐曲结构的把握来看，这显然是一首流传有序、有固定谱本的“经典曲目”，绝非她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能即兴编出来的。 可紧接着，齐麟的疑惑就转为了另一种诧异。 曲子是那首曲子，可味道怎么和自己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武书臣弹得很慢，非常慢。 轮指的颗粒感被拉长，吟揉的幅度变得格外绵软，每个乐句的尾音都拖着一缕欲说还休的、颤巍巍的余韵。 那旋律里透出的，是一种被深深庭院锁住的、望不到尽头的寂寞，一种对镜自怜、哀叹年华空付的幽怨。 甚至，隐隐有一丝被礼教压抑下、只能寄托于琴弦的“思春”之意。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在武安侯府被如珠如宝般呵护长大，锦衣玉食，天真烂漫，她怎么能弹出这种属于深闺怨妇的哀音？ 齐麟的目光落在孙女尚且稚嫩、却已努力摆出“哀婉”神情的侧脸上，心里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弹出了这种情绪，是教她这首曲子的人，将这套演奏的“范式”，包括速度、力度、装饰音的处理方式，这种“闺怨”的审美情趣，一起灌输给了她。 就在这时，武书臣的最后一个音幽幽消散在空气中，她抬起头，带着点忐忑和期盼看向祖母：“祖母，我弹得可对？” 齐麟没有立刻评价，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眉毛，走过去：“来，琵琶给祖母。” 武书臣不明所以，将琵琶递了过去。 齐麟接过来，调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回响的却是另一套节奏、另一种呼吸。 那是她记忆里，此君的琵琶老师教授的版本：“这首曲子啊，你得想象是姑娘晚上睡不着，点着灯，自己跟自己玩呢，有点俏皮，有点自得其乐……” 她睁开眼，手指落在弦上。 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 可一切都不同了。 速度提快了近一倍！原本拖沓哀怨的乐句，瞬间变得轻盈流畅，透出一股灵动的生气，欢快又喜乐。 那些被刻意拉长的尾音被收紧，缠绵的吟揉减少了，齐麟用了更丰富的扫拂技巧，力度对比鲜明，节奏带着些许弹跳感。 原本象征“长夜孤坐”的段落，被她演绎出了带着小小得意的雀跃，仿佛那孤灯下的身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正随着光影独自起舞。 曲终。 最后一个音干净利落，如轻快地吹熄灯烛，留下一室静谧的黑暗，却不再是无边的凄凉，而是闹够了之后，心满意足沉入梦乡的安宁。 武书臣早就听呆了，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祖母，又看看琵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件乐器。 齐麟把琵琶递还给她，看着孙女一脸懵懂震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傻孙女，曲子还是那首曲子。可谁规定，夜里点着灯，就只能哭，不能笑呢？” 武书臣抱着琵琶，小声地说，充满了新奇和迷惑： “祖母弹的，好像，好像真的开心一点。可是先生教我的时候说，这首曲子，要弹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深闺之思……” “嗯，你们先生教的，是一种弹法，一种，很多人认为‘应该如此’的弹法。” 她看着孙女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放缓： “技法你已不错，但不必被先生教的‘味道’框住了。 琴为心声，你心里是亮的，曲子自然可以是亮的。慢有慢的深情，快有快的洒脱，关键是你想借这琴音，诉说什么样的心境。” 武书臣抱着琵琶，低头看着琴弦，若有所思。 一首《佳人伴孤灯》，两种节奏，两种人生。 齐麟带给大孙女武书臣的影响，或许正是从这一首《佳人伴孤灯》的琵琶曲开始。 小老六武兰臣，看一眼大姐姐，又偷偷看了一眼祖母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祖母好厉害啊！ 小老七武玉臣猛的站起来，好像被曲子迷晕了，突然诈醒的感觉，哒哒哒跑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画轴。 齐麟认识那个画轴，是她从不离身的百里惊雁的画像。 武玉臣指指画轴，又指指琵琶，再指指齐麟。 齐麟试探着猜测：“小玉臣是想让祖母弹琵琶给你娘亲听？” 小玉臣摇头，缓缓展开画像，然后费力的搬着琵琶，塞到齐麟怀里，在空中比划一个弹琵琶的动作，又在百里惊雁画像上虚空的做着一个捧起向上的姿势。 齐麟：“……”这是啥意思吗？ 她不急也不恼，静静的看着小玉臣比划着，再结合前面发生的事，和小玉臣有可能联想到的事，脑子飞快的运转着，再一次试探的问： “小玉臣是想让祖母弹一个曲子，那曲子里是你娘的样子？” 武玉臣停下正在比划的动作，猛的点头。 齐麟的心忽的一揪，这个小人，又想娘了，哎，能怎么办呢？只能顺着她哄了。 “好。祖母想一想。”齐麟认真的思考着，没让小玉臣等太久，“有了。” 有一首讲花木兰的歌曲，比较特别，没有走热血战歌的路数，反倒用一曲柔中带刚的古风小调，唱透了花木兰藏在铁甲之下的女儿心事与家国担当，听来格外戳心。 齐麟打算调整一下，曲调不变，但要换一种唱法，才更配她武家三夫人，调正琵琶，温声对小玉臣说： “你娘百里惊雁，巾帼英雄，天下无双，这首曲子名字就叫《无双》，说的正是你娘亲。” 轻轻拨弄琴弦，前奏缓缓流淌出来，齐麟开口吟唱： “月朗照黄沙，杯中酒微凉；百战着铁甲，无暇顾红妆。 …… 欲将手中三尺剑，换得对镜贴花黄。欲将身上亮银甲，换与郎君嫁衣裳。” 原曲本是温婉绵长的调子，可到了齐麟口中，全然换了风骨。 她声音本就苍劲有厚度，此刻更是摒弃了柔婉唱腔，一字一句，如砾石坠地，铿锵有力，带着将门夫人浸透风霜的凛然，不见半分闺阁缠绵，反倒透出金戈铁马般的刚硬。 歌声里没有悲戚，只有边关月照黄沙的苍凉与披甲执锐的决绝；也无一丝怯懦，内里藏着的，是“此身既许国”的舍我其谁。 一腔忠勇全被她揉进这沉厚的声线里，唱得人脊背绷直，心头发颤，血液被一点点加热，几乎沸腾起来。 大咧咧依在门口偷听的尺惑，眉头一挑，呦，这曲子也有意思。 第63章 大型盘问现场 一曲过后，许久才等来小老七武玉臣的反应，她急的又是一顿比划，齐麟看懂了，柔声哄着： “小玉臣是还想让祖母唱一遍是不？祖母教给大姐姐，大姐姐学会了，小玉臣也学会了，以后想听了，就让大姐姐唱给你听，没准自己也能唱给自己听呢。” 武玉臣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齐麟又和大孙女商量：“小书臣，这第一个曲子，就学《无双》可好？” “嗯，祖母，书儿愿意的。” 一老三小，伴着一曲琵琶，消磨了半日闲适好时光。 平东将军府。 府里的主子们自发聚到百里老夫人的院子里，等着两个孩子下学，都想听个新鲜，幼儿园都教了什么。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是跑着进府的，后面跟着提着食盒跑的小厮。 一进院，两个小子喜笑颜开，脆生生先叫了一圈人：“祖父、祖母、母亲、二婶（大伯母）……” 众人被两个小子的欢喜模样感染到，也跟着莫名高兴，首先注意到两个孩子背上多了个东西：一个肩膀一个宽带子，后面连着一个长方的大包裹。 “山儿，川儿，这是何物？” 两个孩子开始显摆：“这是武家祖母送给我们的开学礼，叫双肩书包，祖母你看，里面分了好几个小屋子呢。” 百里观山把书包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纸，本，书一个屋子，笔一个屋子，砚和墨一个屋子。 看，外面还有两个屋子，一个可以放竹筒装水，另一个可以放点别的。 武家祖母说，我们正在长身体，背双肩书包，受力平衡，不容易长成高低肩。” 百里听川赶紧补充：“这个书包平日里装书本文具，等到上户外课的时候，有大用处呢，我们十个同窗，一人一个。” 做为孩子娘，一眼就能看出孩子回来身上多了什么，观山娘拿起百里观山腰带上的小物件问：“山儿，这又是什么？” “这是武家庶祖母送给我们俩的，好像是勾出来的，武家孩子有重孝，他们的都是白色的葫芦，我和弟弟的是青色的，颜色有区分，但样子是一样的。” 百里老将军正在翻看百里观山从书包里翻出来的一个图画书，看的正入迷，就被孙子一把抢了回去： “祖父，这是孙儿在园子里的图书室借的，莫翻坏了，明儿要还的。” 百里老将军老脸一红：“嘿！你个臭小子。” 百里听川从他的书包里捧出两套东西，两个小刷子，还有两个小瓷罐子，傲娇的比划着： “祖母，看，这个是牙刷，这个是牙粉，我和哥哥一人一套，早上要刷一次，晚上要刷一次，沫子不能吞。” 两个儿媳妇摆弄着这些新奇的物件：武老夫人好东西可真多，也是真大方。 百里老夫人忽的就感觉腰杆子更直了：不愧是老闺友，够意思，拿她的孙子当自己孙子对待，这个人情她领了。 百里家主子正感慨着，谁知这还没算完，一个食盒又摆在了他们面前。 “我们中午吃的饭食，其中有几样孙儿实在喜欢，就想拿两个回来给祖父、祖母尝尝鲜，结果武家祖母见了，夸我有孝心，就让孙儿多拿了一些回来。” 食盒一揭开，别说女眷了，连百里老将军都稀罕的不得了。 有小猪模样的小豆包，刺猬模样的小馒头，黄色的小花卷，绿色的小肉包，兔子模样的小糖包，满满一食盒。 “哎呦，这去上学，还连吃带拿的，多不好意思啊，武家伯母也太破费了，明儿咱得回点礼，准备点什么好呢？” “武老夫人新奇点子可真多，瞧瞧这点心做的多用心，八成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多吃上一口。” “我孙子的确孝心，祖母真没吃过这么好玩的点心，做这么好看，谁能舍得下去嘴呦。” 百里听川：“我哥中午吃了两只猪，一只兔子，一个刺猬！” 百里观山：“我弟中午咬了一口刺猬，然后不吃了，剩下的就扔给了我，还有绿包子，也是咬了一口，就给我了，我光吃他的狗剩都快吃饱了！” 百里听川：“那明天换你咬一口，我吃你狗剩。” 哈哈哈，满堂都是被这哥俩逗乐的笑声。 就在大家张罗摆饭用膳的时候，哥俩各自找了个桌子，铺开笔墨开始写作业。 百里老夫人劝道：“祖母的乖孙孙，先吃饭，吃完了再写。” “不行，武家祖母说了，回家趁着天没黑赶紧写作业，作业没多少，一会儿就写完了，不让我们点灯写东西，说那样最伤眼睛。” 百里老夫人：武家祖母，武家祖母，我看齐麟的话现在在这俩皮猴子眼里就是圣旨！哎呀，呸呸呸，说了个什么，罪过，什么圣旨，真是大逆不道，幸好，幸好，是在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不然可要给老姐姐惹上祸事了。 百里老将军培养这两个小孙子，也很是用心，自从开蒙以来，可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学习的时候，很是欣慰。 走到孙子背后，想看看先生今日教的什么内容，这一看就傻眼了，写的啥？横横竖竖，圈圈勾勾的，道教的符号？还是外邦的字？ 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也问了出来：“这是啥字？外邦字？” “祖父，这是算学课的数字，等孙儿写完作业再给您详细讲。” 百里老将军：我这是被嫌弃了？给孙子添乱，耽误人家办大事了？ 此时的武安侯府，齐麟收到了揽月楼递来的帖子，徐妈妈约她明天去之前的茶楼喝茶。 齐麟才想起来，答应人家用琵琶曲换偷听的事，还没给人兑现呢，这不就来提醒了，也罢，明日幼儿园是书学课，美育课，体育课，没有她的课，正好有时间。 美育课的先生，请的是与府上书铺常年往来的一位老画师。 这位老画师画技醇熟，眼界亦宽，山水、人物、花鸟皆能，且能临摹各家笔意而不拘一格，是个有真本事的。 一听说是教府里小主子们学画，赏画，想都不想就婉拒了。 是文锦书再三去请，后来拿出百里惊雁的画像，说做此画之人会不定时来学堂教画，这才将老画师勾搭过来。 本来齐麟还想旁听一下明日的美育课，既然徐妈妈有约，那就不听了，下节课再听也不迟。 第64章 滚滚红尘 齐麟踏进揽月楼斜对面的那间茶楼时，老鸨徐妈妈早已候了许久了。 她忙不迭地迎上几步，脸上堆着殷勤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位武安侯府老夫人身份贵重，当日随口一句承诺，她本不敢当真奢望，更不敢催促讨要，可老夫人的曲子实在是好听又特别，所以便大着胆子试上一试。 “老夫人万安，您肯拨冗前来，实在是……” “徐掌柜不必客套。” 齐麟抬手止了她的寒暄，径自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壶已沏好的君山银针，并未去碰。 她时间不多，心思也不在品茶上。 “说到哪，做到哪，既是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办。本就是我先拖欠了你的，没有因身份高低便作难人的道理。” 她没喝茶，也没再浪费时间，直接道：“走吧，徐掌柜，带我去揽月楼，教你们曲子，今儿，我最多能逗留一个半时辰。” 徐妈妈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半生，见惯了贵人们或虚伪、或高高在上，或视她们为蝼蚁的姿态，似齐麟这般不摆架子、不绕弯子、言出必行的做派，实在少见。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腰也不自觉地弯得更深些：“是，是，老夫人痛快！请随奴家来。” 依旧是从那扇不起眼的后门进入揽月楼，穿过几条僻静的廊道，来到一处宽敞的屋子。 那是楼里姑娘们平日练舞习曲的地方，此时已收拾妥当，一队五六人的乐师屏息静候，乐器皆已备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乐师前站着的一位年轻女子，她刻意卸去了浓艳钗环，穿着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但那一身傲气，和指尖抚琴留下的薄茧，却暴露了她的不凡。 见齐麟进来，屋内众人齐刷刷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动作整齐，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齐麟脚步未停，走到屋中主位安然落座，坦然受了这一礼。 一曲之师，也是师，这一礼，她受得起。 一个有眼色的乐师，将一把调好了音的紫檀琵琶双手奉上。 齐麟接过，指尖随意拨过两根弦，试了试音色，抬眼看向众人，见到她们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突然有种因为往下传承技艺而被人尊重的幸福感，这感觉还怪好的，暗自告诉自己得有点耐心教。 “曲子不算难，我先弹唱一遍，你们细听。若有拿不准的地方，稍后再细细教与你们。” 她不再多言，调整呼吸，指尖拨动琴弦，一段沉郁顿挫的前奏便如潮水般漫了出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有着低哑而辽阔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嵌在旋律的骨缝里：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她唱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少年时在渡口与心上人失散，半生都在人海中惶然寻觅的女子。 那女子或许曾是某个江南小镇的绣娘，指尖有缠不完的丝线，心里有个笑容干净的少年郎。 战乱、时运、或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便让他们如萍分散。 那琵琶声时急时缓，急时如骤雨打萍，是乱世飘零的仓皇；缓时如独坐空帷，是多年漫漫长夜的等待。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屋内的乐师们早已忘了记谱，怔怔听着。 那特意打扮朴素的年轻女子，本是楼里清傲的琴魁，此刻却微微张着嘴，眼中先是不敢置信的震动，随即涌上一层朦胧的水光。 这词、这调、这唱法，全然颠覆了她过往所学。 这根本不是青楼里讨好客人的甜言蜜语，这简直就像把一个人的心扔进红尘的火里烧，烧得噼啪作响，还能听见她的心在讲述她的故事。 徐妈妈原本是垂手恭敬立在一旁的，听着听着，她背脊渐渐松垮下来，慢慢地靠在了柱子上。 当唱到“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时，她猛地别过脸去，看向窗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人看见，两行浑浊的泪水，已毫无征兆地冲出她精心描绘的眼角，冲开脂粉，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犁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可那眼泪却决了堤，簌簌而落。 什么八面玲珑，什么老练圆滑，在这直叩心门的歌声面前，碎得一点不剩。 她想起了谁？ 是那个战乱中为她挡了一刀，从此生死不明的戎装少年？ 还是那个攒钱为她赎身，最终病死在异乡客栈的温文书生？ 亦或是，那个被她亲手送走，只为换得一线生机，至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 “滚滚红尘”里，谁都有一身洗不净的尘埃，一段不敢触碰的旧疤。 齐麟的歌声在最后一段陡然拔高，似在不认命的追问：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来易来，去难去…… 歌声与琵琶声同时收住，余韵在空旷的屋子里嗡嗡回荡，像一声极长的叹息。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徐妈妈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齐麟放下琵琶，脸上并无得意，只有一片完成叙事的平静。 她看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徐妈妈，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齐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曲子，便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半生。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可红尘滚滚，谁又不是身不由己，贪一点刹那交集的暖。” 那年轻的琴魁蓦然上前一步，竟对着齐麟，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声音哽咽：“请教习，细说此曲。” 徐妈妈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袖子擦脸，调整好情绪后，对齐麟深深一福，再抬头时，嗓音沙哑： “老夫人这曲子，奴家听懂了，您不是教给姑娘们讨好恩客、谋口饭吃的技艺。 这是，这是教我们这等人，如何记得自己也曾是个人，也有过一颗真心。 这曲，这词，揽月楼的姑娘们，会用命去学，用心去记。” 末了，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不知老夫人赐下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儿？” “《滚滚红尘》！” 揽月楼欠的债还了，可府里还有一笔账等着齐麟还呢。 第65章 吃货尺惑 大和尚说齐麟欠了他两顿宴，到现在了还不兑现，是不是想赖账？堂堂侯府老夫人想当老赖不成？ 齐麟扒拉手指头数了数，从他说武安侯府欠他一顿饭，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三天，三天就算老赖了？！ 她可真没想赖账，这不是一直忙着嘛，三天就催账，也真是服了。 齐麟瞅着面前吊儿郎当，堵着路，管她要账的大和尚，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那天在御书房，瞧着大和尚那个霸道的样子，想必在皇上那混的相当不错，那就意味着他可以通过皇上，调动大雍最上层，最庞大的资源。 她想忽悠大和尚去帮她寻一个东西，一个她想了好多天，没了它就吃不下饭的东西——辣椒！ 思及此，齐麟当即把脸一板，一本正经开口： “大师这话说的，我堂堂侯府老夫人，像是赖你两顿饭的人？不是不兑现，是顶级宴席还没凑齐调料，真做出来，保管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尺惑眼皮一抬，懒塌塌的问：“哦？武老夫人还藏着好东西？说来听听。” 齐麟立刻来劲了，掰着手指头，说得眉飞色舞： “第一顿，我请你吃烧烤！ 把嫩羊肉、鲜鸡肉，切成小块，用秘料腌得入了魂，穿在铁签子上，往那红彤彤的炭火上一烤！ 烤到滋滋冒油，外焦里嫩，再撒上我独家秘制的香料，哎哟喂，那味道，香得你舌头都要吞下去！ 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一口肉一口香，你吃了第一串，绝对想第二串，吃到撑都不想停！” 尺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还有呢？” “第二顿更绝 ——火锅！ 一口铜锅中间隔开，一半是奶白喷香的大骨头汤，一半是麻辣鲜香的红汤，烧得滚烫，汤底咕嘟咕嘟冒泡。 把羊肉切成跟纸一样的薄片，用筷子夹着，在滚汤里这么‘七上八下’一涮，拿出来时还打着卷儿，再蘸上我的独家蘸料，啧，啧，啧，啧…… 再来点脆生的青菜、弹牙的鱼丸、泡发了的昆布、新鲜的菌子，往锅子里一烫，捞出来又辣又烫，暖乎乎直通五脏六腑！ 大冬天吃一身汗，夏天吃一身爽，保管你吃一次，天天都惦记！” 她越说越夸张，尺惑和尚本就嘴馋，被她这么一忽悠，肚子里馋虫当场就造反了，抓心挠肝： “那你倒是做啊！” 齐麟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做不了。少了一味命根子调料——辣椒。” “辣椒？”尺惑愣了，“那是何物？” “就是一种小东西，红红的，辣辣的，放一点进去，烧烤香透十里，火锅鲜辣过瘾。 没它，烧烤不灵魂，火锅不封神！ 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要是能帮我寻来，我立马给你开席，顿顿管够！” 尺惑顿觉心里烦躁的很，这说了等于没说，逗大和尚玩呢？不耐道： “你说的这辣椒，长什么样？给我画个图，我帮你找！” 齐麟心中暗喜，面上一本正经：“等着！” 当即让人取来纸笔，她提笔就画，寥寥几笔，一株辣椒苗跃然纸上，青叶、细枝、挂着几个尖尖的小辣椒，栩栩如生，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摘。 尺惑凑过来一瞧，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齐麟，这武老太太，琵琶弹得邪性，画画也这么邪门？ 再定睛一看，第二口凉气卡在了嗓子眼，整个人都顿住了，指着画，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是‘番椒’吗？皇宫花房里有啊！番邦进贡来的，说是看着喜庆，果子有毒，不能吃，一直当奇花异草养着呢！” 齐麟先是一惊，随即狂喜，巧了不是，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有毒？！屁！那是天下最霸道的调料！没有之一！ 嫩的时候果子是绿的！熟的时候果子是红的！大师，那是宝贝，能吃的好宝贝！ 快，快去弄点来！有了它，烧烤火锅立马安排！” 尺惑摸着下巴，馋虫跟好奇心一起翻涌，当即拍板：“行！你等着，我这就去皇宫里搬几盆！你可不许赖账！” 齐麟笑得一脸坦荡：“放心！只要辣椒到手，我让你吃到走不动道！” 尺惑把画往怀里一揣，风风火火杀去了皇宫。 等大和尚回来时，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五个花盆，小心翼翼的放到齐麟面前，再三叮嘱果子有毒，行过礼就列队回皇宫了。 那花盆里的辣椒都已经结了果，红的多，绿的少，正是采收的时候。 可把齐麟高兴坏了，脑子里不停地往外蹦菜单：水煮鱼、辣子鸡、麻辣小龙虾、毛血旺…… 哎呀，不行了，口水泛滥成灾了！ “宫里今年就栽了五盆，我全给你弄来了，另外还有一包去年的种子，花房管事留了两粒，其余的全被我搜刮了。” 话落，尺惑傲娇的扔给齐麟一个小布袋子。 齐麟稳稳接住，辣味直冲鼻腔，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大喷嚏，扯开系口的绳一看，顿时心花怒放。 我滴老天奶，有一本书那么大的布袋子，满满一袋子全是晒干了的朝天椒。 发财了，发财了！ 这一袋子不知道能剔出多少粒种子，一粒种子变一棵苗，一棵苗结一大捧辣椒，齐麟感觉用不了两年，就能实现辣椒自由。 齐麟当晚就张罗起烧烤，庭院里搭了临时小烤架，炭火噼啪作响，羊肉、菌子、五花肉串成串，往火上一放，瞬间滋滋冒油，香气飘满整个侯府。 百里家的两个孩子，派了小厮回将军府传信，说晚上在侯府吃饭，晚一些回府。 百里老将军嘀咕道：“武安侯府是有钩子吗？勾搭的我两个孙儿不着家！” 百里老夫人随声附和：“我怎么感觉，咱孙子要成武家的了，她齐麟一堆孙子，还想把我这两个也划拉去不成？” 而此时的武安侯府，尺惑哪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样子，直接搬个凳子守在烤架旁，直勾勾盯着，活像饿了许久的狼。 刚烤好的肉串还冒热气，他伸手就抢，烫得嘴巴不停哈气，辣得额头冒汗、脸颊通红，连眼泪都熏出来了，也舍不得吐掉，嚼得津津有味。 他吃相极为豪迈，一串接一串往嘴里塞，蹭的满脸油星，油腻的难受了，就用袖子在脸上蹭一下，全然不顾形象，只顾着埋头狂炫，还不忘抽空夸上一句好吃。 孩子们小口慢吃，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女眷们浅尝辄止，连声夸赞新奇美味。 不过半时辰，尺惑面前便堆起满满一堆竹签，肚子撑得更圆了，连坐都费劲，只能半瘫在凳子上，打着带着香辣味的饱嗝。 眼神依依不舍的盯着烤架上的串，肚子饱了，嘴巴没饱，不停念叨： “这滋味绝了，比御膳房的吃食强百倍，明天还要吃！” 第66章 不得闲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带着一身焦香，顶着夜色回了将军府，不等长辈出声埋怨，一把烤肉串，就堵住了悠悠众口。 百里老夫人和两个儿媳只吃了一串，尝了味道，就全让给了百里老将军。 因为老将军实在是喜欢的紧，吃的赞不绝口，还开了一坛他珍藏多年的好酒，边喝边嘀咕： “这肉串里头撒了什么料？杀的我舌头疼，越疼越想吃，真是过瘾啊！” 齐麟哪舍得放那么多辣椒粉，她只是略撒了一丢丢借个味，是因为这些古人第一次吃辣椒，比较敏感罢了。 老将军吃的高兴，他的两个孙子却高兴不起来。 一个说：“明天为何不上学？才上两天就休假？不休行不行？” 另一个说：“就是的，为何逢五休？为何明日就是初五？就不能晚两天吗？” 百里老夫人：嘿！头回听说上学没上够，不想休假的。她明天就要去武安侯府看个究竟，看看齐麟搞的那个幼儿园里到底有什么，勾的她两个孙子不着家。 次日，百里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妇，还有非要跟着去的百里老将军，外加两个死皮赖脸，休假也要去幼儿园的孙子，拉着半车礼品，浩浩荡荡的去了武安侯府。 齐麟领着武世英之外的儿孙，一起在府门口将百里家老小迎进了府，一转身的工夫，孩子们就跑没影了。 见到往里搬的大大小小礼品，齐麟埋怨百里老夫人：“来串门就串门，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百里老夫人：“我家那两皮猴子，在你家蹭吃，蹭喝，蹭玩，现在又蹭学，还连吃带拿的，我若不回点礼，老妹妹我这脸皮还要不要了？” “哈哈哈！” 两个老太太笑的毫无顾忌，你不和我装假，我对你也不外道。 齐麟领着百里全家参观了葫芦园，齐麟介绍一处，百里家就惊叹一次，再夸赞一次，一路参观下来，齐麟被夸的有点晕乎乎，感觉要飘起来。 百里老夫人详细问过课程表后，赶紧表态： “怪不得我家那两孙子，这两天总咬耳朵，商议什么私课学点什么，原来私课是给孩子们量身定做的。 若我家那两个要学的东西得另请先生，这先生的束修得我们将军府出，不能让老姐姐帮我管孩子，还得往外掏银子。” 齐麟也不客气：“行，你出就你出！” 两个老太太各自领着自己的儿媳妇，相携去了瑞居闲话家常。 而百里老将军则去了小校场，他惦记好多天了，想瞧一瞧两个孙子玩疯了的攻城，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刚拐进小校场，百里老将军就愣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和孩子们疯成一团的大和尚。 这人给他的感觉怎会如此熟悉？ 可除了眉眼有些像，那发胖的身型，那不顾形象的姿态，还有训孩子溜出口的脏话，和那人是一点都不像，甚至是南北不靠边，更何况那人已死了三年了。 “祖父！快来，帮帮孙儿，大师太能赖了！”百里听川的一声呼唤，让老将军回了神。 武世骁见到踱步过来的百里老将军，恭敬的行了个晚辈礼：“世骁请百里叔父安。” “嗯，你少惹点事，我就安了。” “呵呵！呵呵！”武世骁尴尬的直挠头，只能用傻笑掩盖过去。 “你们玩的就是攻城？这位大师是？” “叔父，这位是尺惑大师，我娘给我请的先生。”武世骁赶紧给老将军介绍尺惑，转过头又向尺惑介绍：“先生，这位是百里老将军。” 尺惑抬着眼皮多看了老将军两眼，大肚子一挺，挑战道：“百里老将军，战一局？” “好！恭敬不如从命。” 老将军听了游戏规则后，眼神一亮，这游戏设计的好啊，别看就几条线划出来的框框，要想赢，学问可大了去了，挪到军中练兵也是很可以的。 接下来，武安侯府的小校场上便出现了大雍朝的千古奇景： 一个当朝老将军，一个前太子，领着一帮娃娃，在几条线的框框里，你攻我守，你进我退，你虚我实，一个不惜引用兵法策略，一个不知羞的使出市井无赖招数。 两队人马“杀”的腥风四起。 百里老夫人要走的时候，派人叫了两回，才把一个老的两个小的领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齐麟忙的不可开交。 音育先生还没有选到合适的，文锦书说齐麟的要求比较高，精通各种乐器，还能讲清楚曲乐门道的，太少了，若是宁缺毋滥，还要花上些时日。 第一堂音育课，不得不由齐麟代课，她弹着琵琶，领着孩子们唱了一首儿歌——《千字文》。 这首歌将千年国学经典谱成轻快旋律，朗朗上口，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帮孩子们迅速的背下《千字文》。 齐麟一边要帮着木匠调配铅笔芯原料的配比，一边要联系造纸工坊定做加厚纸张，还要给孩子们画图画书，还要审核书店呈给她的图书稿，还要花大量时间画几位至亲的画像。 因为答应了孩子们，因为答应了之后就没动过笔，所以就被催了，不但孩子们催，儿子、女儿、儿媳妇一起催。 白日里还要挤时间往下编《七葫英雄传》，为了加长故事，七个葫芦可忙了，要么盗墓冒险，要么悬疑探案，要么爆笑打怪。 为了让七个葫芦忙起来，出场的戏份还要与孩子们交作业的情况相关联，齐麟可谓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齐麟觉得她好忙！比年轻上班时都忙！ 她就想着赶快请个音育先生来，分担一下她手里的事，文锦书选中的几个人，她也仔细问了，的确没达到她的标准，他们要么精通一种乐器，要么懂的挺多，但讲不出来。 琢磨来，琢磨去，齐麟打算咨询一下行业内的老人——揽月楼的徐妈妈。 这一天，又把徐妈妈邀请到了揽月楼斜对面的茶楼，徐妈妈听了来意，给齐麟推荐了一个人。 这人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头，精通音律，别说当下流行的各种乐器，就算一个萝卜掏几个洞，他都能吹出埙的味道。 年轻时四方游历，中年落脚在揽月楼，是楼里的掌乐，也就是乐师的领班，后来年岁大了，就被揽月楼供养起来。 别人或许请不动，但一听说是武老夫人请，五天一堂课，老爷子思考了片刻，就点头应下了。 齐麟只当是徐妈妈帮她说了好话，可她不知道的是，打动老先生的是那日齐麟在揽月楼唱的那首《重整河山待后生》。 忙活着，忙活着，日子一晃就过去好几天，葫芦园迎来了第一堂户外活动课。 第67章 格物第一课 八月初十。 京城最大的“丰裕”粮行门口，齐麟从三辆马车上卸下来十一个熊孩子，最大的武世骁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最小的才三岁。 孩子们背着双肩书包，腰间系着统一式样的葫芦吊坠，小脸都绷着，那是执行“神秘任务”前的兴奋和紧张。 齐麟拍了两下手掌，示意孩子们聚过来，声音不高，却让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瞬间安静。 “都听好了，今天的任务：进去那家粮行，每人用二十文钱，买一斤粮，什么粮都行，但你们十一个人不能重样，必须记住你买的那粮叫什么名儿，多少钱一斤。我要考的。” “明白！”孩子们齐声应道，攥紧了手里的小荷包。 “去吧，世骁，看着点他们，别叫人挤着。” 齐麟一挥手，十一个小家伙便像一群出笼的家雀儿，呼啦啦涌进了人声鼎沸的粮行。 粮行里，米面如山，豆谷满仓，气味混杂。 伙计们正忙得脚不沾地，乍见涌进来一群孩子，都有些愣。 “我要买一斤这个！”武书臣指着雪白的精米，这个最好看。 “好嘞，上等粳米，十二文一斤，刚您说是买一斤？”伙计麻利地舀米称重，头回见到只买一斤粮的，怕自己听错了，才又确认一遍。 “这个红红的是什么？”百里听川好奇地戳戳麻袋里的赤豆。 “赤小豆，八文。” “我小妹要这个黄黄的、小小的！”武书臣帮指着小米不说话的武玉臣说道。 孩子们很快散开，各自盯上了目标。 可问题来了，粮食种类虽多，但大宗摆在外面的，无非是粳米、糙米、白面、小米、红豆、绿豆、黄豆，再加上些芝麻、花生，数来数去，常见的也就八九种。 “祖母说要十一种不一样的，”武正臣皱着小眉头，数了数人，又数了数粮，“还差两样。” 孩子们开始在店里搜寻，武义臣扒拉到墙角，指着几个小布袋： “伙计哥哥，这个黑乎乎、扁扁的叫什么？” 伙计伸脖子一看：“那是荞麦，喂牲口的多，人吃有点苦，十文一斤。小少爷，您确定要这个？” 武义臣想着不一样就行，用力点头：“要！” 百里观山则发现了柜台后面架子上几个小瓷罐，里面装着细粉，问：“那些是什么？” “那是菱角粉、藕粉，还有葛粉，不算主粮，算是精细吃食，可贵，得三十文往上。”伙计解释。 “能买一斤吗？”百里观山问。 “能是能……”伙计有点犹豫，没见过小孩来买这个。 “那就它了！”百里观山财大气粗地拍出钱，“要，要藕粉吧！” 还差一样，孩子们有点急了。 武世骁眼神扫过店堂，忽然瞄见后院门帘掀开，一个伙计扛出半袋东西，倒进一个大筐里，那东西灰扑扑、带点绿，颗粒不很均匀。 “那是什么？”武世骁问。 “哦，那是陈年黍米，放了两年了，成色不好，准备掺着喂鸡鸭的，五文钱都没人要。”伙计随口道。 “我们要！”几个孩子异口同声，仿佛发现了宝藏。 伙计一脸懵：“这，这不好吃啊，小少爷！” “就要不一样的！”孩子们很坚持。 伙计挠挠头，得了，小孩闹着玩，便给他们装了一斤。 就这样，他们硬是凑够了十一种。 每样都要一斤，秤完这个忘那个，记名字的写错字，记价钱的念不对，店小二被问得团团转，一会儿被拉去指认粮食，一会儿被追着重复价钱，嗓子都快喊哑了，忙的一脑门子汗。 一阵鸡飞狗跳后，十一个孩子终于抱着自己买到的粮食，一窝蜂的冲出粮行，挤到齐麟面前，七嘴八舌地汇报： “粳米，十二文！” “小米，九文！” “白面，十文！” “赤豆，八文！” “黄豆，七文！” “黑豆也是七文！” “芝麻贵，二十五文！” “花生，十五文！” “荞麦，十文！” “藕粉……三十五文！”百里观山声音低了下去，好像买贵了。 “黍米，五文……不，伙计说给三文就行！”武世骁补充。 齐麟一边听，一边让孩子们把粮食袋子按价钱从高到低排开，最贵的是藕粉，最便宜的是“喂鸡鸭”的陈年黍米。 “都记住了？”齐麟问。 “记住了！”孩子们点头。 “好，”齐麟指着那堆粮食，“藕粉三十五文一斤，黍米三文一斤。同样是一斤，价钱差了十倍不止。为什么？” 孩子们安静下来，有的茫然，有的思索。 “因为有的稀少，有的高产；有的费工，有的易得；有的被认为精细养人，有的就被看作只能填饱肚子，甚至喂牲口。” 齐麟的声音在粮行嘈杂的背景里很清晰：“今天是要你们用眼睛看，用手掂，用耳朵听价，记住这些养活天下人的东西，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值多少钱。” 她看着孩子们似懂非懂又无比专注的脸，继续说： “你们生在勋贵府邸，锦衣玉食，要知道一碗饭、一碟点心从哪里来，值几何。 往后，无论治家、看账、体察民生，心里都得有谱，一本‘粮价谱’。 懂了米面贵贱，才懂百姓甘苦，才不会被底下人用一个‘米价腾贵’的虚话就糊弄了去。” 孩子们看着地上那堆五花八门的粮食，眼神都不一样了，仿佛那不是普通的袋子，而是他们自己“征战”粮行带回来的战利品，里面装的，是沉甸甸的、新鲜的学问。 齐麟见差不多了，拍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都转到这来，开始布置作业： “任务完成，打道回府，回去你们把这十一样粮食认全了，价钱也背下来，大班和中班的，要把十一种粮食的字也学会了，明日可是要考你们的。 晚上，咱们就吃你们买回来的粮食做的饭！ 明年开春，我领你们去看这些粮食是怎么种到地里的，明天夏天，我领你们去看粮食在土地上长出来的样子，秋天，咱们就去收粮食。 下午，咱们学两个超级无敌的自保知识，学会了就让你们自由活动。” 回府的马车上，孩子们还在兴奋地互相考问：“你的黑豆多少钱？”“你的小米呢？” 齐麟靠在车壁上，听着童言童语，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这第一堂格物课，便先除去世家子弟五谷不分的帽子。 第68章 自保第一课 葫芦园授课区，第一堂“自保课”，气氛格外活跃。 齐麟没拿书，也没挂图，只让丫鬟们搬来几个稻草扎的、套着旧衣服的假人，又拎来一桶清凉的井水和一篮子干净布条，摆在了孩子们面前。 “今儿不学远的，学两样保命的本事，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齐麟拍了拍假人的肩膀，问：“第一个，要是有人，比如你弟弟妹妹，不小心被东西卡住喉咙，噎到了，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怎么办？” 孩子们瞪大眼睛，武义臣抢答：“抠嗓子眼儿！” “要抠不出来呢？或者卡得太深？”齐麟也不卖关子，直接引入正题，“有个巧法子，叫‘顶瓜急救术’！” “顶瓜？”孩子们懵了。 “对，顶他肚子里的‘瓜’！” 齐麟走到一个假人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穿过，一只手握拳，拳心对准假人肚脐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看好了，这样抱住，然后，猛地用力，向里、向上，这么一顶！就像要把肚子里的气突然挤出来一样！” 她做了个迅捷的模拟动作。 “这能行？”武世骁表示怀疑。 “光说不行，咱们得练，还得记住口诀。来，伸手，我教你们个口诀，跟着我做——剪刀、石头、布！” 孩子们茫然地伸出手，跟着比划。 “对！记住顺序：剪刀，两指并拢，肚脐上方两指地方，定位别乱晃，石头，握拳抵住定位处，布，张开手掌，包住拳头，用劲夯！” 齐麟一边念，一边在假人身上夸张地演示。 “剪刀、石头、布，顶出气，卡不住！来，两两一组，拿假人练，一边练一边念口诀！” 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致，围着假人，七手八脚地比划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剪刀、石头、布！顶出气，卡不住！” 一时间，授课区里全是“嘿哈”的用力声和稚嫩的口诀声，场面颇有些滑稽又认真。 尺惑不知何时又晃荡到了窗外，抱着胳膊，看着里面一群小豆丁对着稻草人“拳打脚踢”，还喊着“剪刀石头布”，眉毛挑得老高。 这又是搞的什么古怪东西？ 齐麟巡视指导了一圈，看大家比划得有点模样了，又拎起那桶水和布条。 “好，刚才咱们学了卡喉急救。现在学第二样——烫伤急救。 我要教你们的就是‘烫伤五步急救法’，可这五步，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少，记牢了能救命、少遭罪。”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盯着她。 “第一步，冲。” 齐麟拎起水瓢，舀起清凉的井水，缓缓倒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做演示。 “不管是热汤、热油还是火星子溅到，只要皮肤红了、疼了，别愣着，立刻找最近的水源，井水、河水、干净沟渠水都行。 用缓流水冲伤口，至少冲满一盏茶的工夫。这是最要紧的一步，能带走热气，减轻疼，还能少起泡。” “第二步，脱。” 她小心地模拟卷袖子的动作。 “趁伤口还湿着，轻轻把烫着那处的衣裳脱下来。 要是衣裳和皮肉粘住了，千万别生拉硬扯！拿干净剪刀，把周围没粘住的衣裳剪开，粘住的那块留着，等大夫处理。” “第三步，泡。” 齐麟将手背虚按向水桶。 “如果伤的是手、脚，冲完还能泡，就继续在凉水里泡着，泡到不那么钻心疼为止。” “第四步，盖。”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在清凉井水里浸透，轻轻拧到不滴水，然后虚虚地盖在自己手背上。 “找这么一块不掉毛的干净布，用凉水浸湿，轻轻盖在伤口上。没有布，干净手帕也行。这能保护伤口，也方便大夫看。” “第五步，送。” 齐麟放下布，目光扫过每个孩子。 “要是烫得严重——比如起了大泡、皮都烫变了色，或者烫的地方很大，盖好之后别耽搁，赶紧找大人，送医馆，找大夫！” “都记清楚了吗？冲、脱、泡、盖、送，这五步，顺序不能乱，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齐麟强调，“现在，两两一组，一个当伤者，一个当施救的，把步骤演一遍，嘴里念出来。” 孩子们再次动起来，有的跑去假装冲水，有的小心翼翼地模拟脱衣剪衣，嘴里念念有词：“先冲水，再轻轻脱，哎呀粘住了，剪开，然后泡着，盖布，找大夫！” 尺惑在窗外看着，目光深沉了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少了一丝讶异，多了一分认可。 齐麟一一考核，确认孩子们都学会了，才放了他们出去玩，她可玩不成，一堆事等着她呢，直接去了小书房，继续她的画图大业。 一阵温柔的敲门声，齐麟抬头一看，是大儿媳文锦书，嘴里应着，手里的笔仍旧没停下： “进来，锦书啊，可是有事？” “母亲，舅舅家的中秋节礼，您今年是自己送过去？还是胡管家跑一趟？” “舅舅？谁舅舅？” 文锦书看着齐麟茫然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想不起来了，赶紧提醒：“我舅舅，您大哥啊？” “啊？！大哥？我还有个大哥呢？” “荣国公啊，您大哥。母亲，您又不记得了吗？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齐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放下笔，然后就双眼空洞的看着文锦书，好像魂魄被什么勾走了一样。 文锦书吓的赶紧出去喊人。 此时的齐麟，心里高兴的好像有匹撒蹄狂奔的小马驹，兴奋异常。 嗷吼吼！ 老天待我不薄啊，这辈子竟然给我安排了个哥，我也有哥了呢！ 上一世，她有个弟，计划生育挨罚的二胎弟。 两人从小打到大，长大了，作为姐，得操心他的工作，还得操心他找对象。 条件好的那些年，家里的东西也是说给就给，能帮就帮。 可她是女生啊，哪个女生不喜欢有个哥罩着自己，有时她就想，为啥老妈给她生了个弟，为啥不给她生个哥？！ 瞧瞧，这辈子不就有了，心想事成了呢。 很快，文锦书又跑了回来，后面还跟着盘莹、陈姨娘、还有武世英，武世英最近养的很不错，已经能正常下地走动了。 陈姨娘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把齐麟强行扶坐在椅子上，盘莹端了一杯温茶递了过来。 文锦书关心的劝道：“母亲，你刚才的样子可吓到我了，想不起来就不想，先歇歇。” 盘莹恍然大悟般念叨着：“怪不得，母亲近来没张罗过回荣国公府，原来是忘了。” 武世英正在收拾齐麟画画的笔墨，一一摆好，免得不小心弄脏了，就白画了，看着齐麟这一会儿的神色不像大嫂刚才说的那般吓人，放心了些许，担心的问： “母亲，努力想旧事的时候，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也来了？快别站着，坐那，怀着孕呢，自己也不注意点？ 哪有什么不舒服，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懵了一下子，啥事没有。” 几个女人就在齐麟的小书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房小厮来报：“老夫人，荣国公舅老爷来了。” 第69章 败家子 “我妹呢？我妹怎么了？什么叫看见我才能好？” 随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胡管家领进来一位帅大叔，他鬓边已染霜，可那张脸，岁月似乎格外宽宥，年过半百依旧一副惑乱人心的俊朗模样，可惜一开口，那股混不吝的纨绔劲儿就全漏了底。 齐麟看着这个白得的大哥，一切跟他有关的记忆，如一颗新开封的果冻，啵的一下子就滑到脑海里。 老荣国公在世时，是荣国公府最荣光的时候，他一生戎马，功劳盖世，六十多岁解甲归田，交了兵权。 老荣国公一生只有齐麟和她大哥两个孩子。 她大哥名叫齐晟，私下里齐麟总管他叫“齐大圣”。 老国公过世后，齐晟袭了荣国公爵位，年轻时凭着祖荫，在工部领了个六品的闲差。 可没干两年，就因督办的一批宫用木料出了岔子，据说是底下人偷工减料，他这主官却疏于督查，被御史参了个“玩忽职守”，一撸到底。 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谋过一官半职，堂堂荣国公，就这么玩了一辈子。 斗鸡走狗，听曲狎妓，赏花遛鸟……京中纨绔的玩意儿，他没有不精的。 朝廷的俸禄、庄子的出息，大半填了这些无底洞。 眼见着下一代承袭时，这国公爵位按制便要降等，他也浑不在意，照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仿佛后代子孙的前程与齐家的门楣，都与他无关。 原配嫂嫂去得早，是生生被他那荒唐行径和满屋子的乌烟瘴气给磨没了心气，郁郁而终的。 后来续娶的这位，比他小了足足十岁，是个温婉良淑的官家女子，进门时也是怀着好好过日子的心。 可她大哥呢？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纨绔模样，对继室夫人冷淡得很，别说体贴，连基本的敬重都很少。 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全扔给夫人操持，自己只管变着法子寻欢作乐。 最让原主齐麟又气又无奈的，是他那“捡人”的癖好。 年纪一大把了，还动不动就往家里捡小姑娘，有时是“卖身葬父”的可怜孤女，有时是他“英雄救美”救回来的落难女子，有时是不小心摸了一下，搂了一下，损了人家清白的“良家女子”，个个年轻，模样总要有些惹人怜处。 领回来，过不了多久，便半推半就地纳了妾。 家里莺莺燕燕，争风吃醋，闹得没一日安宁。 那继室嫂子性子柔，管不住，也寒了心，只能在自己院里吃斋念佛，眼不见为净。 原主齐麟未出阁时，与这位大哥感情尚可，见他如此荒唐，也心急，几次三番相劝，也无济于事。 可母亲早逝，父亲后来也去了，她一个出了嫁的妹妹，回娘家说兄长房里的事？ 一句“外嫁女不得干预娘家内帷”的礼法大帽子扣下来，她便是有再多的道理，再多的心疼，也只能噎在喉咙里。 更何况，那是她嫡亲的兄长，是荣国府的当家人，她一个侯府夫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哥哥的后院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哥哥在纨绔的路上越走越远，看着荣国府日渐门庭冷落。 下一辈里，只有一个侄子在外县熬着七品县令，还算有些出息，其他子侄都沾染了父亲的习气，文不成武不就。 一座曾经显赫的国公府，就像一艘无人掌舵的破船，在时代的潮水中，慢慢往下沉。 那种明明看得清结局，却无力扭转，甚至因身份所缚，连言语干涉都需斟酌再三的憋闷与无力感，曾深深缠绕着原主齐麟，也是她无法对外人言的一抹隐痛与遗憾。 这啥呀？大渣男！大纨绔！败家子啊！ 谁家哥这么废物？老天你给了我一个啥玩意啊？这哥我能不能不要？有还不如没有呢！ 于是，齐麟收了收直往外冒的火气，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不客气道：“你谁呀？！胆敢擅闯我武安侯府后院？” 一句话把齐晟干懵了，刚才胡管家去请他，说齐麟得病了，把他给忘了，得看到他本人才能想起来，一开始他还不信，现在到有几分信了。 委屈巴巴的确认道：“妹妹，你真不认识我了？我是齐晟，你大哥啊？” “我有大哥？我怎么不知道？那我夫君和四个孩子下葬那天，怎没见到你？” “我在啊，许是人多，你没看到我而已。” “那我家骁儿，朝堂上被弹劾，怎不见你这个舅舅相帮一二？” “我，我，我那不是没有官职，就不用上朝吗？” “我儿媳妇说你是荣国公，谁家国公爷没官职？谁家国公爷连上朝都没资格？你骗谁呢？” “我……”齐晟羞窘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现在他信了，他妹把他忘了。 齐麟哪能真不认他，损他几句，也算解气了，瞅瞅他哥，给他出了一题：“你要真是我哥，你就给我买串糖葫芦吃。” 齐晟：“……”老妹啊，你都快五十了，咋还跟哥撒上娇了？行吧，你让买就去给你买，只要能想起哥。 于是，堂堂荣国公，坐上自家马车，满大街找卖糖葫芦的，终于逮到一个，塞了块碎银子，连草垛都给人家扛了回来。 于是，武安侯府的老主子，女主子，小主子们，一人抓着一串糖葫芦，吃的耐人寻味。 以前祖母都不让吃这东西，说不干净，吃了还倒牙，现在不但让吃，怎就还变成任务了，一人发一串，不吃都不行。 齐麟啃了半颗山楂就不想吃了，做的啥呀，粘牙不说，果里还有虫，等有时间的，看齐姐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知道啥叫真正的糖葫芦！ “我好像想起来点了，你是齐大圣吗？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叫齐大圣的，会用柳条给我编球玩，你给我编个球看看。” 武安侯府没有柳树，荣国公又坐上自家马车，认命的到处去找柳树，终于在护城河边上，找着了，就在回武安侯府的路上，几下子，一个柳条编的小球就做成了。 齐麟看着手里那个精致的柳编小球，眼皮一挑，她这个大哥，手挺巧啊，这么一会儿就编成了？ 折腾他两趟，也试探出了他和原主的感情，还是很在乎这个妹妹的，那她就勉强也在乎一下这个便宜大哥吧。 “哥，你真是我哥！我都记起来了，齐大圣！” 齐晟见齐麟终于想起自己了，喜不自胜，兄妹两人叙旧了一番，从小时候说到两人各自成婚，又是哭又是笑的。 在齐麟承诺明天会回娘家，齐晟才放心的走了。 第70章 姑奶奶发飙 荣国公府门前，车马稍歇，几个小厮正往下搬节礼。 齐麟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看着门楣上“荣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暗叹一口气，有几人知道这瞧着气派的门楣之下，已经被他哥败祸烂了。 门房见是姑奶奶回府，忙不迭进去通传，不多时，她大哥齐晟便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没心没肺的笑。 “哟，妹妹来了！快进府，咱们进府说话！” 齐麟脸上端着标准的侯府老夫人的淡笑，正待寒暄，目光却倏地一凝，落在了齐晟身侧半步、正亲亲热热挽着他胳膊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七八，一身正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打扮得比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头娘子还要鲜亮几分。 眉眼是娇媚的，只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打量和一丝得意，破坏了那份本可称得上妍丽的皮相。 最刺眼的是她的位置和姿态——那是主母才该站的地方，该有的体统。 齐麟心下一沉，娘了个腿的，她嫂子呢？ 齐大圣，你要死啊？整个小三摆在正妻的位置上，是嫌荣国公府败落的不够快吗？ 你给我等着！ 脸上却半分不露，只微微挑眉，目光在那女子和齐晟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绽开一个堪称“惊喜”的笑容，快走两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一把握住了那女子的手： “嫂子！多日不见，嫂子气色愈发好了！这身衣裳也衬你！” 齐麟声音响亮，透着久别重逢的欢欣，手上却用了暗劲，捏得那女子指尖一疼。 那被称作“蓉姨娘”的妾室，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狂喜和近乎眩晕的得意！ 武安侯老夫人，竟当着国公爷和下人的面，叫她“嫂子”！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把她直接捧到了云端！ 她立刻反手握住齐麟，声音又娇又脆，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仿佛自己真是女主人的腔调： “姑奶奶可算来了！妾身，不不，我日日盼着呢！您快里边请，茶点早就备下了，是今春最新的雨前龙井！ 知道您要来，国公爷特意让人开库房找出来的！这府里呀，如今可算有个能主事的女主人回来看看了，您不知道，前些日子……” 她开始喋喋不休，话里话外，俨然以荣国公府当家主母自居。 抱怨下人不得力，炫耀自己“建议”国公爷新买的庄子出息好，暗示库房钥匙如今是她管着，甚至嗔怪齐晟“一把年纪了还不懂疼惜自己，非要纳那个唱曲儿的进门，也不看看什么出身”…… 每一句，都踩着正室夫人的脸面；每一个眼神，都透着鸠占鹊巢的张狂。 旁边的下人俱是低头垂眼，不敢作声。 齐晟脸上那惯常的惫懒笑容早就僵住了，额角渗出细汗，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蓉姨娘更高亢的声调压了过去。 齐麟始终含笑听着，只是那笑意，隐着半分杀气。 直到蓉姨娘说到“如今这府里内外，可都离不得我，国公爷也常说，我比那木头人似的强了百倍……”时，齐麟终于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松开蓉姨娘的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才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齐晟，笑容依旧温和，声音却像淬了冰： “大哥，我大病初愈，记性不好。这位，真是我嫂子？ 我记着，我嫂子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最是温婉守礼，可做不出在客人面前，这般议论内宅、指点家事、甚至贬损家主的举动。 还是说，你又换了个嫂子，我竟然不知？” 蓉姨娘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血色褪尽。 齐晟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不、不是！妹妹你可能又忘了！这是，这是蓉姨娘！你嫂子她，她前几日身子不适，回，回娘家静养去了！” “回娘家了？” 齐麟点点头，仿佛才明白过来，然后关切地问： “好端端的，中秋团圆节，嫂子为何要回娘家静养？是病得重了，咱们府里伺候不周？还是……” 她拖长了音，目光如刀，刮过蓉姨娘惨白的脸，又钉回齐晟身上： “还是这府里，有什么腌臜气，熏得正经主子待不下去了，非得躲出去才得清净？” “我，这……”齐晟语塞，眼神躲闪。 齐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血脉压制的威慑。 这破哥，她是真不想要了！在古代，妹妹能收拾哥吗？ 能吧。 若是在现代，她弟养小三，和小三一起欺负弟媳妇，她会怎么办？ 应该能捶死他！ 第一次有个哥，也没个经验，要不按收拾弟弟的法子来？ “大哥答不出来？那我替大哥答！” 她猛地上前一步，在齐晟还没反应过来时，抡起拳头，照着他的后背，用尽全力就是一顿猛捶！ 砰！砰！砰！ 拳头结实砸在肉上的闷响，伴随着齐晟猝不及防的惨叫：“嗷！妹妹！你干什么！哎哟！疼！住手！” 齐麟却不管不顾，一边捶，一边骂，手下半点不留情： “我让你昏聩！堂堂国公爷，让个妾室登堂入室接待出嫁的姑奶奶，礼法呢？脸面呢？！” 砰！ “我让你混账！正头夫人被逼得回娘家，你还有脸在这儿跟妾室拉拉扯扯！齐家的门风都让你丢尽了！” 砰！ “我让你耳根子软！让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骑到头上，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你对得起早逝的爹娘吗？！” 砰！砰！砰！ 齐晟被打得嗷嗷直叫，狼狈不堪，想躲，却被齐麟凌厉的眼神和气势镇住，加上本就理亏，只能缩着脖子硬扛，全无半分国公爷的体面。 旁边的蓉姨娘早已吓傻，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方才的张狂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恐惧。 下人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这还是他们印象中的姑奶奶吗？太吓人了！ 齐麟打得手都有些发麻，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指着齐晟鼻子，大声命道： “你，现在，立刻，马上，亲自套车，去嫂子娘家！ 给我低三下四也好，赔礼道歉也罢，把我嫂子恭恭敬敬、体体面面地给我接回来！” 齐麟逼近一步，盯着齐晟的眼睛，一字一顿： “今天要是接不回来，或是让我知道你再让她受半分委屈，你也不用进这个门了！我也不认你这个哥！ 你信不信，我先捶死你，再自我了断，拉着你一起去见爹娘！” 第71章 山川戏沙图 齐晟被打得脊背生疼，更是被妹妹眼中从未有过的狠厉吓住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 “我、我去，我这就去接！妹妹息怒，息怒啊！” “还有你！”齐麟猛地转向瘫在地上的蓉姨娘，冷笑一声，“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妾，给你三分脸面，就忘了自己是谁！这国公府，还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来张狂！” 那声冷笑，让蓉姨娘如坠冰窟，激的浑身一颤。 齐麟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又恢复了端庄持重的侯府老夫人模样，只是怒气未敛。 “你一个妾室，擅自越俎代庖，是为一错。 言语之间，对主母不敬，口出怨怼，是为二错。 穿戴用度，逾越规制，浑然不知收敛，是为三错。” 她每说一句，容姨娘的脸就白一分，周围的下人头垂得更低。 齐麟目光扫向旁边一个有些年纪的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告诉容姨娘，这三错，该当如何？” 那嬷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先跪下，颤声道：“回、回姑奶奶，按、按家法，当，当掌嘴，禁足。” 容姨娘在惊恐中还想强辩：“姑奶奶，听说你极为善待家中妾室，为何回到娘家，却对兄长的妾室如此苛待？你身为武家妇，却管起齐家的事，是何道理？” 齐麟要杀人一样的眼神看向齐晟，问：“荣国公府的事，我管得，还是管不得？” “管得，管得！自然管得！这还用问。” 齐晟不敢有半分犹豫，应的特别快，他后背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再说小妹现在的样子好像要杀人，他也被吓到了，害怕的很，况且一个妾，怎么去跟亲妹比。 “听到了？” 齐麟冷哼一声，睥睨着瘫坐在地上的容姨娘： “哼！就你？这般德行，还敢跟我家南湘比？你配吗？ 你，还有这府里的妾室，都给我听好了，若安分守己，荣国公府还能赏你一口饭吃，若是再对主母不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姑奶奶我就拆了你身上的零件，嘴欠割舌，手欠剁手！” 再没多看容姨娘一眼，沉声命道：“尚妈妈，夏妈妈，你们俩好好给容姨娘讲讲，她为何不配和咱家陈姨娘比。” 尚妈妈和夏妈妈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将容姨娘拖远了些，一个按着，一个掌嘴。 “我家陈姨娘恪守妾室本分，从不逾矩，你呢……” “我家老夫人病重之际，是陈姨娘衣不解带，侍候在侧……” “我家陈姨娘，一生善待他人，自然换得他人善待……” 齐麟听着远处清脆的巴掌声，还有尚妈妈和夏妈妈给容姨娘“讲道理”的声音，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再看眼前耷拉着脑袋，没出息的兄长，语气平静不了一点，怒声吼道： “还杵着干什么？等我给你备车吗？！” 齐晟一个激灵，再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背疼，忙不迭地亲自跑去安排了。 天知道他妹一发火，他的血液里就翻腾出一种极致的害怕，自己都控制不住，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也是，他妹以前守规守矩的，从不发飙。 齐麟站在荣国公府华丽的前厅里，看着兄长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整顿荣国公府的家风，就从这不知所谓的容姨娘开始吧。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没人知道荣国公是如何将妻子接回府的，但尚、夏两位妈妈却知道自家老夫人是如何帮着荣国公哄好妻子的： 老夫人说嫂子回娘家回的对，她哥那样的就欠收拾，以后但凡有点不顺心就去武安侯府告状，保证站在她这边。 于是，老夫人当着荣国公夫人的面，又捶了她哥一顿。 老夫人还逼着她哥把自己小金库的钥匙交给她嫂子，权当赔礼了。 吃饭的时候，老夫人暗示他哥给嫂子夹菜，她哥不想夹，还装作看不懂，想糊弄过去，结果老夫人一个冷眼，就乖乖妥协了。 老夫人还让荣国公写一份《纳妾总览》，让写清每一个小妾都是如何纳进府的？她们都是如何与荣国公相遇的？ 老夫人说，日后好以此为反面教材，警醒武家儿孙。 荣国公死活不肯写，宁可被妹妹锤死，也不能丢没了他的老脸。 然后，老夫人说用一个玩意和他换，那东西是她在阎王殿里和阎王玩过的，叫扑克牌。 最后，荣国公没抵得住诱惑，还是答应写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老夫人如此霸道的一面，收拾荣国公，简直就是血脉压制，不容辩解，不容反抗。 若是早几年插手管一管，荣国公府也不至于败落成现在这样。 荣国公夫人苏氏，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抿住了嘴，但面上的寒霜到底是化开了一些。 她轻轻握住齐麟的手，未说一句感谢的话，但眼里全是感激。 中秋将至，明月千里可寄相思。 同一轮明月照耀下，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风军军营。 百里家的两个将军，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中秋节礼，还有一封家书，这次的家书与以往不一样，多了一个锦盒。 主将百里峰与副将百里渊，正是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的亲爹，刚刚巡视完防务，哥俩对坐着，正打算吃饭。 桌子上搁着家书和那个锦盒。 “父亲来信了。”百里峰拆开信，快速浏览，在读到“观山、听川于武安侯府幼学，甚是欢喜……”时，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凝起，“嗯？还说随信附了一幅孩子们的《山川戏沙图》。” “画？”百里渊也凑过来，兄弟俩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锦盒上。 军中往来，常有家书附带小物件，但画实在少见，尤其还是孩子们玩闹的画。 百里峰挑开锦盒的锁扣，里面是一卷尚未装裱的宣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万事万物，在那幅画完全铺开的时刻，全然静止，烛火猛地一跳，映亮了画上的一切。 太真了！ 那不是他们常见的画风，不是讲究意境留白的墨笔写意。 这画里的人，肌肉筋骨、衣褶纹理，乃至眉梢眼角的笑意，都栩栩如生，活了一般。 好像下一刻就会推开满纸的沙土，从画里“咚”一声跳出来，带着一身阳光和汗气，脆生生喊他们“爹”！ 第72章 谁赢归谁 百里观山那小子，笑出一口大白牙，是他们都很少见到的灿烂模样。 袍角胡乱塞在腰带里，露出半截小腿，正推着一个奇怪的小车，前腿弓，后腿蹬，咬着牙使力的模样，连手臂上绷紧的筋肉，还有额角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那沙车的木纹，地上被车轮压出的浅浅辙印，甚至飞扬起的细微沙尘，都历历在目！ 旁边的百里听川更是活灵活现，炸了毛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沙堆上，撅着小屁股，全神贯注地掏着洞，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副专注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他“咯咯”的笑声。 欢乐。 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欢乐，从纸上扑面而来，瞬间冲垮了两个大将军铁甲般的心防。 百里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死死盯着画上两个孩子鲜活的笑脸，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眼底，烙进心里。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记不清孩子们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大概的轮廓。 可此刻，他们就在眼前，那么真实，那么快活，快活得让他这当爹的，心尖发酸，眼眶发热。 百里渊更是直接，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背过身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哽意。 他不敢再看，又忍不住再看。 百里渊声音沙哑，被震撼的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是哪位大家手笔？宫里画院的供奉，也未必有这等夺真的功夫！” 百里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舍不得从画上移开，手指极轻地拂过画中儿子的笑脸，生怕他的手指头戳坏了宣纸。 “父亲信中说，是武安侯府老夫人所画。” “武家伯母？”百里渊一愣，疑惑不解，“没听说武家伯母还有这一手啊？” 百里峰也觉得不可思议，并未理睬弟弟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里的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中秋将至，身处边关，能看到家中幼子如此生动鲜活的模样，比千言万语的家书更能熨帖思乡的心。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百里峰将画重新放回了锦盒里，郑重的命令道： “去找最好的匠人，用最妥帖的法子，将这幅画仔细装裱起来！要最好的材料，最稳妥的手艺，绝不可有丝毫损毁！” “是！”亲卫领命，上前欲接过锦盒。 “等等！”百里渊忽然出声，一把按住锦盒另一端，盯着兄长，“大哥，画裱好了，挂我帐中。” 百里峰浓眉一竖：“胡闹！我是主将，又是观山的爹，自然挂我帐中！” “听川是我儿子！这画里也有我儿子！挂我帐中，我日日看着，心里踏实！”百里渊半步不让。 “我是兄长！” “我是弟，你当哥的得让着点弟！” 兄弟俩竟为了这幅画的归属，在帅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甚至开始互相揭短，将军威仪丁点全无，就像两个抢玩具的半大孩子。 “你都不懂画，让你画朵花，你能画出坨屎来，这画挂你那就是暴殄天物！” “你懂！你懂画？若是真懂，还能给嫂子画像，画出个张飞模样，哈哈哈，嗝，哥，你打我！” 亲卫捧着锦盒，刚要拿走，被大将军夺了去，又塞回他手里，又被二将军拽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被塞了回来。 他举着手，看着那个锦盒在他掌心拿走了，回来了，又拿走了，又回来了，目瞪口呆，在心里疯狂吐槽： 您二位是不是抢早了？若是装裱完再抢，会不会更好使？现在抢的这么欢，是谁放我手里的算谁赢？还是谁拿到的次数多算谁赢？ 手下们听说两位将军，亲哥俩，居然吵起来了，似乎还动手了，好像是因为一幅画？ 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顶点，什么画，能让两位将军如此失态？ 他们想看。 第二天，画就裱好了，用的是上好的素绢和紫檀木轴，华贵而不失庄重。 当装裱一新的画轴再次被送回帅帐时，消息已经传开。 几个比较亲近的将领，实在按捺不住，大着胆子，找了个由头挤进帅帐“汇报军务”，眼睛却忍不住直往那卷起的画轴上瞟。 百里峰岂不知他们心思？笑骂了一句，却也没真拦着，还有点显摆的意思，示意亲卫将画轴在帅案上缓缓展开。 当那栩栩如生、欢乐满溢的画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帅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嘶——” “这……” “我的娘诶，这、这画是活的吧？” “是将军家的两位小公子！天爷，这笑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瞧那衣服褶子！那头发！绝了！” 这些在沙场上拼命的铁血汉子，此刻都被这幅逼真的画作震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真是前所未见啊！ 那画中的欢乐，与他们所处的肃杀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更勾起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想家了，想孩子了。 一位与百里渊交好，心思活络的校尉，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凑到百里渊身边，低声下气地恳求： “将军，那个，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您看，能不能劳烦府上，跟那位画技通神的武老夫人说说，也给末将家里那臭小子画一张这样的？ 不拘什么姿态，玩泥巴掏鸟窝都行！ 让家里寄过来，末将、末将也好解解念想……” 说着，这铁打的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 他这一开头，帐中其他将领也紧跟其后，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是啊将军，帮末将也求一幅吧！末将家中老母年事已高，若能得一幅画像……” “末将离家时，小女才满月，如今怕是不认得了……” “将军，末将愿出双倍……不，三倍的润笔！” 百里峰和百里渊看着眼前这群部下，平日骨气硬的跟谁都不屑说上一句软话，此刻却为了一幅画像，肯丢了颜面低三下气的去求，亦是动容。 他们何尝不想日日见到孩儿如此生动的笑容？ 百里峰抬手压下嘈杂，与弟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 此事，我兄弟二人会在家书中，向父母提及尔等的心意，代为恳请武老夫人。 但老夫人身份贵重，是否允准，能画多少，皆不可强求，全凭老夫人心意。” “谢将军！”众将大喜，纷纷抱拳行礼。 很快，由百里兄弟亲笔所写的一封家书，连同众将筹措的高额润笔费，被快马加鞭送出了东风军大营，直奔京城百里府。 第73章 百岁人瑞 穿越到大雍过的第一个中秋节，齐麟是有遗憾的，因为没吃到月饼。 当她知道大雍还没有月饼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四的晚上了，武安侯府没有烤炉，她还不会搭，只是在小视频里看到过，得边搭边琢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等到明年再吃。 中秋三天假，尺惑哪都没去，就赖在了武安侯府，为何说“赖”呢？ 因为在连吃了两天烧烤之后，尺惑还想吃，齐麟说干辣椒没多少了，只够全家吃一顿火锅的，要么就等那五盆辣椒的青果子熟成红果子，要么就得等明年收辣椒的时候。 尺惑不干，非要吃完火锅，再吃顿烧烤。 齐麟也是服了这个大和尚，他是怎么当上国师的？靠吃吗？ 被磨得没了脾气，在仅剩的一丢丢干辣椒里，分出三粒，齐麟想着，磨的碎碎的，撒料里多放芝麻和孜然，掺在一起借个辣味，勉强再糊弄他一顿。 岂料，中秋那夜，全家吃了顿火锅之后，尺惑又爱上了红汤火锅，锅底都没舍得扔，连吃三顿，直到把红汤涮没味了才倒掉。 于是，他的要求就升级了，要再吃一顿火锅，外加一顿烧烤。 齐麟不想搭理他，把问题抛给他，说没辣椒做不了，想吃就去找辣椒。 尺惑看看那五盆辣椒秧，红果全摘了，就剩几颗绿果子，那果子小小的，看那样子还得长上一阵子，一时指望不上这五盆。 他又去了皇宫，勒令花房管事把存的辣椒种子全交出来，花房管事颤巍巍的将仅有的两颗干辣椒呈了上去。 尺惑学着齐麟的样子，把籽剔出来留给了管事，把唯二的辣椒皮如珠似宝的包了两层布，揣到了怀里。 至此以后，再也不唠叨吃烧烤和火锅了，因为他知道，大雍的辣椒全被他吃光了。 这次去皇宫，尺惑很确定的告诉皇帝，那变数就是武老夫人，目前尚看不出她对国运有何影响，一个老太太天天围着孩子转，鼓捣出几个新奇东西，也都是跟孩子有关的，且再看一阵再说。 尺惑提议让皇帝把小皇子送去武安侯府的葫芦园上学，被皇帝毫不犹豫的给拒了，他说他膝下目前就这一个皇子，定要用心培养，会请大儒给他开蒙，他也会亲自教导骑射，一个侯府家的学塾，就算了。 尺惑生气了，一句“不知好歹”，就气鼓鼓的回了武安侯府。 八月十六，是当朝丞相孙承祖祖母的百岁寿辰，天下少见，百年难遇的大吉之事。 孙家老寿星高寿九十九，便是百岁大庆。 一百是满数，古人觉得十为满，满则亏，“十”是尽头，不吉利。 所以，只过九十九，留一分余地，寓意还能继续活。 且，九是阳数之极，长长久久，福寿无边，比一百更吉利。 这场寿宴，惊动了整个京城，全大雍但凡能和丞相府搭上边的，都削尖脑袋想求来一张请帖。 借机会给当朝宰相送礼已经不是主要目的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是都想沾一沾那难得的大福气。 百岁人瑞，举世罕见，谁不想亲自给百岁老人拜一次寿，求一次共沐洪福的大机缘？ 武安侯府收到了请帖，可尚在孝期，按习俗是不能参加这类宴席的，但丞相府还是郑重的送了请帖，以示对武安侯府的敬重。 要不要请，是丞相府的事，能不能去，那就是武安侯府的事了。 齐麟自然不能坏规矩，人不到，礼必须到。 平东将军府也收到了请帖，并邀请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一同赴宴。 丞相府这次特意请孩童来贺百岁寿宴，是取“童颜添寿，稚子增福”的美好寓意。 童颜对鹤发，更象征岁月绵长、生生不息，是最圆满的寿辰吉兆。 百里老夫人把小老七武玉臣接走了，领她一起去赴宴，一是想让她和外面的孩子多接触一下，二是抢块寿糕给小玉臣吃，沾沾福气，希望她能早点开口说话。 齐麟无有不应。 八月十六，相府。 朱门绮户，张灯结彩，贺寿的宾客车马从府前长街排出半里有余。 丝竹礼乐与贺寿声交织，满堂宾客盛装出席，如锦绣在流动，将相府妆点成一片喧嚣的福海。 寿堂设于开阔的前庭，正上方是御赐的“人瑞齐天”匾额，后面以百幅“寿”字绣屏为壁，屏上悬着一个巨大的鎏金“寿”字。 九十九岁的孙家老寿星身着百福纹绛紫袍，端坐堂上，虽白发稀疏，却精神矍铄，含笑接受着满堂宾客流水般的叩拜与祝颂，真真是百年难遇的盛景。 平东将军府的马车在侧门停下，百里老将军携夫人下车，身后跟着小脸严肃的百里观山和一脸新奇的百里听川。 老夫人手里，牵着粉雕玉琢，又异常安静的小外孙女武玉臣。 小玉臣穿着鹅黄色的小衫裙，头上扎着同色丝带，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不笑，也不说话。 百里家是军功起家，地位尊崇，自有管事殷勤引到上席。 宴席分内外，男宾在外庭，女眷孩童多在内园水榭花厅。 因是“童颜添寿”的寓意，今日府中特意辟了“稚子园”，专供各家带来的孩童玩耍，备了各色精巧点心、糖人、面塑，还有专门逗孩子的杂耍艺人。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得了祖母叮嘱，要看好妹妹，两人一左一右牵着小玉臣，在稚子园里走动。 小玉臣的安静和过分漂亮，很快引来了其他孩子的注意。 有几个年纪相仿，被家里惯得有些跋扈的官家小子，见这小丫头总不说话，只是用点头和摇头和她两个哥哥交流，便围了上来。 “喂，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一个胖墩墩的小子伸手想去扯小玉臣头上的丝带。 百里观山一步挡在妹妹身前，小脸绷紧，眼神已经有了几分他爹在军中的冷厉： “拿开你的手。”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嗤笑：“护这么紧？她是你家养的宝贝雀儿，只会瞪眼不会叫？” 百里听川立刻炸毛，像只被惹恼的小豹子，撸起袖子：“你再说一遍试试？我妹妹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你们能欺负的！” “不爱说话？那不就是小哑巴？”胖小子做了个鬼脸，其他几个孩子跟着哄笑。 小玉臣依旧安静，只是微微往大表哥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百里观山的衣角。 第74章 顶瓜急救术 百里观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在这种场合打架，会给家里惹祸。 他冷冷扫了那几个孩子一眼，那一眼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锐气，胖小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妹妹如何，与尔等无关。再敢靠近，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他拉着妹妹，示意弟弟，“听川，我们走，去那边看捏面人。” 百里听川朝那几个孩子挥了挥拳头，哼了一声，才跟上。 三个孩子，很快就忘了这段小插曲，被琳琅满目的吃食和小玩意儿吸引了过去。 终于，宾客们等到了寿宴的重头戏：分切“百寿糕”。 那是一种特制的多层糕饼，每一层用果脯、蜜饯、莲子等摆出不同的寿字，最后由老寿星亲手切开第一刀，再由仆妇分给在场所有的宾客，寓意“分寿同享”。 仆妇端着分好的小块寿糕，穿行在孩子们中间。 小玉臣也分到了一块，正正方方的，有两层，上面一层是黄色，下面一层是白色，顶上还嵌着一枚红艳艳的枸杞，很是可爱。 她捧着，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吃的眉眼弯弯，依旧安静。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胖小子，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寿糕不够大，又或是纯粹贪心，或是就想欺负人玩，瞄着旁边一个怯生生的，比他小的小姑娘。 趁人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把抢了她的糕，连同自己手里剩的大半块，胡乱塞进嘴里，想快点吞掉“罪证”。 那糕本就黏腻，他又吃得急，一下子堵塞了咽喉，噎住了！ 胖小子双目骤然圆瞪，布满血丝，整张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紫，额上青筋暴起。 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声，说不出话，也吸不进半点空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踉跄，眼白上翻。 周围的孩子们吓呆了，有胆小的“哇”一声哭出来。 仆妇和远处的丫鬟闻声赶来，见状也慌了神，不知怎么办好，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天爷！噎住了！快！快拍背！”一个仆妇尖叫。 “抠他嗓子眼！”另一个丫鬟慌得直接伸手。 “水！快拿水来灌！府医呢，去叫了没？”不知谁在喊。 大人们惊慌失措，有的拍背力道不对反而让他更痛苦，有的试图灌水却感觉更严重了，更多的则是围在旁边束手无策，满脸骇然。 孩子们吓得哭喊一片，方才还喜庆祥和的稚子园，瞬间被恐慌笼罩。有机灵的仆人已飞奔去前庭报信。 这哪里还是“童颜添寿”？ 若真在这百岁寿宴上，在分食“百寿糕”的时候，活活噎死一个官家子弟…… 这将成为大雍最大的笑话，一场百寿盛事，立刻会变成笼罩整个家族的晦气与阴影！ 负责照看稚子园的管事嬷嬷脸都白了，腿一软，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众人绝望之际。 “都让开！”百里观山一声清喝，拉着弟弟就冲了过去。 他一眼就看出，这情形，跟武祖母在葫芦园教的“被东西卡住”一模一样！ “剪刀、石头、布！”百里听川已经喊了出来，兄弟俩默契十足。 百里观山飞快绕到胖小子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回忆着武祖母教的要领：剪刀，二指找准肚脐上的位置；石头，一手握拳，拳心对准定位；布，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剪刀、石头、布，顶出气，卡不住！”百里听川在旁边念着口诀，自己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仿佛随时准备接替。 百里观山深吸一口气，跟着口诀的节奏，用尽全力，猛地向里向上一顶！再一顶！ 一下，一下，又一下。 “呕——！” 黏成一大团的寿糕混合着口水，猛地从胖小子口中喷出。 他随即瘫软在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虽然狼狈不堪，但脸色终于慢慢恢复，说明呼吸已通畅。 死里逃生。 一片死寂后，是更大的喧哗，那喧哗里充满了后怕，更多的是庆幸，还有难以置信。 “活了！救过来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法子？神了！” “是平东将军府的小公子！了不得啊！” 百里听川松了口气，拍拍手，有点小得意地看了看周围惊魂未定的大人和孩子们，忽想起祖父教导过“有本事不可太炫耀”，又把那点得意压了下去，只是紧紧拉住了小玉臣的手。 小玉臣依旧没说话，仰着小脸，看了看咳嗽不止的胖小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表哥，那双过分安静的眸子里，有细微的光芒在轻轻闪动。 丞相府的管事和闻讯赶来的孙家子弟，几乎是扑到近前，看到孩子虽然狼狈但已无性命之忧，个个额上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胖小子的家人，一位工部郎中的夫人，早已哭得几乎晕厥，此刻扑到儿子身边，确认无事后，转身就要给百里兄弟跪下，被百里老夫人急忙拦住。 “老夫人！老将军！大恩大德！救了我儿性命，也救了我全家啊！”郎中夫人泣不成声。 若孩子真死在这里，他们家族与相府将结下何等心结？简直不敢想。 孙家一位负责宴客的少爷更是长揖到地，声音发颤： “今日若无两位小公子出手，我孙家这百岁寿宴……险些酿成大祸！此恩此德，孙家铭记于心！定当重谢将军府！” 很快，连在前庭待客的丞相孙承祖都惊动了，特意派人来问询，并再次向百里老将军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喜庆氛围的祸事，被两个孩童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弭于无形，这岂止是救人，简直是重新定义了百岁寿宴的“凶吉”，保住了丞相府的体面！ 原本只是因军功受敬重的平东将军府，瞬间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宾客们围拢过来，仔细端详那两个小子，哥俩救完人后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有些臊红，但小身板依旧挺的笔直，一左一右牵着小妹妹，一看就是好孩子，招人喜欢。 有那心思活泛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家里哪个女娃和他们适龄了。 第75章 焦点访谈 百里老将军夫妇被围了个结实，赞许之声不要钱似的砸过来。 “将门虎子，临危不乱，真是了不起！” “百里将军府上，果然家风严谨，教子有方！” “何止有方，简直是授了仙法！那救人的招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竟如此神效！” 百里老将军捻须，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面上仍是威严持重，但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百里老夫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谦虚着回她们了，只好揽过三个孩子，慈爱地抚着他们的头。 百里兄弟挺着小胸脯，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惊奇与赞誉，心里也美滋滋的。 他们没想到，武祖母教的“顶瓜急救术”，竟能在这样的大场面派上用场，真是给百里家长脸了。 就在这赞誉达到顶峰时，被夸得有些脸红的百里听川，终于忍不住，抬头挺胸，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道： “这法子不是我们家自己想的，是在幼儿园学的！” 百里观山也点点头，补充道：“这叫‘顶瓜急救术’，是葫芦园的‘自保课’内容。” “幼儿园？”“葫芦园？”“自保课？” 这些陌生的词汇，瞬间勾起了所有宾客的好奇心，尤其是家中有幼龄儿女的宾客们，更是想问个究竟。 “老夫人，敢问这‘幼儿园’是何所在？竟教如此实用的保命本事？” “葫芦园？听着像是个园子，莫非是府上新设的学堂？” …… 问题如潮水般涌向百里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瞬间成为焦点的孙儿，又想起齐麟捣鼓出的那一套，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骄傲，面上却从容含笑，温声解释道： “诸位谬赞了。 这‘幼儿园’啊，并非我平东将军府所设，乃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怜惜府中子弟年幼，又想着该让他们学些实在有用的东西，莫死读书。 就特地辟了园子，请了先生，不拘着什么经史子集，倒是教些格物的学问，还有自保的本事，就如今日这般应急救命的小法子。 因那学塾叫幼儿园，幼儿园所在的院子叫‘葫芦园’，所以孩子们戏称是在葫芦园所学。至于再细致的东西，我也不甚了解……” 百里老夫人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遐想空间。 “武安侯府？可是那位，那位武老夫人？”就是让小儿子带着一帮孩子去接庶女归家，差点嘎了人家蛋的那位武老妇人？ “是了！听闻那位老夫人病愈后，行事颇为，颇为新颖，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就是她哥宠妾灭妻，她差点给他哥捶背过气的那位老夫人？ “能教出这般胆大心细、学以致用的孩子，这‘幼儿园’必有不凡之处！”棍棒之下出孝子，鸡毛掸子之下，也必能教出好孩子。 一群身着华服、头戴珠翠的夫人，以及几位颇有地位的文官，见从百里老夫人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便转移了目标，将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一位侍郎夫人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奇：“两位小公子，方才那救命的本事真是了得！你们在幼儿园，就学这个吗？” 百里观山小脸严肃，言简意赅： “学，不止这一招保命的本事。 我们有堂课叫‘自保课’，武祖母说，先要会保命，再谈其他。 前几日还学了‘烫伤急救五字法’，下堂自保课，我们要去温泉庄子学游泳呢。” “嚯！这话在理！”一位武将出身的夫人击掌赞叹，“那除了这个，还学些什么？” 百里听川抢着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可多了！有‘体育课’！玩攻城、玩踢球，还练基本功，武家祖母说身体是一切的本钱，练得壮壮的，长的高高的，才有力气学本事！” “哦？不读《三字经》《千字文》吗？”一位翰林院的学士捋着胡子，好奇中带着审视。 百里观山接过话，依旧简洁： “也读，每天都有两堂课，《三字经》和《千字文》是中班的书学课。 我们还有‘格物课’，去粮铺买米和豆子，让我们识五谷，知粮价； 我们下堂格物课要去温泉庄子采蘑菇，特意请了山里的老把式，教我们辨认毒蘑菇呢。”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去粮铺？辨毒蘑菇？这，这倒是务实！” “攻城游戏？是个啥？没听说过。” 一位心思活络的商人夫人眼睛发亮，追问：“可还学算账？学看账本？” 百里听川歪头想了想：“算数课有，上堂课用石子和小棍儿，玩买卖东西的游戏。下堂课给我们发铜板，自己去买学具，自己算账，自己和掌柜的谈价。” “妙啊！”那商人夫人连连点头，“不读死书，重在致用！武安侯府这位老夫人，真有见地！” 又有人问：“那，可教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这话主要是有女儿的人家在问。 百里观山想了想，认真道： “有美育课。请了很好的画师先生，能教我们看真的花儿怎么画，不是照着死样子描。 还有音育课，我们学的第一首歌是《千字文》，也听曲子，还教我们听曲子里的高兴和不高兴。 武家祖母弹的曲子可好听了。” 那日齐麟在揽月楼唱的《重整河山待后生》，听过的人都不知这曲子叫个什么名，有人给取了个应景的名字——《劝儿》。 她们也都听说了，武老夫人一曲《劝儿》，就将混不吝的小儿子从青楼给劝了回去。 据说听到那首曲子的人，都万分感慨，说从未听过如此铿锵向上的曲子，那曲子听着提气，有一股浩然正气，至今无人能效仿出来，想再听一次怕是再无机缘。 所以，她们相信百里观山说的武老夫人弹的曲子好听。 “因材施教，触类旁通！”那位翰林学士此刻已是满脸赞赏，再无半分审视，“不困于章句，而启于蒙昧，导于实用，激于兴趣。这教学之方，暗合古之‘格物致知’，却又更活泼贴切，于童子大有裨益！” 众人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 第76章 说个毛线 这些钟鸣鼎食之家，对于如何教育下一代，有着最深的焦虑和期望。 “幼儿园”所授，既非纯粹的玩耍，也非枯燥的经学，而是将生存之能、生活之识、生趣之艺巧妙地融为一体。 恰恰契合了他们的需求，既怕孩子成为不通世务的书呆子，又怕他们沦为只知享乐的纨绔。 “百里老夫人，这幼儿园，真乃育人宝地！不知我等家中顽童，可有福气前去受教？” 终于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百里老夫人可不敢随便应承，只推托道：“这，老身还真不知，怕是要亲自问过武老夫人的意思。”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对视一眼，骄傲的心里直冒泡，拉着妹妹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个伸手把妹妹的发带拨正，一个把妹妹吃到嘴里的碎发别到耳后。 武玉臣嘴角弯弯，眼睛更亮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幼儿园收不收外人，但此刻，作为“葫芦园”的优秀学员，接受着众人惊叹、赞赏、甚至羡慕的目光，那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让他们觉得，平日里在幼儿园学的东西，原来如此了不起。 百里老夫人含笑看着两个尾巴都快摇上天的孙子，心中对齐麟那套“别样”的教法，再无半点疑虑，只剩满满的骄傲与支持。 她知道，今日之后，武安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一层皮了。 一时间，相府的百岁寿宴上，最热门的话题，竟从“百岁人瑞”的福气，悄然转向了武安侯府神秘的“葫芦园”和那些闻所未闻的“课程”。 无数道或探究、或惊叹、或意动的目光，投向了今日并未到场、却以另一种方式震撼全场的武安侯府。 齐晟被几个好友围住，纷纷探问武安侯府幼儿园的事，齐晟被问的一头雾水，啥幼儿园，啥葫芦？啥课？ 他不知道啊！ 还有请他帮忙的，求他问问他妹，能不能让他家小孙子去幼儿园上学，若是事成了，定要重谢。 齐晟想要那个“重谢”，寻思着不就是收个别家小孩在自家学塾里读书，应该不是难事吧？要不应了？ 但，自从他被齐麟捶了一顿后，一提他妹，他就下意识的发怵，为了不给自己再招来一顿揍，他没敢大包大揽，说了个囫囵话。 “我帮你问问，我都不知道我妹家开了个什么园，成不成得看她应不应。” 承恩伯，文锦书的亲大哥，几个同僚来找他，看看能不能走他的门路，安排自家孩子去幼儿园学上一段时间。 承恩伯说着场面话应付着，心里却在嘀咕，我还想把自己孩子送去呢，我还得走我妹的门路呢，你们往后排着吧。 武安侯府幼儿园，因小胖子一噎而扬名京城。 而此时的齐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泼天烦恼，她此时正与两个儿媳妇讨论府里要开一家毛线工坊的事。 齐麟觉得武安侯府的家底够躺平的了，她不想研究做买卖的事。 上一世为了那碎银几两，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这一世条件好了，为啥还要操那心啊？她现在事挺多的，她不想干！ 可她的两个儿媳妇不允许啊，说上回都答应她们了，得空了就细说毛线的事，今天正好有空，她只要动动嘴，其他的都不用她管。 无法，硬着头皮把她脑袋里关于毛线的相关知识，毫无保留的全讲给她们听，说实话，她也是一知半解。 这还得感谢前世刷到的各种小视频，若不是毛线跟她的爱好有关，她也是一手指头就滑走了，能记住这么多也是出于好奇。 记得比较牢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羊毛去脂去渣的环节，用大锅烧草木灰水，水温温热不烫手，羊毛放入轻轻揉，洗去羊油、脏污，别猛搓，会毡化。 关于毛线纺织的过程，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生毛绝对不能直接热水烫，一烫就毡成毛毡，再也纺不成线； 羊毛必须顺向梳，逆梳全是结；阴干，不能暴晒，晒过的毛线又干又脆； 没有染料没关系，本色毛线最耐看，后期再用茜草、板蓝根、栀子染色。 两个儿媳妇提出武安侯府和盘莹的娘家合作，从毛线的制作，到开店铺，再到雇人宣传钩针和织针技术，两家一起张罗，赚了钱后，再按比例分红。 齐麟想了想，根据她的经验，这样合作要不得，有句话说的好“要想亲人变仇人，那就合伙做买卖。” 她提了一个不一样的合作方案： 毛线的原料采购，毛线的纺制，毛线的运输，这几个环节，由盘莹娘家负责； 武安侯府负责开店，店里卖毛线，也卖毛线编织的成品，更卖技术，会有绣娘负责教客人如何勾，如何织。 毛线送到店里，现银结算，一手钱一手货，合作共赢。 送货的价格，包括毛线的所有成本：采购成本、运输成本，加工成本，管理成本等，再加上合理的利润。 因为武安侯府的产业大部分在京城，一小部分在南疆，所以，京城百里内，是武安侯府开毛线铺子的地界，京城百里外的地界，盘莹娘家要想开铺子，随便。 钩织款式共享，店铺收入，谁家的店归谁，互不干扰，但又可互相关照。 齐麟会把自己会的所有花样都教给陈姨娘，一来，陈姨娘学的快，还能举一反三；二来，给她和武世英一个赚零花钱的机会。 毛线铺子若想用陈姨娘织出来的样子，得花银子买。 就这样，毛线的买卖，齐麟讲过这一次之后，真就再也不管了，至于什么时候教陈姨娘那些花样，还有袜子、手套这些都怎么织，她的确得抽时间。 文锦书提出，丧礼已过一月有余，谢孝宴是否要张罗起来，若是过了百日祭，就不合适了。 谢孝宴，不是在出殡当天，而是丧事办完后，过一段日子，主人家请帮忙的人家、来吊唁的亲友、还有设了路祭的人家，郑重的吃一顿饭，专门用来答谢。 这种事，齐麟更懒得管，全权交给文锦书，只说，等八月二十后，上完第二堂户外活动课再说。 第77章 家国之骨 第二日，刚吃过早饭，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坐在齐麟身边，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都有话说，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齐麟都喝完饭后第二杯茶了，也没等来这俩人开口说事，不耐道：“你俩有啥事，直接说，扭扭捏捏的，看着不顺眼。” 文锦书，轻咳了一声，看着齐麟的脸色，小声开口道： “母亲，我大哥说，想把我那最小的侄儿，送咱家幼儿园上学，儿媳就想问问您……” “嗨！我以为多大个事呢，来呗，加把椅子的事，明儿领孩子来，今天让阿福和他师傅加个班，再打出一套桌椅和床。” 亲戚家孩子想来蹭个学，本就不算啥，再说人家在朝堂还帮着武世骁说过话，欠着人家人情呢。 况且，收了三儿媳妇的侄儿，自然要收大儿媳妇家的，一碗水得端平！ 盘莹看大嫂这么顺利就办成了，她也不那么怯了，大起胆子说： “母亲，我也是，娘家想送个小侄儿来咱幼儿园。” 齐麟大手一挥：“行，明天一起来！多一把椅子的事，让阿福多做一套就行了。” 一碗水端平！ 二儿媳妇家是商户，总是觉得低人一等，之前，武安侯府有点好处，人家娘家都躲的远远的，不往前凑，遇事也不麻烦侯府，生怕连累自家闺女被人瞧不起。 盘莹嫁到武家十多年了，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这还是第一次替娘家开口，但凡齐麟犹豫一点点，那都是她不会办事。 齐麟瞧着两个儿媳妇的样子，有些纳闷，不敢跟我开口？我平日这么可怕吗？不应该啊，我对她们多好啊！ “你俩以后有啥事，直说，别整那扭扭捏捏，拐弯抹角的，我懒得猜。” “是，母亲。” “知道了，母亲。” 今天是逢七的课程，音育先生的第一堂课，齐麟坐在角落里旁听。 老先生名叫季来之，一身青布直裰，须发皆白，手持一支古律管，端坐于上，目光平和，自带一股不染凡尘的仙气。 他并未急着抚琴弄曲，只将那支古律管在案上轻轻一叩，管身发出清越一声，宛如古泉击石，泠泠入耳。 “世人但知听曲，却不知乐之本，在律；律之本，在天地之气。” 季先生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堂中的孩子们，最终似有若无地掠过角落旁听的齐麟，语气沉定： “后世流传曲调，多求悦耳婉转，却把正律、本音、气脉尽数阉割。 去了刚猛，删了厚重，削了风骨，只剩靡靡柔音，听来顺耳，实则失魂。” 他拿起五支长短不一的律管，依次轻叩： “宫、商、角、徵、羽，五音配五行，应五方，通五脏。 宫音厚重，属土，主信，声如大地载物，后世多改得轻浮； 商音刚正，属金，主义，声如金铁清鸣，后世多削得绵软； 角音舒展，属木，主仁，声如春木抽枝，后世多弄得细碎； 徵音热烈，属火，主礼，声如烈焰明烛，后世多减得寡淡； 羽音渊深，属水，主智，声如深渊藏龙，后世多变得浅白。” 话音一顿，季先生随手取过瑶琴，指尖轻拨，一声宫音沉厚而出，如钟鸣大地，震得人心头一稳。 “你们听，这才是正本之音。 后世曲子，为了顺口好听，把五音的强弱、长短、清浊、起伏，按人情好恶删改，只留媚耳之调，失了感天地、通神明、正人心的根本。” 他再拨一串连音，清浊相济，刚柔相生，既有山河壮阔，又有四时流转，听得堂中孩童屏息凝神。 角落里的齐麟更是听得心神俱醉，她是请了个大神来给一帮小娃娃讲课啊！ 她何德何能，能在异世遇到这样的高人，她惶恐啊，不行，她得把这老爷子供起来，好好伺候着。 季先生收指，琴音余韵绕梁不散： “今日第一课，不教弹曲，只教识本。 记住：乐非悦耳之技，乃正心之器。后世流传者，多为阉割残本；今日起，我教你们的，是未失其真的古乐正声。” 齐麟只听了一节老先生的课，就觉比现代上了一年的课收获都多，正崇拜的望着老先生，心里想着，这个古代不兴签名哈？ 就见季先生神色郑重，起身微微欠身，谦卑恭谨的对她说： “老朽曾有幸听过老夫人唱的一曲《劝儿》，但只听得最后两句，心神激荡，久久难忘。今日冒昧，不知可否厚颜求得老夫人赐一首全曲，以慰老朽平生之愿？” 他那小徒儿知道他爱曲如命，但凡有个新曲子，不管好赖，都要过一耳朵。 那日，当他飞奔赶到前院时，只听到了最后两句，可就那两句，足矣让他认定这是一首好曲子，令他惦念了好久。 齐麟一怔，随即敛神起身，问：“劝儿？” 季先生立即清唱了两句：“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齐麟恍然明了，是她在揽月楼唱的《重整河山待后生》，《劝儿》这名不知谁取的，还挺贴合那日的情景。 她也愿意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与高手交流一番，还想着日后多听老先生几堂课，学点好东西呢。 “季先生这是要考较老身？我这可是野路子，哪敢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既然先生想听，那我就班门弄斧一次，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齐麟话说的俏皮，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她干脆也清唱起来：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季先生听得入神，双目微阖，指尖仍在案上轻轻和着余拍，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竟已泪光隐隐。 他猛地起身，对着齐麟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语气颤抖： “此曲气贯山河，有着家国之骨！ 非心怀大慈大悲、大痛大恨者不能作，非胸有乾坤社稷者不能歌。 老朽今日，听得的不是曲，是魂啊！ 当世所谓雅乐，与老夫人此曲相比，真真是粪土不如！ 多谢老夫人，赐老朽一曲，死而无憾矣！” 言罢，他竟微微哽咽，再难成语，只反复抚着心口，久久不能平复。 齐麟被季先生的反应弄的有些无措，这是听激动了？她也能理解，可能就像当年第一次听《沧海一声笑》，自己也很激动。 说好的，文家和盘家的两个孩子明天来上学，结果，两家人下午就把孩子送来了。 齐麟很是纳闷，孩子上个幼儿园而已，又没人跟你抢，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第78章 四个新生 文家的孩子叫文开，五岁的小子；盘家的是个六岁的小子，叫盘济安。 这俩孩子一前一后到的侯府，运气好，正好赶上下午那堂体育课，进了葫芦园就开玩，不用自我介绍，也没有适应阶段，一堂课玩下来，全员混的滚瓜烂熟。 齐麟还以为新生得适应几天，谁知道，根本不用操那心。 放学的时候，文家小子赖唧唧的跟文锦书商量：“姑母，就不能再上一堂课吗？” 齐麟这一天收到了好多拜帖，还有几封信，信中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想送自己孩子来侯府幼儿园上学，齐麟都惊到了，出啥事了，怎么就都要来她家葫芦园了呢？ 直到她大哥齐晟来了侯府，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他哥讲了大概，先是惊了一个措不及防： “你是说，昨天相府家老祖宗百寿宴，山儿和川儿救了一个噎到的孩子，我们家幼儿园就出名了？这两小子，今天一句都没提这事啊。” 后又听他哥说了今天来的目的，又是一个措不及防： “你是说，你要给你的朋友家的孙子，搭人情求个进幼儿园的名额？” 齐麟没忍住，又给他后背捶了两下子，边捶边训： “你那朋友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甘愿替他跑腿，也不想着把好处留给自家孩子。 你是爹，你是祖父，齐家的孩子你是一点都不管了吗？你不学好，子孙也不往好了教吗？ 你是不是傻？老齐家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败家子！我替爹娘锤死你得了！” 齐晟跳的远远的，和妹妹拉开距离，左右张望一下，没几个下人看见，放心了，脸没丢太大，他还觉得很委屈，反问他妹： “你又打我！我都是当祖父的人了，也不给我留点面子，我怎么就不想着自己家孩子了，都好吃好喝好书院的供着呢。” 齐麟觉得跟他哥说话费劲，把他哥撵走了，让他给嫂子带去一句话： “告诉嫂子，让她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送来幼儿园，我教。记住，必须我嫂子点头，她选的我才收！” 打发走了齐晟，齐麟就开始琢磨幼儿园收新生这个事，左想右想，这个口子不能开！ 收这家不收那家，得罪人，况且她只想管一下自家这些孩子，别人家的她还真不想操那个心。 于是，晚饭的时候，齐麟给家里下了个令：除了收文家，盘家，齐家，这几个孩子外，不管谁来求情，一概不收。 尺惑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朝齐麟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尺惑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子，硬塞进了葫芦园，齐麟刚一瞪眼睛，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尺惑就甩出了交换条件： “这孩子，你收了，以后你家二小子武正臣，他的功夫和兵法，我教了。” 齐麟：“……”有本事了不起啊？了不起！ 尺惑的本事，这段日子，齐麟算看出来点东西，这大和尚能文，能武，看事的格局和角度都与常人不同，教武世骁就跟玩一样，皇上真是给武家安排了个好先生。 对此，齐麟是感激的，所以，尺惑的吃喝，她都尽量满足，偶尔还自己下厨做点新奇菜色，犒劳一下大和尚。 小老二武正臣，天生神力，还喜欢舞刀弄枪，他的私课，选的就是学武，齐麟本还担心赵小虎的水平教不了几天，正打算给他再寻一个好师傅，这不，尺惑就送上门了。 尺惑领来的小子叫林楷，五岁，但长的瘦小，看着也就四岁左右，板着小脸，不大爱说话。 也没说是哪家孩子，只说是他欠的债，该他们家的，让和其他孩子一样看待即可，就是私课要接回家去上，家里给量身定做了别的课程。 荣国公府，齐麟的嫂子苏氏，亲自送来一个七岁的小子，叫齐可为，是世子一房的嫡幼子。 荣国公世子并非苏氏所出，齐麟对苏氏的此番决定也很意外，并明确告诉她再送来一个也可以。 苏氏说就这一个还可以培养一下，其他的都不合适，要么是养坏性子的庶子，要么年龄太大，要么不是苏氏所愿。 齐麟自然尊重嫂子的决定，又叮嘱她别惯着他哥，但凡受了委屈就来侯府找她，看她不锤死那个齐大圣。 苏氏很喜欢现在的齐麟，以前和这位姑奶奶交往都是中规中矩，谈不上情分，现在倒想和她多亲近几分。 因为她给自己撑腰，更因为她现在鲜活的让人忍不住靠近。 送走了嫂子，齐麟亲自带着林楷和齐可为参观了一圈幼儿园，耐心的给他们介绍各个区域的功能，还有课程表里的课程都“玩”什么，说的逗趣又夸张，勾的两个孩子心里直痒痒。 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望着户外活动区的大型游乐设备，想玩，但被齐麟给塞进了教室，说听完书学课，就是体育课，就能和同窗们一起玩了。 林楷小眉毛蹙了一下，没说什么，安静的坐在给他准备的小板凳上认真听课，武老夫人说了，专门为他们几个新生做了小桌子，小椅子，还有小床，很快就能做好，这两天得将就一下。 齐可为扁着小嘴巴，要哭不哭的，他想先玩再听课，可又不敢说，祖母送他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听姑祖母的话，他也只能委屈自己了。 齐麟计划这月二十，领孩子们去自家温泉庄子待一天，教孩子学会游泳，她认为这是最应该掌握的一项活命本事，关键时候能活命。 尤其是小姑娘，万一落水了，也能自己游上岸。 看了那么多小说，多少设计陷害的桥段，都是把小姑娘推下水，然后上演个英雄救美，再来个肌肤之亲，奸计得逞，逼的小姑娘最后非嫁不可。 她得把这种可能性降到最低，会游泳就能破局了。 她为此还让针线房给三个小姑娘做了泳衣，虽然材料是棉布的，没有弹性，但是做成了分体，就解决了。 上半身是贴身半袖，下半身是三分裤，外面罩了一层打褶的短裙。 小子们的没有，爱穿啥穿啥，光腚都行。 温泉分男女池，齐麟会游泳，她可以亲自教三个小姑娘，但小子们，齐麟想让尺惑教。 侯府护卫就有会游泳的，但齐麟就想拽着大和尚，因为她有个预感，林楷那孩子身份不简单，让尺惑跟着，自己领来的孩子自己护着，她心里多少会安心一些。 当齐麟跟尺惑提了这个事后，尺惑竟然狮子大开口，跟她谈条件，说他跟着去也行，教游泳也不是啥大事。 但前提是，齐麟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做“吞云团”，他要吃。 第79章 吞云团 有一日晚饭，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桌子上的吃食，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天上的云，说天上的云看着好好吃，肯定是甜味的。 “我觉得是烟味的。” “我觉得是雨水的湿味。” 齐麟没忍住，也参与讨论起来，她不但参与，还显摆。 她说有一种甜品，吃起来就跟天上的云一样，入口即化，如果不用豆沙最底，都裹不住那层云，一吹就跑了。 她不但吃过，还会做！ 那甜品名叫“吞云团”。 取流云一团，入口轻吞，甜软绵密，实乃人间极品滋味。 孩子们被齐麟忽悠的直咽口水，缠着她赶紧做，场面一度混乱，直到齐麟答应一定给他们做，抽时间就做，这才平息了一场“暴乱”。 齐麟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人，比孩子们更想吃到，那就是大和尚尺惑！ 吞云团，是齐麟临时起意，给东北名菜“雪衣豆沙”取的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 雪衣豆沙，堪称东北菜里最温柔、最仙气、最不像东北菜的一道绝味。 据说，饭店餐口最忙的时候，哪桌客人要是点这道菜，厨师都想拿菜刀砍人，因为太费工。 但也真的是好吃，莹白蓬松的一团，虚软如云，入口不腻、不油、不塌，轻咬即化，似吞一团流云入喉。 内里是绵密沙软的红豆沙，甜而不齁，就药丸那么大，裹在里面，恰好沉住外面要“飘走的一层云”。 是烟火人间里，最接近天上云朵的一口甜。 厨房现在是武安侯府最风光的地方，因为齐麟经常来露一手，也因为葫芦园每日加了两餐茶点，厨房所有人的工钱都涨了五成，好多奴仆都托关系，找门路，想调到厨房当差。 齐麟领着朱朱和翠翠，又来了厨房，李厨子正在准备孩子们上午的茶点。 见老夫人来了，自觉的靠过来听差，因为他要在最多两次之内，把老夫人做的菜品学会。 日后很大可能，这道新菜，就由他来掌勺，老夫人是不会整日围着灶台转的。 齐麟先取赤豆，淘洗得莹净，入清泉慢煨，直熬到豆粒酥烂，再用细纱绢袋细细绞压，滤去粗渣，只留那一团绵密如泥、赤红温软的豆沙，拌入少许蜜渍糖霜，收在青瓷盏中静置，甜香清浅，不浓不烈。 真正的妙处，在那一层云衣。 她取新鲜鸡蛋，只取清，弃了黄，置于素白深碗。 执三根竹箸，不急不躁，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打。工夫就费在这道程序，齐麟把这个活交给了厨师老李。 初时是清液，渐起细泡，再转绵密，最后竟凝作一团雪色云絮，蓬松、莹白、轻软得仿佛一触即散，筷子立在碗中不倒，就可以了。 她取一小团豆沙，团作圆润小丸，裹一层薄粉，再轻轻坠入那雪色云絮中，裹得浑圆饱满，如一朵初生云团。 灶上温油，不猛不烈，只作暖浸。 齐麟用银勺托住云团，缓缓放入油中，只听细微一声轻响，雪色云衣遇热微涨，愈发蓬松莹白，如云朵在锅中轻轻浮起，不焦不褐，依旧素白如雪。 待得微微定型，便迅速捞起，沥去余油，置于素盘。 白者如云，赤者藏心，软蓬蓬卧在素瓷盘上，似流云落案，似初雪堆团，热气轻袅，甜香幽微，不张扬，却勾人。 每一团都有拳头那般大，齐麟做了很多，每个孩子发一个，给尺惑留了三个。 尺惑两口一个，三个“吞云团”瞬间就没了，他咂咂嘴，意犹未尽，竟不知人间食材，可作天上云味。 心心念念的美食吃到嘴了，反而万分不满，埋怨道：“怎就给三个？再多做些！” 齐麟给他回了个白眼，让他自行理会。 岂料，上午茶点时间，孩子们吃过之后，赞叹声不断，竟和大和尚提出了同样的要求：“祖母，再多做些！” 看着她们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尤其是小老七武玉臣，那眼睛简直就是在说：“祖母，求你，再多做些吧。” 况且，还有新来的林楷小朋友，他脸上的渴求比其他孩子更甚，不过，他不说，还在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多喜欢。 齐麟哪里招架得住，做！再做一次！一会儿就做！下午茶点就让你们吃上！ 下午是两节私课，林楷和同窗们吃过午饭后，就被家人派车接走了。 看那孩子的穿戴，努力低调也遮掩不住奢华的服饰；再看那马车，外表普通，功能齐全的程度；还有接他的护卫，每个人的精气神，那是手里最少沾过几条人命才能喂出来的杀伐之气。 齐麟已经断定，这孩子身份贵重，万分庆幸大和尚和她隐瞒了林楷的真实身份，她不想知道，大和尚你最好瞒住了，别暴露出来，就这样最好。 大雍皇宫。 年轻的皇帝木稷璋，放下手里批阅的奏折，好奇的看着儿子写作业。 “楷儿，你这写的什么？父皇怎看不懂？” 林楷，是木楷的化名。 藏木于林，木在林中，不见其木，只见其林。 “禀父皇，儿臣在写算学课的作业，这是数字，儿臣比其他同窗落了两堂课，今日学的竖式，儿臣没听懂。 课后，武老夫人给儿臣和另外三个同窗一同补了之前的课，这是留的作业，明日要交的。” “武老夫人亲自教你们算学课？” “嗯，教的可有趣了。”林楷不太想和父皇说下去了，耽误他写作业。 岂料，他父皇又翻起了他的文具，捏着一根小木棍，问他好大儿： “楷儿？这小木头作何用的？朕怎瞧着中间还有点门道。” “这个呀，叫铅笔，是今天发的，每个同窗都有，武老夫人让拿回家，家长帮着把铅笔削了，就是外面的木头斜着削掉，露出里面的笔芯，明天美育课要用，还嘱咐这笔怕摔，笔尖容易断。” 说完，小眼睛期盼的看着父皇，那意思是：“皇帝爹，你身份这么高贵，还这么忙，能帮孩儿削铅笔吗？” 皇帝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叫过一个太监，拿了把小刀，边比划边征求儿子意见：“是这样斜着向上削吗？” 林楷点点头，崇拜的看着皇帝，他爹可真厉害，没看过武老夫人削铅笔的示范，就能削的一点不差。 大太监常忠看着皇帝玩刀，离手指头还那么近，担心坏了，可千万别削到手啊，紧张的直劝： “皇上，老奴看明白了，这些小事，让老奴替您办吧。”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闭嘴：“先生说让家长帮着削，楷儿的家长是朕，自然应该朕亲自办。” 这时，尺惑提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的来了。 第80章 告诸家长书 尺惑把食盒往林楷面前一放，十分不耐道：“给，下午的茶点，两个吞云团，你的那份。” 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更加不耐的扔给皇帝：“给，葫芦园给家长的书信。” 皇帝顿时懂了，皇叔为何如此不耐烦，原来是被迫当了一回跑腿的，不愿意着呢。 林楷嘴角弯弯，两眼亮晶晶的，骄傲的给他父皇介绍： “父皇，这是孩儿上午吃过的甜品，入口就像吞进了一团云，绵软甜香，可好吃了！ 同窗们都没吃够，央着武老夫人又做了一次，没想到武老夫人说话算话，果真下午茶点就有了，竟然还没忘了儿臣这份。” 林楷拉着皇帝去洗手，非让他爹按照他的步骤洗手，边洗手边唱： “一搓手心白，二搓手背来，三搓指缝开，四搓指尖乖……” 皇帝无奈，问：“这也是在幼儿园学的？” “嗯，洗手歌。” 常忠用银针验了毒，又切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平日很少见到波澜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和满足。 一刻钟后，常忠示意皇家父子俩，可以吃了。 皇帝正在看那封《告诸家长书》： 诸位家长台鉴： 今有一事，特为告知。 明日午后美育课毕，本园全体学童，将同往郊外温泉庄子，行户外游学之课，于庄中留宿一夜，次日傍晚方归。 请诸位家长于次日酉初至酉正，来园接领孩儿归家。 此次游学，课目有二： 一为习泳戏水，温泉水暖，安全无忧； 二为入山采菇，教习辨识菌菇，分清有毒无毒，增长见识，亦增童趣。 学童出行、食宿、安保，本园一应妥善安排，专人看护，步步照料，万请诸位家长宽心。 各家可随带奴仆二人，照料学童起居；亦可备自家马车一辆，随行照应，更为稳妥。 唯请诸位为学童预备物件，开列于下，勿使遗漏： 一、亵裤四条，以备习泳更换； 二、换洗衣物三套，内中须有短打衣装一套，宜于登山行走；山中气温偏低，衣物可比日常稍厚，免致受寒； 三、鞋袜三双，便于替换行走。 诸事安排妥当，只待明日成行。 愿诸学童安然游学，喜乐而归。 葫芦园谨启。 这篇给家长的一封信，可以说是齐麟为了和林楷的家长沟通，想出来的办法，其他孩子都是自家亲戚，接孩子的时候嘱咐一句就行了。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为了让孩子们的待遇一样，齐麟给所有孩子的家长都送了一封信，包括自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 文家、盘家和齐家，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哭笑不得，觉得齐麟嘱咐一声就行了，还搞这么正式，但自家小子却无比重视，千叮万嘱仔细看信。 三家人嘴上这么说，但都不敢马虎，当晚就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怕孩子出门受委屈，还给带了足足的银子。 盘家更甚，直接塞了二百两银票，告诉盘济安： “和同窗出游，大方一些，金银都是身外物，与他们成为同窗已是不易，若是能交到挚友，也算一场大造化。” 书回皇宫。 林楷拿起吞云团，大口咬下，真好吃啊！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父皇，信都看完了，为何还不吃？ 禁不住问道：“父皇，你不吃吗？” “你不吃给我！”尺惑伸手就要去拿。 皇帝赶紧护住，求饶道：“哎呀，谁说朕不吃的，朕就是琢磨楷儿明日出行的事，是否妥当。” 尺惑瞥了皇帝一眼，嫌弃的表情不要太明显，懒懒的往椅子里一歪，把玩着手上的佛珠： “多遣几个暗卫跟着，再加上贫僧亲自护持，你还有甚好怕的？ 何况武安侯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酒囊饭袋！ 那幼儿园最难得的，正是那几堂与众不同的课。你若偏不让楷小子去，还去她那幼儿园做甚么？半点意义都无！” 皇帝捏着吞云团，吃了一小口，嗯，味道的确不错，又吃了一大口，咦，还有馅呢？ 他自然知道皇叔的良苦用心，是他过于紧张皇子的安危，这也不能算错，只能怪他膝下子嗣稀少，目前就这一个皇子，养的就精心些。 嘴里吃着，就顾不上说话，索性一大口全吞掉，待嘴巴腾空了，才开口说话： “朕当然懂，不然也不会听说那幼儿园教孩子真东西，就厚着脸皮求你把楷儿塞进去。” 一提这个，尺惑就生气，送皇子上学这事，皇帝不信他，拒了，反过来才第二天，就发现幼儿园的好了，又来求他，这要不是亲侄子，他才懒得搭理，忍不住多说两句： “前日贫僧便劝你送楷哥儿去，你偏是不听，半点不信。非要等旁人都尝着甜头，你这才后知后觉，肯信了？ 亏得武老夫人一心教养儿孙，全无半点功利心，别家孩童一个不收。 不然那幼儿园孩子多了，人多眼杂，良莠不齐，好学之地也染了尘俗之气，便是你此刻强送楷小子进去，贫僧也要拦着你，不许你送！” “是，是，这事的确是侄儿短视了，幸亏皇叔出手相帮，侄儿在此谢过了。” 大和尚也受不了小一辈撒娇卖乖，一甩袖子，让他少拍马屁，划拉起食盒，拎起就走，不忘解释一句： “武家老太太说，吃完了，食盒得给拿回去。” 皇帝刚才给儿子削了铅笔，体会到了寻常父亲的欢乐，便也想让皇后也体会一下，把信递给林楷： “皇儿，拿着这信去你母后那里，让她帮你准备，快去快回，别耽误上课。” 林楷哒哒哒拿着信往皇后宫中跑，后面跟着躬身陪跑的小太监，不是他着急见母后，是不敢耽搁一会儿的课业，迟到了要挨打手板的。 他身为皇子，且是皇帝重点培养的对象，有一堂必修课——为君之道。 皇帝想让林楷去幼儿园，又怕耽搁这门课业，尺惑便建议按照幼儿园的课程表走。 因为幼儿园隔一天就会有一下午的私课，这堂私课，别的孩子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林楷完全可以回宫学为君之道。 八月十九，这日下午。 齐麟领着葫芦园十四个孩子，带着丫鬟、婆子，护卫，一个大车队，浩浩荡荡的直奔温泉山庄。 第81章 游泳第一课 武世骁和尺惑骑马跟着队伍前行，三个小姑娘和齐麟一个车，剩余的小子，本来分了两辆马车，因为齐麟扔给他们的一个小东西，他们觉得人多好玩，硬是全挤进了林楷家的大马车。 林楷带的一个随从，一张冷面抽了一下，没有抱怨，没有迟疑，临危不乱的迅速解决问题，马上调整套具，临时加了一匹马到这辆车，双马变三马。 在所有人都担心，马车规制是否僭越的时候，见齐麟并没有阻止，便也都当没看见。 齐麟扔给孩子们的是她小时候玩的一个折纸游戏——东南西北。 将一块正方的纸折成盒子形状，四角收拢，恰好成一可开合的掌间小物，将拇指与食指探入纸下空格间，手指一张一合，东、南、西、北四字便在上面轮转开合。 先问定方向，再数定次数，待手指停住，翻开内里藏着的字，或是奖励，或是惩罚，足够孩子们玩一路。 “东三下。” “一，二，三。夸一句你左面的人，小七叔，你要夸林楷哦。” “好，林楷写的字，端方沉稳，很有几分君子气度。” “好！”“对，林楷的字写的好看！”“夸的对！” “南六下。” “武义臣，你要学三声狼叫。” “好说，好说，嗷——！嗷——！呕！” “啊，哈哈哈哈，武义臣，你是一匹吃吐了的狼吗？我觉得你像我哥喝多了，哈哈哈！” “盘济安！我是你表哥，表哥也是哥，你胆敢笑话你哥！看我挠不服你！” “啊，救命啊，表哥，别挠我嘎鸡窝，痒死了，服了，服了，救命啊！……” “西四下。” “林楷，你中的签好有意思：蹲马步，唱五句《千字文》。” “啊？唱？蹲马步我行，千字文我也会，可如何唱出来？” “嗨！你落了两堂音育课，没学过千字文的儿歌，没事，我们会，教你。” 于是，马车内，孩子们硬是匀出了个小空地，让林楷能施展开，蹲得下马步。 他本就聪明，那首儿歌旋律又简单，两句之后就能跟着唱了。 武正臣领头，起先是一字一顿，“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清清朗朗；待唱到第二句，声音便渐渐拢在一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不再散乱；唱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十几道童音已然浑然一体。 越唱越亮，越唱越齐，脆生生撞在车厢上，又反弹开来，满车都是朝气十足的稚嫩童声。 那声音冲破车厢，漫在郊野官道上，竟有震得人心口发暖的气势。 尺惑骑在马上，听的浑身舒坦，闭眼假寐，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跟着队伍慢慢前行。 林楷的冷脸随从，赶着马车，眉间渐渐舒展，眼望前方，竟有种“难得偷得半日闲”的欢喜自在。 日头已斜向西山，残阳洒金，车行缓缓，童音悠悠，不扰天地清宁。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温泉庄子，太阳还未全落下山。 庄头忙而不乱的安排好一切，晚饭吃的是庄里出产的菜蔬，贵在一个新鲜。 坐了一路马车，淘小子们没有一个觉得累的，跳马猴子一样，在庄子里疯跑，孩子撒的到处都是，抓都抓不过来。 齐麟一看，好家伙，这帮熊孩子精力这么旺盛呢？大手一挥，下温泉，学游泳去！ 游泳想学会，一天肯定不行，还得多来几次，那就抓紧时间学。 温泉池点了满室的烛火，水光潋滟，女池这边，齐麟亲自下场教。 三个小孙女被各自的丫鬟领着，从更衣的厢房里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身上穿着的，正是齐麟亲自设计的“泳衣”。 三个小丫头，在池边互相看看，咯咯地笑。 “呀！” 小老大武书臣先叫了一声，扯了扯自己身上天青色的半袖小衫，又低头去看那裤腿在膝盖上方的裤子，裤子外面罩了一层打了褶的裙子。 “祖母，这裙子，它怎么是分开的？露着肚皮呢。” 她脸颊红扑扑的，既是新奇，又有点难为情，小手不停地往下拽裙子边。 “上下分开，下水才舒服，短一些，才不妨碍凫水。”齐麟笑着招手让她过来，又看向后头两个。 小老六武兰臣穿着一身柳黄色，她已经发现了妙处，正提着裙边，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真好看！祖母，这衣裳又轻快又好看！”她最是爱美，适应得最快。 最小的小老七武玉臣，一身浅樱粉，她倒不觉得害羞，只是觉得新奇，小手一会儿摸摸胸前绣的小花，一会儿又去翻裙子边，不开口说话，但那得意的模样，全挂在了脸上。 “都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三个小姑娘这才嬉笑着，小心翼翼地下水。 池边有台阶，水渐渐漫过脚踝、小腿。 微热的泉水让她们“哇！哇！”惊叫出声，适应之后，又变成“咯咯咯！”的清脆大笑。 “别怕，水是来托着你们的，不是来吃人的。” 齐麟让她们先在及腰深的浅水里站定，自己后退一步，张开手臂，“先学最要紧的一桩——在水里，不怕。来，书儿先试试，慢慢朝祖母走过来。” 小书臣深吸一口气，紧紧抿着唇，一步一步，克服着水的阻力，扑进了祖母怀里。 齐麟稳稳接住，顺口就是一句夸：“好，好样的！我大孙女可真厉害！兰儿，你来，不许跑，要一步一步走稳。” 等三个孩子都适应了在水里移动，齐麟才开始教真正的入门。 她亲自示范：双手抓住池边突出的石头棱，将脸慢慢浸入水中，片刻后抬起。 “看好了，先学换气。入水，屏住呼吸，心里默数三下，抬头，用嘴巴吸气，记住了，是嘴巴，不是鼻子。鼻子吸气，水就呛着了。” 她教得极有章法，又极耐心。 小书臣第一个将脸埋进水里，立刻又惊慌地抬起来，抹着脸上的水。 齐麟并不责备，只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轻声安抚：“别急，头再低一点，眼睛可以睁开看看水底，不可怕。对，就这样，再试一次。” 小兰臣是在水里适应最快的那一个，不怕水，进水就会自己憋气。 小玉臣起初只敢用嘴唇碰碰水面，齐麟便让两个姐姐在一旁鼓励，自己则用手掬起一捧水，轻轻淋在小玉臣的脸颊、脖颈上，让她习惯水的感觉。 “玉儿看，水里可有小鱼？” 小玉臣被吸引了注意力，低头去瞧，不知不觉，小脸就贴近了水面。 渐渐地，三个小姑娘，像模像样地在齐麟的口令下练习憋气、抬头，越来越熟练。 她们偶尔互相看看彼此水淋淋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漂在水面上的小裙子，满眼都是欢喜。 女池这边一老三小，温馨又和谐，而男池那面简直要了尺惑的老命。 第82章 遛过鸟的兄弟 男池这边，光景截然不同。 水汽蒸腾的池子，此刻活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汤，还是十二种馅儿的那种。 尺惑大和尚只穿着条及膝的素色旧裤，赤着上身，那颗光头在热气里油亮亮的，此刻挂满了不知是汗珠还是溅上的水，平日吊儿郎当的脸，此刻愁得能拧出苦汁。 “不许跳！” 他话音未落，只听“噗通”、“噗通”几声，四五个小子已经怪叫着，炮弹似的砸进水里，激起的水墙劈头盖脸浇了他满头满身。 尺惑猛地闭眼抹了把脸，再睁眼，就见最大的那个，他的好徒儿武世骁，手脚并用，扑腾得太努力，水花大得能蒙住脸，自己把自己呛得直咳嗽，还一把薅住了旁边一个孩子的裤腰，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咕嘟嘟往下沉。 尺惑大骂一句粗口：“操！”这叫个什么事？他堂堂一国师，怎就沦落到哄孩子了？ 拍了武世骁后脑勺一下，又把沉底的那孩子捞出来，扔到岸上。 刚扔上来一个，又跳进去好几个。 这帮熊孩子，一入水就像野马脱缰，逮都逮不住。 有胆小抱着池壁死不撒手的，有一踩空沉底乱扑腾的，有泼水打闹的，最气人的是武世骁，趁尺惑收拾别的孩子，他又下水了。 挺大个世子，蹲水里偷袭，挨个扒小孩裤子，尖叫声，大笑声，震的尺惑耳朵都要阵亡了，场面一度失控。 林楷从来没有这么肆意玩过水，双手紧紧薅住裤子，防止被武世骁偷袭，一边笑一边往角落里躲，他防着武世骁，却没防着旁人。 猛的，只觉手里的裤腰脱了手，水里冒出来个武佐臣，也可能是武佑臣，正朝他做鬼脸。 “啊——你大胆！你胆敢……”林楷羞窘的赶紧提裤子，这一蹲就忘了自己在水里。 “咕噜噜……”裤子提上了，可也喝了好几口水。 “林楷，以后咱就是一起在水里遛过鸟的兄弟了，喊啥喊，有本事，你来扒我裤子啊！略略略！”憋了一口气，潜入水底，不见了。 啊——！好气人！ 林楷系紧腰带，四下寻找武佐臣，见他在不远处冒出了头。 锁定目标，偷偷滑向他，趁其不备，悄悄潜入水底，近一步，再近一步。 双手抓住裤腿，猛的往下一拽。 憋的气不够了，赶紧浮出水面，就听道一声尖叫：“啊！林楷，你扒我裤子！小爷要报仇！”提起裤子就追。 娘耶，要追上来了，赶紧跑！ 跑到无路可跑，林楷视死如归般，决然转身，打算先下手为强，一个出手神速，又扒了对方裤子。 “啊——！林楷，你扒我两次裤子了，我是武佑臣，刚才扒你的是我哥武佐臣！” “啊？！呵呵，呵呵，扒错啦呀？”林楷尴尬到想钻水底下不出来了，除了“呵呵”傻笑，不会别的了。 岸上一直盯着他的冷脸随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正当林楷绞尽脑汁，要如何能逃过一劫的时候，大和尚解救了他。 “给我定！先上来！”尺惑的吼声在池壁间回荡，总算把一串撒欢的熊孩子暂时镇住。 孩子们湿漉漉地爬上来，在池边蹲了一排，活像一串水猴子。 “哥，我喝饱了。” “我要撒尿！” “啊？！你尿池里了？我刚才还喝了两口，恶心死人了，我揍死你！” “我没尿池里，别追我，我要去撒尿，再追就尿裤子了！大师傅，救命啊！杀小孩了！” 又是一阵你追我赶，又是新一轮的温泉汤下饺子。 尺惑生无可恋的看着又跳进水里的熊孩子，认命的往外捞人，捞一个，狠揍一下屁股。 捞着捞着，他发现，这帮熊孩子，没用他教，好像自己学会了憋气，还真是玩着玩着就会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行吧，那就换个路子教他们，玩中学！ “来来来，分两伙，咱们打水仗！” 尺惑让孩子们扶着池边，上身不动，只玩腿，小腿发力，不是乱蹬，是双腿上下拍打，用溅起来的水打对方。 孩子们一玩一闹一较劲，自然就会连续、有节奏地蹬腿，不用刻意教，玩着玩着，就玩会了。 尺惑靠在池边，长长舒了口气，只觉他这条老命算保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百里听川小声嘀咕：“不睡地铺了吗？我还想着和你们一起睡呢。” 一下子引起了武家小子的共鸣，他们也怀念一起睡地铺的日子，于是，去求祖母晚上要打地铺。 齐麟被缠的头疼，说今天现准备肯定来不及了，要学会游泳，还得来好几次温泉庄子。 承诺会嘱咐庄头给他们改一间屋子，搭一个大通炕，下次来，保证让他们住一起。 齐麟以为这样总能把他们打发走吧，岂料，不但没把小子们打发走，三个丫头也过来凑热闹。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今天的故事还没听呢，这一句可了不得，非要听了故事才去睡觉。 齐麟无奈，她是多么惯孩子的老太太，讲呗，不过不能讲《七葫英雄传》了，因为有五六个孩子没听过。 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故事，最终，选中了《哪吒之魔童降世》： 古时远方有一处陈塘关，关口临海，常年要抵御水患，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镇守此地的将军，娶妻多年，好不容易盼来腹中孩儿，全家上下都满心欢喜，只盼着孩儿平安降生…… 次日的日程，上午依旧是学游泳，吃过午饭后就进山采蘑菇，然后下山直接坐马车回城。 又一上午的学习，小子里有两个已经能自己游了，三个小丫头也进步飞快，这让齐麟很欣慰，照这样的进度，再来两次，差不多全员就都能会游了。 温泉庄子后面就是山，紧挨着官路，这个季节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齐麟让庄头请了一个常年采山货的老山农，给了重金，让他给孩子们上一堂辨别蘑菇的课。 老山农很上心，头两天就侦查好了哪片林子蘑菇出的密，并让庄头通知附近的庄户，这两日别去那片林子采蘑菇，给贵人们留着，总得让贵人们尽兴而归。 孩子们都换上了利落的短打，一人挎着一个小竹篮，兴奋的像窜天猴，大队人马紧跟着老山农，慢慢踏进山里。 第83章 不虚此行 落叶铺成黄金路，层林尽染五花山。 老山农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脸膛晒得黝黑，满脸褶子深如沟壑，手上全是厚硬的老茧，一辈子没碰过书本，大字不识一个，说话全是实打实的活命经验，话糙理不糙。 他蹲在一棵老椴树下，捏着一朵灰白色的蘑菇，身边围着挎着小竹篮、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们。 他说话慢，声音沙沙的，满是慎重：“瞅瞅，蘑菇，就这玩意儿。” 他把蘑菇往孩子们眼前又凑了凑，一字一句叮嘱得实在： “山里头的规矩，头一条，记死了：‘不认识，不摸；拿不准，不摘；没吃过的，打死也别往嘴里送！’ 这不是馋嘴的事儿，是阎王爷在林子那头招手的事儿！” 他松开手，任那蘑菇落回苔藓上，用小木棍扒拉着周围的腐叶。 “有些人瞎咧咧，说什么颜色艳的、脑袋长得俊的就毒，颜色素的、长得丑的就没事。放他娘的……咳咳！” 他瞥了眼孩子们，忽觉不妥，把粗话硬咽了回去： “瞎说！那穿得花花绿绿像戏子的，有毒的不少，可那穿得灰头土脸、看着老实的，里头也有黑心肝的！看颜色、看长相，最靠不住！” 他四下望了一圈，视线锁定一个位置，用木棍扒拉一下，挑起一朵蘑菇： “看见没？ 杆子上有圈裙子，底下还穿着靴子，碰见这种‘穿裙子、蹬靴子’的货，甭管它穿红戴绿还是灰不溜秋，躲远点！ 还有帽子上黏糊糊像抹了鼻涕的，帽子上有小片片，像鱼鳞的，都不行！十有八九都是阎王殿前的催命鬼！” 他把木棍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皱紧眉头： “闻着有股子怪味，冲鼻子，像烂木头掺了铁锈，还有的闻着发苦，腥臭的，这味儿不对头的，也别沾手。 不过，可别说闻着香就没事！那最毒的鹅膏，有的还带点杏仁儿香呢，骗死人不偿命！” 他用棍子小心地戳破蘑菇的菌盖，流出乳白色浓稠的汁液。 “瞧，这汁子像奶，还发黏。还有的，你掰开它，肉一会儿就变青、变黑了。这些‘流血’、‘变色’的，多半不是好路数。” “采蘑菇，得像挑媳妇，哦不，挑伙伴，”他改了口，“得知根知底，看着顺眼、摸着对劲、闻着地道，那老山农认了又认、祖祖辈辈吃了没事的，才能小心着来。可就算这样……” 他直起腰，浑浊的老眼扫过每个孩子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就算你觉着它样样都对上了，可就是跟你平时吃的那朵长得有那么一丁点不一样，记住喽，就那一丁点不一样，”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指尖那一点点，“那就给它撂下！别贪那一口鲜！这满山的蘑菇，就跟满城的人心似的，你看不透！咱宁可空着篮子回家喝粥，也绝不揣个‘说不定’回去赌命！” “这林子啊，给你饭吃，也藏着刀子。 咱靠山吃山，得先学会怕这座山，敬这里头看不见的规矩。明白了没？” 孩子们听得连连点头，渴望求知的眼神看着老山农，问： “那什么样的没毒，能采。” “爷爷，不能的记住了，能的长啥样？” 老山农眯眼四下寻找，瞧着树下几朵不起眼的蘑菇，他用棍子尖儿小心地拨开几片落叶，露出几朵伞盖油润、颜色像栗子壳的蘑菇。 “瞅见没？这叫榛蘑。它长得守规矩：伞盖是圆的，中间有个小鼓包，颜色就这栗壳色，淡不了也深不了。 底下这褶子，白生生的，密，贴着杆子长，闻闻，是不是有股子木头和干草的清气？杆子不粗，有点脆，但干净。 它爱长在柞树、榛柴棵子底下，秋天一场雨，跟着冷风来。 这是山里人的恩物，炖小鸡，香得能让你把舌头吞喽。 认准了这几样，颜色、褶子、味儿、长的地方，四样对上了，八成就是它，错不了。” “这几朵，是松蘑，也叫粘团子。……” “这个，叫趟子蘑，也叫灰蘑。……” “这个，鸡油菌，名儿像，长得也像。……” 他说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扫了一眼竖着耳朵听的孩子们。 “都记下点没？认蘑菇，没有一眼就成的本事。 走吧，再往前头瞅瞅，用我方才说的法子，自己去对对看。 记着，只认准了那几样老实的，别的，再水灵，也是过路的妖精，看两眼就得了。” 孩子们四下分散，异常谨慎的没有撒丫子就跑，只在指定区域内活动，用小棍仔细扒拉着落叶和草窝。 老山农怕他们没经验，瞧不出有虫子和蛇，用棍子先扒拉一下最稳妥。 不知是谁先发现的，一棵倒木的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片金黄油亮的鸡油菌，一声惊呼像点燃了炮仗的捻子。 “哇！这儿有好多！” 瞬间，林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所有的孩子都围了过去，一个个小心的采下来，再小心的放到自己篮子里。 “那边！那边更多！” 孩子们尖叫着，欢笑着，像一群突然被惊起的麻雀，呼啦啦地扑向每一个可能有蘑菇的角落。 “我的！这是我的地盘！我先看见的！”齐可为护着一小片“蘑菇阵”，急赤白脸。 “谁捡到归谁！略略略！” 武义臣冲他做个鬼脸，眼疾手快地从他“领地”边缘摘走最大的一簇，转身就跑，一着急还甩掉了一只鞋。 竹篮越来越满，林间的喧闹也快要满溢出来。 而比孩子们玩的更投入的是齐麟，她拎着的竹筐已经装满了，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辈子最渴望的采蘑菇自由，终于实现了，万分感谢老山农寻到的这处好地方，蘑菇又多又密，不虚此行，太过瘾了！ 尺惑找了个背风又视野好的位置，坐在树底下，拿着酒葫芦，喝一口酒，看一眼到处都是撅屁股找蘑菇的熊孩子，长叹一口气，终于清净了，下次谁都别想再让他哄孩子！ 很快，临近的蘑菇被扫荡一空，探索的半径逐渐扩大，往密林里又进了一步。 一棵参天古木，闯进众人视野。 不知历经几朝岁月，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住，老皮皲裂如鳞，枝桠横空蔽日。 枝头上密密麻麻悬满红布条，风过簌簌轻响，似藏着万千祈愿，望之便心生敬畏，不知守了这山林多少岁月。 第84章 天降活物 老山农仰着脖子，眯眼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敬畏，哑着嗓子对孩子们开口，像在讲一个顶顶要紧的秘密。 “看见啦？咱们山里人啊，不叫它树，叫它‘守山爷’。 打我曾祖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它就这么站着啦。 你瞧那些红布条，风一过，哗啦啦的，那不是布在响，是成千上万个念想，在跟‘守山爷’念叨呢。”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红色。 “都说‘守山爷’灵，灵得很。 可这灵验，有规矩——不求自己，只问旁人。 你若是求自己捡到银子，它理都不理你，若是求隔壁婶子早日康复，保管灵验。 你想啊，它看这山看了几百年，看的是什么？是山脚下村子一代代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 它心里装的，是这一方水土的烟火气，是左邻右舍的牵肠挂肚。 你要是心里头只揣着自己那点小九九，升官发财娶媳妇，走到它跟前，话都开不了口。 为啥？臊得慌！ 在它眼里，你就是个没长开、只顾自个儿嗦手指头的娃。你那愿，轻飘飘的，像根鸡毛，挂不上它的枝头。”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那份肃穆，话一出口，就是惊人的道理，朴实之人说出的话反而很深奥。 “在‘守山爷’这儿，心里只装着自己的人，是求不来福气的。 你得把心掏出来，先装下别人，那福气啊，才会顺着你心里的路，慢慢淌回来。 这片山，这个人情道理，它比咱们谁都懂。” 齐麟看着眼前这株被称为“守山爷”的亘古巨木，以及那些承载了无数山民牵挂的万千红幡，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懊恼： 计划不周了，没有准备红布条，倒让这份难得的机缘，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遗憾了。 此刻，孩子们仰着小脸，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红布条，眼里有敬畏，有跃跃欲试的渴望，还有没有红布而许不了愿的失落，那眼神看得齐麟实在不忍。 她想着，是不是该让哪个腿脚快的护卫，立刻下山去寻些红布来。 正踌躇间，贴身丫鬟朱朱悄悄挨近，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示意她看自己背着的那个小包袱。 齐麟望去，只见那包袱皮的颜色正是最合宜的大红色。 朱朱心细，知她体弱畏寒，山里露重，怕她走久了鞋袜潮了脚凉，特意随身备了一双干净软底鞋，用的便是这方红布包裹。 只因朱朱喜欢老夫人给她赐的这个名字，所用之物多是红色，才有了今日这般巧合。 “好朱朱，你这丫头，倒解了我的急。”齐麟心头一暖，脸上露出笑意，转头对旁边侍立的婆子道，“来，把这包袱皮撕了，仔细些，撕成长条，匀着点，今日随行之人，无论主仆，都发一条。” 婆子领命，很快便将那方红布裁成数十条宽窄合宜的长条。 齐麟亲自将红布条一一分发给每个孩子，孩子们立刻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先前那点失落顷刻被惊喜取代。 跟随伺候的奴仆，不论哪一家的，接过红布条时，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感动与惶恐，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恭敬接过。 给到尺惑时，尺惑摆摆手，不要，他才不凑热闹呢，他所求的东西，哪个神仙都给不了。 众人手持红布条，重新聚拢到古树下，气氛肃穆而虔诚。 山风似乎也知人意，变得轻柔，只微微拂动那些新旧交织的祈愿。 齐麟立在最前，闭上眼，双手合十，呈着红布条，虔诚许愿。 她的心愿很简单，也很沉重，包罗了她两世为人的全部眷恋与祝福： “一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这国，是记忆里那片她魂牵梦萦、雄鸡版图的故土，亦是眼前这个子孙绵延、战乱不断的天下。 愿烽火永熄，海晏河清。 “二愿，子孙平安，喜乐无忧。” 这子孙，是眼前这些承欢膝下、让她生命重焕光彩的儿孙，亦包括那永隔时空、不知魂归何处的女儿此君。 愿他们皆能避开灾厄，常怀欢愉，岁岁安康。 这愿，不为己，只为她心中所念所爱的一切。 就在她祝祷快结束时，头顶枝叶忽然一阵哗啦啦急响，伴有细小尖厉的“吱”声！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道黄黑相间的矫健身影，是只肥硕的黄喉貂，正叼着一团粉嘟嘟、似乎还在蠕动的东西，在横斜的粗枝间仓皇跳跃，显然是被树下聚集的人群惊扰。 慌乱间，那貂儿脚下一滑，口中之物直直坠落！ 那小小一团，不偏不倚，正落在齐麟举着胳膊系红布条，微微摊开的掌心里。 触手微温、柔软，带着湿漉漉的粘液和细微的颤抖。 齐麟一惊，低头看去。 掌心里，赫然是一只刚出生不久、双目紧闭、浑身无毛、粉嫩得近乎透明的小兽幼崽，比她的掌心还要小上一圈，本能地蜷缩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哼唧声。 树上，那黄喉貂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两圈，看了看树下众多的人影，终究不敢下来，尾巴一甩，钻进浓密树冠里不见了踪影。 树下寂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物”惊到了。 孩子们瞪大了眼，奴仆们屏住了呼吸。 齐麟托着那似乎一碰即碎的小生命，感受着它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她怔怔望着，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系上的红布条，正在枝叶间被风吹的飘荡，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了过来： 这是“守山爷”听见了她的祈愿，给予的回应？亦或是这古老生灵，将一份脆弱而崭新的生命，托付于她？ 无论如何，她接住了。在这祈愿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 “祖母，它，它还活着吗？”武书臣凑近了，小声问，眼里满是好奇与怜悯。 齐麟收敛心神，极尽轻柔地将那幼崽拢在掌心，轻轻拭去它身上的粘液。 “还活着。既落在我手里，便是缘分。得养着它。” 尺惑靠过来，好奇的看了一眼，扒拉了一下那小东西，嫌弃道：“这啥玩意？大耗崽子啊？” 这大和尚，说话就没有好听的时候，齐麟攮了他一眼刀，转向一旁也看得愣神的老山农： “老丈，您见识广，可能认出这是何物的幼崽？” 第85章 定会如我儿所愿 老山农凑近，眯着眼仔细打量那粉嫩的一团，浑身无毛、耳朵未立、尾巴短小，看了半晌，摇摇头，不确定地道： “老夫人，这，刚生下来的崽儿，没个形貌，实在难认。 瞧这爪子雏形和这脑袋瓜儿，许是松鼠崽？可这季节，又不太对。 黄喉貂那东西，有时会掏树洞里鸟雀或小兽的窝，不管原是个啥，被那貂儿叼出来，怕是回不去原窝了。” 松鼠崽？ 齐麟看着掌心的小东西，心中那“守山爷赐予”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为国为民为子孙祈求平安，这小东西就从天而降，好巧不巧的落入她手心。 这或许就是实现“山河无恙”、“喜乐无忧”的一个开端；或是将她的愿望物化成了这个小东西；又或是守山爷对她的考验。 “既如此，便是它与我，与这树的缘分了。”齐麟小心地将幼崽护在怀中，用体温温暖它，“劳烦老丈指点，这等幼崽，该以何物喂养？” 老山农挠挠头：“若是松鼠崽，怕是得用羊奶或稀释的米汤，极小心地用干净棉絮或细管喂食，且需时时保暖，娇贵得很。” 齐麟点点头，心中已开始盘算回府后如何安置这小东西。 她再次抬头，望向参天的树冠，枝叶间，她那条崭新的红布条与无数前辈的祈愿一起飘荡。 而此刻，她的掌心，多了一份鲜活的“回响”。 她将幼崽小心交给朱朱，让她用干净柔软的帕子包住，贴身暖着。 随后，她退开一步，静静看着孩子们，看着仆从们，一个个虔诚地上前，或踮脚，或由护卫抱起，将自己的布条系上。 林楷和冷脸随从低语了几句，那随从几下就攀到了古树最高处，将林楷的红布条稳稳的系在所有新旧布条都不及的最高点。 齐麟想，那孩子的愿望应是很高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寻了那最高处。 其他孩子见了，忽觉自己的系低了，齐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赶紧打断：“走吧，莫扰了‘守山爷’清静。今日，我们都有所得。” 孩子们闻言，这才拎着自己的小竹筐，跟着队伍缓缓出山。 风过山林，万千红幡再次簌簌作响，仿佛“守山爷”在回应他们，也像是在送他们出山。 无论“守山爷”是否真有灵，这份为他人祈愿的心意，本身便是最好的滋养，对树，亦对人。 回城的马车上，孩子们不再玩东西南北，因为他们破解了这其中的规律。 一共就八种选择，几轮下来就能摸透哪个方向对应哪两个签，取决于第一次开合的方向，取决于单数还是双数，便可知道会中哪一签。 第一个破解出来的人是武世谦，最先领悟武世谦理论的是林楷。 疯玩了一天，还没有午休，也没消耗完熊孩子们的精力，那辆三驾马车里，依旧嬉笑声不断，只是话题有点杂。 一会儿背诵《哪吒之魔童降世》里的台词：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 “我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一会儿讨论刚刚都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我三姐寻个她自己如意的郎君。” “我祈祷祖母永远不要再病倒。” “我希望时夫子能梦见他儿子，这样他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一会儿又商量给天上掉下来的那只幼崽取个什么名字： “它长的好丑，我觉得不如就叫它阿丑。” “它是只松鼠，松鼠喜欢吃榛子，叫小榛。” “它是从天上‘啪嗒’一下掉下来的，应该叫啪嗒。” “它是祖母的，名字应该祖母取！” 一路平安顺利，堪堪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一拐进武安侯府的那条街，就看见几家马车停在路边，等着接孩子了。 文开、盘济安、齐可为、百里二兄弟，拎着各自的小竹筐，飞也似的跑到自家长辈面前，疯狂的显摆着他们自己采的蘑菇，嗡的一下，孩子的兴奋之声就压住了所有声音。 连各府亲家跟齐麟行礼打招呼，都得用喊，才能听见。 那辆大马车上，一个又一个的往下跳孩子，直到就剩林楷一人，他并没有露面，随从赶着马车，低调的驶出街角。 皇宫，皇后寝宫。 林楷亲自拎着小竹筐，哒哒哒的跑进了皇后的寝宫，离着很远，就开始喊：“母后，儿臣回来了，快来看，我带了什么？” 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二人，在皇后宫里一起等儿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听到儿子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挂上了微笑，因为他们从那喊声里听到了开心至极的快乐。 一见到皇帝和皇后，林楷匆匆的行了一礼，就开始展示他的小竹筐： “父皇，母后，看，儿臣采的蘑菇，都是我自己采的，这是榛蘑，炖鸡吃，这个鸡油菌，炒着吃，它们都长在树林里，得用小棍子扒拉落叶才能找到，还有好多有毒的……” 帝后二人，被这份欢乐感染的也舒展了眉眼，看来武安侯府家的幼儿园是去对了，皇后吩咐着： “把小殿下采的蘑菇拿到小厨房，一个炖鸡，一个炒，剩下的好生晒干了，日后慢慢吃。” 皇后从随从手里接过林楷的书包，开始帮他整理明日上课所需之物，那边父子两个兴奋的聊着。 “我们还遇到了一棵几百年的老树，当地人叫它‘守山爷’，那树上面系满了红布条，都是百姓的祈愿，规矩很特别，只能求别人的事，许自己的不灵验。” “哦？朕不知还有这样的神灵，替自己许愿不灵，替别人许的就灵？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儿臣许的是，愿我大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皇帝欣慰的摸了摸林楷的头，抬眼望向虚空，郑重的回了一句：“定会如我儿所愿！” 皇后从书包里整理出一张比平常用的宣纸要厚三倍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圆滚滚的球，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楷儿，这，这是画？” 林楷回头一看那张纸的厚度，就知他母后看到了什么，骄傲的解释着： “这是昨日美育课学的，武老夫人叫它‘立体画法’，画这个大球是基础中的基础，我们美育先生也跟着听课呢。” 皇帝好奇的凑过来，和皇后一起看纸上的画，第一眼，便惊骇地瞪大了双眼，那球过于逼真，仿佛触手可及，下一刻便要滚落纸面！ 第86章 躲个清静 那幼崽被齐麟带回府中，便成了她的心头肉。 齐麟将它安置在暖阁的角落，用最柔软的棉絮做了个暖窝，底下垫着温热的汤婆子，用厚绒布仔细裹好，维持着恒定暖意。 它太小，粉嫩嫩的，还不长毛，身子微微发凉，闭着眼，只有鼻尖一点湿润和胸腔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脆弱的，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去见老天奶。 小东西，还没取名字，尺惑说等过了半个月，它若真能活下来，再取名字，否则怕它承不住。 齐麟不疑有他，必须听劝。 齐麟不许旁人过多插手，一应照料，皆亲力亲为，近乎偏执。 小东西喝的羊乳，要用细纱布滤了又滤，直至毫无杂质，温热到恰好的程度。 可那幼崽连吮吸的力气都微弱，寻常的汤匙、细管，对它来说都如同天堑。 于是，齐麟就洗干净手，用小指蘸了极稀薄的奶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抹在它翕动的嘴边。 小家伙本能地伸出细小的舌头舔舐，有时能咽下几滴，更多时候，奶水只是顺着嘴角流下。 她不厌其烦，一次喂食，往往要耗去半个时辰，指尖都泡得发白。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披衣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察看暖窝里的动静，指尖极轻地探过去，感觉到那微弱的温暖和心跳，才能稍稍安心。 身边的人见她太辛苦，想替她照顾，齐麟都婉拒了，固执地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 这执念，与其说是对一只山林幼崽的怜悯，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移情。 她向“守山爷”许的愿望，那十六个字“国泰民安，山河无恙，子孙平安，喜乐无忧”太过宏大，也太过虚无。 而这意外落入她掌心的小生命，仿佛成了达成那些宏愿，一个具体的，可被触及的凭证。 她深信，如果这小东西若能以人力挽救回来，将它养活，养大，养得健壮活泼。 那么，她所祈求的那些宏大而缥缈的愿望，国家的、山河的、逝去女儿的、眼前儿孙的，便也能在这份“逆天改命”的精心呵护下，获得一丝实现的可能。 它活，便是愿力可通鬼神。 它活，便是牵挂可抵无常。 它活，便是她齐麟，无论前世今生，终能护住一点什么。 因此，每一次成功的喂食，每一次平稳的安睡，每一次感觉掌下那小小心跳更有力一分，于她而言，都不亚于一场胜利，一次对命运的对抗。 她将前世未能护住女儿的憾痛，与今生对家国子孙的全部祈望，都倾注在这倾尽所有般的照料里。 她必须让它活。 八月二十五，葫芦园休假，也是武安侯府谢孝宴的日子。 齐麟最近，除了照料小东西，就是被各府的拜帖扰的不胜其烦，都是想往幼儿园送孩子的。 不管是委婉的拒绝，还是直言拒绝，他们就好像听不懂一样，一遍一遍的来说情。 齐麟甚至把幼儿园的教学理念，各项课程都一一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回家自己搞个幼儿园，也是一样的。 不，人家不听，就要来她家幼儿园，好像只要他们家孩子来了，就可转身化成龙凤。 齐麟彻底怕了，她家马上要开谢孝宴，来的宾客多，都跟她求情，那还了得，招架不住。 于是，和两个儿媳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 谢孝宴当天，以她去寺庙祈福为由，躲出去一天。 府里由两个儿媳和武世骁应付，若是有人提起往幼儿园塞孩子的事，就往齐麟身上推，说做不了主，得老夫人点头。 齐麟不会真去寺庙祈福，因为小东西一个时辰就要喂一次奶，实在不方便； 齐麟也不能去亲友家，因为谢孝宴这日，亲友都会来她家，况且她现在躲他们还躲不及呢； 齐麟也不能去逛街，万一被谁家瞧见了，知道她扯谎故意躲着他们，那得多尴尬。 二十五这日，齐麟早早就出门了，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躲清净——揽月楼。 她带着朱朱和翠翠两个丫鬟，朱朱提着小东西的暖窝，翠翠提着一个装着蛋糕的食盒。 昨日就和揽月楼打过招呼，今日要去拜访音育先生季来之，齐麟和他很谈得来，每次季先生上完课后，都会和她聊上几句乐曲，很是投缘，算是忘年交。 徐妈妈在揽月楼的后门，亲自迎接齐麟，现在齐麟在揽月楼不单是身份尊贵的问题，更是她们的一曲之师，财神奶奶。 揽月楼后园深处，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清幽得不似风月场所。 院内几竿瘦竹，一架攀着枯藤的葡萄架，地上青砖缝隙里生着茸茸苔藓，这便是季来之的居所。 屋舍古朴，并无过多陈设，唯有墙上、案头、乃至角落，或悬或挂或倚着各式乐器，笙箫琴阮，琵琶筚篥，甚至还有些形制奇特、叫不上名字的，俨然是个微缩的乐器库。 季老头正在调试一把旧阮的琴轸，闻听脚步声，抬头见齐麟进来，脸上皱纹便舒展了些。 “老夫人来了，快坐。哟，还带了食盒，莫非是府上那口……” 齐麟笑着让翠翠打开食盒，顿时一股甜润的蛋奶香气弥漫开来，正是府里厨子做的蛋糕。 季老头不好酒、不重口腹之欲，也难以抗拒这一口暄软甜香。 “知道您好这口，刚出锅便带来了，还温着。” 季老头眼睛亮了，也不多客气，净了手便拈起一块，眯着眼细细品了，叹道：“就为这口，你让我多上几堂课也值。”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落座，话题自然从这蛋糕的甜软，转到了音律的“软硬”、“浓淡”上去。 齐麟见识广博，虽不甚通具体乐器技法，但于乐曲意境、旋律流转、乃至不同地域的乐风差异，常有独到见解。 季来之是此道大家，半生漂泊，见识过各地奇音，两人聊起胡乐与中原雅乐的融合，谈起某支古曲在后世流传中的演变，甚至争论起某种新式定弦的优劣，竟是越聊越投机。 一个多时辰的光景，便在两个人的笑谈中倏忽而过。 期间，齐麟看了看太阳的高度，估摸着到了要命的时辰。 第87章 徐妈妈求曲 到了喂小东西的时辰，齐麟示意朱朱将那小暖窝捧来，动作轻柔地扒开柔软棉帕，取出裹在里面的那团小东西，一点点耐心喂食羊乳。 那全神贯注，耐心十足的样子，与方才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季老头早停了话语，好奇地瞧着。 他一生与乐器音符为伴，对这等鲜活脆弱的小生命接触反而不多，见那小兽崽闭眼嘬奶的模样，不由问道： “这便是你上回所说，山中所得的‘缘分’？” “正是。”齐麟手下不停，声音放得极柔，“季先生瞧它，可看得出是什么？” 季老头凑近些，仔细端详那粉嫩嫩、仅有些细微绒毛的雏形，摇了摇头： “老夫眼里，只有宫商角徵羽，辨不得这山林野物。不过，瞧你养得这般精心，倒是它的大造化，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 “它若安好，便觉心安。”齐麟简单道，却不乏深意。 正说着，徐妈妈亲自捧了茶点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精致果碟的小丫鬟，她满脸是笑，先是对季先生道了扰，又忙不迭地将茶点奉到齐麟面前： “老夫人尝尝这新到的白茶，还有这果子，是南边快马送来的，鲜灵得很。” 眼睛却不住地往齐麟手心里那小家伙身上瞟，又转到齐麟沉静的面上，笑意更深。 摆好茶点，徐妈妈并不急着走，顺势在旁坐下，话头便打开了： “说起来，真是多亏了老夫人上回教的那曲《滚滚红尘》。 不瞒您说，自打楼里的姑娘们唱开了，这揽月楼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仅是那些熟客，连好些平日不常走动、自诩风雅的文士老爷们，也都慕名而来。 银钱倒是其次，难得的是这份雅名！” 她拍着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楼里的姑娘们，因着这曲子，身价都看涨，个个念着老夫人的好。您可真是我们揽月楼的福星、贵人、财神奶奶！” 感谢的话不要钱似的，砸向齐麟。 夸完了曲子带来的名声，又夸客人如何沉醉，场面如何火爆，最后总不忘落到“老夫人您这眼光、这才情，真是独一份儿”上，眼里对新曲子的期盼几乎要化为实质。 季来之慢慢啜着茶，眼皮微垂，嘴角却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徐妈妈这话里话外的渴求，他这老江湖岂能听不出？只是不点破，乐得看齐麟如何应对。 齐麟喂完了最后一点奶，用软帕轻轻蘸去小东西嘴角的奶渍，将它交还给朱朱，这才接过徐妈妈递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笑道： “徐掌柜过誉了。曲子能入耳，是姑娘们唱得好，是乐师们手艺高超，我不过偶得几句词曲罢了。揽月楼生意兴隆，是徐妈妈经营有方，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 她语气温和，将功劳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对徐妈妈那几乎写在脸上的渴望，就当没看懂，低头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 徐妈妈是何等精明人物，见齐麟不接话茬，心知单凭奉承，怕是难以打动这位心思深沉的武老夫人。 她目光在屋内一转，落到朱朱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个暖窝上，心中忽然一动。 她并未继续纠缠曲子之事，反而顺着方才的话头，将话题引回了那孱弱的小兽身上， 笑容更深，带着几分回忆与感慨： “说起来，这小东西让奴家想起幼时家里养的一只狸奴，也是这般孱弱捡回来的，我娘心软，细心照料，后来养得油光水滑。 那狸奴通人性得很，我娘去世那天，它叼着我的麻衣和我一起跪着，撵都撵不走。 亲戚有个老人说给它戴块孝布就好了，果然，孝布一上身，它就松了我的衣服，窜到棺材上趴着，不吃不喝。 我娘下葬那天，它也断气了，我把它葬在了我娘的坟边上。 可见万物有灵，善待之，必有福报。 就像老夫人您，一曲《滚滚红尘》，不知慰藉了多少客官心中的离别愁绪。 前两天，有位南边来的行商，听了这曲，竟在楼里落下泪来，说是想起了家乡早逝的发妻…… 昨日他还特意寻我，留下一笔银子，说想在楼前那株老梅树下立个小小的长明灯座，不供神佛，只愿所有听过此曲、心有离憾之人，都能得些许慰藉。” 徐妈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敬意： “老夫人或许不知，您随手指点的一曲，对许多人而言，不止是新奇好听，更是一种懂得，一种慈悲。 楼里的姑娘们唱这曲子时，也比唱其他欢场词曲更多几分真心。 这世间，靡靡之音易得，能触动人心的曲子，却如荒漠甘泉，难寻啊。” 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平静地叙述着《滚滚红尘》带来的、超出银钱之外的情感共鸣，将齐麟的曲子，抬高到了慰藉心灵的层面，而这，恰恰精准地触动了齐麟内心深处某些柔软的部分。 齐麟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暖窝的边缘。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病榻上，也曾因一首老歌而泪流满面；想起“守山爷”树下，那万千承载他人祈愿的红布。 音乐与祈愿，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拥有相似的力量，一种连接心灵、寄托情感的力量。 徐妈妈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体贴地续上热茶，又笑着对季先生道： “先生您说是也不是？好的曲子，是能住到人心里的。” 季老头捋须，看了齐麟一眼，慢悠悠道： “然也。音律之道，悦耳为下，悦心为上，若能慰魂，便是至境了。 老夫人前番那曲，市井传唱是表，动人肺腑才是里。徐妈妈所言，倒非虚词。” 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齐麟自然明白徐妈妈这番言论的目的，她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但不代表她听不懂。 齐麟的目光从暖窝里安睡的小兽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片刻后，她转回头，看着徐妈妈，温声道： “徐妈妈既如此说，我近来，倒也偶得一段旋律，与《滚滚红尘》滋味不同，或可再赠一曲。” 徐妈妈心中大喜，脸上强抑激动，深深一福。 “老夫人肯再施一曲，是揽月楼之幸，更是，诸多有缘听客之福。所付酬劳，您尽管开价，我揽月楼绝不含糊。” 第88章 相思赋予谁 “酬劳就不必了，今日到季先生这里做客，是与好友闲聊，谈钱不妥，徐掌柜就记我一个人情好了。” 不就一个人情！她一个侯府老夫人能用得着一个老鸨子干什么事？ 徐妈妈满口答应，乐的合不上嘴，急火火的去喊乐师们，赶紧过来学曲子。 谁都没料到，她今日欠下的人情，日后给齐麟帮了多大的忙，也给她自己的前程照的有多亮。 楼中最得力的几位乐师与三位清喉歌姬，屏息凝神，恭敬的立在齐麟面前，一动不敢动，生怕做错了一个表情，就失去了武老夫人亲自指点的机会。 他们已见识过《滚滚红尘》的魅力，此刻对这位深居简出的武老夫人，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齐麟一想到要弹唱的曲子，心下莫名安定下来，声线也随之轻淡柔和，缓缓开口： “此曲名为《相思赋予谁》，曲调并不复杂，重在情意与吐字。诸位且听。” 随即，指尖轮动，一段婉转低回、带着江南小调韵味的前奏响起，旋律简单却极富感染力，一下子便将人拽入一种烟雨迷蒙、心事微澜的意境。 然后，她启唇唱了起来，声音不算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与琵琶声融成一体： “你说相思赋予谁？ 明月妆台纤纤指，年华偶然谁弹碎……” 她的唱法，与当下流行的戏曲腔或直白小调都不同，更接近自然的说话，却在关键处婉转，带着气息的微妙控制，将字句间的怅惘与幽思，丝丝缕缕地揉进旋律里。 琵琶的伴奏也极有特点，并非一味跟随唱腔，而是时而在句尾点缀几个清越的音，如叹息，如雨滴；时而在句间留下恰到好处的空白，让情绪得以延展沉淀。 季老头原本闲适半靠的身姿，不知何时微微坐直了。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眉头先是微蹙，似在辨析这全然陌生的曲调与唱法，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属于乐痴的探究光芒。 随着乐曲推进，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探究转为专注，又从专注化为一抹了然的惊叹。 他听出了这曲调的根源，并非无本之木，其中隐约有江南丝竹的骨架，有民间小调的韵味，用一种全新的情感表达，重新塑造。 那琵琶的指法，简化了炫技，却强化了与唱词意境的情绪呼应，几个看似随意的滑音和泛音，精准地戳中了人心最柔软处。 而齐麟的唱，更是摒弃了所有程式化的表演，将技巧完全内化，以情带声，每一个气口，每一处微小的颤音，都只为“诉说”服务。 一曲终了，琵琶最后一声琴音袅袅消散，雅阁内寂静无声，众人似乎还沉溺在那片相思的烟雨里，未能回神。 良久，季来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点评，而是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虚按，仿佛在脑海中回放方才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句唱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齐麟的目光已然大不相同，先前那种对“忘年交”的欣赏，更厚了一层。 “妙，妙极！”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发现珍宝般的兴奋，“此曲，此唱法，老夫人，您真是……” 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径直问道： “这调式，老夫听出些江南《码头调》的影子，却又大为不同，更婉转，更往心里去。 这琵琶的伴法，更是闻所未闻，不抢不跟，竟像是在与你一问一答。” 齐麟放下琵琶，微微一笑： “先生就是先生，一听便知。确是从一些民间小调化来，只是略改了筋骨，更重词意与心绪的铺陈。 琵琶之法，亦是随情而动，不求繁复，但求贴切。” 季来之细品齐麟的话语，眼中光华更盛： “随情而动，不求繁复，但求贴切，好一个‘但求贴切’！ 如今多少乐师歌者，一味追求技繁声高，却忘了音律之本，在于动人心魄。您这曲子，这唱法，看似平易，实则直指人心啊！” 他转向还有些懵懂的乐师与歌姬，语气严肃起来： “都听仔细了？老夫人今日所授，非仅一曲一词，乃是一种‘心法’。技可练，此等以情驭声、以声绘境的本事，需用心体会！” 他再看向齐麟，感慨万千，不吝夸赞： “《滚滚红尘》已是开风气之先，令人耳目一新。 此曲《相思赋予谁》，意境更深，情致更幽，只怕又要引得多少人夜不能寐，反复吟唱了。 老夫人，您这随手点拨，便是旁人一生难求的灵光啊。” 季来之的反应，无疑是对这首新曲最高的认可与定调。 徐妈妈立在一边，不敢打扰，脸上已激动得泛起红光，仿佛已看到揽月楼门前再次车水马龙、一座难求的景象。 齐麟在这边喝茶、唱曲、偷得半日闲，而武安侯府的谢孝宴，文锦书和盘莹正被一群当家主母“围攻”，就要招架不住。 最初还只是几位与文锦书、盘莹交好的夫人，借着叙话的由头，旁敲侧击。 “武大夫人真是好福气，婆母如此开明，竟想出这般有趣的法子教养孙辈。我家那个皮猴，若有正臣公子一半的定性，我也能多活两年。” 一位伯爵夫人拉着文锦书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文锦书得体地微笑：“伯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孩子们凑在一处，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略学些规矩罢了。” 很快，试探便升级成了明晃晃的“推销”。 另一勋贵家的少夫人，仗着自家与武安侯府略有姻亲，挤到近前，亲热地挽住两人胳膊，压低了声音： “文姐姐，盘妹妹，咱们姐妹不说外话。 我家那对双生子，你们是知道的，精力旺得能拆房子！我是真真没辙了。 我也不求他们成龙成凤，只要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坐上半日，别整天上房揭瓦，我就给府里的菩萨重塑金身！ 您看，能不能在老夫人跟前美言几句，让那俩猴儿也去‘幼儿园’熏陶熏陶？ 束修、点心、伺候的嬷嬷，我们府里自己出双份！不，三份！”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将军夫人不乐意了，嗓门洪亮：“哎，我说刘二夫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可是早几日就递了帖子的！” 她转向文锦书，语气豪爽： “武大夫人，我家那小子，皮实，抗揍！去了绝不惹事，要是敢调皮，不用先生动手，我亲自来拎他耳朵！ 我们府上没什么文墨，就盼着能沾沾贵府的书香气，哪怕跟着认俩字，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也成啊！” 场面逐渐有些失控。 第89章 斗地主 越来越多的夫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有一本“难念的养娃经”。 “我家姑娘倒是文静，就是太过腼腆，见人就往奶娘身后躲，若能去府上幼儿园，和同龄小姐妹一处玩耍，学学大方举止，那就再好不过了……” “犬子启蒙略晚，那些老学究他又怕得很，听说府上幼儿园寓教于乐，最是能引发孩童兴致……” “我们愿捐一座小书楼！就建在幼儿园旁边！” “我们出一年四季的鲜果点心供应！” “幼儿园的笔墨所用，我们家包了！” 文锦书和盘盈不堪其扰，此时很羡慕齐麟能出去躲清净，而男宾那面的武世骁也好不到哪去。 齐麟在揽月楼吃了一顿远超贵宾待遇的午饭，席间佳肴流水般呈上，器皿珍奇、排场十足。 齐麟举着筷子，都不忍下筷，前世活了大半辈子的土老帽，这回才算真见识了何谓华而不实、物以稀为贵。 一盘蜜炙孔雀舌，寥寥数条嫩肉，价抵寻常人家半月口粮，味道不过微甜细嫩，全靠取材稀罕撑场面； 一碗银丝龙须羹，鸡汤清寡，鱼肚笋丝细若发丝，碗大汤少，吃的全是刀工与名头。 那金箔雪花糕软糯微甜，裹一层可食金箔闪闪发亮，实则金箔无味无补，只为装腔作势。 最让她无语的是松针露蒸雀脑，一盅仅两三枚雀脑，一口便空，滋味清淡无奇，却因工序繁琐、取材刁钻，成了席上最贵之物。 齐麟暗自腹诽：这般排场，好看是真好看，贵是真贵，可论饱腹论滋味，远不如一碗家常手擀面来的实在。 说白了，吃的不是菜，是稀罕、是排场、是旁人仰望的体面罢了。 府里的小厮来送信，说家里宴席已散，宾客也都送走，可以回府了。 齐麟领着两个丫鬟，拎着来时的食盒，来时装的是蛋糕，回去时装的是揽月搂刚到的几样南方水果。 一进府，齐晟就迎了过来，埋怨道：“小妹，你去哪了？今天这谢孝宴，你哥我可遭老罪了，嘴皮子都快说薄了。” “哥，你怎么没回府？” “等你呗，我替世骁那小子挡了不少酒，等着跟你邀功呢！” 齐麟瞧她哥那没正形的样，翻了个白眼。 “你也是的，那么多人想把孩子送来，你就收着呗，那都是人情，就当给世骁日后铺路了。” “我家幼儿园就那么大点，还能收几个孩子？收谁不收谁怎么定？收进来的是高兴了，那没收进来的呢？全得罪了。还不如封死了口子，一个都不要。” “行，行，算你说的对，那什么，你让我写的纳妾的那个，都给你好几天了，你答应我的什么克呢？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可不能诓你哥。” “就知道玩！你还能干点啥？烦死了！”齐麟见到他哥，就生理性想骂他，嘴上怼着他，却还是让尚妈妈去取了扑克。 因为孩子们要学素描，普通的宣纸太薄，不适用，得加厚。 所以，齐麟就找了一家造纸坊，提出要求后，造纸坊说看看用多层抄造的方法能不能实现，几次实验后，就有了还不错的素描纸。 前些日子答应齐晟送他扑克牌，齐麟就请造纸坊尝试一下能不能做硬纸板，试了很多次，纸已经比市面上的任何一款纸都硬，但就是没达到齐麟的要求。 最后，还是让木匠阿福想的办法，阿福选了上等的红木，锯成同等大小的薄片，再将薄片打磨到最薄，牌上的字和花是烫上去的，很是费功夫。 好几天才做出这一副，这可是纯手工的，拿到现代得老值钱了，齐麟都不舍得给她哥了。 午后暖阁，窗明几净。 齐麟将一叠用木片做的“纸牌”铺在圆桌上，她对面，坐着她那没用的大哥齐大圣，以及被临时拉来、一脸懵的尺惑大和尚。 齐麟飞快洗牌，言简意赅，给两人介绍道： “这叫扑克牌，一副牌，五十四张。咱玩的叫斗地主。三人玩，一人地主，两人农民合伙。牌型就几种：单、对、三带一、顺子、炸弹。谁先出完谁赢，就这么简单。” 齐麟又将大小王、2、a等关键牌的作用，如何叫地主、如何配合，说得清清楚楚。还一点不藏私的总结出关键点： “一是记牌，记住大牌出了多少，推测旁人手中还剩什么； 二是算牌，根据他人出牌顺序和犹豫，揣摩其牌型强弱； 三是配合，尤其是两家农民，需有舍有得，互通有无，方能制衡地主。” 齐晟听懂了，但不理解为何管那几张花牌叫“勾、圈、凯、尖”？地主好好的过日子，为何要斗他？ 尺惑大和尚出去耍了一天，刚刚回府，就被请了来，说是有个极度用脑才能参悟的棋牌，等着他一同战斗，他就来斗了。 一是好奇啥样的棋牌，二是齐麟搞出来的新东西，他必是要看上一眼的。 尺惑是何等聪慧的人，把规则捋一遍，再玩一把，就全明白了。 齐麟耐心引导，牌出得中规中矩，齐晟与尺惑渐渐摸到窍门，你一对我一双，竟也合作愉快，气氛融洽。 头三局还算正经。 齐晟出牌稳当，尺惑慢悠悠捏牌，齐麟也规矩得很，输赢平和，两人都觉这游戏新鲜有趣，节奏明快，比对弈围棋爽快多了。 第四局开始，齐麟画风突变，瞬间切换成疯批模式，一把牌不知是好是坏，抡圆了胳膊，一张“三”摔在桌面上，阵前斩将的气势吼了一嗓子： “一个三！” 齐晟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妹又要捶他，一个三怎么出的这么有底气？他记错规则了？不确定的，弱弱的问：“妹，七是不是能管上三？” 尺惑眼角一抽，这人是鬼上身了？ 接下来的牌局，就是齐麟达到忘我境界，气场全开，气死人不偿命的输出专场： “拿回去，让你出了吗？” “九十勾圈凯尖，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对二，管上！让你嘚瑟！” “齐大圣，你打的啥破牌？这玩意，你拆房子卖地也得管啊！？” “三个尖你牛啥？行，让你出一把。” “两王，能管上不？能管上不？管不上我可走了，就一张了。” 齐晟被齐麟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捏牌的手都抖了，不想跟她玩了，可又没玩够。 尺惑可不像她哥那么熊包，他被气得想掀桌子，又不舍得，牌还是挺好玩的，就是齐麟的那张嘴太招人烦，他也能插空怼回去一两句，但效果总是不尽如意。 “武齐氏！你个老太太，能不能闭嘴？气死个人！” “齐麟！你有完没完？也不怕胳膊甩脱臼了，我诅咒你今晚胳膊抬不起来！” “老齐！齐国公，你能不能把她那破嘴堵上？走走，咱俩不和她玩了，这人牌品太次了。” 齐晟的小厮进来传话，被三人的阵仗吓得不敢吱声。 第90章 求一味防身之方 齐晟的小厮来传话，说国公夫人派人来问国公爷何时回府吃晚饭？ 一进来，就见到武老夫人抡着胳膊往桌子上摔东西，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家国公爷和大和尚，满脸贴的全是纸条，国公爷还得用手扒拉开额头前那几条，才能露出眼睛看他一眼。 “跟夫人说，我今晚在我妹这吃，你还有啥事？没事出去等着，别耽误爷玩牌。” 齐麟顶着几根稀稀拉拉的纸条，出没最后一张牌，朝两个白条狮子头瞅了一眼，问：“我饿了，还玩吗？咱吃饭去啊？” 尺惑翻了个白眼：“就你这破马张飞的样，比打两套拳都累，能不饿吗？吃饭，吃饭，吃完饭接着玩！” 齐晟双手并用，往下摘纸条，边摘边问：“你家晚上有没有那个什么蛋糕？齐可为那小子说可好吃了，我还没吃过呢。”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武世英羞涩的偷偷跟齐麟说：“母亲，今天张府医给女儿诊脉了，他说我怀的是双胎。” “啊？真的！我的老天奶！太好了，太好了！我家世英的福气在后头呢，双胎！哎呦！我的老天奶！我的老天奶！福佑我武家啊！” 齐麟是真高兴，替武世英高兴，遭一次罪，生两个，多好！ 在另一桌吃饭的武世骁，料到了他娘的反应，因为他们听说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高兴，插了一句嘴： “娘，你是咱家最后一个知道的，想早点告诉你的，谁知道你和舅舅、师傅玩个牌，跟打架似的，没人敢进去跟你说。” “胡说八道，什么叫打架，那叫气势！” “呲！”尺惑呲了一声。 “呸！”齐晟呸了一口。 两人不屑与齐麟争辩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武书臣吃好了，乖乖的放下筷子，端庄的用手帕擦着嘴角，问：“祖母，老天奶是谁？” “呃，老天奶就是老天爷的媳妇，天下人都求老天爷，他比较忙，祖母就求他媳妇，他媳妇若是办不了，就会转给老天爷，因为是他媳妇转给他的，老天爷肯定当个事办。” 众人：“……” 从此刻开始，武家人自己都没发觉，他们把挂在嘴边的“老天爷”换成了“老天奶”。 这一日，齐麟刚给孩子们上完算学课，就去前院找尺惑，尺惑正喝着小酒，吃着府里特意给他卤的下酒菜，看着武世骁龇牙咧嘴的重复着同一个劈砍动作，好不自在。 抬眼瞥见齐麟，懒懒的打了声招呼：“呦！老齐来了，有事？” 自从一起玩过斗地主后，她就被尺惑称作“老齐”了，虽然她不喜欢那个“老”字，可自己毕竟不年轻了，难不成还指望有个古人管你叫“小齐”？老齐就老齐，听着比武老夫人亲切了几分。 “是有个事，你说天下最厉害的大骗子关在哪个牢房？我寻思着，求你帮着寻个门路，让我和那大骗子聊上一会儿，最多一个时辰，想给孩子们问出点防骗的本事。” 尺惑从来没见过哪家主母对孩子的教育这么上心，教的东西稀奇又实用，他是完全支持这个做法的，但就是不能让她顺利如愿，谁让她打牌的时候太气人。 “倒不是不行，不过你得拿出点惊天动地的吃食来换。” “啥好吃的，能吃的惊天动地？吃屁呀？” “你这老太太，好歹是一府老封君，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屎尿屁都上来了，知道你大病一场性情大变，但多少也得讲究点，你小儿子还在旁边听着呢，真是的！” “切！你就说你想吃啥吧？” “我哪知道你还会啥？怎么也不能比吞云团差。” 一提雪衣豆沙，齐麟就会联想到与之配对的另一道东北名菜——锅包肉。 “有道菜叫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挂汁，一口回魂，给你做这个，如何？” “听着也就一般，先做三顿，贫僧勉强尝尝。” 齐麟也是服了这个吃货，满口答应，三顿就三顿，大不了让李厨子学会了，给他做。 尺惑心满意足，不单是诓了三顿美食的满足，更是按自己计划做成坏事的满足，悠悠道： “这事，你还用求别人？你大儿媳的大哥，承恩伯，他现在是大理寺卿，你跟他打声招呼，就帮你办了，一句话的事。” 齐麟无语，真想对原主的记忆骂一句娘，真坑人啊，到底还有多少记忆没彻底恢复？ “大和尚，你故意的吧？就为了诓我一顿饭，你至于吗？” “贫僧是凭本事挣来的一顿饭，谁让某人记性不好呢，哈哈哈哈！” 齐麟：“……”想打人，但好像打不着，怎么办？ 大理寺的牢狱，即便白日，也透着一股阴森潮冷的气息。 光线从高处窄窗吝啬地投入，切割出飞舞的尘柱，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馊味，还有一种属于绝望的沉闷。 关在最里间单号里的，是个干瘦老头，姓胡名三，外号“千面狐”，年过花甲，却无半分老态。 他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囚服染血却穿得妥帖，一双眼在昏暗中闪着过于活泛的光，像藏在洞穴里伺机而动的老狐狸。 他是有名的老骗子，设局精巧，心思缜密，栽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凡几，此番是牵涉到人命，才被下到这死牢。 齐麟未带多余仆从，只提了一个食盒，在牢头的引领下，隔着粗壮木栅站定。 “胡先生。”齐麟开口，没有半分鄙夷，还带着一丝尊敬。 胡三抬起眼皮，打量她，此人衣料素雅、神色镇定、身后的牢头对她恭敬有加，一眼便断定眼前这老妇是个尊贵人，话出口就带着刺，更带试探： “哟，稀客。老夫人这般尊贵，怎肯踏足这腌臜之地？莫不是，也被老朽从前的手尾沾上了？” 齐麟不接他话茬，示意牢头将食盒里几样下酒菜、一壶温酒放进去。 “听闻先生见多识广，尤其深谙人心曲折。老身冒昧前来，是想与先生做笔买卖。” “买卖？”胡三嗤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酒菜，“老朽戴罪之身，困于牢狱，有何本钱与贵人做买卖？怕不是来消遣老朽。” 齐麟直视他，目光清正，既无鄙夷，也无惧意。 “非是消遣。 老身家中有些晚辈，年纪尚小，天真未凿。这世道人心鬼蜮，防不胜防。老身想为他们，向先生求一味‘防身之方’。” 胡三怔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有些瘆人。 第91章 千金难换的道理 胡三像听到了极荒唐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有些瘆人： “哈哈哈！有意思，防身之方？向我这个下九流的老骗子求？老夫人，您是真不知，还是拿老夫开心？ 我教人，向来只教如何拆门窗、撬锁头，可没教过如何加固门户！” 齐麟面色不变，甚至带了点诚恳： “正因为先生是撬锁的行家，才最知门户何处最脆，锁芯何种最易开。 寻常夫子教孩子仁信礼义，那是筑墙。老身想请先生指点的，是墙上可能被钻开的孔洞，门上可能被拨开的机关。 知己知彼，方能真正防范。” 胡三笑声渐歇，眯着眼重新审视齐麟。 他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不是贪婪的肥羊，就是精明的对头，或是气急败坏的苦主，像这样心平气和、直言要学“骗术”以防骗的贵妇，倒是头一回见。 有趣！ 他慢悠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嗅了嗅，眉眼舒展，似是对酒的品质很满意。 “老夫凭什么教你？那可是老夫安身立命、置换家财的本事。就凭这几碟子菜？就想要了去？” 齐麟知他这等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空谈道理无用。 “胡先生此次得罪了京城权贵，那家的小女儿因你设的局而殒命，你所判之刑，老身周旋不了。 但，可让先生在狱中，至行刑前，一日三餐用上温热吃食，夜间多得一条棉被，若先生肯稍作指点，老身亦可安排，让先生最后这段日子，每日能见两刻天光。” 饱腹、温暖、光亮，对阴冷绝望的死囚而言，有时比黄金更触动心弦。 他喉结动了动，沉默下来，不再一口回绝，但眼中的戒备与算计丝毫未松。 “空口无凭。”他啜了口酒，掩饰波动。 “老身夫家姓武。”齐麟只说了六个字。 胡三眼皮猛地一跳，姓武，能打通关节进大理寺牢狱的权贵，又想到最近流传的武老夫人办的那几件事，只是一瞬间，他就判断出齐麟的身份——武安侯府老夫人！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权衡，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酒都凉了。 他盘腿坐正，看着齐麟，终于，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自嘲一笑。 “罢了，人之将死……呸，呸！其言也未必善，但或许有点用。 老夫人既是为晚辈求问，老夫便不说那些具体局怎么做，只说人为何会上当。 这世上骗术千万，花样翻新，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钩子下在了人心的‘痒处’与‘痛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条条数来，声音在牢房里幽幽回荡： “第一，贪。 这是最蠢，也最好用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人都信自己会是接住的那个。以利诱之，以小博大，许以十倍百倍之利，鲜有人不心动。 告诉孩子们，超出常理的利，背后必是吃人的钩。 第二，惧。 人怕病，怕灾，怕官司，怕失去已有之物。 骗子便扮作神医、法师、官府胥吏，言其有血光之灾、官司缠身、家宅不宁，需破财消灾。 越是珍惜什么，越怕失去什么，这便是软肋。 第三，急。 事出紧急，便来不及细想。 家人急病、好友落难、突发横祸需银钱打点…… 利用关心则乱，编造紧迫情由，让人无暇核实，慌忙中将钱财拱手送上。 第四，蠢。 此处非是骂人，而是指‘信息之蠢’。 骗子往往伪装成对方难以核实或不敢核实的身份——钦差、内监、世家故旧、远方贵人。 利用人对权贵、对陌生领域的无知与敬畏行骗。 第五，情。 最是防不胜防。 英雄救美或者美人救英雄、偶遇知己、孝顺儿女、慈祥长辈…… 先以情动人，建立信任，甚至给予小恩小惠，待你全心信赖，便是收网之时。 亲情、爱情、同情，皆可被利用。 第六，欲。 功名欲、色欲、长生欲…… 投其所好，许以前程、美色、丹药，让人心甘情愿步入彀中。” 胡三见齐麟听的很认真，还时不时的记上两笔，到让他有了“传道、授业、解惑也”的师者感觉，面上浮现一种看透世情的释然，继续总结道： “老夫人，骗术是假的，但钩住的人心，那些贪、惧、急、蠢、情、欲，都是真的。 教孩子多读书明理，是让他们不‘蠢’；教他们踏实勤俭，是戒其‘贪’；养其沉稳心性，是克其‘急’；晓以世事复杂，是警其‘情’与‘欲’；至于‘惧’，唉！但望他们一生平安，少遇需恐惧之事罢了。” “真正的防骗，不是熟记骗局套路，而是认清自己。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容易为什么人、什么事心软冲动。 明白了自己心里的‘锁眼’在哪儿，自然就知道该把‘钥匙’藏好，或者，至少能认出那些拿着奇形怪状‘钥匙’在门口晃悠的人。” 他说完了，仿佛耗尽了力气，不想再多说一句，默默吃起了已经凉掉的菜。 齐麟静静听完，良久，躬身，郑重一礼： “多谢先生赐教。老身铭记。方才所应之事，定会做到。” 胡三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齐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阴冷的甬道里，齐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后牢房中，那老骗子喝光了最后一口冷酒，望着空荡的栅栏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 “教人防骗，嘿，我这辈子，也算干了件积阴德的事儿？” 回府的马车上，齐麟闭目回味胡三那番话，心头久久难平。 那老骗子一生钻营人心，竟把骗术剖解得如此透彻，贪、惧、急、蠢、情、欲，字字戳中人性软肋。 世人总笑骗子狡诈，却不知最厉害的从不是伎俩，是人心本身那点不肯安分的欲念。 她原以为防骗是教孩子识圈套、辨真伪，此刻才懂，防骗，实则是修心。 不贪分外之财，不被恐惧裹挟，遇事不急不躁，多读书明事理不被身份唬住，不轻易因情乱心，不被欲望牵着走。 胡三说，认清自己心里的锁眼，便识得门外的假钥匙。这话实在。 齐麟轻轻叹口气。侯府子弟锦衣玉食，最易栽在这些上头。 她暗下决心，回去便要将这六字刻在心上，慢慢教给府中孩子，被骗去几两银子都是小事，怕他们丢了分寸、乱了心性，毁了一生，这才是大事。 窗外夜色渐浓，她眼底却亮了几分，这一趟牢狱，竟得了千金难换的道理。 武安侯府也算受了他的恩惠，日后，对他多加照拂，让他断头前过的舒适些，就当谢了他的那番肺腑之言。 第92章 消防演习 又到了一旬一次的户外课时间，按原计划，应该接着去温泉庄子，把游泳学会了，可齐麟不想走那么远，因为带着小东西太不方便，好不容易才把它救活了，再折腾出个好歹来，就后悔莫及了。 于是，齐麟决定就在家搞一次消防演习。 武安侯府这日，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一大早，齐麟便召集了府中所有能调动的小厮、护卫、乃至部分手脚利落的粗使婆子，在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片。 她身旁立着个木架子，上面蒙着布，神神秘秘，都在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 孩子们，大到十二岁的武世骁，小到三岁的武玉臣，大大小小十几个，都聚到了院子里。 他们也不知道今天的户外课是上自保课还是格物课，反正看着挺好玩，你推我一下，我再推回来，顺便再弹个脑瓜崩，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就等着齐麟揭晓今日的神秘课程。 “安静！” 齐麟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主题：“今日，祖母要带你们，还有咱们全府上下，做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学习如何应对‘走水’！” “走水？” 小老五武佑臣眨巴着大眼睛，明知道走水是什么意思，故意插科打诨，“祖母，水走着走着，就没了，为什么要学？” 一片低低的窃笑。 齐麟也被逗笑了，这皮小子，真是欠揍！ “这里的‘走水’，是失火、起火的意思。 火，用好了，能取暖做饭，是宝贝；可一旦失控，就成了最可怕的猛兽，跑得比豹子还快，吐出的烟比最浓的雾还呛人，能吞掉房子，伤人性命。” 孩子们小脸上露出些微的惧色，齐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安全演练，首先得知道怕。 她示意揭开木架上的蒙布，露出她专门为这次消防演习画的几幅图，旁边还摆了几样消防道具。 “现在，都看仔细，听清楚。 这是‘火兽’的习性和对付它的法子，我只说一遍，记不住，等会儿‘火兽’真来了，可要吃亏！” 她指着图上一处冒烟的房间： “第一课：火兽怕什么，怎么喊人。 发现‘火兽’踪迹，第一不是自己去打，而是大声喊：‘走水啦！’声音要响亮，让尽可能多的人听见。 然后，记住，立刻离开那间屋子，关上房门！这能暂时挡住‘火兽’和它的‘烟兵’。” “为什么要关门？”小老二的武正臣提问。 “因为‘火兽’和‘烟兵’没长手，不会开门！ 关上门，就像给它设了道栅栏，能为我们逃跑和大人来救援，多争些时间……” 她又换上一张画着走廊和楼梯的图： “第二课：逃跑路线，弯腰低行。 真火场，多是被烟呛死，而非烧死。 烟往上走，‘火兽’的‘烟兵’很坏，喜欢飘在高处。所以逃跑时，不能站着跑，要像这样——” 她亲自示范，弯下腰，用湿布捂住口鼻。 “尽量贴近地面，这里有还没被‘烟兵’占领的新鲜空气。 记住平时出屋的路线，但万一常走的路被‘火兽’挡住了，要立刻想第二条路，窗户、小门，甚至狗洞，保命要紧！……” 一提狗洞，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有的早就爬过，有的怕被发现他爬过，有的想爬一回体验一下，比如林楷。 齐麟让一个护卫穿上半干半湿的厚布外袍，另一个护卫拿一小截冒着烟但无明火的木条快速碰了他袖子一下。 “第三课：身上着火，停躺滚。 看，如果不小心，火星溅到身上怎么办？不能跑！跑起来有风，‘火兽’会借着风长得更快！ 要记住三个字：停！躺！滚！” 护卫立刻原地停下，迅速躺倒，来回滚动。 齐麟大声解释：“停，是停下别慌跑；躺，是躺倒在地，避免火烧到脸；滚，是来回滚动，压灭身上的‘火兽’！……” 齐麟指着图上一个小人躲在有窗户的房间： “第四课：被困住了，等待救援。 万一，门被‘火兽’堵死，跑不出去了呢？ 不要哭，不要怕，尽量找个有窗户、容易让外面人看到你的房间躲进去。 关上门，用湿布、被子堵住门缝，不让‘烟兵’进来。然后到窗边，挥动鲜艳的东西，大声喊救命，但不要一直不停的喊，保存体力，大人一定会来救你们！ 若是有条件，就用棉被浸湿水，披在身上，找火势小的位置冲出去……” 理论讲了近一个时辰，孩子们从新奇到不耐烦，武佐臣、武佑臣开始互相捅咕，被齐麟点名：“你俩，回答问题，若睡觉时闻见烟味，第一件事做什么？” 武佐臣眨巴眼：“跑！” 武佑臣抢答：“不对，是叫醒我！” 齐麟扶额：“是打湿衣袖、手帕等，捂住口鼻！若火是从门外烧起的，不能开门！要走窗户或等待救援！” 光说不练假把式，齐麟拍拍手，将所有人注意力拉回。 “好，道理讲完了。现在，我们来一场‘消防火兽’演习！所有人，听我号令行事。 府里各处，会随机放出‘烟雾’，敲响铜锣代表‘走水啦’！你们要用刚才所学的知识，从各自的房间或指定的位置，用正确的方法，‘逃’到前院这个空地来！ 这是演练，不许真的慌乱推挤，但要认真对待！表现好的，晚上有锅包肉吃！” “锅包肉！耶！” 这个词比任何动员都有效，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连最不贪嘴的武正臣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有武家人和葫芦园的同窗们知道，祖母做饭有多好吃，还都是从来没吃过的新奇吃食，只要是祖母亲自动手做的，不用看菜名，吃就完了，保证香到飞起。 齐麟让护卫长周彪分发“道具”，每人一条浸湿的棉手帕，一枚拴了红绳，竹节削的，可吹响的“求救哨”。 孩子们被分散带到府中各处，大的单独或两两一组，小的几人一组。 演习，正式开始！ 齐麟退至场边，那里已摆上茶水果点，倒有些像看戏，手掌大力一拍：“周彪，埃克申。” 周彪：“……”啥？啥森？哦，估计是让赶紧开始的意思。 “是！”周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小厮护卫们高喊，“各就各位——点火！” “点火”二字一出，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四周七八个事先布置好的铁皮桶里，浓烟滚滚而起！ 那烟是用湿艾草加牛粪闷烧出来的，浓白呛人，却无明火危险。 几乎同时，几名护卫在浓烟边缘，铜锣“咣咣咣”敲的震天响，边敲边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哇——”小老六武兰臣第一个吓哭，往奶娘怀里钻。 “不许抱！”齐麟在场边高喝，“奶娘丫鬟全数退至场外！让他们自己逃！” 混乱就此拉开序幕。 第93章 各自慌乱 林楷，别看他长的瘦小，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他长了个最强大脑，平日在课堂就是学霸，理论记得最牢，实践起来更是沉稳冷静。 浓烟一起，他“哧溜”蹲下，湿帕子捂得严严实实，小眼睛在烟雾里骨碌转，迅速锁定出逃方向，四肢着地，像只野猫般“嗖”地窜出去。 一边爬还不忘扯嗓子喊：“低头！捂嘴！跟我走！”俨然成了小队指挥。 只是爬太快，一头撞在同样蹲地逃窜的文开屁股上，两个孩子滚作一团，被烟雾呛得直咳。 双生子武佐臣、武佑臣彻底上演“兄弟阋墙”。 武佐臣记得要“贴地”，趴下就爬；武佑臣偏觉得“站着跑得快”，猫腰冲刺。 两人方向不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慌乱间，武佑臣的袖子不知刮到了什么东西，怎么拉都拉不出来，武佐臣跑过来，两人一起使劲拽，衣袖“刺啦”一声，扯裂了。 “我的新衣裳！”武佑臣大叫。 “逃命要紧！”武佐臣回喊了一句，继续爬。 结果一个向东爬出没十步，回头见弟弟没跟上，又折返去找；一个向西跑迷了，在烟雾里转圈，哭喊着：“哥！哥！你不是个好哥！” 最后还是护卫看不下去，一手一个拎出烟雾区。 两兄弟碰头，武佐臣气呼呼：“叫你不听我的！”武佑臣眼泪汪汪：“你把衣裳都拽破了……” 武玉臣完全吓懵了。 烟雾弥漫，锣声震耳，她紧紧攥着她的命根子手帕站在场中，小脸惨白，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有大颗泪珠滚落。 奶娘在场外急得跺脚，却被丫鬟死死拉住，劝她放心，老夫人在那，这是在教七小姐活命的本事，不会出事的。 眼看小丫头要被烟雾吞没，齐麟正要示意护卫干预，却见武世骁从斜刺里冲来。 他本已快逃到安全区，回头瞥见场中那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身影，脚步一顿，竟逆着人流折返回来！ “小七，低头！” 他朝玉臣喊，可小丫头只是仰脸看他，满脸是泪。 武世骁一咬牙，贴着地面趴下，爬到她脚边，拽她裙角：“趴下！像六叔这样！跟着六叔往外爬。” 武玉臣茫然照做，武世骁一把将她的小脑袋按低，护在怀里，却不见她的湿帕子，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捂在她口鼻，另一手揽住她，半拖半抱地往场边挪。 他到底年长，力气大，虽然姿势笨拙，却稳当。 小玉臣紧紧搂着他脖子，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肩头，万分依赖。 等两人“滚”出烟雾区，武世骁已是满头大汗，玉臣的命根子手帕不知何时掉了，正瘪嘴要哭，武世骁喘着粗气道： “回、回头六叔给你找，先、先出去！” 这一幕，场边的齐麟，看的动容，这才是她儿子！这才是武安侯世子该有的担当！ 武义臣是所有孩子里第一个冲出来的，是横着跑出来的，他没按消防知识来，他知道都是假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消防火兽”也得快，不等烟雾弥漫开，拔腿就跑。 他出来后，端着造烟的铁皮桶，追着护卫和小厮，非要熏一熏他们，被齐麟勒令逮了回来，赏了屁股蛋子两巴掌，按在她身边一起看热闹。 百里兄弟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俩迷路了，本该往东南角门，他却一头扎向西北，那边是模拟“火源重灾区”，浓烟最密，且无出口。 “错了错了！”场外周彪急喊。 观山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硬着头皮冲，结果撞在模拟“坍塌房梁”上，那是一根裹了棉被的木材，“哎哟”一声坐倒。 听川刹不住车，撞在哥哥背上，两个孩子跌作一团。 一时着急，竟忘了手里的求救哨，只记得齐麟说过“到窗边，挥动鲜艳的东西”，一时也找不到鲜艳的东西，观山急中生智，扒了小弟听川的红肚兜，挤到窗边，使劲挥舞。 护卫憋着笑把他俩“救”出来时，听川脸涨得通红，观山却一脸淡定，装做没事一样，为了掩饰尴尬，夸了他弟一句：“川儿，你肚兜子真红！” 百里听川：“……”这破哥，他不想要了。 日头偏西，浓烟散尽，锣声停歇。 胡管家堆着笑脸，谦逊有礼的谢过相邻的几个府邸，他们听见敲锣和喊走水的声音，纷纷带着自己奴仆，抄起水桶就赶来灭火。 结果一打听，是场误会，武老夫人领着府里孩子学习如何应对‘走水’呢。 有的骂骂咧咧埋怨几句就领着奴仆回去了；有的若有所思，武老夫人所教的东西，有大用处啊，关键时候能保命，怪不得那么多勋贵都想往她家学塾塞孩子。 要不，明儿，我也去拜访一下武老夫人？ 不断有孩子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和意想不到的路径，“逃”到前院集合点： 有爬出来的，有滚出来的，有横冲直撞跑出来的，有被“熏”得眼泪汪汪出来的，有捂着古怪东西出来的，也有像百里兄弟那样，虽然狼狈但还算镇定地走出来的。 孩子们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还在咳嗽，有的眼睛红肿，但无一受伤。 齐麟让众人集合，逐一讲评。 “文开！‘停躺滚’是用在身上的真着了火，不是让你一路滚出来！膝盖疼不疼？” “齐可为，盘济安，做得不错！关门堵缝，开窗呼救，步骤都对！就是济安啊，那垫子是苏绣的，下次倒水稍微省着点。” “武正臣，不愧是当哥哥的，全程护着弟妹，你六妹要去捡她的珠花，在那种情况下，你不应该由着她的性子行事，应该拉着她尽快撤离火场，那些身外物与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此次，对你不奖也不罚，你可服气？” 武正臣重重点头，祖母说的对，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他记下了。 “林楷，理论记得最牢，行动最规范，奖励溜溜球一个。” “武世骁，临危不忘护佑小侄女，奖励溜溜球一个。” “武义臣，不遵守演习规则，罚将今日所学的‘如何应对走水’整理成章，明日交来。” 第94章 润笔之资 齐麟看向那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双生子，忍笑： “武佐臣、武佑臣，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虽然断的是自己衣裳。 奖赏新衣各一套，另，罚抄你三哥整理成的文章，五遍。” 两兄弟垮了脸，随即燃起小兴奋，让三哥少整理几个字，他俩就不用写的很累了。 “武玉臣，”齐麟走到小丫头面前，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灰，“你很勇敢，没乱跑，知道等六叔来救。” 她从袖中取出个东西，正是武世骁先前答应给她找的手帕，不知何时被护卫寻回来的。 “这个还你。也奖赏你一个溜溜球，好不好？” 小玉臣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手帕，用力点头，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 齐麟看向百里家那俩小子，忍住笑： “百里观山，应变极佳，但你俩忘了哨子了，罚你替弟弟保密，若是听川的秘密泄露了，你便每天背弟弟放学！” 观山蔫蔫应了。 听川暗暗松了口气，他都怕死了，怕他肚兜子被他哥挂出来求救的事，被同窗知道，尤其被女同窗知道，那他就不活了！ 还好，老夫人保守住了这个秘密。 孩子们可好奇了，百里听川有啥秘密是他们不能知道的？越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演习结束，各院领回各自的小泥猴，各家也领回各自的烟熏儿子，烧水洗漱不提。 齐麟独坐花厅，周彪呈上总结：全程无真伤，有三个孩子轻微呛咳已服了梨膏，两件衣裳损毁，一只铜锣被石头砸瘪…… “值了。” 齐麟抿了口茶，她知道，单凭一次演习，不可能让这些孩子真正应对火灾。 但至少，他们在浓烟中蹲下过，在锣声里慌乱过，记住了湿帕要捂口鼻，知道了不能往死路跑，武世骁也有了该有的担当。 今日这场“火灾”，就算没白闹。 皇宫，皇后寝宫。 皇后亲自为林楷换下灰扑扑的衣服，小声唠叨着：“今天这是玩了什么？又是灰，又是土的，还有一股子烟熏味。” “父皇！小心着些，别弄坏了，那是儿臣今日得的奖励。” 皇帝毫无防备，被这一声喊吓得手一抖，本来想偷偷摆弄一下就放回去的，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尴尬的咳了一声： “咳，咳！这是何物？是你的奖励？怎么玩？” 林楷生怕他爹把溜溜球弄坏了，挣脱了他娘的手，中衣的带子还没系好，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过去，眼巴巴的瞅着皇帝，那意思：你还给我。 皇帝受不了他那小眼神，把那个木头做的溜溜球递还给林楷，示意他展示一下怎么玩。 “今日葫芦园做了一场‘消防火兽’演习，儿臣表现尚佳，武老夫人奖励的，只有三个同窗得了奖励，武世子，武玉臣，还有儿臣。” “‘消防火兽’演习？” “嗯，就是学习如何应对‘走水’。” “哦？这门课倒是实用，改日你跟父皇说说该如何应对。”顿了一下，又问“你刚才说有个叫武玉臣的孩子，是武家哪一个？” “嗯，嗯，改日就给父皇回作业，里面学问可大了。那个武玉臣，就是武安侯府七小姐，最小的那个，不说话的那个。” 皇帝还想再接着问，被林楷手里的溜溜球吸引了过去，这一打岔，就没再往下聊这个话题。 “父皇，这叫溜溜球，你看，是这样玩的，多有意思。” 林楷攥着溜溜球，小手笨拙一甩一收，球儿上下轻跳，他仰着小脸笑眼弯弯，胸脯微挺，满是得意与欢喜。 皇后看着父子二人玩的欢快，也跟着高兴，拎着衣服追过去给儿子穿上，不忘叮嘱宫女： “大皇子腰间挂的那个青色葫芦，务必给他放好，若是找不到了，定要闹的。” 纵是天家无情、责任千钧，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也有普通人家温情的一面。 平东将军府，收到了边关两个儿子的家书。 老夫人展信细读，眉头舒展，看到末尾，却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唤了贴身嬷嬷，低声吩咐几句，便揣了信，带着个小锦匣，径直往武安侯府寻齐麟来了。 “老姐姐，这个时辰叨扰了。” 百里老夫人进了齐麟的暖阁，两人也无需过多寒暄，她先将手里的锦匣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沉响，又抽出那两封家书，递了过去，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的神色。 “你瞧瞧，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来信正事没说几句，得有半篇是问那两个皮猴儿的。” 齐麟笑着接过，略略一看，信上除了报平安、述军情，果然有大段是问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在武安侯府“幼儿园”是否顽皮、可曾闯祸、学业有无进益。 她指着其中一段笑道：“瞧，听川他爹还惦记着上回信里说听川不肯好好吃饭的事呢，问可改了不曾。” 百里老夫人也笑：“可不是么！当爹的，心思倒细。”她话锋一转，指着信末，“你再往下看看，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齐麟依言看去，只见在例行问安和叮嘱家事后，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在信笺最尾，添了几行略显“突兀”的话，大意是： 上次随家书寄去的《山川戏沙图》，被麾下几位将领偶然瞧见了。 那些莽汉，平日在军营比划刀枪是行家，说起家中幼子娇女，都是满心牵挂，又嘴笨词穷。 见了那活灵活现、仿佛能听见孩童嬉笑的画像，一个个眼热得不行，围着问是从何处得来。 得知是武家伯母所画，便都腆着脸，想求伯母也给他们在京中的孩儿画上一幅，不拘大小，不拘姿态，能见着孩儿平安喜乐的模样就成。 他们愿出“润笔之资”，并附上了各自的名字与家中住址，竟有六七位之多，皆是镇守东疆一线的将领。 “喏，这就是那几个莽汉子凑的‘润笔’。” 百里老夫人打开锦匣，里面是几张银票并几锭小巧的金银锞子，数目不算多，但对武将而言，已是极厚重的心意。 “他们怕请不动，特意备下的。我本不想拿，可他们说，若不收，便是嫌他们粗鄙，不肯费心。我只好先带来。” 百里老夫人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对麾下儿郎的了解与宽容。 第95章 一张全家福 “都是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明日死活的人，离家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那点骨血。 从前只能靠家书里干巴巴的‘一切安好’揣摩，如今见了观山听川他们的画像，那点子念想，就再也压不住了。” 齐麟默默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冷月下，一群铠甲未解的将军，围着昏黄灯火，传看一张稚子玩沙图的情形。 那画面，没有硝烟，却比硝烟更触动人心，自己家也是军侯世家，自己就是军属，更能感同身受，齐麟放下信，温声道： “那日见两个孩子玩的兴起，我看着也高兴，就随手画的，若是这画能让千里之外的将士稍解思亲之苦，也是这画的福气了。” 百里老夫人心中欢喜，脸上更是堆着笑，忙道： “我就知道老姐姐会应了他们。只是人数多了些，又是额外添的麻烦，这润笔……” 齐麟抬手，止住她的话，将锦匣轻轻推回：“这钱，我不能收。” “这如何使得？他们一片诚心，再者，作画耗费心神时光……” 齐麟望着她，目光诚恳，字字皆是肺腑。 “老妹妹，戍边将士抛家舍业，浴血守护，舍生忘死护的是咱们所有人安稳日子。我敬佩他们还来不及。 不过是几幅孩童画像，能让他们在边关多几分慰藉，多几分牵挂，我乐意之至。 这钱，你带回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若他们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回京，请我喝顿酒便是。” 她话说得洒脱又真挚，百里老夫人知她性子，并非虚言客套，心中感激，不再坚持，只道： “那我便替他们这些莽汉，厚颜领了老姐姐这份情了。 只是，六七家呢，孩子怕是更多，这可不是个小活，难免劳累你。” “无妨。我本也喜欢看孩子们玩闹，画他们，我自己也高兴。只是有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带着点玩笑，“可不能催我。我手里杂事多，孩子们的事，府里的事，都得顾着。只能得了空，慢慢画，急是急不来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能得老姐姐应允，已是天大的面子，哪还敢催？让他们等着便是，有个盼头，也好。” 百里老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意更深，小心将那张写着将领名单与住址的纸递给齐麟。 “那便有劳老姐姐了。这些人家，我都知根知底，都是忠厚本分的，孩子也定然乖巧。” 齐麟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小心收好：“放心，我晓得了，也不会让将士们等太久。” 送走千恩万谢的百里老夫人，齐麟坐回窗前，重新展开那张名单。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家子盼着他们平安归家的亲人。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段日子里，她的画纸上，会有很多不同的面孔，而每一张面孔，都将穿越千山万水，去抚慰一双望穿秋水的眼。 这大概，也是她能为这个时代，为那些“最可爱的人”，所做的一点微末的实在事吧。 第一个被约见的，是东疆一位杨姓小将军的家眷，他在那七个名单里，官职最低，这是齐麟特意安排的。 有好处的时候，官大的就让一让官小的吧。 杨将军在信中说，家中只有一老母，一妻，一子，子名杨铮，年方五岁。 齐麟将作画的地点设在府中一间向阳的暖阁，这里窗明几净，临窗大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更重要的是，她让葫芦园的孩子们都安静地坐在一侧，只许看，不许喧哗。 “今日不教你们画，只让你们看。 看笔墨如何听话，看一张白纸，如何慢慢‘长’出活生生的人来。这是眼界的功夫，比手的功夫更要紧。”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充满了好奇，一个个坐得笔直，瞪大了眼睛。 不多时，丫鬟引着人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位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妇人，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夹袄，手里紧紧拉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男孩小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看到这么多陌生孩子，有点怯场，直往祖母身后躲。 老妇人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憔悴之色，手里挽着个小小的包袱，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给老夫人请安。” 婆媳二人带着孩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就要行礼。 齐麟忙让人扶住，连声道：“快别多礼，外头冷，赶紧上来暖和暖和。” 尚妈妈引着陈氏和杨铮，坐在暖融融的炕上，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热点心立刻端了上来。 “先喝口热茶驱驱寒。” 齐麟自己也在炕桌另一边坐下，随意又亲和，几句寒暄，便知杨将军离家已有四载，去年本有一次轮换探亲的机会，因边境突发冲突，又错过了。 老母陈氏，妻子周氏，带着孩子杨铮，赁了南城一处小院居住，平日里靠周氏做些绣活、陈氏接些浆洗补贴家用，等着杨将军的俸禄和偶尔捎回的赏赐，日子清苦，但还能维持。 孩子杨铮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因家中没有玩伴，又知家境不易，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默怯生。 齐麟本打算只画那孩子，可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的三代人： 老人眼中是望穿秋水的牵挂与强撑的坚韧；妇人眉间是生活重压下的疲惫与对夫君深切的思念；孩子则紧紧依偎着祖母，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不安。 她忽然觉得，只画孩子，不够。 这张将要穿越千山万水、带去慰藉的图像，不该只是孩子一个人的笑脸，那会让远在边关的父亲，欣喜之余，更添对缺席家人生活的无尽想象与愧疚。 “杨老夫人，杨娘子，”齐麟放下笔，温声道，“我改个主意，可好？今日，我们不单画铮哥儿，把您二位，也一同画进去。画一张全家像。” 婆媳二人都愣住了，陈氏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第96章 亦是圆满自己 “这，这如何使得？老身这糟朽模样，岂不污了老夫人的纸笔？铮儿他娘也是……” 周氏更是连连摆手，眼圈却有些红了：“不敢当，实在不敢当。老夫人肯为铮儿作画，已是天大的恩德，我们婆媳……” 齐麟收敛所有锋芒，释放出最大限度的慈和模样，语气温柔到极致，却不容拒绝： “使得！ 杨将军在边关，想的岂止是铮哥儿？他想的，是母亲是否康健，是妻子是否安好，是你们一家子，是否齐齐整整，平平安安。 我将你们都画进去，他见了，才能真真正正地安心。” 她又看向那依偎在祖母怀里的杨铮，声音放得更柔： “铮哥儿，和祖母、娘亲一起，让爹爹看看你们，好不好？你看，那边好多哥哥姐姐也在看呢，他们可乖了。”她指了指另一侧安静观摩的孩子们。 杨铮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那些孩子虽然好奇，却都安静坐着，有的还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他紧绷的小身子似乎放松了一点，轻轻点了点头。 陈氏和周氏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水光浮动，最终，陈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 “那就，全凭老夫人做主。只是，实在太过劳烦您了。” “不劳烦，这样更好。”齐麟笑道，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 她让婆媳孙三人就坐在炕沿，背景是窗外一株叶子已落尽、枝干却遒劲伸展的石榴树，陈氏端坐中间，周氏挨着婆婆，杨铮被祖母揽在身前。 起初三人很是紧张局促，姿势僵硬。 齐麟也不急，一边慢慢磨墨，一边和她们拉家常，问杨铮平时喜欢玩什么，问周氏的绣样，问陈氏家乡的风物。 渐渐的，提到边关的杨将军，陈氏的话多了些，说起儿子小时候的顽皮；周氏脸上也露出些微怀念的柔情；杨铮听着父亲的事，眼睛亮亮的，甚至小声问了一句： “爹爹真的能一拳打跑大狗熊吗？” 就在这份被暖意和家常话的烘托下，自然流露的温情瞬间，齐麟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神”。她不再多言，提笔蘸墨，稳稳落下。 观摩的孩子们屏息凝神，他们看见，祖母的笔走得并不快，却异常稳。 先是用极淡的墨，勾出淡淡的轮廓，三个人的位置、姿态便定了下来。 然后，墨色渐渐加深，老婆婆脸上的皱纹，婶子眼角的细纹，衣褶的走向，窗外石榴枝的苍劲一一显现。 那不是简单的线条，孩子们惊奇地发现，有些地方，祖母会用笔侧锋轻轻擦过，纸上便留下了灰蒙蒙的、像影子又像体积的痕迹；有些线条，她会刻意断开，留出空白，可看起来，人物的姿态反而更连贯生动了。 整个过程，齐麟全神贯注，下笔果断，没有一丝犹豫修改。 孩子们看得入了迷，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画画不是“描”得像，而是“造”出一个有光影、有温度、有情绪的世界。 武正臣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为何祖母总说“观其大略，取其神韵”。 林楷则紧紧盯着那只画笔，小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在膝盖上虚划。 不知过了多久，齐麟轻轻搁下笔，舒了口气，示意陈氏婆媳：“好了，来看看吧。” 陈氏和周氏互相搀扶着，有些颤抖地走到炕桌另一边。当目光落在铺开的画纸上时，两人瞬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她们容貌分毫毕现，骨肉相依之亲、苦中微暖之宁、遥念亲人之切，竟借那细腻笔触、浅淡色泽，如真人立在眼前，又似活在那画里，栩栩如生，扑面而来。 窗外的枯枝与窗内的光，对比中更衬出这份相依为命的珍贵。 “这，这是我？”陈氏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又怕碰坏了，手指悬在画中自己的面容上方，老泪滚滚而下，“像，真像，可又比我这老婆子暖和多了，好看多了……” 周氏早已泣不成声，用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失态，可眼泪却断了线般往下掉。 她看着画中自己和婆婆孩子依偎在一起的样子，那是她们日常最真实的状态，却也是她从未想过能如此被细腻观察、被温柔描绘、被永恒定格的模样。 画中的她们，似乎比现实中的自己，更多了一份在苦难中依然挺立的、安静的力量。 “铮儿，他爹，他爹看了……”周氏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小杨铮也爬过来看，指着画，声音带着孩童的惊奇：“祖母！娘！还有我！还有窗户！” 他虽然不懂笔墨之妙，却认得画里的人，觉得那里面的人，好像比真的自己，更清楚，更真。 齐麟将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帕递给周氏，温声道： “杨将军见了，必能明白，家中虽无他在侧，但母慈、妻贤、子慧，一切安好。他在外，亦可少些挂碍，多些安心卫国的底气。” 陈氏拉着周氏，婆媳俩泪眼相对，忽然就要跪下去：“老夫人大恩，这，这让我们如何报答……” 齐麟连忙亲自扶住，柔声劝慰： “快别如此，地上凉。 能让戍边将士安心，让家中眷属得些安慰，便是最好的报答。 这画，你们带回去，找个稳妥的匣子装好，待下次连同家书一并捎上。” 她又对着观摩的孩子们，耐心的总结： “孩子们，看明白了吗？水墨素描的精髓，不在涂满，不在炫技，而在知白守黑、浓淡相宜、落笔有根。” 孩子们用力点头，再看那幅画，和画前激动落泪的杨氏婆媳，眼中似乎多了些之前没有的理解。 送走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将画紧紧抱在怀里的杨氏一家，暖阁里安静下来。 予人微光，心自生光；成全他人，亦是圆满自己。 齐麟静静的品着茶，享受着成全他人之后生出的一种幸福感，心中一片温宁。 齐麟让丫鬟把小东西的暖窝提了过来，小东西窝在温暖的棉被窝里睡的正香，被齐麟捞出来，哼哼唧唧的，很是不愿意。 这小东西好像长大了一小截，绒毛也密实很多，看样子是能活下来了。 咦？这小东西，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呢？！ 第97章 稚子登高采茱萸 齐麟摊开掌心，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越看心越惊。 日光下，那层绒毛的差异愈发清晰： 眼周一圈明显的深灰，活像戴了副墨镜；胸前肩背，几处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已连成片，宛如一件没穿妥帖的小号黑马甲，衬得脖颈肚皮的浅色绒毛近乎乳白。 最奇的是耳朵，茸毛边沿浓黑，中心却淡，仿佛墨笔精心勾勒。 戴墨镜，黑背心。 靠！这哪里是什么松鼠幼崽！这分明就是只大熊猫！ 齐麟僵住，脑中惊雷炸响，捧着这“天降国宝”，语无伦次。 “哎呀我去！姐姐我捡了个国宝啊！哈哈哈哈！” “我滴个老天奶，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大熊猫啊！大熊猫！谁能有我牛逼，我养了只大熊猫！” “老胡，老胡呢？传我的话，找个山里的庄子，离京城近的，给我种竹子，多多的种竹子！” “得给这小玩意取个名字，叫啥呢？熊大？太一般，不行，不行，配不上它，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一日的晚饭，齐麟向全家宣布，她养了只大熊猫，并向所有人征集小东西的名字，如果采纳了，奖励一盘她亲自做的新点心。 武世骁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模模糊糊的，问：“娘，啥是大熊猫？” 齐麟一愣，是了，古人没有大熊猫的叫法，都叫它“食铁兽”或者“白罴（pi）”，她觉得食铁兽更霸气些，于是解释道：“就是食铁兽，黑白花的大熊。” 一半的孩子懂了，因为他们听说过，但没见过，这回算是见过了，原来就是那个不敢动手碰的小东西。 一半的孩子不懂，因为他们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他们首先记住的，是那个小东西叫大熊猫。 齐麟的征集令刚发出两口饭的工夫，就有人揭了榜，尺惑给小东西取了个寓意非凡的名字——止戈。 武安侯有个“武”字，又姓武。 “武”字，拆开便是止戈。 兵戈止息，四海清平，正是齐麟所求的国泰民安。 齐麟果断采纳，心情好的不得了，大手一挥，明日盖个烤窑，有了它，能吃到的花样就多了，面包、蛋挞、烤鸡、烤五花…… 对此，尺惑很满意，也万分期待。 齐麟察觉，今天的武世英胃口不大好，吃的太少了，不免关心的问了一句： “世英，怎么吃的这样少？吃不下吗？还是不合胃口？” 武世英面色憔悴，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很难受，勉强开口回话： “母亲，我没事，府医说我一切都好，过了这阵就有胃口了。” 刚说完，就偏过头，干呕了起来，止都止不住，一边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边抱歉的看着大家。 齐麟反应过来，她这是孕吐，怕影响大家食欲，强忍着呢，心疼的训道： “你这孩子，孕吐是正常反应，我还寻思呢，你这胎怀相好，一点都没吐，原来是你一直强忍着呢，你这孩子，真是，都是自己家人，还这么拘束干什么？” 武世谦紧张的跑过来，端着一碗茶，等着武世英缓过那口气。 “姐，喝口茶缓缓。” 齐麟回忆着自己怀此君的时候，都是怎么应对的了？哦，想起来了，便支了两招： “世英，晨起的时候，先别动，别下床，也别急着穿衣，坐起来第一件事先吃口点心，然后就会舒服不少，另外，偶尔嚼一口生萝卜，也能缓解。” 深秋了，桌上的菜色，青菜的样式越来越少，到了冬天，估计在古代，一片绿叶菜都见不到。 齐麟觉得这样可不行，孕妇不能缺青菜，一帮孩子更不能缺青菜，现代解决的办法就是扣大棚，让青菜在人工制造的温室下反季生长。 扣大棚的原理，齐麟懂，可是扣大棚的材料，不好弄。 玻璃？她不会做。再说，就算会做，等做好了也得明年，时间太长，她可等不了。 塑料？别想了，哪弄去？ 需要个透光不透风的东西，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有没有替代品，哪怕用一冬天就废的材料也行。 大雍京都雍京城，地势平阔，唯城北一隅，矗立着全城最高的建筑——祈年塔。 此塔是太祖皇帝在位时，为祈祝年岁丰稔、国祚绵长所建。 塔身九层，取“九”之极数，砖木结构，飞檐斗拱，不饰繁彩，唯在每层檐角悬有铜铃，风过时清音袅袅，可传数里。 平日，此塔并不对外开放，唯有特定的日子，方可解禁，允许百姓攀登。 每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祈年塔便成了雍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一日，朝廷会特旨开放此塔，举办一项流传已久，近乎官方仪式的习俗——稚子登高采茱萸。 这一习俗的规矩，很是考究，既彰显孝道，又保障安全。 塔的第九层，那最高处，这一日会摆上一口水缸，缸体铭刻着祈福的铭文。 重阳前日，便有专人从京郊采来茱萸枝条，密密地插满这口大缸，以清水滋养，确保重阳当日，枝叶依旧青翠，果实依旧鲜红饱满。 待重阳那日，但凡爬上祈年塔九层的孩子，都会送一节茱萸。 一枝茱萸勉强能发八九个孩子，一缸茱萸枝条可供千名孩童，而每年来这登高采茱萸的孩子以万计数，所以寺里备了很多在库房，同样用水养着，这缸发完了，再续下一缸。 每年重阳，天一亮，塔下便已排起了长龙，来的都是各府各家的孩童，年龄规定在五岁至十二岁之间，由家中仆役或长辈陪同。 孩子们穿着新衣，小脸上既有期待，也有即将经历庄严仪式的紧张。 他们并非无序涌入，塔前早有礼部与京兆府派出的差役维持秩序。 祈年塔的构造此时便显出了设计的巧思，塔有两侧楼梯，螺旋而上，在塔心处并不相通。 东侧楼梯专供上行，西侧楼梯专供下行。 塔下的人群排成两列，一列排的是孩子们，于东侧入口等待登塔，一列排的是家里的大人，于西侧出口预备迎接。 上下分流，泾渭分明，极大避免了拥挤、冲撞的可能。 登塔开始，孩子们便依序从东侧楼梯排队而上，楼梯不算宽阔，仅容两人并肩，但台阶平整，两侧有牢固的木栏。 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凭窗俯瞰雍京城，可见远处皇宫的金顶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第98章 葫芦小队 对许多孩子而言，独自攀登这九层高塔，本身就是一次勇气的考验，更像是一种成长的仪式。 及至塔顶第九层，空间反而比下面几层稍显开阔，中央便是那口插着茱萸枝条的水缸，红果绿叶，生机盎然，清香扑鼻。 缸旁，端坐着一位老僧，身披赤黄袈裟，眉目慈和，来自皇家寺院大相国寺。 他并不言语，只对每一个成功登顶孩子，报以温和的微笑。 孩子来到缸前，小手指向自己心仪的一节，老僧便会亲手剪下那一节，这一小节茱萸也很讲究，必须带叶、带果、带枝。 老僧动作轻柔而郑重的递到孩子手中：“拿好了，孩子。愿家中长者，福寿安康，邪祟不侵。” 这一句低声的祝福，并非对每个孩子都说，但那宁静祥和的气场，已让这简单的动作充满了仪式感。 孩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如同捧着无价的珍宝。 然后，从西侧楼梯下来，走出塔门，早已等候的家人便会迎上，孩子将手中那节沾着水珠、鲜灵灵的茱萸枝，高高举起，献给家中长辈。 长辈们接过，无不笑容满面，眼含欣慰，仔细地将茱萸枝佩在衣襟，或插于鬓边，更有讲究的人家，会将其供奉于祖先牌位前。 这“登高采茱萸”，采下的何止是一节茱萸，更是晚辈对长辈福寿安康的殷殷祈愿，亦是家族孝道与传承最真切的体现。 每年的重阳，祈年塔下孩童的队伍蜿蜒如长龙，成为雍京城深秋里最祥和的一景，年复一年。 九月初九，天高云淡。 武安侯府的“葫芦园”特意放了一日假，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群熊孩子能去参加祈年塔那“登高采茱萸”的盛事。 孩子们欢呼雀跃，比孩子们还高兴的是尺惑大和尚，谁能理解他，他是要游遍大好河川的，现在好了，天天对着一个小纨绔，教着他六岁就会的东西，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初九放假，初十是户外活动课，用不着他，对他来说就是连着歇两天，可不能再窝在城里，他要出去耍！ 扔了一句：“明儿我不在雍京，后天晚上回。”当天晚上就不见了踪影。 孩子们头天晚上就兴奋得睡不着，约好了巳时二刻在塔下集合，比比谁先登顶，比比谁最幸运，高僧会在轮到他的时候说上那句祝福。 唯有林楷，小脸绷得紧紧的，在大家叽叽喳喳讨论时，声音低低地说：“我，我可能去不了。” 这样人多眼杂的场合，极易混进去刺客，他父皇是绝对不许他冒此风险的。 孩子们追问，他只摇头，蔫蔫的，却不解释。 大家都知道林楷家里似乎管得极严，但具体如何，林楷从不多说，见他难过，武正臣拍拍他肩： “无妨，我们替你求一枝最好的，回来给你看！” 林楷点点头，眼里满是不舍和羡慕。 旁人只道皇家子孙，锦衣玉食，尊贵无匹，却不知这尊贵二字，本就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世家子弟尚可登高采茱萸，与同窗嬉闹追逐，纵有烦忧，不过是课业、规矩、家族期许； 可他是皇子，一言一行，一步一趋皆在宫规、法度、还有满朝文武的审视之下。 他们的烦恼，是活得不够自在；他的辛酸，是连“寻常”二字，都求之不得。 幸而他隐了身份，进了武安侯府的葫芦园，不然，想与同窗同游，就是逾矩；想肆意欢笑，就是失仪；想如寻常孩童那般无拘无束，更是奢望。 遍插茱萸时，人人皆可尽兴，唯独他，只能在宫墙之内，望着远方秋色，空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巳时二刻，塔下人山人海。 葫芦园的孩子们在指定地点聚齐，五岁以下的两个小丫头，武兰臣和武玉臣没来，其余的都到了。 正要按规矩排队，忽听一个难掩兴奋的熟悉声音，刻意压低声的喊：“等等我！” 只见林楷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小脸跑得通红，身后跟着那个冷脸随从。 “林楷！你不是不来吗？”武佐臣、武佑臣双胞胎惊喜地叫起来。 林楷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身后那冷脸随从，小声道：“我，我偷偷来的。别问了，快排队！” 孩子们见他能来，已是欢喜，也顾不上多问，欢天喜地地拉他入了队伍。 排队要好久，十几个同窗挤在一起倒也不无聊，你戳我一下嘎鸡窝，我弹你一下脑瓜崩，你给我一杵子，我就还你一脚，手脚没个闲的时候，嘴上也不闲着。 武正臣：“这队伍动的也太慢了，祖母说今天要准备搭烤窑的东西，我还想早点回去看热闹呢。” 文开摆弄着腰带上系着的小葫芦问：“表哥，啥叫烤窑，我能一起去看吗？” 武义臣最是待不住，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撩撩那个，手贱的很，他把齐可为的头发全塞到了脖领里，还箍着人家胳膊，不让他动。 “齐可为，你祖父说要买我祖母的小止戈，我祖母说会跟他好商好量，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啊？我还不想祖母把小止戈卖了，它多好玩啊。” 齐可为不好意思说，他祖父又被姑祖母捶了一顿，只装作不知道：“我不知啊，你松开我，痒死了！” 武佐臣仰天长叹：“啊……！祖母昨日留的算数题也太多了，一百道啊！整整一百道！我要算到何年何月呀？！” 盘济安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热闹，接了一句：“表弟，我觉得还行啊，没有那么难算吧。” 他昨晚就写完作业了，但不好在同窗都没写完的情况下臭显摆。 百里听川在原地转圈圈，觉得自己要晕了，再反方向转回来，边转圈边发表感慨： “哎，是太多了，怎就一下子留了那么多，一百道啊！” 百里观山也嫌多，但他不说，他扛得住。 武佑臣学着他哥的样子，仰天长叹：“哥，咱们造反吧！都写五十道，祖母要么全不罚，要不大伙一起罚！” 武书臣用手帕虚掩住嘴脸，不想让旁人看见她训弟弟的样子，她训人的时候肯定不漂亮。 “住嘴，什么鬼主意？小心我回家去祖母那告你状，祖母说了，这是让算数孰能生巧的最简单的法子。 再说，那是昨天和今天加一起的作业，谁让你们把作业都赶到一天写了？” 武佑臣赖赖唧唧的请求援军：“六叔，你看我大姐，动不动就告状，烦死了。” 武世骁正在怜悯自己，这是他最后一年参加这个活动，明年他十三了，就告别“小孩子”变成“大孩子”，没资格在这里排队了。 前几年岁数小，就知道玩，长大了，才发现逝去的孩童时光是多么的可贵。 他要把今天登高采茱萸的整个过程牢牢记在心里，记一辈子，等轮到他求茱萸的时候，非逼着高僧给他说一句祝福不可，正琢磨着说句什么讨喜的话能让高僧开口，就听见侄子找他当判官。 “行啦，行啦，吵什么吵，小五，六叔给你钱，你瞧见那面卖烤栗子的了吗？买一包回来，咱们边吃边排队。” 武世谦不吵不闹，也不参与侄子们的讨论，老老实实的排队，只是时不时的护一下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大侄女，不让旁人冲撞了，闻声道： “去吧，七叔给你占着位置，不会被人挤没了，挑一挑，别买有虫眼的。” 林楷没吃过烤栗子，想吃，眼睛一直盯着去小摊上买栗子的武佑臣，他也想亲自买一回小摊上的东西。 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次偷跑出来，还不知道要挨父皇什么样的惩罚，最好老实的待在队伍里，别节外生枝。 队伍虽长，但井然有序。 在一包栗子正好吃完的时候，排到了他们葫芦小队。 第99章 祈年塔走水 东侧楼梯蜿蜒向上，孩子们随着人流，一级一级，终于登上了第九层，塔顶风大，视野开阔，整个雍京城仿佛都在脚下。 中央那口水缸映入眼帘，清水盈盈，茱萸枝红果累累，清香扑鼻。 那位慈眉善目的高僧，含笑为每个孩子剪下一节完美的茱萸，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放入锦囊或用手帕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给家中长辈的全部祝福。 林楷也得到了一枝，他捧着那茱萸，眉眼弯弯，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按规矩，他们从西侧楼梯次序而下，楼梯略陡，光线比东侧稍暗，但依旧有序。 孩子们心情雀跃，小声交换着得到茱萸的喜悦，盘算着回去如何献给家里长辈。 当队尾押后的武世骁拿到茱萸的时候，葫芦小队最前面开路的武正臣，已经下到了第八层。 这时候，东侧的第三层楼梯“嚯”的一下就起了火。 祈年塔的墙体是由青石砌成，然而，塔内的楼梯、楼板、精致的雕花栏杆、供奉佛像的神龛框架等等，触目所及，都是木制材料。 除夕、上元、中秋这样的重要节日，为了方便信众夜间登塔礼佛观灯，每一层的内壁，都凿有数个凹进去的壁龛，仅够放置一盏油灯。 油灯积着薄灰，灯盏里或许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旧油，但在非节庆的日子，绝不允许点燃，以防走水。 这是寺规，也是常识。 今日重阳，登高采茱萸的活动都在白日，这些壁龛里的油灯自然用不到，无人理会，任它静静藏在壁龛的阴影里。 出事的，是城西一户普通商户家的孩子，名叫栓子，刚满八岁。 栓子的祖母上月病故，他自幼由祖母带大，感情极深。 这几日，他常听母亲对着祖母牌位垂泪，念叨着要去庙里“多添些香油，请菩萨多照看照看老太太，让她在那边也好过些”。 栓子听得懵懂，却将“添香油”与“为逝去的亲人求菩萨照顾”牢牢联系在一起。 他想着，重阳节登高祈福，若是他能给塔里的灯都添上油，祖母是不是就能收到照顾，在那边再也不怕冷、不怕病了？ 于是，这孩子做了一件以孝道为出发点，却以灾祸结束的惊天大事。 他趁家人不备，将家里的灯油偷偷灌进一个小陶罐里，揣在怀中，跟着人群上了塔。 爬到第三层时，栓子觉得累了，看着蜿蜒向上的队伍和数不尽的楼梯，他忽然想：何必非要爬到顶？从这里开始，每一层都给灯添上油，不是更好？心意更诚！ 他瞅准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溜到楼梯拐角一个壁龛旁。 壁龛背光，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油灯的具体样子，也看不清里面是否还有残油。 栓子便从怀里摸出偷偷带来的火折子，“噗”地一口气，吹亮。 小小的火苗跳动，照亮了壁龛一角，也映亮了他紧张又期待的小脸。 他将燃着的火折子顺手搁在壁龛边缘，想着借这点光看清楚里面的灯盏。 然后，他双手捧起那小陶罐，踮起脚，努力对准壁龛深处那盏积满灰的油灯，开始倾倒。 浓稠的灯油呈一线流出。 然而，壁龛内光线依然不足，他看不准，第一股油没有完全落入灯盏，而是泼溅了一些在灯盏外，沿着壁龛内壁，缓缓流淌。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 几点滚烫的油星，或是油流本身，瞬间接触到了火折子的明火！ “呼——！” 一股火苗猛地从泼洒了灯油的壁龛内部窜起，并迅速沿着油迹蔓延！ 栓子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双手一松！ “哐当！” 装满灯油的小陶罐摔在楼板上碎裂开来，坛中剩余的灯油，顷刻间泼溅而出，大多淋在了木楼梯上。 明火遇到了泼洒的灯油和干燥的木质。 “轰！” 更大的火焰爆燃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壁龛，并沿着楼梯上流淌的油迹，向上向下同时蔓延！灼热的气浪和浓烟喷涌而出。 栓子离得最近，飞溅的火焰和热油一下子点着了他外套的袖子和前襟！ 钻心的灼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啊——！走水啦！救命啊！” 极度的恐慌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苗，却使火势更旺。 剧痛之下，他只有一个念头：脱掉这着火的衣服！ 他胡乱撕扯着，竟真的将着了火的外套猛地扒了下来，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带着火油的衣衫朝着楼梯下方，狠狠甩了出去！ 那件化作火团的衣服，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祥的弧线，带着烈焰和油脂，越过惊慌失措的人头，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入了下方一楼楼梯拐角堆放的一堆蒲团当中。 一楼，也瞬间燃起了明火！ 三层，烈焰吞噬壁龛，沿着木楼梯和楼板向上蔓延；一楼，点燃的蒲团堆倒塌，封堵了进塔的整个入口。 浓烟迅速在塔内弥散，哭喊声、碰撞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一场源自孙儿对祖母的孝心，以无知的莽撞行为，无比巧合的引发了这场大火。 而栓子自己，在甩出衣服后，已被严重烧伤，倒在三层起火点附近，被浓烟烈火包围，生死一线。 浓烟自东侧三层骤然翻涌而上，呛人的焦糊味瞬间钻透九层塔顶。 武世骁刚攥着茱萸转身，眼角便瞥见对面楼梯口滚滚黑雾裹着明火疯窜，孩童哭嚎炸响。 他脸色骤变，猛地喝止正在往西梯下的葫芦小队：“都站住！先回来！” 中央那口水缸赫然在目，目之所及，只有那里有水！ 武世骁大步踏过去，二话不说撩起衣摆浸入水中，锦袍瞬间湿透。 “快！演习的时候学过的，打湿衣袖，捂住口鼻！低身、贴墙、走西侧楼梯，别慌！” 孩子们手忙脚乱浸湿衣物，有的把袍角按水缸里，有的直接把胳膊插水里打湿袖子，然后赶紧捂住嘴鼻。 武世骁回身望向那端坐的老僧，担忧的叮嘱着： “大师！你也照做，但凡那面上来的孩子，务必让他们打湿衣物，捂住口鼻，迅速走西侧下楼，绝不能往东！你也别久留，快点往下走！” “阿弥陀佛！” 老僧颔首，赤黄袈裟一动，沉声应下。 第100章 逃出生天 众人往西梯挪动，武世骁身后忽然一声轻响，是林楷脚下打滑，踉跄着就要栽倒。 武世骁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扣住他小臂，顺势将人夹在臂弯，还不忘贬损一句： “平时我娘就说让你多吃点饭，小体格子太弱，光长脑子不长肉啊你，吃亏了吧，抓稳！” 西梯昏暗，浓烟渐浓，呛得人睁目如刀割。 为防止林楷再次栽倒，被后面涌过来的孩子踩伤，武世骁夹着他俯身疾行。 身旁的武书臣忽然顿步，伸手捞起一个跌坐在楼梯拐角，啼哭不止的小女娃，将自己湿透的衣袖分她一半，两人共用一袖捂鼻：“别怕，跟着我！” 前头武正臣也拽住一个吓瘫的小子，半拖半护着往下赶，喉间低喝：“贴墙！别抬头！” 塔外巳时阳光正烈，人群起初还在嬉笑等候，直到浓烟冲破塔顶、哭喊声震天，才轰然炸锅。 “走水了！祈年塔走水了！” 东侧入口早已被烈火封死，黑烟滚滚舔噬飞檐；西侧出口却如决堤般涌出哭叫的孩童，大人疯了般扑上去找孩子，挤作一团，谁也冲不进去。 林楷的冷眼随从，一脸杀气，不顾一切，纵身扑向塔壁，十指抠着砖缝，徒手攀塔，疯了一般往上窜。 进了塔内，视线受阻，焦急的四下寻找，终于看见被武世骁牢牢护在臂弯的小主子，林楷虽惊却未乱，眼眶通红却没哭。 “主子！”随从嘶吼。 武世骁跑到二层转角时，遇到了他，认出是林楷的冷脸随从，当即把人往他怀里送：“带他走！” 随从接过林楷，二话不说翻身往下跃。 几乎同时，几道黑衣人影从人群中、树上、房子阴影里疾驰而出，徒手攀塔，冲进塔中，一眼便看到了武世骁，焦急唤道：“世子！” 是武家暗卫。 此时众人已快退至一层，烟火呛得人肺腑生疼，武世骁扫过周遭，喉间发紧：“带我弟弟和侄子们赶紧出去。” “是！” 武世骁松了半口气，跟着暗卫一起往外冲，忽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正声嘶力竭的朝他喊： “武世骁！咳咳！救我！咳！我弟妹还在这！咳咳咳！” 武世骁抬眼寻着那道声音望去，在东侧二层与三层之间，那里浓烟最密，隐约传来孩童哭喊。 是张得一。 昔日一起混揽月楼的纨绔，此刻带着弟妹还有几个别家小孩，被困在火层，上下不得，再拖片刻必被烟火吞噬。 “撑住！” 武世骁想起“消防火兽”演习时，他娘说过，灭火除了用水，还可以用沙子，用树枝，用棉被。 急中生智，他仰头冲塔顶嘶吼：“大师！把水缸里茱萸枝扔下来！” 喊声穿烟透雾，老僧闻声，抱起一大捆沾着清水的茱萸枝，奋力朝一楼空地掷下。 湿枝落地，水珠四溅，辛香混着烟火味弥漫。 “趴低！捂紧口鼻！”武世骁朝张得一吼了一嗓子，抓起茱萸枝便扑向楼梯口明火，奋力扑打。 火焰被水汽压得一暗，却转瞬复燃，武世骁不停歇的连续扑打，火势太大，不过杯水车薪。 眼见张得一被火焰逼的，就要抱着弟妹要往下跳，祈年塔二层要比普通房子的二层高很多，摔下虽不致死，但会断骨重伤。 武世骁目眦欲裂，厉声喝止：“站住！不许跳！你数二十个数，二十个数内我没辙，你再跳！” 张得一护着自家弟妹，朝武世骁点点头，意思是“兄弟，我信你一次，你快点！” 武家暗卫，护卫主子安全是首要任务，平时隐于暗处，不干涉主子日常，只在主子生死关头时出现，这是每一代家主接手暗卫队时，就告知的原则。 暗卫本就是保命的底牌，绝不示于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之后，确认主子平安，也要尽快隐回暗处，这就是暗卫“暗”的意义。 武世骁此时急于救人，衡量了一下，在暴露自家暗卫和救人之间，他选择了救人，猛地拔高声音，震得烟火都颤：“武家暗卫何在？！” 几息后，三个黑影落在身前：“在！” “家中子弟可安？” “全数安全！” “好！”武世骁指向二层火口，“把困在上面的所有孩子，全给我救下来！” 暗卫应声，腾空飞跃，身影如燕，穿烟越火，直奔二层、三层。 张得一先被拎着后领递下，两个吓傻的弟妹紧随其后；惹祸的栓子浑身烧伤、昏迷不醒，也被暗卫裹着湿衣抱出塔外。 最后一个孩子落地时，塔内已无孩童哭声，高僧也颤巍巍的下到一楼。 武世骁摆摆手，三名暗卫瞬间隐出视线。 此时，塔外的百姓才红着眼，扛着水桶、举着扫把冲了进来。 浓烟依旧翻滚，火舌仍吞噬着木梯，却再无人命困在其中。 武世骁托着一把茱萸枝，紧张的都忘了扔，锦袍焦黑破烂，脸上沾着烟灰，弯腰剧烈咳嗽，一步一步走出祈年塔。 周遭哭声渐歇，惊呼化作庆幸，无人死亡，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次陪孩子们登高的是文锦书和盘莹。 塔下，文锦书和盘莹原本带着得体的微笑，站在西侧出口不远处，与文家、盘家、齐家几家姻亲说着闲话，百里家干脆没来人，完全信任的将孩子交给武安侯府。 妯娌俩目光时不时地瞄一眼孩子，看着他们的身影进入塔门，估摸着出来的时辰。 当第一缕黑烟自塔窗冒出，伴随着变了调的惊呼声，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走水了？！塔里走水了！”不知是谁先凄厉地喊出这一句。 人群轰然炸开！文锦书和盘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 塔里！孩子们都在塔里！ “六弟！书臣！”文锦书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疯了般朝塔门冲去。 盘莹也同时嘶喊出声：“义儿，济安！”跟着扑过去。 随行带着的四个护卫，还有妯娌两人的贴身奴仆，本能的冲在了最前面，三家姻亲也一样，天塌了般扑向西侧出口。 然而，晚了。 西侧出口此刻变成了恐慌的泄洪口。 惊惶失措的孩子们哭喊着、推搡着，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门内汹涌而出，瞬间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人们想逆着人流进到塔内，简直比登天还难。 第101章 吓死娘了 维持秩序的官差拼命疏导，拦下所有要冲进塔的人，声嘶力竭：“让开！给孩子们让出条活路！别挤！再挤，休怪我刀下无情！” 文锦书和盘莹被汹涌的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跌倒。 两人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早已没了平日侯府宗妇的端庄。 她们疯魔了一样，在每一个涌出的孩子脸上辨认，抓住一个不是，又慌忙去找下一个，声音嘶哑地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看到相似的身影就扑过去，发现不是，那瞬间的绝望几乎能将人击垮。 四个护卫既要护着两个女主子，又要伺机进塔，一时踌躇不前，正当护卫们商量着，两个留下护卫女主子，两个去闯塔时，他们看到了穿着自家暗卫服饰的人攀进了塔。 忙向两位主子汇报：“大夫人，二夫人，咱侯府暗卫进塔了。” 妯娌两人心中略安，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浓烟越来越浓，塔内的哭喊和噼啪声隐约可闻，像钝刀子割着她们的心。 就在绝望快要将她们彻底吞噬时，几名黑衣壮汉，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护着一群孩子，艰难地从混乱中挤了出来，直直朝着她们的方向。 正是府里的暗卫！ 文锦书和盘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们看到了！被暗卫们护在中间的，不正是她们的孩子吗？！ 武正臣沉稳地护着文开、盘济安和齐可为，武义臣牵着双胞胎，武书臣还拉着一个陌生女孩，百里兄弟互相搀扶…… 虽然个个狼狈不堪，小脸乌黑，眼神惊惶，但都活着！都站着！都朝着她们过来了！ “我的孩子！” 文锦书爆发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一把将离得最近的武正臣和百里观山狠狠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两个孩子揉碎。 泪水瞬间决堤，抑制不住的后怕，使她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没事了，没事了，娘在这里，吓死娘了……” 盘莹也同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儿子武义臣和旁边的文开，又伸手去摸其他孩子的头脸，哽咽着：“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同样在人群中焦急寻找、几乎崩溃的文家人、盘家、齐家，也同时看到了被武家暗卫安全带出的自家儿孙。 “开儿！我的开儿！”文夫人扑过来，从盘莹怀里接过儿子，上下摸索，泣不成声。 齐家夫人也找到了齐可为，抱着他心肝肉儿地哭喊。 一瞬间，这片小小的空地，被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淹没。 大人们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声里掺杂着安慰声，响成一片。 孩子们有的还在发懵，有的跟着放声大哭，有的则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紧紧依偎在亲人怀里。 祈年塔火起的消息传进葫芦园时，齐麟正在暖阁里，心神不宁地逗弄着小止戈，孩子们出门后，她这心就莫名悬着。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祈、祈年塔……走水了！”报信的婆子连滚爬进二门，声音岔了调，满脸惊恐。 闻言，齐麟手一抖，差点摔了小止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 “你说什么？！” 齐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轰然褪去，手脚冰凉。 她的孩子们可在塔里？陪孩子们去的是文锦书和盘莹，她俩遇到这种大事，可顶得住？ “备车！”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推开想要搀扶的丫鬟，踉跄着冲出暖阁，朝府门狂奔。 马车在距离祈年塔还有三条街的地方就被堵死了。 街上人仰马翻，哭喊声、呼救声、马蹄声、车轱辘声乱作一团。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涌向塔的方向，又有人从里面满脸惊恐地逃出来。 黑烟在空中翻滚，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老夫人，过不去！堵死了！”车夫焦急地回头喊。 “开门！”齐麟哑着嗓子命令。 车门一开，她不等脚凳放稳，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脚下一个趔趄，被朱朱和尚妈妈死死架住。 “走！跑过去！” 她眼里只有远处那冒着浓烟的高塔轮廓，什么都顾不上了，甩开搀扶，提起沉重的裙摆，迈开腿就朝着最混乱的那处跑去。 朱朱和尚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老夫人当心！”，一边拼命拨开人群，护着她往前挤。 齐麟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她被撞得东倒西歪，踩掉了鞋也顾不得，就那么穿着袜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又冰又扎脚的路上跑。 宽大衣袖挂到了旁人的筐篮，撕啦一声扯开道口子，她也毫无所觉。 三条街，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肺像是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停，不能停。她的孩子们，那是她的心头肉啊，可能就在那着火的塔里！ 终于挤到了塔下那片开阔地，这里更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浓烟弥漫，焦急的人群四下乱撞，遍地狼藉。 救火的人泼着水，官差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更多的是哭喊着寻找孩子的家人。 一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孩子被守候的亲人死死抱住，嚎啕大哭。 齐麟煞白着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离水的鱼。目光疯狂地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扫视，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在相对人群稀疏的一角，文锦书和盘莹紧紧挨在一起，一身狼狈，护卫和几个贴身奴仆张开手臂，将妯娌二人和一群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武世骁像坨黑炭一样杵在那里，武书臣头发散乱，紧紧拉着一个不住抽噎的别家女孩，武世谦在努力的哄那孩子别哭，双胞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互相靠着，武正臣和武义臣与百里家两兄弟挤成一堆，还在窃窃私语。 一个不少，都挤在圈出的安全范围里，虽然个个狼狈，惊魂未定，但都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她的两个儿媳，显然也刚经历了一场魂飞魄散的煎熬，此刻强撑着，如同护雏的母鸡，死死守着这群刚刚从火场逃出生天的孩子。 齐麟就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第102章 稀客登门 她停住了脚步，扶着朱朱的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胸膛还在失控地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嗬嗬”的喘息声。 她想说话，想问孩子们怎么样了，想喊他们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 文锦书先看见了她，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盘莹也循声望去，看到婆母那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鼻子一酸，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孩子们也看到了祖母，见齐麟一动不动，便一窝蜂的朝她奔去，团团抱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几个小的嘴一扁，眼看也要哭出来。 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齐麟看向文锦书，想说话，依旧在喘。 文锦书和齐麟做了多年的婆媳，秒懂婆母想问什么：“母亲，孩子们都好，林楷先走了，文开、济安和可为都被家人带回，一个都没烧到，都全须全尾的。” 齐麟点了点头，看向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这两个孩子可是老闺友万分信赖托付给她的，幸好没伤到，不然如何向百里家交待。 俯身将百里俩兄弟揽进怀里，抱的紧紧的，百里观山听到了齐麟异常紊乱的心跳声，忙帮着抚胸口：“武家祖母，您没事吧？快，大口喘气！” 大家这才发觉齐麟的不对劲，顿时慌了，有按压穴道的，有给齐麟扇风的，有抚胸口顺气的。 这时，百里老夫人和两个媳妇，同样挤的一身狼狈，堪堪赶到，见到武家人，便焦急的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看到自家两个孙儿被齐麟牢牢攥着手，一点不像有事的样子，不安的情绪顿时消散无踪。 再看齐麟这副模样，百里老夫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老姐姐，吓坏了吧？” 齐麟听着，只能用力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缓了好久，久到齐麟以为要嘎在这了，才喘匀了气，摆了摆手：“走，先回府。” 回到武安侯府，大小主子各自换洗自不必说，且先说一说荣国公府。 齐晟与原配发妻生有一子一女，儿子被立为世子，齐晟与继妻苏氏也生了一子一女，和小妾所生的庶子庶女十数人。 苏氏只有一个孙女，暂时还没有嫡亲的孙子，齐可为是世子这一房的嫡幼子，世子和他爹一样，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 齐家空有爵位，旁人只是表面尊敬客气，很少有人会真心的和荣国公府交往，多数世家都看不上这样的人家，一窝子纨绔败家子。 可今天，荣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荣国公府的门房见到一辆挂着工部尚书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府前，惊了一跳，不敢耽搁，赶紧进去通报。 荣国公齐晟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唉声叹气，闻报也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温尚书？他来做什么？” 这位温大人，向来端方严苛、不喜交际，全京城都知道他的臭脾气，今日登门不知是为了何事？ 满心疑惑，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一下仪容，匆匆迎了出去。 温尚书已带着孙子温煦等在花厅。 老爷子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靛蓝锦袍，面色肃然中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见到荣国公，竟率先拱了拱手： “荣国公，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齐晟连忙还礼，心里更是打鼓：“温尚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不知尚书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瞥了一眼温尚书身边规规矩矩行礼的男孩，依稀记得好像是温家的嫡孙。 温尚书没有立刻入座，而是轻轻将孙子温煦往前带了带，沉声道： “煦儿，还不拜谢荣国公和齐小公子救命之恩？” 温煦立刻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晚辈温煦，多谢荣国公，多谢齐家哥哥救命之恩！” “救、救命？”荣国公彻底懵了，手忙脚乱地扶起温煦，“这，这是从何说起？快快请起！” 温尚书这才叹口气，道出原委：“今日祈年塔之祸，荣国公想必知晓。煦儿当时也在塔中，侥幸逃得一命，全赖贵府孙少爷齐可为出手相救。” 原来，火灾起时，温煦随着人流慌乱往下逃，他年纪小，被挤得晕头转向，竟也跌跌撞撞跟着跑下了一楼。 眼看出口在望，他下意识一摸怀中，却发现千辛万苦求来的那节茱萸不见了，他是要送给祖父的！ 孩子心性，加上对祖父的孝心，他竟想也没想，就要逆着汹涌的人流，转身往回跑，想上楼梯去找！ 就在他扭头要挤回去的刹那，一只沾着黑灰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抓住他的，正是同样逃到附近的齐可为。 齐可为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神却比周围惊慌的孩子清明许多，他一眼看出这男孩想逆流而上，厉声喝止。 “咳，咳！我的茱萸！给祖父的茱萸掉了！”温煦带着哭腔挣扎。 “那都是身外物！活命要紧！” 齐可为记得消防演习时姑祖母反复强调的“不要贪恋财物”、“不要逆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不由分说，用上吃奶的力气，硬是将温煦按低了身子，长袍下摆是湿的，齐可为用一角捂住口鼻，另一角塞到温煦手里，吼道： “捂住嘴鼻！低头！贴着墙根，爬出去！”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强行带着还在为丢失茱萸而难过的温煦，按照记忆中“低姿、捂口鼻、沿墙”的要点，坚定地朝着出口挪动。 万幸，没挪两步，就被武家暗卫一手一个提溜了出来。 当时人群疯狂，楼梯上不断有人滚落，若温煦真的逆流挤上去，极可能被撞倒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温尚书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发哽，再次郑重向荣国公长揖： “若非贵府孙少爷当机立断，出手阻拦，又将煦儿安全带出，老夫这孙儿，恐怕已遭不测。此等大恩，温某没齿难忘！” 他一挥手，随从立刻抬上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礼盒。 第103章 谁家暗卫 温尚书拱手道：“区区薄礼，略表谢意，万望荣国公笑纳。” 齐晟听着火场里的事，先是后怕，齐可为回来的时候，他作为祖父自是要关心一番，见孩子没事，也就没细问，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凶险。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他这辈子，因自家子弟不争气，没少受冷眼，何曾受过工部尚书这般人物如此郑重的感谢和赞誉？ 尤其夸的还是那个不甚出挑的孙子齐可为！ “温尚书言重了！言重了！”齐晟连忙扶住温尚书，声音都有些发飘，“可为那孩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能帮上令孙，是他俩的缘分！快，快请坐！” 分宾主落座，荣国公只觉得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温尚书又详细问了齐可为的年纪、学业，得知他平日是在武安侯府“幼儿园”进学，此次火灾的表现，是因上过一堂消防火兽”演习的课，更是连连点头，抚须慨叹： “难怪，难怪！ 火场之中，成人尚且慌乱，一个七岁稚童，竟能如此沉稳，临危不惧，更有决断救护他人之心。 原来是在武安侯府受过教导。 老夫早就听闻武老夫人开设的‘幼儿园’，别出心裁，教导有方，今日方知，竟是如此实用！ 一场‘消防火兽’演习，关键时刻，便能救人救己！ 齐小公子经此一事，沉稳有谋，仁勇兼备，将来必是大有可为啊！” “大有可为”四个字，从素来严谨的工部尚书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荣国公给这个孙子取名齐可为，就是期盼他“大有可为”。 此时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先前看账本的愁闷一扫而空，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第一次觉得，把孙子送去他妹那，竟是如此明智的决定！ “温尚书过奖了，过奖了！都是我那妹妹平日瞎教的，孩子们跟着学了点实用的本事。” 荣国公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又闲谈片刻，温尚书才携孙告辞。 送走贵客，荣国公站在门口，看着工部尚书府的马车远去，仍觉得像在做梦。 他转身回府，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立刻吩咐：“去，把老大、老七都叫到前厅！今儿个，咱们府上，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件露脸的事儿！” 老大是世子，老七是苏氏所生的嫡子。 而工部尚书回府的路上，看着自家孙子，心里在反复合计一个事：应该把孙子也送去武安侯府幼儿园学一段时日，就是听说武老夫人谁都不收，得想个什么招能让她松口呢？ 武安侯府。 齐麟是被尚妈妈背进府的，因为她的鞋跑丢了。 当时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跑，踢翻了一个大脚趾盖，脚底板还划了一道口子，陈姨娘心疼的给齐麟的脚上药，边包扎边埋怨着： “老夫人，您下次可当心着点，再别这么跑了，谦儿说您喘了半天才能说出话，都这么大岁数，还得遭这罪，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齐麟才懒得和她争辩，这老妾不抗说，说重了哭，说多了也哭，哭的招人烦，还不如胡乱应付她一句。 “嗯，你别絮叨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嘛。” 武世英还是不适应的，她姨娘什么时候敢“训”嫡母了？嫡母还由着她，居然还满口应着，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孩子们此刻状态都不错，仿佛已经从惊惧中缓过神来，都很担心她，今日祖母在塔外的样子太吓人了。 齐麟举着脚丫子任陈姨娘摆布，看向围了一圈的孩子们，都看她包脚丫子干嘛？！来来来，复个盘。 她让每个孩子都说说，今日在塔里，自己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听到喊“走水了”就蹲下了，有的说记得用湿布捂嘴，有的说看到别人乱跑就去拉，有的说顺带救了个孩子。 武世骁说的最简练：“按演习的做，低身，捂口，沿墙，别挤，别逆行，能帮就帮一把。” 等孩子们说得差不多了，齐麟才缓缓开口，目光逐一扫过每张小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日之事，凶险万分。 但你们，每一个，都做得极好，比我能想到的最好，还要好。 世骁临危不乱，指挥得当，是当叔叔的好表率。 你们能记住演习所教，自救之余不忘互助，这便是最大的勇敢和仁心。 祖母今日在塔下，看到你们都平安，心才落了地，万幸，万幸啊！ 现在想来，前些日子那场‘消防火兽’演习，真是做对了，很有必要！平日多流汗，急时少流血，这话再对不过。” 孩子们听得认真，小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尤其被点名夸赞的武世骁，更是嘚瑟的不得了，没眼看，那样子，就很欠揍。 齐麟话锋一转，神色却严肃起来：“但是，今日除了火，还有什么最危险？” 武世谦小声道：“好多人挤在一起，乱跑，差点被撞倒。” “对！浓烟烈火可怕，但慌乱中的拥挤、踩踏，往往比火本身更致命！ 人一慌，就容易失去理智，只顾自己逃命，互相推挤冲撞，力气小的、摔倒的，就极易受伤，甚至……”她没说出那个词，但孩子们经历了火灾，已能想象。 齐麟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忽悠小孩的诱惑：“所以，明日，咱们接着演习，学如何防止踩踏，如何在人群中保护自己！” 孩子们欢呼雀跃，当学到的东西用到实践，且因此而受益，并受到表扬，就会爱上这门课。 “娘，你等我一下。”武世骁鬼上身了一样，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拖着一大把残破的茱萸枝进来，万分骄傲的显摆着： “娘，求的茱萸不知何时跑掉了，这是我拿着扑火的，忘了扔，一直拿回了家，我看还有几节能入眼的，娘，你挑一个，儿子给你掰下来。” 齐麟心里一暖，眼睛蒙上一层水气，高兴的只会点头回应：“好，好，娘选一个。” 齐麟指了指一节果子和叶都算完整的，武世骁用手掐下来，笨手笨脚的给齐麟插在了发髻上，端详了一番，顿觉他娘今天无比美丽。 齐麟催促陈姨娘：“弄好了没？我要照镜子！” “好了，好了，您这脚伤着呢，怎么走？让世英把镜子给您拿过来不就行了。” 武世英端着镜子给齐麟照，齐麟很满意，不忘嘱咐武世谦： “世谦，给你娘也挑一支，给她戴上，我要和她比比，谁好看。” 武世英不想这时候扫了嫡母的兴致，没敢说出口，在心里纠正着：是姨娘，不是娘，这样叫不合规矩。 “噗嗤！”也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室内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武世英见没有一人觉得这个称呼不妥，她也妥协了：哎，算了，爱叫啥叫啥吧，她管不了。 孩子们围着武世骁，问他是怎么用茱萸枝扑火的？因为他们被暗卫夹在胳膊底下送出去了，都没看到六叔英勇的模样。 齐麟：“啥？啥暗卫？谁家暗卫？” 是她想的那种“嗖”的一下就没了，“嗖”的一下又来了的暗卫吗？ 第104章 小刕行三 众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齐麟，他们同时猜到了一个结果：这是把府里的暗卫又给忘了！ 武世骁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半碗孟婆汤也太霸道了，真是害人不浅，高喝一声：“暗卫何在？” 一个黑衣人从房梁翻下，单膝跪地，抱拳请命：“世子！” “去把府里暗卫都喊来，拜见老夫人。” 黑衣人领命，一个腾跃，不见了人影。 齐麟抬头望着房顶上的横梁，心里琢磨着，刚才那人藏哪了？她怎么一点都没发觉，心里想着，嘴也问了出来： “他刚才藏哪了？‘嗖’的一下就落地上了。” “娘，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您有一个父亲亲自选的暗卫，一直专门保护您，全忘了？！” 齐麟顿觉这次穿越太值了，要体验vvvvvip保镖服务了吗？忙问：“我还有个专属的？哪呢？哪呢？” “嗖！”一个同样黑衣的姑娘，闪现在齐麟面前，郑重行礼道：“属下小刕，拜见老夫人。” 哎呀我去！女暗卫！又酷又飒的女暗卫啊！ 还没等齐麟看清女暗卫的模样，四个黑衣人，在女暗卫身后，齐齐跪地行礼： “属下刀五（刀八，刀十一，刀十九），拜见老夫人。” 齐麟直直的望着下首五个跪而不卑，沉冷如寒刃藏鞘，传说中“只闻血声，不闻人声”的暗卫，心跳的速度又上来了，就像上次见到活的皇帝那般，激动的。 神思有些不受控，异常兴奋，一听叫刀五，她想到了大刀王五；刀疤？这名听着怎么像土匪呢？再一联系刀十一和刀十九的名字，才恍然大悟，人家是叫刀八。 “都起来说话吧，”齐麟哪用过保镖，还是这么高级的暗卫，心里既兴奋又好奇，努力按下心里关于暗卫的十万个为什么，找出一个不突兀的话题：“这么说，你们最少有十九个人喽？” 小刕恭敬回话：“回老夫人，原有二十位兄弟，有十五人同侯爷一起战死在南疆了，我等是侯爷出征前，特意留下护卫府里主子的。” 满室寂静。 还是齐麟开口打破了沉寂：“你等今日极力护主，大功一件，重赏！锦书，问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赏赐，是休假，还是要赏银，还是有别的需求，尽量满足。” “是，母亲。” “属下，谢老夫人赏！” 齐麟又问：“你们谁是头儿？” 小刕跨前一步道：“属下，暂代统领一职。” 女暗卫统领唉！齐麟的星星眼一闪一闪的，不禁好奇问：“暗卫的名字是按年龄排的？还是按进入暗卫队的先后？还是按什么说法排的？” 小刕恭敬答：“按武力排名，三年一比，重排次序。” 齐麟懂了，这是内部良性竞争机制，好方法！又好奇的问：“那你排老几？为啥叫小梨？” “属下行三，嫌‘刀三’不好听，领了一次险差，完成任务后，特准属下改名小刕，三个刀的刕。” 原来是这样，齐麟此生又多学了一个生字，三个刀，念离。 齐麟感慨着，兴奋着，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那次马车差点出事，你们在哪？” 小刕感觉齐麟要问罪，紧忙跪下，规矩的回话： “属下一直跟着，出事的时候，属下刚要出手，发现是那大和尚搞的鬼，他身上有功夫，马和车都控制住了，属下就没立即现身。 后来，老夫人您利落的将人打发走，也再无风险，属下就一直隐着了。” “快起来吧，又没怪罪你，我只是好奇，若是有事，你们暗卫多久会出现？你做的对。” 小刕这才重新起身，立在一旁。 “你们暗卫的眼睛也好使，一眼就能看出是尺惑骗人，还有个事，我问问你，去揽月楼偷听，你们是不是就能办？” “是。” 呃…… 齐麟有种秋天收黄豆，手里有刀不用，非要自己徒手，吭哧吭哧拔豆秧，累半死不说，还特扎手的那种憋屈感。 她长叹一口气，闭目安慰了自己一秒，没事的，现在你知道手里有刀了。 嗯，是知道了，那，先用一下，看看好不好使？嘻！嘻！嘻！ “那暗中打庄言一顿，也能办喽？” “能。” “行，小刕啊，你跑趟腿，去庄言那宅子里看看，他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过得好呢，你就把他偷偷揍一顿，过得不好呢，也揍一顿。” “是。”小刕虽然没领过这样离谱的任务，但也丝毫不犹豫，转身几个跳跃，就没了身影。 齐麟还想问他们平时都藏哪？吃喝拉撒都怎么处理？她都好奇死了。 一看就剩四个大小伙子，也不好意思问啊，这要问出口，她不成女流氓了，还是个老女流氓，不是，女老流氓，不是，老太太流氓！ 算了，散，散，让他们都散了。 她觉得暗卫的工作十分辛苦，她心软，上一世见不得当兵的吃大苦，这一世也见不得这几个暗卫吃苦。 能照顾就照顾一下，特意叮嘱武世骁和文锦书，善待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对于他们的日常生活多上一份心。 入夜时分，小刕回来交差，讲述了她看到的，听到的，关于庄言的最新状况。 宣平侯府外的别院，门庭冷落，与昔日的侯府繁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庄言和柳玉瑶搬进来不过月余，这方小天地就已浸透了怨怼与戾气，哪还有之前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 名分，是第一根刺。 柳玉瑶不再是柳家未出阁的闺秀，也不是客居宣平侯府的亲家姑娘，更没能坐上平妻的位置。 她只是个妾。 连从正门进出的资格都没有，别院的下人虽恭敬，但那声“柳姨娘”叫得再恭敬，也戳得她心窝子疼。 她试图拿出主母的款儿，指挥洒扫，安排用度，却总被管事嬷嬷不软不硬地挡回来： “姨娘，这不合规矩，得等三少爷示下。” 规矩！规矩！她这辈子似乎都得被这两个字压着。 用度，是第二把刀。 侯府拨来的份例，仅够维持体面人家的日常开销，与柳玉瑶昔日动辄绸缎珠宝、珍馐美味的日子判若云泥。 胭脂水粉要计较银钱，想吃盏冰糖燕窝也得掂量再三，她向庄言抱怨，却只换来他不耐烦的挥手： “有的用就不错了！还当自己是高门贵女呢？” 而庄言本人，就是那第三杯毒酒。 第105章 登门道谢的想法 庄言前程尽毁，昔日的狐朋狗友作鸟兽散，连父兄都对他厌弃至极。 整日躲在书房，却非读书上进，只是对着残酒发愣，或毫无缘由地暴摔东西。 科举之路断绝，要本事没本事，要头脑没头脑，前途无望，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只能对着最亲近的人露出獠牙。 “都怪你！”成了庄言的口头禅。 酒气上头时，他赤红着眼，指着柳玉瑶鼻尖： “若不是你勾引，若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平妻之位，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好好的侯府嫡子，如今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柳玉瑶起初还哭诉辩解，后来便只剩麻木的沉默。 她看着眼前这个颓丧的男人，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倜傥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许她锦绣未来的深情？ 悔恨如毒藤缠绕心间，原来她赌上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不是情深不渝，而是一间华丽的牢笼，和一个将所有失败归咎于她，彻头彻尾的懦夫。 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富贵与爱情，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代价惨重的闹剧。 听到庄言过得不好，齐麟就心情大好，满意的问：“庄言被你打成啥样了？” 小刕垂首，声音平淡无波，如同禀报天气好坏： “回主子，庄言那厮，属下已“关照”过了，分寸拿捏得准，未动筋骨，不致命，只让他浑身皮肉好生松快了一番，估摸着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哈哈哈，好，小刕厉害啊，明天给你加鸡腿！” 小刕走了，隐进了暗处，心里嘀咕着：我不吃鸡皮，能不能换个别的腿？ 这次火灾没死人，但好多孩子都伤到了，有呛出毛病的，有被踩坏的，还有烧伤烫伤的。 文家，盘家，百里家，三家孩子都安然无恙，这让家里大人庆幸之余，也万分感谢齐麟的不寻常教育，不然是否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不好说了。 几家人都有备上厚礼，登门道谢的想法，今天齐麟也被吓到了，跑的差点当场过去，若是今日就去拜访，她也没心思接待他们，又听孩子们说明天正常上户外课，那就只能改天了。 盘家的邻居，也是京城的一个巨商，他家孩子回去跟他说，他是跟着盘济安的后面逃出来了，盘济安没注意到他，但他一直盯着盘济安，盘济安做什么，他做什么。 所以，他没被呛到，没被挤到，才能平安出去。 这家邻居也是知道盘济安在武安侯府上学的，都说在那进学的孩子，开了智一样，处处优秀。 这话他信！ 因为两家住的近，又有生意上的往来，常走动，那日，盘济安的算数速度之快，他是亲眼所见。 那孩子的算法稀奇古怪，据说就是在武安侯府学的。 可武安侯府那样的勋贵人家，哪是他这等商户能高攀的上的，但可以迂回一下，于是，给盘家递了一张拜帖。 武正臣拽走的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那孩子的家人得知情况后，感激涕零，就要带着孩子登门给恩人磕头，可那孩子也说不清恩人是谁，只知道比自己大一点，穿的衣服都是好料子。 自此，找到那位小恩人，就成了这一家子的执念，如何各方打听的，暂不多说。 被武书臣顺手救了的小姑娘，是刑科给事中江大人的独女江小鱼。 刑科给事中，正七品，官小权重，掌封驳谏诤、监察六部，特许入朝上奏，是朝中极关键的清要之职，旁人轻易不敢得罪。 听着有点像御史的官职，实则不同。 御史纠劾百官，主在查人；六科封驳诏令、审核政令，主在查事。 虽同属言路，职权截然不同。 江大人是个鳏夫，发妻病逝后，怕委屈了女儿，一直未续弦，父女俩相依为命，陪着江小鱼去登高的是她的奶娘，火灾之后，奶娘迟迟找不到孩子，崩溃大哭。 因为齐麟当时身体状态不好，文锦书和盘莹就想先把小姑娘领回侯府，再慢慢帮她找家人，就在尚妈妈背着齐麟，护着一帮孩子往外走的时候，江小鱼看见了自己的奶娘。 奶娘千恩万谢，跪下就拜，一味地问是哪个府上的恩人，她也好回禀自家老爷。 她看这一大家子的穿着，知道是遇到了贵人，但万万没想到会如此尊贵，救她家小姐的竟是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府。 六科官最忌私交权贵，向来孤介自守，不赴私宴，不结外援，以示公正无私。 能被选任给事中的人，必刚正不阿、忠直敢言、不避权贵，敢犯颜直谏、封驳圣旨，个个都是一身硬骨头。 这样的人，素来敬重忠臣良将，武安侯本就是他心中敬佩之人，此番侯府又救了他女儿性命，若只因忌讳结交权贵便不登门拜谢，非但良心难安，在外人看来也未免太过凉薄，反倒显得刻意。 当晚便要领着闺女登门拜谢，可递帖的小厮回来说，武老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侯府暂不便见客，只说明日或可相见，他只得暂且作罢。 被武世骁冒死相救的张得一，是靖安侯张秉崐的嫡次子，与武世骁同岁同窗，皆是京中有名的小纨绔。 其父靖安侯与武安侯同爵，地位略逊半筹，位高权重却政见不合，两府少有交集，唯独两家孩子因是同窗而时常往来。 靖安侯张秉崐向来瞧不上二儿子张得一，更别提武世骁，在他眼里，这两个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败家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可此番他家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困在火场，竟是武世骁冒死营救，实打实承了人家天大的恩情。 素来与武安侯府互不来往的靖安侯，纵使心里别扭，也只得压下傲气，吩咐夫人备上厚礼，决意明日亲自登门，正式拜谢武老夫人。 至于这几家如何准备登门拜谢的，齐麟并不知，她此刻正在投喂她的暗卫。 “小刕啊？” 小刕无奈的再再再次出现在齐麟面前，恭敬问：“主子，请吩咐。” “来，吃个梨，我跟你说啊，女孩子家，得多吃水果，对皮肤好。” “谢老夫人。” 小刕握着一个小梨，瞅一眼齐麟，见没有别的吩咐，再再再次隐入暗处，心里疯狂吐槽： 第一次叫她是让她下来喝水，上次叫她是给了她一块糕点，这次又给了个梨，她怀疑老夫人就是想知道她藏哪了。 小刕吃着小梨，有些怀念老夫人没想起她的日子。 翌日，九月初十，武安侯府风风火火的搞起了“防踩踏”演习。 第106章 玩笑的定义 九月初十，天气晴好。 葫芦园的孩子们来得格外早，聚在院子里，像一大群麻雀，叽叽喳喳分享着各自的“惊险”经历，气氛热烈，一点都没被昨日的火灾影响到。 就在这时，武佑臣发现了不对劲，他盯着刚走进院门的林楷看了又看，忽然大声嚷道： “欸？林楷，你走路咋啦？咋一瘸一拐的？像只瘸腿鸭子！” 孩子们的目光“唰”一下全聚焦在林楷身上。 林楷小脸一僵，脚步下意识想恢复正常，可屁股上的痛让他难以掩饰，姿势愈发别扭。 “是不是被你爹打屁股啦？” 武佑臣凑近了，一脸“我懂”的促狭表情，故意压低声音，却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楷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他生性内敛，自尊心极强，被皇帝爹亲手揍了屁股，本就是生平第一遭，更是羞于启齿的“奇耻大辱”。 此刻被当众点破，只觉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随即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本以为会换来同伴们一丝同情或安慰，毕竟大家刚共患难过。谁知—— “哈哈哈哈！林楷真的被打屁股啦！” 武佑臣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拍着手跳起来，眼珠一转，竟然带头编起了顺口溜，还用手打着拍子： “林——楷，被打屁了！林——楷，被打屁了！” 他这一带头，双胞胎兄弟武佐臣立刻跟上，百里听川觉得好玩也跟着起哄，连文开和盘济安也笑嘻嘻地小声附和。 一时间，院子里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哄笑声，还有那该死的顺口溜。 这些，在林楷听来格外的刺耳，又羞又恼，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就想捂武佑臣的嘴：“你们，你们不许说！” 可武佑臣灵活得像泥鳅，一边躲一边喊得更起劲。 林楷又急又气，转头去抓佐臣，佐臣也笑着跑开，他去推听川，听川也只是笑。 他试图挥拳头吓唬他们，可那几个捣蛋鬼丝毫不怕，反而觉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有趣，顺口溜喊得更整齐了。 孤立无援，百口莫辩。 林楷眼圈迅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委屈、羞愤、无助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攥紧了小拳头，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衫子的身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噔噔噔”冲到了他身前，张开手臂，将他挡在了后面。 是武玉臣。 这个才三岁多、平日不说话的小丫头，此刻却气鼓鼓地绷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怒瞪着以武佑臣为首的“起哄团伙”，小胸脯一起一伏。 挥舞着小拳头，朝着笑得最欢的武佑臣冲了过去，小拳头没什么力气，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武佑臣的肩膀上。 接着又转身去推武佐臣，毫无章法地攻击着每一个笑话林楷的人，气势十足，试图用自己微小的力量，为身后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同窗撑起一点点屏障。 林楷愣住了，看着身前努力挡住所有嘲笑的小小背影，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努力想保护自己的笨拙动作…… 方才的羞愤和委屈，瞬间被一股汹涌而来的热流冲散。 鼻子一酸，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可心里却像是被暖阳笼罩，涨得满满的。 “都在闹什么？！” 齐麟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她刚才在廊下已看了一会儿。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 武玉臣也停下了“攻击”，仍像个小卫士一样挡在林楷前面，仰头看着祖母，小脸上满是“我没做错”的倔强。 齐麟走过来，先摸了摸武玉臣的头，给予无声的肯定，然后看向眼睛红红的林楷和一脸讪讪的武佑臣等人。 “怎么回事？佑臣，你说。” 武佑臣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说了实情：他发现林楷走路别扭，猜是被打了屁股，觉得好玩就笑话他，还编了顺口溜。 齐麟听完，没立刻发火，而是看着武佑臣，又扫了一眼刚才起哄的佐臣、听川几个，缓缓道： “玩笑，是你笑我笑他也笑，大家都觉得好笑，那才叫玩笑。 如果你笑我笑他不笑，只有你们几个笑，被笑的林楷只想哭，那这就不是玩笑，这叫欺负人，叫揭人伤疤，叫往人心窝里戳钉子。” 她说着，突然伸手，一把将武佑臣拽了过来，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扬起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 武佑臣“嗷”一嗓子，疼倒不算太疼，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和羞耻，脸瞬间也红了。 齐麟打完，让起哄的那几个小子学着刚才的调子，也给武佑臣编个顺口溜，并且要求他们大声念出来： “武——佑臣，被打屁了！武——佑臣，被打屁了！” 刚才跟着起哄的孩子们，看着武佑臣尴尬又憋屈的样子，越念声音越小，他们懂了，谁被笑话谁难受，幸好祖母没抓他讲道理，不然此刻丢人的就是自己。 “瞧瞧，”齐麟看着武佑臣，又看看其他孩子，“巴掌不打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是疼的，也不知道是丢人的。我用武佑臣的方式，跟他开个‘玩笑’，你们看，他笑得出来吗？他接受吗？” 武佑臣低着头，使劲摇头，刚才的嬉皮笑脸全不见了。 “既然不接受，那这就不是玩笑！”齐麟声音变得严厉，“给林楷道歉！” 武佑臣人小志气大，做错了他认，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开口道歉：“林楷，对不起，我刚才笑话你，做的不对，我也挨了一巴掌，可不可以算扯平了？” 林楷略有腼腆的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周彪，把刚才跟着起哄的，佐臣，听川，开哥儿，济安，都给我带过来！” 周彪动作利落，几个起哄的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到了齐麟面前。 齐麟也不多说，扬起手，“啪啪啪啪”，一人屁股上赏了一记巴掌，力道掌握得刚好，疼，很丢脸，但不会真伤着。 几个小子挨了打，一个个龇牙咧嘴，捂着小屁股，再也没了刚才笑话别人的劲头，浑身不自在的扭来扭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身上长了虱子。 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第107章 防踩踏演习 一直被武玉臣护着的林楷，红着眼眶，看着刚才还嚣张起哄、现在一个个捂着屁股、满脸窘迫的同窗们； 再看看站在自己身前、依旧气鼓鼓的武玉臣；又看看齐麟那严肃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眼神…… 他忽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这一笑，像是打破了一层虚无的结界。 那几个挨了打的孩子，互相看看彼此的狼狈样，也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连挡在前面的武玉臣，看到林楷笑了，也跟着放松了小脸。 一场因“玩笑”而起的小小风波，在几声释然的笑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武安侯府小校场。 场边立着几排模拟狭窄通道的木架，中间仅容两人侧身通过，地上用白灰画出曲折迂回的“人流”路线，还散落着几个填充了软草的“人形靶”模拟可能摔倒的人。 齐麟刚要开讲，门房通报：靖安侯领着两儿一女，还有江大人携女江小鱼，特来拜谢。 齐麟吩咐门房请他们前厅稍候，先开演习。 不料两家听闻幼儿园的孩子在“演习”，虽不明白什么是演习，但直觉告诉他们，这定是武老夫人特殊的教育方式，机会难得，竟直接寻了过来。 见客人都找到这了，齐麟只得中断，寒暄一番。 靖安侯张秉崐上前一步，面容虽冷，却带着一丝生疏的诚恳，抱拳道： “武老夫人，张某教子无方，累及犬子，更险些……唉！ 此番若非府上世骁贤侄临危不乱，舍身相救，犬子与小女恐怕已遭不测，此恩如山，张某与拙荆感激不尽。 往日，往日张某或有偏颇之处，还望老夫人海涵。 些许薄礼，略表寸心，万望笑纳。 他日武安侯府但有所需，只要不违国法道义，张某定当尽力。” 靖安侯府也有暗卫，但数量少，只够护着他和世子周全，张得一他们身边就没有了，明知最后出手救人的是武安侯府暗卫，但谢恩谢的也是主子，只口不提暗卫，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江大人紧随其后，他身姿清瘦，虽着常服，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风骨，他并未行大礼，而是深深一揖： “下官江文正，见过老夫人。 小女昨日蒙贵府书臣小姐仗义相救，方得脱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下官职责所在，素来谨言慎行，避嫌守拙，然此恩不谢，于私德有亏，于情理难容。 故今日冒昧携女前来，一为叩谢老夫人与书臣小姐活命之恩，二也为让小女铭记，何为危难中的仁义与担当。 老夫人持家有方，教子有术，下官感佩。 些许心意，聊表谢忱，还望老夫人莫要推辞。” 他话中既表达了感激，也含蓄解释了为何破例登门，更点明了对侯府家风的认可。 齐麟见二人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亦不再多作客套虚礼，微微颔首，语速略快却清晰： “靖安侯、江大人，两位言重了。 孩子们遇险互助，是理所应当，能平安脱险便是最大的幸事。 二位心意，老身心领。只是……”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小校场上已列队等候、正好奇张望的孩子们，以及那些奇特的“防踩踏”演练道具。 “不巧今日正轮到孩子们的户外课，昨日之祸，踩踏之险犹在眼前，老身正欲趁热打铁，做一场防踩踏的实战演习。 演习已备，阵势已开，若此刻中断，孩子们心思散了，再聚拢便难。 故而，请二位大人稍候，待此间事了，老身再与二位细叙，如何？” 齐麟对眼前“演习”的专注与坚持，是不容置疑的，在她看来，完成这场关乎孩子安全的演习，远比应付两位身份贵重的访客更为紧要。 两家孩子，尤其是手被烧伤还包着布的张得一，一眼看到队列前一本正经的武世骁，眼睛一亮，又瞥见场中的古怪布置，满脸跃跃欲试。 靖安侯的小儿子兴奋的指着那些道具，还有那群人，问：“爹，爹，那些人在干什么？孩儿也想玩。” 江小鱼仰着头，眼巴巴的瞅着她爹，那好奇想一探究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见几个小客人的心思都飞到了演习场，齐麟索性邀请道： “既来了，若侯爷、江大人不嫌弃，便让孩子们一同参与一下？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靖安侯拱手：“求之不得！” 江大人亦是应允：“如此甚好！” 张得一欢呼一声，拽着弟妹就冲进队列，挤到武世骁身边，挤眉弄眼：“世骁，这又玩什么新花样？”还试图去扯旁边的木架。 武世骁眉头一皱，侧身挡开他捣乱的手，低喝道： “张得一！你要玩去一边玩去，小爷没空陪你。马上演习了！这不是玩闹，是在学救命的本事！昨日塔里的教训，你还没吃够么？” 张得一被他一喝，想起昨日濒死的恐惧，嬉笑僵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知道了……” 齐麟见队伍安静，重新开始，语气严肃： “好！踩踏之祸，源于恐慌与无知。记住下面几条，关键时能保命！ 第一，预判与避开。 看到人群异常聚集、涌动，或听到惊叫骚乱，立刻远离，不要好奇围观！寻找较为安全的地方躲避，比如宽敞的地方，或者找坚固的东西，例如墙、柱子。” 第二，进入人群的姿势。 若避无可避，必须进入人流，请像这样——” 她亲自示范：双脚前后错开，微蹲，降低重心，双臂在胸前弯曲，手肘向外，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空间。 “这个姿势，能让你站稳，更能护住你的胸腔不被挤压，这是最脆弱的！记住，像一只站稳的螃蟹！” 孩子们，包括新加入的张得一、江小鱼等，都努力模仿着这个古怪又有点好笑的“螃蟹姿势”。 “第三，在人群中的移动。 不要逆流！顺着人流方向，侧身移动！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可以减少受力面积。 尽量向人流边缘靠拢，但远离窗户、护栏、楼梯边缘等危险处。” “第四，万一摔倒！这是最要紧的！”齐麟声音陡然提高，孩子们精神一凛。 第108章 幼儿园的传说 “立刻！ 双手十指交叉，护住后脑和颈部。双肘向前，护住太阳穴。同时，蜷起身体，膝盖尽量贴向胸口，侧卧倒地！像这样！” 她让周彪扮演“摔倒者”，做出标准动作：侧卧，护头，蜷身。 “这个姿势，最大程度保护了你的头、颈、胸、腹等要害，即使被人踩到，伤害也最小。 倒下了，不要试图立刻爬起来，先蜷好护住自己！” 她让每个孩子轮流在软草上练习这个“保命蜷缩”。 张得一刚开始还觉得在地上打滚不雅，偷看武世骁，见他一脸肃然，练习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去纠正侄子们的动作，也收起心思，认真练了起来。 “第五，互助与呼救。 如果看到有人摔倒，在确保自身能站稳的前提下，大声呼救：‘有人摔倒！不要再挤了！’ 周围人听到，有可能形成保护圈。如果自己身边有弱小者，可以协助他们保持平衡。 第六，脱困的关键。 万一被挤得无法呼吸，用胳膊为自己在胸前撑开一点空间，哪怕只有一寸，也是救命的空隙！” 讲解完毕，便是模拟演练。 孩子们分成两组，一组扮演“混乱人流”，在狭窄木架通道内快速穿行，另一组扮演“进入者”和“潜在摔倒者”。 齐麟和几位护卫在一旁紧盯，随时叫停纠正。 当扮演“人流”的孩子们呼喊着冲过通道，扮演“进入者”的武世骁、张得一等人立刻摆出“螃蟹姿势”，艰难地侧身移动。 突然，齐麟高喊一声：“江小鱼，你被撞倒了！” 江小鱼反应极快，立刻按照所学，倒在准备的软草上，蜷身侧卧，护住头颈，姿势极标准。 张得一看到，想起昨日塔中他看见那些被踩到的孩子，脸色一白，脱口大喊：“停！别挤了！有人倒了！”虽然是在演习，那瞬间的反应却无比真实。 演练数次，孩子们已汗流浃背，但对那几个关键姿势和要点，已印象深刻。 靖安侯与江大人全程凝神观看，越看越是心惊，继而转为深深的叹服。 这些法子，看似简单甚至滑稽，却直指踩踏中最致命的环节，挤压、窒息、倒地被踩。 尤其是那“摔倒保命蜷缩”和“胸前三角支撑”，简直是闻所未闻，细想之下却精妙无比。 “武老夫人，”靖安侯长叹一声，由衷赞道，“您这传授的分明是保命的金科玉律！便是行伍老卒，也未必有此等细致实用的应急之法！张某今日，受益匪浅！” 江大人亦是感慨万千：“昨日之恩是救性命于顷刻，今日之教是授人以渔，惠及长远。老夫人用心之深，教诲之实，下官感佩至极！” 一场“防踩踏演习”，在几个意外加入的孩子的参与下，圆满结束。 齐麟按礼节接待了靖安侯和江大人，临走时，两人不约而同的厚着脸皮为家里的孩子求个在武安侯府幼儿园上学的机会。 齐麟头大，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早就拟了好几个婉拒的腹稿，此时，她竟不忍敷衍眼前这二位，打算换个说法，她坚信“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靖安侯，江大人，二位能瞧得上我家‘幼儿园’，想着把心肝宝贝送来，是信得过我老太婆，更是孩子们与我们府上这帮皮猴儿的缘分，我心里是领这份情的，也感激。 可这事，我还真不能应承下来。 你们千万别多心，这绝不是咱们交情不够厚，更不是孩子们有哪里不好，您二位府上的公子小姐，我瞧着都是极好、极灵秀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透出几分真实的为难： “这结症啊，不在外头，在我自个儿身上，是我不敢开这个口子。 不瞒二位，自打这‘幼儿园’的名声稀里糊涂传出去，不知怎的，会有那许多的人家想把孩子送来，还有拐了好几道弯托人递话求情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都懂，都是想给自家儿孙谋个稳妥周全，谋个幸福前程，我这心也是肉长的，看着那些殷切的眼神，也时常心生不忍。 可这口子一旦开了，应了张家，李家怎么办？许了王家，赵家又该如何？ 应了哪个不应哪个，都是我的不是，都要得罪人。 我这把老骨头，操持自家这一摊子已是勉强，实在是没那个心力，更没那个能耐，去应付那许多的人情世故，权衡那许多的得失亲疏。” 她说着，站起身，朝靖安侯和江大人微微福了福身，态度诚挚而坚决： “所以啊，这事只能厚着脸皮请二位多体谅，多包涵了。不是我老太婆拿乔，实在是力有不逮，不敢揽事。 孩子们若喜欢，常来府里找世骁、书臣他们玩，我是再欢迎不过的。 但这入园进学的事，就让它还像现在这般，只是我们自家几个孩子胡闹的所在吧。 这般，于我，于孩子们，或许都更清净自在些。 两位都是明理通透的人，定能明白我这番不得已的苦衷。” 见齐麟如此坦诚的说辞，两人也不好强求，再次拜谢之后，便离了武安侯府，各回各家。 齐麟暗自松口气，终于应付走了，她得去看看小止戈了，都想它了。 尺惑耍了两天，心满意足的回了侯府，当他听徒弟说了祈年塔着火的经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走了，夜里很晚才回来。 武世骁不知道他师傅那晚去干嘛了，只知道不久以后，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开始消防演练，然后全城百姓被要求牢记预防走水的相关知识。 而此时，在雍京城的勋贵圈里，关于武安侯府幼儿园的传说，就如同一本失传已久的江湖秘籍，越传越邪乎。 起初，说的还是原本的样子。 说武安侯府家的学塾教规严谨，武老夫人育儿有方，君子六艺之外，还教孩子保命的本事。 然后，就开始走样。 “武安侯府教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懂救人活命的医术。” “不单懂规矩，还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将来个个都是栋梁。” 接着，就离了大谱。 “何止开窍！听说那园里的孩子，见火不避、遇水不慌，能辨忠奸、能识凶险，寻常歹人近不了身，便是遇上劫难，也能逢凶化吉。” “只要进过那幼儿园，孩子从此不生病、不闯祸、读书过目不忘，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青云路，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连祖宗坟头都要冒青烟！” 最后，传的已经神乎其神。 “武安侯府那学堂，天上的文曲星罩着呢，养出的都是麒麟儿，培育天子门生的地方！” “听说老夫人有秘传仙法，能点化孩童心智，进去半日，便胜旁人读十年书，谁家孩子能送进去，不单前程无忧，连全家都能沾福运、保平安。” 无辜的齐麟，没过几日就被叫去了皇宫。 第109章 皇帝当说客 百官皆是熬过十年寒窗，于千军万马中挤过独木桥，又过五关斩六将，攒下实打实政绩，才得以立身朝堂。 一个个都是人精，谣言入耳便自带三分过滤，可架不住家中女眷整日闹腾。 她们只认准一个死理：人人都抢着去的地方必是好去处，越是挤破头都进不去，便越是顶顶好的地方。 更有攀比之心暗中作祟：你王家进不去的地方，若我李家能成，便意味着我家压过你家，高出一头。 不少官员本就认可武安侯府学塾的教育方式，觉得儿孙送去确能学到真本事，再被内眷日夜催促，也只得厚着脸皮，前去讨要一份情面。 与侯府有交情的，便亲自登门，软磨硬泡，齐麟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当面婉拒，只称 “侯府学堂承载力有限，不敢误了各位公子小姐”。 与侯府素无往来的，便四处托人说情，寻宗室、请妃嫔、甚至辗转托上武安侯的姻亲，齐麟都一概回绝，半分情面也不留。 百官见武老夫人态度坚决，油盐不进，本已渐渐歇了心思。 可紧接着祈年塔一场大火，再度印证了武家学塾的非同凡响。 这一回，百官不再去侯府自讨没趣，而是齐齐将目标对准了龙椅上的皇帝，武安侯府再是硬气，总不能连皇上的话也不听吧。 正常一些的官员，自然知道体面，也不越矩，求皇上的言辞还算温和。 “陛下，武安侯府幼儿园教化有方，臣等子嗣年幼，愿送其入武安侯府学塾，习得规矩、明辨事理。 并非攀附侯府，实乃为子嗣求一个好前程，还望陛下恩准，代为劝说武老夫人。” 皇上最擅打太极，既不想驳百官面子，也不想勉强武安侯府： “武老夫人办学有其规矩，朕不便强求，爱卿莫急，容朕想想”。 有与皇帝关系亲厚一些的，或者资历比较老的官员，便会“撒娇式”求皇上。 “陛下，臣一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孙儿，只求他能进武安侯府学些真东西，将来不做纨绔。 武老夫人油盐不进，臣等实在没办法，只能求陛下了，陛下说话，武老夫人总要给几分薄面吧？ 当年臣随先帝打天下……，如今只求子嗣有个好去处……” 这帮老臣开始打感情牌，让皇上不好拒绝，甚至会带上自家孙辈面圣，让皇上亲自过目。 “陛下您看，这孩子多乖，武老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皇上无奈又好笑，只能安抚：“朕知道爱卿心切，朕这就去跟武老夫人提一提，但她若执意不肯，朕也不能勉强。” 实则只是敷衍罢了，不会真的去提。 还有手握实权，性格比较耿直的官员，“软威胁”皇上，虽不越界，但有施压的味道。 “陛下，如今边境稍安，臣等正着力整顿军营，只是家中子嗣无人教导，臣心难安。 若能让孩子入武安侯府蒙学，臣必能更专心于军务，为陛下分忧。 若是孩子无人管教，将来成了纨绔，臣也无颜面对陛下啊。” 皇上面露难色，一边是功劳苦劳都有的百官，一边是敬重的武老夫人，只能说： “朕明日便召武老夫人入宫，与她商议此事，众卿稍安勿躁”。 每当有臣子在朝堂上提及武安侯府幼儿园，承恩伯和百里老将军就像鹌鹑一样，缩在一边，一声不敢吱，自家得了大好处，心里的高兴劲按都按不住，这时候可别出风头，招人恨。 皇帝自然知道武家幼儿园的好处，还暗叹皇叔的英明决策，但这帮臣子过于执着，他便有些狐疑，莫不是是看中了幼儿园里的其他东西，别有图谋？ 当晚，皇帝叫过来儿子，问：“楷儿，你上武安侯府幼儿园的事，可有被旁人发觉？” 林楷认真的想了想，谨慎的答道： “父皇，儿臣不觉被人发现，儿臣记忆中就见过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再就没见过别家孩子。 至于大臣，见过儿臣的也少，他们有去武安侯府给自家孩子求学的，老夫人都不让他们进葫芦园，所以儿臣与他们并未碰上。 昨日防踩踏演习，靖安侯和刑科给事中江大人无意中进了小教场，儿臣记忆中没见过这二位，但就怕有疏漏。 所以，儿臣在演习期间，表现寻常，没有引起关注，站队时，儿臣也是躲在人后。 故而，儿臣觉得并未被人发现。” 皇帝也是怕有人知道大皇子在武安侯府，便削尖脑袋钻营，想要攀上一个“大皇子同窗”的关系。 摸摸小家伙的头，赞了一句：“楷儿，做的不错，不过明天你得请一天假，父皇有些别的安排。” 林楷自然听命，点点头，见皇帝爹没有别的事吩咐，就去忙自己的了。 皇帝又叫来了林楷的贴身护卫玄武，那个冷脸随从，沉声问道：“大皇子身份可有暴露？” 玄武垂眸沉思，谨慎回禀： “回皇上，大皇子在武安侯府并未见过其他外人，昨日靖安侯与江大人见到大皇子时，神色自然、言语如常，并无半分惊诧，属下判断，二位大人并不认识大皇子，身份不曾暴露。” “好，下去吧，你速去武安侯府，给大皇子请一天假，就说他肚子疼，明日不去了。” 玄武恭敬行礼，利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殿办差。 次日，紫宸殿偏殿。 皇帝高坐，下首站着数位颇有分量的文武官员，皆是近日或恳求、或“撒娇”、或“软威胁”的几位代表。 齐麟被特意宣召入宫，立于殿内，在一众臣子中很是显眼。 皇帝和颜悦色，带着一丝无奈： “武老夫人，诸卿之意，想必你也知晓，皆是为子孙计，盼其成才。 老夫人办学有方，朝野上下皆有赞誉，尤其是此番祈年塔之事，更显教导之功。 不知老夫人可否稍作通融，略收几位资质尚可的官宦子弟，以慰众卿拳拳之心？ 朕亦知你办学不易，自有规矩，并非强求。” 第110章 哎呀我的āoē，iuu啊 齐麟一身诰命服饰，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回御座，沉稳回话： “陛下，诸位大人。 老身谢过诸位对我府上幼儿园的认可，但此事，老身依旧无法应承。 并非老身不识抬举，也非有意与诸位为难，实在是因为，那幼儿园本就不是为广纳生员而设。 最初不过是老身看着家中几个儿孙，无人管束，聚在一处只知打闹，便想着胡乱教些规矩，顺带让他们认几个字，学点粗浅道理，免得成了睁眼瞎的纨绔。 地方小，人手短，都是我这老婆子带着两个儿媳妇瞎折腾。 收下如今这些孩子，已是勉强，再添人，莫说教导，便是安危都难以周全。 承载力有限，实在不敢误了各位府上的公子千金。” 一位老臣忍不住道： “老夫人过谦了！ 祈年塔之事，满城皆知，府上几位公子、小姐临危不乱，既能救己亦能救人，岂是‘胡乱教导’能成？ 此等保命安身的真本事，正是吾等子嗣急需啊！” 齐麟摇头，不急不缓的应对： “大人，那不过是凑巧。 孩子们记住了几句‘弯腰、捂口、贴墙走’的保命口诀，恰逢其会用上了而已。 这幼儿园本身，并无甚神奇之处，无非是些孩童嬉戏的所在。 外间传言，多有夸大，诸位切莫听信。” 一位武将出身、性子较直的官员不认可齐麟的话，皱眉反驳道： “老夫人，明人不说暗话，是不是嬉戏所在，大家有目共睹。 如今京中蒙学，大多只教死书，何曾教过此等实用保命之技？吾等并非要攀附侯府，实是看中这份能救命的教导！ 老夫人若能广开园门，惠及更多子弟，岂非功德无量？” 齐麟叹了口气，语气转沉： “诸位大人拳拳爱子之心，老身明白。 但恕老身直言，若诸位看中的，仅仅是那日孩子们使出的几分急智与粗浅的防火法子，那倒简单。 此等关乎性命安危的常识，本就不该是某家某府的私藏。” 她微微抬高声音，坦荡的做着决断： “老身今日便可在此立言，凡我大雍子民，无论出身，若有心学此保命避险的粗浅知识，老身愿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无论是防火要点、防踩踏姿势、乃至日常防溺、防噎、急救常识，只要有人愿学，老身便可设法公开传授，或编纂成册，广为散布。 这，比将孩子送入我那巴掌大的园子，岂不更惠及众人？”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静。 众臣没想到齐麟会如此表态，竟愿公开绝技。 但这并非他们最迫切想要的，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一整套成体系的教化章程，能重塑子女性情的成长环境，乃至跻身那个特殊圈层的名分。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捋着白花花的山羊胡子，颤巍巍道： “老夫人高义，令人钦佩。然，教化之事，润物无声。非仅传授知识，更在环境熏陶、同伴砥砺。 府上学塾能教出品性、胆识、仁心兼备的孩子，恐非几句口诀所能达成。 吾等所求，正是子弟能得此全面熏陶。” 另一官员接过话头，连连称是： “对，对，正是这个理。 且孩子们年纪相仿，一同进学，彼此竞争互助，情谊自然不同。这份同窗之谊，将来亦是助力。 老夫人，吾等非是攀附，实是慕您府上教化之功，盼子孙能得些正经熏陶，远离纨绔习气。” 眼看双方各执一词，气氛有些凝滞，皇帝适时开口，打断了可能的争辩： “好了。诸卿爱子心切，朕已明了。武老夫人办学有其坚持，朕亦深知。此事，强求无益。” 他话锋一转，看向齐麟，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不过，既然诸卿皆言武安侯府幼儿园别有洞天，教化得法。而老夫人又言，愿将保命知识公之于众。朕倒有个想法。” 众臣目光聚焦皇帝，皇帝唇角微勾，缓缓开口： “老夫人，既然你那幼儿园并无不可示人的秘密，而众卿又心向往之。 不若，诸卿一同前往武安侯府，亲眼观瞻一番武家幼儿园平日是如何教学的。” 皇帝又看向众臣，意味深长： “若真能窥得几分教学精髓，或许各府亦可借鉴一二，用于自家子弟教导。 如此，既全了诸卿关切子弟之心，又不必勉强老夫人广收生员。 老夫人，想必，你不会反对吧？只是观摩，绝不打扰孩子们日常课业。” 皇帝此言，姿态放得低，理由冠冕堂皇，可谓高明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将难题巧妙地推回给齐麟：你既然说没什么秘密，愿意公开，那么让人去看看，总可以吧？ 殿内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齐麟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话都说到这了，齐麟哪还有拒绝的理由，痛快的应道：“自然可以，这是我武安侯府的荣幸。” 皇帝袖子一抖，嘴角又是一勾，那勾起的弧度是奸计得逞后的笑意，从御案后站起身，朝众臣摆摆手：“那好，走吧。” 齐麟懵逼：“现在？” “对啊。” 此情此景，齐麟怕自己理解错了，确认道：“皇上，您也去？” “是啊！” 齐麟：“……” 哎呀我的āoē，iuu啊！ 武安侯府。 皇帝与几位重臣随着齐麟，悄无声息地行至“葫芦园”所在的院落。 正值上午课业时分，院内安静，只闻得教室里传来带着稚气的朗朗读书声，正是“书学课”。 齐麟示意众人放轻脚步，引他们来到教室窗外，偷偷将最后面的窗开了半扇，透过窗缝，内里情形一览无余。 一位身着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先生正在授课，讲的似乎是《千字文》中的几句，声音平稳，讲解倒也清晰。 孩子们坐在各自的小书案后，摇头晃脑的跟着诵读。 “这先生教得倒也中规中矩。”一位素来重视经学的大臣微微颔首，低声道。 看来这武安侯府的幼儿园，在读书识字上，与别家蒙学似乎也无甚不同。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窗外的皇帝和几位见多识广的重臣，险些失笑出声。 第111章 考察幼儿园 书学先生讲解完毕，环视课堂，提了一个刚才所讲内容的释义问题，问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 就在先生话音落下的刹那，课堂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几乎所有的孩子，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们没有像寻常蒙童那样低头缩肩怕被点到，也没有交头接耳，而是—— “唰！”“唰！”“唰！” 一只只小手，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有的小手上还带着墨迹，手臂伸得笔直，恨不得戳到房梁上去。 这还不算。 为了能让先生看到自己举起的手，孩子们可谓各显神通： 有眉毛眼睛都跟着一起使劲的，有用手肘把桌子磕的嘭嘭响的，有两个好像在比谁举的高，一个站到椅子上，一个已经爬上了书案。 齐麟扶额，真是没眼看的俩皮猴，往座椅上爬的正是那对双生子，武佐臣和武佑臣。 整个课堂，因为这一个简单的问题，猛的迸发出一种鲜活又躁动的生机。 那是一种全然外放的，毫不掩饰的“我想说”、“我知道”、“选我”的强烈表达。 窗外，一位兵部官员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一声，掩盖笑意。 众位大臣也是忍俊不已，摇头莞尔，皇帝眼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倒是热闹。” 他们见过勤奋好学的孩子，见过天资聪颖的神童，但还真没见过这样全员争抢着要回答问题的课堂。 这份踊跃，这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参与热情，着实有趣，也着实不太一样。 齐麟在一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解释： “让陛下和各位大人见笑了。 园里的规矩，先生提问，需得举手，经先生准许方可作答，不可哄抢。 这些皮猴，不过是求胜心切，表现欲强了些。 立这规矩，是为了维持课堂秩序，让每个孩子都有平等说话的机会，知道发言需得时机，不可扰了课堂。 久了，他们便知，机会需自己争取，但也需守规矩。”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当——当——当——” 是挂在院中老树下的一只小铜铃，被一名小厮有节奏地敲响，铃声清脆悠扬，传遍整个小院。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屋内那求知若渴的紧绷气氛骤然一松，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全都是一开门就往外冲的架势。 “下课，礼——” 在先生时习之的提示声中，孩子们齐刷刷站起，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先生辛苦——” 然后，便如同越狱的小兽，带着终于可以活动的雀跃，从前后门涌了出来。 院子里顿时撒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窗外站着的祖母和一群陌生人，孩子们并不畏惧生人，尤其有祖母在场。 在武书臣的带领下，他们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朝着来客的方向，十分认真地行礼，小嘴里叽叽喳喳地称呼着： “祖母好！” “伯伯们好！” “爷爷好！” 称呼五花八门，全凭目测年龄和感觉，随心所叫。 几位大臣，有被叫“伯伯”的，也有被叫“爷爷”的，一时让人哭笑不得，却又觉得童言无忌，分外有趣。 武书臣一手牵着武兰臣，一手牵着武玉臣。 武兰臣仰着小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好奇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花白胡子上，软糯糯的叹了一口气。 她那带着同情的小奶音，无比认真地问：“你们，也是来上学的吗？好可怜哦，这么老了，还要上幼儿园。” “噗——” 不知是哪位官员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往回收，可惜没憋住。 众人也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齐麟连忙轻咳一声，将兰姐儿往身边带了带，温声道：“兰儿，不得无礼。这几位是贵客，来咱们园里看看的。” 这时，授课的先生时习之也整理好书卷，从屋内走出。 他先是看到众人，然后才注意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明黄色？明黄色！天爷！ 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当场就要跪下行大礼：“草、草民叩见……” “不必多礼。”皇帝及时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亲和一些，“先生授课有方，孩子们活泼知礼，甚好。不必拘束，且去歇息吧。” 时习之战战兢兢，连声道“不敢”，在皇帝示意下，躬身快步退了下去，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孩子们并未留意大人这面的小插曲，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只见，他们没有继续玩耍，在武书臣和武正臣的带领下，一队男孩一队女孩，朝着二进院子的茅房走去。 片刻后，解决完个人问题的孩子们又陆续回来，在一排低矮的陶盆和水罐前，排起队来。 接着，孩子们一边洗手，一边齐声唱着儿歌： “一搓手心白，二搓手背来，三搓指缝开，四搓指尖乖……” 歌声稚嫩整齐，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认真搓洗的小动作，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显然已是日常习惯。 洗完手，孩子们又走到二进院的食堂，再次排队，会领到一个木制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块精致的糕点，一颗核桃仁，一段蜜汁蒸山药，一小碟时令水果，还有一盏温热的羊乳。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托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并不争抢，开心地享用着课间茶点。 众官员默默看着，从如厕，到洗手，再到有序用餐，这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混乱与吵闹。 孩子们脸上是干净的快乐，举止间却已有了初步的规矩与自理能力。 有个官员心有疑问，开口问道：“这还不到午膳的时辰，孩子们吃的这算哪一餐？” 齐麟温声回答：“这餐是上午的茶点，孩子们爱动，体力消耗大，很多时候挺不到正餐就饿了，所以就安排了上午和下午各添一次茶点，就是让孩子们垫吧垫吧，免得饿到了。” 这位官员也忆起小时候上课时，经常不到点就饿肚子，再看一眼那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的精致茶点，心中感慨： 武老夫人养孩子，何止是上心，简直是将其当作一门学问，精细琢磨，处处用心。 皇帝眼中，欣赏之意愈浓。 第112章 以小见大 茶点时间约有两炷香，孩子们安静享用，大人们便得了空，在齐麟的引导下，开始仔细参观幼儿园的各个区域。 方才在窗外一瞥，终究是管中窥豹，此刻身临其境，各处细节才愈发清晰起来。 授课的教室自然是最先被关注的。 几位文臣对那面墨色的黑板和白色的粉笔颇感兴趣。 一位礼部的老大人忍不住上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小心翼翼地写了“蒙以养正”四个字，笔触略显生涩，但字迹清晰，易于修改，不由捻须颔首： “此物甚妙，书写便捷，童蒙用之，不污纸墨，亦便于先生随时演示讲解。” 另一位对课程安排好奇的官员，则指着木板上绘制的“课程表”细细询问： “老夫人，这‘体育’是为何？‘音育’又作何解？还有这‘自保’‘格物’……似乎并非蒙学常规课程？” 齐麟耐心的一一解答。 皇帝的脚步，停在教室侧墙一块颇大的木制公告板前。 公告板最上方刻着憨态可掬的“葫芦榜”三个大字，最下面整整齐齐写着孩子的姓名，每个名字上方都贴着一列小巧的彩色葫芦，赤橙黄绿，煞是好看。 初看以为是记录孩子们之间相互较量的胜负榜，但仔细看去，却让皇帝微微一怔，继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见每个葫芦上，都用清秀的小字简单做着记录，内容并非“赢了谁”、“超过谁”，而是些细微的进步与突破： 武世谦：【自己读完一本书】、【侄子要抄自己作业，第一次拒绝了他】…… 武玉臣：【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勇敢出手保护同窗林楷】…… 武佐臣：【比昨日多认三个字】、【自己哄自己睡觉】…… 百里观山：【终于学会了画立体球】…… 盘济安：【吃饭没有掉一粒米】…… 文开：【我只念了一遍就会背了悯农】……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皇帝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林楷”的名字上面，那里也贴着一串小葫芦，上面的字让他这个做爹的差点看哭了： 【第一次自己穿衣】； 【吃了一口从来不吃的蘑菇】； 【比昨日多算对一道题】； 【我和齐可为一起搭了一座桥】 【武佑臣说我是‘弱鸡’，我回敬他是个‘小疯猪’】 …… 原来如此，皇帝看着林楷获得的那一串葫芦，脑子里浮现出儿子近期的一些变化： 早晨似乎更利索了些，用膳时对某些菜式不再那么抗拒，前几日还略显得意地跟自己说算了道难解的题…… 还记得有一日，伺候他的嬷嬷跪地请罪，说大皇子不让她伺候，非要自己穿衣，当时皇后就问是何原由，他儿竟说出了别样的一番道理： “自己的事情能亲手做好，那是立身的本事；不必事事亲为，是爹娘挣来的身份和富贵。待我学好这些本事，自然便由嬷嬷代劳。” 他本以为只是孩子渐渐长大，却未曾想，在这“葫芦榜”上，点点滴滴都被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录下来，予以肯定和鼓励。 这并非与他人较量的“胜负榜”，而是每个孩子与自己较量的“成长榜”。 肯定努力，赞赏进步，无论大小。 皇帝沉默良久，心中滋味复杂，有恍然，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隔壁的“图书室”虽不大，却整洁明亮，靠墙的矮书架勉强铺满了书籍，并非是经史子集，多是绘图精美的画册、浅显的故事书、图画书等。 一位素来风雅的学士，竟被一本名为《小蝌蚪找妈妈》的图画书吸引，拿起翻看，那水墨风格的画面生动有趣，故事浅白温馨，他竟看得有些入神，半晌才哑然失笑，小心放回。 而与图书室相对的“室内活动室”，更让几位大臣开了眼界。 中间的长桌上散落着各种“玩具”：有大小不一的积木，有鲁班锁，有复杂的拼图，还有用木棍、绳索、滑轮等组成的一些简易结构，等等。 工部尚书的目光，瞬间被桌上那座小小的“木桥”牢牢吸住。 那不过是用十余根筷子，交叠穿插而成，粗糙简陋，却异常稳固。 他俯下身，凑近细看，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声音微颤，难以置信地问齐麟： “这，这是何人所搭？” “是林楷和齐可为，他俩合力搭的。 我只是给他们出了一道题：用一把竹筷，不借外力，不捆绑，不粘连，仅靠堆叠，如何将一本书架空托起？ 这，就是他俩交的作业。” 工部尚书怔住了。 几岁孩童，竟能无师自通，破解造桥的门道。 “好！好！好啊！ 此桥虽小，却暗合营造之理。 你看这几根竹筷，看似散乱交叉，实则每一根都在受力，也在卸力，根根相抵，层层相压，不用一钉一铆，全凭‘力之平衡’，便撑起了整座架子，承托重物而不散。 老夫此前便在江南见过几座民间匠人搭的‘交木拱桥’，形制与这如出一辙，便是以斜木相撑、错交成拱，不用砖石，亦能跨水渡人，遇水涨亦不易冲毁，便是这‘借力打力’的道理。 寻常匠人只知钉死、铆牢，偏忘了木性本活，若能顺着它的力去用，而非逆着它去钉，反倒更稳当、更耐久。 这法子，小了说，是民间应急搭便桥的巧思；往大了说，便是将来造大跨度拱桥的根基。 若能将这‘交木受力’的原理拓而广之，再辅以木楔锁合，造起跨江的大桥来，未必比石拱差。 且省料、省工、省时，于军防、漕运、民生，皆是大利！ 府上学塾，不以陈规旧制束人，反以木构之趣启智，让孩童在搭木架时，就懂了拱桥如何受力，这份巧思，比工部里多少刻板教习，都要高明。 这才是真正的‘造桥先造人’啊！” 被工部尚书这般盛赞，齐麟一时不知该如何谦逊应对，只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大人过誉了。” “当——当——当——” 铜铃声再次响起，比下课铃更为急促有力。 四处消食的孩子们欢呼着，撒丫子狂奔，冲向户外活动区。 第113章 问月 早已等候的体育先生赵小虎，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圆环，立刻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那圆环用藤条编成，成人虚虚环抱那么大，大孩子弯腰可穿过去，小孩子能径直跑过去。 游戏规则简单刺激：赵小虎将大圆环奋力推出，孩子们需在圆环倒地之前，全员从环中穿过。 “一！二！三！走你！”赵小虎双臂用力，大藤环呼啸着向前滚去。 “冲啊！” 孩子们兴奋地追去，第一次尝试，难免有些混乱。 大孩子冲得快，小孩子追得急，彼此间的配合尚显生疏。 眼看藤环速度减慢，即将倒地，一部分孩子险险穿过，轮到年纪小的武兰臣。 小兰臣迈着小短腿，急得小脸通红，眼见圆环近在咫尺，她奋力一跳，想钻过去，可人不仅没钻过去，小胳膊反而蹭到了正在倾倒的藤环边缘！ “哎呀！” 本就摇摇欲坠的藤环被她一撞，骤然加速倒下，带着不轻的分量，直直朝着她的小脑袋砸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闪现！ 赵小虎一直紧随圆环侧后方监护，见此情形，一个箭步上前，猿臂舒展，大手一探，“啪”一声，稳稳擎住了圆环！ 武兰臣吓得愣在原地，小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没事，六小姐不怕。”赵小虎放下藤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柔的哄着。 “第一次玩，已经很勇敢了！来，咱们再来一次，这次让哥哥姐姐带着你一起过，好不好？”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武正臣是男孩里年龄最大的，遇到困难便本能的担起责任，略一思索，分析道： “刚才我们跑得太散，没照顾好小的，这次我们得好好安排一下。” 短暂的讨论迅速展开，孩子们自己商量出了策略： 武正臣、百里观山打头阵，负责预判圆环路径和最后通过时机，并负责指挥。 武义臣、齐可为负责照顾武兰臣和武玉臣这两个最小的，事先拉好手，确保不离队。 武世谦、武书臣、武佐臣、武佑臣、盘济安等中坚力量，分散在队伍中段和侧翼，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自己安全通过。 文开、百里听川则负责殿后。 第二次尝试开始。 “三、二、一！走！”藤环再次滚动。 这一次，孩子们没有一窝蜂乱冲，他们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朝着目标移动。 “注意速度！跟上！”武正臣跑在最前，不断回头留意队伍情况。 “玉臣，抓紧我！”武义臣紧紧拉着妹妹。 “小兰臣，快，这边！”齐可为招呼着有些紧张的武兰臣。 藤环开始减速。 “就是现在！过！” 武正臣一声令下，打头的他和百里观山率先利落穿过，但并不跑远，而是立刻转身，守在环的另一侧。 中间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钻过去，武义臣甚至一把抄起跑在最后的武玉臣，抱着她冲了过去。 当殿后的百里听川也灵活地低头钻过时，藤环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噗”地一声，轻轻倒在了地上。 “哇！成功啦！” “我们全都过来啦！” “哈哈哈！我们太厉害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孩子们蹦跳着，拥抱击掌，个个小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自豪。 这一次的成功，比单纯的跑赛得了第一名，更让他们兴奋。 场边，皇帝微微颔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几位大臣更是低声交谈，感慨不已，他们亲眼见证了，这群孩子如何在一次失败后迅速调整，制定策略，彼此信任，最终共同克服挑战。 这远比单纯背熟几篇文章，更令人动容。 看着是一场玩乐，却是在玩乐中锤炼心性。此等教化，着实令人耳目一新，心服口服。 孩子们越玩越熟练，逐渐玩出了花，比如变换人员顺序，比如两个两个一起钻，比如钻过去不算，还得钻过来。 玩起来时间过的快，铜铃声又起，下课了。 孩子们去教室取了各自的瓷杯，去小厮那里接水喝，一番牛饮之态，尽显天真豪迈。 课间休息，有去茅房的，有擦汗的，有回宿舍换衣服的，还有意犹未尽仍在讨论游戏的。 上课铃响，孩子们齐齐回到那间明亮的授课教室，这一堂是音育课。 皇帝与众大臣也移步入内，在后方安静落座，齐麟早已吩咐小厮在教室后面摆了两排椅子。 讲台之上，一位身着素雅长衫、面容清矍的老者静立在那，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手里拿着一管青翠竹箫。 教案上，摆放着几样简单的乐器，最醒目的是一面牛皮小鼓。 季来之从讲台上走下来，恭敬地向身着官服与龙袍的众人行礼，并非跪拜大礼，而是适合在教化之地施行的揖礼。 丝毫不见慌张。 皇帝见老者如此沉稳，也略有诧异，微一抬手，示意他免礼，温声道：“老先生不必多礼，但愿没有扰了孩子们这堂课，请自便。” 季来之看向孩子们，并不赘言，开口命道：“全员，向后转。” 孩子们站在自己的小书案后面，原本是面向先生的，季来之一声令下，便转了方向，面向两排观众。 “今日，我们温习一曲《问月》。记得，气要稳，声要亮，心要跟着旋律走。季和，”他唤那持箫少年，“你我为孩子们起个调，定个节奏。” 一听要孩子们合唱《问月》，齐麟就在心里狂翻白眼。 那日，她和季来之一起教孩子们这首歌，当时他就感叹，说如此好听的童音，只有你我两个听众，可惜了。 这不，一看来了这么多人，显摆上了。 名为季和的少年点头，将竹箫凑近唇边；季来之则拿起鼓槌，悬于鼓面之上。 没有复杂的开场，只听季和唇间逸出第一个清越悠长的音符，如月光初泻。 与此同时，音育先生的鼓槌轻轻落下，“咚”的一声轻响，不疾不徐，沉稳如心跳，正正嵌在箫音的间隙。 简单的鼓点与悠扬的箫声交织，瞬间构筑起一片宁静而辽远的夜空意境。 孩子们两手各握一枚陶响球，随着节奏轻轻摇响，身躯也随着律动摇摆，响球的沙沙声错落和鸣，清亮稚嫩的童声随之唱起：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有时瘦来，有时胖？ …… 皇帝目光落在最小的武玉臣身上，这小女娃不曾开口唱和，双手攥着陶响球，摇得用力，小脸上满是欢喜，不见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别样的自信。 这孩子，倒是被武安侯府养的极好。 第114章 行走特权 童声朗朗，如清泉出空山，音清气足，一句一顿，自有铿锵之韵。 初听似稚子仰首问天，一问玉盘，再问清光，语浅而意真； 再听便觉胸怀顿开，望月而驰思万里，颇有登高望远之气象。 嗓音虽稚嫩，气韵却刚健，不似寻常儿歌那般软糯婉转，反倒节奏清朗、气脉贯通，闻之令人心神一振，胸间郁气尽散，畅然舒泰。 歌中或问月之盈亏，或问天上仙踪，虽是孩童之语，却暗含浩然之气。 声起时如长风入怀，调扬处似凌云向上，虽无金戈铁马之声，却自带一派昂扬奋进、鼓舞人心的战歌风骨。 听罢只觉神清气爽，意气自生。 孩子们双脚踩着节奏轻点地板，边唱边随着韵律舞动，时而抬起小手，时而挥动手臂，整齐有序，没有丝毫杂乱。 他们眉眼弯弯，脸上是认真，是欢喜，透着纯粹的朝气，既可爱又端正。 那歌声越唱越响，越唱越有力量。 月亮，月亮，太极长； 月光，月光，浩茫茫； 月亮，月亮，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 歌词直白，童声清亮，韵律铿锵，合在一起撞在众官员的心上，提气又提神。 一曲终了，孩子们安静下来，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缭绕。 室内久久无声，官员们再一次被震撼到，心潮难平。 一个将军忍不住粗声感慨：“好家伙！这歌听着竟这般得劲！只觉胸中豪气翻涌，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礼部尚书，抚着花白的胡须，难以掩饰的激动，缓缓开口：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雅乐俗曲听过无数，却从未有一曲儿歌，能如此动人心弦。 此曲《问月》，词句浅白质朴，内里却藏着浩然正气，既能养孩童之性情，又能振奋人的精气神。 武安侯府这般教化，实在别具一格，如此养出来的孩子，将来必定是有风骨、有担当的好儿郎！” 一众官员纷纷点头，又齐齐看向皇帝，皇帝一摆手，示意大家跟他出去聊，免得扰了孩子们上课。 他看了今天的课程表，下午是音育课和体育课，和上午的课程重复，就不必再看，考察也可以结束了。 齐麟引着皇帝和众官员在正厅落座，奉上好茶，等待皇帝示下。 茶香袅袅，却化不开几位重臣眼中愈发灼热的某种决心。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老臣率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 “陛下，武老夫人，今日观府上‘幼儿园’，老臣方知何为‘蒙以养正’。 非但能避险保命，更能养性怡情，开阔胸襟，吾家孙儿若能得入此园熏陶，实乃三生有幸。 还望陛下、老夫人体谅老臣一片爱孙之心，成全则个！” 他这一开头，如同打开了闸门。 “是啊陛下！臣观那些孩童，进退有度，互助友爱，更难得是眼眸清亮，心思纯正。此等教化，千金难求！臣愿捐俸以为束修，只求一席之地！” “老夫人办学之苦心、之妙法，下官等拜服。若只因老夫人谦辞便却步，岂非让我家愚钝子孙，错失这般良机？恳请老夫人垂怜！” “陛下，若能推广此法，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然推广需时，不若先让几家子弟入学，以为表率，也好让老夫人的心血，惠及更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真意切，道理也冠冕堂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必须把孩子送来！皇帝都亲自来看过了，都说好，你武老夫人再推辞，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皇帝端着茶盏，静听臣子们陈情，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歇，他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直神色平静、垂眸不语的齐麟，语气带着商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武老夫人，你也看到了，也听到了。诸位爱卿拳拳之心，朕亦感同身受。 你这‘幼儿园’，朕今日亲眼所见，确有过人之处，非徒虚名。 地方虽不大，朕看，再添几个孩子，似乎也，并非全无余地？” 他顿了顿，见齐麟欲言又止，又温和地补充道，话语却重了几分： “朕知你有你的难处，办学辛苦，讲究章程。 然则，众意难却，皆是出于公心，盼子孙成才，亦是家国基石。 老夫人，你看……此事，难道非得朕下一道旨意，你才肯应允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皇命”悬在了头顶。 齐麟心中暗叹，果然如此。皇帝亲自带队来考察，本就是某种态度的体现。 此刻再一味强硬拒绝，不但拂了所有大臣的面子，更是直接违逆了皇帝，于侯府绝非善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迎向皇帝，又扫过一众眼含期盼的大臣，缓缓开口： “陛下金口已开，诸位大人心意拳拳，老身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众人闻言，眼中顿露喜色，心想还得皇帝出马，然而，齐麟话锋一转： “只是，诸位也看到了，幼儿园地方不大，老身最多再收四个孩子，三至七岁，男女都可。 至于人选，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自行定夺。此其一。” 四个？ 众人一愣，互相看看，这可比预期少得多，但，总比一个没有强。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其二，” 齐麟神色郑重起来，“老身办学，意在让孩子们‘读万卷书，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开阔眼界，方是正途。 若蒙陛下恩准，老身恳请，予这幼儿园的孩子们一些‘行走的特权’。” 她一项项说出，显然是深思熟虑，早已想好了： “一，允孩子们在官员陪同下，旁听一次京兆府或刑部审理寻常民事案件，知晓律法公正，明辨是非。 二，允孩子们在严密护卫下，参观一次兵部武器库，见识军国利器，知晓大雍兵甲之强盛。 三，允孩子们在非科考期间，参观一次贡院号舍，体会读书人‘十年寒窗’的不易与科考的庄严。 四，允孩子们在安全距离外，观摩一次朝廷祭天、祈雨等重大仪典，感受礼乐教化、敬天法祖的肃穆。 五，允孩子们参观钦天监的“观星台”外围，听官员简单讲解天文历法对农时、国家的重要。 六，若有机会，允孩子们参观军营某部，见识军容军纪，知晓安定来之不易，是大雍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将来犯之敌挡在国土之外。 诸如此类，皆是希望孩子们能走出四方院落，亲眼看看我大雍的山河壮阔、国威浩荡，看看这盛世之下的礼乐风华与家国气象，而非困在方寸之地，只做井底之蛙。 毕竟，唯有见过天地，才能养出有格局、有气度的性子，这便是孩子们最好的启蒙。 此等行走之权，需陛下特旨恩准，并需相关衙门妥善安排、确保安全。 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齐麟说完，静静等待。 第115章 古代版项目方案兼请示报告 这既是给孩子们争取观摩的机会，也是对皇帝和朝廷的一种“绑定”：幼儿园的孩子们，某种意义上，是在皇帝和朝廷的支持下成长的。 同时，用这行走特权，部分转移了众人对入园名额的关注。 皇帝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 “好一个‘知行合一’！好一个‘行走的学问’！武老夫人所思所虑，深远矣！ 朕看，这些要求，不仅合理，更显你办学之苦心、育才之远见！准了！” 他心情大好，环视众臣： “朕会吩咐下去，让相关衙门配合。武老夫人，你尽快拟定详细章程，报于朕览。” “臣妇，谢陛下恩典。”齐麟郑重行礼。 众官员更是喜出望外，家里孩子不仅有机会进幼儿园，还能附带如此珍贵的观摩机会！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一时间，向齐麟万般道谢的，向齐麟再三保证自家孩子会守规矩的，向齐麟承诺自己衙门会全力配合的，各种声音围着齐麟，一时有些应付不过来。 一场看似棘手的“逼宫”，最终以齐麟的有限让步和极具远见的交换条件告终。 皇帝满意，大臣们得偿所愿，而齐麟，也为幼儿园的孩子们，争取到了最顶尖、最实用的增长见识的机会。 众官员正欲上前恳请皇上恩准一个名额，却听皇帝缓缓开口： “明日便传令有资格上朝的官员报名，后日抽签定夺。” 齐麟心里一呵呵，你个小登，鬼精鬼精的，真有招啊！ 皇帝领着众臣起驾回宫。 送走了御驾与那一众为四个名额暗潮涌动的大臣，武安侯府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 齐麟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应付皇帝，周旋大臣，讨价还价，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此刻骤然松弛，顿觉疲累。 她揉了揉眉心，正想回内院歪一歪，喝口安神茶，却见武世骁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跟头驴似的，边跑边尥蹶子。 “娘！皇上走了？我师傅他把我关书房里，不让我出来！哼！” “你哼个屁啊？你师傅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自有他的道理，去去去，一边玩去！” 武世骁被她娘嫌弃了，武世骁被他娘撵走了，武世骁跑了，这次没尥蹶子，是翻墙跑的，不知去哪里疯去了。 她摇摇头，将嫌弃小儿子的事暂放一边。 算了，先别歇了，眼下还有个要紧的事要办，皇帝金口玉言，让她拟定“行走特权”的详细章程。 这，这不就是写报告吗？还是给最高领导看的专项报告！ 她都穿越了，都当上老祖宗了，怎么还得写这些破玩意？！ 前世被各种报告支配的恐惧感，瞬间袭来，头“吱”的一下就疼了。 然而皇命难违，腹诽归腹诽，事儿还得办。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推开书房门，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磨好墨，提起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凝神思索片刻，落笔写下： 《关于恳请恩准‘武安侯府幼儿园’学童进行课外见学，以广见闻、以增学识之陈情与章程草案》 标题要长，态度要端正，她想，这应该是古今通用的报告法则吧？ 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她以条理清晰的章法、恭敬而不失分寸的言辞，结合现代项目计划的思维框架，一项项阐述： 一、陈情缘由。 阐述“知行合一”的教育理念，说明“行走”学习的必要性与益处，拍一下皇帝和朝廷重视教化的马屁。 二、拟参观见学地点与内容。 将之前提出的各项，以及后续可能补充的，分门别类，详细列出，并简要说明每个地点选择的教育目的。 三、安全保障措施。 重中之重，分点列出：人员限制、全程监护、路线规划、应急预案、与各衙门的对接流程等。 四、教学准备与后续。 每次“行走”前，由先生进行相关知识铺垫；“行走”中，有引导性观察与提问；“行走”后，组织孩童口述或绘画记录，巩固见闻。 五、恳请陛下协调与恩准之事宜。 明确需要皇帝下旨或协调的部门，语气要恭谨，但事项要清晰。 六、结束语。 再次表达对皇恩的感激，对教育事业的拳拳之心，以及对效果的期许。 齐麟写得认真，时而修改措辞，时而调整顺序，务求逻辑严密，表述清晰，既充分表达诉求，又滴水不漏，不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不知不觉，晚霞已染红窗棂。 一篇结构完整、考虑周详、言辞恳切又透着务实精神的“古代版项目方案兼请示报告”逐渐成形。 齐麟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得意一笑。 老娘写报告的水平不减当年啊！嘻！嘻！嘻！ 这穿越后的日子，想当个单纯的退休老太太，看来是没戏了。 就为了管好自己家孩子，搞了个幼儿园，现在可好，不仅得管自己家的，还得管别人家的，还得写报告，还得应酬，还得跑项目…… 真是动一动就一堆事啊！ 为了稳妥起见，齐麟让尺惑先给掌掌眼，万一哪里写的不对路，改还来得及。 结果，尺惑是边看边皱眉，边皱眉边瞥一眼齐麟，把齐麟看的浑身发毛，心想完了，要么格式不对，要么用词不当，十有八九得重写。 我滴个老天奶，写了一下午啊，还要返工？！真是没天理了！我还是个老太太呀，不年轻了啊！为何还要如此折磨我？！命运啊，你怎么这么苦！ 正当齐麟心里在吱哇乱叫时，尺惑将那折子往怀里一揣，说了句：“写挺好，我亲自给你送宫里去，晚上不在府里吃了。” 齐麟：“……”呃，不是不及格，看样子是很及格，分还很高，最少八十五分的样子。 至于她的报告会如何？那四个名额会花落谁家？她都不关心。她要早点睡觉！ 今天都没有给孩子们讲《七葫英雄传》，以累的快嘎了为由，理直气壮的罢工了，孩子们虽有不舍，但还是关心她的健康，纷纷劝她早些休息。 洗漱过后，齐麟拿过软尺，打算量一下腰围，验证一下她的减肥成果。 第116章 奏折范本 三尺一寸半！ 就比之前瘦了一寸！这一寸还叫瘦？吃饱了三尺二寸半，拉泡屎就可能三尺一寸半！ 齐麟火大，这都快两个月了，老娘我减肥减了个寂寞？！ 啪！ 软尺扔得远远的，叉腰大骂，也不知是骂谁：“这啥呀？一点都没瘦下来啊？！什么玩意！” 就见武玉臣从手里扔了个丝带出去，气鼓鼓的叉着腰，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条飞出去的丝带，将齐麟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噗嗤！” 齐麟没忍住，笑了，抱起小孙女，问：“祖母每天都这样吗？我的小老七都学会了。” 武玉臣使劲点头，笑眯眯的捧着齐麟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哄她别气了。 罢了，罢了，上床睡觉！ 大雍我齐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体质？怎么光减肥不掉称呢？是运动量不够？还是吃太饱了？ 算了，算了，改天再想吧，烦死了。 明天还得去一个校尉家，给他们画像，早就答应了人家，约好了日子的，不好爽约。 晚饭时，武世英跟她提出要学这水墨素描的手艺，想帮她分担一下手里的事，如果学成了，日后就不用齐麟亲自跑了。 对此，齐麟乐意至极，这个庶女是真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就惹的你想对她好些，再好些。 不过，她怀着孕呢，还是两个，总有些担心，于是，叫来府医，仔细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府医说孕吐较之前大有缓解，胎相也稳，看书、画画这类不耗体力的事情，反而对身心都好，只要不是久坐，完全没问题。 既然这样，齐麟就打算多上点心，好好教武世英，还有眼前这个刚入门的小老七武玉臣。 祖孙两个躺在床上，齐麟一把将武玉臣搂到臂弯里，日常一问：“小玉臣，祖母身上有没有老人味？” 每日都要见到小孙女很确定的摇头，才算满意，然后自然而然的进行下一项：逗弄小玉臣开口说话。 “祖母听说，今天小止戈差点拉你手上，它拉臭臭是什么样的？”然后齐麟就拿过小玉臣的手，放到嘴上噗出声音，问：“是这样？噗——，还是这样？噗噗噗！” 小玉臣想到了小止戈拉屎的画面，感觉好恶心，不想让祖母继续学下去，两只手一起使劲捂住祖母的嘴，不让她再噗出来。 可，齐麟不干，执着的问是哪种“噗”？逗的小玉臣咯咯直笑。 没错，这孩子已经可以无意识的笑出声了。 “今天音育课那首《问月》，你们唱的真好听，我们小玉臣的陶响球摇的最在点上，声音也最响，特别棒！问月的月字，玉儿会写吗？” 小玉臣凭空写了个“月”，齐麟故意曲解，说那是“目”，要么就是“肉”，小玉臣急了，一遍一遍的重复写。 直到齐麟离谱的说了个“球”字，小玉臣才意识到祖母在逗她玩，再一次咯咯大笑。 差不多该睡觉了。 齐麟将脸贴近她的耳朵，用气声说：“这是只属于玉儿和祖母的悄悄话哦，祖母认为今天的武玉臣好棒。玉儿有没有悄悄话想告诉祖母？” 耐心等了一会儿，齐麟便自问自答：“祖母听到了哦，玉儿的悄悄话是‘祖母也很棒’，对不对？” 武玉臣重重点头，换来祖母一大口亲亲。 齐麟将小孙女塞回旁边她自己的被窝，掖好被角，轻轻拍哄着，哼着《萱草花》的调子，祖孙两个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齐麟领着姑侄二人，乐呵呵的给人家画像去了。 本来这事可以请武将家眷来府上画，齐麟想着武世英应该出来散散心，武玉臣也该多见见世面，便决定亲自登门。 齐麟一行人是如何被奉为上宾的，暂且不表，先说一说今日的早朝。 大雍皇宫。 待一众紧急军政要务议毕，御座之上的皇帝，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常忠，捧出一份格外厚实的奏折。 “诸卿，朕这里有份东西，尔等传阅一番，仔细看看。”从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奏折自孙丞相开始，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 起初，大家只当是寻常条陈，展开一看，笑了，首页一列好长的标题映入眼帘： 《关于恳请恩准‘武安侯府幼儿园’学童进行课外见学，以广见闻、以增学识之陈情与章程草案》 再看内容，众人神色渐渐变了。 开篇即阐明宗旨原则，接着分门别类，列出拟参观地点、内容、目的、安全措施、人员配置、教育衔接、预计时间、可能影响及应对预案……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何处需哪个衙门配合，如何配合，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有简明的示意图与时间安排表。 这，这奏折的格式，与他们平日所写的冗长奏章，截然不同。 人家也有拍马屁的词，人家也有歌功颂德句，但都是一笔带过，且都夸在点上。 哪像他们，说一件事，得先夸两百字，最后十几字才说正事。 人家直奔主题，清晰明了，实用至极。 哪像他们，不说一堆废话，都显不出自己的文采斐然似的。 “都看过了？” 待奏折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一圈，皇帝才缓缓开口： “武老夫人为开阔学童眼界，恳请允许学童‘行走’观摩。朕已准其所请。此章程，便是细则。” 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语气加重： “尔等不仅要研究其中所列事项是否妥当，更要仔细看看这奏折是如何写的！ 如何将一桩牵扯多衙门、需周密安排之事，说得如此清楚明白！ 朕不想再看那些云山雾罩、看了半天不知所谓的废话！” 几位刚才看过奏折的大臣，尤其是那些平日以文章华美自诩的翰林清流，脸上都有些火辣。 皇帝虽未点名，但“云山雾罩”和“不知所谓的废话”指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与武老夫人这份条理清晰、注重实效的章程一比，高下立判。 “章程中提及的各部、各衙，更要仔细研读。 但凡涉及尔等辖下事务，务必全力配合，妥善安排，不得推诿敷衍，更不得借机生事！ 此事关乎教化，亦关乎朕对戍边将士家眷的承诺，尔等需当谨记！” 这已是明旨，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并将这份章程的落实提升到了政治任务的高度。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心下已开始盘算回去后要如何布置了。 “还有一事，”皇帝语气稍缓，却更引人注目，“武老夫人体谅众卿爱子之心，亦感念朕与诸卿为难，最终应允，幼儿园可再收四名学童，三至七岁，男女都可。” 此言一出，殿中呼吸声都为之一轻，无数道目光瞬间灼热起来。 第117章 抓阄 皇帝似乎早有所料，不紧不慢道： “名额有限，而求者众。 今日在朝诸卿，凡家中有适龄孩童、确有意愿者，散朝后可去常忠那里登记姓名官职。 为示公允，明日此时，当场抓阄，以定归属。 抓得者，不得转让；抓不得者，不得纠缠。 一切，听天由命，全凭运气。” “陛下圣明！” 大部分人虽觉忐忑，但此法看似最公平，也无话可说，只能暗暗祈祷明日有个好手气。 散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去。 皇帝刚回到御书房，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他那位一贯散漫的好弟弟怡亲王，嬉皮笑脸地跟了进来，挥退左右。 怡亲王为了自家孩子上幼儿园的事，今日特意来上朝的，凑到御案前，全无规矩： “皇兄，我的好皇兄！那幼儿园的名额，您看，臣弟家里那几个皮猴，尤其是老三，真是愁死个人了。 能不能，嘿嘿，通融一个？臣弟好歹是您亲弟弟不是？” 皇帝眼皮都没抬，继续批着奏折：“朕说了，明日抓阄，公平行事。你也报名便是。” “哎哟，我的皇兄！”怡亲王苦着脸，“抓阄？那得多大的运气啊！万一抓不到呢？您就悄悄给臣弟留一个，不，半个都行！谁又能知道？” “天子无戏言。说抓阄，就抓阄。”皇帝笔下不停。 怡亲王眼珠一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那，抓阄也行！ 皇兄，您让内侍做阄的时候，把写着名额那张纸条，贴在抓阄箱子口的边上！ 等轮到臣弟抓的时候，我手一伸进去，就摸边上那个，这不就稳稳当当了嘛！神不知鬼不觉！” 皇帝终于停下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一肚子小聪明的弟弟。 怡亲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皇兄，您觉得，这主意……” “朕觉得，”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你可以滚出去了。” “啊？” “滚！”皇帝指指门口。 怡亲王吓了一跳，见皇兄神色不似玩笑，只得讪讪地行了个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不给就不给嘛，发这么大火干嘛……” 御书房内重归安静。 皇帝却并未继续批阅奏折，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 贴在箱子口边上？亏他想的出来，明天抓阄前，他得亲自检验一番，否则不知道又被谁钻了空子。 刚打发走了亲弟弟，又来了个妃子，打发走了妃子，又来了老丈人，皇帝干脆下令，今天谁都不见！ 此刻，他也体会到齐麟的烦恼了，更觉武老夫人不松口的明智之举。 次日早朝，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肃穆的议政氛围里，悄然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躁动。 列班的文武百官，无论品级高低，只要昨日登记在册的，一个个看似沉稳如钟，与平日无二。 实则，有的在心里默默祈祷观音菩萨万万显灵，保佑他一会儿中签；有的偷偷在袖子里反复摸着一块帕子，那帕子是他家夫人去庙里供奉了一天一夜，开过光的；有的现在就开始担心，万一抽不中，回家该如何交待？ 这些人的眼角余光，都时不时的往丹墀之下瞄。 那里，已然摆好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放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朱漆木箱，箱顶正中开着一个圆形孔洞。 木箱旁，放着一摞裁切整齐的空白素笺。 正是他们心心念念，要抓阄的一应物什。 终于熬到正事议完。 连皇帝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平日快了两分：“为武安侯府幼儿园增补名额抓阄之事，便依昨日所言，开始吧。” “遵旨！” 总管太监常忠上前一步，高声道，“奉陛下口谕，抓阄之事，务求公正严明。现，当众查验阄箱——” 两名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朱漆木箱抬起，向四方展示，尤其将顶部的圆孔朝向不同方向，让前列的官员都能看清。 圆孔边缘光滑，内壁在光线照射下也无异样。 接着，他们甚至拿来一面精巧的铜镜，借着天光，从圆孔向箱内反复照看，确认绝无夹层、暗格，更无贴在口边的纸条。 那严肃认真的架势，仿佛在查验什么国之重器。 “阄箱查验无误。”常忠高声回禀，随即拿起那摞素笺，“现，书写阄票，有登记者，共四十七位大人。其中，四张写‘中’，四十三张写‘空’。” 他当众挥毫，在一张张素笺上写下“中”或“空”，每写一张，便由旁边的太监展示给前方的官员看，然后对折几叠，才投入旁边一个空托盘。 四十七张纸条，写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最后一张写完后，一名太监上前，将托盘中的所有纸条，双手捧起，哗啦一下，全部倒入木箱之中！ 紧接着，抱住木箱，开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奋力摇晃！ 摇了足有数十下，直到所有官员都觉得那箱子里的纸条怕是已经搅散了，太监才气喘吁吁地将木箱重新放回案上。 “阄票已入箱搅匀。请各位大人，依照昨日登记的顺序，出列抓阄！”常忠展开一份名录，开始唱名。 “第一位，吏部文选司郎中，刘呈远刘大人——” 被点到名字的刘郎中，年纪不算大，此刻同手同脚地走出班列，在数十道目光下，他深吸一口气，将微微发抖的手伸进那圆孔。 摸索，再摸索，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他捏住一张，缓缓抽出。所有人的脖子都跟着他的动作伸长。 他展开纸条，只看一眼，那脸上颓丧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嘴唇哆嗦着：“空。” “刘大人，空。下一位——”常忠面无表情地记录，唱名。 第二位大人摸到了“空”，还算镇定。 第三位是位武将，手大，在箱口卡了一下，好不容易抽出来，迫不及待展开，随即猛地一跺脚，懊恼地“嘿！”了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显然还是“空”。 常忠麻木的一遍一遍重复着： “空。” “空。” “空。” …… 忽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攥着纸条高高举起，狂喜之下，声音都变了调：“中！我中了！哈哈哈哈！天佑我孙儿！” 当这第一个“中”被抓出来，嗡的一声，满场躁动。 第118章 入园手册 偷偷摸手帕的官员，也不偷着摸了，拿出来仔仔细细的一遍一遍的擦手，嘴里还碎叨叨的嘀咕着什么。 有父子一同在朝为官的。 老大人说：“儿啊，你去抓，为父这辈子手气都没好过。” 小大人回：“爹啊，还是您去吧，儿子害怕，万一儿子抓了个‘空’，我娘得骂死我，我媳妇也得跟我甩脸子，要是您去，不管抓了啥，那婆媳俩都不会把您如何。” 有的已经把好运气委托给了神佛，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又拜，无比的虔诚。 随着抓阄的推进，后面的人越发心急。 有人手伸进去半天，仿佛要在箱底摸出个宝藏，被常忠催促才不情不愿地抽手； 有人摸到纸条后，紧紧攥在手心，闭着眼不敢看，要同僚催促才哆嗦着展开； 更有一位性急的将军，摸到“空”后，竟下意识想将纸条塞回去重摸，被旁边虎视眈眈的御史一声厉喝制止，闹了个大红脸。 常忠尖细的唱名声、官员们懊恼的叹息声、维持秩序的呵斥声…… 庄严的朝堂，从未有过的嘈杂混乱，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个巨大的赌场。 百里老将军和承恩伯两人溜边看热闹，几个官员从他俩身边路过，怨恨的瞪了一眼。 两人此时都不敢吱声，连脾气暴的百里老将军都忍了，又往边溜了溜，确保这个角落，不碍事也不碍眼。 “那吴大人刚才什么眼神？手气不好，还想赖到老夫身上不成？” “百里叔父，您也别生气，他们那是羡慕嫉妒呢，谁让咱们家得了先机，瞪就瞪吧，您就当那一眼瞪的是我，跟您没关系。” “哼！你倒是好脾气，看他今天那么倒霉，我让他一回。”百里老将军强行挽尊，话锋突转。 “我听观山和听川说，你家文开猜谜可厉害了，先生刚说完谜面，他张口就能说出谜底，惹的全班孩子嗷嗷叫，说再玩猜谜，先把文开嘴封上。” “啊？！哈哈哈，还有这事呢？文开他回家也没跟我说过。 这孩子心思比较敏锐，观察事物也细致，就这两点还算勉强看得顺眼。” “过分谦虚，让人听着就嘚瑟了，我看你家那小子，随你，你是大理寺卿，他耳濡目染，自然就练的思维敏捷，好好培养吧，这小子将来错不了。” “哎呦！那我得谢世叔吉言……” 这边武安侯府的两个姻亲聊的热络，那边抓阄抓的急头白脸。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百年难遇的大热闹，让他木稷璋赶上了。 终于，唱名接近尾声。四个“中”的名额已去其三。 最后三个尚未抓阄的官员，眼睛都红了，这其中就包括最后一个报名的怡亲王。 “第四十五位，鸿胪寺少卿，周文敏周大人——” 周少卿紧张的浑身发抖，手猛地插进圆孔，一阵胡乱搅动，抓出一张，看也不看就塞进袖中，转身就走，直到回到班列，才背对着众人，鬼鬼祟祟地展开一角，随即肩膀垮了下来——空。 箱子里还剩两个，一个“空”，一个“中”，气氛紧张到极点。 “第四十六位，户部度支司主事，王举元王大人——” 王主事此刻额头全是汗，动作干脆利落，伸手进去，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抓了一个出来。 他瞪着那纸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中了！我中了！苍天有眼！老天”保佑啊。瞥见怡亲王气炸毛的表情，硬是把高兴的情绪压了下去。 四个名额已定，怡亲王也不用抓了，他正在气头上，一肚子火，身边的官员默默的退后两步，再退两步，离远些，可莫招惹了这位活祖宗。 此时，常忠高声唱名：“礼部尚书沈确，沈大人；刑科给事中江文正，江大人；殿前司指挥使秦戎，秦大人；户部度支司主事王举元，王大人；” 众人纷纷向这四人投去羡慕的目光，还有些嫉妒，还有些生气。 尤其是靖安侯张秉崐，看江大人的眼神都快变成扔刀子了，都是承了武安侯的恩情，还是一起上门拜谢的，两家孩子一起玩的演习，怎么就他中了，自己没中呢？气死个人！ 可这还不算完。 常忠给这四位大人一人发了一本册子，笑容满面的恭喜道：“恭喜四位大人，如愿以偿，这是葫芦园送过来的册子，相关事宜，几位大人，读后便知。” 入学之前先给发本册子，四个中签的好奇，其他没中签的更好奇，央着四人现在就翻开看，一帮手气差的将四个手气好的围了个严实。 礼部尚书，眯起眼睛，将册子调正，只见封皮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入园手册》 呈，诸位家长台鉴： 蒙圣恩眷顾，众友期许，本府葫芦园谨定章程，以迎新生。为使诸生得以安心进学，各家明晰规约，特具此文牍，恳请细览。 一、 作息时序 每日辰时初入园，申时末离园。 逢五休沐，逢十上格物课或自保课。 二、 课业安排 （列了一张课程表，课程表后面是对每一科都具体学什么内容的详细解释。） 三、 束修与私课 本园不收束修。凡课表所列，一应物料、茶点、外出费用，皆由侯府承担。 如果学童想学的私课，若幼儿园没有对应的先生，需各家自行延聘良师，请于私课时辰将学童接回府中受教。 四、 所需物事 衣衫：请为学童备换洗衣衫三套，务求简便耐磨，利于活动。 随侍：随行仆役限带一人，送至园门即止。学童课业之时，随行仆役须至厢房等候，不得擅入园中，以免扰教学清静。 五、 报道之期 谨定于九月十七日，申时初，请家长亲携学童至葫芦园报道。 最后是一段结束语： 葫芦园之设，所求无他：惟愿学童嬉戏其中，得天真之乐；进学于此，养端正之性。 愿诸童入园后，身健、心愉、学有所得。 诸事繁杂，书不尽意。若有未明，报道之日可面询。 武安侯府葫芦园，谨启。 看完《入园手册》，那些没中的官员更不干了，集体抗议，挑头的就是靖安侯张秉崐。 “皇上，臣觉得不公！ 四个名额也太少了，我们求的不过是家里儿孙能接受好一点的教育，不能把去不去落在臣等的运气上啊？ 如果说武老夫人那园子小，容不下许多孩子，那就另辟个大地方，容得下几十号，甚至上百号孩子的大园子，请武老夫人当山长。 我等也不贪，一家一个名额，这样也算公允啊。” 第119章 喜欢和擅长 “靖安侯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附议，记得去年抄没贪官，有一宅院还闲置，正好可以充作幼儿学堂。” “臣亦附议。” …… 皇帝听罢，神色未动，只是在御座扶手上敲着玩的指尖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靖安侯，及几位复议的大臣，缓缓开口： “卿家此言，看似为公，实则贪私。” 靖安侯脸色一白，正要辩解，皇帝抬手止住，继续道： “武老夫人办学，本为教养自家与至亲孩童，并非朝廷官学，亦非为满朝文武所设。 朕怜她苦心，诸卿慕其教化，方有此番机缘。 四个名额，已是老夫人勉力而为，是对朕、对诸卿的体恤，而非本分。”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语气转沉： “卿等为臣，当知分寸二字。武安侯府是私邸，非衙门。 老夫人是臣眷，非属官。她愿教，是情分；教多少，是她的考量。 尔等以朝堂之力、众人之势，去谋一家私塾的扩充，甚至要指定其规模，指定其山长，这与强占民产、逼人为佣何异？ 此非求教化，实为胁迫。”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皇帝微微倾身，手指轻点御案： “再说这‘运气’。人生于世，机遇本就有幸有不幸。 科考凭文章，铨选看政绩，边功靠性命，何尝全然公平？ 此番抓阄，规则明示于前，人人机会均等，已是最简最公之法。 若嫌此法不公，难道要朕按尔等品阶、资历、亲疏来分派这私学名额？那才是真真乱了朝纲体统！” 他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 “至于另辟大园，广纳生徒…… 卿等可知教化之难，首在因材施教、悉心浸润？武老夫人之法，妙在精微，重在日常点滴。 若如官学般，动辄数十上百，先生何以识得每个孩童心性？规章何以细致入微？‘行走课堂’何以确保周全？ 规模一大，精髓必失，届时不过又多一同文馆、蒙学堂罢了，又何须劳动武老夫人？” 皇帝最后看向靖安侯，不容置喙： “朕知尔等爱子心切。 然爱子，当教其守本分、知进退、惜福缘，而非教其以为父祖官位可换取世间一切便利。 此番四个名额，机缘天定，得之勿骄，失之勿躁。 各家教养子弟，亦可多思武老夫人章程中之精神，于自家践行。 教化之功，在朝在野，在官在家，本无二致。 此事，不必再议。” 言毕，皇帝不再看那一众蔫头耷脑的臣子，就此为这场名额之争，划下了不容再辩的终点。 当在家一心给孙子们画图画书的齐麟听说这事后，气的差点暴起，谁那么缺德？还想让她去上班！？ 老娘退休了好吧！多看四个孩子都够意思了，还想让我再给你们看几十个？没门！窗户都没有！ 齐麟最近在忙孩子们私课的事。 目前，非常明确自己私课想学什么的，还是那几个孩子：武书臣要学琵琶，武正臣学武，武玉臣学画，武世谦看书，林楷私课自家另有安排。 除此，其他孩子都没有想出到底学个什么好？一开始，齐麟以为古代的小孩子应该很快能确定学什么，定了个一旬的时限，结果到了时间，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的还是不知道。 齐麟那时才明白，古今孩子这点原来也是相同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一点都不简单，是个天大的难题。 别说几岁的孩子，很多人到了四五十岁，都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擅长什么？ 而，家长，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最大的一个任务，就是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喜欢，找到自己的所擅之长。 喜欢和擅长，完全不是一回事，二者可以重叠，但绝大多数时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喜欢，是我乐意做，做起来开心、放松、不抗拒，哪怕做得不好，也依然热爱，发自内心的向往、偏爱。 擅长，是做得比别人好，上手快、出错少、效率高，有方法、有悟性、容易出成果，需要天赋加练习才能稳住。 我喜欢，又很擅长。 这是顶配：既是爱好，又是本事，最容易做成事。 我喜欢，但完全不擅长。 这是很多人的常态：爱画画但画不好，爱唱歌但跑调，只是单纯享受。 我不喜欢，但特别擅长。 这是被迫厉害：干活、算账、应酬，做得滴水不漏，但心里厌烦。 我既不喜欢，也不擅长。 这纯粹就是负担，能躲就躲吧。 如果一个孩子能去学、去做自己又喜欢又擅长的事，那他这辈子想不幸福都难。 在这件事上，齐麟是自豪的，因为她为此君找到了她的喜欢，找到了她的所擅之长。 她打算把现代曾经做过的那一套照搬过来，为孩子们找到他们的喜欢和擅长。 齐麟的理论就是：孩子们之所以想不出来，是因为见识还不够，眼界太过局限，尚且没有遇见真正能令自己心动的那种热爱。 你总不能让一个没见过毛衣的孩子，去喜欢织毛衣吧？ 你总不能让一个没下过水的孩子，去发现他擅长游泳吧？ 同理，武书臣之所以决定私课学琵琶，是因为她看过琵琶，听过琵琶，练过琵琶，所以她会在有限的见闻里，自然而然选择琵琶。 她喜欢琵琶可能是短暂的，也可能是一辈子，但没关系，短暂的喜欢也是喜欢，谁说短暂的喜欢就不配拥有了？ 在皇帝那讨来的“行走特权”，还有她笔下日夜赶工绘制的图画书，都是为了拓宽他们的视野，多长一点见识的。 四个新生报到的时间，齐麟之所以定在九月十七下午，是因为那个时辰是体育课。 她还记得当初收文开和盘济安，约好的第二天早上送孩子，结果两家火急火燎的，当天下午就把孩子塞过来了。 正好赶上体育课，一群孩子玩闹在一块，一节课就全熟悉了，哪有什么适应期，简直就是无缝融入。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是九月十七。 第120章 歘的一下 九月十七，新生报到。 四家人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到了，生怕晚了，给齐麟留下不好的印象，四位大人亲自带着儿孙来报到，以表重视。 江大人牵着六岁的江小鱼，父女俩第一个到的。 秦指挥使长了一张周正的脸，身材魁梧，自带一身凛然正气，身边跟着一个小公子。 他是秦戎的嫡三子，六岁，名叫秦时钺。 那小子简直就是复制粘贴了他爹的脸，英气十足，抱着胳膊，跨立站在自家老爹身旁，浑然一副江湖小侠客的派头，又冷又酷。 一张嘴，冷酷的造型就打了折扣。 “这么小的地方，关得住我？怕不是要闷出病来。”话刚落，换来他爹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后脑勺上。 见旁边一小胖子怯生生的，嗤道： “不过进个园子，便怕成这样，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又换来他爹一巴掌，这下力道比较重，暂时拍哑火了。 齐麟看在眼里，原来秦小帅哥是个小毒舌，微毒。 他旁边的小胖子，正是礼部尚书沈大人的孙子，四岁半，名叫沈词。 沈家拿到了第一个入学的名额，可沈家三岁至七岁的幼童就有五个，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不让谁去，沈尚书也是左右为难。 最后，沈尚书效仿圣上的英明举措，把决定权交给了运气，他家也是用抓阄的法子选出来的。 沈词小朋友，就是最终杀出重围的那个幸运儿。 沈尚书亲自来送，孩子的父母作陪，这个阵仗，足以表达沈家对幼儿园的重视程度。 王大人是和他夫人一起来的，两人的中间提溜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手牵爹，一手牵娘，胳膊使劲，两脚悬空，撒下一路“哈哈哈”，不好好走路，非要爹娘提溜着进府。 这淘小子是王大人家的长子，三岁半，名叫王十二。 王举元王大人，早年尚未入仕，只是乡中一名勤勉的读书人，出身琅琊王氏旁支，家境寻常却品行端正； 王夫人则是本地另一支王氏族人之女，其父为县衙小吏，家世相当，容貌温婉，亦通诗书。 两人都姓王，但同姓不同宗，无半分血缘关联。 两人相识于书斋，一见倾心，暗生情愫。 可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遭遇了阻碍：两家虽非宗亲，却都看重礼法规矩，更因“同姓不通婚”的固有观念，坚决反对二人成婚。 王夫人的家族认为，即便两人不同宗、无血缘，同姓成婚仍有违礼教，恐遭非议； 王大人的家族亦持相同态度，觉得同姓结合有失体面，更怕落人口实。 双方家长反复劝说，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要挟，可王大人与王夫人心意已决，不愿放弃彼此。 两家见二人态度坚决，不肯退让，又深知二人同姓不同宗，无血缘之嫌，并非乱伦，也不违大雍律法，便不再强逼，却提出了苛刻条件： 若二人执意成婚，男女双方都会被逐出族谱，从此与家族再无瓜葛，不得再以家族子弟自居，也不得借助家族任何势力。 王大人与夫人毫不退缩，坦然应下，他们不求家族庇护，只求能相守一生。 婚后，两人远离家族，在京城城郊安了家，虽无家族支撑，却过得自在舒心。 王大人每日苦读，一心求取功名，王夫人则操持家事，默默陪伴。 不久后，王大人考中进士，凭借自身才学，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慢慢站稳脚跟。 婚后两年，生了一个儿子，因脱离宗族另立门户，所以，给孩子取名字就不用拘于固定字辈。 又因孩子出生那日是双十二，十二月十二，两人又都姓王，“王”字可拆为“十”和“二”，便给儿子取名——王十二。 齐麟一见这一家三口，便觉有种叫幸福的东西，从那三口人的身上噗噗往外冒，自己也被感染的心情愉悦。 齐麟和几位大人寒暄过后，领着一众人等参观了一遍幼儿园。 江小鱼的心思早就飞去了武书臣那里，她早就惦记着和救她命的大姐姐好好玩一次了； 小胖子沈词一眼就相中了他的小床和小拖鞋，就想脱衣服进被窝睡上一觉，被沈尚书一声咳嗽吓不吱声了； 小帅哥秦时钺，盯着几个户外大型玩具不错眼，想玩的心思全写脸上了，但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这般粗笨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给小爷玩？哄三岁孩童尚且勉强。” 啪！ 屁股挨了一巴掌，还有他爹恶狠狠的一句：“能不能好好说话？要不嘴缝上，别说了！” 王十二高兴坏了，走到哪里都哇声一串，极其捧场，极其会说话，极其会赞美的，对着齐麟一顿夸： “哇！武家祖母，这都是你做的吗？太厉害了！” “哇！哇！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哇！哇！哇！这是什么呀？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太幸福了啊！” 齐麟暗自吐槽：嗯，你一辈子！你那一辈子可长了！三年半那么长。这小嘴叭叭的，尿炕不得哗哗的，你和那秦小帅哥的嘴应该匀一下，一个微毒，一个爆甜。 上课铃响，体育课时间到。 齐麟昨日特意叮嘱赵小虎，这堂体育课让孩子们领新生玩大型玩具，有利于他们之间迅速熟悉起来。 又提前勾引孩子们，抛下诱饵：你们若是能在一堂课的时间，让新生认识你们，喜欢上幼儿园，那下次户外课的时候，她就给他们讲《哪吒2》。 还没等齐麟开口，那四个新生，歘的一下，就被一群老生从家长手里拽走了。 齐麟眼角直抽抽，这帮熊孩子，至于这么着急吗？都不容她说句话吗？瞧瞧把那四家大人吓的。 四家大人被这麻利的融入方式，惊了个猝不及防，待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家孩子被三四个围着，哄的小脸绯红，叽叽喳喳的交换姓名，没一会儿就玩的忘了爹娘。 众人齐齐感叹，武老夫人教的孩子真的都顶顶好，来之前还担心，孩子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融不进去？会不会被孤立？ 现在看来，他们的担心真是多余，就这歘的一下子，就歘没了所有担心。 殿前司指挥使秦戎秦大人，眯着眼睛盯着林楷看了又看，忽的一惊。 第121章 两个任务 正当秦戎惊得要上前行礼，身后忽然闪出一名冷面护卫，凑近他耳畔低声警告：“秦大人，最好就当什么都未看见。” 能坐到殿前司指挥使这般位置，秦戎岂是愚钝之辈，瞬间便悟透其中利害，当即敛去神色，只作无事发生，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那护卫见状，便又悄无声息隐回暗处。 秦戎心头怦怦狂跳，几乎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儿秦时钺何其有幸，竟能与当朝唯一的皇子同窗共读，这是何等天大的机缘！ 老天分明已给秦时钺架了一条登云梯，只看这小子如何把握了。 他在心中连念二十余遍阿弥陀佛，才算勉强压下激荡心绪。 一面看着儿子在沙池里嬉闹，一面飞速思忖：大皇子既是微服求学，看武老夫人和其他孩子的表现，显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来是陛下不欲声张，特意给皇子营造一处无拘无束、不涉尊卑的求学之地。 若想让秦时钺稳稳踏上这架登云梯，便绝不能坏了陛下的安排。 非但要装作不认识，更不能向儿子透露半分。 否则，秦时钺稍有刻意逢迎，坏了此间氛围，轻则触怒天颜，重则大皇子直接回宫，这天梯便会凭空消失。 念头一转，他已然打定主意：只装作不认识，闭口不提，对家里、对儿子也绝不透露半句。 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礼部尚书沈大人，见对方神色平静无波，秦戎心中猜测： 要么沈大人从未见过大皇子，要么便是与自己一般，强作镇定，佯装不认识。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也到了下学的时间。 秦时钺皱着小眉头，心情不舒畅，埋怨道：“这便下学了？孩儿精神头尚可，再上两堂课也使得。” 秦戎边帮他扒拉身上、头上的沙子，边安慰着：“今日只是报到，明日才是正式入学，快的很，睡一觉就到明日了。” 小胖子沈词累坏了，趴在他爹肩膀上，一个转身的工夫就睡着了，惹的沈家人哭笑不得，连沈大人都难得有了笑意，笑骂道： “白长了一身肉，这才动了多一会儿就玩不动了？” 江小鱼和三个小姑娘玩的极好，不舍得分开，约好了明天上学见，才三步一摆手的跟她爹回家。 王十二是四个新生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受欢迎的一个，他的脸几乎被所有同窗都捏了一遍。 王十二也回捏他们，有的捏回来了，有的不敢捏，有的捏不到。 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玩的最开心的一天，回家的路上也没力气打提溜了，嘴上还是没闲着，小嘴不停的跟爹娘讲他玩的有多高兴，那些玩具有多好玩，他都想住在幼儿园了…… 新生入园，因为受到了全员的热烈欢迎，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异常顺利，四个新生很快就适应了幼儿园的节奏，迅速就融了进来。 至于多了四个人，齐麟倒没觉得添了太多麻烦，书学课本就分三个班，四个新生按水平分配到相应的班级，跟两天就顺过来了。 算学课，齐麟为四个新生单独开了一班，又把老生里算学天赋高的几人，再单设一班，如此，便与书学课一样，一堂课分三班，各有进度，各不耽误。 九月二十，齐麟计划带着孩子们接着去温泉庄子，把游泳这个事，赶快学利索了。 齐麟离不开小止戈，去哪都得带着它，之前都因为它太小，怕折腾出问题来，所以没出远门。 现在小止戈都一个月了，已经初步有了熊猫的模样，虽然看起来还很弱小，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喝奶，她觉得应该能抗住折腾了。 四个新生兴奋坏了，这幼儿园也太好了吧，第一天报到就是玩，刚上两天课，还要玩，还是出城玩，还是去玩水，天老爷，他们来了个什么神仙地方。 十八那日，四个新生下学回家，背回去一个双肩书包。 各家大人都吃惊不小，武安侯府对孩子也太上心了，人家不但不收束修，还送孩子一堆东西。 连随身的奴仆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有避风的屋子，听说还供热水喝，午饭还可以和侯府下人一起吃。 这样周全的人家，既不图名，也不图利，教出来的孩子怎能不优秀？孩子能去武家幼儿园，简直就是天大的造化。 谢天，谢地，谢主隆恩啊！ 一翻开书包，里面的东西，好多都叫不出名字，还得自家孩子解释一番，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铅笔、图画纸、牙刷、牙粉、泳衣、葫芦挂件……全都是又新奇、又实用的好东西。 感动之余，也默默记下了这份情，日后与武安侯府按亲戚来走动，节礼在亲戚的标准上再高两成，不然都配不上武安侯府对自己孩子的这份心。 还有一封《关于九月二十日幼儿园游学事宜给家长的一封信》，这个他们熟悉，跟《入园须知》很像，赶紧按照信里的内容，给孩子准备衣物。 这次出行，加上武世骁，大大小小十九个孩子，四个小姑娘一个马车，其余的小子分三辆马车坐，正好一辆马车塞一个新生。 武世骁和他师傅骑马，没错，大和尚又被齐麟熊来了，代价是答应他试着腌一次东北酸菜，腌成功了，就给他做一顿杀猪菜。 雍京城从来没人用白菜腌过东北酸菜，齐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哎！她好忙啊，感觉好多事心里惦记着，就是抽不出空去做，她的蔬菜大棚啊！她的烤窑啊！ 臭小子们还想一起挤一辆马车，被齐麟撵走了，谁家马车能拉得下十四五个孩子？净瞎起哄。 她给熊孩子们布置了两个任务： 一个是，让老生帮助新生，学会合唱歌曲《问月》。 一个是，你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特殊能力？用来干什么？ 路上想好了，晚上大通炕上讨论。 之所以布置这么个任务，主要是让他们在车上有个事消磨时间，再就是想通过这个设想更快的了解孩子们。 超能力，就是孩子内心最缺、最渴望、最害怕的东西的投射。 缺什么，就幻想自己拥有什么；怕什么，就幻想自己能战胜什么；渴望什么，就幻想自己能实现什么。 第122章 何事喧哗 一听晚上睡大通炕，孩子们乐疯了，上次就想睡一起，没想到这次真的实现了，武家祖母和别家大人不同，她不骗小孩，答应了就能做到！ 齐麟一直不让孩子们管她叫先生，只叫“武祖母”，她觉得当先生得端着，她不愿意受那拘束。 当祖母就不一样了，祖母比他们爹还大一辈呢，她想怎样就怎样，高兴了还可以和孩子们一块玩，没那么拘束。 四个新生不太懂老生们高兴什么，但不耽误他们跟着一起高兴，跟着一起瞎喊。 到了温泉庄子，吃过晚饭，学了一会儿游泳，孩子们就迫不及待的上大通炕上疯闹。 炕烧的暖暖的，所有男同窗都睡在这，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兴奋的嗷嗷叫。 有抱一起打滚的，有裹着被子舞狮子的，有跑过来再跑过去的，还有用刚才学的游泳姿势趴在炕上游泳的…… 连平日稳重的林楷都被武佑臣拽着，来来回回跑的像个傻子一样。 齐麟领着四个小姑娘进来的时候，耳朵差点没被震聋了。 “讲故事时间，答应你们的《哪吒2》！”齐麟一句话，就让满炕的孩子逐渐静下来。 齐麟和四个小姑娘也脱鞋上炕，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各自找地方坐，被挤到后面的孩子，自己有办法，他们将被子叠了又叠，坐在上面，垫高了些，不耽误看热闹，也不耽误武祖母看见他们。 齐麟环视一圈疯闹的出了一层薄汗的皮小子们，温声问： “在讲故事之前，咱们先说说，你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特殊能力？谁先来？”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在观望，一时没人想第一个发言。 这时，武世谦开口道：“我想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一眼就记住看过的书。” 武兰臣奶凶奶凶的紧随其后：“我想一哭就下大雹子，谁欺负我，我就淋得他满头包。” 小胖墩沈词理直气壮道：“我要跑得比风还快，第一个去食堂，第一个回宿舍睡觉！” 江小鱼捂着发红的小脸，细声细气：“我想听懂小动物说话，这样就能知道流浪的小猫冷不冷，小鸟饿不饿了。” 毒嘴小帅哥秦时钺哼了一声：“我要别人一撒谎我就知道，谁也骗不了我，想糊弄我的人，通通都要丢脸。” 武佐臣挤眉弄眼：“我要会隐身！先生不注意就偷偷去看答案！” 王十二声音轻轻的：“我要是能变出银子就好了，我阿娘就不用那么辛苦。” 百里观山仰着小脸一本正经：“我要会飞！带着我娘一下子飞到边关去看我爹，然后，我再带着她飞回来。” 盘济安托着腮，认真得不像孩童：“我想一眼就看出谁得了什么病？得用什么药能治好。” 最安静的林楷慢慢开口：“我想有变出粮食的本事，这样，天下就不再有饥荒，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夜里都能睡得安稳。” 武书臣年龄最大，说出的答案也最震撼：“我想拥有复活亲人的神力。” 武正臣，武义臣，还有武家的其他孩子，齐齐朝武书臣看过来，重重点头。 武玉臣一下子扑到大姐姐怀里，比划着，意思是：把我的能力给你，我们一起复活爹娘。 齐麟心头猛地一酸，强笑着夸了每个孩子，说他们的想法都很好，说她也想拥有一个特殊的能力——能让所有学童的愿望都实现的能力。 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纷纷夸赞武祖母的能力最有用。 齐麟见气氛有所好转，赶紧使出杀手锏：“接下来，给你们讲《哪吒之魔童闹海》！” “好耶！” “哇！哪吒要闹海！” “哈哈，终于等到了。” 一时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咱们接着说哪吒。 那天雷过后，哪吒和敖丙都没了肉身，只剩一缕魂魄。 太乙真人见哪吒与敖丙皆有赤子之心，不忍二人魂飞魄散，便寻来千年莲藕、七色宝莲，于陈塘关后殿设下法坛，欲以仙法为二人重铸肉身，助其魂归人间。 可此事尚未传开，申公豹便已将敖丙身死、太乙真人欲重铸其肉身之事，添油加醋告知敖广，谎称李靖与太乙真人故意害了敖丙，只为巩固陈塘关的地位。 敖广怒不可遏，即刻召集四海龙族，携虾兵蟹将，掀起滔天巨浪，直逼陈塘关而来，誓要踏平关口，为敖丙报仇雪恨。 一时间，陈塘关乌云蔽日，海浪拍岸，声震云霄，百姓人心惶惶。 李靖夫妇披甲上阵，守在关口，太乙真人则守在法坛之上，一边护住哪吒与敖丙的魂魄，一边应对龙族的怒火。 一场关乎陈塘关存亡、关乎两子性命的浩劫，已然降临……”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还意犹未尽，还要在炕上疯闹，被齐麟制止了，命嬷嬷给孩子们铺床，将他们强行按进了被窝。 四个小姑娘睡在另一间大通炕，齐麟在隔壁一间，她都画三页图画书了，还能听见隔壁四个小姑娘在低声聊天，一会儿惊呼，一会儿窃笑的，也是精神的很。 换了地方，齐麟就有些睡不着觉，又惦记着多给孩子们画些图画书，就贪黑了一会儿。 齐麟感觉又过了好久，才听不见隔壁姑娘们说话的声音，许是都睡着了。 笔尖划过纸张，伴着远处温泉流淌的轻响，心静无波，只有笔下的画，此时此刻，十分惬意。 可没过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啜泣，还有男人压抑的叹息，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安宁，连烛火都跟着颤了颤。 齐麟停下笔，眉头微蹙，这山庄护卫森严，又有暗卫暗中保护，白日里连大声喧哗都少见，夜里这般动静，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她放下画笔，起身走出屋门，廊下的护卫见老夫人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外面何事喧哗？” 护卫压低声音回话： “回老夫人，是庄头周大叔家出了事，周大婶哭得快背过气去，周大叔劝不住，动静才大了些，属下已经让人守在四周，没让闲杂人等靠近。” 齐麟闻言，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庄头家的方向走去。 丫鬟翠翠利落的拿了披风，紧忙跟上。 越靠近，啜泣声越清晰，还夹杂着庄户们低声的议论，空气中弥漫着慌乱与不安。 第123章 变个戏法 远远便看见庄头周老实扶着哭得发抖的妻子，脊背佝偻着，神色焦灼又无奈，周围围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庄户，正在干巴巴的说着安慰的话。 见齐麟过来，周老实连忙松开妻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急切： “老夫人，实在对不住，老奴家出了乱子，吵到您和小主子们了，可，可那二十两银子，真的没了啊！” 齐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瘫坐在门槛上的周夫人身上，她哭得几乎晕厥，温声问： “无妨，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那二十两银子，可是大家嘴里说的，你给儿子攒的聘礼？” 傍晚到了庄子的时候，就听下人们说庄头家这两日有喜事，张罗着给儿子聘媳妇，聘礼是他们这一片出的最高的，有二十两呢！ 周老实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 “正是啊老夫人！ 那是老奴夫妻二人省吃俭用好几年，攒下的家当，是给我那儿子娶媳妇的聘礼！ 今日一早，我和老妻就忙着伺候您和小主子们，家里空无一人，等傍晚回来，就发现藏银子的盒子被撬开了，里面的银子，全没了！” 周夫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是娶媳妇的钱啊，谁这么缺德”，周老实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一边咬牙道： “夫人，老奴敢肯定，定是熟人干的！大概率就是庄子上的人！” “哦？何以见得？” 周老实夫妻留给齐麟的印象不错，踏实肯干，话还少，晚饭的时候齐麟还赏了他一个酱肘子，以示肯定。 就是太大意了些，他家有二十辆银子做聘礼的事，她都听说了，可见得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周老实皱着眉，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懊恼： “贼人太知道我家底细了！ 他分明知道，今日我和内子要全程伺候您和小主子们，根本无暇顾及家里； 更知道我藏银子的地方！ 那装银子的盒子我藏在衣柜最里面，还用旧衣服盖着，若不是庄子上的人，若不是平日里留意过我家的动静，根本不可能找得这么准！” 顿了顿，他又添了几分愤懑，声音都带着颤： “更可气的是，那贼人偷了银子不算，还故意祸害我的账本！ 老奴原本打算今晚贪黑把账本整理好，等您临走前让您过目，看看山庄最近的用度明细。 傍晚您念着属下安置妥当，赏了我家一个酱肘子，那贼人竟不客气，把肘子全吃了！ 许是嫌手上黏腻，竟拿我的账本擦手，把账本上的字全都油糊了！” 齐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感觉她能帮着抓到这个贼。 如果贼人就是这庄子上的，如果贼人油腻的手摸过什么光滑的物体，或许能留下指纹，如果能提取指纹，那就能精准锁定，不过，还是得看看情况再说。 齐麟心中有了思量，轻声道：“领我去你家里看看。” 周老实一愣，连忙应下，快步领着齐麟走进屋内。 屋内门窗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显然是贼人熟门熟路，推门而入。 唯有衣柜前的盒子敞开着，齐麟凑近一看，是个上了漆、外表光滑的盒子，肉眼可见一层淡淡的油腻，烛火靠近，隐约能看到几枚模糊却完整的指印。 齐麟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便是擒贼的关键了。 随后，她转身走出屋门，对着守在门外的护卫沉声吩咐：“守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进，什么都不能碰。” 正往外走的齐麟，碰上了疾步赶过来的小儿子，武世骁先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老娘，问： “娘，怎么了？听下人说你出来了，没事吧？” 见小儿子担心她，齐麟心里一暖：“没啥大事，庄头家丢了银子，娘去看了一眼，骁儿，你去把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叫起来，我今天要让他们长个大见识。” 武世骁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又压低声音：“娘，啥大见识，先跟儿子说说呗！” 嘴上说着要先知道，脚下却一阵风跑没影了，他娘让他把孩子们弄醒，光明正大的霍霍孩子，多好玩！ 齐麟回到自己房间，把尚、夏两位妈妈，朱朱、翠翠两个丫鬟，还有府里的护卫，支使的团团转，鼓捣好半天，才算备齐了所用之物。 十多个孩子，睡眼朦胧的围在院门口。 有的还在奶娘怀里醒神；有的睁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齐麟；有的要哭不哭，一听说要参与一件大事，瞬间抖擞精神；有的大气都不敢喘，好奇地望着齐麟。 烛火跳动的光影，映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添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齐麟走过去，故作神秘道：“孩子们，祖母领你们去变个戏法，看完了再接着睡。” 孩子们迷迷瞪瞪，参差不齐的点点头。 齐麟领着一群孩子，再次去了周老实的家，在最宽敞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屋里多点了蜡烛，将那张桌子照的通明。 齐麟让孩子们围在桌子旁边，只能看，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而大和尚偏不，他挤到齐麟旁边，要看个究竟，他到现在都没看明白齐麟要干什么。 齐麟用指尖抵着木漆盒子边，慢慢的，稳稳的，将它挪到桌子上。 紧接着，她取过平时女子上妆用妆粉，用羽毛轻轻蘸取，均匀地弹在指纹之上，再用羽尖缓缓拂去浮粉，一遍又一遍，动作细致得近乎苛刻。 那妆粉是翠翠的，那羽毛是护卫刚从大鹅身上拔下来的。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忽然，有人小声发出一声惊叹，又连忙捂住嘴。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木盒盖上，被洁白的妆粉一衬，竟然变出几个手指的痕迹，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妆粉附着在油腻的纹路之上，斗箕分明，连指腹最细微的褶皱、甚至一点细小的疤痕，都纤毫毕现，像是被刻在了盒子上一般。 齐麟没有停顿，拿起事先刷好半干鱼胶的薄绢，双手捏着绢的两端，轻轻覆在那枚白色的油指纹上，再用指肚缓缓按实，确保绢面与指纹的每一处纹路都完全贴合。 片刻后，才屏住呼吸，缓慢而平稳地将薄绢揭起，那枚油指纹早已被妆粉固定，此刻完整地转拓在了薄绢之上，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差，清晰得令人心惊。 第124章 子夜故事 最后，她取过墨色染过的画纸，再将粘有指纹的薄绢平整地贴在黑纸上，轻轻抚平，去除每一处褶皱与气泡，放在一旁晾干。 烛火的光影落在黑纸之上，不多时，鱼胶干透，薄绢变得透明，白色的指纹在墨色画纸的衬托下，愈发鲜明，纹路清晰得仿佛能摸到，既不会轻易蹭掉，又便于后续比对。 一枚无可辩驳的指纹凭证，就这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齐麟想出来的转拓指纹的办法，近似于用透明胶带把指纹粘到黑色的纸上。 白色薄绢，是让尚妈妈找来的，最薄的那种绢布，鱼胶是让庄子上的人现化开的，黑纸是她现涂了晾干的。 齐麟拿起做好的指纹凭证，目光笃定，叫过来她的好大儿： “骁儿，叫庄子上的人挨个按手印，对比，比对上的那个就是贼，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办了，娘领孩子们回去睡了。” “是！娘放心，儿子定当办好。” 山庄的夜色依旧深沉，而藏在庄子里的贼人，此刻或许还在侥幸，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枚油腻的指纹，牢牢锁定。 齐麟领着一串孩子往回走，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好奇的问题。 武义臣跑到前面，面向齐麟，倒退着往前走，眉眼间全是长了大见识后的兴奋，问： “祖母，那是什么法子？为什么凭着一个指纹就能抓到贼人？” 旁边同样兴奋的文开，开口解释道：“我爹说，这纹路是娘胎里就定了的，一辈子都不会变，天下人十指纹路，各有各的模样，没有半分相同。” 齐麟欣慰的看了一眼文开，不愧是大理寺卿的儿子，这类知识接触的就是比别的孩子多。 齐麟摸摸文开的小脑袋，不吝夸赞道： “文开说的对，就是这个理，所以，我们签字画押要按手印，因为那是凭证。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一样的。 即便是同胞兄弟、孪生子女，纹路相似，细究下去，也总有分叉、断点、疏密之别，绝无可能分毫不差。 正因它独属于一人，不可更改，不可假冒，又最容易在触碰器物时悄悄留下，所以才能拿来断案。 只要在现场寻得一枚指印，再与嫌疑人的指印细细比对，纹路相合便是此人，纹路不合便非此人，半点做不得假。 这便是指纹能作铁证的道理，人可以说谎，心可以藏私，唯独这指尖纹路，从不说谎。” 文开小心翼翼的问：“武祖母，我能将你刚才把指纹变到纸上的法子告诉我爹吗？我爹要是知道了，定能破获更多的案子。” 齐麟无有不应，痛快道：“拿去，要是能帮你爹办成大案子，这套把戏便是用在了刀刃处，是它的大造化。” 文开小跑几步，也学着武义臣倒退着走，感谢之词直往外冒： “我替爹爹谢谢武家祖母，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祖母，是开儿最敬佩的老夫人，是最最最好的人！” 齐麟被逗的哈哈大笑，赶紧把两个孩子扒拉回来，倒着走多危险，别再绊倒了。 武义臣拽着齐麟的袖子撒娇：“祖母，祖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戏法，可以破案的戏法，义儿想听，再讲讲嘛。” 齐麟看看天色，差不多半夜十一点左右的样子，有点晚，再看看这个撒手就没，横着跑的孙子，难得有个什么事能让他能如此感兴趣，若是从刑侦破案的故事里，能找到他的喜欢，也是一桩美事。 于是，齐麟大手一挥：“走，去你们的大通炕，坐炕上讲。” 尺惑朝齐麟翻了个白眼，吩咐阿循去给他拿酒葫芦，没错，就是武世骁的小厮阿循，尺惑自己不带随从，有事就使唤阿循。 四个小姑娘对此都没兴趣，齐麟也不勉强，让她们回去接着睡觉。 齐麟脱鞋上炕，盘腿靠墙坐下，孩子们围拢过来，武佑臣拽着林楷挤进了内圈，上次听故事，就因为林楷不好意思争抢，他俩在外围骑着被子听的。 尺惑挪了一把圈椅，放到火炕旁边，接过阿循拿来的酒葫芦，盘腿坐进圈椅，等着听齐麟“吹牛逼”。 最小的王十二才三岁半，此时已经哈欠连天，这次出游，他家里并未安排随行人员，一路都是尚妈妈和夏妈妈照看的。 齐麟见状，张开双手，轻声唤着：“十二，到武祖母这来。” 王十二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扑向齐麟，齐麟一把接住，顺势把他放横，让他躺在自己手臂上，盘腿这个姿势抱孩子倒是不那么累，扯过一张被子盖紧了，柔声哄着： “睡吧，十二，祖母抱着你睡。” 齐麟只轻轻拍了几下，王十二便闭眼睡着了，尚妈妈要接过去，齐麟没让，说一会儿说话声音大，怕是要惊醒，等她讲完了，再把他放被窝里。 就这样，齐麟一边抱着王十二，一边讲： “祖母要给你们讲的，是一些听起来像戏法，但实际上，是咱们大雍朝……呃，是祖母听说过的，一些特别厉害的，用来破案的牛掰法子！” 武家孩子都自动的翻译成：祖母去阎王那里听说的。 “牛掰？”武佐臣眼睛瞪得溜圆，“祖母，什么是牛掰？” “就是，特别厉害，特别了不起的意思！”齐麟尴尬一笑，勉强解释，“这些法子啊，能把那些藏着掖着的坏人，从人堆里揪出来，能把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现场，理出清清楚楚的头绪。你们想不想听？”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武义臣喊的最响，为了表达急切，他又往前凑了凑。 齐麟赶紧拍拍怀里的王十二，刚惊了孩子一哆嗦，后悔问了最后一句，真是脑袋短路了，引他们吼什么？也不卖关子，直入主题： “好，那祖母就先说这第一个——看脚印抓贼！ 这人在地上踩了一脚，留下个印子，寻常人看了，哦，一个脚印。可，厉害的人看了，就像看一本摊开的书！” “能看出什么书？”文开好奇。 “能看出的可多了！” 第125章 话说白纸显字 前些年，齐麟看过一档节目叫《挑战不可能》，对里面几个警界精英印象特别深，他们简直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厉害到行业内无敌，真是让齐麟大开眼界。 此时，她正在给孩子们讲关于脚印的学问。 “看脚印的深浅：前脚掌深，后脚跟浅，这人可能是在跑，或者在跳；要是整个脚印都匀称，那大概是在走。 再看这大小、宽窄：能大概猜出这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大人还是孩子。 还能看步子之间的距离：步子迈得大，可能走得急，或者腿长；步子乱，可能慌不择路，或者受了伤。 更厉害的，能看出这人走路是‘内八字’还是‘外八字’，是习惯先迈哪只脚…… 这些，就像每个人自己才懂的‘暗号’，留在地上啦！”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脚。 “第二个法子，更了不得，叫看血说话。” “血？血有什么好看的？”秦时钺小声说。 尺惑对着葫芦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小毒舌秦时钺，又看一眼齐麟，换来齐麟一个白眼，因为他喝酒砸吧嘴的声音太大了。 “对普通人来说，血就是血。 但对懂行的人来说，血滴在地上的样子、飞溅的方向、形状大小，都能告诉他们好多事。 比如，这血是滴落下来的，还是喷溅出来的？喷溅的，可能是受伤的地方在动；滴落的，可能人站着不动在流血。 血滴的形状是圆的，还是长长的拖尾？这能看出血是从哪个方向、多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她用手比划着，神秘兮兮的： “把这些蛛丝马迹连起来，厉害的人就能在脑子里，把当时出事的情景，演出来！ 谁站在哪儿，怎么动的，怎么受的伤…… 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这本事，厉不厉害？” “厉害！”孩子们听得入神，文开的眼睛已经不能用亮来形容了，武义臣此刻听的入神，认真的模样，平静的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第三个，叫听人说，就能画出脸。 有时候，有人看见过坏人，可说不清楚长相。 ‘眼睛不大不小’、‘鼻子有点塌’、‘嘴角有颗痣’……就这么点话。 可有一种特别厉害的人，他们光听这些零零碎碎的话，问上几个问题，就能拿起笔，唰唰唰，画出一张脸来！” 她模仿着画师的样子： “‘您再想想，眉毛是平的还是挑的？’‘那颗痣是在左脸还是右脸？’‘下巴是圆的还是方的？’…… 问着问着，画着画着，嘿！一张活灵活现的脸就出来了！ 拿给见过的人一看，十有八九会拍腿大叫：‘对对对！就是他！’ 你们说，神不神？” “神！”孩子们齐声回答，小脸上满是崇拜。 “最后一个，不是人，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狗。” “狗？狗狗也能破案？”百里观山问。 “可不是寻常的狗。 是万里挑一，嗅觉特别特别灵，又特别聪明、特别忠诚的狗。 经过严格的训练，它们能成为士兵，是不会说话的神探！ 比如，让它闻一下坏人摸过的东西，或者坏人留下的气味，它就能牢牢记住。 然后，哪怕在成千上万的人里，在复杂的大街小巷，它都能顺着这个味道，把那个坏人找出来！ 或者，让它闻一下要找的东西，比如一块丢失的玉佩，一张重要的纸，它就能钻到草丛里、废墟下，把东西给你叼回来！ 它的鼻子，比咱们的眼睛还好使！” “这么厉害！那我也要训狗狗！”百里听川兴奋道。 齐麟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温声总结收尾： “训这样的狗可不容易，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门的法子。 这些本事听着玄乎，其实无外乎一句 ——万物皆有痕，人心可藏，痕迹难藏。 你们今日所见的指纹，是其中最寻常、也最稳妥的一种。 祖母给你们讲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只要做了，总会留下痕迹。 只要心细如发、眼明如镜，便没有藏得住的秘密，也没有破不了的迷局。” 孩子们听得心驰神往，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对各种“牛掰”本事的想象，满眼都是崇拜，仿佛跟着齐麟见识了另一个世界。 百里听川还没有从训狗的思维里抽离出来，继续问：“武祖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狗狗也能闻到吗？比如，洗干净的衣服，它也能闻到血的味道吗？” 齐麟闻言温声一笑，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肉乎乎的，手感真好，继续说道： “能的。 咱们看着干干净净、连一点腥气都闻不着的衣裳，在那些灵犬鼻子里，依旧有迹可循。 人血渗进布丝里，便是反复搓洗、日晒风吹，那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也还藏在棉絮之中，只是咱们闻不到罢了。 可人闻不到，不代表不存在；眼睛看不见，不代表痕迹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又举了个例子，继续勾搭他们的好奇心： “就像一张白纸，瞧着空空如也，可若是先前有人用特殊的法子在上面写过字，哪怕干了、淡了、肉眼瞧不见，只要咱们用对了法子，那藏在纸里的字，便会清清楚楚显现出来。” 孩子们的好奇心的确被她勾搭出来了，可同时，她也把尺惑勾搭的严肃起来，酒也不喝了，身子也坐直了，五官都紧绷着，等着齐麟往下说。 “想让一张白纸看不出字，其实不难。 可用米汤、清水、明矾水，或是葱蒜汁水写字，待干透之后，便与寻常白纸无异，肉眼半点看不出来。 但若想让它现形，也有对应法子： 一类可用火烘烤，字迹便会泛黄显出； 一类可用特制的药水浸一下，立时变色浮现； 便是只对着纸面哈气熏蒸，也能让隐字暂现轮廓。 说到底，和指纹、血迹、气味是一个道理，眼不见，不代表不存在；看似空白，早已……” 不等齐麟说完，尺惑霍的一下从圈椅里弹起来。 第126章 千钧思量 “老齐，把孩子放下，跟我走，快！”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大和尚，此刻面色凝重，周身竟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分明是大事临头，所有人都得听他号令的模样。 齐麟莫名的下意识照做，叮嘱尚、夏两位妈妈把孩子们安顿好，让他们早点睡觉。 齐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小跑着跟在尺惑身后，一路朝书房走去。 尺惑边走边吼了一嗓子：“暗里的是谁？” 林楷的那个冷脸随从，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就冒了出来，毕恭毕敬的回道：“属下玄武，皇上命我等此行若遇急事，听您调遣，请国师吩咐。” 就听尺惑问：“暗卫谁领队？” “白虎。” “叫他过来，另外，派人将书房围了，不得有人靠近。” “是！”玄武领命，一闪身就不见了。 齐麟一见这阵仗，心里更慌了，到底怎么了吗？犯了啥错误？ 是刚才给孩子们讲的那些话里，哪里不对劲？哪一句不该说出口？因为触犯了大雍的律法，或者违背了这里的规律？ 要么就是泄露了国家机密，更严重点，泄露了天机？ 要么就是发现她不是这里的人，要拷问她？难不成要嘎了她？ 齐麟只顾着紧张，完全没去想为何会有皇家暗卫在此，或者她潜意识里认为，有，才正常。 齐麟在心里瞎琢磨的时候，尺惑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外面，等着暗卫们各就各位。 “小刕？小刕！”齐麟小偷一样，轻轻喊了一声。 小刕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到齐麟面前，单膝跪地：“老夫人。” 齐麟一把将小刕拽了起来，躲在她身后，怯怯的小声跟她说：“那大和尚不对劲，我有点害怕。” “老夫人，莫慌，属下在，会誓死护您周全。” 尺惑回过头，翻了个白眼：“我说老齐，说人坏话背着点人，我听着呢。” 转着佛珠的手一指小刕：“那个丫头，一边玩去，好像我要杀了她似的，就是问她那个能把字显出来的药水的方子。” “嗨！我当什么事呢？差点把老娘吓尿了。” 尺惑嫌弃的一皱眉头：“虽然说老衲是个和尚，可是，老齐，你说话也得讲究点吧，你是一府老封君，开口就屎尿屁，是不是不太好？” 齐麟堆出个假笑：“呵呵！” 她还是害怕的好吧，她要是不故作轻松，多没面子？原来大和尚也会不好意思啊？嘿嘿，以后还就这么跟你说话了！ 齐麟拍拍小刕，打算让她走，岂料拍了一手血，急问：“小刕，你受伤了？” “哦。刚才抢地盘，和外面的打了一架。” “啊？！抢地盘？”这个解释完全超出了齐麟的理解范畴。 “我得跟着您，总有人碍事，就打了一架。” “打赢了？” “没打完，亮了身份之后，就各护各的。” “哦。”齐麟好像听懂了，意思是两家暗卫在一片地方暗着，以为是敌人就打起来了，后来知道是友军，就消停了。 “小刕啊，这里没事了，你该干啥干啥吧。”齐麟把小刕打发走了，又冲着外面喊：“我告诉你们，一帮大男人少欺负一个姑娘，别让我知道，否则骂死你们！” 一个黑衣人，在齐麟话落之后，走进书房，把齐麟吓一跳。 那黑衣人朝着尺惑行了一礼：“国师，外面安排妥当，请示下。” 尺惑双手背后，挺着大肚子踱步过来，“嗯，叫你来，就是把武老夫人一会儿要讲的东西记下来。” 此刻，大和尚敛尽笑意，神色凝重无比，目光恳切的望着齐麟，郑重开口： “老齐，说说吧，那个能显出字的药水，是天然就有的，还是后天调配的？ 事关三年以来未破解的敌国密信，老齐，我不用细说，你应该知道这对大雍有多重要。 我们试过水泡，试过火烤，试过喷酒，喷醋，涂各种药材，都无济于事，想来你刚才说的特制药水，或许是破解的关窍。” “碘酒。”齐麟没有一丝犹豫，就将答案说了出来。 “大雍没有这东西，你有方子吗？” 在古代，手搓碘酒，这题，齐麟还真会。 齐麟在此君高中三年，写的那本《女将男兵》是个古代军事题材，好多东西她都不懂，都是边翻资料，边学，边写。 其中，便研究过古代密信的传递与破解，还特意去找了相关视频，就有古法做碘酒的教程。 瞧瞧，学到手的都是本事，这不就用上了。 齐麟分析着尺惑说的情况，谨慎开口： “如果用米汤在白纸上写字，等水分干透之后，纸面看上去与寻常白纸并无两样，完全看不出半点字迹。 你刚才说的，用水泡，用火烤，喷酒，喷醋，这些法子自然不好用。 若是取一些碘酒，轻轻涂抹在纸上，米汤就会发生变化，渐渐显出淡蓝色的字迹，密信便可破解。” 齐麟瞅了一眼黑衣人，把书案让给了他：“你是叫白虎？白虎护卫，我接下来要讲的是碘酒的方子，你可以用笔记下来。” 白虎轻轻点头，做好记录的准备。 齐麟垂眸凝神，细细回想，一字一句说得慎重，生怕有半分疏漏。 “你们听着，这碘酒的做法虽繁琐，却每一步都不能错，我慢慢说，你们记好： 首先，取晒干的海带——哦，就是昆布，把它撕成碎段，放进草木灰水里，浸泡上三日。 这三日里，昆布中的碘质会慢慢析出来，融入水中。 等浸泡够了，把那盆浑浊的液体，用纱布仔细过滤两遍，滤掉里面的杂质，这样就能得到一盆褐色的碘水了。 接着，把这盆碘水倒进锅里，用小火慢煮，不用急，就慢慢熬着，等锅里的水分蒸发大半，锅底就会留下一层浓稠的膏状物，这就是粗制的碘膏。 只是这粗制碘膏里杂质太多，没法直接用。 把它倒进干净的碗里，加少量米酒，慢慢搅拌，让碘膏化开。 然后取一个装满冰水的瓷盘，把它扣在碗口上，静置一夜。 等第二天掀开瓷盘，盘底就会凝结出一些紫黑色的晶体，这些就是相对纯净的碘了。 把这些紫黑色晶体刮下来，再找一个干净的陶罐，把碘晶体和高度白酒按照一比五的比例混在一起，再加入少许食用盐，搅拌均匀。 等碘晶体完全溶解，罐里的酒液变成红棕色，再用纱布滤一遍，把底下的沉渣滤掉，最后装进干净的瓷瓶里封存好。 这样，一瓶碘酒就做好了。” 齐麟说完，白虎也放下笔，完成记录，齐麟不吝夸道：“好快的手速，这就全记下了？” 白虎愣了一下，就这也值得夸一句？对他们暗卫来说，这就是基本操作啊。 齐麟忙又补充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应在通风良好处进行，避免吸入过多碘蒸气。所用器皿尽量洁净，避免污染。” 停顿了一下，郑重道： “还有，这碘酒，显出米汤写的字，只是小功效，它最大的功效是敛疮口、去腐肉、防溃脓，涂于伤处，可保皮肉不烂、疮口易合。 不过，制得的碘酒亦有刺激性，不可内服，外用也需避免大面积破损皮肉。” 尺惑望着齐麟的目光复杂难辨，似藏着千钧思量。 第127章 低配版蔬菜大棚 大和尚那是什么眼神？还有他那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还在斟酌用词的别扭样。 齐麟狂翻白眼，预判了他有可能要说的话，语速飞快的逐一堵死： “别问我咋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咋知道的，家里人说我误喝了半碗孟婆汤，阎王爷给的补偿，就知道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我也只记得方子，没做过，别指望我帮你弄出来。” “也别想着拉我回京，我今天可不回嗷，好不容易领孩子们出来一趟，明天还得教他们学游泳呢，甭想大半夜的把我折腾回去，老身我岁数大了，困了，要睡觉去了。” 尺惑一句话没说，被齐麟突突突一顿输出，全给堵回去了，看着齐麟一路小碎步往自己屋子跑的背影，他也只能回了个更大的白眼。 吩咐白虎：“速速回京，按这方子，赶紧做出来，告诉皇上我没空回，得教孩子游泳。” 白虎一愣，是他理解错了吗？教孩子游泳比破译密信的事重要。 穿过来这么久，第一次熬夜，还真有些受不了，一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天一早，是被她好大儿给吵醒的。 “娘！娘！你粘下来的那枚指纹太好用了，那贼人一抓一个准，你猜是谁？” 齐麟被吵醒，本想臭骂武世骁一顿，但被好奇心给按住了，便问：“谁呀？” “就是那年选庄头，被你刷下去的那个陈二，当时您就说他看着浮躁，功利心重，即便能力强也不能用，宁可选周老实，慢慢教。 昨晚对上手印，他见赖不掉就全招了，无非是嫉妒周老实，还贪财。”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儿子让人拍了他四十板子，然后送官府了。” “嗯，办事越来越靠谱了，你师父呢？回京城了？” “没呀，等着葫芦园孩子们拾掇完自己，好教他们游泳呢。” “哦？”呦呵，大和尚没回京跟着鼓捣碘酒？ 一天下来，孩子们半数以上基本都可以游了，在齐麟看来，顶多再来一次，游泳这个事就不用再操心了。 新来的秦时钺学的最快，之前就下水玩过，再纠正一下动作，几乎没几下就会了，是孩子里学的最快的。 从温泉山庄回来后，齐麟就在琢磨盖暖棚的材料。 那日转拓指纹时，她用鱼胶刷在薄绢上，做了个简易版胶带，若是刷胶的薄绢干透了，就会变得挺括、透明。 齐麟不知道碘酒有没有做成功，她只知道，有几日的时间，大和尚忙的不知所踪，顶多吃晚饭的时候能见到他。 这些她管不到，也不想管，她交了方子就尽到力了，朝廷的俸禄养了那么些人，该动脑子的动脑子，该动手的动手，让他们操心起来，这才是正道理，让她一老太太操心算怎么个事。 她一门心思的研究玻璃替代品，在不同厚度的绢布上，刷不同的胶，反反复复做着实验。 最终，得出结论： 用鱼胶刷过的薄绢，干透后表面平整、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角质膜，摸起来发硬、挺括、不粘手，不再软塌；防水、不透风，但依然有点韧性，不会一折就碎；透光但不完全像玻璃那么清亮。 能防风，能透光，这两点就完全达到了齐麟的要求。 但，透光率不如玻璃。 鱼胶绢是半透明、略发雾的，阳光会被挡一部分，估计青菜的长势肯定不如玻璃大棚。 且，怕高温、怕暴晒。 鱼胶是动物胶，太阳暴晒久了会发软、回黏、变形，甚至脱落； 另外，它还怕大雨、怕长时间潮湿。遇水久泡，会慢慢脱胶、变软、失去硬度。 不过，在冬季，没有太阳暴晒，没有大雨，就完全规避了这两点。 总之，只能算“低配板透明材料”，不能和玻璃比，临时用两三个月还是可以的。 等尺惑忙活完消停下来，才发现武安侯府里多了一处暖棚。 黄土掺着草段制好的土坯，摞成三面墙，面南朝北的一面足有六尺高，左右两侧砌成了梯形，温室中间立起粗壮的木柱子，支撑着上方的横梁，横梁上则顺着斜坡装了几十扇方格木窗。 窗扇不是糊了窗纸，而是贴了一层刷了鱼胶的绢，窗扇四边包了层软布，只要闭合就不会漏进去一点儿寒风。 冬日即便再冷，太阳高升，阳光透过窗户就能照射进去，冷风也不会吹进去冻死菜苗。 待得早晚，在窗扇外面覆盖上厚厚的草帘，便是夜里保暖的屏障，日头上来，再将草帘卷上去，一点不耽误菜苗晒太阳。 温室里架着两个青砖火炉，有两个小厮轮班负责，日夜不断柴火，确保暖棚保持一定的温度。 尺惑进得暖棚，一股暖意扑来，在这初冬的天里，顿觉浑身舒坦。 就见葫芦园的十几号孩子，还有他的好徒弟武世骁，吱哇乱叫，闹翻天一样在“种菜”。 我的天！那帮孩子是在种菜吗？是一帮鸡崽子在那翻土找虫子呢吧！ 老齐也不管，笑呵呵的看他们作妖，还在那忽悠鸡崽子：“好好干，小孩子种出来的菜，长的最旺，最好吃了。” 尺惑轻嗤一声，朝他的五盆辣椒走过去，是的，他认为那是他的辣椒。 那五盆辣椒，修剪了枝叶，挂的果子，长大了一些，可还是没有红的，只有两个略微泛着一丝红，看着好着急啊，啥时候能熟透，不仅念叨了一句： “这辣椒啥时候能红？你这暖棚能不能种点辣椒，让它早点长，早点结果子。” “能，自然能。” 齐麟指指墙根一排架子，每组架子都分了五层，上面摆满了小花盆，花盆小的也就比捣蒜缸大一圈。 “昨儿就种上了，好几百盆呢！在这暖棚里长上三四个月，明年开春直接移到地里，估摸着能早点结果。” “好，好，好！”尺惑乐得直撸自己的大光头，莫名其妙的傻笑。 突然，那傻笑就停了，像似在说天气一样，平淡无波道： “碘酒做出来了，密信也破译了，你立了大功，皇上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128章 论称分金银 “哈？！” 哇了个噻噻！皇上要赏赐她呢！要点什么好呢？她得想想。 她想要免死金牌，那种全家人犯错都好使的那一档，谁闯祸了，一亮牌子，嘿！啥事没有； 还想要在大雍横着走的权利，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花门票，也没人敢拦着，还得好好伺候她，但凡谁开门晚一点，上去就是一巴掌； 最好赏赐一堆金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想买啥买啥，问一句价格，那都是对皇帝赏赐的不尊重； 要是有可能，那就再给儿孙们要个前途无忧的官位，越过上学，直接上班，还是儿子能接老子班的那种班。 哎！也就这么一想，人家皇上客气一句，可别当真，没准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想好了赏点啥，不管是啥，别挑，给啥接啥就是了。 “赏啥呀？我啥都不缺，再说，老身也是大雍的子民，为国家做点贡献，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是不是，大师？” 尺惑回了个白眼，走了。 一串孩子们忙活的满头大汗，都觉得自己种的最厉害，一个个挺着小胸脯，意气风发的去排队洗手了，当最后一个孩子出了暖棚，齐麟转身安抚两个小厮： “辛苦你们俩了，好好补救一下吧。” 两个小厮，是在一番激烈竞争中，才得了这么体面的差事，万分珍惜，哪敢有半分疏忽，马上拿起工具，开始补救。 孩子们撒的菜种子，有深，有浅，还有的就浮在土面上，如果不想耽搁这一茬菜，那就得重新种，还得原样种下去。 别到时候种下去的是菠菜，结果出了小白菜，穿帮还是其次，误导了孩子，老夫人可不让。 老夫人现在惯着孩子，都惯到天上去了，别说糟蹋几粒菜种子，就算把房盖掀了，老夫人还得夸孩子们好本事呢。 第二日，武安侯府迎来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武安侯府太夫人齐麟，贤良端淑，心怀家国，素以仁厚立身，以忠烈传家。 今其深明大义，念及军民安危，特献出秘方，此方济世利民，护佑社稷，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特赐号“振国太夫人”，以表朕之嘉许。 另赏：赤金百两、珍珠串两副、珊瑚摆件一具、云锦十匹、御制玉如意一柄…… 月俸加倍，仪仗准超品太夫人规制。 望其珍此荣宠，永怀忠善，不负朕之厚爱。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齐麟领着全家叩谢隆恩，心里还在嘀咕： “镇国太夫人”，这“镇”字气场可够大的，镇守、安定、镇抚天下。 有安定国家、稳住社稷的大功，才配得上这么霸气的顶级尊号吧？ 要从武家军功论，这个“镇”字到得的理所应当，若是从她献方子那点事算，总觉得有点虚。 待接过圣旨，仔细一看，原来是“振”！ 振兴、振奋、振作国威，有功于国家，让国势更振，这就对了。 武安侯战死前，齐麟是中规中矩的正二品诰命夫人，后因一门五烈，忠勋满门，特晋正一品诰命太夫人，这次献碘酒的方子，名义仍是正一品，但礼遇、仪仗、封号已是“超品待遇”。 皇帝派来宣旨的内侍刚走，夏妈妈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御赐的绫罗绸缎、珍玩玉器，小心翼翼地捧进了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小库房。 齐麟看着夏妈妈那副如临大敌、生怕磕碰了半分的样子，忽然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某个尘封的开关被触动了。 小金库？对啊！ 原主经营侯府几十年，丈夫又是战功赫赫的侯爷，自己光记得操心养娃，差点忘了，这位老太太，是个不折不扣的隐形富婆啊！ 她自己好像，从来没好好视察过自己的私人财产呢！ “老夏，”齐麟叫住忙活的夏妈妈，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这间，是我的私库？” 夏妈妈一愣，这又是不记得了？随即笑道： “老夫人，这当然是您的体己库房，老侯爷在时的赏赐、您的嫁妆、这些年各处的孝敬、还有您自己打理产业攒下的，但凡珍贵的、不好轻易动用的，都在里头呢。 钥匙您不是自己收着么？” 齐麟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钥匙所在，让夏妈妈开了锁。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合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里没有窗，夏妈妈赶紧点起数盏明亮的琉璃灯。 灯光照亮库房的瞬间，齐麟觉得自己现代没见识的狗眼，被闪瞎了。 这哪里是库房？这分明是个小型博物馆兼珍宝批发市场！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格，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色器物： 羊脂白玉的观音立像、翡翠雕的福禄寿三星、整块田黄石刻的印章、鸽血红宝石镶嵌的赤金头面、点翠镶珍珠的凤冠、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掐丝珐琅的香炉、象牙镂空的八仙过海摆件…… 墙角还有好几个没上锁的樟木箱子，夏妈妈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光芒流转的金锭；再开一个，是各种未经镶嵌的宝石，红蓝宝、猫眼、祖母绿，混装在丝绸袋子里，晃一晃哗啦作响。 齐麟：“……” 她心里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呐喊：大雍我齐姐！你攒这么多硬通货，全堆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里干什么？等着升值吗？ 暴殄天物啊！东西是用的，是让人高兴的，不是搁这儿吃灰的啊！ 一种强烈的、属于现代人的“断舍离”与“资源优化配置”欲望，瞬间攫住了她。 “老夏，”齐麟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去，把府里的主子，都叫到前厅来，我有事要说。” 半个时辰后，武安侯府前厅。 全家人一脸茫然地站在地中间，看着厅中摆放的一小堆一小堆的宝贝，不知出了何事。 齐麟坐在上首，心情颇好地喝了口茶，大手一挥，开始“论称分金银”。 第129章 北梁学子团 “这一堆，世骁的，因为你是世子，东西最多，最杂；这一堆，锦书的；这一堆，小莹的；这一堆，书画比较多，世谦的；这一堆，世英的，金银、首饰多，里面还有很多小孩子的物件，留给你肚子里那俩外孙用，你当娘的先替他们收着；这一堆，书臣的；这一堆，正臣的…… 还有这一堆，我特意选的，首饰、锦缎比较多，是给陈姨娘的。” 齐麟分得又快又干脆，几乎没怎么犹豫，仿佛分出去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寻常的瓜果点心。 她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与其在库房蒙尘，不如物尽其用。 儿子女儿要撑门面，孙子孙女要打扮、要玩、要将来成家立业，陈姨娘伺候了老侯爷一辈子也不容易，都该有些实在的好东西傍身。 然而，她这番“豪爽”的举动，看在儿孙们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母亲（祖母）突然把压箱底的宝贝全都搬出来分了！分得这么急，这么彻底，自己似乎都没留什么！ 这，这分明是老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在提前安排后事，分配遗产啊！ 终于，当齐麟抓着袋子里的宝石像分糖豆似的，你一把，他一把，分的正欢时，武世骁“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发颤： “娘！您，您这是做什么啊！好端端的，为何将体己都分了？可是，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妥？您说出来，儿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为您寻医问药！这些东西，儿子不能要啊！” 他这一跪，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祖母！孙儿不要！您留着！” “母亲！女儿不要！您别吓我们！” “老夫人！妾，万万不敢收如此重礼！” 眨眼间，儿孙们跪了一地，个个眼圈发红，望着齐麟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仿佛她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齐麟举着分“糖豆”的手僵在半空，懵了： “……我？我没什么不妥啊？我就是看库房里东西堆得太多，好些都用不上，白放着落灰，想着拿出来分一分，大家用得着、看得着，不浪费嘛！” 武世谦抬起头，小脸上是真切的惶急：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家里要遭难？才如此，安排后事？” 齐麟：“……” 她，她就是看大雍她齐姐囤积癖不顺眼，想清一下库存，顺便给家人发发福利啊！ 怎么到他们眼里，就成了安排后事了？这误会可真是，让人无语。 众人七嘴八舌，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求您把东西收回去！我们不要！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齐麟以手扶额，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古人也太容易联想了吧！她看起来很像快要不行了吗？！ “都起来！谁说我不好了？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还能再活几十年！” 她看着众人将信将疑、依旧跪着不肯起的样子，有些懒得解释，刚才“论称分金银”的快感，被他们搅合的一丝不剩，一群扫兴鬼！ 老娘两辈子才有一次这样的高兴，让你们给跪没了！ “滚！拿着自己那堆东西，都给我滚，别他娘的惹我生气！” 挨了一顿骂，儿孙们也不叭叭了，乖乖抬着自己那一堆宝贝，回了各自的院子。 原来，家底太厚，突然想清库存，也是能吓死人的。 晚饭，吃到一半，一群儿孙又给她跪下了。 齐麟放下筷子，脸色难看，要动嘴咬人的架势，吼着问：“又咋了？” 武世骁朝着他娘就磕了一个头，声音都带了哭腔：“娘！您吃块肉吧！守孝是全家的事，不能让您一人替全家忌荤腥，您得保重身子啊！” 哗啦啦，一众儿孙跟着磕头。 哎呀我去！齐麟无语望天，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都给我起来，我那是……”减肥两个字没说出口，被齐麟咽了回去。 她想了一下，说她想减肥，他们会不会信？若是信了，孩子们会怎么看？她这么大岁数了，还在乎身材美不美，是不是不大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呢。 “从阎王爷那回来之后，我就吃不得肉，吃了想吐，所以不吃。”齐麟随口撒了个谎。 一众儿孙这才半信半疑的起身继续吃饭。 北梁，是和大雍北疆接壤的邻居。 这个国家虽然位置比较偏，但极为重视教育，国中最负盛名的崇文书院，便是北梁读书人心中的精神图腾。 年初的时候，天气还透着寒意，崇文书院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亲自带着几十个优秀的学子，去南疆各国游学。 一行人离开北梁，踏过刚解冻的江河，一路欣赏邻国的风土人情，和各地的读书人一起讨论学问、切磋见识。 他们先从最南边开始，一步步往北游历，越走离北梁就越近。 大雍的教育，天下闻名，早就被他们定为这次游学的最后一站。 这次来大雍，目的明确，是要去大雍的最高学府国子监，与中原才俊正式以文会友、辩经论道，给这趟快一年的游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等国子监的文会结束，这位先生就会立刻带着学子们一路向北，日夜赶路，争取在春节前回到北梁，和家人团聚。 早在四个月前，大雍就收到了北梁的国书，礼部也通知了国子监，等北梁的学子团一入境，就安排他们去国子监。 这是千载难逢见大世面的好机会，齐麟同皇帝申请，两国学子辩经论道那日，准许她领着幼儿园的学童旁观，绝不添乱。 皇帝大手一挥“准！”并要求礼部和国子监极力配合。 北梁学子这次来大雍游学，表面上看只是书院之间的交流，实际上是北方向中原示好，大雍也借着这个机会，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文化底蕴和实力，算是一件重要的外事活动。 所以，礼部和国子监都不敢马虎，全程谨慎对待。 户部虽然与此事关系不大，但也忙的晕头转向，因为快年底了，钱粮核算、赋税清缴、国库对账、奏销报销、赏赐发放扎堆，户部上下要把全年账目算清封库，一刻不得闲。 而王举元不得不和上司告假，提前下值，因为昨日接孩子的时候，武老夫人特意叮嘱他妻子，希望他今天能亲自去接他儿子王十二下学。 武老夫人没说什么事，他这一天心里都惦记着，当值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一分神险些出了差错。 心里琢磨着，定是他家王十二在学堂惹了祸事！ 第130章 接孩子放学 王举元遇到了同样去接孩子的刑科给事中江文正，江大人原想雇个轿子或者马车去接孩子，见王大人腿着去，他也便一起腿着，边走边聊。 还好，武安侯府离得不是特别远。 “王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去接孩子？” “武老夫人让我家内子转告我，说让我今日亲自去接，我这正纳闷呢，也不知我家那臭小子惹了什么祸事？” “我听江小鱼说，令郎聪慧可爱，特别招同窗们喜欢，都拿他当弟弟哄，不能是坏事，许是好事呢。” “借您吉言，我这心啊，突突一整天，放不下。” “哈哈哈，王大人言重了，我听江小鱼说学堂要期中考试了，也不知武老夫人会考这些幼童些什么题目，说来，我是好奇的很啊！” “对对对，我和江大人一样，好奇着呢，我还和王十二说，等考完了，务必把试题拿回家，为父要审阅，哈哈哈！” …… 两个朝廷清官，一路聊着孩子，聊着衙门差事，聊着北梁学子团，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地方。 每日接孩子，家长只在府门外等即可，孩子们会由管事婆子领出来，有时候是齐麟亲自送出来。 正好赶上孩子们排着队出府，就听见一声又一声高亢的童音叠在一起，唱童谣一般，齐声喊： “今天没留作业！ 今天没留作业！ 耶！耶！耶！！” 王、江两位大人听了，同时笑出声，孩子的高兴事就这么简单，不留作业，就能欢喜成这样。 两人同时与接孩子的百里老将军，秦指挥使的父亲，行礼打招呼，其他家来的多是管事嬷嬷，倒省去了一番应酬。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冲出府门，奔着自家家长，兴奋的嗷嗷直叫。 江小鱼咯咯咯的扑了过来，他爹赶紧伸手接住了她，江小鱼举着一个小布包，骄傲的显摆着： “爹，我种的菠菜，武祖母让拿回家做汤吃，包上布，就冻不到了。” 江大人掀开巴掌大的小布包一角，在这初冬的冷天里，他竟然看到了绿叶子的青菜！ “小鱼，你种的？” “嗯，所有同窗都种了，今天都拿回家一点，做汤吃，长个！” 江大人抬头细看，可不是嘛，每个出来的孩子手里都攥着一个小布包，正想多问闺女一句，大冬天的，武安侯府是如何种出绿叶菜的，就被正合力跨出府门的两个孩子给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两个半大小子，谁都不理谁，共穿着一件衣服，一个穿左袖，一个穿右袖，一起跨门槛的动作，滑稽又搞笑。 另一个稍小点的小子，飞也似的窜到百里老将军跟前，一边蹦，一边比划，一边说，一看就是忙着解释那俩为啥连一块了。 前来接孩子的大人见了，没有一个不笑的，顿时府门口哄笑声压到一片。 江小鱼捂着小嘴，咯咯笑着解释： “爹，王叔叔，秦时钺和百里观山在幼儿园打架了，武祖母罚他们，要么做五百道算学题，要么共穿一件衣服两个时辰。 今天我们都没有作业，他俩也不想写，就选了共穿一件衣服。 哦，对了，爹，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留作业吧？ 哈哈哈，武祖母教我们叠纸飞机，谁知道同窗们课间没玩够，上课也飞，结果飞到了武祖母的头上！ 武祖母生气了，说我们啥也不是，学也学不好，玩也玩不好，要是有能耐把纸飞机一下子飞进纸篓里，就免了今天的作业。 然后让我们选出一人，只许飞一下，我们就选了武正臣，结果，他一下子就飞进去了！ 武祖母说话算话，今天就没留作业。” 两个大人听的一愣一愣的，武老夫人收拾孩子的招数可真是层出不穷，不过，可真欢乐啊！ 飞鸡是啥鸡？还能叠？咋叠？ 心里琢磨着回家就让孩子叠个纸飞鸡，看看那鸡长个什么模样。 百里观山和秦时钺两个，连在一起，一个要回秦家马车，一个要去百里家马车，两人僵持在那，互相哼哼。 百里老将军和秦老太爷此时都笑疯了。 百里听川详细的讲了原由，两家大人也都明白了武老夫人的苦心。 百里老将军强忍笑意，问他的好大孙：“山儿啊，你俩这么绑在一起，还得多久？” 百里观山涨红着脸，扭过头，瓮声瓮气的回：“罚了两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 秦时钺气鼓鼓的：“哼，还得和你绑一个时辰，烦死了，小爷我要回家。” 百里观山怒瞪回去：“切！手下败将，好像谁愿意和你捆一起似的，小爷我也要回家呢！” 百里老将军朝秦时钺祖父一拱手：“秦老太爷，您看这？一起去我府上吃个晚饭？还是去您府上叨扰？” 秦老太爷，收都收不住笑意，回了一礼：“哈哈哈，百里老将军，要不咱爷几个在外边吃一口？” “得嘞，那咱们‘醉饕客’？”百里老将军乐得如此，提议道。 “好，走着，改路‘醉饕客’。”秦老太爷无有不应，招呼着孙子，“时钺，祖父领你和同窗去酒楼吃饭，一顿饭，正好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三个孩子被塞进了秦家的马车，两个老爷子进了百里家的马车。 最后出来的是王十二，齐麟亲自牵着他，那孩子高兴的，走三步得跳两步，武老夫人一丝不耐都没有，笑眯眯的和他说着话。 江大人见状，领着江小鱼先行告辞了。 万一是王十二惹祸要挨训，他一外人在旁边不合适；万一是人家私下要说点小秘密，他一外人在更不合适。 王举元忐忑的上前给齐麟见礼：“晚辈王举元，见过武老夫人。” “王大人，快别这么多礼了。”齐麟笑着将王十二往身前带了带，“瞧，武祖母猜的对吧，我就说今天应是你爹来接你。” 王十二高兴的边拍手边蹦。 王举元也被儿子的欢乐样子感染，不自觉的露出笑意，但依旧立在原地没动弹，他在等着齐麟说正事。 齐麟问他：“王大人，可发现了王十二在算学一门，有别于其他孩子？” 王举元皱眉，细想了一下，答：“晚辈并未留意。”谦虚又愧疚的弯腰听训。 齐麟不再多问，只是给王十二出了道算术题：“王十二，四加三等于几？” 王十二马上说出答案，那速度近乎于没用思索的时间：“七。” “七加八等于多少？” “十五。” “十五加六等于多少？” “二十一。” “十五加二十一呢？” “三十六。” 齐麟笑眯眯的看着王举元惊掉下巴的样子。 第131章 两全的法子 他儿子才不到四岁吧？他儿子在家没开蒙，是到幼儿园才开始上学的吧？他儿子才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吧？ 几十以内的加法算数，他，他就会了？ 他自己四岁的时候，什么水平？能数一百个数？ 王举元震惊过后是狂喜，激动的差一点让他这个做爹的当着儿子面落下泪来。 齐麟不吝夸赞道：“王大人也很惊讶吧，你儿子在算学这一块，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王举元收敛神色，郑重的又给齐麟行了一礼：“晚辈谢过老夫人教导犬子之恩，请受王举元一拜。” 齐麟虚扶起王举元：“若是信得过老身，老身会将毕生所学的算学知识全教给他，等到了我教不了的时候，还得给他请个算学领域的名师，别糟蹋了孩子的天赋，好生培养，将来错不了。” 王举元叫过儿子，非按着他结结实实给齐麟又磕了三个头，才算罢休。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武义臣和文开，就着了魔一样，私课时间全用来琢磨提取指纹，转拓指纹，完美复刻齐麟的每一步操作，玩的不亦乐乎。 齐麟见两个小家伙如此喜欢，便索性给二人分派了研究课题：文开领了研究脚印踪迹的课题，武义臣领了研究血迹形态的课题。 这俩孩子喜欢的东西太偏，全大雍也找不到先生教他们，只能让他们自己琢磨去，齐麟偶尔陪着讨论一番，很少出主意，因为她也不懂。 期中考试，考八科，每个孩子都拿回家一张八门课的成绩单，因为私课有的孩子上，有的孩子玩，没办法统一衡量。 林楷七门满分，体育课实在不是他强项；武世谦六门满分，音育课丢了一分，体育课也是弱项；最神奇的是沈词小朋友，他八门课基本上都在及格线附近，最高分和最低分不差五分；最有意思的是王十二小同学，偏科严重，分数两极分化，要么考的分最低，要么考的分最高，尤其是算学，他的算学试卷答的是大班的题，竟然答了满分！ 随着成绩单一同拿回家的，还有一幅画——葫芦园集体画像。 这幅画是齐麟花了很长时间给孩子们画的，画里正是去温泉庄子那晚，所有人都坐在大通炕上聚精会神听故事的场景。 她画的十分用心，画的内容一样，但每一幅画的主角不一样，比如武正臣拿到手里的那张画，他是主角，正脸，其他孩子是配角；林楷拿到的那幅，就换成林楷是主角，正脸，其他孩子是配角。 一开始所有家长都在关注孩子们的成绩，研究每一科的试卷，然后就被那幅画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幅画无一家不珍惜万分，纷纷送去京里手艺最好的装裱铺子“续卷堂”装裱。 结果，那一阵子，“续卷堂”收到了不同府邸送来的，同一个人画作的，不同视角的，同一个场景的十多幅画，这样的场面还是他们开店几十年来第一次。 据说还惊动了店铺的老东家，那位退居二线，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太爷，颤巍巍的来到铺子，看着那十几幅画，一看就是一下午，茶都没喝。 老爷子连连称奇，一是没见过那样的画法，二是没见过考虑如此周到的群像画。 待想探究一下是何等高人所作时，发现落款是“葫芦园”，便明白了，是大名鼎鼎，为军属作画的那位武安侯府老夫人。 时间一晃，进了冬月，一场夜雪，将整个雍京城装点成琉璃世界，也迎来了北梁学子团。 晨光初绽，积雪未扫，国子监朱红的大门与素白飞檐，在清冽空气中更显庄严肃穆。 然而，这份清晨的静谧，很快被一阵稚嫩童音打破。 一群约莫十七八个孩童，大多在三到七岁之间，最大的那个，是个十一二岁的姑娘，虽然穿着学童的服饰，但她全程都在照顾其他孩子，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有耐心，一看便是个家教好的大家闺秀。 武世骁死活不来，他是被这里撵出去的，没面子，再说这里他熟的很，有啥好逛的？还有那个什么文会，辩什么经论什么道，他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有这工夫，还不如讨好他师父，让师父多教他两招真本事呢！ 武安侯府老夫人亲自带队，这群孩童努力挺直小身板，迈着努力要整齐的步伐，踏进了这大雍朝的最高学府。 他们甫一出现，便如一群误入水墨画卷的彩色小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早起洒扫的仆役、匆匆走过的博士、乃至远处阁楼上凭窗眺望的学子，都纷纷朝这面看过来。 孩子们着装统一，身穿便于活动、改良过的“校服”。 上身是靛青色交领右衽窄袖棉袍，外罩一件镶着白色兔毛滚边的藏青色素面比甲，既保暖又精神；下身是同色棉裤，脚蹬厚实的小棉靴。 最惹眼的是他们的装备： 头上都戴着用雪白兔毛缝制的耳包，毛茸茸的护着小耳朵，衬得小脸越发粉嫩，憨态可掬，招人喜欢得紧。 脖子上围着用毛线编织的五彩围巾，在靛青衣衫映衬下，鲜艳活泼，像围了一圈彩虹。 手上是同样五彩斑斓的毛线手套，五指分开，方便活动。 每个孩子背后，都背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靛蓝色粗布双肩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都装了什么宝贝。 队伍里，有两个孩子脸上还兜着一块多层的、边缘有细绳挂在耳后的素白棉纱，覆住了口鼻。 引路的国子监司业好奇询问，齐麟解释道，这叫“口罩”，因这两个孩子前两日略感风寒，虽已无大碍，但为了防止病气过给旁人，故以此遮掩。 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黑眸的男孩，正是林楷。 几日前，幼儿园便通知各家家长，说明今日行走课堂的安排。 国子监有认识林楷的表兄，那日，朝廷的几个重要官员也会在场，那几个官员里可能也有见过林楷的。 皇帝担心他暴露身份，踌躇着是否让他参加，正思量间，林楷自己想到了两全的法子。 幼儿园入冬后，总有同窗会染上风寒，武老夫人便命人做了口罩，让生病的同窗戴上，这样就不会过了病气。 林楷就装了两天病，得了戴口罩的特殊待遇，这样他行走在国子监里，就不会担心有人认出他了。 第132章 国子监文会 今日，正是北梁学子与国子监举办文会的日子。 齐麟早与祭酒、司业沟通妥当，特意选了文会开始前一个时辰，带孩子们来参观一下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周的博士，年约五旬，性情温和。 初见这群打扮整齐又奇特的幼童，周博士先是讶异，随即眼中便漾满了笑意。 他放慢脚步，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介绍着“辟雍”泮池的典故、彝伦堂的规制、藏书楼的浩瀚…… 孩子们听得极认真，遇到不懂的便小声发问，奶声奶气，问题却往往天真又切中要害。 “博士爷爷，为什么房子要修这么高的台阶呀？” “因为读书要步步高升呀！” “那我们现在走上来了，算高升了吗？” 逗得周博士忍俊不禁，越发喜欢这群灵气十足的小儿。 队伍沿着清扫出来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孩子们虽然对一切充满好奇，却牢记着“行走课堂”的规矩：不掉队，不喧哗，不随意触碰。 那份努力想表现得“像个大人”的认真劲儿，与身高形成一种奇特又无比可爱的反差萌，再配着他们暖绒绒的装扮，让沿途遇到的每一位国子监人员，都忍不住驻足微笑，目送他们走过。 行至一处廊庑拐角，正要往碑林去时，旁边一条岔路上，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国子监的监生。 他们大多十七八岁年纪，青衫纶巾，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陡然见到这一队奶呼呼的小娃娃闯入这庄重学府，都不由一愣。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队伍，猛地定住，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也顾不得同窗在场，一个箭步就窜到廊边，冲着队伍里一个脸蛋圆乎乎的小胖子拼命挥手，声音因激动都拔高了几分： “阿词！沈词！是我！是哥哥！你看哥哥！哥哥在这儿呢！” 这跳脱的举动，立刻引得他的同窗们侧目，也吸引了整个幼儿园队伍的目光。 被点名的沈词脚步一顿，小脸从五彩围巾里抬起来，看向廊下那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少年，正是他嫡亲的兄长、在国子监读书的沈家嫡长孙沈赋。 见弟弟看过来，沈赋更来劲了，得意地朝身边同窗显摆： “看！那就是我弟弟！武安侯府幼儿园的！厉害吧？瞧瞧这打扮，这精神头！” 同窗们善意哄笑，也好奇地打量着这群特别的孩子。 然而，被兄长当众点名的沈词，圆乎乎的小脸上非但没有露出骄傲或欢喜，反而迅速皱起了眉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他看了看前方停下脚步、回头望来的武祖母和周博士，又看了看周围同样停下脚步、好奇看过来的小伙伴们，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自家那不太稳重的兄长脸上。 只见小胖子沈词深吸一口气，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的童音听起来严肃、清晰、有分量，冲着廊下的兄长，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训”道： “兄长！我等正在上课，参观学府重地。尔等嬉笑喧哗，成何体统？速速退去，莫要扰了我等正事！” 童音脆亮，回荡在清晨寂静的廊庑间。 “……” 一片寂静。 沈赋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举着的手也忘了放下。 他的同窗们先是一愣，随即不知谁先“噗嗤”一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声，个个肩膀耸动，看向沈赋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周博士捻须微笑，看向齐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齐麟眼中也闪过笑意，却并不多言，只对孩子们温和道：“好了，沈词说得对，我们继续参观，莫要耽搁。沈词，和哥哥告辞，归队吧。” “是，武祖母。”孩子们齐声应道，队伍重新整肃，继续向前。 沈词小脸依旧板着，目不斜视地跟上队伍，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了他强作镇定下的那一丝羞窘，可能还在气恼自己被兄长丢人了。 廊下，沈赋在同伴们的笑声中，讪讪地放下手，摸了摸鼻子，望着弟弟莫名显得格外靠谱的小小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嗯，弟弟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这幼儿园，似乎，有点东西？不过，被自家弟弟当众训“成何体统”、“莫要扰正事”，这面子，今天算是丢大了。 文会设于国子监宽敞明亮的“明伦堂”内。 北梁学子使团与国子监遴选出的优秀学子分坐东西，中央主位是两国德高望重的鸿儒与朝廷派来观礼的官员。 气氛庄重，且隐隐带着较量前的紧绷。 而在东侧官员席位旁，一个不起眼却视角绝佳的角落，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特制的小板凳。 武安侯府幼儿园的孩子们，在齐麟和两位先生的陪同下，安静地坐在这里。 这个位置略高于平地，前方无任何遮挡，能将整个明伦堂中央的辩论高台，以及双方学子的神色动作尽收眼底，连他们压低的议论声也能隐约听见。 孩子们显然被教导过，知道这是非常严肃正式的场合，一个个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努力理解的认真。 五彩围巾和手套都已摘下，叠放在膝上的小背包里，露出统一的靛青“校服”，在一片深紫绯红的官袍与青衫方巾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楷和另一个真的患了风寒的齐可为依旧戴着素白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文会伊始，先是些礼仪性的互致颂词、切磋经义，虽引经据典，精彩纷呈，但于孩子们而言，过于深奥，他们似懂非懂，却依然努力听着。 直到辩论环节，气氛陡然升温。 辩题是：治国之道，礼为先，还是法为先？ 大雍以礼立国，重教化，自然强调“礼”为根本，防患于未然，使民有耻且格。 国子监的学子引《礼记》、孔子之言，阐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优越。 北梁使团中，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青年学子起身，他是北梁此次的辩才翘楚，复姓端木。 他先是对大雍的“礼治”传统表示了表面上的敬意，随即话锋一转，言辞愈发犀利： “……然则，礼者，繁文缛节，因人而异，因势而移。 士大夫之礼，非黔首所能悉知；庙堂之礼，非乡野所能尽循。 若治国仅恃虚无缥缈之‘礼’，而无铁律纲纪以划一，无明刑峻法以慑服，则奸猾者必钻营其隙，愚氓者不知所从。 贵国推崇礼治，然则地方豪强可曾因‘礼’而收敛？市井无赖可曾因‘礼’而向善？ 空谈礼义，而弛于法度，不过是为怠政、为特权张目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挑衅的对比： “反观我北梁，法者，编着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切皆有法可依，有例可循，不因贵贱而殊，不因亲疏而异。 如此，方能令行禁止，强弱不敢相欺，官民各安其分。 此方为实实在在的治国之道，强兵富民之基！岂是贵国那套上下尊卑、固步自封的‘礼’所能比拟？” “上下尊卑、固步自封”八字，他咬得极重。 这已不仅仅是学术观点的分歧，更是隐隐贬低大雍的治国根本，将其“礼治”污名化为维护特权、僵化落后的工具，同时抬高北梁“法治”的平等与高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大雍官员面色不虞，国子监学子群情激愤。 第133章 稚子一问 立刻有学子起身反驳，强调“礼”乃道德根基，能化民成俗，法乃不得已之补充，若无礼义之心，法亦为虚文。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激烈异常。 然而，北梁端木学子显然有备而来，他熟稔大雍经典，又能巧妙嫁接北梁法家思想，逻辑缜密，举例刁钻。 他不断追问： “若礼可治乱，何以贵国前朝有藩镇之祸？” “若礼能均贫富，何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贵国律例中‘八议’之条，岂非正是‘礼’下‘法’弛，贵贱有别之明证？” 这几个问题，恰好戳中了一些历史积弊和现实困境。 国子监学子们虽竭力辩驳，引“礼有损益”、“法不外乎人情”等道理，但在对方咄咄逼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诘问下，一时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难以给出令对方彻底哑口、也让己方完全信服的犀利反击。 明伦堂内的气氛，渐渐向着不利于大雍的方向倾斜。 几位观礼的老臣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就在端木学子又一次以“贵国士族享有诸多法外特权，此非‘礼’之弊乎？”诘问，而国子监一位学子正沉吟组织语言时。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困惑的、甚至有些奶声奶气的童音，突然从那个官员席旁的角落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和紧绷的气氛： “那个北梁的哥哥……” 声音不大，但因全场正屏息凝神，竟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台上的鸿儒、官员，以及辩论双方，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幼儿园的那个角落，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童缓缓站起身。 他生得五官周正，面对众人半点不惧，小小年纪，竟已透着几分被诗书浸润过的儒雅气度。 正是武世谦。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只是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那位气势正盛的北梁端木学子，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白、最“幼稚”的语言，问出了他心中盘旋许久的巨大疑惑： “你们北梁，王子要是犯了法，真的会和卖炊饼的老爷爷一样，被打板子吗？” “……”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针落可闻。 这问题，太幼稚了！太天真了！王子怎么可能真的和庶民同罪？ 哪个国家不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问题简直不值一驳，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在这特定的语境下，这“幼稚”的问题，却像一把最纯粹、最锋利的童心之剑，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对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宣传口号下，可能存在的虚伪与矛盾。 端木学子脸上的自信与锋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这显然违背常识和各国潜规则，更会立刻被大雍学子抓住把柄追问细节，徒惹笑柄。 说“不是”或“视情况而定”？那岂不是当场自打嘴巴，承认北梁所谓“法不阿贵”并非绝对，与他方才极力鼓吹的“不因贵贱而殊”完全矛盾？ 他之前所有构建的、关于北梁法治“绝对平等高效”的完美形象，在这一个天真的追问下，出现了致命的、难以自圆其说的裂缝。 他可以用复杂的逻辑应对学者，却无法用同样复杂的逻辑去回答一个孩子最简单直接的问题。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接着，更多的闷笑声在国子监学子席和大雍官员席中响起，那是一种带着释然、戏谑和扳回一城的快意笑声。 方才被对方犀利问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大雍学子，此刻眼睛一亮，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一位反应敏捷的国子监学子立刻起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朗声道： “这位小友问得好！ 正可见‘法’之践行，何其难也！理想之‘法’与现世之‘行’，往往有别。 我大雍坦诚‘礼’有不足，故辅之以‘法’，更重‘导之以德，齐之以礼’之教化根本，使民知耻向善，而非仅恃严刑峻法之威慑。 反观……呵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语塞的端木学子，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北梁使团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端木学子面红耳赤，在同伴的示意下，勉强说了句“稚子无知，此问不当在此论”，便匆匆坐下，气势已泄。 一场眼看要落入下风的辩论，竟因一个幼儿园孩子天真幼稚的提问，瞬间扭转了局势，让大雍这边重新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和道德高地。 角落里的齐麟，看着武世谦懵懂地坐下，状似还没完全明白自己一句话的威力，接受着周围同窗投来的崇拜的小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撞上齐麟的视线，欢喜的朝她腼腆一笑，又调皮的眨了一下眼。 有时候，最复杂的困局，反而需要最单纯直白的目光去打破。 孩子们不懂那些高深的义理和机锋，但他们懂得问最根本的“真假”与“是否”。 这份未经世俗污染的直觉与勇气，或许正是那些深陷辞藻与逻辑迷宫的成年人，所逐渐遗失的最宝贵的东西。 辩论在武世谦那一问之后，大雍学子重新稳住了阵脚，双方又就“仁政”与“法治”、“王道”与“霸道”、“华夷之辨”与“天下大同”等议题接连交锋，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仁政”一题。 北梁学子强调“法行则国治，刑措则民安”，认为大雍过于依赖德化，遇豪强巨猾则力有不逮； 国子监学子则力陈“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认为北梁严刑峻法，失却教化之本，易使民免而无耻。 双方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王道霸道”之争。 北梁借春秋故事，暗讽大雍有时过于宽仁，有“宋襄之仁”的迂阔； 大雍则反讥北梁“恃力者霸”，虽可强于一时，然“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非长治久安之道。 至于“华夷之辨”，更是敏感。 北梁学子提出“圣人立教，有教无类”，文化先进与否方为文明尺度，暗指大雍以中原自居、视四裔为蛮夷的心态过于保守。 大雍学子则坚守“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强调礼乐文明的核心地位与华夷大防。 辩论至此，已隐隐有火药味。 第134章 斗乐 就在这略显紧绷、双方都竭力想从对方论述中找出破绽、给予决定性一击的关头。 北梁使团那位领队的鸿儒，再次起身，脸上笑容温和，仿佛要弥合争议，向大雍官员及诸位鸿儒拱手道： “诸公，方才义理之辩，字字珠玑，令老夫与门下学子受益匪浅，足见贵国经学之深湛，思辨之精微。 然，文华之盛，不止于庙堂经义、口舌机锋，更在于礼乐教化，润物无声。 贵国素称‘礼乐之邦’，乐以和心，礼以节人，化民成俗，莫善于乐。 久闻大雍雅乐，冠绝宇内，宫商角徵羽间，自有天地正气、盛世元音。 恰巧，我北梁近年偶得古谱，推陈出新，谱就一曲《北疆朔风吟》，虽不敢与贵国雅乐媲美，却也融入我北地风骨。 不知今日，可否献丑一曲，以助雅兴，兼请贵国诸公雅正，也让这文会，多几分‘乐’的灵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明。 激烈的义理辩论暂难彻底压倒对方，北梁这是要转换战场，在“乐”上寻求突破，展示其并非只知骑射的蛮邦，亦有高雅的文化追求与艺术造诣。 若大雍在“乐”上应对不当，哪怕义理辩论不输，整体气势上也可能被压过一头。 礼部尚书沈确与几位大儒交换了一下眼色，皆知此请难却，且关乎国体。 沈确拱手还礼：“贵国既有雅音，自当同赏。请。” 北梁学子中，立刻走出数人，乐器并非中原常见的琴瑟箫笛，而是胡笳、阮咸、羯鼓等，组合独特，带着鲜明的北地风情。 乐声起，果然气势雄浑，苍凉激越，描绘出朔风卷地、草枯鹰疾、铁马冰河的北疆景象。 胡笳之声时而高亢如鹰唳长空，时而呜咽如戍卒夜泣，情感复杂而浓烈，演奏技艺亦十分精湛。 曲中段甚至模仿了万马奔腾与风雪呼啸之声，令人身临其境。 一曲终了，余音在明伦堂前庭回荡，那味道里是北地特有的粗犷与震撼。 不少大雍官员与学子微微颔首，承认此曲气象不俗，技法新颖。 那北梁鸿儒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谦和，目光却扫过大雍众人： “陋曲粗制，聊表北地风光与鄙国军民赤忱，让诸公见笑了。 久闻大雍礼乐，渊深似海，雅正平和。 值此嘉会，不知可否有幸，聆听一曲贵国正声雅音，让我等边鄙之人，亦能沐中正和平之化？” 这便是在“将军”了。 大雍若以寻常宫廷宴乐或流行乐曲应对，即便不输，也难显特别，更可能被对方暗指为“流于俗套”或“不敢以正声相对”。 现场一时有些安静，国子监精通音律的博士、学子们低声快速商议，然仓促间要拿出一首在气势、意境、格调上都能匹配乃至超越《北疆朔风吟》，又需彰显大雍文化正统一面的曲子，并非易事。 直接搬出祭祀、朝会的大雅之乐，场合似乎不尽相合，且略显呆板。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时刻，小板凳方阵中，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楷，轻轻举起了手。 他直接转向了正与国子监祭酒低声商议的礼部尚书沈确方向。 沈确正感棘手，忽见孙子所在的幼儿园队伍里，那个颇为沉静、戴着口罩的孩子举手，心中微讶。 在视线落到那群孩子的一瞬间，沈确忽然想起了考察武安侯府幼儿园时，听到他们合唱过一首《问月》，甚是提气。 他看向林楷，这孩子可能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齐麟亦看到了林楷的举动，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林楷的意图，示意他可以说话。 林楷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声音透过棉纱，带着孩童的稚气：“武祖母，他们要斗‘乐’，对吗？我们可以唱《问月》。” 齐麟轻轻点头，给了林楷一个赞赏的眼神，站起身，向沈确及诸位主宾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和： “沈尚书，诸位大人。 北梁贵客新曲，苍茫壮阔，别具一格，令人感佩。 我大雍礼乐教化，博大精深，既在庙堂钟吕，亦在闾巷弦歌，更在蒙童口中。 老身于家中设一葫芦园，导引蒙稚，亦习音律，冀以雅正之声，养其温和之性。 园中孩童，习得一曲《问月》，词虽浅近质朴，其心至诚，其韵清远，或可略表我大雍文华中，那份对光明之向往、对寰宇之好奇、对传承之期许。 若蒙不弃，可否允这些孩童，以此童声，酬答北梁贵客雅奏，亦为我大雍礼乐传承，添一稚子清音？” 让一群几岁的孩童，在此等场合献唱？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再次聚焦那排小板凳。 只见孩子们虽然因成为焦点而有些紧张，小脸绷紧，却并无慌乱之色，坐姿依旧端正，尤其刚才举手的男孩，眼神沉静，竟隐隐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确根本不用权衡，这正是他刚才所想，没有丝毫犹豫，便朗声道： “善！童声清越，正可涤荡尘氛，彰显我朝礼乐及童蒙之功。便请葫芦园小友，一展歌喉。” 孩子们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背，排队走下来，站在刚才的辩论台上。 齐麟并未多言，径直走向北梁学子刚收起乐器的地方，指了指一面小鼓，又对那持骨铃的学子微微颔首。 “借鼓一用，铃也借过。” 北梁学子虽诧异，却不敢怠慢，连忙奉上。 一面音色清越的小羯鼓，一对骨头上系着铜铃的骨铃。 “玉臣。”齐麟沉声唤小孙女，声音里带着支撑一切的力量。 队伍最前端，那个从不开口说话的三岁小丫头，闻声猛地抬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她没有丝毫迟疑，小手直接探出，稳稳接过了那对有些沉手的骨铃。 齐麟转身，将鼓槌递给林楷，朝他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此番举动，尚未开唱，北梁便已落了下风。 一帮小娃娃，借用北梁的乐器，就敢直接上手演奏，这般底气，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撑起来的。 一个娃娃，能有多深的乐道？ 第135章 再次问月 咚——！ 林楷的鼓槌砸下，一声仿佛与心脏共震的鼓点，撕裂了明伦堂短暂的寂静，如战鼓初擂，一下就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几乎在鼓声落下的一刹那，武玉臣手中的骨铃应声而摇！ 铃——铛铛铛——！ 铃声不是辅助，而是与鼓声形成了奇妙的二重奏！清脆、急促、带着原始野性的金属撞击声，与沉厚的鼓点交织缠绕，如同万马奔腾的前奏，又似星河倒悬的轰鸣！ 在这令人热血贲张的激昂节奏中，林楷第一个开口，童声不再只是清澈，还饱函了金石之音的铿锵与不屈！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不再是轻柔的疑问，而是如利剑出鞘般的诘问！紧接着，所有孩子齐声应和，那已不是简单的合唱，而是怒涛般的声浪！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有时瘦来，有时胖——！” 歌词在激昂的鼓点、急促的铃声和孩子们全情投入、近乎呐喊的演唱中，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力。 他们不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用声音战斗！ 脚下的跺地声，不再是整齐的“嗒、嗒”，而是沉重、有力、如同千军万马行进的轰响！ “咚——咚！咚咚咚！” 每一步都踏在听众的心跳上！ 孩子们用全身的骨头在撞着拍子！肩膀随着鼓点左右震颤，那不是舞蹈，是战阵上的抖擞！ “玉盘，玉盘——你可曾装过喜时糖——！” “玉盘，玉盘——你可曾见过别时泪长淌——！” “玉盘，玉盘——你可曾听过百年故事千年唱——！” “长诗逾万行——！” 歌声层层递进，气势如虹！ 孩子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裹挟着赤子的热血、少年的锐气、战士的决绝，向着天空，向着四周，汹涌冲击！ “月亮，月亮——那孩子正抬头凝望——” “请仙鹤来访——直驾九天上——！” 当唱到“直驾九天上”时，孩子们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充满了冲破云霄的豪情！ 所有的小手臂齐刷刷向上挥舞，指向苍穹！那姿态，哪里是仰望月亮，分明是要手摘星辰，脚踏凌霄！ 接下来的段落，关于太白、金乌、嫦娥、大圣的诘问，在激昂的节奏和孩子们燃烧般的演绎下，不再是神话传说，而是对天地万物的挑战与征服的渴望！ “漫漫，漫漫，漫漫，向星汉——” 三次“漫漫”，一次比一次高亢，一次比一次辽远，仿佛一艘无畏的船，正冲破一切引力，驶向未知的浩瀚！ 齐麟看见，前排的沈词小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江小鱼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泪被甩飞在风里；武义臣嘴张得最大，吼的声音最响；连最小的几个，都在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句“漫漫， 漫漫，漫漫，向星汉”吼得地动山摇！ 最终，乐曲在雷霆万钧的气势中进入尾声。 “月亮，月亮，太极长——月光月光，浩茫茫——” “月亮，月亮——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最后一句“带他回故乡”，被孩子们唱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胜利的荣光与归来的骄傲！ 林楷的鼓槌在鼓面上一记重击后戛然而止，武玉臣的铃声也在最高点猛然收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明伦堂前，落针可闻。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方才演奏《北疆朔风吟》的那几个北梁学子，哪还有傲气与得瑟，他们张着嘴，像一群被雷劈傻的乌鸦，死死盯着台上那群幼童。 他们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那首《朔风吟》呢？ 那首苍凉、雄浑、诉说着北地铁骑与乡愁的上乘之作呢？ 在这一刻，它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废纸。 那是用成年人的技巧堆砌的“表演”，而眼前，是一群幼兽对着苍天露出的第一口乳牙。 没有“乐”，只有“气”。 一股从大雍的泥土里、从最天真的童谣中、硬生生炸出来的、敢问天、敢追月、敢向星汉探究竟的——少年血气！ 北梁鸿儒脸上的矜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碎裂，自己的手在抖。 他忽然明白，大雍不怕北梁的铁骑。 他们刚才听到的，是三百年后，依然会有人站在废墟上，对着月亮吼这一首歌的魂。 乐之一道，输了，输的彻底，心服口服。 他率先缓缓抚掌，长叹一声： “此曲，此声，老夫今日方知，何为‘思无邪’。 童声纯粹，词意清新，更见赤子向往光明、探索未知之心。 大雍文脉，果然深厚绵长，能化入童蒙，泽被未来。 老夫，受教了。” 他这一声“受教”，姿态放得颇低，却是由衷而发。 轰——！！！ 一股猛烈且持久的声浪，从大雍官员、国子监学子的席位轰然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掌声，那是气血翻腾、心神激荡到极致后，从喉咙里、从胸腔中迸发出来的呐喊、喝彩、甚至带了点哽咽的咆啸！ 一位素来以端方持重着称的老臣，此刻竟“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大掌用力拍在旁边的礼部尚书肩上。 沈确被拍的趔趄，连躲两下都没躲过。 那老臣脸色涨红，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双臂张开，向着台上那群仍保持着昂然姿态的孩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壮哉！此乃我大雍少年之音！此乃我华夏魂魄之啸！” 他身边的礼部尚书沈确，纵然是第二次听，也难掩激动，此刻不住地点头，嘴里回应他的老同僚： “听到了，老夫听到了！这才是‘天行健’！这才是‘自强不息’！在稚子口中，听到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彻底疯了。 他们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纷纷从席位上跳了起来，有的挥舞着手中的书卷，有的扯下了头上的纶巾，更多的则是拼命拍掌，把手心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前排的几个年轻博士，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136章 抢孩子 “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那鼓点！那跺地声！那是我大雍的脊梁在响！”一位国子监学子双目赤红，嘶声呐喊。 “先前北梁那曲，是哀兵，是守成！而我大雍此曲，是锐士，是开拓！高下立判！云泥之别！他们输的真真切切。” 有学子对比试的结果做了总结，引得周围一片轰然应和。 连那些平日里最是古板、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老学究、老博士，此刻也全然失了方寸。 一位白发苍苍的经学博士，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台上，对身旁的同僚激动道： “看见了吗？乐教之功，化入骨髓矣！非是死记硬背，非是寻章摘句，是这股气！是这股神！武老夫人，真乃教化之圣手！” “何止圣手！是点金！是铸魂！”旁边另一位博士接口。 整个大雍的席位，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彻底炸开了锅。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曲的胜利，那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喷薄，一种民族精神在稚嫩载体上焕发的、令人战栗的璀璨光芒。 相比之下，北梁使团那边的沉默与些许失魂落魄，更反衬出大雍这边如火如荼的激动与自豪。 先前《朔风吟》带来的那点压迫与比较之心，早已在《问月》的壮阔与少年意气面前，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台上，孩子们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互相看着，露出羞涩又开心的笑容，更多的是一种为国争光的荣誉感，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齐麟看着意气风发的孩子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中全是欣慰与骄傲。 莫名的，双眼蒙上雾气，看什么都不清楚，还不敢眨眼睛，怕雾气凝成水再掉下来。 她默默往后退了退，这一刻的激动，属于这首歌，属于这些孩子，更属于华夏血脉中，那从未冷却的、向往光明、敢于发问、并誓要“揽星辰”、“向星汉”的磅礴魂灵。 这，才是好孩子！这，才是大雍的未来！ 一首幼儿园的儿歌，在这些纯真心灵的演绎下，竟成了今日文会上最动人的音符，为大雍的“礼乐之邦”，作了最鲜活、最有力的注解。 沈词是被他哥冲上台抱下来的，边往台下走边显摆：“这是我弟，我亲弟，我小弟沈词！” 礼部尚书老脸一红，这大孙子也太不稳重了，他以为会招来老同僚们的笑话，结果却收到了一道道羡慕的眼神，顿时挺了挺老腰，傲娇的“训”了句： “沈赋，你都多大了，还如此毛躁，不像话，让各位见笑了。” 一见沈赋的操作，文开的哥哥，齐可为的哥哥，秦时钺的哥哥，盘济安的亲哥、堂哥，全都涌上了台，抱起自家弟弟，有样学样的喊着： “这是我弟！” “我家小弟！” 盘家虽是商户，也是有途径入国子监的，盘家不但将家中子弟送了来，还一送就是两个。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学子亦分三六九等： 有勋贵世袭的荫监，有郡县优选的贡监，有赴考蛰伏的举监，更有纳银捐纳的例监。 说白了，有才者可入，有权者可入，只要家底殷实，花钱亦可跻身其中。 盘济安被亲哥抱走了，堂哥没孩子抱了，转身瞧见表妹武兰臣，抱起就走。 打赢一场胜仗的学子们，此刻浑身的热血正往头上涌，无处发泄激动的心情，不知是谁带头，冲上台，抱起幼儿园的孩子，在怀里举得高高的，哇哇大喊，状似疯狂。 孩子们都懵了，这啥情况，咋就被哄抢了，国子监的学子们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鬼上身了？好吓人！ 那疯魔的样子，好像抱住了幼儿园的孩子，那份骄傲，那份得意，他就能真真实实的分到手似的。 有学子想去抱武书臣，武书臣吓的急往后退了两步，那学子定睛一看，哎呦，是个半大姑娘，造次了，挠挠头，行了一礼，转身去和同窗抢小孩子了。 武书臣被吓的不轻，四下张望，见祖母在辩论台的一边接她，伸出手求救。 祖母引着她溜边走下台，站在一个角落里，免得被人冲撞，然后，瞪大眼睛，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 林楷被一个学子扛在了肩上，兴奋的一蹦又一蹦的，林楷都怕他把自己摔了，赶紧抓住他的发髻，那学子疼的龇牙咧嘴也不把他放下。 林楷眼睛四下乱转，在寻找他的暗卫，能不能把他整下去？他不想骑在这个学子肩上颠屁股啊！ 齐麟不知道国子监和北梁学子团是如何互相吹捧，为这场文会收尾的，她只知道，她和她带的护卫、嬷嬷是如何费劲巴拉从学子们手里把孩子抢回来的。 这都什么事啊？！就是旁观个辩论会，最后怎么就变成体力活了？ 这帮年轻人啊，情绪真是一点就着，身上的血本就滚烫，但凡有个火星，便能点燃那腔热血，烧的沸腾。 文会上的风波与幼儿园孩子们的“惊世”表现，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在第一时间呈报到了御前。 详细听完了整个过程，皇帝在御书房激动了许久，高兴的哈哈大笑，对常忠吩咐道： “传朕口谕，武安侯府葫芦园众学童，今日于国子监文会，彰童蒙之智，扬大雍之华，进退有度，歌咏壮怀，朕心甚慰。 赐每人松花石小砚一方，以资嘉奖，望尔等勤学不辍，永葆赤子之心。” 口谕连同十八方质地细腻、雕工精美的松花石小砚，很快便送到了武安侯府“葫芦园”。 孩子们闻讯，自然是欢喜雀跃，兴奋得几乎要炸开锅。 这可是皇帝陛下亲口表扬，还赏了东西！那砚台在他们眼中，已不仅仅是文房用具，更是无上的荣耀勋章！ 一个个小胸脯挺得老高，下巴扬得恨不得戳到天上去，走起路来都带着风，互相炫耀比较着各自的砚台。 话语间满是“陛下都夸我们了”、“我们给大雍争光了”、“我们是功臣”之类的言辞，那股子骄傲自得、飘飘然的劲头，简直要冲破屋顶。 齐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孩子们取得成绩，获得认可，高兴是应该的。 但这股因外界过度赞誉，尤其是来自最高统治者的赞誉，急剧膨胀的骄傲自满情绪，若不加引导，任其蔓延，只怕于他们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利。 很容易让他们迷失在虚幻的荣耀里，变得眼高于顶，受不得挫折，忘了脚踏实地，甚至滋生攀比骄纵之心。 齐麟有点担心。 很快，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 第137章 集体闯祸 冬日的雍京，寒风凛冽，护城河宽阔的水面早已封冻，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雪，与青灰城墙遥遥相映，天地间一片清冷萧瑟，四下寂寥无声。 这平日里戒备森严，往来之人皆是步履匆匆，气氛肃穆，今日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正是本该在武安侯府“葫芦园”午休的孩子们。 自那日国子监文会得了陛下亲口嘉奖和御赐砚台后，孩子们着实风光了好一阵。 家里长辈、来访亲友，乃至街头巷尾的议论，无不将他们夸上了天，什么“神童”、“大雍未来”、“给祖宗长脸”…… 听得多了，竟生出一股飘飘然之感，一个个自觉已是“了不得的人物”，是家族里“极有出息”的孩子、甚至是“有特殊贡献”的有功之臣。 仿佛平日里那些“不许单独外出”、“注意安全”的规矩，对“立了功”的他们，也该松一松了。 这日午膳后，本该是安静的午憩时间，孩子们躺在宿舍的小床上，一个个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武佑臣压低声音提议：“我听说，外面河面都冻冰了，咱们偷偷溜出去滑冰吧？可好玩了，嗖一下能滑出老远！” 沈词小胖墩，兴奋的一下跳起来：“好耶，好耶，咱们玩去！” 武世谦有些犹豫：“这，没禀过母亲，私自出去，怕是不妥。” “禀了肯定不让去！”武佐臣立刻把话接过来，小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祖母肯定说危险，不答应。咱们现在可是‘有功之臣’，出去玩玩怎么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武正臣皱着眉头，小声提醒：“我听爹说过，护城河的水是活的，冰面看着厚，底下可能没冻实，万一踩破了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百里观山附和道：“正哥说得对，冰面不知冻得多厚，万一不结实，掉下去可危险了。” “没事，没事，咱们玩去！”沈词异常活跃，平日里最爱睡觉的他，此刻完全没了睡意 。 “怕什么！”秦时钺挥舞着小胳膊，“咱们不是会凫水吗？掉下去也能游上来！再说了，咱们都是小孩，轻，在上面玩一会儿肯定没事。”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大多数人。 想象着在广阔冰面上自由飞驰的快感，加上那份“偷偷干大事”的刺激，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我们已经很厉害”的膨胀心态，孩子们的心都痒了起来。 连最初犹豫的武世谦，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林楷躺在小床上，听着同窗们的议论，心跳有点快。 偷偷溜出去玩冰？ 这绝对是坏事，不合规矩。可他心里，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和好奇。 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自由”，从未体验过和一群伙伴瞒着大人、偷偷去“冒险”的刺激。 这种“同谋”的隐秘快乐，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抿着嘴，没吱声，但默默坐起身，开始穿外衣，用行动表示了赞同。 “我不去。”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是被小子们拽过来，共谋大计的武书臣。 她小脸严肃，“祖母和母亲都说过，不许私自去水边，更别说冰面。这很危险，你们也别去。” “大姐姐，你就别扫兴了！”武佑臣不满道，“咱们这么多人，互相照应，能有什么事？你就是胆子小！” “就是，书臣你不去就算了，可别告状啊！”其他人也纷纷说道。 武书臣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咬了咬嘴唇：“我当然不会告状。但你们真的要小心。” 她终究没忍心说出更重的话，只是担忧地看着他们。 计划就此定下。 孩子们利用对侯府地形的熟悉，避开巡逻的护卫，又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侧门的小厮，鱼贯溜了出去，直奔护城河。 到了河边，开阔的冰面覆盖着新雪，平整如烫熨好的床单，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呼啸。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踏上冰面，发现似乎能撑住人，那点紧张立刻被巨大的新奇和兴奋淹没。 他们尖叫着，大笑着，在冰面上奔跑、打滑、甚至尝试着做出蹩脚的滑行动作，互相追逐打闹，抓起雪团乱扔，玩得忘乎所以，将什么危险、规矩全然抛到了脑后。 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冰面的真实情况。 有些地方冻得确实厚实，但有些地方，或因水流、或因暗涡，冰层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固，只是被松软的雪层虚掩着，下面就是致命的陷阱。 孩子们欢快的脚步和玩闹的震动，正在不知不觉地考验着冰层的极限。 而此刻的武安侯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下午的上课时间已到，齐麟在教室等了又等，却不见一个孩子来。 起初以为是集体午睡过了头，便让夏妈妈去寝舍查看。 夏妈妈是跑着回来的，脸都白了：“老夫人，寝舍里一个人都没有！被褥都是乱的，像是起来后没整理，人就不见了！” 齐麟心头一紧，立刻亲自带人将孩子们常去的几个地方，小校场、暖阁、暖棚、甚至马厩都搜了个遍，皆无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最后，她在武书臣的院子找到了正在练琵琶的大孙女。 “书臣！”齐麟急步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葫芦园的孩子，都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武书臣抱着琵琶的手一抖，半晌，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祖母，我，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不能背叛同窗。您，您别问了。” 看着孙女这副模样，齐麟的心直往下沉。 能让武书臣宁可顶着她的怒火也要隐瞒的，绝不会是小事！孩子们集体失踪，必有危险！ “小刕！” 一道黑影鬼魅般从阴影里闪现出来。 “孩子们去哪儿了？” 小刕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快速： “回老夫人，小主子们，半个时辰前，从侧门溜出府，往护城河方向去了。 刀八等人一直暗中跟随，见他们在冰面上玩耍，暂未近前惊扰，但冰面情况不明，恐有危险，正欲回禀……” “护城河！” 这是雍京城，不是北方极寒之地，冬月里，那河面的冰勉强能冻两三指宽，根本不是能上去玩耍的厚度。 齐麟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138章 竹笋炒肉 齐麟几乎能想象出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在薄冰上嬉闹的场景，冷汗不知不觉湿透了里衣。 “快！备车！多带人！带上绳子、竹杆、棉被！快！” 齐麟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往外冲，夏妈妈连忙跟上，整个侯府顿时鸡飞狗跳。 几辆马车在寒风中疾驰，齐麟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赶到护城河边时，远远便看到那群熊孩子在空旷的冰面上撒欢，笑声隐约可闻。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命令马车加速靠近，一边推开车窗，用尽全力，朝着冰面怒声一吼： “都给我滚回来！劳资蜀道山！” 正玩得忘我的熊孩子，猛然听到祖母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回头一看，就见祖母带着一大群护卫，凶神恶煞般狂奔而来，顿时都慌了，下意识就想逃。 “是祖母！” “快逃！” “分开跑！” 嚯的一下，孩子们炸了窝，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只想离那声音远一点，完全忘了脚下是冰面。 “别跑！站在原地别动！”齐麟在车上看得心惊肉跳，万分后悔喊那一嗓子。 然而已经晚了。 “咔嚓——噗通！” “啊——救命！” 破了音的呼救声、令人揪心的冰层断裂声和落水声，还有熊孩子们吓破胆的惊叫声，层层声音裹在一起，听得人后背发凉！ 只见跑得最急的武义臣和另一个离岸稍远的小胖子沈词，惊慌中用力过猛，一脚踏在薄弱之处，冰面应声破裂，两人齐齐掉进了护城河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扑腾，却因棉衣浸水沉重，加上惊吓，只能勉强露出头脸。 “我操！”岸上赶来的侯府护卫们吓得汗毛直立。 “救人！快救人！”齐麟腿都软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早已甩掉笨重的外衣，拿着绳索、长杆，毫不犹豫地冲向冰面。 有人趴在冰缘，将长杆奋力递向落水者；有人腰系绳索，试探着从较厚实的冰面小心翼翼靠近；更有身手矫健者，直接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奋力游向挣扎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万幸救援及时，沈词和武义臣很快被捞了上来，两人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被护卫用棉被紧紧裹住，卷成卷扛回岸边。 其他吓傻了的孩子们，也被护卫们或夹或抱，强行带离了冰面，一个个老老实等着被抓，谁都也不敢再跑一步，三个小姑娘还有王十二已经吓哭了。 齐麟看着眼前这混乱惊险的一幕，看着被捞上来、小脸惨白、惊魂未定的两个落汤鸡，再看看那群同样狼狈、一脸恐惧的熊孩子们，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浑身发冷，后怕的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她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挥了挥手。 护卫们会意，齐齐冲上去，将这群闯下大祸、捡回一条小命的熊孩子，一个不落，全部塞进马车里，在一片哭嚎中，飞快地驶回了武安侯府。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此刻听在车内孩子们耳中，不亚于催命的鼓点。 齐麟端坐在马车里，面沉如水，嘴唇紧抿，一路上未发一言。 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齐麟率先跳下车，脚步不停，一连串命令砸出来，又快又急： “老夏！去安排府里所有大灶，全部开火，烧热水！让所有孩子，还有今日下水的护卫，立刻泡澡驱寒，一个不落！” “去请府医！掉下水的那两个，仔细诊脉，该灌药的灌药，该扎针的扎针！没掉下水的，姜汤备足，必须看着他们喝下去！” “胡管家！今日所有参与救人的护卫、仆役，每人赏银十两，外加一套厚棉衣、一双新靴！下水的那几个，加倍！”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整个武安侯府瞬间动了起来。 孩子们被半扶半抱地弄下马车，一个个小脸煞白，嘴唇发青，身上还滴着水或沾着冰碴，狼狈不堪。 他们被迅速带去沐浴更衣，温暖的洗澡水浸泡下去，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但预感自己即将“大难临头”，那种恐惧生出的寒意，再温的水也驱不散。 他们知道要挨罚，但预料不到会是什么样的处罚。 落水的武义臣和沈词被灌了苦药汤，虽无大碍，但显然吓得不轻。 其他人也被盯着灌下了一大碗姜汤，辣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待所有孩子都换上了干燥暖和的衣物，头发也擦得半干，忙活完这些，孩子们进到教室时，已近黄昏，到了各家接孩子的时间。 教室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齐麟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脸色沉得能吓死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孩子们粗重不安的呼吸。 齐麟没说话，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耗子洞的熊孩子，最后，落在了站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的武书臣身上。 “武书臣。”齐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武书臣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眼圈早已红了。 “过来。” 武书臣咬着嘴唇，一步步挪到齐麟面前。 “伸出手。” 武书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不敢违抗，颤巍巍地伸出小手。 “啪！啪！啪！” 齐麟毫不留情，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武书臣的手心，三下，又快又狠。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武书臣疼得直抽气，泪如雨下，哽咽道：“知，知道，我没拦住他们，也没，没及时告诉祖母，呜！呜！” “明知有险，劝阻无效，知情不报，该不该打？” “呜——呜！该打的。”武书臣泣不成声。 “一边站着去！”齐麟扔下话，目光转向其他孩子。 孩子们小魂都吓飞了，尤其是武义臣和沈词小胖子，一看没去玩的武书臣都挨打了，他们两个掉河里的，那还不得往死里打！ 捂着屁股，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第139章 奇异的亲近感 齐麟不再废话，指了指地中间的长条凳，直接点名：“武义臣！” 武义臣身子一僵，慢吞吞地挪了出来，看了一眼祖母的脸色，没有丝毫求情的可能，慢吞吞的趴在长条凳上。 “知错吗？” 不待武义臣回话，齐麟手中的鸡毛掸子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武义臣的屁股上！ “啪！” 清脆响亮！武义臣猝不及防，疼得“嗷”一声跳了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知道要脸，硬生生把后面的痛呼憋了回去，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下，打你骄傲自满，心都飘上了天！唱了一首歌，为国争了点光，了不起了？” “啪！” “这一下，打你不分轻重，罔顾危险！会游泳就淹不死人了？ 你今天掉进那冰窟，多亏护卫就在边上，否则，水底辨不清方向，水面又全被冰封住，若是寻不到出路，转瞬便是死局！” “啪！” “这一下，打你遇事慌乱，带头逃窜，加剧危险！” 三下过后，武义臣的屁股火辣辣地疼，他咬着嘴唇，扒着长凳，哪还敢吭声。 “啪！啪！啪！……”结结实实挨了十下鸡毛掸子，惩罚才算结束。 “下一个，沈词。”齐麟的声音更冷。 沈词是最活跃的那个，又落了水，此刻吓得钻到书案底下，想躲过一劫，被夏妈妈无情的拎了出来。 “啪！啪！啪！啪！”齐麟下手不留情，“听说就你咋呼的最欢？落水的滋味好不好受？今日若不是护卫及时，你小命还在吗？！” 每问一句，就是一记抽。 沈词可忍不住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屁股疼，心里更怕，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接着是武正臣、百里观山、武佑臣、文开、盘济安…… 鸡毛掸子抽在屁股上的声音，混合着孩子们的嚎哭，在教室里响成一片。 谁都没能幸免，不偏不倚，一人挨十鸡毛掸子，打几个小姑娘的时候，下手轻些，打淘小子的时候，下手就重些，每个人的小屁股估计都要肿好几天。 轮到林楷时，他默默趴下，小脸绷得紧紧，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齐麟的鸡毛掸子落下时，没有丝毫留情，林楷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长凳，咬紧牙关，不肯哭出来。 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经过他的验证，用巴掌打屁股和用鸡毛掸子打屁股，疼痛的程度完全不一样！鸡毛掸子打的疼太多了呀！ 今日接孩子的场景格外不一样。 各家来接孩子的奴仆或家长，在府门外等来的，不是每日活蹦乱跳的那个娃，而是一瘸一拐的娃，眼眶还通红，可怜巴巴的捂着小屁股。 大一点如齐可为、百里观山，还要强撑着脸面，抿着嘴，忍着痛，尽量走得正常些，但那别扭的姿势和红肿的眼圈骗不了人。 小一点的就彻底不管了，一边走一边“哇哇”大哭，嘴里还含糊地喊着：“疼，祖母打屁屁……” “这，这是怎么了？”礼部尚书府来接沈词的沈词爹吓了一跳。 王十二的娘心疼得直抽气：“我的儿哎，这屁股……” 江家来接江小鱼的乳母更是差点掉下眼泪。 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明了原委，孩子们竟敢偷溜去护城河玩冰，还差点闹出人命之后，所有的心疼瞬间化为了后怕和震怒。 “该打！打得好！武老夫人打得对！”沈词爹第一个表态，甚至觉得打轻了，“这等无法无天、不知死活的事也敢做！回去定要再揍一顿！” “可不是！护城河那是玩的地方吗？这是捡回条命啊！多谢武老夫人管教！”王十二的娘也连连点头。 “打！该打！小小年纪就敢如此妄为，不管教还得了？”其他家来接人的也纷纷附和，没有一个觉得齐麟做法过分。 百里家的管事接到自家捂着屁股的两位少爷，回府后向百里老将军禀告了原委，百里老将军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关起门来，又打了哥俩一顿，美其名曰“加深记忆，永不再犯”。 秦指挥使今天亲自接儿子，但来得稍晚一些，他在府门口没接到孩子，心下疑惑，便进府来寻。 结果寻到葫芦园，就听见里面孩子嗷嗷叫的痛呼声，还有齐麟严厉的训诫声： “陛下的夸奖是让你们无法无天的吗？！” “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今天差点就写你们身上了！”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啊？！” 正要进门的秦戎，恰好赶上自家孩子挨抽，亲眼看见那鸡毛掸子结结实实落在秦时钺的屁股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当爹的听得一激灵，仿佛那鸡毛掸子抽在了自己身上。 齐麟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一眼门口，手里动作没停，只淡淡问了句：“有事？” 秦戎喉咙一滚，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儿子，那小子正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又看看齐麟那煞气未消的眼神和不容置喙的脸色，最终所有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连忙摆手，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甚至带着点讨好地回了句： “没，没事，您继续！” 然后，就在亲爹“爱莫能助”甚至“助纣为虐”的注视下，秦时钺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 秦时钺嚎得更惨了，一半是疼，一半是害臊，被亲爹看着挨揍，太丢人了！ 翌日。 早朝散后，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政务或闲事，踩着尚未化尽的残雪，慢悠悠向宫门外走去。 在这散朝的人流中，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凑到了一起，脚步略慢于旁人，形成了一个有些特别的“小团体”。 他们官职高低不一，所属衙门各异，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未必是同一派系，但此刻，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既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苦笑，以及一丝奇异的亲近感？ 仔细看去，正是家里有孩子在武安侯府幼儿园上学的几位。 “咳，”礼部尚书沈确清咳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打破了小团体间那略显古怪的沉默，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秦戎和百里老将军脸上多停了一瞬，“昨日，诸位府上，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含蓄，但在场的谁不明白指的什么？ 第140章 羡慕，嫉妒，酸 “哼！” 百里老将军是个暴脾气，嗓门也大，闻言立刻吹胡子瞪眼，引得不远处几个官员侧目，他倒不在意，兀自气哼哼道： “安好？安好个屁！ 老夫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昨日从武安侯府捂着屁股回来，老夫一问，差点没气炸了肺！ 护城河！他们也真敢！真是皮子紧了！ 老夫亲自动手，给那哥俩松了松皮！昨晚上趴着睡的，今早还哼唧呢！” 众人听着，都有些不落忍，百里老将军那手劲，想想都屁股疼。 难怪老将军今日看着中气格外足，怕是揍孙子揍得神清气爽了。 王举元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后怕和余怒： “犬子，昨日也是。 回家后，内子心疼，抱着他哭了半宿，我自己也后怕得半宿没合眼。 那护城河，唉！想想都心惊。 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该打！这次若非武老夫人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江文正眉头紧锁，想不通某件事一样，叹出一口浊气，幽幽开口： “哎！下官听闻此事时，腿都软了，小鱼那孩子，平日里胆小的紧，怎就敢去护城河玩冰？ 该打！武老夫人教训得对。 这等事，有一便可能有二，不狠狠教训一顿，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谁说不是呢。” 接话的是承恩伯，苦恼的样子像似在回忆昨日的情形，心有余悸。 “我家那皮猴，屁股肿得老高，上药时哭得震天响，他娘心疼得直唠叨，我，我硬着心肠又给了两下。” 礼部尚书沈确，捋着胡须，带着深思说道： “老夫昨日思量了一番。 孩子们此前，确是有些飘飘然了。 陛下的嘉奖，众人的赞誉，让他们失了分寸，忘了敬畏。 此次虽然凶险，但这顿打或许打得正是时候。 打疼了才能长记性，比我们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 武老夫人对这些孩子，真是爱之深，责之切，更是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敲响了警钟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秦戎，问：“秦指挥使昨日是亲眼见了的，老夫人当时可曾手软？” 秦戎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闷声道： “手软？！ 下官当时在门口，看着武老夫人的鸡毛掸子落下去的，抽得那叫一个结实！ 犬子嚎得嗓子都破音了。 老夫人边打边训，句句在理，下官虽心疼，但一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打得好。” 王举元小声道：“听说，连唯一没去的那位武大小姐，也因知情不报挨了手板？” 沈确点了点头，隐隐佩服着齐麟的铁腕手段，感慨道： “经此一事，倒也能看出，武老夫人对园中孩童，无论出身，一视同仁，管教严格，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将孩子送到她那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是啊，连秦戎都站在身边了，他家孩子都照打不误，这份魄力和公正，在京城高门里，可不多见。 孩子交给她，至少不用担心被惯坏，或者因出身受到不公对待。 “只是苦了孩子们这几日的坐卧了。”王举元苦笑着摇头。 “活该！疼几天，记一辈子！”百里老将军哼道，“总比哪天丢了小命强！” 几人正低声议论着，忽然感觉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位官员，几不可闻地一声冷哼，然后迅速转过头，加快脚步，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那一声“哼”里的意味，在场几人都听得明白，是羡慕，是嫉妒，或许还有点儿酸。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家孩子有福气能进葫芦园，还在文会上大出风头，得了陛下赏赐。 嫉妒什么？ 嫉妒此刻他们能因为“孩子同一学堂，犯了同一个错，挨了同一顿打”这种奇葩理由，自然而然地结成一个小圈子，分享着外人难以插嘴的有关子女教育的话题。 酸什么？ 酸他们家的孩子，哪怕因为胡闹挨了顿狠揍，似乎也比自家孩子更有出息一点。 至少，人家有胡闹的本事，也有为此承担后果的待遇，更有一个谁都不惯着，当着家长面打孩子的武老夫人在兜底管教。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底气。 几人不再多言，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又放缓了些，一同走出宫门的这段路，因为家中的孩子一起闯了祸，一同挨了揍，变得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朝堂公务，没有利益往来的，更为质朴，也更为牢固的关系——葫芦园家长联盟。 他们甚至约好了休沐日一起去武安侯府正式道个谢。 除了秦戎，其他几个家长还不知道，他们这个“葫芦园家长联盟”还有一个隐形成员——当今圣上。 昨晚，林楷挨了打后，回宫不敢和父皇母后说这事，嫌丢人，怕自己挨罚，更怕连累武老夫人受罚。 他表情控制的很好，但那屁股一碰凳子就自动弹起的反应，暴露了他的小秘密。 皇上让他说明情况，林楷不敢欺君，把事情是这么这么回事，又那么那么回事，讲了一遍。 皇上听的饶有兴趣，挑眉道：“一个没落，全打了？” “嗯。” 有明卫和暗卫双重保护，皇上倒不担心他们护不住林楷，毕竟冰窟和刺客的危险程度不一样，若是连皇子掉进冰窟都捞不起来，那他这皇上也别当了，不是他眼瞎，就是他无能，养了一群废物。 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必须让他好大儿吃点教训。 皇上故意提高声调，要找人理论的架势，严肃道：“武老夫人竟敢伤了皇家子嗣……” 林楷一听，这可不行，急了，打断他父皇没说出口的话，赶紧表态： “父皇，是儿臣做错了事，您该罚我，不关武老夫人的事，她用心管教了，不该罚她。 儿臣日后不会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还望父皇饶过儿臣这次。” 皇帝暗笑，这小子啥不懂，罢了，既然武老夫人都打过了，他就不打了。 不过，这沉不住气，又轻易暴露软肋的毛病，他得好好教教。 又下过一场雪后，京城的百姓发现，祈年塔后面那个山包上，有一伙人连着鼓捣两天，搭出了两条雪道，一条短一些，矮一些，另一条高一些，长一些。 路过的人都看不懂，纷纷猜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正是齐麟为了哄孩子们玩，让府里奴仆搭建的滑雪场。 第141章 驭雪如飞 堵不如疏。 齐麟想，既然孩子们惦记着玩冰雪，那不如领他们好好玩一次。 她让木匠阿福做了二十套单板滑雪板，还有二十个雪地爬犁，就像冰雪大世界坐大滑梯用的那种，完全坐进去，近乎半躺着的那种爬犁。 原计划在武安侯府园子里搭个雪道，一来长度不够，要想搭出坡度还挺费劲，二来，雪量不够，整个侯府的雪全堆一块都凑不够一个滑道用的。 在得知齐麟要找个宽敞的，有坡度的，周围能划拉很多积雪的地方，周彪提了个地方，就在祈年塔的后身，那有个小山包，周围全是空地，完全符合条件。 于是，在和相关衙门打过招呼后，武安侯府用了两天的时间搭出一长一短两个雪道。 这一日，各家收到幼儿园通知，说下午孩子们玩雪，让傍晚直接去祈年塔接孩子，还叮嘱家长要带上暖手炉，热水，厚披风。 各家孩子头天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惹的大人都好奇死了，打算明天提前去看个热闹。 午后，阳光正暖的时候，几辆马车在祈年塔广场停下，从马车上陆续下来一串大大小小的娃，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雀儿，他们穿着一样的棉袄，一样的厚毛靴子，连帽子，手套，围巾，都是一模一样的，齐齐整整的，看着就养眼。 最后一辆马车卸下来的东西，凑热闹的百姓就看不懂了，两摞翘边的矮箱子，这箱子也太矮了，最多一掌宽，能装个啥？仔细一看，上面还铺着棉垫子，难道是要坐人的？ 还有大中小三种规格的翘边长板子，板子上面还钉着两条牛皮带，也不知道是绑啥用的？ 很快，他们就看懂了，因为他们看见武老夫人踩着翘边板子，驭雪如飞。 前世，齐麟家就住在滑雪场附近，特意给此君报了单板滑雪班。 此君只上了两堂课，就说什么也不去了，整套课程就此搁置，白白荒废一整年。 等到第二年冬天，滑雪场来电话，说还剩十八节课时马上到期，问还要不要继续上课。 课时过期概不退费，白白折损银钱，以齐麟的性子，怎肯吃亏？ 闺女不愿学，她学！ 学滑雪的时候，齐麟已经四十了，筋骨虽不如少年柔韧，却胜在心性沉稳、悟性上乘。 勤练十八节课后，足以熟练驾驭单板，缓坡弯道随心转换，收刃滑行进退有度，踏雪而下身姿舒展从容，自有一番成熟的飒爽劲。 不过，那些炫酷的腾跃动作，过于危险，难度也大，她这老胳膊老腿还是不敢比划的。 武世骁看见他娘踏着单板驭雪而下，那潇洒的身姿，惊的他目瞪口呆，我滴老天奶，这又是阎王给的本事？ “娘！娘！你教教儿子，儿子想玩。”武世骁撂着蹶子去和齐麟撒娇。 齐麟并未让所有孩子都上滑板，小一点的孩子们在大坡上滑爬犁，随便玩，那玩意没啥危险，况且雪道两边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护卫守着。 只有稍大一些，六岁以上的才让绑上滑板，在小坡上听齐麟讲滑雪要领，这些孩子可比齐麟当年学的快多了，摔了几跤，滑了几趟就能熟练掌握，齐麟自叹不如。 武世骁已经觉得小坡无趣，换到大坡上了，学的快，滑的好，撒下一路没心没肺的哈哈哈。 雪后的冬日，天光晴好。 祈年塔后的山包上，人声鼎沸，笑语喧天，俨然成了雍京城冬日里最热闹的一角。 孩子们早已玩疯了。 大坡上，一个个爬犁呼啸而下，载着兴奋的尖叫和畅快的大笑，没用几息就冲到了坡底。 又见一个个小身影奋力拽着绳索，吭哧吭哧地将爬犁拖回坡顶，再急不可耐地坐上去，开始新一轮的俯冲。 忙活的小脸红扑扑，欢喜的眉眼弯弯。 另一条雪道上，几个大孩子，已经能踩着单板做出简单的转向和制动，虽然姿势还带着初学者的笨拙，时不时有人摔个屁股墩，引来同伴善意的哄笑，但那份驾驭冰雪、御风而下的新奇与刺激，让他们完全忘记了疼痛和寒冷，爬起身拍拍雪，又兴冲冲地往上爬。 就在这时，一个与武世骁年龄相仿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包，正是闻讯赶来的张得一。 自从武世骁救了他和弟妹之后，这俩人的走动就比以前多了，关系也更亲近了，他今天又逃课了，专门找武世骁玩。 结果，去了武安侯府，没找到人，问了才知道，全府的孩子都来祈年塔这玩了。 他一听祈年塔就有点发怵，但好奇和贪玩，很快盖过了他的那点忌讳。 到了地方，一眼就看到正在大坡上潇洒回转、留下一道漂亮弧线的武世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武世骁！世骁！等等我！这，这玩意儿也太带劲了！你咋玩的？教教我！我也要玩！” 张得一顾不上喘匀气，就朝着坡下的武世骁大喊。 武世骁刚刚滑到坡底，闻言停下，摘下滑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叫单板滑雪！我娘教的！厉害吧？” “厉害！太厉害了！” 张得一跑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武世骁手里的滑板，又看看坡上其他玩得正欢的孩子，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世骁，哥，我叫你哥，你最讲义气了！借我玩玩呗？就玩一会儿！求你了！” 武世骁被他磨得没办法，自己也想在“小弟”面前显摆一下，便大手一挥： “行！不过你得先去跟我娘说一声，让她教你基本要领，不然摔狠了我可不管！” “没问题！”张得一满口答应，屁颠屁颠地去找齐麟了。 齐麟见是他，也没拒绝，这孩子虽然有点纨绔习气，但本性不坏，上次祈年塔失火，他拼命护着弟妹，就这一点，他就坏不到哪去。 她简单教了他基本站姿、如何刹车、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又让一个护卫在旁边跟着，便由他去了。 张得一学得格外卖力，摔了也不喊疼，爬起来接着练。 第142章 我家祖母有点皮 很快，张得一也能歪歪扭扭地从小坡上滑下来，虽然姿势滑稽，但那份兴奋和成就感，让他彻底疯了，嗷嗷叫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往返，比谁都投入。 林楷看着那几个大的玩滑雪板，他是有些羡慕的，但武老夫人不许，说他们太小，滑雪又很危险，再过两年才许玩。 他也只能玩爬犁，但这也足够他开心好久，因为滑爬犁也一样好玩，飞一样的感觉，妙极了。 山坡下，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一开始只是附近好奇的居民，后来口口相传，连远处的人都赶来看热闹。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新奇有趣的玩法？ 踩着板子在雪上飞，坐在“小箱子”里往下冲，孩子们肆意的笑声，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有感染力，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嘿！瞧那小子，滑得真不赖！” “那‘小箱子’坐着往下冲，看着就过瘾！” “武安侯府老夫人可真会琢磨，这玩法新鲜！” “你看那些娃，玩得多欢实！一点都不怕冷！” 来接孩子的家长们，也都比平日提前了足足半个时辰赶到。 他们早就听孩子念叨、又被昨晚的兴奋感染，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今天葫芦园又搞什么新花样。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他们想象中的玩雪？这简直是一场小型狂欢！ 自家孩子混在一群同样打扮的小人儿里，玩得满头大汗，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灼人。 有的正拽着爬犁吭哧吭哧往坡上爬，有的尖叫着从坡顶冲下来，有的在研究雪地里的脚印……热闹得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山包。 孩子们眼里只有那雪道、那滑板、那爬犁，哪里还顾得上找爹娘？茅房都不舍得去，浪费时间！ 看着自家孩子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快乐模样，家长们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心里痒痒的，甚至有些自己也想去试试那“小箱子”的冲动。 玩半个时辰，孩子们就会歇上一小会儿，齐麟让他们去解手，或者喝上一口温水。 趁着孩子们歇息的时候，护卫们会好奇的尝试一下，齐麟见了，一时兴起，吼了一嗓子： “谁能不摔跤就学会‘雪浪甩尾’，晚饭加盘红烧肉！” 雪浪甩尾就是横刃急刹。 护卫们常年习武，下盘稳固、腰身有力，寻常人难驾驭的单板，他们极易上手，但要是在不摔跤的前提下，一下子就能横刃急刹，那还是有一丢丢难度的。 一听这话，本来只是好奇试一下的护卫，嗷的一下就比试起来，短短孩子们歇息的时间，就分出了高低。 一半摔了跤，一半没摔跤。 更有眼尖的家长，注意到了一旁看热闹的齐麟。 只见这位武老夫人，趁着孩子们玩闹的间隙，悄悄团起一个雪球，手腕一抖，雪球“嗖”地飞出，精准地砸在了正拖着爬犁路过的文开后背上。 文开“哎呦”一声，茫然回头，左右张望：“谁？谁打我？” 齐麟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仰头看天，仿佛在研究云彩的形状，嘴角却抿着一丝极力压制的笑意。 文开没找到“凶手”，挠挠头，继续拖他的爬犁。 齐麟见状，眼中狡黠之光更盛，又迅速团了个雪球，这次目标是正和秦时钺争论滑雪姿势的百里听川。 “啪！”雪球在百里听川肩头炸开。 “文开！是不是你！” “不是我！我还说是你呢！” “啊——！打一架吧！” 两个孩子顿时麻利的团雪球，你扔我一球，我砸你一团。 很快，波及到旁边的孩子，一场雪仗就此爆发，笑闹声不断。 齐麟深藏功与名，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乐在其中的狡黠模样，与平日端庄持重的侯府老夫人形象判若两人。 看得几位悄悄观察她的家长忍俊不已，心里暗想：原来你是这样的武老夫人啊？！ 一直安静站在稍远处、没有参与打闹的武书臣，将祖母“作案”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她摇了摇头，一派大姑娘的模样，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唉，我家祖母有点皮。” 疯玩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日头西斜，寒气渐起，到了该下学的时候。齐麟拍了拍手，招呼意犹未尽的孩子们集合。 各家家长这才上前，领回自家玩得快要散架的泼猴。 孩子们被爹娘用厚厚的披风裹紧，塞了暖手炉，累的恨不得闭眼就睡，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战绩”。 “武老夫人，今日叨扰了，孩子们玩得很尽兴。” “多谢老夫人费心安排，这玩法着实新奇有趣。” “老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家长们纷纷向齐麟告辞，话语里是真诚的感激。 能让孩子如此畅快淋漓地玩耍，还能学到滑雪的本事，这样的学塾，上哪找去？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看着那些被收走的滑板和爬犁，忍不住问道： “不知这滑板和爬犁，何处可以购置？看着实在有趣，也想给家里孩子弄一个玩玩。” 收拾滑板的侯府奴仆早已得了吩咐，闻言笑着答道： “这位爷，您明日再来这儿瞧瞧就成。 我们老夫人说了，这雪道铺好了，大家都能玩，只要别故意毁坏就成。 至于这滑板、爬犁嘛，明日自会有人来这边摆摊贩卖，价钱也公道。” 此言一出，周围还没散的百姓和几位家长都竖起了耳朵，面露喜色。看来，这好玩的新鲜物事，很快就能惠及更多人了。 明日来摆摊的是侯府木匠阿福的师父开的木匠铺子，齐麟这几个月鼓捣出来的新奇东西，基本都是阿福和他师父、师弟做出来的。 这次的滑板和爬犁，她预料到了会有市场，便给阿福师父出了这个主意，老师傅也懂这其中的利害，说滑板和爬犁都是老夫人出的图纸，要和齐麟三七分账，他们三，齐麟七。 齐麟哪肯，她不缺那点钱，本意也是拉拔一下手底下的人，最后齐麟收了一成意思一下，让文锦书记入了公账。 自此之后，冬季的祈年塔，又成了雍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滑板和爬犁供不应求，为了维持秩序，官府不得不出动五城兵马司震慑一二。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一说葫芦园即将迎来的京兆府“行走课堂”。 第1章 一门忠烈 “来人，扶我起身。” 话音刚落，一中年妇人便已掀开帐幔探了进来，那急切的样子，比候在踏边的丫鬟还要快上两步。 “老夫人，您醒了！” 中年妇人的两只手轻柔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臂弯，那力道均匀稳妥，显然极有经验。 身子刚离了被褥，就是一阵虚浮的凉意，接着便是各处关节不同程度的酸痛。 一个丫鬟蹲身为她穿鞋，另一个丫鬟和那中年妇人一左一右将她身子大半的重量承住，扶握的力道不松不紧，恰能让她感到支撑，又不至被攥得生疼。 她久未着力，双腿绵软，脚下那厚实的绒毯踩上去，竟像是踏在云絮里，虚飘飘的不踏实。 帐幔外的光线与空气骤然不同，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冽，混着一缕浓烈的药香。 这简单的起身，她就沁出了一层薄汗，胸口也有些发闷。 扶着她的两人屏着息，动作又放慢了些，只等她自己缓过那阵眩晕。 几息后，感觉身体适应了许多，缓步向前，只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瞄向自己的胸口。 有两坨肉在摩擦着肚皮！ 为了验证这不是幻觉，抖了一下肩膀，呃，一言难尽！ 心里急火火，脚下慢吞吞的挪到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眼发呆。 今天，是她魂穿到这具身体的第三天。 她来自2026年，一个女儿刚刚考上大学，刚刚结束悲苦陪读日子的家庭主妇。 她叫齐麟，一个中性的名字，二十四岁前叫齐麟儿。 随着年龄的增长，觉得“儿”字有些稚嫩、柔弱，不够干练。 于是，在参加工作前去派出所申请，去掉了“儿”字，改叫齐麟。 女儿的第一个大学寒假，一家三口自驾游，高速上为了躲避一只横穿的狍子，出了车祸。 老公和女儿当场就没了。 齐麟虽勉强被抢救回来，听闻噩耗后悲痛万分，万念俱灰，最终医治无效，在一个月后撒手离世。 她魂穿到了古代，一个没听说过的朝代——大雍。 原身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与她同名、同姓、同龄。 齐麟接受魂穿这件事非常快。 因为她经常看小说打发时间，书里面穿越是基本操作，更因为她在弥留之际，仿佛听到有人对她这一生的评判。 说她心藏大爱，行善积德，福有攸归，故而赐她重活一世的大机缘。 但，齐麟不能接受的是：除了让她穿越过来，其他的什么都没给。 她喊了两天系统，没统子应她，她意念集中了再集中，也没进到什么所谓的空间，更没有金手指。 甚至连原主的记忆都是一斑一块的，只有亲眼看到人，或者听到名字，才会想起关于这个人的相关记忆。 现在，最让她接受不了的，就是原主这个身体，她的灵魂和她磨合了两天，才勉强用的顺手，虚弱也就罢了，怎会老成这个样子？ 家庭主妇齐麟，保养得当，皮肤看着就像三十六，身材比年轻时胖乎点，但也没走样。 拎着两桶豆油，轻松爬七楼，每年还能参加个半程马拉松。 老夫人齐麟，两鬓斑白，一脸褶皱，看着得有六十岁，身材臃肿，目测最少一百七十斤，胸前的两坨肉都耷拉到肚皮了。 这具身子虚的很，别说跑半马，走路都要用人扶。 同样都是四十六岁，差距怎如此之大！ 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夫人的一生，很快，齐麟就总结出了原因： 一来，古今护肤品有着天壤之差； 二来，古今人均寿命不同，古人十五岁就可嫁人，六十就算高寿了，而现在活到八十岁的老人已是常见； 三来，老夫人生了四个孩子，而齐麟只生了一个女儿，这是身材臃肿，加快衰老的关键； 四来，齐麟一生顺遂，大一些的愁苦就是如何助女儿考上理想的大学，小一些的愁苦也就如饭后谁刷碗这么点事。 而老夫人一生辛劳，劳神劳心，既要操劳武安侯府的大小事务，又要日日担心戍守边疆的父子几人，但凡有一人伤了、病了，都会影响她吃睡不香。 常年殚精竭虑，忧思过度，最损心脉，怎能不老的快。 喝过一碗清粥，顿觉精神不少，齐麟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妆，换上一身素缟。 她想尽快适应这具身体，挥开旁人的搀扶，自己慢慢走，这胸垂的太夸张了些，一步一晃。 要不，改天做个罩子兜一下？ 用力一推屋门，凉风穿堂而过，带着呜咽声，卷得满院缟素猎猎，哀戚漫溢。 今天，如果她依旧起不来，抬，也要叫人把她抬起来！ 因为，今天是原身丈夫武忠元和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妇，武家五口人下葬的日子。 一月前，南疆蛮族联百越诸部趁秋汛破隘，武安侯率军固守关隘，血战七日，箭尽粮绝。 长子率骑兵突围求援，遭伏，身中二十七箭而亡。 侯爷与次子、三子于暴雨中坚守关隘，相继战死。 三儿媳奉命护送妇孺，闻噩耗，单骑折返，自敌阵后突入，血战至力竭，最终与夫君的尸身倒在一处。 待朝廷援军星夜赶至，隘口已染血成赤，唯见武安侯父子尸身相倚，兵刃仍握，血浸战甲，援军将士见此皆跪拜恸哭，以军礼敛尸。 此役，关隘尽毁，全军殉国，实为刻骨国耻。 然，蛮族亦遭重创，十年不敢叩关北犯，不失铁血军荣。 一门忠烈，五口棺材！ 八百里加急传捷报，南疆之战大获全胜，却也捎来武安侯府一门五烈殉国的死讯。 原身恸极成疾，一病沉疴再未醒转，待榻上之人睁眼时，已是来自千年后的齐麟。 齐麟扶着冰凉的廊柱，一步步挪进武安侯府的灵堂，缕缕悲痛聚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白色，瞬间成为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齐麟立在穿堂的风口，目之所及，是一场颠覆她现代认知的告别仪式。 庭院素幔如雪浪翻涌，中央五具金丝楠木棺椁肃立，皆覆明黄御赐旌幡，朱笔 “忠烈” 二字，在惨白天地间灼目如血。 仪仗分列，虎贲戟与铭旌并立，沉寂中凝着千钧威压。檀香纸灰交织成雾，呼吸皆沉。 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儿孙见她出现，齐齐叩首，素麻窸窣，低郁如潮。 两位身着素服的亲王，亲自立于灵前主祭，亦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皇帝年轻，皇子尚小，这便是天家所能给予武安侯府最高的体面：皇家亲王为英烈扶灵。 这浩大又奢华的场面，不是为了喜事，而是为一个家族的彻底陨落。 它太壮观，壮观得让死亡本身都成了一场超规制的礼仪演绎。 武家儿孙的哭声都刻意压抑着，无一人敢放声，连悲痛都守着这盛大葬礼的规制。 儿孙们再三叩请，以她大病初愈为由，恳求她止步于府门之内，她没有力气争辩，点头应下。 送葬的队伍动了，棺椁依次抬出府门，白幡如雪浪翻涌出长街。 她倚着府门口冰凉的石狮子，看那支纯白的队伍缓缓没入晨雾。 一声唢呐，悲风四起。 风卷铭旌，魂幡飘摇，棺椁沉沉压在族人肩上，两位亲王执绋前行，文武官员随后，儿孙们捧着牌位，一步步踏入漫天翻飞的纸钱里。 就在那一刻，齐麟的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一股汹涌的，完全无法自控的悲怆，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她不是原主，没有血脉相连的痛，心口却像是被巨石压着。 现代的她，同样失了丈夫与孩儿，那份剜心的疼本已深埋，此刻竟被这场景勾得翻涌上来，感同身受，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共鸣与崩溃。 或许，还有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敬慕之情。 敬的是他们以身许国的决绝，慕的是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赤诚。 她想起从前看的阅兵式，看左宗棠抬棺出征的史料，看抗美援朝的影像，次次都哭得不能自已，向来敬重这些为国赴死的忠魂。 如今亲眼见着一门五口皆殉南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悲恸与敬叹，混着说不清的酸涩，让她站在冷风里，哭得肩头不住颤抖。 精忠报国，寸土不让，她知道这信念何其高贵。 可代价，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家。 纸钱纷飞，长街寂寂，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她却依旧倚在原地，任凭泪水汹涌。 这泪，不止为齐麟，也不止为原主，是为所有应该被后世铭记，为护这大好河山以身殉国的铁骨忠魂！ 第2章 半碗孟婆汤 “老夫人，咱回吧。”中年妇人轻柔的扶着齐麟往府里走。 后面跟着齐麟的两个贴身丫鬟：朱朱、翠翠；还有两个嬷嬷：尚妈妈、夏妈妈。 齐麟瞥了中年妇人一眼，有些不善。 这人是她家的小三，不是，应该说是武安侯的小妾，名叫陈南湘，三十八了，娘家世代务农，给武安侯生了两女一子，夭折了一女，只长大了一儿一女。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一睁眼瞧见的就是她，递茶喂饭，端屎端尿，无微不至，一个小三殷勤伺候正妻，这不妥妥的阴谋吗？！ 可原主记忆里的陈姨娘，二十年来恪守妾室本分，绝不逾矩半分，懂分寸，知进退，不争不抢，对女主极好。 齐麟觉得原主绝对判断失误，肯定被蒙蔽了，根据她多年看小说和电视剧的经验，这就是一朵超级大白莲。 她在床上躺着那两天，除了验证自己有没有系统和空间，其余时间都在脑海里温习《知否》和《甄嬛传》，做好了充足的宅斗准备，缓过劲儿就开撕，大战小破三。 可经过三天的接触，齐麟给自己的臆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相由心生，非科学定论，却合身心规律，心性不改五官，却塑神态气质与外在。 所谓观相识人，不过由神态气质，概率性推测人心。 陈姨娘这副慈和善相，只有常年心善才能温养出来，装是装不来的。 更何况，她待齐麟极贴心，齐麟尚未察觉不适，她已先一步预判，真心与否，本就藏于点滴，是能真切感觉到的。 就算她人不坏，也是小三，齐麟心里犯膈应，那是正妻对妾室本能的排斥，下意识的又朝陈姨娘瞪了一眼。 “老夫人，您是不是又把妾给忘了？” 陈姨娘被齐麟那一眼瞪的心里发慌，那是府里人犯错被警告的眼神，可她没犯什么错啊？ 齐麟接收原主记忆的过程很坑人，那速度慢的就像卡网似的，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好半天，才能想起关于这人的相关记忆。 那反应就像久病之人弥留之际，不认人的状态，这还了得，可把全府吓坏了。 齐麟就骗他们说，她去了阴间，都走到奈何桥了，喝了半碗孟婆汤，然后阎王爷说她儿女债未了，就把她撵回来了。 因那半碗孟婆汤，有些事不记得了，有些人也不记得了，需要想上一会儿。 陈姨娘问的声音发颤，要哭的样子，齐麟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回了句：“嗯，忘了。” “啊？老天你不长眼啊，为何只可我们一府祸害，老夫人可是家里的主心骨，你让她把我们都忘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呜呜呜……老天啊，你不如收了妾身这条贱命吧，呜呜呜……” 陈姨娘哭的梨花带雨，小声音柔的让人发不出脾气，比电视剧里大女主的配音听着还要美上几分。 这谁遭得住，别说男人，齐麟听着都觉得洗耳朵。 “行啦，别哭了，逗你呢，陈姨娘。” “老夫人？呜呜呜……你从来都不和妾开玩笑，怎会逗我？定是刚刚才记起妾，呜呜呜……” 哭哭哭，哭啥啊？号丧呢！呃，人家的确可以号丧。 “陈南湘，你能不能别哭了？！” “嗯？呜，呜呜呜……，老夫人，你平时都叫妾身陈姨娘，要么陈氏，怎突然叫了妾的闺名？呜呜……” “陈氏？你没名字吗？陈南湘是不是你？你不愿意啊？” 陈南湘自从进了侯府后，得有二十年没有人叫她闺名了，“陈氏”“陈姨娘”就是她的名字。 连她自己生的孩子，也只能叫她“姨娘”，冷不丁从主母口中听到自己的闺名，一时有些怔愣，很是触动。 “愿意，愿意的，呜呜呜……” “闭嘴！”齐麟悲痛的情绪还未消退，又被陈姨娘哭的心烦，不免训的严厉了些。 “呜呜呜……妾身也不想哭了，呜呜……可妾身停不下来，呜呜呜……” “憋回去！” 陈姨娘吓的一抖，紧忙用绢帕捂住嘴，努力将哭声封在嘴里，憋得双肩颤抖，呜咽声仍在。 老夫人好凶，她还从没被老夫人这样凶过，老夫人，你变了！ 齐麟挣脱旁人的搀扶，坚持自己走，只一早上，她和这具身躯就越来越契合了，感觉很不错。 边往府里走边琢磨着，原主儿孙痛失至亲，她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安慰到他们，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不是。 古代丧葬都啥规矩了？怎么一点都记不起？ 齐麟也是服了她亲爱的穿越大神，她在现代几十年积累的知识和各种技能，原封不动的全都带了过来。 而原主的古代知识和技能，一些记得很牢靠，一些还在慢慢恢复，是否有彻底忘掉的，还尚未可知。 齐麟回过头，瞅瞅跟在身后的老嬷嬷，夏妈妈对礼仪规矩烂熟于心，便开口问她： “老夏啊，丧礼之后，府里是今天就设宴答谢吗？” 夏妈妈愣了一瞬，与尚妈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齐麟挑挑眉，自己真记错人了？不能啊，疑惑道：“你不是老夏？难道是老尚？” 夏妈妈忙收回与老伙计的信号对接，垂首回话： “老奴夏氏回老夫人，丧礼当日从无设宴的规矩，只备了素食淡茶款待宾客。 待下葬安灵诸事落定，再择吉日设素席酬宾谢孝便是。” 齐麟一脸疑惑的、直勾勾的看着夏妈妈，夏妈妈秒懂，这是又忘了，赶紧解释： “丧礼当日主家当尽哀守孝，宴饮为礼所忌，且诸事繁冗无暇待客，待丧仪落定再设席酬宾，方是守礼又尽谊。” 夏妈妈心中痛骂老天：老天不公，你害人不浅啊！ 老夫人喝下的那半碗孟婆汤太霸道，人不记得，事也不记得了。 瞧瞧，连丧礼这么寻常的规矩都忘了，还要问她一个跟班的老婆子。 平时都叫她夏妈妈，今日怎叫她“老夏”？“老夏”又是个什么称呼？从来没听说过。 老夫人，性情变了啊！ 夏妈妈不知道的是，在齐麟的认知里，“妈妈”两个字可不是随便叫的。 即便穿越到古代，即便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她也叫不出来。 “老夏”是她认为最贴切的称呼。 首先察觉齐麟性情大变的，就是贴身伺候她的这几个人，而这几人对此没有丝毫的怀疑。 她们将这些归结于那半碗孟婆汤，归结于痛失至亲，伤心过度而导致的改变。 齐麟听明白了，古代的葬礼和现代的不一样，现代送完葬，主家要留客吃饭的，古代的当天不用，过些天再请。 “嗯，随我去厨房看看。” 第3章 阎王爷的补偿 人间有百味，一餐解千愁。 美食本就是治愈人心的良方，一顿可口的饭菜，能抚平低落的情绪，驱散糟糕的心情。 开心时，吃顿好的犒赏自己；难过时，吃顿好的慰藉自己，万般心绪，都能在烟火滋味里得到安放。 齐麟想到安慰亲人的法子就是：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 齐麟的独生女“此君”天生挑食，老公又是个嘴刁的，再加上小视频随处可刷到的美食配方，造就了齐麟顶顶好的厨艺。 一进后厨，惊了齐麟一跳，好大一厨房，目测最少一百二十平，有她结婚时买的那个房子两个大。 侯府后厨宽敞规整，庖厨器具一应俱全，案台灶间纤尘不染，处处井然有序。 厨房管事姓李，也是府里的主厨，年近中年，穿着浆洗得平整的青布短衫，头发和脸面打理的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清爽，见到齐麟，有些惶恐，紧忙行礼。 “见过老夫人，不知老夫人亲到厨房，可有吩咐？” 齐麟环视一圈，对厨房用品进行逐一评估。 灶台，和小时候在老家用的土灶差不多，会用，火候能掌握住； 菜刀，好多把，有切菜、片肉的片刀，剁骨的砍刀，剔骨的剔刀，还有兼顾切菜和剁骨的文武刀，每把刀看样子都挺沉，估计用不惯，让厨子改刀就行了； 勺、铲、水瓢之类的厨具和现代的大差不差，能用； 油、盐、酱、醋等调料也都齐全，不常用的调料，得细问之后看着用。 评估后的结论：这饭，她能做。 “老李，今日厨房都备了什么食材？” 老李？李厨子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老夫人是在问他话，紧忙恭敬的引着齐麟朝着靠墙的一排架子走去。 “老夫人请过目，这架子上是今天备的鲜菜，那面一排罐子里是腌菜，梁上挂着的是干菜……” 齐麟简单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只是疑惑为什么没有肉类，心里这样想，嘴上也问了出来：“没备荤菜？” 夏妈妈只当老夫人把丧礼规矩忘了个干净，怕她在下人面前闹出笑话，紧忙低声背起了守丧规训： “素衣麻履卸华妆，不沾酒肉忌荤香。 居庐守灵常泣奠，朝夕致哀莫疏荒。 禁嬉止闹无笑语，停宴罢乐敛笙簧。 夫妻房帷皆相避，嫁娶生辰尽暂藏。 府中上下俱素裳，谨行孝礼待除丧。” 是了，古人规矩大，齐麟也想起了她从小说里了解到的相关知识。 古人守丧，忌荤腥，穿素服，不饮酒不作乐，不参加宴席，不嫁娶，不过生日，不同房，更不能守丧期间怀孕，一直到三年后除去丧服。 其他的还好，不让吃肉，不让笑，这不行！ 于是，齐麟模仿平时老夫人说话的样子，语带威严却透着体恤，沉声道： “都记着，守丧守的是孝心，不是苛待活人。 三年素斋，大人扛得住，府里的孩子正是长身骨的时候，哪能熬得住？往后后厨备膳，每日只做两荤，别多也别少。 孝道在心里敬着、念着就够了，那些个死规矩，不必太过较真，别因守孝亏了孩子们的身子。” “是！老夫人教训的是，奴婢（妾）记下了。” 众人齐齐称是，半点不敢置喙，可见老夫人在府中积威已久，一言一语皆有分量，纵使此番打破成规，也无一人敢有异议，唯俯首听命，满室皆是恭谨。 “派人出去采买两条活鱼，再加半扇排骨。”齐麟在心里列了个大致菜单，将缺的两种食材吩咐了下去。 负责采买的下人，火速奔向菜市，老夫人亲自下令，谁敢耽误。 小孩子多，做个蛋羹，有营养还好克化； 初秋天凉，来个排骨汤，加点山药和冬瓜，营养又暖胃； 豆腐怎么做都素淡，改个鸡蛋抱豆腐，老人孩子都爱吃； 厨房备的小白菜和蘑菇最新鲜，再做个小白菜炒蘑菇； 干菜里竟然有海带，这是好东西，补碘、补钙，据说还保护血管，少个凉菜，那就凉拌它吧； 再炸个南瓜条，孩子们能爱吃；最后再来个齐麟拿手菜——红烧鱼。 六菜一汤，家常菜，十五六个人吃，肯定不够，每样菜都做双份量就解决了，做多了，齐麟怕这具身体累到。 心里掂量好了菜单，齐麟开始布置工作： “今天的饭菜，我亲自做，你们帮我打个下手就好。六菜一汤，都做双份的量。 山药两根，去皮切段，放清水里备用；昆布用水泡发后，煮熟，切菱形块；南瓜去皮去瓤，切成条，焯水断生，泡凉水里备用…… 现在时辰尚早，你们先准备着，一个时辰后，我再来做。” “是，老夫人。” 齐麟被五个人簇拥着，慢慢走回了她的“瑞居”，齐麟有心逛逛古代的侯爵府邸，可身体不允许啊，才走了几步路就累得慌，这身体状况可不行，得锻炼！ 太阳正暖，她让人搬了把摇椅，打算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歇够了，就去给孩子们做饭。 夏妈妈和尚妈妈两个人挤在一起，不知在低声蛐蛐什么，齐麟闭着眼睛，声音平淡，却透着严厉：“说什么呢？大点声。” 作为府里的老人，深知窃窃私语是大忌，两位妈妈羞窘的老脸通红，忙行礼回道： “回老夫人，奴婢两个在说不知您何时学的厨艺，奴婢们跟了您四十年，竟然回忆不起来。” 糟糕！原主不会做饭啊？那岂不是饺子破皮——露馅了。 随便编一句，骗过去？ 那以后为了圆谎，不得总编瞎话，多累的慌！ 谁又能保证瞎话永远管用，迟早得暴露，她可没那精神头护马甲。 有疑问被提出，回答疑问的不一定是疑问的对象，也可以是提出疑问的人。 齐麟演绎出茫然无助又一脸无辜的样子，惊讶万分的反问她们：“我不会厨艺？那我现在为什么会？为何会这样？” 五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对啊，为何会这样？绞尽脑汁的琢磨怎么回这话，还是陈姨娘率先开口： “老夫人，妾倒觉着，许是阎王爷瞧着您误饮了半碗孟婆汤，忘了些前尘事，心中觉着亏欠了您，便特意赐下些本事，权作补偿呢。” 齐麟又变化出懵懂又释然的表情，恳切的确认道：“是这样吗？” 两个丫鬟，两个妈妈，一个小妾，齐齐点头。 “肯定是这样，没错。” “嗯，嗯，就是这样。” “对对对，不然说不通。” 齐麟仰头直视太阳，刺激出两泡泪，欲落不落的，缓缓转头望向五个人，颤着音再次发问： “岂不是说，我变了，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我还是我吗？孩子们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第4章 叩拜大礼 “哎呦喂，老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小主子们都是好的，怎就会不认识了？” “老夫人，您得这么想，忘掉的都是坏的，阎王给的都是好的，小主子们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坏了。” “阿弥陀佛，我的老夫人哎，可不行瞎想，您是去鬼门关走过一遭又活过来的人，那可是大造化，变不变的，都是咱武安侯府老夫人，阎王赐的好东西，别人求都求不来呢，可不能嫌弃。” “……” 齐麟心中窃喜，这就算糊弄过去了。 赶紧装作已被众人劝住，撵了她们各自去忙，静静的躺在摇椅上，欣赏着来自千年前的景色。 只觉初秋的风清润沁脾，这古代的空气，比前世里不知鲜净了多少。 忽略满院的素白，抬眼只望院中那棵枸骨树，一树鸿运果，两只小雀鸟，趁着天空湛蓝的底色，美的像一幅工笔画。 天朗风轻，心下只觉安宁，竟生出几分就此沉醉在这清秋里的念头。 平日里，只要发现美好的事物，比如一朵盛开的花，一只酣睡的猫，一架穿云的飞机，哪怕只是变换了视角的街道，都会拿出手机拍下来，再发到群里分享给家人。 可现在的美景分享给谁呢？不自觉的就想起了此君和此君她爸，他们是不是也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有没有和她一样穿越了？ 好想他们啊！ 一股酸意涌出，眼泪扑簌而下，齐麟并没有察觉，直到陈姨娘为她拭泪，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视线落在陈姨娘同样挂着泪痕的脸，齐麟轻叹一口气，这个小女人，也是悲痛至极的吧？她也没了丈夫呢。 “行啦，我自己擦，别总围着我转，你没自己的事要做吗？我又不是没丫鬟伺候。” “老夫人，我不累。” “是人就得累，去去去，你也去眯一会儿。” “您今天第一天下地，妾不放心，让我陪着吧，这也是哥儿、姐儿们特意叮嘱的，晚上妾早些歇息便是。” 劝不动就不劝，齐麟果断放弃，爱陪就陪，随便。 眯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睡意，算了，不躺了，闲着也是闲着，搞点正经事才是硬道理。 齐麟领着陈姨娘去了小书房，她想画个文胸的图纸，让丫鬟给她做出来，越快越好。 齐麟本就熟稔毛笔的用法，因着前世父亲是国画高手，她自然就学得了几分本事，写字作画向来不在话下，此刻画个图纸更是得心应手。 抬手落墨间，现代练出的笔法技巧与原身运笔的意韵浑然相融，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似是两种技法彼此成就，让原本熟稔的本事，竟有了几分技进于道的升华之感。 很快，一个简易且清晰的图形落在纸上，陈姨娘好奇的看过来，两个兜子连着几条带子，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包玉石摆件的裹布？莫不是双囊同心荷包？亦或是一款新式护心镜？ 齐麟让陈姨娘拿来软尺，褪掉外衣，只着中衣，两只手把两坨肉往上一托，指挥道：“贴根量，最细处。” 陈姨娘照做，量好后，记了个数，又被指挥着在最高处量了一圈，两座山顶之间也量了一下距离，当量好了肩带的长度，她彻底明白了老夫人要做什么。 瞬间羞红了脸，又觉得老夫人的想法新奇无比，这样兜一下，胸型就会变得坚挺好看，想必穿上也会很舒服吧。 这个针线活，被陈姨娘大包大揽了去，二十年的后宅生活，练就了一手好女红，把这东西做出来，对她来说没啥难度。 她也万分期待老夫人穿上后的效果，要是好穿，自己也照着做一个。 齐麟又让量了一下腰围，陈姨娘报了个数，齐麟瞬间崩溃，有想死一死的冲动。 三尺二寸半！这比她现代的腰围足足大了一尺有余！ 哎呀我滴个老天奶！ 大雍我齐姐，你给我留了一身好膘啊！ 减肥！必须减肥！现在，立刻，马上！ 齐麟警告自己：你要是敢说“等明天再减”，“等准备好了再减”，“等吃饱了再减”，你就活该有这一身肥膘！ 以后你就自称“齐大胖子”吧！ 哼！ 掐着时间，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儿孙们就回府了，齐麟领着她的五个跟班，浩浩荡荡去了厨房。 丫鬟朱朱给齐麟穿上围裙，丫鬟翠翠给她系上襻膊束了袖子。 侯府厨房内烟火氤氲，齐麟在灶前忙碌，手法娴熟利落，案头食材切得齐整，小厮灶下添柴，厨娘递来调料，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锅铲碰着锅沿，火苗舔着锅底，油星滋滋飞溅，菜香混着热油的焦香飘满一室，人人都边忙活边好奇地瞅向这边。 因为，齐麟做菜的法子与他们的不一样，看似寻常，又看似不寻常。 李厨子亲自给齐麟打下手，一边听吩咐，一边看她的操作，细枝末节都默默记在心里，若是有一天需要他复制这几道菜，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齐麟亲自下厨，整个厨房都高兴坏了，这说明主子重视，主子重视哪里，哪里的下人就高人一等。 比如，府里主子喜欢花花草草，那花房的地位就高；主子喜欢吃喝，厨房的地位就高；主子喜欢穿戴，针线房的地位就高。 地位高，就意味着在奴仆堆里说话有分量，意味着能收到额外的赏赐。 都是活一回，谁不喜欢高出别人一截呢？ 最后一道菜起锅，也传来了儿孙们进府的动静。 内院上房“瑞居”的堂屋，平日里晚辈来此请安，女眷在此待客，全家也都在这里吃饭。 齐麟端坐主位，素衣简饰，眉目间尚有大病后的倦态，却挺直脊背，稳稳镇着这满堂心绪。 刚从祖陵送葬归来的十几名侯府儿孙，一身孝服未卸，入了屋门便敛了声息，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郑重对着主位磕了三个响头，青砖地面叩出闷响，一声叠一声，场面肃穆又壮观。 齐麟在现代从未给人磕过头，也未曾有人给她磕过头，这是第一次接受来自儿孙的叩拜大礼。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滋味，一股沉重的属于武安侯府的责任感，顺着血脉漫遍全身，压在心头，烫了眼眶，却也让脊背挺得更直。 从前只觉叩拜是旧俗，是形式，可此刻才懂，这不单单是礼数规矩，叩的是血脉相承的根，是宗族相托的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将武安侯府的过往与将来，都磕进了这三记响头里。 那三拜，拜的是她大病初愈，拜的是丧礼圆满，更拜的是往后岁月里，她要为这满府子孙遮风挡雨，要撑住这侯府的天。 第5章 问题抛出去 这叩拜大礼，叩开的是齐麟对宗族的理解，叩醒的是她身为侯府家长的自觉。 之前或许还存着几分过客的心思，子孙磕头的那一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异世来客，而是武安侯府的大家长，是这些子孙眼中的主心骨。 而她受下的，何止是一份敬重，是十几口人的生计与未来，是一份刻进骨血里，推不开也放不下的责任，更是武安侯府世代忠烈的风骨。 往后，她便不是独善其身的齐麟，是要与武安侯府同生共死，护着这府中骨血，守着这门楣荣光的一家之长。 这一拜，承的是情，接的是义，扛的是余生的责任。 齐麟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肃立，齐麟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却又故作坚强的脸庞，沉声道： “武安侯府，世代忠烈，从无孬种。 此番我们痛失五位至亲骨肉，伤心是人之常情，想哭便哭，不必强撑。” 稍顿，语气添了几分坚定与铿锵： “但哀恸总要有个头，日子还得朝前过，哭够了，便要挺直脊梁，去做该做的事。 府中子弟，该进学的，明日便照旧温书习字，莫因悲戚误了学业，这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该理事的，今日便归位操持府中内外，莫因懈怠乱了章法，这是你们的守家之责； 便是家中奴仆，也各守其职，尽心侍奉，守好侯府的规矩。 武安侯府的门楣，从不是一人一力能撑起来，以前靠你们父兄，往后，便要靠你们了！” 话落，堂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十几名子孙齐齐躬身垂首，朗声道：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谨记教诲！” “嗯，净手吃饭吧。” 一群人去丫鬟端着的温水盆里洗了手，分两桌落座，子辈一桌，孙辈一桌。 齐麟吃了第一口菜，众人才纷纷起筷，几口下肚，夹菜的手速明显快了许多，与邻座的小声讨论着今日的菜肴，讨论饭菜好吃，讨论为何有荤菜。 齐麟见两桌孩子，没有一人敢吃红烧鱼和排骨，叹了一口气，耐心劝解：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 我不会以吃荤素来衡量你们的孝心，心怀敬顺，躬行孝悌，便是至善之举。 丧礼规矩要守，可也不能亏了身子骨，你们都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后每餐荤菜只有两道，你们且宽心吃。 至于守孝的规矩，在外注意点，在家里便可随意些。 不过，世骁，你是世子，出了这个府门尤其要注意言行，切莫让人抓住错处。” “是，母亲。” “祖母，孙儿知道了。” “肉肉，好吃！” 子孙们七嘴八舌，顿时活跃了很多，几句话的工夫，孙辈那桌的红烧鱼就见底了。 “母亲，儿媳吃着今日的菜色，甚是美味，不像厨房常做的样式。” 说话的妇人是大儿媳妇，承恩伯府嫡长女，文锦书，二十九岁，侯府的当家主母，主掌中馈，十分能干。 陈姨娘立在齐麟身侧，用公筷给齐麟夹了一筷子鱼肉，听了之后微微一笑，哪能让老夫人答这话，那岂不是自己夸自己，适时接过话头： “大夫人有所不知，今日这顿饭，全是老夫人亲手做的，自是与平日不同。” 齐麟瞅瞅给她布菜的陈姨娘，全府的主子，连三四岁的小崽子都在坐着吃饭，只有她站着伺候人，真是看不下去，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 “我自己没长手吗？自己不会夹？坐下吃饭。” 陈姨娘夹菜的手停在那，妾室伺候正室用饭是规矩。 以前老夫人都是让她夹两筷子意思一下，便让她坐下吃饭了，怎么今日意思一下都不意思了？ 齐麟见她傻愣愣的立在那没反应，有些生气，这人好赖不分呢？不仅严厉了些： “陈南湘，我说话不好使？” 陈姨娘一激灵，麻利的坐下，迅速的抓起筷子，猛扒一口饭，不忘回话：“好使，好使的。” 众人齐齐看向这边，气氛有些尴尬，此时，另一个妇人插科打诨，圆了场子。 “儿媳嫁到侯府十多年，今日才知道母亲竟是厨艺高手，您老这厨艺可是大本事，不该埋没，应该传给我们小辈才是。 这道红烧鱼，还有那道凉拌昆布，儿媳觉得加到侯府名下酒楼的菜单里，保管赚钱。” 这位是二儿媳妇，商户女，盘莹，二十五岁，祖上行医，后经历大变故，改为经商。 她嫁妆丰厚，又没有管家的压力，在府里过的很肆意洒脱。 “若是真能用上，倒是好事，改天我再做一次，谁想学就去帮我打下手。”齐麟随口一说。 一瘦高少年停下筷子，看了过来，直勾勾的盯着齐麟，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娘？！” 他娘是多么守规矩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就允许他们守孝期间吃荤了？还不许陈姨娘布菜。 他娘什么时候会的这手好厨艺？他怎么不知道？ 他娘直呼陈姨娘的名讳，对她的态度也不对劲儿，感觉比以前好了，又感觉没有以前好。 还有他娘说话，怪怪的，某句话根本不是她能说出来的，特别接地气，比如“我说话不好使？” 这个首先对她起疑心的少年，是齐麟的小儿子，武世骁，排行老六，十二岁，从小被全家娇惯长大。 刚被册封为世子，是侯府下一任继承人。 “娘，您可有不适？”武世骁不安的问。 众人也察觉到老夫人的不对劲儿，只是没有武世骁那么敏感，齐齐扭头，等着齐麟的回应。 齐麟正在脑海里给自己拟定减肥计划，减肥，从吃七分饱，不吃荤腥开始，慢慢来，毕竟这具身体大病初愈，得循序渐进。 她把陈姨娘夹的鱼肉吃了，不能浪费食物，也不能浪费小跟班的心意，然后就再没夹过肉。 听到武世骁的问话，齐麟大致猜到了小少年的心思，把问题抛了出去： “是不是觉得我与往日不同？ 我也不知道如何说，吃完饭你问陈姨娘她们，她们几个懂的比我多。” 众人不再追问，闷头吃饭。 突然，一个女娃猝不及防的嚎啕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6章 一串熊孩子 二夫人盘莹慌忙走过去，抱起女娃轻声哄着，奶娘和丫鬟也围过来，一顿忙活。 这哭的正欢的女娃，是齐麟的孙女，侯府孙辈排行老六，四岁，名叫武兰臣，二房所生，生来就娇气，动不动就哭。 按武家族谱的传承规矩，每一代人的名字都有固定的字辈，为了好记，祖上将十六代编成了一副对联： 上联：承崇秉忠，世臣安邦； 下联：昭明德润，贤嗣继昌。 武安侯武忠元是“忠”字辈，子辈是“世”字辈，孙辈是“臣”字辈。 齐麟看不得小孩子哭，也走过去，接过来抱在怀里，柔声哄着： “哎呦，祖母的乖孙女，不哭哦，不哭，是哪里不对，告诉祖母，说出来才知道怎么帮你呀。” 武兰臣乌溜溜的大眼睛猛的一眨，两大颗金豆子滚下来，她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哭的呀！ 她努力的组织语言，不得章法，憋得继续哭，好不容易选中了几个词，终于委屈的说了出来： “头花，太丑了，不想戴。” 齐麟瞅瞅武兰臣的头发，大概明白了原由，从发髻上摘下来一朵白色的绢花。 那绢花软趴趴的，没了花的形态，边缘飞出好多线头，毛躁躁的，做工粗糙，的确不好看。 许是用的太急，府里就从外面统一买的，质量肯定不如意。 想让她不哭，要么说服兰臣小朋友接受这朵不喜欢的丑花，要么换一朵能让兰臣小朋友满意的。 齐麟选择不委屈孩子，回忆着此君小时候若是哭闹，她都是怎么哄的了？夹着嗓子，声音柔到了极限： “祖母瞧瞧，哎呦喂，这是花吗？丑的怪有意思的。 小兰臣你快看，这花像不像你大姐姐养的那只兔子的尾巴，还是快秃毛的兔尾巴。” 武兰臣听了，噗嗤笑了一声，然后接着哭。 “祖母知道一种用线勾编出来的花，和真的差不多，每个花瓣都是用小辫子变出来的，永远不会飞边。 山茶花、玫瑰花、栀子花、铃兰花、小雏菊，祖母都会勾，最晚明日中午就能让我乖孙女戴上。 小兰臣，你喜欢什么花？” 武兰臣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已经不哭了，但身体还在下意识一抽一抽的，生怕被别人抢了似的，飞快做出决定： “我要玫瑰花，小玫瑰花。” “好，祖母定如你所愿。” 刚哄好这个，旁边一对双胞胎又吵起来了，声音尖锐刺耳，就像泡沫摩擦玻璃，一声高过一声。 “我说了，最后一勺蛋羹是我的。” “我也说了，最后一勺是我的！” “你学我？” “你学我？！” “学我的都是大坏蛋，略略略！” “大坏蛋在学我，略略略略！” “啊……打一架吧！” “打就打！” 两个小萝卜头，抱在一起，滚到了桌子底下，完美的避过了拉架的大人们。 这时，从子辈那桌哒哒哒跑过来一个小身影，手里端着半碗鸡蛋羹，轻手轻脚的放在桌子上。 然后，一猫腰也钻到桌子底下，强行挤到双胞胎中间，费劲的把两人拉开。 “别打了，听七叔的，七叔给你们分蛋羹，保证公平。” 双胞胎互瞪了一眼，各自不服气的坐回了座位，任凭他们七叔你一勺我一勺的分蛋羹。 双胞胎，五岁，大房所生，哥哥武佐臣，孙辈排行老四，弟弟武佑臣，孙辈排行老五，两个都挑食。 一碗水端平，是双胞胎给全家老小出的顶级难题。 而那个拉架、分羹的孩子，同样五岁，他叫武世谦，陈姨娘所生，子辈排行老七，最小的一个。 只因长了双生子一个辈份，便强端着长辈的架势，奶萌奶萌的，招人稀罕，又懂事的让人心疼。 饭吃的差不多了，齐麟看着一室的儿孙，顿觉头疼。 那面小声问丫鬟自己眼睛是不是哭肿了，鼻头有没有擤破皮，是不是不漂亮了的丫头，是齐麟的大孙女，武书臣，大房所生，十一岁，孙辈排行老大。 她被齐麟划做重点关注对象，因为她的美貌，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旁边只顾着打扫剩菜，点头说“是变丑了”的小直男，叫武正臣，大房所生，七岁，孙辈排行老二。 作为长子长孙，他是武家男丁中重点培养对象，他又天生大力，正是习武的好苗子。 歘的一下，一个矮矬矬的白影，从齐麟眼前飘了过去，还未等看清个子丑寅卯，又歘的一下飘了回来。 这个抬腿就跑，撒手就没的皮小子，是二房所生的武义臣，六岁，孙辈排行老三。 今天一起吃饭的，还有侯府的一个外嫁女，武世英，二十岁，陈姨娘所生，排行老四，嫁给了宣平侯府嫡三子，至今没有生育。 与她站在一块的男子，就是她的夫君庄言，齐麟不喜欢这个女婿的面相，貌似儒雅，却透着奸猾。 陈姨娘还生过一个女儿，排行老五，叫武世宁，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三岁的时候便夭折了。 此时，武世骁，还有他的两个嫂子，再加上武世英和她夫君，几个人正围着陈姨娘，小声说着什么，齐麟猜测，估计在说她性情大变的事。 齐麟猜对了，但她不知道的是，陈姨娘不但将想象的答案斩钉截铁的说成了事实，还将齐麟的若干举动自行脑补出缘由，并将其合理化，高尚化。 她说： “……老夫人这是大造化啊，她却害怕，害怕儿孙们不认识她了，那难过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啊！ 世子，你们可万万要体谅，她再怎么变，都是老夫人啊！” 她说： “老夫人心里苦啊，今日已经偷偷哭过两回了，明明那么伤心，还要装做没事的样子，她在硬扛啊……” 她还说： “老夫人平日最少要吃一碗饭，今日只勉强吃了半碗，荤菜也只吃了我夹给她的那片鱼肉。 想必是给我这个老姨娘的薄面，为了让孩子们不亏身子，她破了规矩，下令吃荤。 可她自己却在忌口，她是想一人代全家忌荤啊！” 几人听了，很是触动，女的湿了眼眶，男的轻轻叹气，频频向齐麟那边投去愧疚又敬佩的目光，暗自发誓，一定要对老夫人再孝顺些。 齐麟没收到那边愧疚又敬佩的目光，因为她在哄六孙女武兰臣，她又哭了，说想爹了。 一句想爹了，像似触动了某个开关，瞬间，哭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这个也说想爹了，那个又说想祖父了，想叔叔，想伯伯，想婶婶，一发不可收拾，止都止不住。 哭成一团，一团乱，乱糟糟。 齐麟头更疼了，嗡嗡的，她也想哭一哭，前世培养一个女儿都够费劲了，这一世竟然扔给她一串熊孩子！ 罢工行不行？ 第7章 七葫英雄传 武世英和她夫君向齐麟辞行：“母亲，天色不早，宣平侯府还有些杂事，我和夫君就先行回去了，还请您务必保重身体，过几日女儿再来看您。” 齐麟自然应允，转过头对尚妈妈嘱咐道：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上等阿胶，给四丫头拿回去，我瞧着她气色不大好，定是这些日子累到了，好好补补，快些养回来。” 余光瞥见陈姨娘依依不舍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南湘，你去送送你闺女。” 陈姨娘和武世英均是一愣，随即欣喜不已，老夫人送的何止是阿胶，那分明是嫡母给庶女的脸面，是让武世英在婆家能挺直腰板的底气。 母女两个恭敬的行了一礼，欢喜的退了出去。 从这层层叠叠的哭声里，齐麟听得真切，孩子们是真的伤心，并非一时起哄，小小年纪便遭逢巨变，任谁都需要时间慢慢接受。 此刻，他们最需要的是至亲的关怀与安抚，可不能一股脑丢给下人敷衍了事，看似省心省事，眼不见为净，实则凉薄至极，只会寒了孩子们的心。 时日一久，就生了隔阂，骨肉至亲间的温情，便也一点点淡了。 平日里谁哄孩子都行，但今天，她必须亲自把他们哄好。 此君小时候，每年总要有一两次家庭大聚会，孩子一多，也是闹哄哄的，那时候都是怎么搞定他们的了？ 哦，对，放动画片。 可这是古代，上哪去弄动画片？ 不过没关系，难不倒齐麟同志，那就先讲个故事，分散一下孩子们的注意力，先把情绪平复下来。 齐麟吩咐下人收拾碗筷，又让朱朱去取纸笔，她一会儿要画个钩针的图纸。 “孩子们，都过来，坐到祖母身边，祖母给你们讲个《七葫英雄传》的故事。” 齐麟这一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孩子们听的真切，虽没停了哭，但都朝这面靠了过来。 祖母还会讲故事呢？《七葫英雄传》又是个什么鬼？ 齐麟数了一下人头，聚过来六个孙辈，少了一人，不应该七个吗？ 在原主记忆里搜到了答案，是了，少了一个孙辈排行老七的武玉臣。 这个小孙女有点特殊，才三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三房唯一的孩子。 她出生在边关，没说过话，也不愿听别人说话，只用点头和摇头回应。 一年前，老三夫妻俩才把她送回京城，侯府这一劫，最惨的就是这孩子，同时失了双亲。 因她太特殊，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府里上下全瞒着她。 平东将军府是孩子的外祖家，武安侯府丧葬期间，人多事杂，齐麟又一病不起，平东大将军生怕外孙女被忽略，再受了委屈，又怕她知道父母的噩耗接受不了，打了声招呼，就把孩子接走了。 两家人的想法一致，能瞒一天是一天，等孩子大一点，再找机会告诉她。 过两天她得去看看那孩子，不开口说话，这事可不小，就是不知道是生理上的问题，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小老七的事先放一边，眼下得把故事讲了，先简介一下，看看孩子们是否喜欢。 “在千里之外的青云深山之中，藏着一处无人知晓的灵地。 那里草木葱绿，灵气充沛，石崖上生着一株千年仙藤，藤间坠着七枚七色葫芦。 这可不是寻常葫芦，乃是吸天地灵气、沐日月精华所生，落地化作七位少年英雄，被人妖两界称作‘葫芦七子’。” 齐麟看了一眼大孙女武书臣和二孙子武正臣，思考了一下，将大娃和二娃的本事调换了位置。 “这七兄弟各有通天本领，却性情各异，一心向善。 老大，生得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远近动静、四方消息，尽收耳目； 老二，天生神力，能拔山扛鼎，万夫莫当，身形能变，可化身巨人； 老三，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一身硬功，寻常兵刃伤他不得； 老四，腹藏真火，可吞吐火焰，焚邪灭祟； 老五，身负水脉，可吞江吸海，控水如流； 老六，身怀隐身奇术，来去无踪，暗中行事最是得力； 老七，年岁最小，却有一只能收万物的宝葫芦，妖魔鬼怪，一吸便擒。 他们本在山中清修，与世无争，哪知祸事天降……” 故事刚开了个头，孩子们双眼渐渐瞪得溜圆，已经忘了哭，先前的伤心难过消散的无影无踪，悄悄向齐麟靠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行对号入座，忍不住哇声一片。 “哇！葫芦七兄弟，我们也是七个耶，我是钢筋铁骨老三！哇哇哇！祖母，祖母，我是老三，我要老三。” “是七个少年英雄！祖母说了，这叫《七葫英雄传》。” “哇！哇！我有水，哥哥有火，他们也是老四老五，他们肯定也是双生子。” “大姐姐有千里眼、顺风耳，六妹妹会隐身，这就是军中的斥候啊！哇！ 日后若是打起仗来，她俩略施小计，敌情便到手了，哇！好俊的本事！” “七妹妹太小，有个宝物傍身，最为稳妥，可她没有宝葫芦啊，祖母？” …… 齐麟头大，不哭也一团乱糟糟，哎呀我的老天奶，哄一串孩子，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圈外的武世谦也听得入迷，紧绷的嘴角悄悄扬起，跟着孩子们的话语悄悄点头，仿佛在评估每个角色和侄子们的性情是否贴合。 可他很快又敛了笑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攥着衣摆，眼底的欢喜里多了几分拘谨与落寞。 他是小叔叔，不能像晚辈这般肆意嬉闹，他是庶子，也不敢奢求能像嫡出的晚辈们一样，凑在母亲身边听故事。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着，看着圈内的热闹，眼底满是羡慕，却没有半分抱怨。 齐麟余光瞥见了武世谦，孤零零地站在那，他也才五岁，却强装大人模样，明明眼里满是渴望，却始终守着分寸。 那份小心翼翼，看得她心头一揪。 这孩子身为庶子，从不争抢，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看着晚辈们讨论的欢快，自己却只能远远旁观。 这般委屈，她可看不下去，忍不了。 齐麟轻咳一声，示意孩子们收声，放缓了语气继续讲道： “横行一方的妖怪作祟，掳走了他们最亲的小叔叔，囚于险地，欲害其性命。 七子闻讯，悲愤交加，便同心协力，各施所长，一路闯关，只为救出他们的小叔叔。”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孩子们又凑在一起讨论“怎么救小叔叔”，唯有武世谦，身体一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抿，胸口轻轻起伏，眼底泛起泪光，他听得真切，母亲说的是“救小叔叔”，故事里的小叔叔，分明就是自己。 他虽年幼，却也心思细腻，隐约猜到，这故事原本应是另一个模样。 定是母亲看到了他，特意为他改了细节，让他也能在故事里，拥有一个能对号入座的角色。 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顺着眼眶蔓延，他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望向齐麟，扬起一个腼腆又真切的笑容，满是感激。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悄悄疼他，让他在这份热闹里，不再是孤独的那个。 第8章 翻页动画片 “故事始于形似葫芦的葫芦山，善良的小叔叔常年在此采药为生。 一日，山间突然阴风大作，地动山摇，小叔叔躲避时误入一处神秘山洞，意外救下了被巨石压住的穿山甲……” 故事简介之后，齐麟只讲了第一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收尾，便停了。 屋内嗷的一声炸开了锅，孩子们瞬间开启了“催更模式”。 小老五扒着齐麟的胳膊使劲晃，小脸憋得通红，嗓门尖的刺耳：“祖母！再讲再讲！大娃被抓了可怎么办啊！” 小老四拽着齐麟的另一只胳膊，急的直蹦高，嗓门同样尖的刺耳：“祖母！别停下，接着讲，再讲！” 小老二急得满地打转，小手抓着头发，嘴里反复念叨“救大娃，救叔叔”，恨不得钻进故事里帮忙。 小老六直接扑在齐麟膝头，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撒娇，闹得不亦乐乎。 …… 武世谦也绷不住了，平日里的小大人模样碎了一地，攥着小手，悄悄凑上两步，嘴唇动了动，小声嘟囔：“大娃会没事吧？” 那憨态可掬又急不可耐的样子，才是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坐在另一桌远远听着的两个儿媳妇，还有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听得入了迷，此刻忍不住纷纷抱怨： “老夫人，您可太会吊人胃口了！ 正听到关键处就停了，这不上不下的，心里跟猫抓似的，实在难受得紧，您就再多讲一段吧！” 武世骁原本不屑于听，哄小孩的故事能有啥意思？ 谁知竟听进去了，听得正上瘾，却卡在那，没了下文，娘也太气人了！不免埋怨道： “娘，你故事里怎么没有儿子我？” “你一个当叔叔的，跟侄子凑什么热闹？” “那老七怎么在里面？他也是叔啊？” “他多大？你多大？还攀比你七弟，你也好意思？羞不羞？” “娘，你偏心，我不干，你得把我放故事里。” “行，后面有个大反派——蝎子精，你就当那个吧。”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齐麟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景，忍不住浅笑，就要这个样子，保持住，多笑一笑，难过的事就不那么难过了。 什么居丧不戏笑，那是放屁，本来就伤心，再天天提醒自己要伤心，那人不得抑郁了！ 逝去的亲人，他们也希望儿孙们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得向前看。 在得到明日肯定接着讲的许诺后，孩子们勉强放弃了催更，仍堆在一块，讨论着故事里的情节，再比较一下谁的本事大。 齐麟随手一画，一个钩针的图形就跃然纸上，她把图纸交给了大儿媳妇，她掌家，让她找人尽快做出来，对于材质、大小、粗细，又叮嘱了一番。 见孩子们没有散的意思，玩的不尽兴，她想起一个好东西，孩子们肯定喜欢，打算再宠他们一回。 此君小时候，有一次老师告状，说刘此君往课本上乱画东西。 放学后，齐麟问了个清楚，看了个明白，一整本书的边边上都被此君画上了火柴人，一页一帧。 快速的翻动书页，那画上的火柴人就动起来，一个手持红缨枪的火柴人大战两个拿刀的火柴人，打的还挺精彩。 这不就是最原始、最简易的动画片嘛！ 她没批评此君，反而夸她画的好，并指点了几句，让她把火柴人画的精细一些。 齐麟叫人取过一叠裁得齐整的麻纸，选了一支细狼毫，蘸墨，低头缓缓落笔。 头一页，只画浅土一抔，埋下一粒饱满的葫芦籽，静卧无声； 次一页，土面微隆，顶出一点嫩白，似有生机欲破土而出； 再一页，细根悄然向下深扎，嫩芽怯生生探向天光； 一页页递进，茎蔓缓缓舒展，探出卷须，新叶次第舒展，继而花苞微鼓，然后悄然绽开，最后花落蒂固，七颗青色葫芦悬于藤蔓，日渐饱满圆润。 她将一叠画纸理得齐整，左手按住最上边，右手拇指自下而上轻轻一拨。 纸页连环翻飞，画便动了起来。 纸上葫芦种子自土中苏醒，生根、发芽、抽枝、展叶、开花、结果，一整套枯荣生机，竟在指尖翻页间活灵活现。 仿佛真有一季春秋，于方寸纸上静静流淌。 齐麟早就被围了个严实，不论大人还是孩子，都屏息凝神，只怔怔望着那叠不停翻动的麻纸。 不过弹指一瞬，却似亲眼看过一季更迭，一株葫芦从无到有，静静长成。 个个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片刻后，又是哇声一片。 “哇！哇！哇！哇！祖母会仙术，能让画动起来。” “祖母，祖母，哇！祖母！再来，再来一遍，求求你了，还要看。” “葫芦长出来了，好快，好好看，哇！哇！” “我最喜欢祖母了！哇！祖母是最好的祖母！” …… 武世骁自认在玩这件事上，京中勋贵子弟无人能及，他娘今天露这手可是让他开了眼界。 明儿就拿着这沓会动的画去显摆，保管惊掉那些个纨绔的下巴。 想想就觉得一身舒爽，倍有面子！ 他是府里嫡幼子，上面三个哥哥宠着，父母也偏爱他，父兄全是武将，连三嫂都能上阵杀敌，全家人都不希望他碰刀枪。 一辈子都别碰，离战场越远越好，好好长大，健健康康的，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从出生起，主要任务就是高兴，天天就是玩，提笼架鸟，招猫逗狗，只要不犯大错，全随他。 引用他爹的一句话： “玩去呗，管他干啥？军里，家里，有我们父兄四个顶着，哪用得着他？ 书读不读的，武练不练的，吃不了那苦就不吃，只要品行不歪，都随他去，乐呵就好。” 武安侯的意思是：苦，父兄四个全替他吃了，乐，他一人得把父兄没享过的全享了。 “娘，这也太有意思了，这也是阎王给的本事？我好像也会了呢！”别说，他娘这半碗孟婆汤不白喝，赚大发了。 齐麟见天色渐黑，收了图画：“行啦，不玩了，收了，我嘱咐一下今晚的安排。” 第9章 打地铺 人愈静，心愈伤；夜愈深，思愈长。 新丧最苦，苦的不是生死相隔，而是长夜漫漫无人相伴，思念与悲恸从此无处遁藏。 齐麟切身感受过，所以，她做了个决定，一个坏了规矩，不成体统的决定——孩子们今晚全和她一起睡。 这个决定，孩子们高兴坏了，再一次哇声一片，一团乱糟糟，两个儿媳妇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大儿媳文锦书，恭敬的劝道： “母亲，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屋子，还是各自睡去，扰了您的清净，也坏规矩。 男女七岁不同席，书臣和兰臣都是姑娘，和小子们睡一屋，虽说是兄妹，也不合适。” 二儿媳盘莹也随声附和： “是呀，母亲，孩子们全住您屋里，太闹了。 一会儿这个要喝水，一会儿那个要撒尿的，肯定睡不踏实。 病了这些日子，身子本就虚，今日又陪他们玩了这么久，您还是好好睡个踏实觉。 再说，也没那么多床，睡不下啊！” 有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我和两个丫头睡床上，床幔一落，就和小子们隔开了。 地上厚厚铺上一层麦草，再加两层褥子，他六叔、七叔，领着四个侄子打地铺。 我领孩子们睡几天，缓过这阵了，再各回各屋。 你们妯娌两个，晚上也别一人睡，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挤挤，要么让丫鬟陪着，切记别一人熬那长夜，受不住的。” 两个儿媳见齐麟坚持，也听懂了她的良苦用心，不再反驳，行过礼后，纷纷回了自己院子。 大儿媳心里是犯嘀咕的，婆母可是荣国公府嫡女，向来重规矩，那半碗孟婆汤真是霸道，性情变的也太大了！ 那新奇的画就不说了，打地铺，哪家贵女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即便自己不认同，只要是婆母叮嘱的事，那就必须办好，边走边盘算着： 麦草，府里马厩应该存了一小垛，平日里当垫料用的，也不知脏不脏，得命人好好拾掇拾掇。 二儿媳妇在想：睡地上，大通铺啊，她也想试试呢，母亲现在变的也太惯着孩子了。 不过，这样可真好，明天她要早点起，去瑞居看热闹，看看孩子们打地铺好不好玩。 孩子们乐疯了，虽说都是一家人，但从来没一起睡过觉，想必会是非常有趣的体验，万分期待的簇拥着齐麟回了瑞居。 很快，地铺铺好了，齐麟卧房的空地上，一排整整齐齐六个被窝，下面垫了足有两尺高的麦草，隔开了寒凉的地气，暄软又舒适。 这地铺就像一块粗布补丁，与这一室的锦绣格格不入。 丫鬟们伺候自己的小主子洗漱，场面蔚为壮观，乱的一塌糊涂。 有着急洗的，有不想洗的，有边洗边玩的，还有双生子，一个没洗，一个洗两遍的。 孩子们哪里还睡得着，又蹦又跳，哇哇大叫，嬉闹个没完，齐麟也不管，疯去吧，疯累了睡的香。 陈姨娘要守着齐麟，说要帮齐麟把孩子们哄睡了，她再去歇着，结果没换来一句好言好语，却被强硬的撵回去睡觉。 书臣和兰臣两个小姑娘，在床上哪里躺得住，姐俩脑袋挤脑袋，扒着床帐的缝隙往外看，看两个小叔叔和兄弟们疯闹，眼中满是羡慕。 齐麟看在眼里，骂在心里，古代哪都好，就这点不好，屁规矩太多。 而且，那些个规矩约束的都是女孩子，这不行，那也不行的，对男孩子就友好多了。 婚前逛青楼叫雅趣，婚后睡小姑娘叫风流，连小三，不是，小妾，竟然都他娘的合法！我呸！ 小兰臣才四岁，没那么大的避讳，小书臣十一岁，的确是女大避父的年纪。 可是，在自己家，在她这个有现代思想的祖母面前，在自己亲叔叔，亲兄弟面前，再不玩一次，就没机会了。 等她过了年十二岁的时候，就更玩不成了。 “小书臣，小兰臣，是不是想一起玩，那祖母允了，去和叔叔、兄弟们玩去吧！ 只这一次，尝过滋味，日后就不许了，可好？” “好！谢谢祖母！” 两个小姑娘拼命点头，欢喜的跳到地铺上，和小子们疯闹到一处。 齐麟笑眯眯看着满地的孩子，对他们的行为很是不解，跑过来，再跑过去，这有啥玩的？ 一个个疯的吱哇乱叫，嗓子都喊劈了。 地铺而已，城巴佬，真是一帮没见识的熊孩子！ 瞧瞧最大的那个，武世骁，哪有个世子样子？属他跑的最欢，稻草都踩散了，睡觉前还得再规整一次。 齐麟万分感慨小孩子的精力，停灵七天，他们就跪了七天，今日送葬，得一路走到祖陵，回来才能坐马车，这么大的运动量，他们就真不觉得累吗？ 她认为他们疯的时间足够长了，在她看都看累的情况下，孩子们还没有睡的意思，无奈，只好祭出《七葫英雄传》第二集，才换来一串熊孩子安安静静躺下。 结果，讲完之后，更闹腾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剧情，齐麟头大，暗觉失策，这觉还能不能睡了？ 拿出对付此君百试百灵的绝招，威胁道：“都闭眼睡觉，谁再提故事，我就让谁的葫芦娃最后一个出场。” 一招制敌，秒杀。 屋里逐渐静了下来，齐麟搂着小兰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酝酿着睡意，躺在另一侧的小书臣，突然悄声问了一句： “祖母，我听庶祖母她们说您去了一趟阎王殿？可有见到我爹？他还疼吗？” 齐麟心里一揪。 “祖母？”这是二房的武义臣在问有没有看见他爹。 “娘？”这是武世骁也在问有没有看见他爹。 齐麟暗叹一口气，伸手将小书臣也拢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 “祖母是去过一趟阴曹地府，见过你爹爹，还见过你二叔，你三叔，你三婶，还有你祖父，都见到了。 他们走得堂堂正正，一身铠甲仍在，风骨依旧，半点不曾狼狈。 地府无刀兵，也没厮杀，人间的刀枪箭雨、风霜劳苦，到了那边，便都散了，他们身上不疼，心里也不苦。 他们只是换了一处地方守着你。 从前在边疆，守的是家国；如今在天上，守的是你们。 他们不冷，不疼，不孤单，只是，暂时不能再抱你们罢了。” 小书臣将脑袋窝到齐麟肩窝，无声抽泣着，齐麟清晰的感觉到小姑娘的泪水正慢慢湿透她的肩膀。 “祖母，您也很想念他们的吧？”小书臣瓮声瓮气的问。 第10章 八段锦 “嗯，很想，特别想。”想的原主都没醒来，芯子换成了她。 小兰臣没睡实，大姐姐的话她都听见了，她也想爹爹，可祖母正在安慰大姐姐，她不想这时候抢了祖母的关注，悄悄的抱住齐麟的胳膊，小脑袋蹭来蹭去，寻求些许慰藉。 地铺上窸窸窣窣，小子们也都醒着，各自想着心事。 人这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离别，都说离别能让孩子成长，可这群孩子，头一回经历生死，便要一口气送走五位至亲，实在太过残忍。 每遇大事，若能有一位长辈陪着走上一程，引导方向，纠正姿势，挡一挡风雨，待他们站稳脚跟，行止稳当，余下的路再放手让他们自己走，往后风雨也由他们自己担。 那才是真正的托举，才是身为长辈该有的担当。 齐麟轻叹出声，缓缓开口，说给两个小姑娘听，也说给地铺上的小子们听。 “我虽然很想他们，但我不难过，因为阎王偷偷告诉祖母一个秘密。 你们的爹爹、伯伯、叔叔、婶婶，是为护国而死，都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这般忠义之人，便是阎王也敬三分，特允他们不必入轮回苦候，可化作世间万物，时时陪伴你们，比如： 你看书时，他会化作一缕清风，翻动你的书页； 你赶路遇到暴雨，他会化作为一棵古树，为你遮挡风雨； 你烤火时，他会化作那簇舔到你又伤不到你的火苗； 你爬山时，他会化作一棵枯草，勾住你的衣摆； …… 今天，祖母做饭的时候，蒸汽熏到脸上，便觉得那汽是他们变化的，他们先尝到了饭菜的味道，在夸祖母的厨艺好，要我再接再厉呢。 呵呵，没准他们现在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正明目张胆的听我们说话。 他们化作万物，无处不在，换成另外一个样子，陪着你们。 你们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唯有你们平安顺遂，他们才会安心。 他们心一安，在那幽冥之中才会少受苦楚，过得安稳。” “祖母，书儿晓得了。” 齐麟一个臂弯搂着一个孙女，低声哼着《萱草花》，调子温软绵长，孩子们逐渐生出倦意。 不过片刻，便都枕着催眠曲安然入睡。 一夜好眠，睁眼时天还未亮。 孩子们睡的正酣，两个小姑娘紧贴着齐麟，体温互相暖着彼此，捂得被窝热乎乎的。 地铺上的小子们，睡的乱七八糟。 有贴边快睡到地上的；有四仰八叉占两个人被窝的；有睡在兄弟们身上的；还有踢没了被子和旁人抢一个的。 齐麟小心翼翼的抽出胳膊，轻手轻脚的挪下床，提着气，尽量不发出声响，去了外间。 陈姨娘和二儿媳妇盘莹早早就来了，两人探头往里间看，齐麟先瞧见了她们，再瞅瞅刚有一丝亮光的天色，问：“几时了？” 丫鬟翠翠轻声回：“五更将尽，卯时初过。” 齐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凌晨五点半！这么早？ 倒也不觉困倦，只是生物钟到了点，自然就醒了。古人起的也太早了吧！ 简单洗漱过后，陈姨娘献宝一样，羞涩的递过来一块叠的齐整的布，齐麟瞬间明白了这是何物。 看着陈姨娘通红的眼睛，有些心疼，这人，熬大夜了！ 要么为了做这件文胸赶工，要么思念侯爷睡不着，昨晚竟忘了嘱咐她一句，让丫鬟陪着她睡。 “我又不急着穿，这么赶干什么？小心熬坏眼睛！” 齐麟擅于用毒嘴掩饰她那颗软塌塌的豆腐心。 毫不避人的抖落开，一件做工精细，材料柔软，还绣了精美花纹的文胸，就这么大剌剌的展示在一众丫鬟婆子面前。 “陈南湘，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手艺，绝了！叫你一声陈大师都不为过，做的也太好了！量身定制，天然面料，纯手工，这是顶级奢侈品啊！” 齐麟不吝夸赞，给陈姨娘竖了个大拇指，陈姨娘被夸的脸更红了，虽然有两个词她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理解成与“大师”一词齐平的褒奖之意。 齐麟迫不及待的去偏房换上，再出来时，众人发现，老夫人的气质都变了，挺拔了许多。 盘莹惊讶的看着齐麟的胸脯，满眼都是羡慕，她也想穿个这样的小衣。 陈姨娘看在眼里，偷偷拽过盘莹，拉她去偏房量尺寸，说抽时间给她也做一个。 盘莹很高兴，边配合着量尺，边央求陈姨娘给大嫂文锦书也做一个，陈姨娘无有不应。 盘莹也不让陈姨娘白辛苦，许诺两匹上等绸缎做酬劳，陈姨娘也欣然接受。 齐麟的减肥大计，除了节食，还有运动。 跑步，是齐麟认为最方便、最有效、最省钱的一项运动，不用器械，不挑场地，迈开腿就行了。 她掂量了一下这身膘的实力，怕是跑不了一百米就得关机，于是，齐麟想到了另一项舒缓的运动——八段锦。 此君大学第一学期，体育课学的就是八段锦。 这孩子一身懒肉，不爱运动，为了让她每周能正儿八经的运动两次，齐麟骗她说自己想练八段锦，让她好好学，放假了好教她。 为了圆谎，此君寒假第二天，齐麟就一本正经的学起了八段锦。 一开始还嫌弃这套拳太慢，跟着练了两天后，就察觉到了不一样，它能让你静下心，还能锻炼到跑步锻炼不到的肌肉。 一套打下来，是真的浑身轻松。 八段锦的动作简单，强度极低，是非常稳妥，几乎无风险的运动，正适合老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还凝着一层雾气。 齐麟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静立廊下空处，缓缓舒展身形，一招一式皆从容安稳，不疾不徐，只觉气血随动作缓缓流转，周身都透着一股宁和气息。 陈姨娘和盘莹立在边上，远远的看着热闹，齐麟恰好收一式，转过身来，朝她们招手。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一起活动活动筋骨。” 陈姨娘与盘莹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陈姨娘笑着摆手： “我们笨手笨脚的，怕学不会，扰了老夫人练功。” 齐麟翻了个白眼，快步走过去，一手抓一个，不容拒绝： “这叫八段锦，不难学，不求姿势多标准，只图松快筋骨，顺顺气息。 你们整日在府里窝着，气血不畅，早晚就容易乏累，跟着我动一动，夜里也睡得安稳些。” 她说着，便拉着二人站到自己身侧，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慢慢教： “左脚开步，与肩同宽，屈膝下蹲，…… 这一式叫两手托天理三焦，抬头，抬手，缓缓往上送……” 起初陈姨娘与盘莹还有些拘谨，手脚僵硬，动作歪斜，忍不住自己先笑出声。 可齐麟耐心极好，不催促，不责怪，用心指点，语气始终温温和和。 不过几式下来，两人身上渐暖，肩背也松快不少，原先看热闹的心思，不知不觉变成了认真跟着练。 “娘？祖母？义儿……” 小义臣揉着惺忪睡眼，看到的就是这祥和的一幕： 晨雾轻散，天光微亮，三个妇人立在庭院之中，打着一套慢吞吞的拳法，动作虽不齐整，却一派祥和。 小义臣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第11章 双生子的牙 “娘，我要撒尿，祖母，我饿了，吃过饭我要听《七葫英雄传》！” 小义臣夹着裆，一溜烟跑去了净房。 齐麟三人也不练了，草草收势，一起回屋张罗孩子们洗漱。 地铺上，不过是刚醒的功夫，便闹得鸡飞狗跳。 先是最边上一个猛地坐起，头发乱得像鸡窝，揉着眼睛就喊渴。 旁边一个伸着懒腰乱蹬腿，脚丫子差点踹到别人脸上，被人一巴掌拍回去，立刻嘻嘻哈哈滚作一团。 有人摸索着找鞋子；有人穿错了衣服；有人凑在一块儿比谁先爬起来。 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你笑我头发乱，我笑你衣裳穿反了，吵吵嚷嚷，却半点不让人厌烦，只觉得满室都是鲜活气。 没一会儿，小子们就陆续起身，跑去外间洗漱，有追着擦脸的，有边洗漱边扬水的，还有被强行控制着梳头的，又是一团乱糟糟。 而两个小姑娘起床就安静许多，只是打扮的过程长了点，挑衣服、梳头、抹脸，都得耽误一会儿。 齐麟就站在一边，笑眯眯看着一群下人围着各自的主子，忙的各自混乱。 早饭，大盘小碟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 米粥熬得绵稠，蛋羹滑嫩，还有几样清炒小菜、酱菜与面点，香气绕着屋子飘，只闻味道就能猜出是极丰盛的一顿早饭。 一家人分坐两桌，孙辈一桌，长辈一桌，气氛和睦又热闹。 陈姨娘习惯性地要给齐麟布菜，却结结实实吃了齐麟一记眼刀，顿时僵在原地，讪讪缩回手，乖乖坐回了座上。 两个儿媳妇坐在下首，一边用饭，一边低着头轻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眼望一望主位上的齐麟，眉眼间都是温顺恭敬。 悄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也陆续有几个词汇飘进了齐麟的耳朵，拼凑一下，不难分析，妯娌两个在说文胸和八段锦。 孩子们吃得欢快，你一口我一口，小手抓着麦饼啃得香甜，叽叽喳喳的，满屋子都是小孩子鲜活的气息。 唯有那一对双生子，扒拉着碗里的东西，吃得极少，挑挑拣拣，只肯碰些软烂的粥与蛋羹，稍硬一点的点心与菜蔬都不肯入口。 齐麟看在眼里，不禁皱眉，默默搁下筷子，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 她伸手轻轻抬起两个孩子的下巴，温声道：“张嘴，给祖母看看。” 两个小家伙乖乖张口，齐麟一瞧，便见后牙上有一发黑的小洞，原来是长了蛀牙，怪不得只挑软的吃。 双生子真是神奇的很，两个孩子长蛀牙的位置，黑洞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祖母，祖母，看见虫子了吗？” “祖母，您快些把虫子抓走，它咬的佑儿牙疼。” “虫子都死翘了，很快就不疼了，去吧，再吃些，挑软烂的吃，把自己喂饱了。”双生子又被齐麟撵回去接着吃饭。 治牙要趁早！ 此君的牙长的就不好，她特别重视，看得可紧了，窝沟封闭，矫正，到了年龄早早就去做了。 在古代，蛀牙，怎么弄？磨掉变黑的牙质，然后堵上吗？ 古代好像没有那么精细的工具，也没有合适的填充材料吧？ 不大清楚，还是得问问专业人士，她记得侯府养了个府医，吃过饭得仔细问问。 “锦书，佐臣和佑臣的牙，府医怎么说？” “回母亲，府医说暂时没有好办法，只能硬挺，等到七八岁换新牙就好了，换了新牙后，少吃糖，多加养护，日后再吃东西就不遭罪了。” 她心中有了个大概，也不责备，只柔声吩咐： “锦书，吃完早饭，让府医来见我，我有话问。 再嘱咐厨房，往后做蛋羹，记得在上面铺一层青菜碎，一同蒸熟，软和又入味，这俩孩子吃蛋羹的时候也能顺便吃进去一些菜。” 转头又叮嘱照看双生子的嬷嬷：“从今日起，早晚记得给他们漱口、刷牙，莫让残渣留在牙洞里。” “回老夫人，漱口是有的，只是刷牙，有些困难，柳枝即便嚼的很软，也总是戳破小公子的牙床，破一次要好几天才能好，小公子就不愿意刷，奴婢就……”老嬷嬷越说声音越小。 齐麟想起早上刷牙的柳枝，真是一言难尽，挥挥手示意老嬷嬷下去。 武世骁吃的最快，最后一口粥下肚，就着急忙慌的往外走，边走边喊： “娘，儿子去学堂了，我不在家你可不许讲《七葫英雄传》！等我回来的，千万要等我回来再讲！” “行啦，知道了，你快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等着你，等晚上睡觉前再讲。” “娘，我晚上还想吃红烧鱼……”武世骁人早已跑远，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讨食声，随风散在院子里。 一餐用罢，文锦书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手帕包裹着的东西，仔细层层打开，露出三根细竹签，双手呈给齐麟： “母亲，您看看，这是否是您要的钩针？可有哪里做的不妥，我让府里的木匠在二门外候着呢，可随时回话。” 齐麟拿过那三根纯手工打磨的钩针，和她图纸上的一模一样，没有毛刺，非常光滑，一看就是用心做事了，不吝夸赞： “不错，就是我要的东西，手怪巧的，做的很细致，要一根做三根，当赏！” “是母亲的图画的好，一看就明白，合母亲心意就好，打赏之事，儿媳回头就办。” 完美完成婆母交待的任务，文锦书很高兴，谁干活之后不希望得到认可呢，接着又请示道： “母亲，府医到了，也候着呢，是否现在让他来回您话？” “嗯，叫过来吧。” 府医进得堂前，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齐麟问：“张府医，四少爷、五少爷的蛀牙，你可有医治之法？” 张府医，四十上下，举止谦和，一望便是经验老道，行事稳妥之人，躬身答道： “回老夫人，两位小少爷年岁尚幼，乃是乳牙受损，并非顽疾。 属下只需用些温和之法调理护养，再嘱下人每日以柳枝蘸盐净齿，忌食甜腻之物，慢慢养护，便可不再加重，还请老夫人宽心。” 齐麟又问：“可有办法将牙洞堵上？” “回老夫人，孩童乳牙稚嫩，不堪硬物填补，眼下并无稳妥堵洞之法。 坊间虽传可用松香堵牙，然其遇热易化，又带异味，药性亦不温和，实在不适用于两位小公子。 唯有用药护好牙根，再教他二人仔细净齿、清淡饮食，不让蛀势再深，待日后换了恒牙，自然便能完好如初了。” 齐麟听明白了，没啥好招，堵不了，硬挺！ 现代堵牙的东西是什么材质，她是一点都不知道，知道了也做不出来，因为她不懂。 想了想，命丫鬟备笔墨，又让人去传了木匠，温声嘱咐府医： “张府医，你且等上片刻，稍后，还有点事要和你商议。” 张府医躬身应是，悄悄退在一旁。 齐麟提笔蘸墨，勾勾画画，几笔就画出一个图形。 第12章 隐世国师 木匠看过图纸后，面露疑惑：“老夫人，这物件……小人从未见过。” “此物名叫牙刷，专为洁齿所用，你照着这图做，记住几处关键： 第一，柄的长短要合手，是小少爷握在手里的长度，末端略宽，便于握持； 第二，顶端这一小片平头处，需钻上细密小孔，均匀有序； 第三，孔内栽上细软鬃毛，要软硬适中，不可扎口，排列整齐，不可松动。” 木匠连忙应道：“小人记下了。只是这鬃毛用何种为好？” “选猪鬃最软那层，去油洗净，晒透晾干，再牢牢嵌实。莫用硬毛，免得伤了牙龈齿肉。 先做两把样品送来，我试过顺手，再按此形制多做几把。” “是！小人遵命，定仔细做来。” 木匠恭敬的退下，他听说大夫人要赏他呢，老天保佑老夫人天天有新奇物件要做，他也好多赚些赏银。 齐麟抬眸看向张府医，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寻常粗盐洁齿，功效终究浅淡，对付蛀齿不过是权宜之计。 府里木匠如今正照着我的法子制牙刷，你便费心研制一味药用牙粉，须得有药效，能护齿防蛀，适合家中几位小主子用，温和稳妥，不可伤了乳牙。” 张府医连忙拱手：“属下明白，这便回去细细调配。” 打发走了府医和木匠，齐麟去了院子里，那里有以消化食为借口，疯闹在一块的孩子们。 齐麟招招手：“小兰臣，过来，祖母给你勾小玫瑰花。” 一个孩子满心期盼的东西，若能亲眼看着它从无到有、慢慢成型，那份幸福感远比直接拥有更浓烈绵长，也会让孩子更懂珍惜，心里也多一份期待与欢喜。 小兰臣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牵着祖母的手指，一步两跳的跟着走了。 廊下日色正好，齐麟坐在竹制小几旁，膝头摊着一块手绢，指尖捻着四股莹白的绣花线，钩针翻飞。 先起锁针为底，再以短针层层起瓣，初时细密针脚，渐次舒展成外阔内敛的花型，外层花瓣饱满，内层紧裹，不消片刻，一朵素净玫瑰便在指尖成型。 线团在膝头轻轻滚动，阳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温暖又惬意。 武安侯府内，老夫人含饴弄孙，竭力抚平府中萦绕的哀伤，而几条街外，大雍的权力中枢——皇宫深处，天子正召见一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那高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和尚，身形丰腴却挺拔如松，不披袈裟，只着半旧灰布僧衣，领口微敞，袖口高卷，趿着布鞋，架腿而坐。 佛珠随意缠在腕间，时而拨弄，时而丢开，一派江湖痞子气。 可这般痞里痞气的举止里，偏偏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矜贵。 抬眼时眸光沉静，既有皇室血脉的清贵气度，又有看破红尘的智慧，慵懒里藏着锋芒，随性中透着深不可测，格外惹眼。 皇帝，此刻哭的赖赖唧唧，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呜呜……皇叔，三年不见，您在外受苦了，瞧瞧您……” 他本想说 “都瘦了”，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和尚圆滚滚的肚子，话音猛地一顿，硬生生将那三字咽了回去，改口带着哭腔嚎： “呃……怎吃得这般圆润？呜……侄儿都认不出了！” 大和尚眉头紧蹙，满脸不耐，随手拨了拨腕间佛珠，劝道： “陛下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亲政三载，怎还如稚子一般哭哭啼啼？哪有天子这般模样，不像话，莫要再哭。” “呜呜……皇叔好狠心，一走便是三年。侄儿寄去十封书信，您至多回两封，将这偌大江山一股脑扔给侄儿，便不管我了吗？” 大和尚嫌恶地抽回自己的袖子，还将衣上沾到的鼻涕眼泪，不动声色蹭回皇帝的龙袍，语气厌烦： “陛下还是称贫僧‘尺惑’吧，你乃先皇嫡子，贫僧不过是先皇胞弟。 自古江山都是往下传，没听说平着传的，贫僧只是顺天而为，那本就是你的江山，何来贫僧‘扔给你’一说？” 袖子被抢走，皇帝改抱大腿，哭的越发委屈：“呜呜……侄儿当不好这个皇帝，皇叔莫走，留下来帮帮侄儿，好不好？” 大和尚几次拔腿都未能挣脱，烦躁得抓了抓光头： “哎——呀！你这破孩子，烦死个人，贫僧此番本就打算久住，便是回来帮你，快松手。” “当真？” 皇帝话音未落，手脚已是极利落地松开，半点留恋也无。 转眼便换上一副恭顺模样，亲自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恭敬递到尺惑面前，殷勤得近乎刻意。 “皇叔，您先前信中提及，大雍国运生变，究竟是何缘由？” 大和尚接过茶盏，淡淡颔首：“确有变数。看似向好，却又朦胧难辨，吉凶未定。只算得，五颗将星陨落之地，便是气数异动之处。” 皇帝神色骤然一紧，呼吸都似顿了半拍，眼眸深处有掩饰不住的慌乱，急声追问： “五颗将星陨落？可是武安侯府？难道武安侯后人，日后存有不臣之心？可能预知是哪个后人？可是孙辈？排行老几？” 大和尚狠狠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武安侯满门忠烈，如今府中只剩老弱妇孺，你是如何将这群弱小与不臣之心扯到一处的？” 皇帝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偏开一瞬，才低声怯怯道：“不过，不过是一闪之念，朕并未真这么想。” 大和尚懒得与他计较，只沉声道：“贫僧此番回京，便是为陛下盯着这桩变数。须得尽快寻个由头，入武安侯府一趟，查清楚究竟是何异状。” 以尺量天下，心藏万般惑。 “尺惑”，是大和尚的法号。 他是先皇嫡弟，今年四十整，是先帝属意的第一储君，文韬武略、气度格局，皆是宗室里万中无一的龙子气象。 他不爱坐江山，只爱看江山。 厌恶朝堂权谋纷争，独爱人间烟火、山川风月。 当年储位已定，却在登基前夕，发生了一桩触及皇家根基的秘事，他心灰意冷，又看透皇权虚妄，主动放弃储君之位，披上僧衣，潇洒出家。 除了皇帝，朝堂内外只知他当年忽染恶疾，早已不在人世。 他出家后不入古寺，不念经卷，反倒学得一身窥天占卜、推演国运的本事，成了大雍真正的“隐世国师”。 他常年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皇宫圣旨都请不回他。 直到近日，他夜观星象、掐算天机，惊觉大雍国运之中，凭空多了一道陌生变数——天地气机异动，旧有命数被扰，竟牵动江山气运悄然偏移。 他这才放下云游，匆匆赶回京城，一脚踏回这万丈红尘。 第13章 葫芦和蛋糕 武安侯府。 小兰臣搬了小板凳挨在齐麟脚边，两只小手托着自己的小脸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麟的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 见祖母又取了几缕米白绒线，捻成细碎的花蕊，缀在花心正中，再用浅绿线勾出小小的花萼，她便仰着小脸小声问： “祖母，花儿开的好快哦！” 齐麟抬眸，指尖勾着线轻轻一挑，温声道：“快了，等这瓣儿收了针，就给我的小兰臣戴在头上。” 小丫头笑弯了眉眼，小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紧紧贴着齐麟。 丫鬟朱朱捧着针线笸箩，不错眼地望着那朵渐成的白玫瑰，嘴角噙着温软笑意，轻声夸赞：“老夫人手真巧，这花儿跟真的一样。” 大孙女小书臣捧着一本书，书皮是《论语》，内里却是公主爱上穷书生的话本子，此时已无心看下去，把书页合在膝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那钩针起落，忍不住轻声问： “祖母，这是给六妹妹做的头花吗？真好看，书儿也想学。” 陈姨娘立在齐麟身后，看的仔细，老夫人竟有这般精巧的手艺，难不成也是阎王给的本事，这样的本事多给一些也是好的，因为她很喜欢。 陈姨娘心灵手巧，擅女红，只看了一遍，便学了个大概。 收了最后一针，一朵莹白的钩针玫瑰便在齐麟手中成型，寻了一个空簪头，将花绑在上面，一个白色玫瑰花簪便做好了。 轻轻插在小兰臣的鬓边，小姑娘立时笑靥如花，蹦跳着去找铜镜了。 “小书臣，祖母给你勾一朵白色山茶花可好？” 都是孙女，不能偏向，小的有，大的也得有。 木匠做了三根钩针，齐麟将余下的两根发给了陈姨娘和小书臣，让她俩学着勾，她看出来了，这两人看的最用心，也最想学。 一朵花罢了，于齐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披肩、盖毯、衣裙这样的大件，她三五日也能从容完工。 很快，一朵层层叠叠，瓣瓣分明的白色山茶花便簪在了小书臣的发间。 小子们不干了，纷纷聚过来，抗议齐麟偏心，孙女有的孙子也要有，强烈要求给他们勾个葫芦，且，就要白色的。 齐麟无有不应。 她从前虽未勾过葫芦，但各种针法基础打得好，仔细一琢磨，就能寻到解决之法。不多时，便勾成一白色葫芦，针法简单，内填棉絮，又系上一根黑丝绳，很是别致。 这第一个就送给了武世谦，系于腰间，既显孩童灵动，又暗合身有重孝之意。 小子们吱哇乱叫着争抢这第一个，武世谦习惯性的要将刚刚系上的葫芦取下，让给侄子们，被齐麟一句话喝了回去： “他是你们小叔！即便与你们同龄，也是你们长辈，不能总要求长辈让着晚辈，当晚辈的也要时刻敬重长辈。 这第一个，我就是要给你们小叔，可还有谁要争抢？” 话音一落，陈姨娘登时慌了神，忙上前便要去解武世谦腰间的葫芦，手忙脚乱，口中亦是惶惶不安：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夫人！谦儿虽是小叔，也该让着晚辈的，快解下来才是……” 齐麟狠瞪了陈姨娘一眼，“我说话又不好使了？” 陈姨娘身子一僵，当即停了手，怯生生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武世谦一双眸子骤然亮得惊人，满心孺慕地望着齐麟。这是他的嫡母，却比生母还要待他好，看得见他，懂得他，还这般护着他。 心头一暖，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其他小子们的葫芦，齐麟交给了陈姨娘和小书臣，刚刚她看过她们的针法，没大问题，完全能胜任。 她领着丫鬟嬷嬷去了厨房，她瞧着府里的点心，不是酥的就是硬的，也不知是这个朝代就吃这样的点心，还是府里的厨子不会做暄软的？ 双生子的牙本就不好，正餐吃的都少，这临时垫肚子的点心再吃不动，太耽误长个子，她要给孩子们做点暄软的点心。 提到暄软的点心，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蛋糕，侯府没有烤炉，只能用蒸。 先处理面粉，得将普通面粉变成低筋面粉，核心区别就是面粉里蛋白质的含量。 蛋白质越少，面筋越少，越松软；蛋白质越多，面筋越强，越劲道。 这个她会，要感谢现代发达的网络，齐麟的短视频软件里，给她推的最多的就是美食视频，第二多的是关于高考和大学新生的相关视频，第三多的是画画，第四多的是琵琶，第五是采蘑菇，第六《甄嬛传》和《知否》。 先将面粉用细箩反复筛几遍，越细越好，再取浅盆盛面粉，压实，用筷子在面粉上戳几个洞。 取个大盘子盖在浅盆上，防止冷凝水进到面粉里，上锅小火干蒸一刻钟，晾凉后，再筛，就得到了低筋面粉。 打鸡蛋，蛋黄蛋清分开。 蛋黄中，加入羊乳、素油，搅拌均匀后，再加入低筋面粉，用扁匙从下往上翻拌均匀，备用。 蛋清中，加入几滴白醋，糖事先碾碎，分三次加入，用三个筷子拼命搅拌，打发到提起来有小尖角就可以了。 这是个力气活，齐麟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了劈柴的一个小厮。 然后将蛋白糊放到蛋黄糊里，从下往上翻拌均匀，切记不能胡乱画圈搅拌，再取几个薄胎大汤碗，碗壁刷油，倒入蛋糊，提起来在案板上墩几下，排出气泡。 放入蒸锅，大汤碗上同样要盖上大盘子，水开后蒸两刻钟，再闷半刻钟，就可以出锅了。 蒸锅被轻轻掀开的瞬间，热汽裹着浓醇的蛋香与清甜的奶香涌了出来，飘得厨房内外都是暖融融的甜。 薄胎汤碗里的蒸蛋糕暄腾腾地鼓着，淡黄色的糕体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因刷了素油，轻轻一挑便与碗壁分离。 倒扣在白瓷盘上，圆滚滚的一块，捏上去软乎乎的，指尖按出浅坑，转眼便慢悠悠弹回原状，糕体绵密得瞧不见半点气孔。 勋爵府邸，规矩大，哪有公子、小姐们扒厨房等吃的的时候，太不成体统。 可今天，孩子们早被这勾人的香味引来了，凑在案板边踮着脚张望，连素来沉稳的武世谦，也站在一旁，目光软软地黏在那几盘蛋糕上。 齐麟先切了小块递到双生子手里，俩孩子捏着软乎乎的糕，小口咬下，原本因牙口不好总蹙着的小眉头瞬间舒展开，腮帮子鼓鼓的，含混着嘟囔： “好软，好吃，好香！”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口，吃得眉眼弯弯。 孩子们围上来各领了一块，有的直接一大口，有的小口小口地吃着，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软绵得恰到好处，不用费半点力气咀嚼，暖乎乎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武世谦吃着自己那块，抬眼看向忙前忙后的齐麟，眼底的孺慕浓得化不开，吃得分外珍惜，生怕吃快了这难得的滋味也消散的快。 双生子吃完一块，又举着小手凑到齐麟面前，奶声奶气地央着： “祖母，祖母，还要，还要一块！” 其他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附和： “我也要，我也还要。” “祖母，祖母，别忘了义儿” …… 齐麟收起了最后两块蛋糕，“这两块，祖母要留着，下午去看你们七妹妹。” 第14章 一生遗憾 平东将军府。 平东将军复姓百里，齐麟与百里老夫人，既是儿女亲家，又是多年的闺中好友。 如今，两位老人家同遭丧亲之痛，乍一相见，眼底便不受控的漫上湿意，却都死死忍着，不肯在对方面前落一滴泪。 四只布满细纹的手，一触便紧紧相握，指节都微微泛白，似乎要用手上的力道，来撑住彼此摇摇欲坠的心。 百里老夫人望着齐麟略显憔悴的面容，又是欢喜又是后怕： “老姐姐，你可算是大好了！我这些日子，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生怕，你也随着去了。” 齐麟感受到了百里老夫人的善意，这是原身的真闺蜜，不是塑料姐妹花，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着： “都大好了，如今都能下地给孙儿们做饭了。老妹妹，你我都节哀，日子，总还要往下过。” 百里老夫人重重颔首，眼眶更红，控制着激动的情绪，柔声劝慰道： “正是这个理，老姐姐你能想开便好，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宽慰人的漂亮话，只劝你一句： 儿孙尚且年幼，还撑不起门户，你务必好好活着，总要撑着，把孩子们一个个拉扯成人，立稳脚跟才是啊。” “嗯，你说的对，我们都好好的，好好的。” 百里老夫人见齐麟心境已然平和，不似她先前担忧的那般颓丧，本还以为这位老姐姐总要消沉许久才能缓过神来，没料到竟调整得这般快，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齐麟这次来的目的，忙转移话题，说起了武玉臣。 “老姐姐，我带你去见玉臣。 她这孩子，别看才三岁，不说话，还不愿意出门，但她聪慧的很。 她爹娘去了的事，你在府里吩咐上下瞒着，我这儿也一直小心遮掩，可她自己猜出来了。 这些日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整日抱着她娘亲的画像掉泪，哭也没个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眼泪，瞧着实在揪心。” 齐麟听得心口一紧，感觉小老七的状况有些棘手，轻声叹道： “这孩子命苦，偏偏又这般早慧。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在身边照拂，辛苦你了，老妹妹，我当真要好好谢你。” 百里老夫人连忙摆手，嫌弃齐麟太客气，怼过去的话都带着暖意： “瞧你说的什么外道话。你是孩子的亲祖母，疼她护她是本分；我还是她的亲外祖母，哪里就分得出你我了。” 齐麟和百里老夫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内院深处走。 廊下静得很，连风都轻了，百里老夫人指了指前面那座小院，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心疼： “就在里头，从回来就没怎么出过门，嬷嬷们都不敢离得太近，怕惹她不舒服。” 两人放轻了脚步，并肩走到窗下，窗纸半透，映出里面小小的一道身影，像朵被霜打蔫的小花儿，怯生生，静悄悄的，缩在那儿。 此刻，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榻上，展开一卷画像，那是她娘亲的模样。 没有号啕，没有哭喊，连一声哽咽都听不见。 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就那么呆呆望着画像，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半点儿声响。 齐麟站在窗外，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一缩，酸意直冲眼眶。 这无声的哭，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戳心，更叫人难受。 齐麟用力握了一下百里老夫人的手，示意只她们两个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守着，从翠翠手里接过食盒，轻轻叩了两下门，用她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小玉臣，我是祖母，祖母和外祖母能进来吗？” 过了好一会儿，武玉臣的贴身嬷嬷打开了房门，嬷嬷给两位老夫人规矩的行礼，示意二人赶快进来，她还要马上关门。 武玉臣所住的这间屋子，是将军府里风水最好的一处，屋内陈设样样精致，软毯暖炉、蜜饵点心、笔墨玩具一应俱全。 每一样物什都是百里老夫人精心挑选，满室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疼惜。 “小玉臣，祖母和外祖母能坐一下吗？” 好几息后，武玉臣才缓缓点了个头。 齐麟用她认为最温柔的笑容回应她，拉着百里老夫人，缓缓坐在嬷嬷刚摆好的绣墩上，齐麟悄悄的将自己的绣墩往武玉臣那边挪的近了一些。 才三岁的武玉臣，眉眼精致，即便双眼哭得红肿，也难掩清丽底色，一眼便知长大后定是倾城模样，与她大姐姐一样，长的让齐麟担心。 很多大人，都觉得孩子小不懂事，可是一些事，她比所谓的大人要懂得多。 她们最能分辨善恶，最能看穿一个人的弱点，最能轻松拿捏住身边的人。 至亲逝去，为了她好，一家子合起伙来瞒着她，齐麟认为不可取。 前世，此君高考的时候，有个同学的爸爸去世了，家里人瞒着她，说是为了让她好好考试。 等同学知道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和爸爸最后告别的机会，一生遗憾无处弥补。 同学和妈妈大吵一架，她说她有知情权，她说她懂事有轻重缓急，她会自己调整情绪好好考试，即便发挥失常，那也是她技不如人，心智不如人，她还可以明年再考。 可她错过见爸爸最后一面，就永远错过了，她恨她妈妈，为她做了一个自认为为她好的决定。 齐麟自己身边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家里亲戚老人去世，老人哥哥家的孩子瞒着不告诉，说他爸身体不好，怕知道了病情加重。 哪有能瞒住一辈子的事，结果很快老哥哥就知道了，可也晚了，错过了送亲弟弟，大骂儿子不孝，反而病情加重。 又是一个“为你好”，又是一个一生遗憾。 齐麟还记得，她跟她弟说过，“等我老了那天，我要是想你了，你家孩子要是瞒着不让你来看我，我就揍死她，你就算动弹不了，爬也得给我爬来。” 有些话可以瞒，有些事却绝不能瞒。 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遗憾。 当时，若是现在的她来处理这个事，她会选择告诉小玉臣，然后将她护在怀里，陪她度过这段难过的日子。 齐麟轻叹一口气，这孩子哭的这般伤心，肯定也有没能亲自送父母最后一程的遗憾，她打算亲口告诉她隐瞒的一切。 第15章 百里惊雁 齐麟蹲下身，与坐在榻上的小玉臣平视，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声音温和又郑重： “玉臣，有些事，祖母要亲口对你说。你的爹娘，是为大雍战死的大英雄。” 孩子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震，攥着画像的手指更用力了，眼泪一串串的无声落下。 齐麟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重重廊宇，落向千里之外的南疆，声音里凝着化不开的敬重，更透着一股骄傲： “你父亲武世韬，是顶天立地的铁血将军。 他在南疆浴血杀敌，以血肉之躯护我大雍河山无恙，护身后百姓安宁，其沙场悍勇，无人能及。 你母亲百里惊雁，更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文能十步成诗，才惊四座；武能弯弓射大雕，不输男儿。 她是能与夫君并肩作战的女中豪杰，试问天下女子，谁能及她？ 我武家三夫人若说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齐麟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让小玉臣能感受到她的力量，与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对视，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们伤心，是因为他们是我们至亲，是这世上最疼我们的人。 可我们更该骄傲，因为他们是为国而战，为天下百姓而死，值得世人万世敬重，更值得我们骄傲一生。” 孩子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齐麟松了一口气，能哭出声，说明生理发音没问题，不说话，那就是心理问题。 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把小脸埋在自己肩头，肆意地哭泣。 她拍着孩子的背，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 “玉臣，你是你母亲百里惊雁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母亲便不算真正离去。 你要好好活着，活得安稳，活得康健，活得堂堂正正，带着他们的期盼，带着他们的荣光，替他们活下去。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我武安侯府满门忠烈，儿孙自不是孬种，好好活下去，不是难事，是也不是？” 怀中的哭声渐渐大了些，却不再是压抑的绝望，多了几分宣泄的释然。 武玉臣的小手，终于松开了画像，紧紧抓住了齐麟的衣襟，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一旁的百里老夫人站在原地，听得浑身微颤，眼眶早已湿润。 她原以为，按齐麟平常的性子，会一直隐瞒下去，或是只说些哄孩子的话，却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坦荡、如此郑重地，把真相与荣光，一并交给这个三岁的孩子。 不欺瞒，不敷衍，不把她当不懂事的孩童，而是当作一个正常人一般尊重。 百里老夫人望着齐麟的背影，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动容，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微微扬起，有这样一位亲家祖母，她的外孙女，日后不会孤苦。 待怀里的小玉臣情绪稳定些了，齐麟从袖袋里掏出一朵白色小雏菊，那是她来之前勾的。 她想着，女孩们应该不喜欢和别人戴一样的花，所以给她勾了一朵小雏菊。 “小玉臣，你看祖母给你带了什么？一朵小雏菊。 你六姐姐那个臭美妞，嫌弃头上戴的白花不好看，还哭了一鼻子，祖母就用钩针给她勾了一朵白玫瑰花。 你大姐姐的是朵白山茶花，你的是白雏菊，喜不喜欢？ 若是不喜欢，告诉祖母你喜欢什么花，祖母给你勾出来。” 小玉臣笑了，虽然只是嘴角略往上勾了一下，也让时刻关注她的两位老夫人看到了。 她是被祖母管六姐姐叫“臭美妞”逗笑的，因为这个词与六姐姐太贴切了。 齐麟趁热打铁，又给她讲了昨夜睡大通铺，哥哥姐姐们如何疯闹，如何对号入座七个葫芦娃，今日亲手做了蛋糕，如何如何好吃，然后问她要不要听《七葫英雄传》。 小玉臣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轻轻点了一下头，又突然摇头，用小手先把齐麟的嘴巴捂住。 然后，迅速的从她怀里蹦下来，取了她母亲的画像，又哒哒哒跑回来，乖乖坐在了小塌上，期待的眼神望着齐麟。 齐麟试探着问：“小玉臣，是想和母亲一起听？” 小玉臣点点头，小心的展开画卷，猛地一顿，眼泪突然就又砸了下来。 齐麟心里一紧，这是又要从头哄？ 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卷画，原来是百里惊雁的画像有一片模糊了，应该是小玉臣的眼泪不小心滴到了上面。 孩子越哭越伤心，百里老夫人慌手慌脚的哄着。 前世的齐麟，本就工笔精湛。后来陪着女儿旁听素描课，也跟着日日练习，每周一课，一画便是五年，渐渐也熟练掌握了西方素描的技法。 直到一日，她刷到一位博主的画作，称作水墨素描，画的是石雕菩萨，一见便惊为天人。 那人只用一支毛笔、一砚纯墨，以国画里的皴擦点染，画出素描的光影层次、立体形态与远近透视。 石料雕刻的斑驳肌理跃然纸上，还带着一股沉厚浓烈的历史气息。 外行看了只觉震撼，内行看了更是心服口服。 齐麟平日画素描，总要小心翼翼排线勾勒，可那人落笔便是成型，连底稿都不用。 精微素描的细碎纹理，被他几笔速写般带过，寻常画笔尚且难以一笔到位，更何况是软毫毛笔！ 既要墨色浓淡相宜，又要控笔干湿分明，更需扎实功底，落笔无回，落笔亦无悔。 齐麟也曾试着临摹，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此刻她心中微动，有前世和今世的双重技艺加持，从前做不到的，或许现在可以一试。 “小玉臣，不哭了，祖母给你重新画一幅，包像的。” 齐麟铺好宣纸，静气凝神，取一支长锋狼毫，伴一砚焦墨。 她没有起稿，也没有细细勾勒，只循着心中对百里惊雁的模样，将国画皴法与素描明暗融于一处。 落笔时笔锋如龙游走，浓墨压出眉眼骨相，淡墨晕开面颊光影，枯笔擦出鬓角与盔甲的肌理，湿笔晕染轮廓的虚实深浅。 没有反复修改，没有小心翼翼的排线，只一笔定形，笔笔见骨。 浓淡干湿随心而转，既画出人像的结构体积、光影透视，又带着水墨独有的苍润气韵，将百里惊雁那份巾帼英气与闺阁温婉，一并凝于纸上。 墨色落定。 一旁看着的百里老夫人，只一眼便怔住，这哪里是画，分明是惊雁又站在了眼前。 第16章 挟葫芦娃以令熊孩子 百里惊雁眉目如生，英气凛然，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上迈步走出来。 小玉臣僵在原地，望着画中与记忆分毫不差的容颜，泪水无声滑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痴痴望着，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孺慕之情。 一旁的百里老夫人更是浑身一震，扶着桌沿缓缓上前，死死盯着画像，嘴唇不住轻颤，一声压抑许久的“雁儿”哽在喉间，泪水潸然而下，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思念与震撼，一时泣不成声。 满室哭声，墨香淡淡萦绕，一幅画像，竟将逝去之人的风骨与魂魄，生生留在了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齐麟轻声问：“像吗？” 小玉臣重重点头。 齐麟提笔落墨，边写边轻声说道： “你娘，百里惊雁，风华绝代，凝眸一笑能艳惊百里，你娘武功高强，不输男儿，弯弓一箭可百里惊雁。” 笔锋流转间，一行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小字跃然画上，与画中人相映生辉： 凝眸一笑艳惊百里，弯弓一箭百里惊雁。 那十六个字，字字都戳在了百里老夫人心尖最软的地方，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声念出： “凝眸一笑艳惊百里，弯弓一箭百里惊雁。” 念到第二遍，压抑的哽咽破喉而出，“像，太像了，这就是我的惊雁啊，是我的惊雁啊……” 齐麟握住百里老夫人的手，轻拍她的手背，无声的安慰着，待到一老一小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提议道： “回头让外祖母帮你装裱起来，下次祖母再画你父亲，现在，边吃蛋糕边听《七葫英雄传》，可好？” 小玉臣又一次点头回应，擦干泪，将那幅画像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身边，准备和母亲一起听那个哥哥姐姐们为之疯狂的故事。 齐麟欣喜不已，孩子已经愿意点头回应她，能沟通就好办。 《七葫英雄传》再次讲起。 故事跌宕起伏，武玉臣捧着蛋糕小口轻咬，听得目不转睛，连碎渣粘了手都顾不上去洗一下。 怪不得祖母说哥哥姐姐喜欢听，因为故事里有自己，是小英雄呢，七娃肯定就是她，她有个宝葫芦，真好。 百里老夫人倚着软枕，早已忘了手中茶盏，眉眼随情节起伏，祖孙二人皆是听得入了神。 齐麟这一招转移注意力，百试不厌，一老一小的低靡的情绪已散去不少，一句“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没了下文。 小玉臣急的直皱眉头，百里老夫人朝齐麟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小玉臣，哥哥姐姐们也听到这，下次祖母再接着讲可好？” 小玉臣摇头，拼命摇头。 齐麟瞅瞅百里老夫人，有点心虚，试探着问： “要不要和祖母回侯府？哥哥们住大通铺，你和姐姐们与祖母挤一张床，晚上睡觉前就讲下一集了。” 没等小玉臣做出回应，先等到了百里老夫人一记凶巴巴的白眼，瞪完了齐麟，转头柔声哄着小玉臣： “玉臣啊，武安侯府是你家，平东将军府也是你家，想去哪就去哪，自己拿主意，顺着自己心意来，只要你高兴。” 小玉臣朝百里老夫人点点头，然后就直勾勾的瞅着齐麟，面露期待，两位老夫人都懂了，她想跟齐麟回侯府。 在齐麟又挨了好几个白眼后，终于带着小玉臣上了侯府的马车，临别时，百里老夫人抓着齐麟的手，反反复复的说着： “老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我得谢谢你，谢谢你教出那么优秀的姑娘，还肯将她嫁给我那不成器的三儿子。 别在家闷着，得空去串门，想玉臣了，她随时都能回来住。” 两个府邸就隔了半个城，两个老夫人告别的劲头，仿佛是即将分别千里再难见面的老姐妹。 百里老夫人望着远去的马车，感慨万分，她的闺中老友，性情突然就变得乐观了许多，那一手栩栩如生的画作，她竟不知是何时练就的本事。 还有那个什么蛋糕，说是她自己做的，以前怎不知她还会下厨？ 死过一次后，好像活的更明白了，挺好。 武安侯府的晚饭，武世骁如愿的吃上了齐麟亲手做的红烧鱼。 小老七武玉臣，被哥哥姐姐叔叔们围在中间，被迫又听了一遍半生不熟的《七葫英雄传》，看了无数遍的翻页动画，终于等到了晚上就寝的时间。 齐麟和三个小姑娘在一张床上睡，有点挤，但也睡得下。 只是，小玉臣要闻着一方丝帕才能入睡，那帕子都洗褪色了，上面绣着两只比翼双飞的鸿雁。 这是她从小就不离身的物件，找不见了，就要崩溃大哭。 小子们又在铺上疯跑了一阵，在齐麟宣布要讲故事了，才算消停下来，纷纷钻进被窝，等着听下一集。 齐麟不急着讲故事，而是问了一句： “我来考考你们。 武世骁，你最大，小玉臣最小，你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等于几？” “啊？”武世骁啊了一声，就开始摆弄手指头和脚指头，好半天，才报了个数：“我十二岁，小玉臣三岁，十二减去三，等于九。” “不错，答对了。 武世谦，你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等于几？” 武世谦立刻答：“回母亲，等于二。” 齐麟逐一问下来，当问到小老六武兰臣的时候，她委屈巴巴的回： “祖母，兰儿不知道，哇，呜呜……” “哎呦，这怎么又哭了呢？ 怪祖母了，你还没学算术呢，太小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祖母帮你算好了，是一，不哭了，不哭了。” 很快，武兰臣被哄好了，齐麟不往下问了，直接替小老七武玉臣说出了答案： “小玉臣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等于零，零就是没有，空的意思。” “娘，你让我们算这个干吗？” “明天起，晚上讲故事前，每个人都要给我上交作业。 作业内容就是学会的字，每天的字都不能重复，字数就是你们自己的年龄减去小玉臣的年龄得出的那个数。 武世骁，你每天要给我交九个字的作业；武正臣，你每天要给我交四个字，武义臣，你是三个字，可懂了？ 每天交给我的作业，要求会念，会写，会译。 若是作业不合格，我就让你的葫芦娃晚出场，或者减少他的戏份；要是作业接连不合格，我就让你的葫芦娃闭关修行，不出场！” “啊？祖母，不要。” “娘，你杀了我吧。” “祖母！！！！！！” 一串熊孩子吵的烛火直颤，几欲揭竿起义。 第17章 想的可美了 孩子们刚有抗议的苗头，就被齐麟无情镇压。 武世谦悄悄劝大家： “母亲是为了我们好，府里先生请假，还得几日才能回，母亲不想我们荒废了学业，而且母亲定的规则很合理啊，我觉得不难办到。 再说，母亲也没说每天交上去的必须是新学的，也可以是之前学的，对吧，母亲？” 说完，偷偷朝齐麟挤了一下眼睛。 哎呦，这可是武世谦头一次和齐麟耍滑头。 齐麟仔细一琢磨，暗暗吃惊，武世谦这个小人精，还真是聪明。 看着是帮兄弟侄子们钻规矩空子，实则是算好了他六哥的能耐，帮着齐麟引武世骁入局呢。 满府孩子里，作业交的最多的就是武世骁，最该上进的也是他，因为他是世子，被寄予厚望。 一天九个字，如果交的都是武世骁学过的，就他的识字储备量，顶多半个月就没货了，半个月后，他不主动学新字就要挨罚。 武世谦竟然猜到了她的心思。 齐麟摆出一副被算计，吃了大亏的模样，不情愿的应着：“嗯，行吧，以前学过的也算。” 小玉臣：自己减自己等于零，不用交作业呢！突然感觉自己无比的重要，要是自己再大两岁，哥哥姐姐们就可以每天少学两个字了，她得快快长大。 熊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小老六武兰臣：“我一个字都不识得，怎么办？” 小老大武书臣：“不怕，大姐姐教你，一天一个字，不难，保管你能学会。” 小老二武正臣：“祖母说还要会译，这个我不行，六叔，我不懂的可否请教你？” 武世骁：“你可别找我，我还不知道我的作业咋交呢，你找你娘，我大嫂可是才女，现成的师傅你不用，你找我这二把刀，真是的。” 小老三武义臣：“先生休假到哪日？我想问他几个字。” …… 齐麟暗自得意，瞧瞧，学习的气氛这不就上来了，那都是当初收拾此君玩剩下的。 此君高中三年，她陪读了三年，此君高一的时候，开始写小说《女将男兵》。 第一次写，不太会下笔，写的很慢，又查资料，又酝酿情节的，此君都高三了，才写了个七七八八。 写的没有自信，都不想发表了，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读者竟然是此君，勒令她不许看，得专心学习，高考之后再看。 可这孩子，越不让看越看，她宁可少睡觉也要偷偷看，存稿看完了还玩命催。 齐麟对此君发出最后通牒：要是再发现你偷看小说，我就把男主顾念成写死！ 此君口口声声答应的挺好，结果，又被齐麟逮到一回，然后，故事里的男主就被写死了。 话说出来了，就得办，不然定规矩还有什么用！ 齐麟打算将葫芦娃的故事拉长，这样也好吊着熊孩子们多学几个字，这一晚的《七葫英雄传》，孩子们觉得比昨晚的还要精彩。 因为，齐麟往里加了类似盗墓的环节，小孩嘛，古今相同，大概都会喜欢冒险的故事。 次日一早的八段锦队伍里，多了大夫人文锦书，一套练下来，齐麟感觉身子骨比昨日还舒坦了许多。 几位妇人一拍即合，约定日后这个时辰一起操练，又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各做一身练功服，什么颜色，什么材料，什么样式，探讨的不亦乐乎。 这个齐麟懂，别管啥运动，人还没动起来，装备必须先到位。 如果运动没坚持下来，那也是装备不够先进的问题。 前世，她身边的姐妹，一张罗运动，都这德行。 熊孩子们的洗漱依旧一团乱哄哄，不过，最后一个动作倒是很统一，不管是小子还是姑娘，都非常郑重的在腰带上系上一个白色葫芦。 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的孩子，一眼也能看出这家孩子有重孝在身。 昨日下午，陈姨娘和小书臣整整勾了一下午，小子们的勾完了，一想也不差三个姑娘的，一家人系着一样的吊坠，整整齐齐的，多好，看着就高兴。 早饭过后，姑娘们静静地坐在陈姨娘身边，看陈姨娘勾玫瑰花；小子们到处疯跑，你追我赶，反反复复的跑。 齐麟就纳了闷了，跑过来再跑过去，这有什么玩的？ 齐麟认为姑娘们也得适当运动一下，利于长个子，利于增强体质，更利于提高免疫力。 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小时候玩的游戏，问孩子们有没有玩过“老鹰捉小鸡”。 他们竟然没玩过！ 齐麟讲了游戏规则，让姑娘们也一同去，接下来，满院子都是他们兴奋到捅破天的大喊大叫。 昨日，武世骁没吃到蛋糕，央求齐麟再做一次，齐麟自然答应。 今天做的时候，她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详细教给了厨师老李，老李高兴的语无伦次，对天发誓，蛋糕方子绝不会流出侯府，一定会做出满意的蛋糕，请老夫人放心。 齐麟觉得古人有很多优点很可爱，忠诚，尊重版权，而且很有契约精神。 她不在乎方子是否流传出去，她只在乎能不能做出味道一样的蛋糕，她可不想天天围着锅台转。 等她陪孩子们缓过这段难捱的日子，府里的先生也该回来了，该上学的去上学，该玩的时候玩，她只要看着熊孩子们别长歪了就行了。 只看着他们别长歪这一点，齐麟认为她这个侯府老夫人当的就及格了，也算对得起原主儿孙给她磕的那几个头。 府里的事情有大儿媳妇打理，她可不插手，不操那个心，抢着管事，那就是给自己找累。 退休不好吗？当个甩手掌柜的不好吗？ 到时候她就养养花，画画画，逛逛街，打打牌，好好享受侯府老封君的逍遥日子。 这在现代就是妥妥的退休生活啊！想想就挺美。 今天的蛋糕，她多做了一份，打算午饭的时候给武世骁送到书院去，多送一些，万一他的同窗也要吃呢？有备无患。 齐麟带着朱朱和翠翠，拎着食盒，掐着午休的时辰，坐上马车，去了国子监。 下厨的人，最大的成就感，来源于家人喜欢吃的样子，最好全吃光。 她想象着武世骁吃到蛋糕时的反应，肯定是大口朵颐，边吃边夸他娘手艺好，没准还能用蛋糕帮小儿子交上两个好友。 齐麟想的可美了，心情大好，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一路行至国子监外，朱红大门庄严肃穆，往来皆是青衫学子，书卷气扑面而来。 丫鬟朱朱上前与守门的小吏说明来意，报了武世骁的名字。 不多时，里头便匆匆走出一个与武世骁年龄相仿的少年，见了齐麟，连忙规规矩矩拱手行礼。 齐麟含笑问道：“可是世骁的同窗？我是他母亲，特来送些点心。” 那少年脸上顿时掠过几分局促与为难，支吾半晌，才小声道： “回、回武老夫人，世骁他，方才趁先生不备，已经翻墙逃课出去了，此刻不在监中。” 第18章 怒闯青楼 齐麟问那同窗可知武世骁逃课去了哪里，那少年吞吞吐吐，半句不肯多说，齐麟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国子监乃是治学修身之地，他竟敢擅自逃课，真是胆大包天！ 如今这同窗遮遮掩掩的模样，恰恰说明他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强行按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平静，温声开口： “你不必怕，我不怪你，也不会说是你说的。 我是他母亲，怕他在外头闯祸、受委屈，只想知道他去了何处。” 少年依旧咬着唇，不肯松口。 齐麟略一沉吟，看向带来的食盒，转头对翠翠使了个眼色，翠翠会意，轻轻打开食盒一角。 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散了出来，里头正是齐麟亲手做的蛋糕，色泽温润，香气扑鼻，在这满是书香的国子监外，格外勾人。 齐麟柔声诱惑着：“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若肯如实告诉我，这点心便送你。我并无恶意，只去寻他回来，绝不牵连于你。” 少年鼻尖微动，喉结轻轻滚了滚，悄悄抬眼瞥了食盒一眼，又飞快看向齐麟，见她神色诚恳，不似要追责，心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青——楼。” 这两个字一落，齐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古人不是最重守孝规矩吗？武世骁他爹刚下葬第三天，他就敢明目张胆的寻欢作乐了？！ 十二岁，古代都是算虚岁，也就是周岁十一。 在现代，六周岁开始上学，六岁一年级，七岁二年级，八岁三年级，九岁四年级，十岁五年级，十一岁六年级。 哎呀，我滴个老天奶！要死啦，要死啦！ 六年级小学生，去逛青楼！他懂怎么玩吗？ 方才强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心口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闷痛猝不及防地攥紧了她，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眼前微微发花，她下意识按住胸口。 丫鬟吓得脸色骤变：“老夫人！您怎么了？” 齐麟张了张嘴，却一时喘不上顺畅气，只觉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撞出胸腔。 我靠，原主不会是有心脏病吧？ 她不敢大口乱喘，只凭着一丝理智，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鼻息轻吸，再缓缓从唇边吐出，一遍又一遍，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心悸。 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胸口的闷痛，声音轻得发颤，却冷得像冰：“带我去。” 少年也被齐麟的样子吓到，慌里慌张躬身：“老夫人恕罪！学生实在不知是哪家青楼。” 齐麟挥了挥手，不再勉强那少年：“罢了，你且回去上课，我自行去找。” 齐麟瞅了自己车夫一眼，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问：“可去过青楼？” 车夫被问的惊了一跳，他就一下人，那地方哪是他能去的，万一这问话传到自家婆娘耳朵里，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可了不得，赶紧行礼，磕磕巴巴道： “回，回老夫人，小的没去过，但小的听说过。” 齐麟让车夫给京城的青楼，排了个名次，于是，她得到了一份头三甲的名单： 揽月楼、醉仙阁、梦笙馆。 几人直奔揽月楼，到了门口，齐麟嘱咐翠翠：“看见门口迎客那个伙计没？拿银子，砸出一句话，就问武世骁来没来。” 不多时，翠翠贴着马车窗户回禀：“禀老夫人，世子在里面，天字一号房。”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第一家就找到了，倒是省事了。 其实，这不能算是运气，只能说齐麟料事如神。 武世骁，他自认为自己就是淘气点，算不上纨绔，可是，京城人都认为他是数一数二的小纨绔。 别看人不大，岁数越小越爱面子，手里又不缺钱，他想出去玩个新鲜，自然要挑最好的。 齐麟被丫鬟扶下马车，瞧见旁边有个卖鸡毛掸子的小商贩，挑了个杆子最粗的，抄在手里就走。 小贩一句“还没给钱呢”刚喊到一半，怀里就被塞过来一两银子，那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天爷，一两银子啊！把这一摊的鸡毛掸子全卖了也不值一两银子啊。 齐麟拎着鸡毛掸子在前，两个丫鬟在后，杀气腾腾进了这京城第一青楼——揽月楼。 揽月楼内脂粉香浓，丝竹婉转，乍见齐麟一身素净家常打扮，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直往里闯，伙计当即堆着笑上前拦路。 “夫人！夫人留步！咱们这儿是？您这样的内宅女眷，实在不便进啊！” 刚僵持一句话的工夫，一个珠翠环绕、身段妖娆的老鸨也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精明世故的笑，伸手就要虚拦： “这位夫人看着面生得紧，可是走错地方了？我们揽月楼只招待公子贵客，您一位夫人进来，实在不妥当。” 齐麟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分，只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来找我儿子，武家小世子，武世骁。”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脚步顿时顿住。 武家的名头，她怎会不知？那是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人家，一旦闹将出来，她这揽月楼往后还想不想在京城立足？ 齐麟见她神色松动，又淡淡补了一句，寒意彻骨： “你现在让开，我只带儿子回家。若是耽误片刻，闹到官府去，你这楼里的人、楼里的规矩，够不够查的，你自己掂量。” 一句话足够震慑老鸨。 老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还敢阻拦，忙不迭往旁边一让，称呼也改了，堆起苦笑道： “是是是，老夫人息怒，奴家不知道您是世子的母亲，天字一号房就在楼上最里头，奴家这就带您去！” 齐麟懒得理她，拎着那杆鸡毛掸子，步履沉稳，径直往楼上走去，两个丫鬟紧随其后，一路无人再敢拦阻。 转过回廊，尽头便是天子一号房，齐麟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一把推开房门。 门一开，满屋子的嬉闹瞬间僵住，落针可闻。 就见屋里歪七扭八坐着五六个半大少年，全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个个锦衣华服，正嘻嘻哈哈说笑打闹，桌上瓜果点心刚摆上，茶水还冒着热气。 齐麟心里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几人刚坐下不久，什么荒唐事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娘？娘，您，您怎么来了？” 第19章 祠堂训子 齐麟一眼就看见缩在最中间的武世骁，心头那股压了一路的火气“腾”地就烧了上来，二话不说，拎着鸡毛掸子就冲了进去，照着武世骁屁股上就开抽。 “我怎么来了？！我让你逃课！！我让你小小年纪敢来这种地方？！” “啪！啪！”的两声脆响，鸡毛掸子落下，抽在屁股上又疼又响，武世骁“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捂着屁股乱窜：“娘！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屋里另外几个少年都看傻了，谁也没见过这般气势的老夫人，拿着鸡毛掸子就敢在揽月楼打人。 正傻呆呆的看着热闹，“啪”，自己屁股上也挨了一掸子，我滴娘，好疼！ 齐麟打红了眼，见谁抽谁，一帮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无术，真是欠揍！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乱作一团。 其中一个高个子少年，捂着屁股直蹦高，边躲边嚎： “啊——啊！武世骁，你娘她打我，疼！我娘都没打过我，啊！疼啊！” 另一个锦衣少年又疼又怕，硬着头皮喊：“你，你敢打我？我可是王爷！” 齐麟手都没顿一下，一掸子直接抽过去，恶狠狠道： “王爷？王爷更得学好！王爷也不能十一二岁逃课逛青楼！今天我就替你家长辈，好好管教你！” 她是真没惯着，管你是谁家公子、谁家王爷，只要是跟武世骁一伙的，一个都没放过，照抽不误。 一时间天字一号房里鸡飞狗跳，少年们哭爹喊娘。 武世骁早被打得服服帖帖，缩着脖子不敢躲了。 齐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拎着人就往外走，鸡毛掸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他身上，打得他一路哭嚎。 从楼上打到楼下，从揽月楼门口打到马车边。 老鸨和伙计们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看着武家小世子被他亲娘一路打回马车，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 车门“哐当”一关，齐麟坐在车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马车一路疾驰，车厢里只剩武世骁压抑的抽泣声和齐麟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根被打飞了的毛，一鼓一鼓的飘着。 一进武安侯府大门，齐麟没给武世骁半分喘息的余地，一手揪着他的耳朵，一手拎着鸡毛掸子，径直往祠堂的方向去。 府里的下人见此情景，赶紧靠边站好，大气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动了真怒了。 一串熊孩子被震慑的老老实实，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到他们这池小鱼。 祠堂肃穆，青烟袅袅，烛火摇曳，一片静得压心的沉重，正中供着武安侯府历代先祖的牌位，还有刚刚摆上不到三天的五个崭新牌位。 齐麟一把将武世骁推到牌位前，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跪下！” 武世骁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再哭出声，只缩着脖子，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神都不敢往齐麟那边瞟。 齐麟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可眼底的怒火却丝毫未减，她握着鸡毛掸子，重重往旁边的供桌角一磕，“啪”的一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第一个问题，”齐麟的声音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杀气。 “你可知你父亲刚去，府中尚在孝期？守孝之人，需心怀敬畏，不可沉迷玩乐，更不可涉足青楼这种污秽之地，你忘了？！ 我前天刚强调过，守孝的规矩，在家可以随意些，在外要注意，尤其是你武世骁，我原话怎么说的？ ‘你是世子，出了这个府门尤其要注意言行，切莫让人抓住错处。’你忘了？！” 武世骁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几句含糊的话： “知、知道，我没忘。”可那声音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怎会忘了，父亲和兄嫂刚刚离世，府里处处素净，母亲病的也差点过去，只是连日来的伤心和枯燥，让他被猪油蒙了心，一时忘形，竟把守孝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齐麟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又问：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原因，让你敢逆着守孝的规矩，顶着武安侯世子的身份，去那种地方？” 这句话问出，武世骁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是，是阿成他们，我这几日想着父亲，心里难受，他们见我不开心，就说要带我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让我高兴高兴。 我，我纠结过，知道那种地方不好，可我好奇，又想找点乐子，就，就跟着去了。 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齐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一句好奇，一句想玩，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抵消你所有的过错？武世骁，你给我抬起头来！” 武世骁被她喝得一哆嗦，连忙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和恐惧，看着眼前盛怒的母亲。 齐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开始一字一句地训诫，声音里渐渐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给我记好，从今往后，凡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凡是你做之前要纠结、要藏着掖着的事，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事，要么伤身，要么毁名，要么误终身，你懂吗？ 青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去一次便毁一分心性，沾一次便坏一层名声的地方。 你今日敢踏足进去，明日便敢重蹈覆辙，久而久之，必被那些声色犬马迷了心窍，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守的本分，该担的责任。 你只当是一时好奇，可好奇一旦没了约束，就会变成放纵，放纵一旦成了习惯，到头来，只会亲手毁了你自己。” 武世骁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齐麟的语气更冷了，字字戳中要害： “还有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真的是为了你好，想让你高兴吗？未必。 他们不过是瞧着你是武安侯世子，家里有钱有势，跟着你能肆意妄为，能借着你的名头胡闹罢了！ 他们自己不敢闯的祸，拉着你一起闯；他们自己不敢犯的错，哄着你一起犯；出事了，他们只会缩在后面，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这就是你交的朋友！ 要分得清哪些是真朋友，哪些是狐朋狗友。 何为“朋友”？同行为朋，同心为友。 真朋友，是见你神伤便伴你左右，见你迷途便引你前行，见你懈怠便直言相劝，望你奋进，盼你有成，与你一同守初心、走正路。 绝非是哄你胡闹、陪你作恶，借着“让你高兴”的名头，拉着你逃课，逛青楼，一起踏错路，一起败坏名声，一起毁心性之辈。” 第20章 往生长明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武世骁的头上，他浑身一震，脸上的泪水也停住了，眼里多了几分茫然和愧疚。 是啊，那些朋友，平日里对他百般讨好，可方才在揽月楼，母亲动手打人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没敢站出来替他说一句求情的话，只顾着自己求饶。 齐麟看着他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几分作用，放缓了语气，依旧不容置喙： “你年纪虽小，可你是武安侯府的世子，是将来要撑起整个武安侯府的人！ 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肆意妄为，更不能被一时的好奇和玩乐冲昏了头脑！ 你可知，你今日踏入青楼，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整个武安侯府的脸，是你父亲的脸！ 作为世子，你要有担当，要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要有判断，要分清谁是真心待你，谁是假意逢迎； 要有约束自己的本事，要抵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世子的身份，是责任，是担当，不是你肆意胡闹的本钱！” 武世骁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先祖的牌位，心里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齐麟心底的怒火终于渐渐消散，握着鸡毛掸子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错了，就要改。 罚你在祠堂跪一夜，好好反省，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今晚作业照交，明日学堂照上！” 看着武安侯府下一任继承人跪在一面墙的牌位前，齐麟心里一阵唏嘘。 前世在小说里才听过的世家祠堂，此刻就落在眼前，一面墙的牌位，满门忠烈才换来如今的荣光。 而武安侯府未来的指望，正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像一株长歪了却不得不扛起重任的小苗，荒唐又沉重。 齐麟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满心疲惫的走出祠堂。 这他娘的熊孩子，还退休个屁！ 回到瑞居，刚坐稳，陈姨娘就端来一杯菊花茶，小心翼翼劝慰道：“老夫人，喝口茶，消消火气，大病初愈，最忌动怒。” 齐麟一愣，她差点忘了自己刚下地没两天，凝神感受身体各个零部件，竟发觉身子比早起时还要松快许多。 难不成，是刚才打了一顿孩子，把郁结的气都打散了，连筋骨都跟着舒展开了？ 瞧瞧，人还是得动起来。 齐麟连下了两道命令，一个是不许给武世骁送饭；一个是把武世骁贴身的小厮叫来。 小厮阿循，紧张又恭敬的给齐麟行礼：“小的阿循，给老夫人请安。” “嗯，叫你来就一个事，日后世子再出去胡闹，不管是去青楼、赌场、还是什么腌臜地方，要先告诉我，知道吗？” 阿循连连答应，躬身退了出去。 夜色渐沉，祠堂里烛火明明暗暗，武世骁跪在蒲团上，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却半点不敢动。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武世谦探头进来，吃力的抱着一个食盒，见左右无人，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把食盒放下。 “哥，母亲没发现，你快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武世骁又惊又愧，抬头看了眼七弟，眼眶一红：“我，我被罚跪呢，被娘知道了，你也要挨骂的。” “不怕，我陪着你。”武世谦蹲下身，把温热的饭菜摆在他面前，声音低低的，“母亲是气你做错事，又不是真要饿着你，快吃。” 武世骁鼻子一酸，低下头飞快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廊下的齐麟看在眼里。 她本是想来看看他反省得如何，却撞见兄弟二人悄悄相依的模样，脚步不自觉顿住。身边的嬷嬷要出声提醒，齐麟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退开。 烛火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跪着反省，一个默默守护。 齐麟心头那点余怒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她今日罚武世骁，是教他立身的道理，可兄弟和睦，比什么都金贵。 她乐得看见，这两个孩子能互相扶持、彼此照拂。 这般想着，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次日是早早就选定的吉日。 天刚蒙蒙亮，文锦书便已起身，将一家出行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此次去京郊报恩寺，一是为武安侯府逝去的五位亲人立往生牌位、点往生长明灯；二是全家一同礼佛祈福，算是府中丧期里一桩正经大事。 除了武世骁今日要去国子监上课，不准请假，余下的孩子全都带上，齐麟作为大家长，自然也一同前往。 车马行至报恩寺山门外，早有知客僧等候，迎进往生堂。 文锦书上前与僧人低语几句，便有僧人手捧早已写好的五方往生莲位上前。 齐麟只觉心头浮躁渐渐沉淀，正暗自感慨古寺清宁、果然能静人心。 一时不觉神游天外，直到听到小老五武佑臣稚嫩的问话，才回过神来。 武佑臣：“娘，我们不出去玩吗？在这干什么呀？” 文锦书轻声对身边几个孩子解释，语气平静却郑重： “今日来寺里，不是游玩，是给先祖立往生牌位，是为他们寻一处清净道场，借寺院日日诵经的功德，超荐亡灵，让逝者安息、早生善处。” 她顿了顿，指向堂前一排排灯盏： “至于这往生长明灯，一灯长明，昼夜不熄，是为亡者照路，破幽冥黑暗，也让咱们后人时时记得，慎终追远，不忘根本。 灯在，心就在；牌位在，念想就在。” 说罢，一家人按长幼次序，依次上香、礼拜。 僧人诵经声起，齐麟亲手将那五方牌位一一请入龛中安放妥当，又亲自执灯，一盏一盏点亮长明灯。 灯火明明灭灭，整套流程行得规规矩矩，半点不乱。 往生堂里的佛事刚毕，齐麟领着一串熊孩子，正打算出殿，忽听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一声： “阿弥陀佛！”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四十上下的大胖和尚，歪立在阶前。 第21章 到底为什么 大和尚，一身半旧灰布僧衣，领口敞着，袖口卷得老高，露出半截结实胳膊，脚下布鞋趿拉着，腕上佛珠随意缠了几圈。 看着不似苦修高僧，倒像个刚从酒肆溜出来的江湖闲人。 可偏生那眉眼抬起来时，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慵懒，气度从容得不像话。 齐麟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动，她觉得这大和尚不像好人，还是个有文化的，突然出现，定有图谋。 坏人不可怕，就怕坏人有文化。 根据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穿越人士在寺庙遇到高僧，必有故事。 十有八九会被高僧看破身份，要么拆穿她，要么神秘兮兮的说一句听不懂的话，显得高僧特别特别高； 如果不是上一种可能，那就是要忽悠她多捐点香油钱，要点好处； 还有一种可能，刻意搭讪，打着去侯府驱魔除煞的幌子，混进侯府，要么找东西，要么找人，要么有个大阴谋。 齐麟站在原地，不搭话，饶有兴致的等着大和尚开口，倒要看看他要搞个啥？ 尺惑略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捏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阿弥陀佛！ 这位女施主，贫僧尺惑，云游四方，今日途经报恩寺，见贵府气脉异于常人，特来相告。” 果然是套路。 噗！吃货？这是啥法号？怪不得肚子那么大，吃出来的呀！ 齐麟想笑，但忍住了，这是佛门圣地，她又是武安侯府老夫人，不能失礼，让人看了笑话。 但她有点忍不住啊，使劲咬着腮帮子，才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肉别乱动。 她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暗地里忍的好辛苦，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那眼神跟看说书先生似的，满是“我看你怎么编”的兴致。 她不是非得摆出傲慢的姿态，她是怕一说话就笑出来。 尺惑被她那眼神看得莫名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贫僧观你侯府，近日虽有佛灯庇佑，却仍有一缕阴邪之气缠绕，此气不除，恐对府中稚子不利，甚至会扰了先祖安息啊。” 他边说边偷瞄齐麟的反应，心里盘算着：只要她露出半分担忧，自己就能顺理成章提出入府驱邪。 可没曾想，齐麟非但没慌，反而笑了笑，语气客气得像在应付拦路推销的小贩： “大师费心了，我侯府刚为至亲立了往生牌位，日日有僧众诵经，想来是先祖庇佑，府中一切安好。” 尺惑一噎，他得到的消息，武安侯府老夫人最信神佛，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是他说的不够严重？连忙补了句： “施主有所不知，此气隐晦难查，非寻常诵经可解！ 需贫僧入府，择一处清净之地布坛，每日诵经祈福，不需几日，便可将煞气除尽，保侯府上下平安。” 呵呵，果然是想混进侯府！ 齐麟依旧婉言拒绝，说话很有分寸，却不容置喙： “多谢大师美意，只是我侯府近日正值丧期，府中上下需守清净，不便留外人居住，恐叨扰了先祖。” 尺惑不死心，又换了个说辞，故意放低姿态： “贫僧不求锦衣玉食，只需一间偏房，一碗粗茶淡饭即可，绝不叨扰施主家人，只求能了此善缘，护侯府周全。” 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圆滚滚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瞬间破功。 齐麟强忍着笑，维持着温和的语气： “大师的善心，我心领了。只是侯府规矩森严，实在不便破例。 若大师真有心为我侯府祈福，不如就在这寺中诵经，所需香油钱，我侯府自会加倍奉上，绝不亏待大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尺惑面子，又直接堵死了他入府的路。 尺惑还想再争辩，却见齐麟已经对文锦书吩咐道：“我们该回府了，孩子们也累了。” 说着，又转头对尺惑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那态度客气又疏离，半点不给再开口的机会。 气死他了！ 尺惑活了四十年，而且不是简单的四十年。 第一次当“探子”就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感受到被再三拒绝的滋味，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按说，武老夫人虔诚礼佛，他那几句话应是能成啊，怎么就不行呢？ 这要是让皇帝那个破孩子知道了，得笑话死他。 看着齐麟的背影，尺惑气得一抖脚，趿拉着的鞋甩上了树，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小侯府，还混不进去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齐麟领着一串孩子，逛着报恩寺的山景，捡了一堆树叶和野花，答应他们回府了教他们做书签。 吃过斋饭，齐麟又教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打水漂，见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这才坐上马车往回赶。 马车刚到城门口，齐麟透过车帘缝隙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往来人流里踮脚张望，神色慌张。 是侯府看门的小厮。 齐麟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车停稳，她掀帘就问：“你不在府里当差，在城门口等什么？” 小厮一见她，腿都软了，慌忙上前，压低声音回话： “老夫人，是，是揽月阁的人，方才悄悄派人来府里递了话，说，说世子爷今日又去了揽月阁。 还说，还说世子爷一切安好，就是晚些时候再回府。” “揽——月——阁！” 齐麟一口气堵在胸口，怒火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自然明白揽月阁的心思，昨日她去闹了一次，老鸨怕被侯府追责，才这般小心翼翼地派人来报信。 看似是“报平安”，实则是先递个话，求个自保。 她昨日那般苦口婆心，那般严厉训诫，她的好儿子今日就抛之脑后？刚从祠堂罚跪出来，转头就去了青楼？ 是她的训诫不够狠，还是他根本就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是他本性难移，还是觉得世子之位稳如磐石，侯府威望依旧，便可以肆无忌惮？ 无数个念头在心头翻涌，怒火攻心之下，齐麟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那股滔天怒火，抑制不住的颤抖，那是愤怒，更是伤心。 齐麟掀开车帘，对着车外沉声吩咐：“锦书，你带着孩子们先回府，好好照看他们。” 文锦书见她脸色铁青，知晓她此刻情绪激动，不敢多劝，只能连忙应下： “母亲放心，我定照看好孩子们，您也莫要太过动气，保重身子，许是，许是有误会呢。” 齐麟没再说话，转头对两个丫鬟吩咐道：“走，去揽月阁！” 进了城门，车队分成两路，一路回侯府，一路直奔揽月阁。 马车内，齐麟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她倒要去问问武世骁，到底为什么！ 第22章 再闯青楼 马车再次停在揽月楼门口，齐麟被丫鬟扶下车，目光精准的落在卖鸡毛掸子的小摊前。 小贩见齐麟下车，眼睛瞬间亮了，刚要主动吆喝，就见齐麟径直走过来，抬手就拎起一杆子最粗的，转身就往楼里走。 小贩这次一点都不着急，直勾勾的瞅着朱朱，朱朱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痛快利索地塞进他怀里。 小贩低头看着怀里的银子，眼睛瞪得溜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又是一两银子！ 昨天那一两还没花呢，这又来了一笔，发财了！ 他攥着银子，看着齐麟杀气腾腾进了揽月楼的背影，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的天爷！这揽月楼果然是块风水宝地！ 上次这位夫人来买掸子教训儿子，这次又来，分明是这地方总有世家子弟来胡闹，自然就有夫人心急火燎来揪人。 往后他就蹲在揽月楼门口卖，专门卖给这些上门教子、教夫的夫人们，定价合不合理无所谓，反正这些夫人心急，出手阔绰，保准能赚得盆满钵满！ 小贩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当即决定要把鸡毛掸子的杆子加粗，因为打人的东西首先得结实；鸡毛也要仔细挑选，好好搭一下配色，因为贵夫人用的东西得好看。 另一边，齐麟拎着鸡毛掸子，步履沉稳地往揽月楼里走，身后两个丫鬟紧随其后，周身的气场比上回更冷厉几分。 昨日她闯楼时，还有伙计敢拦，可这一次，楼里的伙计、龟奴们得了老鸨的命令，早早给她闪出了一条路。 老鸨自己也不敢怠慢，候在楼梯口，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却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远远地站着，等齐麟走近了，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老夫人安，世子爷还在天子一号房，奴家这就引您过去？” 齐麟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往楼上走。 老鸨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句话惹得这位老夫人动怒，连带着她这揽月楼都遭殃。 昨日那阵仗，她可是记一辈子，别说拦了，就算是多问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很快就到了天字一号房，齐麟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猛地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满屋子的丝竹之声、嬉笑之声瞬间撞了出来，比起上回刚坐下时的安静，此番便是一派歌舞升平。 舞姬们穿着轻薄的舞衣，在正中翩翩起舞，屋内丝竹婉转，珍馐满席，酒香和脂粉香缠绕在一起，四下漫溢，满室尽是风月场的奢靡浮华模样。 屋中坐着的，还是上回那五六个半大少年，武世骁依旧缩在中间，手里端着酒杯，正和身边的人说笑，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可当他们看清门口的人是齐麟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是寂静，落针可闻。 “武，武老夫人！” 上次被打得最狠的高个子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撒丫子就往门口跑。 其余几个少年也瞬间醒过神，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往门口冲。 昨日被鸡毛掸子抽屁股的滋味，他们可是疼到现在，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几人慌慌张张地挤到门口，一个个低着头，只想赶紧从齐麟边上跑出去，可齐麟就站在门口，将门堵了个严实。 “啪、啪、啪”几声脆响，每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少年，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鸡毛掸子，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们疼得龇牙咧嘴。 少年们自知理亏，半分反抗的想法都没有，既不敢顶嘴，更不敢放声哭喊，生怕被楼里的人听见，知晓他们被个妇人用鸡毛掸子教训，传出去实在太丢人。 几人捂着屁股，撒丫子往外跑，转眼就没了影子。 那个自称王爷的小少年，跑在最前面。 舞姬们悄然退场，屋内瞬间空了大半，武世骁僵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面色如纸，满是恐惧和愧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以为，她娘去报恩寺还没回来；他以为，他们瞒的很好，家里长辈不会知道；他以为，他娘不会猜到他今天还会来。 看着齐麟手中的鸡毛掸子，心怦怦直跳，等着那熟悉的疼痛落下，可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一丝动静，只等来齐麟淡淡的一句： “回家！” 武世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娘没有打他，连忙猛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齐麟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鸨连忙上前，堆着笑想劝两句，被齐麟一个冷眼扫过，瞬间闭了嘴，乖乖地退到一边。 齐麟拎着鸡毛掸子，率先往外走，眉峰紧蹙，周身寒气未散。 武世骁垂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狼狈又乖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进府门，齐麟便沉声道：“闭府，开祠堂，府里所有孩子都去，速办。” 府门缓缓阖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掩去了侯府即将迎来的暴风骤雨。 胡管家心头一凛，他在侯府伺候几十年，从未见过老夫人如此盛怒，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 “是，老夫人，奴才这就去传。” 武世骁偷瞄了一眼齐麟冷硬的侧脸，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央求道： “娘，给孩儿留点面子，别叫侄子们去，好不好？” “呵！还知道要脸啊？面子我昨日给过你了，你没接住啊。” 武世骁顿时哑掉，垂眸盯着地面，是啊，昨日是单独训的他，今日这张脸面，肯定丢没了。 一到祠堂，不待齐麟开口，武世骁已经自觉跪好，脊背绷得笔直，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齐麟差点被气笑了，冷声开口： “看来我昨日讲的一番道理，武世子听不进去，那你讲讲你的道理，我听听。 只要你的道理说得服我，日后你逛青楼，我不但不管你，我还给你掏银子。 说说看：你为什么今日又去青楼？！说！！” 第23章 家法伺候 武世骁一缩脖，他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他现在也很后悔，更担心他娘的身子骨，别被他气坏了，赶紧认错： “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今日，他们几个说，娘你抽我们抽的对，我们年纪太小，不该过早混迹风月场，可昨日点的曲子都没听上，有点可惜，我们也好奇青楼的曲子有多好听。 我们寻思着，就去一次，解了我们的疑惑，日后就再也不去了。 我又想着，你们今天去了报恩寺，正好趁着您不在家，我偷着去玩一次，下学的时候我们也就散了，不会让您知道。 再说，我昨日刚受过罚，按常理您会认为我会老实几天，要淘气也得缓一阵，肯定猜不到我今日还会去。 娘，我错了，您别生气了，这次我肯定改。” 真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该夸他聪明，气极之下，齐麟笑出了声。 “呵呵，你昨日也说错了，也说会改呢，武世子的话不可信呀！那你觉得，去青楼这个事，该怪谁？” “怪那群狐朋狗友，是他们撺掇孩儿的。” “哦？原来你是被他们绑去的。若是不去，他们是会杀了你，还是会剐了你？” 武世骁一噎，无话可回。 “是你自己想去吧，武世子！” 此时，胡管家小步快跑至跟前，恭敬回禀：“老夫人，公子小姐们到了。” 齐麟指了指她的右手边：“立在一侧旁听。” 小老三武义臣是横着跑来的，第一个到，见气氛不对，及时刹车，挠挠脑袋，哑声傻笑，蹭到祖母身边，乖乖站好。 小老大武书臣抱着小老七武玉臣，听到齐麟的话后，轻轻把妹妹放到地上，牵着她的小手，安静的站在边上，并时不时的递个眼神，示意妹妹别害怕。 小老四武佐臣和小老五武佑臣，双双捂着小嘴巴，生怕弄出不合时宜的动静，再挨罚，轻手轻脚的贴着三哥站好。 离老远就能听见小老六武兰臣的哭声，还有小老二武正臣轻声安抚的声音。 进了祠堂，小老六也被二哥哥哄好了，一个憋着哭，一个偷摸摸给妹妹遮掩着，两人溜着边混进了队伍。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站在队伍最末尾的武世谦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齐麟立在满墙牌位前，神色凝重，郑重开口： “武世骁，这两日，你所做之事，我一条条说与你听，也说与他们听，让大家都明白，你错的不是小事，是失了本分，忘了担当！ 其一、逃课弃学，荒废正业。 你是侯府世子，不再是寻常纨绔。读书为明理，习武为立身，你逃的不是先生的课，是将来撑起侯府的底气，更是将来镇守边疆的底气！ 连学业都弃之不顾，日后何以理事，何以服众？ 其二、孝期失度，不守礼法。 府中丧期未过，孝服在身，你却心浮气躁，行放纵享乐之事。 孝为立身之本，不敬先祖、不守礼制，便是忘本。连‘孝’字都做不到，何谈忠、何谈义、何谈为将为官？ 而你，是蠢！你硬生生将“孝期纵乐”的把柄，亲手递了出去。 其三、私入青楼，有辱门楣。 你去的不是一处玩乐之地，是踩碎武安侯府世代将门的脸面。 你父亲在边疆浴血，换来满门清誉，你一步踏入风月之地，便是自毁名声，自污门风，让世人笑我侯府无人，教出这般不孝子孙。 其四、屡教不改，藐视家规。 昨日我单独训你，给你留足体面，你满口认错，转头便抛到九霄云外。 今日再犯，不是糊涂，是目中无长辈，心中无规矩。 家规立而不守，与废法何异？ 其五、不辨是非，易受蛊惑。 旁人三言两语撺掇，你便昏了头，分不清良友损友，辨不出善恶对错。 身为世子，最忌耳根软、心智浅，今日被人挑唆闯青楼，明日便可能被人利用误大事。 其六、不能自持，心性轻浮。 小小诱惑便把持不住，一点玩乐便忘乎所以。 连自己的言行、心性、欲望都管不住，将来如何管一府上下、管麾下将士、守一方疆土？不能自律者，何以立世，何以担纲？” 齐麟话音落下，祠堂里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她居高临下，望着伏在地上的武世骁，冷声问：“这六条，你可认？可服气？！” 武世骁浑身颤抖，哽咽叩首：“儿子，认错，儿服气。” “好，请家法，二十杖！”齐麟不再多言，示意胡管家行刑。 武安侯府的家法，是一根沉厚檀木杖，色沉如铁，触之生寒。 武世骁趴在一张板凳上，心里还没准备好，木杖重重落下，一声闷响震得祠堂里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武世骁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衣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敢哭出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戒。 一旁的孩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小老三武义臣方才还懵懵懂懂，此刻小脸煞白，偷偷抠着手指头，一动不敢动。 小老大武书臣连忙将小老七武玉臣护到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自己却脸色发白，脊背绷得笔直。 小老四武佐臣和小老五武佑臣，眼睛瞪得圆圆的，双双重新捂住小嘴，不敢再嬉笑，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紧紧贴着三哥，寻求庇护。 小老六武兰臣刚止住的哭声又要冒上来，被小老二武正臣死死按住，小声哄着，两人缩在最边上，连头都不敢抬。 武世谦眼圈通红，却一动不敢动，只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能像哥哥这般糊涂。 一杖、两杖、三杖…… 每一声落下，孩子们便跟着轻轻一颤，眼神里满是惊惧与不安，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乱动，连最调皮的几个都乖乖噤声，眼底写满了害怕。 二十杖打完，武世骁已是浑身脱力，伏在板凳上喘息不止。 孩子们依旧僵立原地，这一顿家法，不仅打在了世子身上，也狠狠刻在了每一个侯府子弟的心上。 齐麟扫过一众子弟，声音沉肃有力： “今日我罚武世骁，不是为了折辱他，是为了敲醒他，也警示你们所有人。 侯府世代武将，如今式微，不求你们个个惊才绝艳，只求你们明是非、知廉耻、能自律。 世子是未来的家主，他错，我便罚；你们若错，家法同样不容情。今日以他为戒，往后谁敢效仿，家法面前，绝不姑息！” 众人齐齐躬身，颤声应道：“是，母亲（祖母）！” “来人，把世子的小厮阿循带来。” 第24章 小厮阿循 阿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眉眼周正，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透着一股踏实靠谱的憨气。 武世骁八岁那年，武安侯府难得全家团聚，一行人去了自家的温泉庄子游玩。 那时的武世骁，正是被父亲和三个哥哥宠得无法无天的年纪，也正是最崇拜父兄的阶段，喜欢模仿父兄大将军的样子，最爱玩打仗的游戏。 庄头得了吩咐，便把庄户家适龄的孩子都叫了来，陪着小世子尽兴疯闹。 玩闹间，武世骁摆起大将军的架子，给阿循分派了看哨的差事，指着一处隐蔽的角落，命令道： “你就在这儿守着，不许乱跑半步，要是看见‘敌情’，得赶紧来报我！” 阿循听了，认认真真点头应下，便乖乖守在了那处哨点，半点不敢懈怠。 孩子们疯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西斜时，便都被家里人叫回去吃晚饭。 唯有阿循，依旧守在原地，双眼警惕地望着四周，恪守着那句“不许乱跑”的命令。 天色渐沉，庄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本该静谧的夜色里，却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庄户们三五一组，脚步匆匆地四下寻人。 阿循不见了！ 晚饭时阿循没回家，他爹娘起初并未着急，只当儿子陪着小公子玩得兴起，忘了时辰。 直到天完全黑透，仍不见孩子踪影，夫妻俩坐不住了，挨家挨户去问，才知旁人傍晚就回了家，唯独阿循，自散了场便没了消息。 这是武安侯府的庄子，靠着侯爷的威名，这些年从未有过宵小作乱，夫妻俩倒没往拐子拐走的地方想，只猜着孩子许是玩累了，窝在哪里睡着了。 他们想着先不麻烦邻里，自己先找一圈，可把庄子里的角落都寻遍了，连阿循的影子都没见到，这才真的慌了神。 会不会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 会不会是自己偷着上山，迷路回不来了？ 会不会是不小心跌到山崖、坠进沟里了？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夫妻俩急得浑身冒汗，连忙跑去找庄头，一五一十禀明了情况。 庄头一听也慌了，不敢耽搁，当即发动了庄户里所有青壮，点起火把，在庄子周围仔细搜寻。 这般大的动静，惊动了刚入睡的武安侯。 武安侯听闻是庄户家的孩子丢了，还是陪着自己小儿子玩时不见的，当即起身，叫醒了三个大儿子，带着府里的护卫，一同加入了搜寻队伍。 在他看来，在侯府庄子上出的事，又与自己的小儿子有关，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问武世骁：“骁儿，你对那个叫阿循的孩子有印象吗？白日里你们一同玩，他可有什么异常？” 武世骁刚被叫醒，还有点迷糊，一听“阿循”，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爹，我安排他去看哨了，那个哨点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好地方，可隐秘了。 那个憨小子不会还在看哨吧？不能吧？大家都回家吃饭了，他不回？那得多傻！” “胡说！” 武安侯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你做不到的，别以为旁人也做不到，快，带路！” 武世骁捂着脑袋，嘟囔道：“哎呦爹！你又拍我脑袋，娘说拍多了会变成大傻瓜的！”嘴上抱怨着，还是乖乖领着众人，往那处哨点走去。 到了地方，众人借着火把的光一看，果然见阿循窝在一堆干草里，双眼半睁着，满脸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目光警惕地望着前方。 那副实诚又憨厚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与敬佩，更何况爱兵惜才的武安侯。 武安侯走上前，问道：“阿循，伙伴们都回家吃饭了，你为何不回？” 阿循认识武安侯，连忙从草堆里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恭敬回道： “回侯爷，小公子命小子在此看哨，不得乱跑。没收到小公子收队的指令，小子不敢擅离职守。” 武安侯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欣赏，指了指他身后的草堆，又问：“这草窝，是你觉得冷，自己弄的？” 阿循老实点头，“是，晚上冷，小子就捡了些干草，堆了个窝挡挡寒气。” 武安侯又问：“可饿着肚子？” “小子在附近捡了些野果子和栗子，垫了垫肚子，不饿。”阿循依旧如实回答，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邀功。 武安侯心中暗暗赞许：这孩子，既听令守诺，又懂得变通，不会死守命令而亏了自己。憨厚实诚，性子又稳，与自己那混不吝的小儿子，正好互补。这般好苗子，留在骁儿身边，再好不过。 当下，武安侯便拍板，将阿循调到侯府，派给武世骁做贴身小厮，寸步不离。 武安侯府，祠堂。 不多时，阿循便快步出现在祠堂院子里，目光扫过地中间摆着的长凳，再瞥见一旁持杖而立的小厮，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责罚。 没有半分迟疑，阿循大步走到板凳前，俯身便主动趴了上去，动作利落干脆，一丝畏缩都没有。 立在先祖牌位前的齐麟，见他这般自觉，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竟被逗得轻轻一笑： “呵，你倒是自觉，先不急着挨打，起来站着回话。” “是，老夫人。”阿循闻声，恭敬起身，垂首而立，规规矩矩地听候训示。 齐麟轻叹一口气，语气沉了几分，缓缓问道： “阿循，我问你，若世子被人绑走，你一路尾随跟踪，抽不出身亲自回府报信，这时，你有什么法子能把消息送回侯府？” 阿循垂眸，认真思索片刻，笃定回道： “回老夫人，若在有人的地方，小的便使银子托人传话，乞丐、店铺伙计或是等活的力工，这些人最是管用； 若在没人的地方，小的便沿途留下记号，方便府里护卫循着记号寻来； 若我与世子都被束缚，脱身不得，小的便想办法烧房子，烧林子，借烟火引起周遭注意，好让人报信。” 齐麟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 “嗯，很好。看来你不是没办法给我传消息，你是不想给我传消息。” 第25章 大学渣 阿循没有半分辩解，利落跪下，垂首请罪：“请老夫人恕罪，小的违背了您的命令，甘愿领罚。” 齐麟看着他这般忠心不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故意抛出诱饵： “恕罪，也不是不行，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世子让你瞒着我的事，我便免了你的二十杖责，如何？” 阿循身子微顿，随即重重低下头，没有丝毫动摇，也未说一个字，只是默默起身，再次走到长凳前，俯身趴好，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宁受责罚，也不违心出卖主子。 齐麟眼底的赞许更甚，却依旧沉声道：“二十杖，打！” 木杖噼啪落下，每一击都力道十足，阿循紧咬牙关，额角渗出汗珠，一声未吭，半点没有求饶的模样。 齐麟俯身，声音压得稍低，再次诱惑道：“你现在说，我马上让他们停手。” 阿循眉眼紧绷，依旧一声不吭，咬牙硬挺，任由家法落下。 “停！” 打到第十杖时，齐麟开口喊停，看着未有半分动摇的阿循，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是个忠心的好孩子。来人，扶他下去，给他上最好的金疮药，再赏十两银子。” 胡管家：“……”老夫人这是怎么了？违抗命令，怎么不罚还奖了呢？ 只是一瞬，他便明白了老夫人的良苦用心：这哪里是罚，分明是借此事，考验阿循的忠心，也给府里的子弟和下人，上了一堂“忠心事主”的课。 阿循：“……”啊？什么？不打了？还赏我银子？十两！ 齐麟见旁观的孩子们一个个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也不想再说教，很多事，大人做着，孩子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最后，齐麟给武世骁扔出一个惊雷： “胡管家，收了世子身上的银两，停发他三个月月银，再把他院里所有能典当成银两的物件，全收上来。 今晚的作业照交，明日国子监的课照上，别以为受了点伤就能偷懒免学，明日你就算趴着，也得把课听完，我亲自送你去国子监。” 武世骁：“……”杀了我吧！ 晚饭前，平东将军府给武玉臣送来了装裱好的百里惊雁画像。 “哇！好像，活过来一样。” “天啊，老夫人，这是您画的？阎王给的新本事？” “三婶！这不是三婶吗？呜……兰儿想她了。” “祖母，画个爹爹好不好？” “祖母，祖母，先画我爹爹！” “母亲，如果有空，也请您画一下我爹爹。” …… 一张水墨素描，惊艳了全府众人，齐麟获得了无数不要钱似的夸赞，又承诺了无数张画像，才算消停。 小玉臣见大家都静下来，才悄悄走到齐麟身边，用手指了指百里惊雁的画像，再指指自己，又比划一个拿毛笔画画的动作，然后用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的看着齐麟。 齐麟似懂非懂，试探着问：“小玉臣想让祖母给你画个像？” 小玉臣摇摇头，着急的反复比划拿毛笔画画的动作。 齐麟想了想，问：“小玉臣想和祖母学习这个画法？” 小玉臣眉开眼笑，拼命点头，两眼亮晶晶的望向齐麟。 齐麟痛快答应，让小玉臣别着急，待她准备两日，就开始教她。 想学这个画法，得有素描基础，那首先得有铅笔啊，齐麟琢磨着，还得让府里木匠复制出铅笔来，不然这个画没法教。 晚上，武世骁还要和大家一起睡大通铺，他昨晚都没听到《七葫英雄传》，在祠堂里跪的抓心挠肝的，今日必须听到，再断一天，就接不上剧情了。 虽然白日里小厮下手收着劲儿，但也不敢太放水，他的屁股是肿的，得趴着睡，一动一哎呦，自己起床不方便，还影响其他孩子睡觉。 所以，齐麟无情的把他撵回了自己院子。 讲故事前，收作业，齐麟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认真提问每个字是否都认得，认真检查每个孩子交的字与之前的是否有重复，只有留作业的重视，交作业的才会重视。 翌日一早，齐麟就吩咐厨房做了一份蛋糕，她寻思着，给夫子送赔罪礼，国子监那么严肃的地方，明目张胆的送贵重的礼品，十九八九人家不会收，不若带上一些稀奇的吃食，被收下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齐麟今日特意拾掇了一番，一身素淡衣饰，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端庄贵气。 武世骁一瘸一拐的跟在齐麟身后，每一步都走的不情不愿，待上了马车，屁股不敢坐，他是撅在座位上的，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国子监。 见到夫子，齐麟先从容一礼，谦和得体： “小儿顽劣，近日在外荒唐，荒废学业，有违书院规矩，老身特带他前来向夫子赔罪。家中做了些新鲜点心，不成敬意，还望夫子笑纳。” 说罢，朱朱捧上一方精致食盒，里面正是厨房起早赶制的蛋糕。 夫子连称不敢，几番谦让后方才收下，随即齐麟问起武世骁平日在学中的表现。 老先生捋着胡须，言辞委婉，却句句点中要害： “世子天资尚可，记性亦不差，只是性子跳脱，久坐难安，上课时难免贪玩走神，不肯静心听讲。 若严加管束、惩戒到位，他也能凝神片刻，所学内容倒也能迅速记下，只是这份专注难以长久。 至于君子六艺，皆是浅尝辄止，凡需反复勤练、耐心打磨的功课，便不甚上心。 唯独与人相处，世子性情爽直，在同窗中人缘颇佳，遇事亦爱打抱不平，颇有几分少年意气。” 齐麟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半分恼意，只微微颔首，心中早已了然。 这他娘的熊孩子，是个大学渣啊！差生身上的毛病，他全占！ 她温声道：“夫子说得是，此子劣处，老身心知肚明。往后有劳夫子严格管教，不必顾忌他身份，该罚便罚，该训便训，越严越好。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收心定性。” 一旁的武世骁垂着头，听得耳朵发烫，恨不得当场遁走，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快快结束。 齐麟看武世骁那个样子就想再抽他几鸡毛掸子。 夫子这就算接受了他们的道歉，也很中肯的分析了武世骁的课业表现，作为家长，此时得表个态度。 “武世骁，你听清楚了。夫子宽和，是你的福气；夫子严厉，是你的造化。 往日的臭毛病，你得给我改了。坐不住，便练到能坐得住；学不进，便逼到能学进去。 再敢贪玩懈怠、欺瞒师长，回家后家法伺候，绝不轻饶。” 武世骁身子一僵，连忙垂首应是，这时候敢回一句嘴，就是找死。 齐麟不再多言，当下最要紧的不是武世骁不好好学，要紧的是他不学好，先把他扳到正道上，再研究如何好好学的问题。 夫子能耽搁授课的时间，与她说这么多，已是不易，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齐麟起身与夫子告辞，扔下武世骁，出了国子监。 朱朱问：“老夫人，我们回府还是去您想去的菜市场？” 齐麟：“不，去揽月楼。” 第26章 砸银子 就在齐麟和夫子探讨武世骁学业时，早朝上，也因武世骁生起了一场小风波。 这日早朝，大事都议完，就要结束的时候，御史大夫手持朝笏，上前一步奏道： “臣弹劾武安侯世子武世骁！武安侯新丧，举国同悲，世子尚在孝期，不思守礼尽孝，反倒小小年纪流连青楼，纵情声色，有失侯门体面，有亏孝道，请陛下严惩！” 一语落地，朝堂议论声嗡嗡作响。 不少大臣暗自交换眼色，有的微微点头，显然是觉得御史说得在理，孝期失德，本就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也有与武安侯府素来交好的老臣，眉头一皱，面露担忧，却一时未敢轻易开口。 就在这时，承恩伯大步出列： “臣有异议！武世骁尚且年幼，不过是被旁人撺掇蛊惑，一时糊涂，并非本心顽劣。 侯府刚遭大丧，陛下尚且体恤功臣，臣恳请陛下，莫要因一时之过，重罚功臣之后。” 话音刚落，平东大将军紧跟着出列，一身武将气势，说话铿锵有力： “臣附议！武安侯一生守疆卫国，尸骨未寒，便有人急着攻讦其幼子，这是要让天下武将寒心吗？ 是觉得武安侯府在朝堂没人了，好欺负不成？ 些许少年过失，理当家中管教，何须在朝堂之上大做文章！” 承恩伯是大儿媳文锦书的亲大哥，平东大将军是三儿媳百里惊雁的父亲。 两位亲家一文一武，立场鲜明，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有原本想附和御史的大臣，见状悄悄缩了回去，低头不语；也有中立派捻须沉默，静观圣意。 龙椅上，皇帝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臣子，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偏袒：“承恩伯、平东大将军所言，甚合朕意。”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位言官当即噤声，再不敢多言。 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 “武安侯一生忠勇，为国戍边，尸骨未寒，你们便揪住他幼子穷追不放，是觉得侯府无人好欺吗？” 这话一出，满朝寂静，无人再敢接话。 “世骁本就年少，性子未定，些许过失，循序渐进教导便是。 朕已知晓，武老夫人得知后已动家法，严加惩戒，侯府自有规矩在。” 皇帝微微一顿，慢声补了一句：“朕还听说，当日与他同行的几家子弟，也一并被武老夫人重责，不曾偏袒半分。” 有知道内情的大臣，微微低下头，掩住笑意，他可听说了，那几个纨绔，被武老夫人用鸡毛掸子挨个抽了一顿，谁都没放过。 御史还想再奏，对上皇帝淡淡一瞥，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最终一锤定音：“家法已正，国法便不必再究。此事，到此为止。” 众臣心中了然，陛下心里是护着武安侯府的，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便这般被皇帝轻描淡写压了下去。 而这些，齐麟全然不知，她此刻正坐在揽月楼斜对面一茶楼雅间，静待来客。 不多时，门外便进来一位妆容精致、举止妖娆的妇人，正是揽月楼的老鸨徐妈妈。 她一进门，不等齐麟开口，便先福了一礼，苦笑着拱手： “老夫人，您的来意，我约莫能猜到几分，可这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我拦不住您家世子。 武安侯世子爷，别说我这小小揽月楼，就是整个京城的风月场，谁又敢真拦着？ 他身边跟着的人，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我一个开青楼的，得罪不起。 再说了，就算我揽月楼关着门不接他，京城青楼楚馆多得是，他换个地方照样去，拦是拦不住的。” 齐麟神色平静，听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徐掌柜误会了，我今日不是来让你拦他的。我是来与你做一桩交易。” 老鸨一怔，平时都叫她徐妈妈，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徐掌柜”，听着怪舒坦的，不仅恭敬回道：“老夫人请讲。” “往后，若是武世骁再进揽月楼，你不必拦，只悄悄遣人来侯府给我递个信。 另外，他若定下哪间房，你把他隔壁那间空出来，留给我。我只想听听，他私下里与那些狐朋狗友，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老鸨脸色微变，连连摆手： “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传个信倒也罢了，可让您进青楼隔壁偷听，这是坏我揽月楼规矩的事，我万万不能办。 再说，我们楼里的房间，墙厚实，门窗也都做了处理，隔音的很，便是贴在墙上，也听不清隔壁半句，您就算去了，也是白去。” “徐掌柜开个价，多少银子，你肯帮这个忙？”齐麟抬眸望着她，叹了一口气，“我不过是个寻常母亲，只想知道我儿日日在外，到底迷的是什么。不学无术，总有根由，我得摸清他的心思，才能对症下药。” 老鸨也跟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老夫人，这真不是银子的事。 青楼不接女客，更不容外人偷听客人私语，这是行里的铁规矩，一坏就再也立不住。 传个消息，我还能悄悄做，让您进楼偷听，我实在不能应。” 见齐麟神色间难掩忧心，老鸨终究软了语气，好声劝慰： “老夫人，您也是世家主母，有些事，我不妨跟您交个底。 像世子这样的世家子弟，但凡心里有点分寸的，去我们这种地方，大多只是听听曲、喝喝酒、与姑娘们说笑逗乐、打打牙祭，寻个新鲜乐子罢了，几乎不会真的动那最后一步。” 齐麟抬眸：“哦？” 老鸨压低声音，句句实在： “这一来，这般家世的，成年之后，府里早早就备好了通房丫头，身边从不缺人，犯不着在外面馋这一口； 这二来，是怕留下子嗣。 我们这行的姑娘，若是不小心怀了世子爷的骨肉，将来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平白混淆血脉，谁也担待不起； 这三来，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条——怕染病。 这脏病一旦染上，难治是小，毁了身子、坏了名声是大。 所以，老夫人尽可放宽心，世子们心里亮堂着呢，多是贪玩胡闹，真敢胡来的，百个里也难寻一个。” 齐麟静静听着，的确有被安慰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考片刻后，慢慢将一张百两银票推至徐妈妈眼前。 “徐掌柜，请笑纳，我相信凭你的聪慧，定能想到不破行规，又能让我如愿的办法。” “哎呦呦，可使不得，老夫人，您就饶了奴家吧。”徐妈妈娇羞的把银票推了回来，半点未迟疑。 齐麟微微一笑，在百两银票的上面又加了九张，一共十张，食指一按，缓缓推向徐妈妈。 第27章 十里平湖 徐妈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的快没命了似的哀求着： “老夫人哎，奴家做这等买卖，确是贪图银子，您这大手笔，奴家怕是拿了没命花呢！ 我求您了，高抬贵手，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齐麟心里也是一惊，千两都搞不定？难不成这青楼的规矩真能要了她的命？ 她可不信一个行业的老人，找不到行里的空子。 要么就是筹码不对，人家不稀罕，或许得另辟新径？ 齐麟思索着，突然灵光一现，示意朱朱扶起徐妈妈，温声道： “罢了，不难为你了，你我相识一场，喝杯茶吧，劳烦你派人取个琵琶来可好？这不算为难吧？” 徐妈妈借着朱朱的力道，毫不犹豫的站起来，擦着没有的眼泪，挂上职业笑容，满口答应： “不为难，不为难，就街对面的事，快得很。” 很快，一个揽月楼的伙计小跑着，递进来一把琵琶。 齐麟接过来一看，四弦琵琶，她会弹。 此君从小学琵琶，初三之后才停了课，她也跟着学了一遍，蹭孩子的课，是她的日常操作，一份钱，教会两个人，多划算。 齐麟将琵琶抱在怀里，轻拨琴弦，试了一下音，慢转琴轴，两下便调好了音准。 琵琶还未送到的时候，齐麟心里就在盘算弹个什么曲子，要短小精湛的，要一曲就能勾住人的。 一首很小众，极简至美的曲子，从脑海里跳了出来——《十里平湖》。 黄沾出品，必是精品。 四句诗，一段曲，写尽深情与遗憾。 齐麟垂眼，目光落于琴弦之上，腕间微沉，指尖轻拢慢捻，第一声弦响便似月光洒在湖面，清泠婉转的流淌出来，不沾半分烟火。 《十里平湖》的前奏缓缓铺展开来，弦音疏疏落落，如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轻浅涟漪，不疾不徐。 弦音稍顿，齐麟一边弹，一边轻唱，嗓音自带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如温茶入喉，裹着弦音，缓缓唱出：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齐麟全然沉浸在曲韵之中，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干净，每一句都裹着淡淡的从容，藏着不外露的柔肠。 将《十里平湖》的清愁与深情，唱得入木三分，没有青涩，只剩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徐妈妈早已敛了方才的职业笑容，垂手立在原地，眼神发怔，忘了言语，只静静听着，脸上的精明渐渐褪去，多了些许动容。 凭她多年的音乐素养，一听便知是上乘之作，必是高人手笔！ 此曲一出，定会将这京城惊得动一动。 丫鬟翠翠，眉眼间全是敬畏，老夫人弹的肯定是阎王爷教的神仙曲子，太好听了！ 嗓子痒，想咳一声，都被自己生生压下，怕惊扰了这曲中意境。 一曲终了，齐麟轻轻按弦收声，指尖缓缓离开琴弦，余音袅袅，萦绕在雅间之中，久久未散。 她抬眸，看向仍在怔忡的徐妈妈，知道这回筹码对了，事能谈，嘴角一抹笑意浅淡，语气平和，却藏着上位者的强势。 “这样的曲子，我还会很多，这首叫《十里平湖》，赠予徐掌柜。 如果能帮老身想到法子，让我能听到我家逆子一点心中真言，一次即可，我便再送一首更长，更好听的给徐掌柜。” 等了好久，久到齐麟失去信心，以为这事就要黄了的时候，只听徐妈妈深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老夫人，奴家是真心服了您了。 我们揽月楼每个天字号房里，都有个屏风隔出来的虚间。 因为有客人嫌弃乐师碍眼，说他们坐在那弹奏，看着乱糟糟的，整个房间都不美了，影响他们玩乐的兴致，乐师里还有那长相不好的，就更碍他们眼了。 我就隔了这么个虚间出来，让乐师坐在里面弹，这样，客人看不见他们，也不影响配乐。 如果武世子再来，只要您不嫌弃，我就安排您去那虚间，保管听的真真的。 不过，您不能从正门进，只能同乐师，杂役们走后门。不知这样安排，老夫人可满意？” 齐麟点点头：“很好。”你看，这不还是有办法吗？ 徐妈妈挤出一个难为情的样子，和齐麟谈条件： “若是奴家办成了，您得把那更长、更好听的曲子教会我楼里的师傅，而且不能教给行里其他人。” 话刚落，徐妈妈就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轻轻打了一下嘴巴： “呸呸呸，瞧我这脑子，天天都想的什么事！ 您可是侯府老夫人，若不是爱子心切，我哪能有机缘和您喝上一口茶，说的好像您老人家也愿意去别人家似的，我这张臭嘴，该打！ 你老就当我放了个大臭屁，莫怪莫怪！” “那就一言为定。” 齐麟也不和她过多计较，不再久留，领着两个丫鬟出了茶楼。 本想着今日逛逛古代菜市场，看看都卖些什么东西，遇到合适的，买一些回来，给孩子们做点好吃的。 结果，见了两个人就到了中午，齐麟也没了逛的兴致，直接打道回府。 这一上午的时间，齐麟觉得过的飞快，而在国子监的武世骁却在度时如年。 国子监讲堂一侧，武世骁屁股火辣辣地疼，根本没法落座，只能弓着身子半趴半站，眉头拧成一团，本就厌学的心思更重了，只觉得满室经文句句刺耳。 昨日同去青楼的几个纨绔子弟，他们回家不敢对自家长辈提半个字，平白挨了武老夫人一顿鸡毛掸子，心里憋着一团怨气。 此刻，见武世骁狼狈模样，当即凑过来挤眉弄眼，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哟，这不是咱们武安侯世子吗？怎么撅着腚听课，莫非是挨板子了？屁股打开花了？哈哈哈……” “我看是鸡毛掸子抽的，他老娘好这口！半个时辰打一遍，一晚上怎么也能抽成这样了，嘻嘻嘻，啊！武世骁，你薅我头发！” “世骁，你堂堂侯府世子，去逛个青楼怎么了？ 我家大哥十四岁就有儿子了，你娘是真不疼你，一点不给你面子！ 你也是，都世子了，得立起来，被一个妇人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讥讽一句比一句尖刻，句句往武世骁痛处戳。 第28章 九门课 武世骁本就疼得烦躁，又被当众揭短，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就吼回去： “你们少他娘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娘教训我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们置喙？” “教训？我看是要废了你吧！她是不是你亲娘啊？堂堂侯府世子，说打就打，也不顾及体面。” “要我说，就是妇人心眼小，眼界窄，就管着家里男人找女人这点事，以前管着丈夫，丈夫没了就管儿子，儿子也没差不多了，就管你这最小的呗！” 几人嘴上说得凶，眼神却虚得很，明明怕齐麟怕得要命，不敢当面顶撞，只敢在背后发泄怨气。 武世骁一听他们诋毁齐麟，当即炸了，哪怕疼得直抽气，也强撑着站直身子，怒目而视： “滚，都给我滚！ 闭上你们的臭嘴，我娘怎么做轮得到你们议论？她管教我是为我好！再敢胡咧咧，小爷揍不死你！” “你来呀，来追我们呀，追上了任你打。”几个纨绔料定武世骁屁股疼追不上，故意气他。 武世骁死要面子，绝不肯让人看出自己是真疼、真委屈，硬是撑着一股傲气，跟几人对骂得面红耳赤，一瘸一拐的在后面追打。 讲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先生呵斥几声，才勉强将这场争执压了下去。 武安侯府。 吃过午饭，齐麟就有些头疼，有想找人骂一架的冲动。 因为这一串孩子太闹腾，有要睡觉的，有要玩老鹰捉小鸡的，有上窜下跳到处跑的，还有哭唧唧要听故事的。 睡觉的让她陪着睡觉，玩老鹰捉小鸡的让她在旁边看着，那个上窜下跳的还非得围着她到处跑，还有那个哭唧唧要听故事的非要听她讲的故事。 她知道孩子们都喜欢她，可她没长三头六臂啊，就不能一起睡觉，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故事？这样祖母才能一样一样陪你们啊。 齐麟看着院子里撒的到处都是的孩子，每个孩子的屁股后面，还追着炸着手护着他们的奴仆，叽叽喳喳，吱了哇啦，整个一大乱套！ 还是只养一个好啊！ 齐麟看着，想着，神思飘的就有些远，忽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一起睡觉，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故事，作息统一，完全能办到！ 幼儿园的模式，完全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好了，都消停些，一起睡午觉了！” 齐麟一嗓子，把孩子们都撵去睡午觉，她自己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幼儿园的事，越想越觉得可行，索性不睡了。 去了小书房，把想到的条条框框，逐一列出来，以便她更清晰的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第一，不能将现代幼儿园的整套东西照搬过来，得跟大雍的教育合得上，不搞新奇出格的事，也不违背老规矩。 现代那些好的、先进的知识，可以借着幼儿园的课程，慢慢教给孩子，悄悄渗透，不能声张。 第二，是最核心的课程表。 君子六艺，是世家子弟必须学的，相当于现在说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六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 礼，学的是礼仪、规矩、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尊卑次序，练的就是世家子弟的气度风范。 这课必须有。 齐麟自己虽然不喜欢这些死规矩，但她明白，身在这个时代，就得守这个时代的理。 她家孩子不是普通人家孩子，是武安侯府的子弟，必须学，不但要懂，还要做到。 这种东西，需要不停地重复，反复的记忆，才能刻进骨子里，最终成为习惯，才能在举手投足间自然的流露出来。 不用天天上课，一个月上一次就够，重点是每天在生活里照着做，时间长了，自然就学会了。 齐麟想让孩子们有世家气度，又不想被老规矩压得太死，丢了天性和灵气，希望自己能把握好这个度。 这门课就叫“礼育课”，比单纯叫礼仪课更合适。 乐，古代的乐课内容比现代音乐课宽多了。 现代音乐课也就唱唱歌、认认谱，最多学样乐器。 古代的乐课，有唱歌、有乐器，有乐理，还有对音乐的欣赏，对音乐表述的情绪和内涵的解读，甚至还能自己创作音乐。 如果这门课叫音乐课，感觉只注重其中一术，比较狭隘，应该叫“音育课”，更加准确。 射，是射箭；御，是骑马，这些都可以归到“体育课”里。 除骑射之外，武术、足球、各类游戏活动，也都能放进体育课。 武安侯府毕竟是武将世家，需要在这一代培养出几个能扛起门楣的将才，孩子们还太小，体育课应以玩为主，练武的基本功为辅。 若这些孩子里真有自己想学，也有武学天赋的，可以请武师傅专门教他。 书，就是识字、写字、做文章、读经史子集； 数，就是算术、历法、算账、练逻辑。 这两样就是语文课和数学课，属于最基础的教育，必须要有。 在古代，这两门课有自己的专属名字——“书学”、“算学”。 另外，得有一门“美育课”。 不是单教孩子们涂涂画画，而是教他们懂得美，欣赏美。 在笔墨丹青之中，学会体会画中之美；懂得构图配色，自然也就明白生活中何为好看，何为雅致。 更要让他们知晓，不同时代、不同地方，审美各有不同，学会尊重旁人眼中的美。 以礼育行，以音育情，以体育身，以美育心。甚好！ 还要有一门“格物课”。 格物，就是搞明白万事万物是什么、为什么、怎么用。 齐麟是想把现代的自然课和科学课，合成这一门课。 比如，教会孩子们认识五谷、花草、菌类；知道各种矿石长什么样；了解大雍江河湖海的分布；懂得天气变化的原因；顺带着加点私货，把现代的物理、化学知识也都教给他们。 还有一门课，是关于孩子们的安全、生存教育。 关于安全的，比如遇到火灾如何自救，相生相克的食物都有哪些，噎到了如何救治…… 关于生存的，比如学会游泳，学会钻木取火，学会辨别方向，学会狩猎…… 齐麟管这门课叫“自保课”，不为别的，只为教孩子们知晓安危，护得自身，平安长大，有命在，才有将来。 最后，齐麟还想再加一门“私课”。 这堂课上课时间统一，但内容不统一，根据孩子自己的兴趣爱好，自行决定学什么。 比如喜欢绣花，那这节课就会有绣娘专门教她绣花，比如喜欢武术，这节课就会有武师傅专门教他习武。 私课不为别的，就是让孩子顺着自己的性子，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养一身真正属于自己的本事与乐趣。 礼育课、音育课、体育课、书学课、算学课、美育课、格物课、自保课、私课，一共九门课。 第29章 葫芦园 古代学子的休沐制度，大体由旬假、农忙长假、节庆假和年假组成，与农耕时节、礼制习俗紧密相连。 所谓旬假，便是每十日休息一日，供学子沐浴更衣、整理起居、短暂探亲，近似如今的周末。 另有两大农忙长假，可算是后世寒暑假的雏形。 田假，定于每年农历五月，时长约一个月，正值农忙时节，方便学子回乡帮忙做农事。 授衣假，在农历九月，同样为期一月左右，天气转凉，令学子归家取过冬衣物，预备寒具。 遇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冬至等重要节日，会设节庆假，假期一日至七日不等。 至于年假，则在每年腊月至正月，时长二十至三十日，供家人团圆守岁。 齐麟觉得，十天才休息一天，对小孩子来说间隔太久了，可要是照搬现代上五天休两天，古代又没有“星期”的说法，日子不好记。 另外，她还想趁武世骁旬假那天，让他和府里的孩子们一起上格物课和自保课。 综合考虑下来，齐麟认为这样调整比较合理： 上四天学，休息一天，课程五天一循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天彻底休息。 等到武世骁旬假那天，也就是每月的初十、二十、三十，这三天，是户外实践日，齐麟会带着他们出去游玩，一边玩，一边上课，格物课和自保课交替进行。 每节课，上四十五分钟，休息十五分钟，上午一次茶点，下午一次茶点，午休一个时辰。 礼育课，每月上一次；书学课每天必上；私课隔天一上；体育课每天上午玩一节，下午玩一节；音育课、美育课、算学课平均分配其余课时。 如此这般，幼儿园的课程表就新鲜出炉了。 第三，要把这些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得一样样准备齐全。 先说场地。 总得有一处单独的大院子，再分成几个区域： 一是授课区，孩子们集中上课的地方，小桌子、小椅子、黑板、粉笔、教鞭，都要备齐。 二是休息区，专门用来午休，分男女宿舍，男孩女孩分开睡，小床、小被、小拖鞋一应俱全。 三是室内活动区，给孩子们看画书、做手工、玩玩具的地方。 四是户外运动区，滑梯、跷跷板、秋千、攀爬网、沙池，这些现代常见的玩意儿，武安侯府的孩子们也得有。 再说请先生。 书学课，府里本来就有现成的先生； 算学课，齐麟自己就能教； 美育、音育、体育课，齐麟可以带一部分，但还是要另请专业先生，尤其是礼育课，更得正经请一位。 孩子们上私课需要的各类师傅，还有自保课、格物课，也要时不时请些行家临时来授课。 至于日常照看的嬷嬷、杂役，从府里调拨人手就能安排妥当。 一番写写记记之后，思路越来越清晰，需要解决的问题，逐条的列在纸上。 总觉得少了个最重要的东西：幼儿园的名字。 齐麟想给幼儿园取个特别点的名字，不是叫某某幼儿园这种，是想用另外一个名字取代幼儿园三个字，能让孩子们一听就喜欢的，带着童趣的，有着美好寓意的。 左思右想，想到孩子们最近迷上的《七葫英雄传》，他们都喜欢葫芦娃，喜欢到把自己当成故事里的角色，喜欢到葫芦吊坠不离身，不如就叫“葫芦园”，外人听着像菜园子，可孩子们肯定喜欢。 事捋的差不多了，说干就干，让丫鬟把大儿媳文锦书、胡管家、还有府里的木匠阿福全都叫了过来。 齐麟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三人都处于懵逼的状态。 文锦书： 母亲让她请先生，负责礼仪规矩的她能请来，负责丹青、曲乐的她也会仔细寻找。 孩子们想单独学的东西，哪怕学的再偏，再不好找的先生，只要用心，也是能找到的。 可体育先生，听母亲的意思，好像就是请一个能和孩子们玩，还能教点武功基础的武师傅，要从府里的护卫中选。 那选武功最好的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让护卫们“面试”？是当面考试的意思？那不会写字的护卫可要吃亏了。 请这些先生，她都理解，可为什么让她留意老农户、老猎户、老药农、老玉匠、老船夫？ 甚至还让她去打点牢狱，看能不能准许母亲和老骗子面对面聊一会儿！ 胡管家： 他似乎、大概、可能听懂了“葫芦园”是个啥，院子也好选。 可为什么要挖个坑？还要筛沙子？谁家给小孩玩沙子啊？不怕迷眼睛吗？ 粉笔又是什么东西？老夫人是给了方子，可那只能算半张方子，给出了主料和辅料，但没给出配比，她说不记得了，得他们自己调配着看。 老夫人让他把侯府名下的庄子都列出来，标明位置、所产特色、周围地貌和景致。 还让他列出京郊附近的名胜古迹和好山好水好景色，这些他都能办好。 可让他指出京郊哪个村子最穷，京城哪里乞丐最多，哪个城门进的人最多，他是真不知道啊！ 木匠阿福刚一见到老夫人，就献宝似的把牙刷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的确得到了老夫人的夸赞。 说他心灵手巧，做的东西仔细，只提出了一点需要微微调整的地方，还得了赏银。 阿福心里美的直冒泡，正祈祷老天爷让老夫人多给他派点活计。 岂料，他上一刻刚祈祷完，下一刻，活计就成堆的压了过来，不是一件，不是几件，是一堆！ 铅笔，有图纸，有笔芯的配方，这个看着不难，试几次应该就能做出来。 小桌子，小椅子，小床，这些没图纸的也都能明白，黑板也听懂了，就是做一块大木板子，再刷上黑漆。 可还有一些东西，也没有图纸，齐麟描述出来，全靠他想象，就完全懵了。 积木，要各种形状的木头块，好好打磨，这个似乎懂了。 可滑梯是个什么东西？还要从大象尾巴爬上去，从鼻子滑下来，大象长啥样他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什么跷板，怎么就一个孩子起来另一个孩子就下去了？为啥要让孩子爬大网？啥样的网？多大的网？ 阿弥陀佛，幸亏老夫人把做粉笔的活计直接派给了胡管家，不然他忙到死也干不完啊！ 突然，阿福“噗通”一声跪在了齐麟面前。 第30章 抓紧祖母 阿福难为的憋红了脸，怯怯的请求道： “老夫人，小的谢您的厚恩，信任小的，让小的做这么多新奇物件，可小的愚笨，一些东西怕是理解的和您要的东西有差池，还请您画个图纸，点拨一二。 小的见识短，您说的大象，是见都没见过，最怕做错了这个滑梯。” 齐麟被阿福突然一跪，吓了一跳，听到原由，笑了： “嗯，你说的在理，怪我了，还是得画个图，清晰明了，回头我画完了，你来取。” 阿福没想到齐麟会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得挨顿训呢，不禁松了口气，又紧忙小心翼翼请示道： “老夫人，这次活计比较多，还都是稀奇物件，小的怕自己做耽搁时间。 小的师傅和师弟在城里开了一家木匠铺子，可否请他们一起做，这样快一些，不耽搁事。” “嗯，自然可以，既然是你的师傅和师弟，用谁都是用，有近的何必去用那远的，不过他们的手艺要让大夫人过目一下。 我要的都是新东西，比旁的要费心费力，做好了，大夫人会给他们加工钱。” 齐麟被三人围着，耐心的回答了几个问题，打发走胡管家和阿福，才发觉说的嗓子都干了，赶紧喝口茶润润。 文锦书将今日早朝武世骁被弹劾的事，不急不缓的说给了齐麟。 齐麟听后，心里便又数了，武家现在朝堂没人，若不是两个亲家帮忙，武世骁这次逃不了惩罚，轻了挨顿打，关几天，重了可能世子之位都得被撸下来。 她非常感激亲家的出手相帮，还及时给她们送消息，不然，朝堂上的动静，等她们知道的时候都晚了，万一有牵扯到武安侯府生死的大事，就很被动。 齐麟让文锦书一定将她诚挚的谢意，转述给她大哥。 这都是人情，慢慢还吧。 回到院子，孩子们午觉早就醒了，小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姑娘们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玩，想来小姑娘们不太喜欢这类追逐、对抗类的游戏。 “书臣、兰臣、玉臣，跟祖母走，祖母带你们出去。” 齐麟要领着三个孙女去自家开的一个书铺，她要看看古代的儿童读物都有什么，还想和书铺掌柜的沟通一下图画书的事。 没带丫鬟嬷嬷，也没让三个孩子的丫鬟跟着，她嫌人多，闹得慌。 一出府门，小老七武玉臣就有些胆怯，眼神慌乱，抓着齐麟的袖子，直往她身后躲。 齐麟也不生气，没有训斥，没有不耐，没有不理睬，而是将她抱在怀里，借着马车的颠簸，夸张的带着她一同被颠的七倒八歪，就为了逗她一笑。 这孩子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她能跟着出门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齐麟在没找到好的办法引导她开口说话前，她认为，最少要做到，让小老七时刻感受到全家人对她的爱。 爱，能治愈一切。 齐麟抱着小玉臣，领着书臣和兰臣进了侯府名下的书铺，掌柜亲自在前引路，一路恭敬介绍。 她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先留心起孩童读物。 大多是《三字经》《千字文》《童蒙训》一类，字句浅显，用来识字、懂规矩、明事理。 再往上便是《孝经》《幼学琼林》，全是教做人、记典故、背常识的启蒙书。 偶有几本带图画的，也多是忠孝节义的小故事，几乎没有专为孩子消遣、拓眼界的闲书。 再看成人常读的典籍，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 四书五经为首，是读书人科举必看；史书次之，记历代兴衰；再便是文集、诗集、策论，还有些医书、农书、杂记，实用性强。 话本小说也有几架，多藏在偏角，不登大雅之堂。 齐麟随手翻了两册，心里便有数了。 大雍的书，重教化、重实用、重功名，教孩子规规矩矩长大，教成人修身治国，却极少有轻松启智、滋养心性、专门呵护童心的读物。 她轻轻合上书，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齐麟目光随意一转，便看见大孙女武书臣缩在书架角落，捧着一本线装话本看得入神，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 小姑娘生得眉目如画，此刻垂眸凝思，连呼吸都放轻，显然是被书里情节勾了心神。 齐麟没有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一旁扫了两眼，无非是穷举人偶遇高门贵女，一见倾心，父母反对，然后两人私定终身，贵女为了穷举人抛弃一切追求爱情的那个套路。 书臣模样生得这样好，性子又软，若是被这些话本里的情情爱爱洗了脑子，将来一门心思扑在儿女情长上，长成个为情所困的恋爱脑，那可就糟糕了。 她不动声色地退开，把书臣爱看话本这个事记在了心里，万分重视，得提早预防。 齐麟在书铺内室落座，掌柜亲自奉了茶，垂手恭听吩咐。 齐麟也不绕弯子，抿了一口茶，直接说道：“我想做一批新的孩童图画书，不和市面上一样。” 掌柜一怔：“老夫人请明示。” “字要少，话要浅，大白话就行，孩童一听就懂。 图要多，占满篇幅，画风不能是市面上那种古板正经的，要抽象可爱，人物圆乎乎的，看着讨喜，小孩子才愿意翻。” 掌柜听得眉头轻轻蹙起，捻着胡须细细斟酌，越听心里越没底。 市面上的画本，要么是圣贤画像，端正肃穆；要么是山水花鸟，工笔精细；要么是话本插图，中规中矩。 可“抽象可爱”四个字，他连听都头一回听说，更别提落笔了。 他沉吟片刻，如实回道： “老夫人，不瞒您说，铺里几位画师，都是照着传统路子画的，讲究线条工整、形态写实。 您要的画多字少、浅显白话还好说，可这抽象可爱、圆乎讨喜的画风，咱们府里的画师，怕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着门径，很难画出老夫人心里的样子。” 齐麟并不意外，只静静听着。 掌柜又躬身道：“若是老夫人心里已有模样，能随手画两个小样本出来，不管是多简单的草图，只要让画师们瞧一眼风格，知道是个什么形、什么味儿，咱们照着样子揣摹，必定能尽快做出来。” 齐麟微微颔首，心中已有打算：“好，我回去画两幅样式给你送来，等样本一到，先试做几本出来。” “是，老夫人！”掌柜连忙躬身应下。 齐麟让三个孙女一人选了一本书，便准备领着她们回府。 武安侯府的车厢里铺着软绒垫子，齐麟抱着小玉臣，小书臣和小兰臣也都挨着齐麟挤在一处。 因为齐麟在说晚饭吃什么，都叫什么菜名，是什么食材做的，如何做出来的，光听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和祖母撒娇，一个说要吃第一口，一个说要吃最多口，怀里的小玉臣也会在齐麟特意问她意见时点头或者摇头，一派祥和。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的长街，刚转过街角，忽然从巷口窜出一只野狗！ 车夫惊呼一声，手中缰绳猛地收紧，那两匹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蹄长嘶，疯了似的往前冲，车厢剧烈颠簸起来。 “抓紧祖母！” 第31章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齐麟心头一慌，不及细想，伸手将三个吓得傻掉的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后背死死抵着车厢壁，任由车身摇晃碰撞。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暗叫不好，这般惊马失控，怕是要大祸临头。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身影忽然窜出，一个胖乎乎的大和尚，身手无比矫捷。 正是昨日在报恩寺，被齐麟拒绝以除煞为名进府的尺惑和尚。 他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快步冲到惊马身侧，猛地发力，一手死死扣住马笼头，一手按住马颈，借着冲力往后猛拽。 力道之大，硬生生将两匹疯跑的马拽得顿住脚步，连连刨蹄，渐渐安静下来。 而尺惑自己，却像是被马的惯性带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捂着胸口缓缓蜷起身子，脸色瞬间惨白，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没人注意到，在街对面的院墙阴影里，一道黑影悄然闪现，跑了两步，又猛然顿住。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见尺惑出手制住惊马，自己又“受伤”倒地，那道人影嗤笑一声，没有上前，反倒悄无声息地隐入阴暗处，转瞬消失不见。 车夫惊魂未定，连忙跳下车，快步走到尺惑身边：“大师，您没事吧？” 尺惑缓缓睁开眼，气息微弱，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马车车门处，声音断断续续：“老，老夫人……” 齐麟此时已安抚好三个孩子，掀开车帘走下车，看着倒地的尺惑，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怎么又是这个大和尚？他怎么会在这里？ 尺惑见齐麟看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宿命感： “老夫人，昨日你从报恩寺离去后，贫僧便算出你今日有此一劫，心中记挂，连夜下山。 本想寻到武安侯府告知一声，可不知侯府具体方位，正沿街打听，便撞见了这惊马之事。”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愈发郑重： “这绝非巧合，实是命中注定，贫僧与武安侯府，本就有躲不过的缘。 武安侯一生忠勇，满门忠烈，乃是大雍的柱石，天下子民皆该敬之、护之。 贫僧前日便察觉侯府似有邪祟萦绕，只是老夫人不愿贫僧插手。 今日贫僧既撞上了，又因护老夫人受了伤，便是天意要贫僧留在侯府，替侯府除了这煞，以尽佛门弟子的本分。” 齐麟站在原地，看着尺惑“虚弱”的模样，听着他这番说辞，心中的警惕更甚。 她总觉得此事太过巧合，可方才这和尚确实出手救了她们祖孙四人，眼下他身受重伤，又言辞恳切，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侯府不近人情。 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尺惑“虚弱”的脸庞和嘴角的“血迹”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方才那惊马来得蹊跷，这和尚又恰好在此处“偶遇”，偏生又能精准出手制住惊马，还恰好“受了重伤”，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绝非他口中的“命中注定”。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脸上未露半分，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缓缓开口： “大师今日出手相救，救了我祖孙四人的性命，武安侯府感激不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尺惑闻言，心中暗喜，以为齐麟松了口，自己计划得逞，却见齐麟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只是大师眼下伤势看着颇重，身子要紧，耽误不得，往前拐过一条街便有一家医馆，医术精湛。 我这就让车夫送大师过去，一应医治开销，全由侯府承担，绝不推诿。 武安侯府会派两个小厮照顾大师养伤，也会在医馆附近定个上等客栈。 如果客栈大师住着不习惯，赁个院子供大师暂住，也使得。” 她顿了顿，语气委婉却清晰地拒绝了除煞之事： “至于大师说的侯府有邪祟、要入府除煞，就不必劳烦大师了。 我武安侯府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先祖庇佑，府中正气充盈，别说邪祟，便是寻常阴邪之气，也近不了侯府大门十丈之内，大师多虑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大师且安心养伤，侯府定有重谢，绝不食言。只是侯府近日事务繁杂，不便招待大师，还请大师海涵。” 这番话，既谢了他的救命之恩，又妥善安排了他的医治，却字字句句都堵死了他入府的路，没有半分可乘之机。 尺惑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僵住，嘴角的“血迹”仿佛都失去了几分真实，满脸全是诧异和不能理解。 他可是救命之恩呐，不都得请回府中，当祖宗一样的供上几日，怎么这个武老夫人就不按常理出牌呢？把他送到医馆就完了？一句定有重谢就打发了？ 他还想再争辩，张了张嘴，却见齐麟眼神平静，神色疏离，显然是心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自己费心设计的这场“救命”戏码，又一次落空了。 齐麟非但没有被他的“恩情”绑架，反而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他拒之门外。 此时，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从来没这么挫败过，当探子这么难的吗？这可是他第二次被拒了，难道他富有储君之才，还当不了一个探子？ 小小侯府，就这么不好进？哎呀呀，气死他得了！ 车夫早已按照齐麟的吩咐，上前搀扶尺惑：“大师，快请，小人送您去医馆。” 尺惑被车夫扶着，身子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惋惜又无奈的模样，对着齐麟拱手： “既然老夫人心意已决，贫僧便不再强求。只是侯府的隐患，贫僧始终记挂，日后若有需要，贫僧定当再来相助。” 齐麟微笑不语，再不搭这茬。 她用丰厚的跑腿费，让围观的一个半大小子跑一趟武安侯府，传个消息，就说让管家带两个小厮过来一趟。 此时她才认识到，有丫鬟嬷嬷贴身跟着的方便，就这一次，她就长了记性，日后出门必须带着丫鬟，嫌烦也得带，再不破例。 齐麟和三个孩子在马车等了许久，车夫才回来，马车重新平稳前行，三个小姑娘还没完全从惊马中缓过神来，紧紧挨着齐麟。 齐麟怀里抱一个，左胳膊贴一个，右胳膊贴一个，耐心的等孩子们心绪稍定，才缓缓开口。 “祖母跟你们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得记在心里。 往后不管在什么地方，路边的男人，千万不能随便捡，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英俊男人，更要离得远远的。” 第32章 那个孩子 小老六武兰臣懵懂的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祖母，为什么呀？长得好看的叔叔，不是好人吗？” “傻孩子，好看的皮囊里，未必装着好心肠。 那些长得英俊的男人，最会勾人心魄，他会慢慢夺了你的心，让你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到最后，不光要你的命，还要咱们全家的命。” 这话听得三个小姑娘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小老大武书臣皱着眉，轻声问：“祖母，真的会这么可怕吗？” “当然是真的。” 齐麟语气肯定，捡着她们能听懂的话，慢慢讲起了看过的小说里的例子，打算一次性吓住她们。 “祖母以前看过好些故事，有个姑娘，在路边捡了个重伤的英俊公子，好心把他带回家养伤，后来动了心，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他。 结果那公子根本不是普通人，是来报仇的，最后把姑娘的全家都害了，姑娘自己被他骗得家破人亡，最后投河自尽了。” “还有个夫人，丈夫在外做官，她在门口捡了个落魄的书生，觉得他长得周正、谈吐文雅，就时常接济他。 结果那书生心怀不轨，不光骗了她的钱财，还设计害了她的丈夫，连她年幼的孩子，也被连累的瘸了一条腿，最后夫人被他逼成了疯子。” “还有更惨的，有个将军家小姐，捡了个英俊的侠客，把他当成知己，什么心里话都跟他说。 结果那男人是敌国的细作，借着小姐的信任，偷了军队的情报，最后小姐的家族被满门抄斩，她自己也被赐死，连个全尸都没有。” “还有个农户家的姑娘，心善得很，一天在山里捡了个被人打伤的年轻公子，那公子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又温柔，一口一个‘姑娘救命’，姑娘心一软，就把他藏在家里养伤。 姑娘爹娘劝她，说陌生人不能留，可她被那公子的模样和甜言蜜语迷了心窍，半点都听不进去，还偷偷给公子送吃送喝，把家里仅有的粮食都省给他。 谁知那公子根本不是好人，是个打家劫舍的匪首，被官府追捕才受伤的。 他养好了伤，就露出了真面目，不光抢走了姑娘家仅有的积蓄，还放火烧了姑娘的房子，姑娘的爹娘被大火烧死，姑娘自己也被他掳走。 最后那姑娘被囚禁半生，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一时的好心，怎就害了全家的性命。” 三个小姑娘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眨一下瞪大一圈，全是恐惧。 齐麟看着她们的模样，有点不落忍，是不是吓唬的有点过了？马上放缓语气，轻轻拍着她们的手： “祖母不是要吓你们，是要告诉你们，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陌生的男人，你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今日那个尺惑大师，看着是救了咱们，可他一次次想进咱们侯府，未必是真心帮咱们，说不定也藏着别的心思。 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路边的男人都不能往回捡。 即便他真的是遭了难、临了险，眼看就要活不成，需要你伸手帮一把，也有别的法子。 比如找官府，找医馆，或是给些银钱干粮，未必非得把人带回家。 就算真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报答的方式也有千百种，送些谢礼、帮些忙都好，万不能把人带回家，更不能糊涂地想着以身相许。 咱们是武安侯府的姑娘，要守好自己的心，护好自己的身，更要护好咱们侯府一家人，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引狼入室，埋下祸患，知道吗？” 三个小姑娘连忙用力点头。 齐麟还没到家呢，尺惑挟恩图报，再次失败的事就被皇上知道了。 皇上听完暗卫的禀报，当场笑得前仰后合，没了帝王仪态，乐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那位潇洒全能，样样顶尖的皇叔，居然也有栽跟头的时候！被一个老夫人连着拒了两回，装伤卖惨都没用，连侯府的门都摸不进去。 这要是往外嚷嚷一句：眼前这个连探子都当不明白、屡屡吃瘪的胖和尚，就是当年万众仰望的储君，谁能信？！鬼都得笑出声！ 也难怪没人信。 才短短三年，皇叔从风姿卓绝的俊公子，硬生生吃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 全天下都以为他早死了，谁能想到，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剃头当了和尚，摇身一变，成了大雍国师，一个臣子从来没见过，只从皇上口中听说的隐世国师。 谁能把一个早已“驾崩”的传奇储君，和一个痞里痞气的大胖和尚，联想到一块儿去？ 不行了，他得再笑一会儿！ 看来，还得他出手帮一把皇叔，早点进了侯府，帮他看着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最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时至今日，他仍未查清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血脉，若那孩子就是变数，他必会毫不犹豫，铲除后患。 武安侯府。 齐麟带着三个孙女刚进内院，就见廊下围了一圈丫鬟婆子，凑在一处看得津津有味。 陈姨娘被围在中间，手上正捏着一根细钩针，低头勾着一朵花，指尖灵巧得很。 众人见齐麟回来，连忙行礼让开。 齐麟走近一看，那花朵勾得细密匀称，比她勾的都好，夸赞的词张嘴就来： “哎呦喂，我家陈南湘真是心灵手巧啊，这手艺越发好了。 我就教了你一次，你不但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新花样，称得上是钩针达人了。” 陈姨娘被夸得脸颊微热，她不懂“达人”是什么意思，但和一堆好词在一起，也定是夸她好的意思。 “老夫人过奖了，妾只是闲着无事，多练了几遍。” 齐麟不忘提醒她：“别总低着头勾，日头快落山了，光暗伤眼睛，时间长了容易眼花，得时常歇一歇。” 陈姨娘心头一暖，低声应下：“多谢老夫人惦记，妾就是实在喜欢，一上手就忘了时辰。” 齐麟见陈姨娘是真心喜欢勾东西，便多说了几句： “其实这钩针用处大得很，不只能勾花，勾葫芦这些小东西，还能勾披肩、比甲、小毯子、围脖这样的大件，手套、袜子、抹额这些贴身的物件也都能勾出来。 最正宗的料子，还得是毛线，暖软厚实，成品最是好用。”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大儿媳、二儿媳都上了心。 二儿媳盘莹，娘家就是经商的，对商机最是敏感，先开口道： “这钩针织物样式新颖，又别致，外头还没见过。若是咱们府里先做起来，说不定是门好生意。就是不知，这毛线好不好寻，工艺复不复杂？” 大儿媳文锦书也跟着点头：“不光能给府里添一份进项，还能让底下丫鬟婆子都有活计做，赚点零花钱，不至于闲着生事，一举两得。” 齐麟感觉这一天快累死了，不想深入探讨，终止了话题： “如果有毛线，不但可以用钩针勾，还可以用织针织，做这门生意，不是不行，是很行，非常行！今天我累了，改天再细说吧。 开饭！饿死个人！一会儿跟你们说个事。” 第33章 登城拔旗 从前侯府吃饭，一向静得可怕，满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老规矩摆在那儿，“食不言，寝不语”，谁也不敢打破。 可自从齐麟醒过来，不过短短几日，不知从哪一顿饭开始，这规矩就松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反倒多半挪到了饭桌上说。 关心晚辈的功课，念叨府里的琐事，说说别家的八卦，敲定明日的安排，兄弟间偶尔互相揭个短…… 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全都能在饭桌上聊起来。 今日晚饭，齐麟便把下午惊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提了那位尺惑和尚。 “那个胖和尚，接连两回想着法的进咱们侯府，多半没安什么好心，你们都记在心里，往后若是撞见他，务必多几分警惕，尤其世骁，你更要上心。” 一桌子晚辈听得心惊，连连点头应是。 想到惊马，个个后怕不已，那等凶险，一个不慎便是人命关天，众人忙关心祖孙几人可有受惊，又纷纷劝齐麟，往后出门一定要多带几个得力下人，真有意外，也有人跑腿报信。 齐麟没有半分不悦，也没有随口敷衍，反倒认真应下： “你们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往后出门，我一定带着丫鬟，不会再大意。” 全家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桌人饭菜香喷喷，一屋子人言笑晏晏，倒比从前冷清规矩时，多了许多烟火气。 晚上都过了讲故事的时辰，齐麟还没有收作业，孩子们很纳闷，祖母去哪了？ 等不及想听故事的熊孩子们，在小书房找到了齐麟，齐麟正埋头画图，一时专注，忘了时间。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齐麟周围，看着案上的几张图，谁也瞧不明白，纷纷仰着小脸问祖母画的是什么。 于是，孩子们就从齐麟口中知道了，他们即将拥有一个有好多好玩的，“顺便”上个学的“葫芦园”。 有大玩具，有小玩具，有自己专用的小桌子，小椅子，小床，祖母说以后在葫芦园吃的面条都是彩色的，馒头都是小猪、小兔子做的，祖母还说自己想学什么，在葫芦园都能学到。 他们还从图纸里知道了大象长什么样，祖母还给他们讲了“曹冲称象”和“盲人摸象”的故事。 见时辰不早了，齐麟领着他们去睡觉，检查了作业，就到了听故事的环节，孩子们没等来《七葫英雄传》，却等来了祖母规律的鼾声。 熊孩子们虽然很失落，但他们知道祖母今日定是累了，一个个默不出声，小心翼翼的各自进被窝，全员睡去。 次日一早，孩子们把齐麟围了个严实，集体声讨，说祖母昨晚欠了他们一集故事。 齐麟笑着应下，承诺今晚一口气连讲两集，熊孩子们这才心满意足，乖乖消停了。 齐麟计划今日一整天都埋在书房画图纸，幼儿园的进度全卡她这儿了，必须尽快画好，才能推进后续的筹备。 至于那一串精力旺盛的孩子，干脆扔给他们两个新游戏，小子们一个，姑娘们一个，让他们自己去院子里折腾，既能打发时间，又省得缠着她，她也能安心画个图。 齐麟递给大孙女武书臣一个话本子，是她昨日在书铺里精心为小老大挑选的，她今年十一了，不是不能看话本子，但得看立意正，能提气的书。 这本《灵雀小女官》，讲的是少女阿灵，机灵勇敢、心地正直，虽出身平凡，却从不妄自菲薄。 城中接连发生库房失窃、孤儿失踪等怪事，她凭借细心观察与聪慧头脑，从细微处寻找线索，不靠家世、不凭美貌，只以一身正气与公道之心查明真相、护住弱小，最终成为受人称赞的灵雀小女官。 这故事告诉世人，女子亦有担当，心正、勇敢、聪慧，便是最可贵的模样。 书里案件离奇，故事跌宕起伏，比看那些二傻子谈恋爱好多了。 小老六武兰臣和小老七武玉臣，齐麟让她俩仔仔细细看着，她是怎么把一张纸折成蛤蟆的。 两个蛤蟆折完，不管她俩记没记住，她都不教了，让她俩自己琢磨去。 折好的蛤蟆，屁股后面有个褶，手指一按，它就弹跳起来，两个孩子学会了折蛤蟆，就可以斗蛤蟆了。 比谁跳的高，比谁跑的快，比谁能把对方顶翻了。 这是齐麟小时候和弟弟经常玩的游戏之一，最适合坐火车玩，一玩一上午，时间过的可快了。 齐麟扔给小子们的游戏，也是她小时候经常玩的经典游戏——攻城。 在地上画两个甩尾的方形，这两个甩尾方形互为纠缠，互为对立，方形里面是内城，方形外面是外郭。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 只要踩到线就算战死，只要攻进对方内城里，踩中指定的一角，就算胜利。 只能用推，不能用拉拽； 如何攻进城，无规定； 如何让对方人马踩线，无规定； 每一方的内城的一角，都用弧线画了个小区域，这个点，就是需要重点守护的地方，守住它，就不会输。 但，要想赢，就得设法踩中对方的这个点，相当于战场上的登城拔旗。 人在内城备战，开始之后，只有两条路可以攻进对方城： 一条直路，跑出去就到了外郭，绕道对方出口冲进去； 一条弯路，跑出自家内城拐两拐闯进去。 两条路各有利弊，就看战术如何布署。 守城的门道也很多，派多少人防守？是守门口还是守登城点？是以守为攻，还是以攻为守？ 可以集中兵力在一处，来人就一起动手把他推出线，来一个推一个，以多打少，消耗对方兵力； 也可以集中兵力一起强攻，人多力量大，只要有一个冲破围剿，就能取胜。 这游戏既费体力又耗脑力，最适合男孩子玩，在当下看来，与将门子弟的习武练兵、研究兵法谋略的教育方向完全一致。 齐麟讲完游戏规则，小子们兴奋的直跳高，尤其是那个撒手没的小老三武义臣，围着齐麟一圈一圈的跑，催着她快点在地上画线。 看着他们玩了两把，小子们弄明白了游戏的规则，也发觉想赢得有策略，开始热烈的探讨着战术。 齐麟微微一笑，不再管他们，去了小书房，开始画图。 刚画了两笔，门房禀报，平东将军府的两个小公子前来看望表妹。 第34章 观山听川 齐麟望着向她行礼的两个小豆丁，瞧他们一板一眼学着大人的模样，萌的她心都化了，稀罕的不得了。 这两个娃娃乃是平东将军府的小公子，百里老夫人的孙儿，算起来是小老七武玉臣舅舅家的表兄。 大的六岁，名唤百里观山，小的五岁，叫作百里听川。 百里观山规规矩矩道：“百里家小辈观山，问武家祖母安。听闻您昨日突遇惊马，我家祖母心中挂念，特命观山与听川前来探望，不知您是否安好？” 百里听川也跟着认真道：“武家祖母，祖母说我们已是大孩子，能办正经事了，便派了我们过来。您哪里不舒服，只管告诉听川，我回家好细细回禀祖母，不然下次她便不让我们出来办事了。” 齐麟笑道：“哈哈，山儿、川儿，你们两个机灵鬼。武家祖母好得很，昨日不过是被吓了一跳，并未磕着碰着。川儿，你今日来我家，是要办什么大事呀？” 百里听川一本正经答道：“先问武家祖母安，送海棠果，再看望小表妹，祖母说的。” 齐麟微笑着问：“什么海棠果呀？” 百里听川一愣，抠着衣襟，转过头问他哥：“哥，糟糕了，咱们是不是忘了拿海棠果？” 他哥白了他一眼，训了一句：“就你那记性，不敢指望你！嬷嬷帮你放车里了。” 百里听川嬉皮笑脸的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哥，你最好了。” 百里观山不予理睬他弟，赶紧替弟弟回话：“回武家祖母，是祖母院子里的海棠果熟了，祖母说让您尝尝，还叮嘱了一句，让您少吃几颗，今年的果比往年酸，容易倒牙。” “好，一会儿我就尝尝，就吃两颗，保证不多吃，你们哥俩也别在我这拘着了，去找正臣、义臣他们玩去吧，小玉臣也和他们在一块呢。” 齐麟心中明镜一般，她这位闺中好友百里老夫人，分明知晓她昨日并无大碍，若真是忧心伤势，昨日就会派人来问，哪里等得了今日。 她这般安排，不过是教两个孙子登门拜访的规矩，知晓要先拜见府中老封君，怕孩子记不住，就给安排了个问安的任务，让他们亲身历练罢了。 齐麟静下心来，继续画她的图。 两个百里家小子陪着小表妹玩了一会儿斗蛤蟆，就忍不住加入了攻城的游戏中，这一玩，就一发不可收拾。 七个淘小子，疯的喊劈了嗓子，惊的府里的下人纷纷往这面看，小子们个个精力十足，一跑一阵风，累出的汗湿透了半个后背，搅的院子里尘土飞扬。 午饭的时候，百里老夫人没等到两个孙子回府，等来了随行小厮递回来的消息：两个小公子玩高兴了，午饭在武安侯府吃。 到了睡午觉的时候，百里老夫人还没等到孙子，她就纳闷了，这俩小子午睡的习惯雷打不动，到点了不回家睡觉，还在人家干嘛？武家小子们也得午睡啊。 结果，小厮又回来传消息：两个小公子玩累了，想在武安侯府睡午觉，因为他家睡大通铺，他俩没睡过，觉得好玩，想体验一把。 午觉睡醒后，整整一下午，百里老夫人也没见到两个孙儿回府，一直等到快吃晚饭了，才盼回来两个累到不想多说一句话的大孙子。 百里老夫人看着吃完饭躺下就睡的两个小人，万分诧异，齐麟是给她两个孙儿上刑了吗？这咋一回家就灭火了？ 平东将军府几个主子都有点担心，问了随行的小厮和嬷嬷，都说就玩了一天什么攻城游戏，玩的高兴，谁都劝不住，就累成这样了。 又叫了府医把脉，府医说两个小公子康健着呢，就是累狠了，睡一觉就好。 平东将军府的几个主子都在想：啥“攻城”游戏这么好玩？能让两个小子玩一天，还累成这熊样！等明天他俩醒了，得问问。 一夜好眠。 百里听川，平时夜里要起夜两回，撒两泼尿，这一夜是一次都没醒，他的嬷嬷几度以为孩子睡过去了，探了鼻息，确定还在喘气，才没有把小主子扒拉醒，提心吊胆了一夜。 百里观山，平时睡的最沉，别说起夜了，翻身几乎都没有。 可这一夜，不但拳打脚踢，还总说梦话，“顶住，顶住，小七叔，我来了！”“啊！玩赖，谁咬我？”“武正臣，二哥哥，救命啊！” 他的嬷嬷这一晚最忙，一会儿按胳膊，一会儿盖被子，也是提心吊胆了一夜。 待到第二日，将军府的大人们想问一问昨日他哥俩都玩了个啥，谁知从孩子嘴里问出的话，不是没听过，就是没听懂。 什么攻城，守城，还有拔旗，还什么拖死狗战术、气死驴战术，平东将军听的一头雾水，武安侯府是在家搓了个战场吗？ 细一听又不是，好像就几条线，再一听就更糊涂了，还分内城和外郭，还有两条进攻路线，还什么佯攻，强攻，以守为攻，兵法都用上了？到底是个啥游戏？ 还有斗蛤蟆，是什么玩意？哥俩说是纸变的，纸咋能变蛤蟆？问他俩是不是画，哥俩说是一按就跳，活的？ 还说武安侯府的糕点软的像棉花，给他们喝的水是又甜又咸的，一股果子味，可好喝了。 百里听川问他祖母：“祖母，今天还要给武家祖母送海棠果吗？她昨天没遇到惊马，我们还能去请安吗？” 百里老夫人：“你俩，今天还想去玩？” 两个娃拼命点头，对，没错，就是还想去，百里观山一本正经的说： “昨日，武佑臣说他们有一本会动的图画书，可好玩了，不过没在家，被他六叔带去了国子监。 他说今天会让他六叔把画书留家里，等我俩去了，就给我俩看。 山儿和弟弟应了武家兄弟的约，爹说男子汉说到哪就做到哪，所以，我们俩今日得去，不能言而无信，损了我平东将军府的名声。” 图画书还会动？武家来了神仙还是来了妖怪？ 于是，百里老夫人又一整天没见到两个大孙子。 就在齐麟抓紧时间画图，画书的日子里，武安侯府一派安稳祥和，而府里惟一的外嫁女，庶女武世英，她在宣平侯府的日子，可谓水深火热，万分煎熬。 第35章 庶女武世英 武世英，她是武安侯唯一的女儿，妾室陈南湘所生，嫁与宣平侯府嫡三子庄言为妻，一晃已是四年。 四年里，她谨小慎微，侍奉公婆，打理内务，从不敢有半分疏漏，对夫君庄言更是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 可偏偏，肚皮始终没有动静。 无子，便成了她在宣平侯府立足不稳的第一道裂痕。 宣平侯府如今是侯夫人柳氏掌家，此人严厉刻薄，最看重子嗣与门第。 武世英的夫君庄言，是侯府嫡三子，文不成武不就，性子懦弱无主见，凡事只听母亲与大嫂的话。 大嫂柳玉茹，乃是侯府世子庄明的正妻，与侯夫人柳氏是同族近亲，一向精明厉害，把持着侯府中馈实权。 柳玉茹有一庶妹柳玉瑶，经常来宣平侯府小住，柳玉瑶嘴甜又有眼色，常逗得侯夫人喜笑颜开，侯夫人自然也喜欢柳玉瑶陪着她解闷。 时日长了，柳玉瑶在宣平侯府，就如同在自己家，进出不受限，侯府下人对她比对武世英还要敬重些。 柳玉瑶生得一副柔弱模样，眉眼弯弯，最会撒娇示弱，平日里一口一个“三嫂嫂”叫得亲热，暗地里却早已与庄言暗通款曲。 明明是她主动勾引庄言，一张巧嘴强辩，再加上嫡姐的维护，硬是让侯府上下都以为是庄言强要了她，而庄言自己也认为是自己没有把持住，怪就怪玉瑶妹妹太迷人了。 起初，庄言说要纳柳玉瑶为妾，柳玉瑶誓死不从，说柳家也是高门大户，宁可死也不与人为妾，若不是庄言强要了她，她将来也是高门正妻。 在侯夫人柳氏、大嫂柳玉茹还有柳玉瑶，三个柳家女子的施压下，庄言许诺，会以平妻之礼娶柳玉瑶过门，不过不能急，得等个恰当的时机。 大雍实行“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不承认“平妻”一说。 男子仅可有一位正妻，其余女子均为“妾”。妾可纳可不纳，全凭夫妻意愿。 为维护正妻权益，大雍律法明定：纳妾须经正妻首肯。若未得正妻同意，妾室所生子女，皆视作“外室子”。 “外室子”为律法所不认，亦为情理不容。其名不得入族谱，无权继承家业，亦不得享族中任何资源。 所谓“平妻”，实为男子于正妻之外另娶一位名义上地位接近正妻、礼法上仍低其一等的女子，乃对“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变通或僭越。 其地位虽高于妾，或可持家理事，子女身份或得认可，然继承顺位终在嫡子女之下，且不为宗族礼法全然接纳。 大雍自立国以来，娶“平妻”之例少之又少，数十年或有一遇，可谓特例中的特例。 那时，武安侯府威望正盛，一门武将，朝堂倚重，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庄言再惦记柳玉瑶，也不敢提娶平妻的话，武世英纵然无子，看在武安侯的面子上，宣平侯府上下也只能表面客气。 可天有不测风云，武安侯府一夜之间，五口战死，失了靠山。 而同一时间的宣平侯府，却得了好消息——柳玉瑶查出有孕了。 这一下，柳家姐妹、侯夫人柳氏、庄言，像是终于捏住了最硬的把柄，原本压在心底的算计与刻薄，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这日午后，武世英刚给婆母柳氏请过安，便被留了下来。 厅上端坐着侯夫人柳氏，一旁是大嫂柳玉茹，柳玉瑶则弱不禁风地靠在柳玉茹身边，手抚在平坦的小腹上，一脸得意又故作委屈的模样，庄言站在下手，垂着眼，一言不发。 侯夫人柳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 “武世英，你嫁入我宣平侯府四年，肚子半点动静没有，也不主动给夫君纳妾，难不成要老三这一脉断了香火？” 武世英暗自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儿媳一直在调养身子，求神拜佛，不敢懈怠。儿媳曾提及纳妾一事，是夫君自己不想纳。” 武世英哪里知道，不是庄言不想纳妾，是柳玉瑶不准，若是不依她意，就以死相逼，反正是庄言强迫的她，反正是庄言离不开她，闹上一闹，便轻松拿捏。 柳玉茹立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调养？调养了四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瞧着，根本不是身子的问题，是你命里无子，福薄！” 故意撞了武世英一下，又微笑着往柳玉瑶身上扫了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说道： “不像我妹妹，不过与三少爷亲近了一次，便有了身孕，这才是宜男之相，是能给侯府开枝散叶的大功臣。” 柳玉瑶心虚的垂下眼睑，她和庄言哪是只有一次，这一年来就没断过，轻轻抚着小腹，一副柔弱做派，哽咽道： “姐姐别说了，我，我只是命苦，阴差阳错得了三少爷眷顾，如今有了孩子，只求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柳家女誓不为妾，侯府的名分我就不要了，只求侯夫人放我归家。” 这话听似退让，实则字字都在逼宫。 侯夫人柳氏重重放下茶盏，板起脸来，厉声道： “胡说！我宣平侯府的血脉，岂能流落在外，做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玉瑶怀的是我庄家的亲孙，这等大功，哪能是妾室，自然是平妻之位。” 平妻？武世英猛地抬头，本就犯晕的头更晕了，她以为庄言总说她房中无趣，所以平日里就爱在外面胡闹，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纳妾，她也能接受。 庄严和柳玉瑶的事，整个侯府一起瞒着她，直到武安侯府丧礼过后，庄言和柳玉瑶明目张胆出双入对，她才后知后觉。 原想着将柳玉瑶纳进来做个妾，也算成全了他们二人，谁想到，人家看不上妾室的位置，要的是与她平起平坐。 “婆母，儿媳乃是三少爷明媒正娶的正妻，朝廷礼制，哪有正妻尚在，便立平妻的道理？这叫以妾为妻，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一声不吭的庄言，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冰冷又陌生： “世英，你别不识大体。 玉瑶已有身孕，我庄家不能委屈了她和孩子，你身为正妻，多年无子，本该大度容人，如今不过是给她一个平妻之位，又不是废了你，你闹什么？” 武世英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毫无预兆的，他就变得如此刻薄。 “三少爷，我是你的正妻，你要让一个无媒苟合的亲家姑娘与我平起平坐？往后我在侯府，还有何颜面立足？” 柳玉茹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你一个庶女，当初能嫁入我们宣平侯府嫡三房，本就是高攀！要不是当年你武安侯府还有几分势力，你以为你配得上三少爷？ 如今武安侯府倒了，一门男丁死绝，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自身都难保，还能给你撑腰不成？ 你没了娘家依仗，又四载无子，若不是看在你还算安分，早该被休弃回家！如今让玉瑶做个平妻，已是给足了你体面，你还敢不同意？” 侯夫人柳氏冷冷补刀： “不错。 到底是个庶女，眼界浅，净学了些姨娘做派，只知道争风吃醋，占着正妻的位置，却半点没有正妻的容人之量。 玉瑶家世清白，性情温顺，又怀了庄家骨肉，比你这个不下蛋的庶女强上百倍。” “庶女”二字，被他们一遍遍拿出来戳她的痛处，仿佛她的出身，便是她一生洗不掉的原罪，可，柳玉瑶就不是庶女了吗？ 武世英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我是庶女，可我也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进的宣平侯府大门！ 成婚之前，你们可曾说过一句嫌弃我是庶女？如今我无孕，武安侯府失势，便拿这等话来羞辱我！ 我明确的告诉你们，平妻之事，我不同意！” 侯夫人柳氏尖酸刻薄的面相愈发狰狞，指着武世英： “你看看！她竟敢忤逆婆母！大不孝啊！我告诉你，武世英，这平妻，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庄言看着柔弱的柳玉瑶，再看看一脸倔强的武世英，心中半点怜惜也无，只觉得厌烦： “世英，听话，此事就这么定了。 玉瑶腹中是我的长子，你若是再闹，便是善妒，是悍妇，传出去，对你那早已败落的武安侯府，更是脸上无光。” 他字字句句，都在逼她妥协。 武世英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透彻。 她终于明白，从武安侯府男丁战死的那一天起，她在宣平侯府的日子，就再也不会好过。 以前，他们忌惮她娘家，如今她娘家倒了，她无子，她是庶女，这三条，便成了他们磋磨她最好的理由。 不同意？ 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她同意。 第36章 一堂三班 侯夫人柳氏，冷冷落下最后裁决： “从今日起，你便禁足在院中，好好反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出来。 玉瑶身怀庄家骨肉，需精心照料，一应份例先按平妻规制备着，只等择下吉日，便行平妻大礼。” 柳玉茹在一旁趁热打铁，字字句句都往武世英心上戳： “一个庶女出身的正妻，占着正室位置四年无所出，反倒敢挡旁人的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婆母已是仁慈，不曾直接将你发落去家庙，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 柳玉瑶垂着眼睑，一副温顺模样，压下的嘴角里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而她的夫君庄言，自始至终没有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武世英被婆子半扶半押着带下去，一步一趔趄，心冷得如同沉入冰窖。 她从前总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恭敬温顺，总能在侯府换得几分安稳，可她到底忘了，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无子嗣傍身，无娘家撑腰，一个庶女出身的正妻，连挺直腰杆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用“无子”指责她无能，用“庶女”贬低她低贱，用“善妒”给她扣上罪名，再用“侯府规矩”“大体”“子嗣”一层层将她捆紧，一遍遍在她耳边洗脑： 你不配，你不行，你该让，你得忍。 这不是商量，是宣判。 从武安侯府倒下的那一刻起，她武世英的日子，便真正坠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往后等待她的，是婆母的厌弃、夫君的冷漠、大嫂的刁难、柳玉瑶的步步紧逼。 武安侯府。 侯府的学堂设在东跨院，青瓦白墙，院中古树遮荫，往日里总飘着孩童的读书声，自侯府遭逢巨变，便沉寂了许久。 因为，学堂夫子的儿子也同武安侯一同战死在南疆一役。 侯府丧礼期间，他告假回乡，操持儿子的身后事，今日才刚销假回府，学堂再度有了生气。 时习之，年近五十，鬓边已染霜色，眉间带着未散的悲戚，背着书箱，步履沉重地踏入侯府，刚走到正厅外，便遇上了前来相迎的齐麟。 时夫子忙敛衽行礼，声音沙哑：“老夫人安。侯府遭此大难，老夫人还需多保重身子。” 齐麟连忙虚扶起他，话里满是体恤：“时夫子不必多礼，你我同是失了至亲之人，都要节哀。你回乡一路辛苦，身子可还撑得住？” 时习之眼眶微红，叹道：“多谢老夫人挂念，托老夫人的福，诸事已了，只是，终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齐麟轻轻点头，不再多提伤心事，话锋微转： “不瞒夫子，我前阵子重病了一场，醒来后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府里学堂的事，也模糊得很。 我想着，不如今日坐在课堂角落，旁听一堂课，或许亲身经历一番，便能想起些什么。” 时习之闻言，连忙应下：“老夫人说笑了，不过是一堂课，您愿听，便尽管坐，孩子们也能得您的指点。” 齐麟只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想听一堂时夫子的课，一来是想考察他的教学质量；二来也好奇府中不同年龄的孩子同堂上课，他是如何兼顾不同进度的。 二人一同来到学堂，此时孩子们已陆续到齐，最小的武玉臣不过三岁，最大的武书臣，十一岁，年龄跨度比较大。 刚进门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声响，武玉臣被奶娘送到座位上，还攥着奶娘的衣角不肯松手，瘪着嘴，要哭不哭。 四岁的武兰臣挨着她坐，小手捏了捏她的脸： “玉臣，夫子会教认字，认会了晚上就能交祖母的作业了，交了作业，就有故事听。 哦，对了，你不用交，但你先学着，攒够了，明年交作业就不愁没存货了。” 课堂上顿时热闹起来，小些的孩子坐不住，东张西望，手指在桌面上乱涂乱画；稍大些的虽端坐着，却也面露难色，时不时偷偷翻书，眉头拧成一团。 武佐臣和武佑臣这对双生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武佐臣戳了戳弟弟的胳膊： “等会儿夫子讲课，我们用眼神射窗外的麻雀好不好？我射单数，你射双数。” 武佑臣连忙点头，两人干脆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全然没把上课放在心上。 “夫子，《三字经》我还没背熟，放假前的句子又忘了……”武义臣小声嘟囔，声音里满是苦恼。 旁边武正臣也附和：“夫子，我已经能背《论语》两篇了，还要跟着一起读《三字经》，太枯燥了。” 武世谦坐在中间，小声劝道：“正臣，夫子说先打好基础，才能学更难的。” 齐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看着。 原来时夫子面对八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是将他们分成了三个班，座位也有安排： 小老二武正臣，七岁，因他是长子长孙，府里重点培养，课业拔高了一些，与十一岁的小老大武书臣，两人一班，坐在最后； 小老三到小老五，外加一个七叔武世谦，一共四个小子一班，坐在中间； 小老六和小老七两个最小的一班，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坐在最前面。 他给一个班讲课的时候，另两个班的孩子就抄写文章或生字，抄一抄记得牢，顺带还练了书法。 大班的，学四书五经，重点在理解和运用，还要自己做批注； 中班的，学《三字经》，识得生字，还要懂得浅显的道理； 小班的，只学生字，从“天地君亲师”几个字开始学。 因小老六和小老七年龄太小，一个时辰的课恐怕坐不住，夫子就要求她俩每天只要学会了三个字，然后就可以旁听哥哥姐姐的课，也可以出去玩耍一会儿，对她俩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一堂课下来，齐麟心中颇有感慨，原以为同堂授课必然混乱，却没想到时夫子竟有这般巧妙的法子，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 更难得的是，他身陷丧子之痛，授课时却能全然收敛悲戚，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这份责任心，最是难得。 下课，孩子们瞬间雀跃起来，小老六武兰臣拉着小老七武玉臣的手就往外跑：“妹妹，我们去摘院子里的小花！” 孩子们散去，齐麟起身，心中的担心消散殆尽，对时习之行了一礼： “时夫子，今日一堂课，我受益良多。有你这样的夫子，是孩子们的福气，也是武安侯府的福气。” 时习之连忙谦逊回应。 侯府幼儿园的改造进度，按齐麟的设想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切顺利。 正当齐麟为一切顺利而欣喜的时候，收到了揽月楼递来的消息：武世骁又去青楼了。 第37章 虚间偷听 齐麟收到消息，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却强按了下去，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大发雷霆，待气息平复，心下只剩一句“果然又去了”的了然。 自从对武世骁动了家法后，齐麟就觉得武世骁的行为不合常理，闲下时间就会思考一下，这孩子到底咋想的？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分析武世骁的所作所为。 十二岁的孩子，重孝在身，严厉训诫过，家法惩治过，却仍执意出入青楼，绝非一句“纨绔”所能概括。 旁人只当他本性难移，齐麟猜测，这可能是突逢巨变后，小少年的心境产生了变化，也有了一些无人可说的心事。 她大概总结出五种原因： 其一，是孝期压抑的极致宣泄。 自武安侯战死的噩耗传来，这孩子便被裹进了无尽的悲痛之中。 父兄离世的伤痛，他不懂如何言说，也无人耐心倾听；母亲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管教严苛，不惜动用家法；再加上守孝的规矩束缚，在外不能嬉笑，不能娱乐，日日憋闷。 十二岁的少年，本就天性好动，更何况是他，自出生起，就被父兄娇惯着长大，让自己高兴就是他每日的任务。 这般层层重压之下，内心的情绪无处释放，便只能寻到青楼那处看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地方，暂且逃避这份沉重，宣泄心中的苦闷与茫然。 于他而言，那里不是什么风月场所，只是能让他暂时抛开“武安侯世子”“守孝之人”身份的避风港。 其二，是叛逆心理的极端表达。 母亲为了让他成才，守住侯府的体面，手段愈发严厉，动辄训斥，甚至动用家法，只盼着能将他拉回“正途”。 可她终究忘了，十二岁的孩子，越是被强硬压制，越是会生出逆反之心。 母亲的管教越严、家法越重，他心中的抵触便越深。 仿佛只有触碰母亲的底线、违背母亲的意愿，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才能找到一丝自己“能做主”的掌控感。 出入青楼，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玩乐，而是一种对抗，对抗母亲的控制，对抗这份约束。 其三，是世家风气裹挟与认知扭曲。 武安侯府虽遭巨变，但武世骁终究是勋贵子弟，周遭往来的多是其他勋贵世家的同龄人。 这些孩子中，不乏有人受家中长辈影响，将出入青楼当作“成年的标志”，当作“有本事、够男人”的象征。 武世骁懵懂无知，尚未形成正确的是非观，听闻旁人这般说，又见身边的狐朋狗友纷纷前往，便生出了好奇之心。 更怕自己不去，会被同伴嘲笑胆小、不像男人，被排挤在圈子之外。 为了这份可笑的面子，为了合群，哪怕他知道这是错的，也硬着头皮跟风前往，渐渐成了习惯。 其四，是缺失父爱的情感错位。 父亲是少年心中的天，武安侯战死，于武世骁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位亲人，更是失去了那个能包容他、娇惯他、给他安全感的依靠。 母亲的爱，在他看来，早已被悲痛与期望裹挟，剩下的只有严苛的要求。 他在母亲那里得不到认可，便只能在青楼女子的刻意讨好与温柔迁就中，寻得一丝慰藉。 那些人会哄着他、顺着他，把他当作大人一般敬重，这份被重视、被崇拜的感觉，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两次下来，便形成了依赖，哪怕知道那是逢场作戏，也甘愿沉溺其中。 其五，是用放纵逃避成长的怯懦。 武安侯府一门战死，武世骁虽年幼，却被推上了侯府世子的位置，家人逼着他读书、习武，盼着他将来能重振侯府、撑起门户。 可他或许本就资质平庸，或许对读书习武、入仕为官毫无兴趣，这份沉甸甸的期望，于他而言，不是动力，而是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清楚自己做不到家人期望的样子，也无力承担起这份责任，内心充满了抵触与自卑，却又不敢直面这份平庸与无能。 于是，他便选择用出入青楼这种放纵的方式，麻痹自己，逃避成长，干脆破罐子破摔。 既然我撑不起侯府的未来，既然我达不到你们的要求，那我便彻底堕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逃避所有的责任与期待。 齐麟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武世骁到底是哪种原因？或是哪几种原因？要么就是五种全占，亦或是五种都不是。 所以，她才提前收买了揽月阁的老鸨，只希望能读懂那孩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对症下药，才能将他从歧途上拉回来。 齐麟只带了丫鬟朱朱，车行至揽月楼后门，老鸨徐妈妈早就在等着她了，两人见面点了一下头，就当打了招呼。 徐妈妈领着齐麟七拐八拐，尽量避开了人，最后从乐师专用的小门进了他们定的房间。 虚间不大，只勉强够几个乐师施展开手脚，齐麟一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几个乐师得了老鸨的嘱咐，恭敬的匀出一个凳子来，让齐麟坐着听。 天字号房里，丝竹声靡靡，酒香混着脂粉气，漫溢在每一处角落。 武世骁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揽着个打扮艳丽的青楼女子，手里把玩着酒盏，一言一行都刻意诠释着桀骜不驯。 四下围坐着五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皆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桌上杯盘狼藉，早已喝得半醉。 坐在中间的李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端着酒盏凑过来，话语里满是戏谑： “世骁，今日这局，哥哥们请你，管你玩得尽兴！ 谁让你娘下手那么狠，没收了你的零用，还断了你的月银，连出来快活都得靠哥哥们接济，真是可怜！” 武世骁猛地灌了一口酒，狠狠将酒杯掼在桌上，不屑又叛逆： “她没收便没收，有什么了不起！我武世骁还能缺了这玩乐的钱？要不是看在你们请客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们来这儿！” 旁边的张公子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武世骁的肩膀，专门往伤疤上揭： “得了吧你，也就嘴硬！你忘了你娘拿鸡毛掸子抽你了？你忘了你挨家法，上课屁股都不敢坐凳子了？ 你要是再被抓住，就等着被母老虎打断腿吧，哈哈哈！我看你就是嘴硬心软，背地里还不是怕她？” 武世骁脸色一沉，推开身边的女子，恶狠狠地指着对方： “你闭嘴！谁许你说我娘坏话的？我说行，旁人说，不行！她就是逼我太狠了。 我爹死了，我难受啊，我这心疼的还没缓过劲来，她就天天逼着我读书习武，说什么要我重振侯府，我能不烦吗？ 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侯爷，更不想替我爹守什么破南疆！ 她越打我，我越要去！” 第38章 忘了根本 这话一出，屏风后的齐麟感觉呼吸都停了一瞬，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气得浑身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他是真的不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苦心吗？他是忘了父兄战死沙场的英烈之名，把侯府的体面都抛在脑后了吗？ “对对对，她不配管你！世骁，你可是武安侯的儿子，将来要承袭侯爵的人，这点小事算什么？ 再说了，男人嘛，哪个不逛青楼？ 不对，是有本事的男人才能逛青楼，没本事的男人，青楼的门槛都进不来。 我跟你说，上次我把我娘给我的玉佩当了，换了钱才请兄弟们来这儿玩的，她也没奈我何！” 另一个王公子，看着是这群少年里年龄最大的，随声附和道： “就是！上次我爹还带我来这儿呢，说这是男人的必修课！ 你娘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她以为天天打你、管你，就能让你成才？ 我看就是白费力气！你本来就不是读书习武的料，不如跟着我们快活，比什么都强！” 武世骁听得心花怒放，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得意： “还是你们懂我！我就说我不是那块料，她偏不信，天天逼着我，烦都烦死了！ 等我将来厉害了，肯定天天请你们来！我娘要是再敢管我，我就搬出去住，再也不回那个破侯府，再也不见她！甚至我还能把府里的东西偷出来卖了，换钱，跟你们天天在这儿逍遥！” “真的？那可太好了！到时候咱们就天天来这儿，左拥右抱，喝酒听曲，再也不用被家里人管着！ 再说了，你娘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她就你一个儿子，还能真把你打死不成？顶多就是再打你一顿，过后还不是得照样养着你！” “没错！”武世骁拍着桌子大笑，“还是你说得对！她不敢把我怎么样！等我再大些，掌了侯府的权，第一个就把她哄去庄子住，看她还敢不敢管我！到时候，我想逛多久青楼就逛多久，谁也管不着！” “好样的！有志气！” 几个狐朋狗友纷纷喝彩，又轮番给武世骁敬酒，嘴里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怂恿着他继续放纵。 室内的笑声、嬉闹声，在齐麟听来，字字刺耳，怒火像燎原的野草，在心底疯狂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她知道，今日若是冲出去，只会让这孩子愈发叛逆，可听着这些大逆不道、顽劣不堪的话，她又实在无法忍下去。 虚间里的乐师依旧奏着靡靡之音，齐麟早已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武世骁的浑话，以及那几个纨绔公子的怂恿，还未等她缓上一口气，就听那几个小犊子又说上了。 李公子神秘又骄傲的显摆道：“你们知道我为啥张罗的今天这个局吗？” 众人齐齐看向他，李公子也不卖关子，放下手里的酒杯，感觉自己在哥几个当中特别有优越感，一种只有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优越感。 “揽月阁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得了个新曲子，叫《十里平湖》，曲调优美，妙不可言，所以，咱们得来长长见识。” 齐麟：“……”他奶奶个腿！这叫啥？是不是叫搬石头砸自己脚？ 伙计收了点曲子的银子后，通知虚间里的乐师，马上歌姬要唱《十里平湖》，让他们准备着。 一首熟悉的曲子，在天字号雅间悠悠流转，纨绔公子哥们听的入神，一时静的出奇。 王公子喝的有些多，舌头都大了，缓过神来问：“这曲子里唱了个啥？” “好像是小美人伤心难过，想情郎的意思，要不就是死了相公，伤心呢，反正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曲子。” 王公子闻言，嗤笑一声，伸手去抓酒壶，抓了两下才抓到，大着舌头说： “忠君爱国？什么忠君爱国？忠君那是必须的，爱国嘛，是大事！国家大事？国家有啥大事了？哦，对，边境战事。呵呵，这些跟咱们有屁关系？！” 李公子立刻附和，猛一拍桌子： “就是！王兄说得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拿了朝廷的俸禄，自然该去守边关、管大事。 咱们就是世家子弟，吃好喝好、玩好乐好，就够了！” 武世骁竟听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我就觉得是这样！ 我爹就是傻，非要去打仗，最后落得个战死他乡的下场，图什么？还不如好好在家享福！” 这话一出，屏风后的齐麟，气得眼前瞬间一黑，有无数星星闪现，赶紧调整呼吸，待到眼前恢复清明，她是真想冲出去揍死那个混账羔子。 听听，都说的什么，是在找死吗？ 张公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补充： “可不是嘛！咱们只要安分守己，不偷不抢，不触碰朝廷律法，安安稳稳吃好喝好，就是对朝廷最大的帮助了！ 你想啊，咱们不惹事，不给朝廷添麻烦，朝廷就能专心管那些大事，这不就是帮衬吗？” 王公子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 “没错！总不能让咱们这些金枝玉叶，也去边关风吹日晒、拼命吧？那是粗人的活计！ 咱们把自己照顾好，不给家里添乱，不给朝廷添堵，就已经是尽本分了！” 武世骁听得心花怒放，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满是赞同道： “你们说的对！以后咱们就吃好喝好，逍遥快活，只要不犯律法，就是做贡献了，谁也管不着！” 李公子笑着给武世骁满上酒：“这就对了！咱们家世好，生来就是享福的，那些家国大事，轮不到咱们操心！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六个少年举杯碰在一起，笑声放荡，此刻把家国大义、父辈英烈全放到了脑后。 齐麟气的险些又犯心脏病。 这孩子是不是废了？这已经不是顽劣的问题，是忘了根本了！ “叫你们鸨母来，这曲子怎么这么短？刚听个味就没了，吊小爷胃口呢？赶紧的，再给爷来个新鲜的曲子。” “听到没有，我的面子不好用吗？上新曲子！” “别跟小爷说就这一首，谁信啊！怎么？要添银子才能听？拿去！小爷不差银子！” 乐师们面露难色，正手足无措间，齐麟坐直了身子，一把夺过乐师手中的琵琶，面色沉凝如铁。 她不必开口吩咐，周身那股气势，已让乐师们心领神会。 就在纨绔们还在叫嚣着催要新曲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唱腔独特，一开口便激的人汗毛直立。 不似青楼女子的柔媚婉转，也无半分娇柔做作，自带几分历经沧桑的厚重，又藏着千钧之力。 第39章 重整河山待后生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这是骆玉笙老先生，在古稀之年演唱的经典之作，京韵大鼓——《重整河山待后生》。 开篇便自带沉郁悲壮之气，齐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重锤敲在石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山河破碎的悲壮，又藏着不屈不挠的坚韧，沉重又恢弘。 室内嬉闹声戛然而止，六个纨绔放荡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满是错愕。 这曲子，没有半分艳俗，没有一丝靡靡，气势磅礴，如长风破雾，穿破满室脂粉气，直抵人心，使得他们浑身一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乐师们皆是老手，虽惯奏艳曲，却也精通音律，知晓曲乐风骨，顺着齐麟的气韵，即兴奏出配乐，既有悲怆沉郁，又有激昂磅礴，恰好贴合了她胸中未平的怒火与藏在心底的期许，给曲子平添了三分精彩。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齐麟继续唱着，声音渐高，褪去了最初的沉郁，多了几分激昂与坚定，似在诉说着父辈们浴血沙场的忠勇，又似在呼唤着后辈们莫忘初心，扛起责任。 乐师们愈发投入，二胡的旋律愈发丰满，书鼓的节奏愈发激烈，三弦的弦音愈发铿锵，与齐麟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如江河奔涌，如惊雷滚滚，似要冲破这揽月楼，响彻云霄。 李公子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嘟囔：“这是什么破曲子？丧兮兮的，换一个！谁要听这个！”说着便要喊鸨母。 却被身边的张公子拉住，张公子脸色几度变化，低声道：“别吵，这曲子，不对劲，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其余几个纨绔也纷纷点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几分不安，他们听不懂曲子里的家国大义，却能感受到那股不容亵渎的庄严与力量，连嬉闹的心思都被压了下去。 唯有武世骁，像被施了定身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得意与叛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声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母亲！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母亲竟然会出现在这，还唱着这样一首曲子。 那歌声里的悲怆，那歌声里藏着的期许与痛心，还有那歌声里对山河无恙、后辈自强的期盼，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浑话，“我爹就是傻，非要去打仗”“家国大事关我屁事”，想起刚才对母亲的不敬，想起自己一次次不顾孝期礼法，屡次逃学出来享乐。 再听着母亲唱的“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他的脸烧得滚烫，连头都不敢抬，仿佛母亲的目光，正透过屏风，死死盯着他，满是失望与痛心。 满室纨绔公子哥大气不敢出，唯有武世骁，低着头，指尖抠着自己的手掌，心脏狂跳不止，生出了此生最深的一次愧疚与恐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乐师们缓缓收了乐器，欣喜的想嚎叫，却不敢出声。 屏风后的齐麟，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怒火虽未全消，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期许。 她不指望一首歌，就能唤醒这个混账羔子，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他，不能让武安侯的血白流，不能让侯府的脸面，毁在他的手里。 不等众人从曲子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只听屏风后，一个苍劲如古松、悲怆如洪钟的女声问： “儿啊！你可是那后生？！” 乐师们很有眼色，缓缓打开屏风，露出后面端坐着，仍抱着琵琶的齐麟。 那五个纨绔公子，见是连打他们两次屁股的武老夫人，妈呀一声，撒丫子往外跑，只留下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傻掉了的武世骁。 齐麟深叹一口气，没再看武世骁，将琵琶还给了乐师，决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天字号雅间的门一直没关，方才她在吟唱时，未刻意扬声，可那歌声里的沉郁与磅礴，像有穿透力一般，冲出门，穿过窗，跑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首《重整河山待后生》的余韵，仍在揽月楼的每一处角落萦绕，尚未散去。 往日里，这楼中皆是靡靡丝竹、嬉闹笑语，此刻却静得可怕，连空气里的脂粉气与酒香，都似被那股凛然正气压得淡了几分。 楼下大堂里，原本推杯换盏、调笑嬉闹的客人，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洒出也浑然不觉； 有人刚揽住青楼女子的肩，此刻却下意识松开，脸上的轻佻被肃穆取代； 连那些见惯了风月、早已麻木的龟奴与丫鬟，都垂手立在一旁，收敛身上的风尘气，唯恐亵渎了那正气凛然的曲子。 隔壁雅间的客人，更是纷纷推开门，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二楼天字号的方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震撼。 许久，才有一个身着绸缎的商人，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方才那曲子，是哪位唱的？不似楼里姑娘的柔媚，这般浑厚，这般有劲道，唱得人心里发紧，又莫名发烫，还有点想哭呢。”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接话，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似在回味那旋律。 “可不是！字字都带着风骨，句句都藏着赤诚，哪里是风月场所该有的曲子？倒像是在说那些战死的英烈，在说这山河社稷！” “这曲子不知是个什么名字，千古绝唱，真是震撼人心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四处探寻之时，二楼的楼梯口，出现了齐麟的身影。 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满头白发被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身上没有半点珠翠装饰，与这楼中女子的浓妆艳抹、客人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她步履沉稳，脊背挺拔，只是眉眼间藏着难掩的疲惫与郁色，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首震彻揽月楼的曲子，并非出自她口，仿佛她不是身处风月场所，只是在自家庭院中漫步。 起初，众人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素衣老妇，可看着看着，有人的眼神骤然凝固，脸上的惊叹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又化为震惊，像是见了鬼一般。 “那，那不是武安侯府老夫人吗？！” 第40章 借曲当哭 一个曾在侯府宴席上见过齐麟的官员，率先认出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还伸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如同一滴水投入滚油，大堂里炸开了锅，却又没人敢大声喧哗，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武安侯府？就是那个一门五口战死、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 “可不就是！这位老夫人，平日里端庄得很，最重规矩，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管教子弟更是严苛，怎么会踏足揽月楼这种地方？” “等等，方才那首歌，声音浑厚苍老，带着几分疲惫，难不成，难不成就是这位老夫人唱的？！”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齐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眼神里的震惊、荒诞与难以置信，比见了鬼还要夸张。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赶紧低下头，不敢与齐麟的目光对视，生怕冲撞了这位忠烈之家的老夫人； 还有人偷偷抬眼，反复打量着齐麟，仿佛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谁能想到，一个守着孝，端庄守礼的侯府老夫人，会出现在青楼；谁能想到，那首震彻人心，满是风骨的曲子，会是她唱的？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荒诞得让人不敢相信。 齐麟对周遭的目光、窃窃私语与那满室的震惊，全然不顾。 她平视前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径直走向揽月楼的大门。 车夫和朱朱刚刚收到楼里伙计的传话，说老夫人会从正门出揽月阁，两人从后门匆匆赶车过来，正好赶在齐麟刚出大门的时候汇合。 齐麟静静的坐在马车里，脑子里想的东西多，思绪不知拐到了哪里，驶进武安侯府大门时，天已擦黑。 齐麟掀开车帘，入秋的风吹的她浑身发冷，那风里还有一丝从揽月楼沾染的脂粉味，似乎在提醒她刚刚听到的那些忘本言论。 她没回正院，也没传召下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朝着祠堂走去。 沿途奴仆见齐麟走过，皆躬身垂首，静立在一旁，老夫人神色不对，自己在这时候千万别犯错，也千万别碍了老夫人的眼。 祠堂平日里便清净肃穆，今日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推门而入，一股檀香扑面而来，正前方的供桌上，排列着武安侯府历代先祖的牌位，整整一面墙。 烛光摇曳中，牌位上的字迹愈发清晰，尤其是最前方，武安侯的牌位还带着新漆的光泽，刺痛了齐麟的眼。 她将碎发捋顺，又拍了拍素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土，认真的整理仪容，动作缓慢而庄重。 丫鬟朱朱想上前伺候，被她抬手示意退下，祠堂内，只剩她一人，站在那里，面对先祖的牌位。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缓缓屈膝，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是前世的齐麟，第一次下跪。 青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素衣，直抵骨髓，她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恭敬而沉重地望着满墙牌位，眼底的疲惫与郁色，渐渐被深深的自责取代。 “武家列祖列宗，”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异世孤魂齐麟，今日在此，向各位谢罪。” “武安侯，率武家儿孙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以身殉国，为的是家国安宁，为的是侯府荣光。 可我，占了侯府老夫人的肉身，却没能做好一个侯府老夫人，没能教好她的儿子，没能让他承袭侯府风骨。 反倒让他在孝期之内，流连风月场所，与纨绔为伍，口出妄言，忘却根本，丢尽了武安侯府的脸面，也辜负了各位武家先祖的庇佑。” 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不曾有半分挪动。 “我愧对武家列祖列宗，是我——齐麟——无能。” 言罢，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然后，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走出祠堂，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不许人打扰。 四下寂静，夜风寒凉，书房的门窗紧闭。 方才在揽月楼，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唱罢，胸中积郁的怒火，借着那铿锵曲调倾泻而出，竟是两世以来最畅快的一刻。 可回到府中，人一静下来，那股子畅快又被沉沉的酸涩压了下去，气出了，心却未安。 她对着空寂的屋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没有泪，没有嘶吼，连叹息都压得极轻。 她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一府的主心骨，是烈属的脸面，连流泪都要挑时辰、避耳目，更不能失态。 可那股子憋闷太沉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无处可躲，无人可说，无处宣泄，唯借琵琶一吐为快，借曲当哭。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墙上挂着的一柄断刀，那是武安侯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她取来琵琶，指尖刚一触到弦，便再也忍不住，没有试音，没有调弦，她只是看着那柄断刀，指尖一划。 “铮——！” 第一声裂帛般的弦响，不是乐，是刀出鞘。 门外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武世骁被大嫂按着跪在最前面，那琴声撞进耳朵的瞬间，他浑身的骨头都跟着一麻。 那不是母亲在弹琴，是已故的父亲，在用最后的目光审视他。 《见龙卸甲》的苍劲开阔，是祖辈的沙场，是单骑救主的孤勇。 武世骁身后的武世谦，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颤。 他们听过祖辈的故事，却从没像今夜，被这琴声生生拽进那尸山血海，仿佛能看见先祖如何用血肉撞碎敌人的铁甲。 这是齐麟用了十八年的手机铃声，可见有多喜欢，她指尖起落，心中感慨： 武安侯府满门忠烈，上至先祖，下至她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保家护国的大英雄，铁骨铮铮，忠勇无双。 她敬佩他们，以魂穿武家妇为荣。 可叹啊，一代英雄尽折，门中再无成年男丁撑顶梁柱，青黄不接，断了脊梁。 若要重归往日荣光，少说也要十年养息、十年教导，前路漫漫，看不见头。 第41章 曲终弦断 曲声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音带着未尽的血气，在廊下盘旋。 门外，众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门内，静了一息，齐麟觉得一曲太短，意犹未尽。 “噔、噔、噔……” 《铁血丹心》的前奏，已如更鼓般沉沉响起。 琴声骤起，苍凉又豪迈，荡气回肠，似大漠风沙，似家国大义，一腔热血、半生坚守都在其中。 齐麟闭目轻弹，只觉胸中豪气翻涌，武家儿郎，哪一个不是铁血丹心？哪一个不是为国舍命？可偏偏，到了这一代，竟出了武世骁这般忘本的混账羔子。 跪在门外的儿孙们，有几个已红了眼眶。 “真好听啊……”武佑臣带着哭腔小声说。 “闭嘴！”武世骁用气声吼了侄子，拳头攥得死紧。 好听？ 这分明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每一段旋律都在问他：你配吗？你对得起这铁血丹心吗？ 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茫然的情绪冲得他脑门发胀，他想捂住耳朵，却动弹不得。 这曲《铁血丹心》，在英雄迟暮的悲凉中结束。 门内，长久沉默。 然后，一声极轻、极涩的泛音响起，像一声压得太久终于漏出的哽咽。 齐麟心头一酸，一股挫败感猛地涌上来。 她自认一生清醒自持，行事果决，想做的事，只要用心，总有办成的一天，可如今，竟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管教不好。 愧。 愧对武家列祖列宗。 愧对战死沙场的武家儿郎。 愧对祠堂里那块“满门忠烈”的牌匾。 不知不觉间，指尖已流出一段凄婉绵长、万般无奈的旋律——《换到千般恨》。 她这一生，何曾这般无力过？ 前世教养女儿，那般省心，乖巧懂事，知礼明进退，连叛逆期都不曾有过。怎么到了武世骁这里，就全然行不通了？ 她扪心自问：训也训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家法也用了。零用钱断了，经济也制裁了。软的硬的、冷的热的，全都试过。 为何就是掰不回来？到底差在哪？ 琴声凄婉断肠，是无人可诉的委屈，是求不得、放不下的万般无奈。 武世骁愣住了。 这……这是恨？恨谁？恨他不争气？ 还是恨这命运，让武安侯府落到要靠他这不成器的儿子撑门面的地步？ 他忽然听出，这恨意里，有疲惫，有无力。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强硬、果决、仿佛无所不能的母亲，原来也会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他心慌。 原来他的顽劣，不仅让自己成了笑话，也让这个扛着全家的母亲，生出了“是否在做一场徒劳梦”的怀疑。 琵琶声在此处变得杂乱，几个突兀的噪音响起，又猛地停下。 心乱了。 弦音一转，变得自嘲、无奈、一段荒诞又带着几分怅然的旋律流泻出来——《天才白痴梦》。 琴声轻飘如梦，似笑人痴，似叹人愚。 齐麟心底苦笑：是他天生顽劣？是她方法不对？是少年心性难驯？还是她两世为人，终究不懂这顽劣少年的心思？ 门外的武世骁，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那琴声里的自嘲，像烧红的针，精准扎进他从未被触及的某处。 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冰冷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清醒——他让至亲之人，对自己感到了“无力”和“自嘲”。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死死咬住牙，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那轻飘的琴声，此刻却比杀伐之音更重，压得他几乎想蜷缩起来。 让母亲因他而感到“自嘲”和“无力”，是比被她憎恶更令人无地自容的凌迟。 然而，齐麟的自嘲只一瞬，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与狠劲翻涌而上。 不过一个十二岁的混账羔子！ 她齐麟两世为人，凭什么搞不定？ 打不醒？那不是打没用，是打得不够狠，打得不够多。 一顿打不醒，就两顿、三顿、十顿。 实在不行，还有他弟弟，还有下一代！ 武安侯府，绝不能栽在这混账手里！ 这一念起，杀气自生。 “锵——！” 齐麟指尖猛地一用力，琵琶声骤然变调，一声霸道的尖锐琴声，斩断了所有犹疑和颓唐。 金铁交鸣，气势凛冽，如雷如电，如执掌生杀——正是《天龙八音》。 琴声一出，整座小院都似被一股冷气压住，刚猛、肃杀、决断、不容置喙。 那不是乐，是家法，是惩戒，是誓要扶正门风的杀伐之音！ 琴声越来越快，如暴雨倾盆，似千军万马，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根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穿透门窗，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小老六武兰臣吓得想哭，被一旁的武书臣捂住了嘴，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另一边的小老七武玉臣，也被吓到，瞪着大眼睛，一把抱住大姐姐的胳膊，寻求安慰，武书臣一时顾了六妹妹就顾不上七妹妹，跪在一旁的二伯母盘莹见状，把武玉臣揽在了怀里。 武正臣、武义臣，一个大房嫡长子，一个二房嫡长子，懂的要比弟弟妹妹们多，跪得笔直，脸色发白。 武世骁首当其冲。 那杀气如有实质，劈头盖脸砸来！ 他仿佛看见千军万马向他踏来，看见高坐尸山血海之上的父亲，用看死物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那是沙场老将真正动了杀心时，才会有的、漠视生死、只问结果的气势。 他怕了。 不是怕疼，不是怕死。 是怕这琴声里的决绝成真——怕母亲真的对他彻底失望，收回所有期望，将他当作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彻底放弃； 更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毁掉武家最后希望、让战死亲人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在这滔天的杀伐之音中，他避无可避地，第一次真切“看见”了自己放纵的后果： 不是个人的堕落，而是门楣的崩塌，是祖先血泪的白流。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胜肉体的疼痛。 琵琶声在最暴烈处，“崩——！” 弦断了。 第42章 鸡毛满天飞 满院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野鬼的叹息。 书房内，再无声息。 许久，武世骁才从那几乎碾碎心魂的压迫中，挣出一口气。 他慢慢直起身，背脊因颤抖而僵硬，冷汗浸透中衣。 可这一次，僵硬中生出一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屈服，是承重。 仿佛有千钧重担，终于通过那断弦的巨响，沉甸甸、实打实地，压在了他单薄的肩骨上。 脸上再无桀骜，也无惊惧羞恼，只有被彻底涤荡过的苍白与死寂。 眼底那簇曾摇曳不定的、名为“逃避”和“对抗”的浮躁火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暗、也更坚硬的东西，悄然沉淀下来。 那不是“我懂了，我错了”的幡然醒悟。 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少年，在极度恐惧与震撼之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痛苦的认领。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他的母亲，是刚刚用琵琶对他进行了一场“精神围剿”的老夫人。 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热流，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那不是愤怒或委屈，是武家男儿血脉里本该就有、却被他遗忘或刻意忽略的东西——是面对绝境也要挺直的脊梁，是承载荣耀必须背负的责任，是明知前路漫漫、十年方可重整，却仍要咬牙顶上去的那一口“不退之气”。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不是母亲要他怎样。而是他武世骁，该怎样。 是“不得不”，更是“必须”。 齐麟攥着那根断弦，正在平复情绪，隐约听到门外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用力一推。 院里黑压压一片，跪了一地儿孙。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跪在最前面的武世骁，跪行了几步，重重一磕，洪声泣道：“娘——儿，知错了！” 齐麟没有反应，只是直直的望着一地儿孙，陈姨娘和两个儿媳妇已经哭花了妆容，孩子们跪的笔挺，似在等着听训。 武世骁又往前跪行了两步，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重复着：“娘——骁儿，知错了！” 齐麟依旧没有反应，没动也没说话。 武世骁跪行到齐麟脚下，重重磕了第三个头，好像不会说别的，只会说：“娘——儿子，真的知错了！” 齐麟低头看着她这一世仅存的唯一血脉，她的好儿子，武世骁，嗤笑一声，猛然转身，回了屋去。 武世骁心彻底凉了，他娘不要他了！ 正在他情绪已经崩溃到边缘的时候，就见齐麟攥着一把鸡毛掸子，杀气腾腾的跨出门槛，照着武世骁就开抽，抽一下骂一句。 “混账羔子，小兔崽子，我让你逃课！我让你去青楼！”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武世骁背上，疼痛炸开，他竟有些高兴——还好，娘还肯打他！ “不想当侯爷？不想守南疆！” “还要搬出去住？不见我？！还想偷东西当了，逛青楼？” 起初，武世骁是想硬挺着，让他娘出口气，可是他娘打的太疼了，不是他想躲，是他的腿带着他跑的。 武世骁在前面躲，还不敢跑远了，齐麟在后面挥舞着鸡毛掸子追，边打边骂： “小兔崽子，还他娘的敢跑？你敢不敢去你爹牌位跟前说，说你爹傻，非要去打仗，还不如好好在家享福。你敢不敢？” “娘，我错了，真错了！” “武世子哪能错？！您吃好喝好，只要不犯律法，就是给朝廷做贡献了，谁敢说你们错啊！” 武世骁在揽月楼的那几句荤话，全被齐麟砸回来了，武世骁想郑重的表个态度，可形势不允许啊，他娘的鸡毛掸子抽的太密集，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他娘的打死你！就当我没生过你！” 武世骁抱头鼠窜，两个儿媳和陈姨娘在一旁苦劝，几个小的傻傻的站在一旁，惊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鸡毛满天飞，惨叫也满天飞。 齐麟打累了，累的好像刚跑完半个马拉松，肺子喘的有些疼，只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歇气。 鸡毛掸子“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厉声喝到： “武世骁，你少给我整纨绔那死出，你是无能吗？ 屁！ 你是懒！懒得扛事，懒的读书，懒得受那学武的苦！小小年纪就想躺平？你还不配！ 你要是武家的爷们，明天就给我卷起来！ 否则，老娘打残你！心都废了，腿留着干啥？也废了！彻底当个废物！” “是，儿子遵命。” 武世骁没听懂啥叫“躺平”，啥叫“卷”，但结合他娘训他的前言后语，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躺平”可能是懒，不愿意动弹，天天就想躺着，平庸度日的意思；“卷”可能是学起来，练起来，振作起来的意思。 “滚！”齐麟又怒抽了一下石桌。 武世骁滚了，但没滚多远，只是退出了围着齐麟的那圈人群，站的远一些，看着他娘，担心她被自己气坏了。 陈姨娘在给齐麟顺气，边抚她胸口边劝：“老夫人，消消气，气大伤身，世子不是不堪，只是年岁小，慢慢教导便是。” 齐麟给了她一个白眼。 小老七武玉臣也学着陈姨娘的样子，一下一下的给齐麟顺气，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对祖母的担心。 文锦书偷偷拽走了鸡毛掸子，传给了妯娌盘莹，盘莹又悄悄的将鸡毛掸子藏在了一丛花里。 武世谦稳稳的端来一盏茶，递到齐麟面前，小心翼翼道：“母亲，喝茶。” 齐麟很给面子，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武世谦腼腆的笑了一下。 其他孩子们都围在齐麟身边，有拉她手的，有拽她衣摆的，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都是求祖母别生气了，他们好担心的样子。 齐麟挨个摸了一下熊孩子们的脑瓜顶，被这些人哄着，气早消的差不多了，振臂一呼：“走，吃饭去，饿了。” 今日的晚饭比往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屋里多点了十几根蜡烛才勉强能看清吃的都是什么菜，齐麟有点嫌弃。 古代照明这点不好，一根蜡烛的光线就能照亮跟前一丢丢，想满室亮堂，那得点上百根，要不古人所有的事都赶在日落前办完呢，就比如说晚饭，都是在日落前吃完，不然，就得像现在这样。 她想念现代的电灯了，还有手机。 因齐麟刚刚发了一通怒火，晚饭的气氛就有点压抑，没人敢说话，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食不言、寝不语”守规矩的时候。 齐麟也是不愿意气氛变成这样的，有意缓和一下。 第43章 国子监除名 武安侯府吃饭，分两桌坐，长辈一桌，孙辈一桌。 齐麟这桌，坐着两个儿媳妇，陈姨娘，武世骁，还有一个小人武世谦，因为他是七叔，辈分大。 齐麟夹了一筷子鱼肉，举起来眯着眼挑了鱼刺，然后轻轻放到武世谦的碗里：“谦儿，多吃鱼肉，脑子聪明，记性好。” 武世谦受宠若惊，笑眯眯的把肉全吃了，陈姨娘见了，眼里蒙了一层雾，脸上也多了笑意。 武世骁扁着嘴，低头猛扒饭，他娘不疼他了，平常这块肉应该是他的，心里正难受着，碗里就多了一块鱼肉，抬头一看，是文锦书夹过来，正用安慰的眼神看着他。 “谢谢大嫂！”武世骁都快埋进饭碗里的头，终于抬起来了点。 “祖母，你刚才弹的都是什么曲子，真好听，书儿从来没听过，这也是阎王爷教的吗？”武书臣好奇的问。 齐麟吃饭的动作一顿，也不特意遮掩，反问回去：“这不是我经常弹的曲子？以前没弹过？我怎么不记得了，感觉老早以前就会呢。” 众人：不用再问了，肯定是阎王给的新本事。 “祖母，能教书儿吗？书儿想学。” “当然能，忙过这两天，祖母就教你。” 武书臣没想到祖母会这么痛快就答应了，高兴的嘴都合不上，天知道她听到祖母弹的那几个曲子，震撼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的血直往脑袋上涌，当时就生出了念头——我要学。 只有这样特别的曲子才能配得上她的容貌，试想一下，等她长大之后，在某个重要的场合，她弹出一曲，惊艳众人，那京城的优秀儿郎还不得可着她挑。 齐麟要是知道她大孙女是这么想的，鸡毛掸子又要漫天飞毛了。 盘莹最先吃饱了，放下碗筷，用手绢擦拭着唇角，好奇的问齐麟：“母亲，躺平是什么？卷又是什么？” 齐麟：呃，骂人没注意，秃噜出现代词了？没彪出东北话吧？骂娘了没？ 齐麟尴尬的干咳了一声，想了想，解释道： “就好比，你和别人赛跑，跑着跑着，你不跑了，主动离开赛道，在路边躺下休息，就是躺平； 还有一种，你人还在赛道上，但故意停止不前，还倒着往后走几步，这叫摆烂。 我刚才用在武世骁身上的词不准确，他那应该叫摆烂才对。” “母亲！” 文锦书焦急的拦住齐麟接下来的话，可别再说了，再把人说出个好歹来可咋整。 “老夫人！” 陈姨娘急出一脑门子汗，老夫人怎么还骂起来没完了，世子这个儿子她是不想要了吗？ 齐麟给了拦她说话的文锦书和陈姨娘一人一记眼刀，武世骁被惯成这个样子，也有她俩的份。 “躺平，是我不努力，但我把自己过好。摆烂，是我不仅不努力，还任由事情搞砸。你说他是哪种？” “娘！儿子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你看儿子日后如何卷就成了。” “哼！”齐麟接着又攮了武世骁一记眼刀，他还知道他现在说话跟放屁似的，我信你个鬼！ 接着解释另一个词，“在赛道上，别人休息你慢跑，别人慢跑你快跑，别人快跑你玩命跑，这就是卷。” 众人齐齐点头，懂了。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也没耽误齐麟检查作业，而且比往日更仔细，更严苛，连睡前的《七葫英雄传》都带着浓浓的戾气。 孩子们悟出了一个道理：千万别惹祖母生气，祖母生气太可怕了。 次日一早，八段锦妇女小分队练的正起劲，就见武世骁穿了一身短打劲装，在护卫长的陪同下，在院子里吼吼哈嘿，一板一眼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一幕，齐麟有被安慰到，心里是高兴的，但面上仍旧没给武世骁好脸色，轻蔑的冷哼一声，领着妇女小分队回去换衣服了。 陈姨娘无奈的摇摇头，文锦书和盘莹相视苦笑，同时向武世骁投去了自求多福的眼神，以示安慰。 此时的早朝，金銮殿上。 御史大夫出列，手持朝笏，声音朗朗，直指武安侯府： “臣奏！弹劾武安侯世子武世骁！父丧未满，仍在重孝，竟敢屡次逃学，私入青楼，饮酒作乐，口无遮拦，蔑视礼法，有辱门楣，更辱国体！请陛下严惩，以正纲纪！”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不少官员暗自侧目，看向武家两个姻亲，又悄悄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天子。 上次有人弹劾武世骁，皇帝一笑带过，以“年少顽劣，忠烈之后”、“家法已正，国法便不必再究”，轻轻遮掩，全力维护。 可今日，皇帝面色凝重，指尖轻叩御座，并未立刻开口庇护。 大儿媳的大哥承恩伯，慌忙出列，急声辩解： “陛下！武世骁年幼失怙，心中悲苦，一时糊涂，并非有意蔑视礼法！求陛下念在武安侯满门忠烈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改过之机！” 那御史立刻反驳，不留情面：“年幼不是无法无天的理由！孝期行乐，已是大不孝，逃学狎妓，更是无视校规国法！若一味纵容，何以服天下学子？何以教世家子弟？” 百里将军出列，亦是求情：“皇上，武世子虽顽劣有错，然武安侯满门忠烈，求皇上念及旧功，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之机。” 朝堂之上，三两句辩论，言辞往来，却再无往日那般力保的声势。 皇帝看着殿下争执，沉默良久，狡黠一笑，他就说今天得有人弹劾武世骁嘛，貌似无奈的轻轻一叹，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够了。” 殿内瞬间死寂。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武世骁，孝期不谨，行为放纵，屡教不改，过错属实。朕念在武安侯忠勇，不忍重罚，但国子监乃天下学府重地，容不得此等失德学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落下：“即日起，将武世骁，逐出国子监，除名退学。” 一句落下，满殿无声。 武安侯府还不知道武世骁已经被国子监开除，此时的齐麟在忙着面试体育先生。 小教场，齐麟端坐于场边的石凳上，身旁坐着大儿媳文锦书，另一侧站着侯府管家，手持名册，神情恭敬。 场中跨立而站五名护卫，皆是侯府老人，身姿挺拔，神色各异，这几人便是前来面试的。 第44章 吃屎了? 开始之前，齐麟先将面试的规矩与要求一一说清楚： “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府里的孩子们选一位体育先生，我有三点要说清楚，各位仔细听好。 第一，体育先生的职责，主要是领着孩子们玩游戏，活动筋骨，顺带着教他们一些拳脚基础，不求有多厉害，只求强身健体，重中之重是看好孩子们的安全，莫要让他们磕着碰着。 第二，我必须强调，今日能否选中体育先生，并不能用来衡量护卫的差事做得好与坏。 护卫做得好，不代表能胜任体育先生一职，哄得孩子喜欢；反之，若有人选中体育先生，也不意味着你的护卫功夫就比旁人强，两者各凭本事，互不相干。 第三，关于工钱，体育先生的月钱是在护卫月钱之外另加的。 也就是说，选中之后，各位平日里依旧要正常干护卫的差事，只是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陪孩子们上体育课即可，两份工钱，各算各的。” 说完，齐麟顿了顿，让五个护卫稍微消化一下，微微抬手，继续说道： “好了，规矩讲完，各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再说说，是什么想法让你们来应聘体育先生的？” 最左侧的护卫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属下张山，想来应聘，是因为家里缺银钱，想多赚一份工，补贴家用。” 他神色坦诚，没有半分遮掩，直言不讳道出了初衷。 紧接着，第二名护卫上前，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 “属下李实，在侯府做护卫这些年，每日都是站岗、巡逻，日子太过枯燥，听说府里选体育先生，不用时刻紧绷着，还能陪孩子们玩，想着应该会好玩些，就报名来了。” 第三名护卫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憨厚，挠了挠头，直言道： “属下王二胖，不知道啥叫‘面试’，好奇得很，就跟着报了名，想看看面试到底是个啥样子。” 话音刚落，文锦书没忍住，笑出了声，王二胖也跟着挠头憨笑。 第四名护卫年纪稍轻，长了张笑面，认真道： “属下赵小虎，自小就喜欢孩子，府里的小主子们平日里见了我，也愿意跟我玩，听说要选体育先生，能天天陪着孩子们，就立刻报名了，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喜欢。” 最后，护卫队长周彪上前，身姿比其余四人更显挺拔，语气沉稳，声如洪钟： “属下周彪，身为护卫队长，见兄弟们都报名了，怕大家都没选上，丢了咱们护卫队的脸面。 所以我来兜个底，若是其他人都不合适，我便应下这份差事，定不辜负老夫人的托付。” 他的话语里，满是护卫队长的担当。 这话一出，齐麟也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道： “周彪，你的忠心我知道，也明白你的心思。 但你是护卫队长，府里的护卫值守、安全调度，哪一样都离不了你，这份差事接了也忙不开，你就算了，辛苦你有这份心。” 周彪闻言，躬身应道：“老夫人说得是，小人明白。” 说罢，便默默退到一旁，神色依旧严肃，却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哄孩子，说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还不如罚他两鞭子呢。 “各位的心意，我都清楚了。光说不行，体育先生终究是要陪孩子们相处的，能不能合得来，孩子们说了算。 你们四个，分成两队，陪着孩子们玩一会儿‘攻城’游戏，不用拘谨，也不用刻意让着孩子。” 四人齐声应下，纷纷走向一旁玩闹的熊孩子们。 张山性子憨厚，却不太会陪孩子玩，只是机械地守城，孩子们凑过来，他也不知如何互动； 李实虽图热闹，却有些急躁，孩子们跑得慢了些，他便忍不住催促，少了几分耐心； 王二胖只顾着自己玩得尽兴，反倒把孩子们晾在了一边，忘了自己的目的。 唯有赵小虎，耐心十足，就算孩子们耍赖，他也不恼，笑着讲道理，既守着游戏的规矩，又顺着孩子们的性子。 小教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文锦书坐在一旁，看着赵小虎与孩子们相处的模样，眼底露出赞许的神色；管家也频频点头，暗暗记下几人的表现；齐麟端坐不动，目光落在赵小虎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半个时辰后，游戏结束，孩子们个个满头大汗，却意犹未尽。 齐麟起身，走到孩子们面前，温声问道：“刚才和几位叔叔一起玩，你们最喜欢哪位叔叔，想让哪位叔叔当你们的体育先生，举手投票，好不好？” 毫无悬念，赵小虎的票数最多。 赵小虎眼中满是欣喜，其余三人也没有失落，纷纷走上前，对着赵小虎拱了拱手，道了声“恭喜”。 这次可是自己选的先生，孩子们很有成就感，围着赵小虎欢呼雀跃，护卫们有序退下。 齐麟嘱咐文锦书：“那个叫张山的护卫，打听一下，家里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若是能帮就帮一下。” “母亲放心，儿媳会亲自过问此事。” 婆媳俩正闲谈着，不远处，一个蔫巴巴的身影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正是刚被国子监开除的武世骁。 他脚步顿了顿，一点点挪到齐麟面前，脑袋埋得低低的，连抬头看齐麟的勇气都没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娘，儿子，回来了。” 齐麟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数，并未点破，说出的话却不甚温柔： “回来了？今日国子监放学倒早，你这是什么表情？吃屎了？” “娘——！” 这声娘叫的千回百转，他娘以后跟他说话是不是就这样了？啥难听说啥，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脏话，全招呼他身上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武世骁混账了，他活该！ 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才断断续续开口，带着哭腔：“娘，对，对不起，儿，儿子被国子监开除了。” 说完，他便死死闭上眼，跪得笔直，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 第45章 欺人太甚 天知道他武世骁有多委屈，刚有了好好读书的念头，正打算铆足劲大干一场，谁知道，才过去半天，他就被国子监开除了，是老天爷都不想搭理他了吗？ 预想中的训斥与责罚，并未到来。 齐麟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怒火，也没有半分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笃定道：“娘猜到了，大致会是这个结果。” 武世骁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齐麟，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落下的泪珠： “娘，您，您不生气吗？儿子被开除了，丢了侯府的脸，您不抽儿子？” 齐麟给了他一个白眼，安慰的话在她特有的语气和用词下，硬是没听出半分安慰的味道： “生气有个屁用？骂你、打你，就能让国子监重新收你回去吗？不能。再说了，换做是我，我也会把你开了。 你父丧未满，孝期之内逃学逛青楼，饮酒作乐，无视礼法，无视国子监的规矩，这般行事，换做任何一位国子监的先生，都不会容你。 这不是旁人苛待你，是你自己做错了，该承担后果。” 武世骁怔怔地看着齐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委屈的扁嘴就要哭，齐麟见状，狠拍了他肩膀一下，语气略温柔了些，但不多： “哭个屁啊，憋回去，开了就开了，多大个事，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太过自责。 明天起，你先在家自学，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回头我给你仔细拟个学习计划，再请一位靠谱的夫子，专门教你读书、习武，定不会比在国子监学得差。” 文锦书上前把武世骁扶起来，轻声附和：“是啊，世骁，母亲说得对。只要你一心向学，在哪都能学的好。” 就这样，武世骁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每天自己看看书，再跟护卫长练练武，偶尔跟侄子们凑个热闹。 每天他都想法子哄他娘开心，哄开心的法子就是跟他娘显摆他有多努力的卷，且卷的很刻苦。 每每都换来齐麟的一记白眼，还有他听不懂的话，听不懂不代表感受不到，十有八九都是怼他的话，怼的还挺难听。 比如他耍了一套拳，他娘会说：“你这武力值，主打一个稳定。建议别卷了，直接躺平当我的人形挂件，娘带你上分。” 比如他背熟了一页书，但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他娘会说：“这学问啊，它不进你脑子是吧？你这理解力，堪称学术荒漠。要不咱换个赛道，当个搞笑男，至少天赋在这。” 比如他陪侄子们玩攻城，他娘会说：“你这波操作，属于又菜又爱玩的典中典。别拖他们后腿了，再拖，裤子都被你拽掉了。” 这一日，府医钻研多日的牙粉，历经两次配方调整，总算研制成功。另一边，木匠打造的牙刷也十分顺手，府里各位主子，早已人手一个。 此时，齐麟正带着府里的孩子们在廊下学刷牙，耐心细致地叮嘱着每一个人，尤其长了蛀牙的双生子武佐臣和武佑臣，生怕他们刷的不仔细。 孩子们得了这新奇物件，个个兴致勃勃，拿着牙刷把牙刷了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乐乎。 正当齐麟皱着眉，又一次伸手戳武义臣的额头，叮嘱他“刷牙时不许把沫子往肚子里吞”时，胡管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径直冲进了内院，神色间满是慌张。 “老夫人，如意丫头求见。” 齐麟脑子又宕机了，如意是谁？两眼发懵的盯着胡管家看，等着胡管家给她解释。 文锦书第一个反应过来，紧张又急切的命道：“快，快传进来。”又转头，语速极快的跟齐麟解释：“母亲，如意就是世英身边的大丫鬟啊，胡管家这么急，定是出了什么事。” 如意是被一个粗使婆子背进来的，那丫头身上有伤，脚踝也肿着，满脑门子汗，咬着嘴唇忍得直哆嗦，显然是受了刑罚。 齐麟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急问：“何事？” 如意被婆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扑到齐麟面前，膝盖一软就想下跪，齐麟一摆手：“免了，快说，怎么回事？” 如意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话：“老夫人，老夫人您救救我家小姐！求您救救她！” 齐麟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沉声道：“别急，仔细说，世英怎么了？你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哭诉： “老夫人，宣平侯府太过分了！ 他们说，说我家小姐嫁过去这么久，一直无所出，就想让世子夫人的庶妹柳玉瑶嫁过去做平妻，说这样就能延续香火，也不委屈了柳玉瑶。 因为，那柳玉瑶与姑爷早就勾搭在一块，还怀了孩子。 我家小姐怎么可能同意啊！当场就拒了，说死也不答应这荒唐事。可谁知道，宣平侯府的人恼羞成怒，从那以后，就开始处处打压小姐。 他们把小姐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任何人，连院子里的用度都克扣得厉害，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宣平侯夫人，世子夫人，还有那大了肚子的柳玉瑶，轮番来辱骂小姐，说小姐不下蛋，平白占着三少夫人的位置，说小姐不识抬举，那些话难听极了，小姐性子软，却也气不过，只能躲在屋里偷偷哭。” 如意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姐本就气闷，被他们这么折腾，没多久就一病不起，烧得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了。 我们求着侯夫人请大夫，可她们连理都不理，说小姐是装病，还说死了也活该，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着小姐一天天严重，心里急得像火烧，就跟吉祥商量，无论如何都要给老夫人您送信，求您来救小姐。 我们想了好多办法，使银子托人捎信，甚至吉祥说愿意嫁给那个看门的护卫做小，只求他能帮忙传个信。 可，都被宣平侯府的人截下来了，我和吉祥也被打了半死，那些人看得就更紧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委屈： “实在没办法了，我和吉祥就商量着，不如翻墙出去，来侯府找您。 挨打的时候，吉祥替我挡了好几板子，我伤的轻，还能动，就是太笨了，还把脚给崴了，耽误了不少时辰才挪到咱府门口。 老夫人，您快救救小姐吧！再晚一点，小姐就真的撑不住了！宣平侯府的人是真想把小姐逼死啊！” 如意抓住齐麟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啪！”一声刺耳的瓷器落地的碎响。 齐麟霍的一下站起身，怒摔了身边的一个茶碗，浑身直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第46章 一场豪赌 “都骑到我武安侯府脖子上拉屎了，是真觉得我武家没人了吗？！” 齐麟的一声暴喝后，随即炸开一片惊怒。 陈姨娘身子一晃，眼前发黑，扶着桌沿才站稳，眼泪瞬间决堤，捂嘴失声：“我的儿…… 他们怎么敢这么作贱你……” 大儿媳文锦书气的脸色泛白，死死攥紧帕子，强忍泪意，声音发颤： “宣平侯府欺人太甚，这是要把世英往死里逼！母亲，我和弟妹去把世英接回来。” 二儿媳盘莹性子烈，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简直混账！我们武安侯府的姑娘，不是任他们糟践的！母亲，你放心，我和大嫂去趟宣平侯府，闹不死他我。” 武世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怒火与愧疚直冲头顶： “好一个宣平侯府，敢这么欺负我姐！是真觉得小爷我没脾气了？我现在就去砸了宣平侯府！” 武世谦眉头紧锁，眼神能杀人，紧盯着武世骁，那意思是：哥我跟着你干。 小一辈那串孩子们，没被这气氛吓到，反而攥着小拳头，怯生生却又坚定地去寻家伙什，手里拿着树枝、石头籽、还有一个拿着鸡毛掸子，挤在武世骁身边，眼巴巴的瞅着他。 “老胡，备车！老身要……” 齐麟看见孩子们的反应，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没急着走，又缓缓坐下来，凝神思考，手指下意识的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几息之后，齐麟接连下了好几道命令： “文锦，派人把世英以前住的院子打扫一下，一应用物，你看着安排。” “老夏，去平东将军府把七小姐接回来，立刻，马上，就说府里有事，七小姐必须在。” “老尚，去时夫子那，请他拟一纸和离书，抄写五份，快办。” “朱朱，去通知周彪，集合府里所有护卫，在前院待命。” “翠翠，去通知府医，候着，备好退热的药。” 众人纷纷应是，火速办差。 “我的儿，看看，你爹才走了多久，这些人就敢毫无顾忌的欺负咱家人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我武安侯府没人了！你武世骁不行啊！我武家男儿不行啊！” 武世骁噗通一声跪了个结实，不再辩解，不再发誓，只有满腔怒火。 院子里所有人，在武世骁跪下的瞬间，也跟着跪了下去。 齐麟扶着桌子站起来，环视一圈武家的儿孙，缓缓说出她的决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武世骁，娘今天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告诉世人，我武家儿郎撑不撑得住，扛不扛得起！ 你和世谦，领着侄子侄女，带着全府的护卫，去宣平侯府走一趟，办妥四件事： 第一件事，接你四姐姐回家； 第二件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庄言那王八蛋签了和离书； 第三件事，通知宣平侯府，理好你四姐姐的嫁妆，明日武安侯府派人来取，但凡少一样，就从他宣平侯府搬两样； 第四件事，把你四姐姐陪嫁的奴仆全押回来，护主的赏，悖主的罚。 只要不死人，你娘我就兜得住，可都听明白了？！” 武世骁体内忽的涌起一股滚烫热血，直冲四肢百骸，翻涌的情绪烧得他双眼炯炯。 他定定望着齐麟，斩钉截铁的承诺：“娘，儿定把事情办好，您在家里等好消息。” “嗯，娘信你！”齐麟又看看那一串孩子，最小的才三四岁，嘱咐了一句：“把手里的东西扔了，挺直脊梁，就空着手去，他宣平侯府只要敢碰你们一个手指头，祖母就让他们拿命赔！” 熊孩子们扔了手里的家伙什，立马挺直了后背，奶凶奶凶的等着他们六叔的号令。 盘莹急声嘱咐道：“正儿，义儿，护好弟弟妹妹。” 大房嫡长子武正臣，二房嫡长子武义臣，两个稍大一丢丢的小子，郑重其事的保证到： “娘，孩儿记住了。” “二婶，正儿保证。” 武世骁领着一串孩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盘莹明白婆母的用意，也知道让孩子们去处理的益处，可她担心啊，都是丁点大的娃娃，能成吗？ 还不如她和大嫂两个去，大嫂说理，她骂街，总能闹出个子丑寅卯。 其实，齐麟心里也没底，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豪赌。 宣平侯府敢如此肆无忌惮折辱武世英，根源只有一个——他们认定武安侯府没人了，活着的，皆成不了气候。 他们要的岂是单单平妻这个位分，是在拿捏武家无成年男丁的软肋，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更是向全京城宣告：武家气数已尽。 齐麟心里清楚，若她亲自出面，或是让两个儿媳去闹，赢了，也不过是“妇道人家因为后宅之事为自家女儿讨说法”，传出去依旧落了下乘；输了，反倒坐实了武家无人的话柄，更让宣平侯府得寸进尺。 但武世骁不一样，他是武安侯世子，是武家未来的当家人。 从前的顽劣荒唐，全京城皆知，如今让他领着弟弟、带着一众侄子，“杀”去宣平侯府。 一来，是向世人亮明态度：武家男儿尚在，脊梁未断； 二来，是逼他破茧成长，连亲姐姐都护不住，将来何谈撑起这败落的侯府？ 让小一辈同去，更是她的用意：要让他们记住，自己是武家子孙，骨子里流着忠烈的血，不能任人欺辱，不能堕了武安侯府的威名，武家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宣平侯府再放肆，也不敢真的对武家小辈下手。他们敢折辱武世英，却不敢与武安侯府鱼死网破。 毕竟，武家满门忠烈的名头，从来都不是摆设。 她在赌。 赌武世骁能扛住事，能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用在刀刃上； 赌宣平侯府畏于武家威名，不敢真的撕破脸伤人； 更赌皇上的态度，武家满门为朝廷出生入死，如今忠良之后被欺，他身为天子，若连这点公道都不给，如何服众？如何告慰那些战死沙场的武家儿郎？ 全京城都在看着，武庄两家这一仗。 成，则武安侯府立威，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欺辱； 败，则武家彻底沦为笑柄，往后只会被人踩在脚下，得寸进尺。 第47章 武世骁救姐 齐麟立在廊下，一动不动，挺直了脊梁，却难掩心底的焦灼，心始终悬在半空，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坐立难安。 屋中，陈姨娘仍在抹泪，目光频频望向门外，满是期盼； 文锦书与盘莹守在一旁，一边安抚陈姨娘，一边陪着她静待消息，眼底的焦灼，丝毫不输于她。 齐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她知道，此刻的宣平侯府，定然已是剑拔弩张，此刻的武世骁，或许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武家争这口气。 而她能做的，唯有守在这，耐着性子，等他们带着好消息，平安归来。 且说另一边。 武安侯府的队伍浩浩荡荡停在宣平侯府门前。 武世骁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远超年龄的压迫感，散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身旁是神色沉静的武世谦，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气势逼人。 身后，一众披甲持械的护卫肃然列队，更有数个身着素衣、脊背挺直的侄子侄女静立其后，年纪虽小，却不见半分怯弱。 武世骁有着自己盘算，今日重中之重，是先把四姐姐平安接出来，其余的事，一个一个慢慢办。 武世骁上前，对着门房小厮沉声道：“通报你家主子，武安侯世子武世骁，前来探望我家四姐姐，速去。” 门房小厮一看这架势，这是来闹事的呀，他可应付不了，赶紧去报信。 不多时，宣平侯府管家小跑着出来，搓着手，强堆起笑容，一脸为难： “武世子，实在不巧，我们三少夫人身子不适，正歇着呢，不便见客。三少爷也说，过几日等夫人好些了，再请舅爷们过府叙话，您请回吧。” 武世骁压着怒火，神色不变，甚至笑了笑：“既然我姐姐身子不适，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不探望？要么，你通报；要么，我自己进去。” 管家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这，侯爷和夫人吩咐了，三少夫人需在府中静养，不见外客。武世子，您别让小的为难。” 武世骁眼神一冷，语气沉了几分：“既然不让探望，那我便接我姐姐回武安侯府将养，劳烦通报，就说我来接人，今日必带她走。” “这，恐怕不行。”管家这句话说的很没底气。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武世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起，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再问最后一遍，我四姐，你们是让见，还是不让见？让接，还是不让接？” 管家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寒意慑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来是不让了。”武世骁低笑一声。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管家，大步往府内闯去，武世谦紧随其后，孩子们也攥紧小拳头，快步跟着往里走。 “武世子！您不能……”管家的惊呼声被抛在身后。 穿过前院，刚绕过影壁，宣平侯府的人已闻声赶来，为首的是宣平侯与其夫人，身后跟着世子和世子夫人，以及缩头缩脑的三少爷庄言。 侯夫人一身华贵衣饰，被丫鬟搀着，尚未站定，尖利的声音已破口而出： “反了！反了天了！武世骁，你当我宣平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黄口小儿撒野？！” 武世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眼神闪躲的庄言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侯夫人，晚辈此来，只为接我姐姐回府。是你家门房不让进，好说好商量不行，那晚辈只好硬闯了。” 世子夫人柳玉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字字带刺： “接人？三弟妹在侯府好生将养着，吃穿用度无一短缺，怎的到了舅爷嘴里，倒像是我们侯府亏待了她似的？ 这般兴师动众地闯门，知道的说是接人，不知道的，还当是来抄家问罪呢。 武安侯府，便是这般家教？” 武书臣虽然是小姑娘，但她是武家孙辈里的老大，她觉得，她应该冲在弟弟妹妹前头，忽的踏前一步，质问道： “家教？贵府若知家教，便该知‘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我姑姑嫁到贵府，说是在‘将养’，为何月余音讯全无？我们前来探望，为何被拒于门外？这便是宣平侯府的待客之道、结亲之谊？” 世子夫人柳玉茹，上前就要推搡武书臣：“哪里来的小贱蹄子，也敢在这里多嘴！” “谁敢动我姐！” 武正臣和武义臣立刻上前，挡在武书臣身前，脊背挺的笔直，怒目瞪着柳玉茹。 “我武家的人，你也敢碰？今日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六叔定不饶你！” 两个半大的小子，声音虽脆，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骨气，把柳玉茹唬的愣在原地。 庄言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张了张嘴，却被宣平侯一声冷哼硬憋了回去。 宣平侯年近五旬，目光沉凝，久居上位的威势自然流露： “武世骁，你父亲刚刚过世，你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擅闯侯府，惊吓内眷，此事就算闹到御前，你武安侯府也占不住理！速速退去，本侯念你年少冲动，不予深究。 至于武世英，她既入我庄家门，便是庄家人，是去是留，自有我侯府安排，不劳你武家费心。” 真他娘的不要脸啊！武世骁被气笑了，那笑容里淬着冰： “好一个‘庄家人’！我四姐姓武，骨子里流的是武家的血。她今日若安然无恙站在这里，亲口说她不愿走，我武世骁立刻磕头赔罪，转身就走！可现在——” 他目光如刀，刺向庄言，“我连她的人是死是活都见不到！庄言，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姐呢？” 庄言被他看得后背发寒，强自镇定：“世英她，真的病着，不便……” 话音未落，武世骁动了。 他不再与宣平侯府众人周旋，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庄言身侧。 庄言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一柄森然的匕首已稳稳抵在了他胯下要害之处，锋刃紧贴衣物，透着刺骨寒意。 别问为啥抵在命根而不是脖子，问就是武世骁个子不够高，抵脖子使不上劲。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宣平侯府众人瞬间乱作一团。 侯夫人吓得尖叫一声，踉跄着就要扑上前，却被宣平侯一把拉住，她挣扎着哭喊： “武世骁！你疯了！快放开我儿！你若伤了他一根头发，我定要你碎尸万段！” 世子夫人脸上的阴阳怪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连连后退两步，眼底满是惊惧，武安侯府的人疯了，全疯了！ “都别动！” 第48章 签或者死 武世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狠戾，清晰地传遍庭院：“谁敢往前一步，我立刻让你们三少爷绝后！” 庄言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冷汗湿透重衣，两股战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尖的冰冷与威胁，只要持刀人手轻轻一送……。 “武世骁！你敢！”宣平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却又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你看我敢不敢？”武世骁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神冷得瘆人。 武世骁一声呼哨，穿透整个院落。 侯府大门方向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器出鞘的铿锵之声！ 数十名武安侯府护卫，如虎豹入羊群般冲了进来，瞬间在武世骁身后结成阵势，刀锋向外，杀气凛然。 他们显然久经训练，行动迅捷，气势如山，瞬间压倒了数量相当的宣平侯府护卫。 两相对峙，高下立判，宣平侯府护卫在这股铁血气势逼迫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武世谦站在护卫队前，沉声道：“谁敢上前，休怪我们不客气！” 一句话，虽是童音，却让宣平侯府的护卫们不敢轻举妄动。 庄言脸色骤白，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武世骁，你敢？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放过我？”武世骁嗤笑，匕首又贴近几分，“今日我若带不走我四姐，我就废了你，大不了同归于尽，我武安侯府的人，不是你们能随便拿捏的！” “正儿、义儿，带弟弟妹妹去后院，找你们四姑姑，谁敢拦着，就想想他们三少爷的下场！”武世骁厉声吩咐，手腕微微一压，庄言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是，六叔！”武正臣与武义臣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疾奔。 “拦住他们！”侯夫人尖声喊道。 几个侯府家丁下意识想动，武正臣猛地停步，转身，指着那几个家丁，喝道： “今日我等接我姑姑回家，天经地义！就算告到天朝地府，你宣平侯府都不占理，我看你们谁敢拦！” 七岁的孩子声音尚带稚嫩，但那气势与话语中的狠绝，竟一时镇住了那些家丁。 武义臣更是一言不发，抄起廊下的一根门闩，横在身前，眼神凶悍地扫视过去，大有谁敢上前就拼命的架势。 武佐臣和武佑臣，双双捡起路边造景的大块鹅卵石，立在二哥三哥身旁，怒视着那几个家丁，同样一副不要命了的架势。 家丁们被这几个孩子眼中的狠劲吓得一滞，小老六武兰臣此时哒哒哒跑过去，用尽全力踢了最前面那个家丁一脚，那家丁一动不敢再动。 作为奴仆，他们心里也有自己的算计，眼前的是一帮孩子，若是大人，动手打也就打了，毕竟是女主子下的令。 可若伤了孩子，还都是武安侯府的孩子，女主子若是兜不住此事，那就得推出个替罪羊平息武安侯府怒火，那替罪羊，只能是动了手了他们。 武世谦在前面带路，他多次看望过武世英，知道去姐姐院子怎么走。 小老七武玉臣年纪最小，还是个怕见人、不说话的孩子，但她并未退缩，也没害怕，紧跟着七叔，跑得飞快，小脸上满是决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点点流逝。 宣平侯脸色铁青，胸膛急剧起伏；侯夫人哭天抢地，被丫鬟勉强扶着；柳玉茹躲在家丁身后，面无人色；庄言在匕首威胁下，抖如筛糠。 不多时，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武书臣和武正臣一左一右，半搀半架着一个女子出来，孩子们紧紧跟在后面，小脸上都挂着泪痕，却死死忍着不哭出声。 那女子正是武世英。 她头发散乱，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涣散，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衫子，在秋风里微微发抖，对周围的剑拔弩张似乎毫无所觉。 看到姐姐这般模样，武世骁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看到了？”他声音沙哑，问的是宣平侯，目光却钉在庄言惨白的脸上，“这就是你们宣平侯府‘好生将养’的三少夫人？” “六弟……”武世英似乎被这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一丝神智，茫然地抬眼望来。 “四姐，别怕，我接你回家。” 武世骁声音放柔了一瞬，随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抵在庄言要害的匕首猛地向侧旁一划！ “呃，啊——！” 庄言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小腹处的衣物瞬间被鲜血染红，匕首并未深入，但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已赫然在目，鲜血汩汩涌出。 “签了它！！” 武世骁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抖开，上面“和离书”三个字触目惊心。 庄言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肯低头，一把抓过和离书，撕得粉碎，嘶吼道： “想让我签和离书？做梦！要签也是休书，武世英那样的女人，不配做我庄言的妻！” “休书？是想让我姐休了你？我娘说不是不行，但你家也算为大雍办过几件正事，得给你家留点脸。” 武世骁冷笑，她娘早有准备，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和离书，塞进庄言手里，匕首又往深处刺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 “你撕多少张都没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或者死，你选一个！” 庄言痛得几乎晕厥，恐惧更让他魂飞魄散，他涕泪横流，终究是怕了武世骁那股无赖又不要命的狠劲，颤抖着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签了一张还不够，又签了第二张。 武世骁仍不放心，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匕首划破他的指尖，逼着他按了手印，同时放了一句狠话： “记住，明日我武安侯府来取我姐的嫁妆，但凡少一样，我就从你宣平侯府搬两样，少一件，我拆你一座院子！” 武世骁小心地收起那两张沾血的文书，揣进怀里，安慰着武世英： “四姐，从今往后，你跟这宣平侯府，再无瓜葛。” 他松开钳制庄言的手，任其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宣平侯府众人一拥而上，围着惨叫的庄言，乱作一团。 “武世骁，你等着，咱们去圣上面前说理去……” “武世英，你这个贱人，怎么不去死……” 大事已成，武世骁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姐姐和孩子们，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武世英身上，小心地将她背起来。 “我们回家！” 他背着姐姐，领着弟弟和侄子们，在自家护卫的簇拥下，昂首向外走去。 经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陪嫁奴仆时，他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给我绑了，带回去！” 武安侯府护卫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将那些早已面无人色的丫鬟婆子尽数制住，拖拽着跟上队伍。 第49章 开中门迎和离妇 武安侯府，焦灼等待的齐麟，先等来了不放心她的百里老夫人。 待听明白府中出了何等大事，百里老夫人非但没有惊惶劝阻，反倒温声安慰，陪着她一同静候。 她虽也担心外孙女安危，心底却对齐麟的决断敬佩不已，这般魄力，换做是她，万万不敢如此行事。 终于，门外小厮快步奔来，高声回禀：“老夫人！世子爷接四姑奶奶回府了，再过两条街便到！” “好！好！好！” 齐麟连道三声好，当即吩咐胡管家：“老胡，开中门，迎你们四姑奶奶归家！放鞭炮！要让全京城都听见，我武家姑娘当年是风风光光嫁出去的，今日离了那虎狼窝，更要风风光光接回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胡管家应声，急火火退下安排。 “老夫人……” 一旁陈姨娘早已泪如雨下，“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她何其有幸能嫁入武安侯府，她何德何能遇到如此良善的主母，对一庶女不离不弃，开中门迎接回府，给了她们母女最大的体面。 这么大的恩情，她要如何才能还的起啊！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还能干点啥？赶紧起来，咱们去接四丫头。” 陈姨娘被训了，一点不难过，反而破涕为笑，使劲止住抽泣，站起身，跟着齐麟身后往外走。 武安侯府的马车刚拐到街口，远远就看到自家府里那两扇朱漆中门，正缓缓向内敞开。 侯府门楣高耸，石狮静默，此刻门户洞开，露出内里肃穆的庭院与早早候在影壁前的人影。 这动静已然惊动了左邻右舍，不少人家悄悄开了门缝，或站在自家阶前，朝这边张望，或干脆挤到武安侯府门前，看个究竟。 窃窃私语声如风吹草丛，窸窣作响。 “宣平侯府那边，是闹了什么事？” “这时候开中门，还这么大阵仗……” 待马车停稳，武世骁亲自将武世英背下马车，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一串孩子们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骄傲。 就在他们一行人即将踏入中门门槛的刹那。 “噼里啪啦——！” 一串又急又响的鞭炮声猛地炸开，那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急雨般纷飞四溅，浓烈的硝烟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也将所有围观者的私语彻底压了下去。 在弥漫的硝烟与纷飞的红屑中，武世骁背着他姐，一步踏入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鞭炮声足足响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歇下。 余音袅袅，硝烟未散，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得目瞪口呆，武安侯府尚在孝期，何以如此张扬地大放鞭炮？这于礼不合啊。 硝烟略散，门内景象清晰起来。 只见齐麟身着一身素锦衣裙，站在府门正中，身旁是百里老夫人，身后是文锦书、盘莹、陈姨娘等全府女眷，丫鬟婆子们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却又藏着欢喜，人人挺直腰板，底气十足。 陈姨娘双眼通红，目光死死盯着武世骁背上的女儿，浑身都在发颤，满心都是期盼与忐忑。 想去搀扶女儿，又怕帮了倒忙，想去和女儿说上一句话，又觉得在府门口不妥，万一说了什么话，让看热闹的人听了去，传几个人就会变了调，对侯府不利。 忍一忍，待会儿进得院里，任她怎样亲近都没事。 无人言语，无人啜泣。 “回来就好。”齐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武世英茫然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辨认了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 “嗯，我和你娘都在。”齐麟应道，然后转向武世骁，目光在他染了血渍的衣袍和犹带戾气的眉眼上一扫，什么也没问，只道，“事办的漂亮。先背你姐回她院子，大夫已经在候着了。” “是。”武世骁应下，不再耽搁，快步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齐麟身侧的胡管家，向前踱了两步，走到了洞开的大门口，面朝着外面越聚越多、一心探得第一手八卦的街坊邻里们。 他清了清嗓子，拉高声音，确保接下来所说的话，能清晰地传出去： “诸位高邻，今日我武安侯府开启中门，鸣放爆竹，惊扰各位，老朽在此先行告罪。” 他先团团作了个揖，礼数周全。 “想必各位心有疑惑，我武安侯府新丧，孝期未过，何以行此喧闹之举？”胡管家话锋一转，声音再度提高，带着沉痛与愤慨。 “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四姑奶奶嫁入宣平侯府以来，受尽委屈！ 宣平侯府以她无所出为由，逼迫她接受平妻，折辱于她，更将她禁足小院，克扣用度，病重之时竟不给请医问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这般凉薄无德，欺我武家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群哗然。 宣平侯府与武安侯府皆是高门，这等内宅阴私，竟被如此当众揭开！ 胡管家挺了挺略有佝偻的背脊，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我武安侯府的姑娘，纵使嫁了人，也永远是武安侯府的姑娘！ 谁人欺她、辱她、害她，便是与我整个武安侯府为敌！ 今日接回，自此两清。我家四姑奶奶，已与宣平侯府三少爷庄言，签下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人群彻底炸开。 和离！高门贵女和离归家，还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这简直是京城许久未有的奇闻！ “有人要问，我武安侯府尚在孝期，为何要鸣放鞭炮？ 我家老夫人说了：武家姑娘当年嫁出去时，是欢天喜地、放着鞭炮、风风光光送走的；今日她离了那虎狼窝，重归自家，更要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胡管家对着门外又是深深一揖，转过身，不再看外面各色各样的震惊面孔，沉声吩咐：“关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再次缓缓合拢，将一街喧嚣纷纭、暗涌惊涛，尽数隔绝于外。 武世英已经躺在床上，府医正凝神给她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似是遇到了难题，又似在压抑着怒火。 第50章 皇上召见 齐麟大步往后院走，边走边问：“世子可受了伤？孩子们如何？可有受伤，可有吓到？和离书签了吗？” 武世谦小跑着追着武世骁和姐姐，听齐麟问话，回过头答道： “母亲，六哥没伤到，身上是庄言的血，我们也都没事，和离书签过了，在六哥那。” 待安顿好武世英，齐麟接连又下了三道命令： “武世骁，你赶紧去衙门，把和离书递上去，备案，官府该有的程序全走完，以防夜长梦多。回来再歇着。” “文锦，四丫头陪嫁的奴仆，你仔细审一下，这么多人都护不住主子，连个信都送不出来，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哪家的奴才？！如何赏，如何罚，你做主。” “老胡，让府里的婆子，杂役，把四姑奶奶的遭遇，往外使劲传，不用添油加醋，照实说。 再使银子，雇几伙乞丐，大肆往外传，我要明天满京城都知道宣平侯府的狗德行，外面的闲言碎语，我要主动权在咱们这！” 三人纷纷去办差。 府医正在给武世英诊脉，神色凝重，渐渐变得复杂，似憋着一股怒火。 府医的反常，让齐麟心里没底，按说张府医这样沉稳的大夫，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四丫头身子不行了？还是宣平侯府用了龌龊手段？难道给她下了毒？ 陈姨娘紧张的扶着床柱，感觉张府医再不出声，她就要晕过去了。 张府医将手指从武世英腕间收回，沉吟片刻，转向一旁等候的齐麟等人，压低声音道： “四姑奶奶此番发热，实是连日惊惧忧思，饮食不安，寐少神耗所致。体质因此虚浮，外邪易侵。 此热不难退，身子也可缓缓调养回来，假以时日，当无大碍。” 他话锋微顿，眉头蹙起，显出一丝慎重： “只是眼下，用药需格外斟酌。姑奶奶已有了身孕，约两月余，此刻母体孱弱，心神动荡，用药稍有不慎，恐伤及胎儿。此乃两难之处，需稳妥计议。” 话音落地，室内静了一瞬。 陈姨娘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唰”地白了，看向床上昏睡的女儿，眼里涌上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女儿怎如此命苦！四年求子求不来，好不容易怀了，却是这般状况！ 那宣平侯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她绝不让世英再回去，可她只是个妾室，没有做主的权利，惶然的望向齐麟，只等主母示下。 武世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消瘦的姐姐，又飞快地瞥向母亲，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脸上闪过震惊、愤怒，最终化为一种沉沉的忧虑。 齐麟愣在那里，感慨世事无常，看着床上那个与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孩子，良久，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异常平稳，带着支撑一切的力量： “张先生，您是府里老人，我信您。我只问一句：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法子，大人和孩子，可能都保住？” 她的视线终于转向张府医，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犹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断。 张府医深深一揖，斩钉截铁道：“在下必竭尽全力，以最温和稳妥之方，保母子无虞。” 百里老夫人见外孙女没有事，武安侯府也忙而不乱的正常运转着，便向齐麟辞行，回平东将军府，齐麟要亲自送她到门口。 老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边走边说，刚走到二门，门房小厮便慌慌张张跑来，躬身回禀：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齐麟脚步一顿，脸上笑意敛去，老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齐麟不着痕迹地轻按了一下百里老夫人的手以示安抚，随即转身，问道： “人在何处？可说是何旨意？” “回老夫人，传旨的公公已在前厅奉茶，说是传皇上口谕，急召。”小厮恭敬回禀。 百里老夫人眉头微蹙，低声道：“怕是宣平侯府那边……” 齐麟眼中寒光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恢复如常，对百里老夫人低语： “老妹妹稍安，我去看看。你先回府，今日怠慢了。” 百里老夫人知道轻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自去应付，万事小心，不必管我。” 齐麟理了理衣袖，步履稳重地走向前厅，面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厅中，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正端着茶盏，见齐麟进来，忙放下茶盏起身。 “有劳公公久候。”齐麟微微颔首。 “不敢。老夫人安好。”公公客气一句，随即正色道：“传皇上口谕，着武安侯老夫人齐氏，并世子武世骁，即刻入宫觐见。” 齐麟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略带歉意地福了福身： “烦请公公稍候，世子一早出府办事，已遣人去寻。 请公公稍坐用茶，老身这就去更衣，世子一归，我们即刻随公公入宫，绝不敢耽搁。” 内侍点点头：“皇上催得急，还请老夫人快着些。” “自然。”齐麟应下，转身出了前厅，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她招手唤来一名婆子，低声吩咐：“去，让周彪立刻来见我！” 齐麟融合的记忆提醒她，在勋贵门第的规矩中，女眷向来是尽量避免亲自前往衙门处理事务的，除非家中实在没有能够出面主事的男子，否则绝不会让女眷去衙门那样的地方抛头露面。 武世骁现在应该还在办和离书备案的事，胡管家不在府，去办齐麟安排的差事去了，齐麟扒拉扒拉府里能去衙门办事的人，就扒拉出个周彪。 护卫长周彪很快赶来，一身劲装，带着外头的寒气：“老夫人有何吩咐？” 齐麟语速快而清晰： “宫里来人，急召我和世子面圣。 世子此刻应在京兆衙门办事，你速骑快马去寻他，将皇上口谕告知，让他立刻回来。 然后，你留在那里，替他处理未完的事宜。” “是！”周彪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而去，很快，马蹄声在府外急促响起。 齐麟则迅速回到瑞居，在丫鬟的服侍下，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诰命礼服，翟冠、霞帔、大衫、褶裙，层层穿戴，一丝不苟。 她端坐镜前，任凭丫鬟梳理发髻，戴上珠翠，面上不见波澜，心里却在盘算着应对之策。 第51章 先告为敬 约莫三刻钟后，府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武世骁急火火入府的声音。 他显然是纵马而归，额角还带着细汗，呼吸微促，一进院门，便见齐麟一身诰命服饰立在廊下。 “娘！”武世骁快步上前。 “去换衣服。”齐麟言简意赅，“宫里来催了。” 武世骁一点头，转身回自己院子。 他心中已有计较，宣平侯府之事今日闹得有点大，宫中必有耳闻，此番召见，定为此事。 迅速换上那套只有重要典礼才会穿着的世子礼服，镜中人一身华服，稚嫩之外罩着一层贵气，眼底深处聚着的那层戾气还未散去。 母子二人在前院会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静与决断。 “走吧，莫让天使久等。”齐麟道。 两人来到前厅，向等候的内侍告罪，内侍见二人已穿戴整齐，气度俨然，不敢拿大，忙道：“老夫人、世子爷请。” 府门外，宫里来的马车早已备好。 齐麟与武世骁先后登车，内侍骑马在前，车夫挥鞭，马车辘辘，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音急促，一如那山雨欲来的紧绷。 车厢内，母子二人低声交换着信息。 “和离书一事，衙门的手续办到哪了？” “娘，你放心，一会儿就能利索，儿子找了人，还使了银子，今日连四姐的户籍都改了，儿子走的时候，就差公凭最后盖章了。” “嗯，办的好。有个事，得提前让你知道，心里也好有个数，张府医刚刚诊出你四姐怀孕了。” “什么？我四姐自己知道吗？宣平侯府知道吗？要是知道我四姐怀孕了，还如此苛待她，那他们就不配活！我下手还是轻了。” “你四姐应是不知道，宣平侯府估计也是不知道，但咱娘俩得按着他们知道了说，一下子把他们按死。 对了，赶紧给我说说你们去宣平侯府之后的事，尽量往细了说，娘得好好盘算一下。” 于是，武世骁就将怎么入府的，又怎么和宣平侯对上的，又怎么接到人的，说了个详细。 齐麟听后，心里有数了，又夸了小儿子一次： “不错，事办的漂亮！谁再说我武安侯世子撑不起门楣，扛不住事，你娘我第一个扇他大耳刮子。” 武世骁仰天大笑，怕车外宫里的人听见了不好，自动消除了声音，哑巴一样张着大嘴没有声，一抽一抽的，再加上他脸上挤眉弄眼的得意样，看起来很是欠揍。 因为心里早就有了应对之策，连怎么说都拟了三套说辞，一路上又盘算了数遍，齐麟稳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 她已拿定主意，若皇上偏向宣平侯府，她会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定性为自己管教不严，哪怕受些责罚，也要护住儿子。 齐麟压低声音叮嘱：“一会儿见了皇上，你少说话，娘来说。” “哦。”武世骁答应的痛快，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他只当这次进宫就是来领罚的，他是儿子，他干的事他扛，绝不让母亲受半分委屈。 再说，他宣平侯府不占理，谁领罚还不一定呢。 母子两个，跟着内侍一路进了御书房，依礼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放下朱批，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不怒自威。 齐麟垂首，她感受到了心脏在加速的跳，不是害怕皇上问责，是因为她亲眼见到了活的皇上，看到了有活气的皇宫，激动的。 武世骁一副“要罚便罚”的坦荡模样，只等皇帝发落。 皇帝缓缓开口，带着审视：“武世骁，你可知错？” “臣知错。”刚刚站起来的武世骁，再次下跪。 “那你说说，错哪了？” 皇上随口一问，他都预测到了接下来会听到哪些一板一眼的套词，他也不想听啊，可流程得走啊，总不能光承认错，不明白错哪了，就开训啊。 “臣闯了宣平侯府，拉了庄言一刀，逼他签了和离书，但臣是有原因的，臣……” 嗯？皇帝一脸懵的打断武世骁：“等等！”这怎么和自己预测的不一样呢，他刚才听了个什么事？ 齐麟见皇帝懵逼的表情，她也懵了，只一瞬就反应过来，我滴个老天奶，坏菜！皇帝好像不知道宣平侯府的事，她儿子好像不打自招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问，武世骁也懵了，皇上不知道啊，问的不是这个错！那他刚才答了个啥？ 齐麟刚要开口答话，被皇上给堵住了；“武世骁，你说，仔细讲来。” “就是刚刚，一个时辰前的事。”武世骁怯怯的瞄了一眼齐麟，意思是：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我也不知道皇上不是为了这个事啊！ 心一横，仔细说就仔细说，先告状的好处多。 “臣的四姐嫁给宣平侯嫡三子四年，……庄言那王八蛋与那狗屁柳玉瑶无媒苟合，……我姐有孕在身，竟还要受此磋磨，幸亏她的贴身丫鬟……，臣就挟持他的命根……，逼他签了和离书，……” 武世骁将整个经过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讲的抑扬顿挫，激情澎湃。 有恰到好处的停顿，还有适合时机的反问，更留足悬念，再加上几句骂人的粗口，将一个小纨绔耍横的事，硬是讲成了少年英雄英勇救姐的传奇故事。 齐麟听的脸皮直抽筋，这叙事的手法，这勾人的套路，不正是她给他们讲的《七葫英雄传》的路数吗！ 只听武世骁话头一转，完全变了一个风格。 “臣就拉了庄言肚子一个小口子，都没出多少血，其他人一个手指头都没动，真的。他家那个彪悍的世子夫人，还想打我大侄女呢，我大侄女才十一，就因为说了两句真话。 臣硬闯他家，也是因为我要去看我姐，他们不让，我也不能眼看着我姐被他们磋磨死了啊，所以才用了点强硬手段。 还有逼他签和离书，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跟他们家这些不讲理的人，臣也只能耍无赖了。” 皇帝正在消化武世骁讲的少年英雄故事，剔除他添的油加的醋，删掉赞美他自己的部分，再扔掉夸张的部分，扒拉出有用的信息，再串到一块儿，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武世骁讲完好半天，也没等到皇帝的反应，却等来了他娘的哭声，那哭声极其压抑，听的人心难受。 齐麟的手在袖子底下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借着这股疼劲逼出一汪泪水，欲掉不掉的，再加上硬要将哭声吞咽下去的哽咽，将一个不敢哭，又忍不住哭，隐忍到极致的悲痛表情演绎到登峰造极。 宣平侯府，我武安侯府先告为敬了！ 第52章 国师借给你 齐麟跪地，郑重的告状，不是，郑重的陈情： “陛下容禀。臣妇今日陈情之事，不止私怨，实因宣平侯府所为，已悖逆人伦，践踏国法，动摇纲常。 其罪有三，桩桩可诛，恳请陛下圣裁。” 齐麟稍顿了一下，偷瞄皇帝，见他面色没有不耐烦，继续说道： “其一，宠妾灭妻，以庶乱嫡，视律法如无物。 臣女武世英，乃宣平侯府三媒六聘、礼法所认之正妻。 然，宣平侯府上下，为扶一柳姓庶女上位，竟于正妻尚在、未犯‘七出’之条时，密谋强立‘平妻’。 此举公然违抗我大雍‘一夫一妻’之铁律，混淆嫡庶，紊乱纲常。更在臣女严词拒绝后，将其禁足苛待，形同囚犯。 此乃对《大雍律》的悍然挑衅，对陛下所定礼法之公然蔑视！” “其二，苛虐正室，谋害子嗣，其心可诛。 臣女归家后，经府医诊脉，方知已怀有身孕，正是宣平侯府庄言之血脉，已近两月！ 然，宣平侯府在其有孕期间，非但不加照料，反以‘无子’之名行逼迫禁足之实，使其惊惧忧思，胎像不稳，几至不保！ 陛下，他们口口声声求子嗣，却对已存于正妻腹中的庄家嫡脉，行此磋磨迫害之举，岂非自相矛盾，歹毒至极？ 若非我儿及时接回，我武家女与这未出世的孩儿，恐已遭毒手！” “其三，欺君罔上，败坏门风，辱及朝廷体面。 宣平侯府明知我武安侯府新丧，一门忠烈血洒疆场，尸骨未寒！ 彼等不念功臣身后，不思体恤遗属，反趁此家门危难之际，变本加厉欺凌功臣之女，行此落井下石、忘恩负义之举！ 此等行径，寒尽天下忠臣良将之心，玷污陛下仁德恤下之名。 更兼其内帷混乱，纵容子嗣无媒苟合，以卑劣手段逼迫正室，家风糜烂至此，何以立身朝堂，何以表率天下？” 陈述完毕，齐麟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意： “陛下，宣平侯府之罪，非止欺凌我武家女。 其所践踏者，乃国法纲常；其所谋害者，乃朝廷功臣之后；其所败坏者，乃陛下治下之清平世风！ 若此等行径不得严惩，则国法何以立？功臣何以安？纲常何以存？ 臣妇泣血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我女儿一个公道，正我大雍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皇帝的脸色，也在齐麟条理分明的陈述中，一层层沉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皇帝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轻晃。他猛地站起身，明黄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好，好一个宣平侯府！”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怒意。 “朕竟不知，我大雍的勋贵之中，已出了这等目无君父、罔顾国法、心如蛇蝎之辈！ 来人，传宣平侯庄德行，其三子庄言，速来觐见，派两名御医，去宣平侯府和武安侯府，朕要即刻见到脉案。” 两名内侍疾步出御书房，传皇上口谕去了。 皇帝本想借着机会把皇叔塞进武安侯府，没料到还审出个武庄两家的恩怨，他最不愿意管两家打架这样的破事，但事都摆到自己眼前了，况且还和武安侯府有关，不得不管，还不得不重视。 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如何处罚宣平侯府那一家子，但事还是得按流程办，总不能仅凭一家之词就下定论。 大理寺断案还要有个证据，还要犯人签字画押才能判呢，他是要当仁君的，更要罚的明白，赏的清楚。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亲自扶起齐麟，收敛了帝王的威慑之气，温声道： “武老夫人，快快请起，武安侯府满门忠烈，为大雍立下了不朽功勋，宣平侯府胆敢欺辱忠烈之后，朕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只是，不能仅凭你一家之言，朕就判了他，还需与他们当庭对峙，且再等上一等。” “谢皇上。”齐麟早就做好了要和宣平侯撕上一架的准备。 目前来看，皇上的态度，似乎是偏向武安侯府的，只要有这个苗头就是好事，加上武安侯府占着理，这一架保赢。 齐麟想着，趁着宣平侯还没到的工夫，站着养神片刻，攒些力气，免得一会儿吵起来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皇帝很突兀的问了一句： “朕记得，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家老三是朕的伴读，有一次去城外玩耍，朕的胳膊不小心划破了，不敢回宫，怕被骂。 世韬就把朕领回了武安侯府，还是老夫人你亲自给朕包扎的，您还记得不？” 齐麟的脑子又卡了，直勾勾的盯着皇帝，记忆才慢慢恢复。 皇帝见齐麟木呆呆的望着自己，好像不记得的样子，挑眉一笑，回视着齐麟，似乎在耐心的等着齐麟回话。 齐麟赶紧福了一礼，苦笑着摇摇头，无奈道： “皇上恕罪，臣妇前些时日大病了一场，醒后这记性便大不如前，许多事都得见了人、愣上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想起。 您方才一提，臣妇这会儿才将旧事给勾了回来……” 她顿了顿，眼露追忆之色： “是了，那时臣妇是动了家法，打了世韬十板子，怨他没护好您。 对您，也说了重话，训了您，说天大的事也不该瞒着爹娘，世上只有爹娘，是会不问缘由、拼死也要护着你的人。” “您那时年岁还小，比现在的世骁还小些，挨了训，又疼又委屈。 臣妇心里不忍，让厨房下了两碗面，面端上来，世韬还没来得及试毒，您就动筷了。 等您吃饱，缓过劲儿，臣妇才让府里护卫护送您回宫。” “是啊，当时朕就想，难怪武家一门全是猛将，个个忠勇，原来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会教孩子的老夫人，可是，怎么到了世骁这就不行了呢？” 话头一转，视线也转，盯着武世骁开训： “小小年纪，不学无术，逃课、逛青楼、孝期纵乐，那是你一个侯府世子该做的事吗？ 第一次有臣子弹劾你，朕护着你，说你年幼，需要时日慢慢教，驳了他们的折子。 可谁知道，你自己不争气，有再一再二，还有再三！他们说你屡教不改，私德有亏，国子监容不得失德学子，是朕准了国子监除了你的名。” 武世骁蔫头耷脑的再次跪下。 “大雍武安侯，世代都是国之栋梁，朕不忍看见下一代武安侯一事无成，朕不相信你武世骁真的无能，朕也不信老夫人会掰不正你，朕只当你年纪尚小，需得严师管教。 所以，朕将大雍国师借给你，让他教你文韬武略，直到你能撑起武安侯府。” 武世骁激动万分，国师啊，是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吗？ 我的天，听说他能文能武，还会占卜国运，他武世骁走了狗屎运了，皇上竟派了这么一位高人给他当先生。 他满肚子搜刮墨水，都没找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此刻的心情，总不能说：皇上，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最终也只憋出规规矩矩的几个字：“臣，谢主隆恩。” 皇帝此时心情大好，对内侍吩咐道：“去传国师。” 不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大和尚出现在御书房。 “尺惑！”是齐麟惊讶到变调的声音。 第53章 次第顺序 齐麟以为皇帝说起小时候的事，是给她传递一个他会偏向武安侯府的信息，哪知道，皇帝是打了一张感情牌，就为了让她能接受尺惑。 好一个尺惑，你能耐不小啊！为了混进侯府，连皇帝都搬出来了。 武世骁：啊？国师就是尺惑大师？那个我娘列为重点防御对象的大和尚？ 皇帝当然知道齐麟防尺惑跟防贼似的，赶紧解释了一番： “朕原本是让尺惑大师悄悄入了你武安侯府，找个机会，顺理成章就当了世骁的先生，这样也不用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谁知老夫人会如此警惕，国师接连两次失手，朕只好明着安排了，尺惑大师的身份，是我大雍朝的机密，还请老夫人出宫后，不要再和别人提起。” “臣妇（臣），谨遵圣意，万不敢泄露半分。” 齐麟哪敢不同意，她一会儿还要和宣平侯撕架，从皇上那讨公道呢，再说不同意有用吗？那是皇命！ 尺惑白了齐麟一眼，齐麟回敬了一眼，两人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互翻白眼。 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皇叔可能要遭罪了，武老夫人很明显看不上他，等着瞧吧，且有的闹呢。 尺惑不再搭理齐麟，大马金刀的坐在内侍刚刚给他摆出来的椅子上，懒懒的问武世骁：“离开国子监后，自己在家可有看书？看的什么书？” “回先生，母亲让世骁看《孙子兵法》呢，学生很多不懂，只能通读一遍，再求释义。” 尺惑眼皮微掀，胖嘟嘟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举动虽懒散，却莫名带着威压。 “《孙子兵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武世骁心头一紧。 “是。”武世骁谨慎应答。 尺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听的人浑身不自在。 “难怪。”他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武世骁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难怪一身戾气未消，行事只知刚猛进逼，却不通圆融回转之道。根子，原来在这儿。” 齐麟眉心微蹙，想开口，尺惑却已转向她，半点不客气： “老夫人爱子心切，望子成器，其情可悯。 然，育人如植树，不固其根本，便急着修其枝叶，甚至盼其开花结果，非但不能成材，反易催折。” 他重新看回武世骁，缓缓道：“我且问你，《孙子兵法》开篇为何？”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武世骁流畅背出。 “背得倒熟。”尺惑点点头，话锋却急转直下。 “可你可知，在‘察’这‘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前，一个人，当先明何谓‘生’，何谓‘道’？ 不明生命之厚重，不通道德之根基，先去钻研这世间最极致的争斗、计算、诡诈之术。 犹如将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交予一个不识轻重、不辨是非的孩童之手。” 他语速不快，却自有沉甸甸的重量压下： “我华夏学问，自古有次第，有顺序。 幼童启蒙，先学《三字经》《千字文》，非只是识字，更是学人伦纲常，天地秩序，在混沌中先立起一个‘正’字。 其后读《论语》《孟子》，知晓仁、义、礼、智、信，明白为人处世之根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再而后，方可涉猎史鉴，明兴衰，知得失。 待人格心性大抵稳固，能分明是非，持守中正，这时去读《老子》《庄子》，可悟辩证与超然，知进亦知退。 最后，方是如《孙子兵法》《鬼谷子》这般，探究时势、利害、机变乃至杀伐决胜之道。” 他盯着武世骁，目光锐利如刀，像似能剖开一切外壳，见到本心： “为何要此顺序？ 因前者是立人之本，是岸标，是压舱石；后者是处事之用，是工具，是舟船。 无斗杓指引，舟船易迷于星海；无岸标矗立，轻舟必覆于暗礁。 你心性未定，根基未牢，是非之界尚凭血气而非道理，便一头扎进这专讲‘兵者诡道’、‘置之死地’的学问里。 所学何物？ 无非是如何算计，如何争胜，如何以力破巧，乃至不择手段，长久浸淫，眼中只见利害输赢，心中失了仁恕敬畏。”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见惯沧海桑田的淡漠失望： “先学杀人剑，未习止戈心。 此非教你成才，此乃催生祸端。 武安侯府要的若只是一个精通权谋算计、狠辣果决的继承人，或许你母亲此举没错。 但若想要一个能光大门楣、持守家国、顶天立地的武安侯……” 尺惑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留下无尽的余音与拷问，最先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的，竟是齐麟。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 是了，是她太急，急着要这失了父兄倚仗的儿子迅速顶门立户，急着给他装上最锋利的爪牙，却忘了先为他铸牢心性与根基。 这大和尚，哪里是什么不通世事的隐士，分明是眼光毒辣、直指要害的高人。 是她齐麟眼拙，小看了人家，现在把飞出去的白眼收回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心念电转间，她已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端端正正、深深地福了下去，姿态恭谨至极： “大师此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妇汗颜。是臣妇愚钝短视，只知修剪枝叶，却忘了巩固根本。 今日得大师当头棒喝，实乃臣妇与世骁之大幸。” 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羞愧道： “方才，是臣妇无状，多有怠慢不敬之处，还请大师海涵，万勿与我这愚钝妇人计较。改日，定当郑重设宴，再向大师赔罪。” 这一礼，这一席话，与她之前客气中带着审视的态度截然不同，是真正听进去了，并且心服口服的姿态。 尺惑心里嗤笑一声，他若不露一手，让她瞧瞧自己的能耐，这妇人还得朝他翻白眼呢。 站起身，趿拉着鞋，懒懒的往外走，也不和皇帝招呼一声，只扔下一句话： “明天我自己去侯府，记住，你欠贫僧一顿宴，不要素斋，我要吃肉！” 齐麟：吃肉？怪不得法号叫“吃货”，原来是个酒肉和尚。 武世骁：和尚要吃肉？怪不得我娘之前提防他，这的确不像正经和尚啊！ 一内侍趋步近前，垂首恭声禀道：“启禀皇上，宣平侯庄德行，携其三子庄言，已在殿外候旨。可要此刻宣召？” 第54章 御前撒泼 御书房内，气氛沉肃如铁。 齐麟垂眸静立在一旁，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面上瞧不出一丝波澜，心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她在衡量一件事。 她想借着今日这个机会，亲手把“武老夫人齐麟”这个人，砸碎了，重塑一个。 原身是个完美的宗妇，菩萨心肠，守礼法，重规矩，近乎对谁都宽和有礼。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人人都觉得武安侯府的老太太是尊没脾气的泥菩萨，连庄言那种货色都敢把脚踩到她女儿脸上！ 欺负好人，成本太低了啊。 现在可不一样了，她都喝过半碗孟婆汤了，性情也变了，她不讲理一些，不守规矩，哪怕无赖一些，也都是正常的吧！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逐渐确定下来：一会儿，不管庄言那王八蛋说什么，只要他开口争辩，她就一巴掌扇过去。 往狠里打，往响里打。 一来，亲自动手才解气，她憋了一天的闷火，总要找个出口。 二来，她要借此给“齐麟”立一个崭新的人设：蛮横不讲理，绝不受气，爱骂人，更爱动手。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武老夫人，不再是那尊可以随便拿捏的泥菩萨，而是个会咬人、敢拼命的活阎王。 之所以还要“衡量”，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丝顾虑：在御前，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是大不敬。 她在评估，皇帝对武安侯府，或者说对“功臣遗孀”那点怜悯与宽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是否容得下她在御书房撒泼？ 利弊在心头飞快闪过，最后，衡量的结果就是：得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底线在哪儿？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挨罚。罚俸？禁足？申饬？甚至掌嘴？她都认了。 但只要皇帝没有因此彻底厌弃武安侯府，没有降下伤筋动骨的惩罚，那这笔“买卖”就值。 用一次可控的御前失仪，换一个足以震慑魑魅魍魉的凶悍名声，为武安侯府，也为她自己，撕开一道不再被所谓“规矩”和“体面”束手束脚的口子。 划算！ 心思落定，她低垂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划过一刹“奸猾”，那恭顺姿态下，是齐麟在偷偷的活动她的手掌，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内侍引着宣平侯庄德行与庄言入内，父子二人趋步至御前，大礼参拜。 “臣庄德行（庄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庄德行谢恩起身，目光快速扫过齐麟母子，尤其在武世骁身上略一停顿，眼底压抑着怒意与阴鸷。 皇帝的声音自御座落下，一股帝王的压迫感，倾泻而至： “庄言，武安侯府告你宠妾灭妻，以庶乱嫡，苛虐正室，乃至……谋害子嗣。这些罪状，你可认？” 庄言浑身一颤，喉结剧烈滚动。 来时，他和父亲已经商量好了，矢口否认已无意义，皇帝派太医去了宣平侯府，柳玉瑶有孕之事根本瞒不住。 与其被铁证砸得粉碎，不如先认下部分，搏一个“悔过”姿态。 他只顾着按父亲的叮嘱做，却忽略了皇帝口中的“谋害子嗣”四个字，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 “臣……臣认罪！ 臣一时糊涂，德行有亏，确实……确实冷落了发妻，与那柳氏有了私情，辜负了武氏一番心意，也……也纵容家母与柳氏对她多有刁难……臣有罪！ 臣愿受任何惩处！” 他特意咬重“冷落”、“刁难”这类模糊字眼，避开“谋害”核心，试图将性质限定在“内帷不修”、“宠妾”的层面，姿态卑微至极。 然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捂着脸，眼冒金星，被打懵了的庄言，他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指印清晰。 他茫然地、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地抬眼，看向那个突然暴起的身影——齐麟。 齐麟还保持着挥掌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用了全力，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等等，他刚才说啥？认罪？ 哦，他认罪了。 那我这巴掌？操，打着急了！ 一丝极其微妙的尴尬，如同蜻蜓在水面点起的涟漪，在齐麟脸上极快地闪过。 武世骁嘴角猛地一抽，强行绷住，才没笑出声。 他心疼他娘的手，使那么大的劲，这会儿肯定都打麻了，早知道把家里的鸡毛掸子带来好了。 想象一下他娘的鸡毛掸子落在别人身上的画面，抽的还是庄言，他就心情舒畅。 皇帝挑了下眉；侍立的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伏在地上的宣平侯庄德行，愕然抬起了半张脸。 这，怎么就打上人了？认罪，不对吗？ 然而，那尴尬只在齐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下一刻，她眼中那点错愕瞬间被汹涌的怒火覆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存在。 “认罪？！现在知道认罪了？晚了！” 齐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字字戳心： “我女儿在你宣平侯府遭的那些罪，是你这轻飘飘一句‘认罪’就能抵过的？ 她四年的战战兢兢，她那些以泪洗面的日夜，她被你们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被你娘、你嫂子、还有你那个妹不妹妾不妾的玩意，挨个欺负。 是你跪在这里磕个头就能抹平的？！” 她越说越怒，悲愤真真切切涌上心头，那“误判”的一巴掌带来的些微尴尬，反而成了助燃的那捧柴，让她更理直气壮地“撒泼”起来。 在所有人，包括皇帝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她又扬起手，朝着庄言另一边脸狠狠扇去！ “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打你有眼无珠！打你凉薄无情！” “拦住她！”皇帝终于出声，不容违逆。 旁边两个内侍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堪堪在第二巴掌即将落到庄言脸上时，牢牢架住了齐麟的胳膊。 “老夫人息怒！御前不可啊！”内侍低声急劝。 第55章 他这辈子，完了 齐麟被架住，挣扎不得，怒视着大渣男庄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发怒的母狮，哪还有半分侯门宗妇的端庄模样。 就在这时，殿外适时传来通传，派往两府的太医回来了，皇帝的注意力顺势转移，沉声道：“宣。” 两名太医入内，恭敬禀报。 前往宣平侯府的太医，迈步上前，先奏道： “臣奉旨诊断。 宣平侯府三公子庄言，腹侧确有利刃所致皮肉伤，已包扎，无大碍。 其府中女眷柳氏玉瑶，脉象滑利，确有身孕，约两月余。” 庄言伏在地上，听到柳玉瑶的诊断，并无意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接着，前往武安侯府的太医，恭声禀报，每个字他都刻意咬的清晰： “臣为武安侯府四姑奶奶武世英诊脉，四姑奶奶乃忧惧交加、长期郁结、饮食起居失调所致高热昏沉，元气大损。 其脉象显示……” 太医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亦为喜脉，同是两月有余。然，因母体孱弱至极，胎象极为不稳，需立时用药固本安胎，精心调养，方有保全之望。” 嗡——！ 仿佛有道惊雷在庄言和庄德行脑中炸开！ 庄言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红肿的指印都掩盖不住他瞬间褪尽的血色，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回话的太医，嘴唇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武世英，有孕？两月？和玉瑶，差不多时候？ 这怎么可能？！她从未说过！她从未有过害喜迹象！不，或许有，可他从未留意过！ 他眼里只有温柔解语、新鲜可人的玉瑶，何曾分过半丝心神给那个日渐沉默枯槁的正妻？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极致的惊骇，攥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早知道，不，没有如果，他从未想过要知道。 庄德行也是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儿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坏事”了的惊怒。 武世英有孕，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之前所有“无所出”的指责都成了笑话，而他们对武世英的冷落苛待，在她怀孕的背景下，显得尤为冷酷刺目。 庄德行反应过来，连忙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不，不知，臣等实在不知啊，陛下！若早知世英有孕，岂敢怠慢！定是悉心照料！ 求陛下明鉴，这‘谋害子嗣’的罪名，宣平侯府万万不敢当，实属不知之过啊！” “不知？” 一直冷眼旁观的齐麟，嗤笑一声，此刻被内侍架着，她也不挣扎，只用能把人剜掉一块肉的眼神看着庄家父子。 “好一个‘不知’！我女儿在你们府上，从心神郁结到饮食不进，再到后来昏沉病重，这绝非一日之寒！ 她病得那般重，人都快没了，你们宣平侯府上下，从侯夫人到你这做丈夫的，可曾想过为她请个正经大夫，仔细诊一诊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往要害处捅： “但凡你们还有半分人性，没存要了她命的心思，在她重病之时，哪怕只是随手打发个郎中去看一眼，探一下脉息，这‘喜脉’能诊不出来？ 你们是不知，还是根本不想知？ 你们是巴不得她就这么‘病故’了，好给你们心尖上那个，同样怀了两个月身孕的柳玉瑶，腾出正妻的位置来吧？！” “我呸！” 齐麟啐了一口，虽未啐到人身上，但那姿态里的鄙夷与恨意，已淋漓尽致。 “凉薄至此，无情至此，还有脸喊冤？你们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人父母尊长！” 庄言被骂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是啊，为什么没请大夫？ 母亲说她是装病挟制，大嫂说她心思重，玉瑶更是在他耳边哭诉武氏是故意拿乔。 他便也懒得理会，甚至厌烦，他从未想过，那可能是真的病，更从未想过，那病弱的躯体里，竟还孕育着他的骨血……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将下方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决断，宣平侯府行事卑劣，触及底线，必须严惩以正视听。 但庄言那一下“认罪”，和此刻显然并非全然作伪的震惊，又让这件事在“蓄意谋杀”和“极度冷漠失职”之间，有了一丝可斟酌的余地。 “够了。”皇帝一开口，所有人瞬间噤声。 “宣平侯庄德行，治家无方，纵容内帷，险些酿成大祸，革去太子少保衔，罚俸两年，于府中静思己过。 宣平侯夫人柳氏，刻薄无德，不堪为宗妇表率，褫夺诰命，于府中佛堂修行，非死不得出。 世子夫人柳玉茹，身为宗妇，不修德行，不睦亲族，搬弄是非，纵容奸佞。着即：褫夺诰命，念其育有子嗣，于府中同侯夫人柳氏一同修行，非诏不得出。” 皇帝的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庄言身上，帝王之气震慑而下，让人不寒而栗： “其三子庄言，宠妾灭妻，德行有亏，险些害死发妻与亲生骨肉。革去一切恩荫、官职及候选资格，永不叙用。 即日起，携其妾柳氏迁出宣平侯府正宅，别院居住，无诏不得返。柳氏终身为妾，所出之子皆为‘庶出’，序次最末。 申饬柳氏三女母家，‘教女不严，门风有亏。所出之女，心术手段，非宜家之选。若再配高门，恐非结两姓之好，实为乱家败户之始。尔等阖族，当深自诫惕，整肃闺训’。” 皇帝最后又补充了两句，语气森然： “庄言，朕留你性命，是看在你未曾铁证凿凿蓄意谋杀，且尚有‘不知’二字可辩。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所行所言，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余生，好自为之。” 这番惩罚，细致周全，足够让宣平侯府伤筋动骨，颜面扫地。 皇帝看向齐麟，语气稍缓： “至于武安侯府，你女儿既已和离归家，又身怀有孕，当好生将养。 武安侯府之功，朝廷记得。今日御前失仪之举，朕念你悲愤过度，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臣妇，叩谢陛下天恩！” 齐麟就着内侍松开的力道，顺势跪下，她看清楚了，皇帝终究是偏向武安侯府的，堂堂帝王，愿意花时间，肯为她家这点事出头，这番维护之心，她齐麟记下了。 庄言听完判决，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革去一切前途，驱逐出府，连同他心心念念的玉瑶和未出世的孩子都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这辈子，完了。 皇帝挥挥手，满是厌倦：“都退下吧。” 齐麟在武世骁的搀扶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庄家父子，挺直背脊，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御书房。 第56章 齐麟教女 母子两人的马车刚到府门口，百里老夫人就焦急的迎了上来，没等齐麟下车站稳，连着三个问题：“可有吃亏？皇上如何说？宣平侯府可挨了惩治？” “老妹妹，你怎么没回将军府？” “回府急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齐麟抓着百里老夫人的手，极有耐心的挨个问题回答： “没吃亏，皇上英明着呢，宣平侯革了太子少保一衔，罚了两年俸禄； 他那个婆娘被褫夺诰命，终身禁在佛堂修行，还有柳玉茹也一样； 那个王八蛋庄言，被革去一切恩荫、官职及候选资格，永不叙用； 那个柳玉瑶，终身只能是个妾，连宣平侯府都进不了，只能在外面养着，对了，那个王八蛋也赶去了外面，和那柳玉瑶恩爱去吧。 皇上还申饬了柳家，三个女儿都养坏了，怕是以后柳家女都不好嫁了。” 百里老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说话也不那么急了：“好，好，皇上这样处置挺好，有没有罚你？” “没有，我告诉你啊，姐姐我刚才一着急，扇了庄言那王八蛋一巴掌，这好像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打人，你别说，真解气啊！” “啊？天爷，你在皇上跟前，打了庄言耳光？你可真敢啊？ 不过，老妹妹我好像也没打过人，你跟我说说，打人啥滋味？会不会很紧张？会不会打上瘾？” “老妹妹，你也没打过啊？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次，很过瘾的滋味啊！ 紧张啥呀，只有解气，打完气就顺了，可舒坦了，就是手有点疼，要想打第二下，都得缓一会。” “打别人，你怎么还能手疼呢，是劲使得不对劲，还是姿势不对……” 跟在齐麟身后的武世骁：“……” 这还是我那温柔守礼的娘吗？百里将军会不会找他算账，说他娘把他媳妇带坏了。 百里老夫人的两个大丫鬟，闻言皆是脊背一僵，悄悄对视一眼，在对方眸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几日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差得谨慎，可不能行差踏错，成了老夫人第一巴掌的“头一道祭”。 百里老夫人与齐麟又聊了几句，就匆匆告辞回府，这次是真的走了。 落英院。 因院子里有棵海棠树而得名，春日里满树繁花，风吹过处，落英缤纷。 武世英吃力地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映出床畔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她的生母陈姨娘，一脸惊喜难掩憔悴底色。 陈姨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世英？世英你醒了？可算醒了，菩萨保佑……” 武世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陈姨娘立刻会意，端来温水，用小银匙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也留意到了一旁关切望着她的另外两个人。 “大嫂……二嫂……”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文锦书忙不迭地应着，眼圈微微泛红，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一旁的盘莹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雀跃：“哎！四妹妹莫怕，我们都在呢！” 记忆的碎片涌来：宣平侯府无尽的羞辱，禁足后的浑沌无力，还有六弟那张暴怒的脸，以及最后伏在六弟背上，一点点远离噩梦的颠簸。 “姨娘……”泪水夺眶而出，是委屈，是后怕，还有一种虚脱般的茫然。 陈姨娘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低低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接着是齐麟平静的声音：“可是醒了？” 陈姨娘慌忙擦了泪，起身，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退避，只是更恭敬地垂首站到床尾一侧，将床前的位置让出，目光却紧紧锁在女儿身上，满是担忧。 齐麟走了进来，看了眼陈姨娘熬红的双眼，没说什么，径直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齐麟轻声问：“觉得怎么样？身上可还难受？” 武世英看着嫡母，又看向两个嫂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的夫家对她百般厌弃，她的娘家对她没有嫌弃，没有指责，甚至怕她多想，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女儿，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还累得家里……”武世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 她想起了白日府门前，震天的鞭炮和敞开的中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齐麟打断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斩断纷乱的力量，“你既醒了，有几件事，须得让你清楚，免得你胡思乱想，于养病无益。” 武世英止了泪，怔怔地看着嫡母；陈姨娘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齐麟。 “第一，和离书，庄言已经签字画押，在衙门都过了明路，备了案。 从今往后，你与宣平侯府，与庄言，再无瓜葛。 你不是被休，是清清白白和离归家，这一点，全京城都已知晓。” 齐麟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似乎想用自己眼中的光，将自信的底气传给武世英，接着说道： “所以，不必再为‘下堂妇’、‘弃妇’这些名头自苦。武安侯府的姑娘，从来不是谁想弃就能弃的。” 武世英瞳孔微颤，嘴唇翕动。和离，真的成了？ 陈姨娘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呜咽漏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心疼，也是为女儿挣脱牢笼的庆幸。 齐麟的视线下移，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重： “第二，你腹中胎儿，已近三月。 太医来看过，虽先前有些胎元不稳，又发了高热，但仔细将养，无碍。 这孩子，是你武世英的骨血，也是我武安侯府的血脉。” 孩子！武世英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小腹，震惊、茫然、后怕，交织而过。 “母亲，这孩子，他……”武世英的声音发抖，带着恐慌，这是庄言的孩子，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怀上的，她现在还是和离之身…… “孩子怎么了？”齐麟反问她，目光锐利起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是你拼了半条命，从宣平侯府那虎狼窝里带出来的。他姓武，不姓庄。只要我武安侯府还立着一日，就养得起他，也容得下他。” 齐麟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仅是说给武世英听，也是说给一旁颤抖着的陈姨娘听： “世英，你听好……” 第57章 大和尚入府 “世英，你听好。从你踏回武安侯府大门那一刻起，前尘旧事，一刀两断。 往后，你是武安侯府的四姑奶奶，你腹中的，是我武安侯府未来的少爷或小姐。 侯府会给你应有的份例，会请最好的大夫、嬷嬷照料你们母子，会让孩子读书明理。 若为男儿，亦可习武从文，博取前程；若为女儿，侯府便是她最大的倚仗，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所以，把你那些什么‘拖累’、什么‘耻辱’、什么‘无依无靠’的念头，都给我扔了。” 齐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倚仗，从来不是什么宣平侯府三少奶奶的位置，是武安侯府，是你姓武！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府邸还在，就轮不到你，轮不到我的外孙子、外孙女，去担忧未来，看人脸色。” “老夫人！” 陈姨娘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齐麟脚边，泪水奔涌，却是喜极而泣，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破碎不堪。 “妾，妾代世英，代这未出世的孩子，谢老夫人天恩！谢老夫人给我们母女活路！妾，妾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求来生做牛做马……”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唯有不断叩首，才能宣泄心中那滔天的感激与喜悦。 主母这番话，不止是承诺，更是给了她们母女乃至那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有尊严、有未来的立身之地！ 武世英怔怔地听着，看着跪地叩谢的生母，再看看目光坚定的嫡母。 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酸涩，还有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虚脱。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侧过头，将脸埋进枕头，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 齐麟由着陈姨娘磕了几个头，她知道，不受了陈南湘这一礼，这个老妾是不会罢休的。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仔细自己也病倒，谁来照料世英？你要是真要感谢我，就多给我做几个奶罩子。” 说完，齐麟大咧咧的朝胸口比划了一下，夏妈妈和尚妈妈给那东西起了个“奶罩子”的名，她也跟着一起这么叫了。 陈姨娘这才哽咽着起身，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是，是，妾听老夫人的，妾一定好好照顾英儿，妾一定再给您多做几个……” “嗯，你也上岁数了，以后别总围着我转，把陪我的时间都挪过来陪世英，将来肚子里的生出来了，照顾她们大的，小的，那都是你的活。” “是，妾听老夫人的。” “改天我再画个苦茶子，你再帮我做出来，我不是熊你啊，是你做的东西穿着得劲儿。” “噗嗤！”满屋女眷，笑出声的不止一个，她们不知道啥叫“苦茶子”，但那个熊字用的实在“精妙”。 “是，妾知晓了。” 武世英看的一愣一愣的，嫡母和姨娘什么时候说话这样随意了？还开玩笑！她大嫂和二嫂，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显然不是一次两次，都见怪不怪了。 虽然，有些坏规矩，不过，这样可真好，她喜欢的紧。 齐麟临走的时候，不忘又叮嘱一番： “想吃啥，喝啥，就跟你大嫂说。养好身子，养好孩子，才是正经。其他的，有我在，有世骁在，有这武安侯府在，天塌不下来。” 武世英红着眼眶，心里一片温热，痛快的应道：“知道了，母亲。” 这是嫡母给她的承诺，是武安侯府重新给她的底气和归处，从今往后，她只是武世英。 齐麟觉得“落英院”这个名字不好，尤其现在住着武世英，“落”字就更觉不吉利。 本想改成“锦院”，前路似锦的锦，可一琢磨，和文锦书的名字犯冲了，古代讲究这个，于是，她让人干脆就改成了“海棠院”。 武世英陪嫁的奴仆，文锦书重赏了护主的丫鬟吉祥和如意各一百两赏银，还有一个偷偷送过饭菜的老嬷嬷，也赏了五十两。 其他奴仆，不管是畏于柳氏淫威，还是何种原因，都被视作护主不利，重打四十大板后，远远发卖了出去。 行刑的时候，文锦书命下人都去观刑，以儆效尤，震慑全府。 齐麟非常满意文锦书的处理，不吝夸赞她的治家之能，把她夸的满脸通红，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没有消下去。 吃晚饭期间，齐麟对孩子们下了个明令：日后不管在哪碰到庄言，见一次揍一次，要打到他避着我武安侯府的人走。 熊孩子们兴奋的嗷嗷叫，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命令，有种拿着免死金牌去做坏事的巨爽。 晚上的睡前故事，齐麟没讲《七葫英雄传》，而是让孩子们挨个讲了他们在宣平侯府英勇救姐（姑姑）的故事。 齐麟会在关键时刻惊呼出声，也会恰到好处的问上一句，夸赞之词更是张口就来，给足了熊孩子们情绪价值。 小老七武玉臣，依旧不说话，哥哥姐姐们把她围在中间，抢着讲小玉臣的种种表现，她只负责羞涩的点头或摇头。 翌日，武世骁去宣平侯府拉四姐的嫁妆，顺利的不得了，缺了的，不但都填补上了，甚至还有些多。 尺惑大师是何时来府的，齐麟不知道，因为尺惑没让通传，进府直接去找了武世骁。 没用上半个时辰，尺惑就将“变数”的怀疑对象，指向了齐麟。 他以关心学生日常生活为名，问了武世骁好多问题，其中问道：“最近，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是外面没有的，给为师拿过来看看。” 于是，武安侯府的小教场上，就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一个大和尚，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凳上，手上翻着会动的图画，一遍又一遍的玩，眼睛还时不时的看向场上玩着“攻城”游戏的一帮孩子们。 这图画有意思，攻城游戏看着更有意思，里面门道不小。 武家孩子不行啊，两个都没划拉住一个百里家的，也是，两个武家的太小，那个百里家的大。 没错，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又来武家蹭玩了。 “孩子们，葫芦园建成了，祖母带你们去逛逛！”齐麟一嗓子，孩子们就扔了游戏围了过来。 第58章 参观葫芦园 齐麟瞧见了坐在石凳上的尺惑，急忙走过去，福了一礼：“都不知大师何时到的，失礼了。” “行啦，少整那些没用的，先说好了，武世骁我怎么教，你别管，能教多久，看他造化，贫僧的花用，你也不用管，你只管给贫僧在前院寻个住的地方，屋里别断了酒。” 有本事的人，脾气就是大哈，齐麟也不恼，全都应下：“听大师的。” “你刚才说，建了个啥园？我也去。” “那是再好不过，正好大师可以帮着指点一二。” 齐麟谦逊的和尺惑好好说话，却换来尺惑的一个大白眼，齐麟哪能忍了？立马翻了回去。 不过，是在心里翻的，没敢在脸上翻。 葫芦园大门前，齐麟领着一串自家孩子，外加蹭玩的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 尺惑大和尚拢着袖子，慢悠悠缀在最后，一脸“老衲倒要看看你在作什么妖”的表情。 推开簇新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迎面影壁上，刻着三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浮雕大字——“葫芦园”。字的周围是缠绕的葫芦藤蔓，错落有序的挂着一串七个彩色葫芦。 “哇——！我们的葫芦！”孩子们齐声惊叹，连最稳重的武正臣都睁大了眼。 “这是咱们武安侯府的幼儿园，只给你们用。”齐麟笑着，率先踏进院子。 第一进院子，三个大开间连在一起，中间的是授课区。 敞亮的大屋子，整整齐齐摆着十套小号桌椅，高度正适合孩子们。 前面墙上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硕大木板，旁边小桌上放着粉笔和一根缠了红绸的细竹竿——教鞭。 “以后先生就在这里教你们识字、算数、画画。”齐麟解释。 “这板子好大！是在这上面写字吗？”武书臣指着黑板跃跃欲试。 “能，用这个。”齐麟拿起一根粉笔，随手画了个葫芦，又用布擦掉。 孩子们看得新奇不已，连百里家的兄弟都凑过去摸粉笔灰。 尺惑的目光却落在墙角悬挂的一块木板上，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刻着“课程表”三字，下面分列着时辰与课目。 尺惑拧眉琢磨着如何看懂这个表格，不过几息的工夫就懂了，指尖一一划过各门课程，好奇的问齐麟：“这都学什么的？” 齐麟极有耐心的将礼育课、音育课、体育课、书学课、算学课、美育课、格物课、自保课、私课，这九门课都教什么内容，她设立的初衷，一一讲给尺惑听。 尺惑一开始还问上一两个问题，越听越严肃，听到最后都不出声了，沉思良久，叫来武世骁，命令道： “以后，这里的礼育课、音育课、美育课、格物课、自保课，这几门课，你跟着一起听。” “是，先生。” 东西两个开间，比中间的授课区略小一些，是孩子们的室内活动区。 东间全是书，靠墙几排矮书架，稀稀拉拉，勉强铺了两层崭新的画本、图册。 靠窗放着两组小靠椅和小案几，靠椅上面铺着厚厚的坐垫，还摆着一个奇奇怪怪造型的靠垫。 靠椅和案几的尺寸，又矮又小，一看就是为孩子们量身定做的。 孩子们“嗷”一声就扑向了图画书，一人拿一本，书页一翻开，又是哇声一片。 尺惑走到书架前，拿过一本画册《海底世界》，翻开一看，一页纸一幅画，下面大白话写着这是什么东西，习性是什么，特点是什么。 比如这一页： 海里住着一种叫“鲸”的鱼大王。 它个头最大：比十头大象还壮，比咱们的院子还长！ 它住在海里：用大尾巴游水，头顶有个小洞会“呼”地喷水花。 它不吃人：鲸鱼孩子喝奶，鲸鱼大人只吃小鱼小虾。 记住啦：鲸不是鱼，是温柔的海巨兽。它的歌像风吹过山洞，呜——嗡——，在深海里能传好远好远呢！ 嘿！这图画书也有意思！ 里面画的东西都是尺惑没见过的，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连齐麟叫他都没听见。 直到一个小女娃抱住他的腿，仰着头提醒他：“大师，祖母叫你呢。” 他才回过神来，意味深长的看着齐麟。 西间全是玩具和工具。 中间几张矮腿大桌，上面摆着彩色纸张、小剪刀、浆糊、各色布料碎头、甚至还有几套木工小工具。 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是拼图、七巧板、积木等玩具。角落里还有一个大竹筐，里面是各种动物形状的布偶。 孩子们疯了一样四下散开，像猎豹一样去捕捉他们的玩具，有拿起积木的，有对拼图感兴趣的，有摆弄鲁班锁的…… 百里观山拿起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眼睛发亮，里面是榫卯结构的零部件，拼接到一起就是小桌子、小椅子、小推车。 百里听川对一个小木架上用红绳吊着的一串球，玩的不亦乐乎。 尺惑摆弄着一个鲁班锁，又拿起一板拼图，良久，放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慨叹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进院子，是孩子们的休息区，供他们午睡的地方。 穿过回廊，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敞亮大屋，门楣上分别挂着“男舍”、“女舍”的小木牌。 里面是一排排带栏杆的矮矮小木床，铺着崭新的蓝色或粉色小被褥，床下摆着同色小拖鞋，整整齐齐。 “以后中午就在这儿歇觉，一人一张床，不许抢别人的被窝。”齐麟玩笑着跟孩子们介绍。 “我要睡靠窗那张！”武义臣已经冲了进去。 “粉色好看！”武书臣也欢喜地摸了摸女舍的小被子。 百里听川小声对哥哥说：“哥，我们家的床没这个小，也没这个软……” 尺惑扫了一眼，评价简洁：“倒是有几分军营号舍的齐整。” 最后一进院子，是户外运动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平整的沙土地，好几个大型玩具立在那里，最吸引人。 武家孩子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的给百里家孩子讲大象滑梯，从哪里上，从哪里下，什么是大象。 百里家孩子急的不行了，要试一下滑梯，小兰臣非按着人家，要讲完盲人摸象和曹冲称象才肯罢休。 滑梯上，秋千上，攀爬网上，长满了玩疯了的孩子。 跷跷板的一端有个大和尚，另一端骑了四个娃娃，四个娃娃急的吱哇乱叫都没能把大和尚压起来，后来又上来两个娃，大和尚卸了向下坠的力道，猛的起身…… 第59章 蹭幼儿园 大和尚猛的起身，闪的六个娃全掉了下来，自己在那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笑的那叫一个痛快。 换来齐麟结结实实一个大白眼。 武世骁指着一个细沙池子，里面放着小铲子、小木桶、小推车、还有一些像小盘子、小碗之类的东西，问齐麟： “娘，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玩沙子的呀。” “娘你不是不让我玩沙子吗？我记得小时候去河边玩了一会儿，你说怕迷眼睛，还打我手板了呢。” 齐麟尴尬的咳了一声，信口胡诌：“那不是在外面吗，这不是在家吗？你要是觉得亏了，那现在玩回来呗。” “娘你说的，哈哈哈哈！”一个最大号的孩子王，像脱了缰的驴，尥着蹶子就往沙坑狂奔。 齐麟在后面追着嘱咐：“先脱鞋，再进去！” 孩子们纷纷看过来，才发现角落里那个大沙池，哇哇大叫着也跟着一起往那面跑过去。 玩沙子，是大多数孩子的执念，一捧细沙，便能堆出童年所有的想象与热爱。 一群孩子如同下锅的饺子，一股脑的全涌了进去，齐麟赶紧高声立规矩： “脱鞋进，不准扬沙子，就这两规矩，玩去吧。” “我要玩这个！” “我先来！” “那个铲子给我！” 尺惑站在沙池边，看着一大锅孩子，直皱眉头，禁不住吐槽道：“玩完了浑身都是沙，这孩子还能要了吗？” 齐麟一本正经的答：“洗洗还能要。” 武佐臣和武佑臣，夹着裆跑向齐麟，小脸上的五官拧在一起，说话都赖唧唧的：“祖母，祖母，憋不住了，要撒尿！”说完就开始慌乱的找鞋、穿鞋。 好家伙，玩的都忘了上茅房，或者说不舍得上茅房浪费时间。 齐麟刚要喊人过来帮忙，发现身边有个离自己最近的大和尚，眼巴巴的瞅着他，那意思不要太明显。 大和尚一手夹一个，问：“茅房在哪？” “就在男舍边上的耳房。” “操！真是欠了你们家的，我告诉你武老太太，你欠贫僧两顿宴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大和尚夹着孩子已经跑进了茅房。 孩子们疯玩到夕阳西斜，平东将军府都派了两拨人来接孩子，才勉强将孩子们从各个区域提溜出来。 好说歹说，告诉他们明天正式开园，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的，跑不了，天天都能玩，这才算安抚下来。 平东将军府。 “哎呦，我的天，这怎么弄的，一身的沙子！”百里观山的娘吃惊的望着自己没了孩子样的儿子。 “这是玩什么去了？来人，备水，快给少爷洗澡！”百里听川的娘崩溃的吩咐着。 百里观山赶紧解释：“我们太急着回家，不然就在武家洗过再回来了，祖母，我求了武家祖母，明天我和弟弟可以一起去武家幼儿园上学，这是武家祖母给你的信。” 贴身嬷嬷恭敬的呈上一封齐麟亲笔书信，补充了一下她家小少爷没表述清楚的事： “回老夫人，武安侯府办了一个学塾，也不叫学塾，武老夫人说叫作‘幼儿园’。 是专门为武家儿孙建的，能学文，能学武，还有一些课程，老奴也学不上来，玩的东西也多，还有专门睡午觉的地方，分了男女宿舍。 两个少爷喜欢的紧，特意求了武老夫人，武老夫人允了，说只要您和两位夫人也同意，明日就去上学。” 百里老夫人打开那封信，百里老将军也凑了过来一起看，一共三页纸。 第一张写了两个事：每日辰时初送孩子，申时末接孩子，逢五全天休，逢十户外课；只带三套换洗衣服，其他都不用带； 另一张纸是一张课程表，有横有竖，画出了若干个格子，格子里面写的字，老两口研究半天，终于看懂了齐麟做的这张现代化的表格。 但，没看懂课程的意思，“私课”是学啥？“自保”又是学个啥？ 第三张纸，是齐麟临时起意，用水墨素描手法画的一幅画。 画里，百里观山笑容灿烂，袍子一角别在腰带上，推着小推车，车斗里堆着尖尖的一车沙子，正前脚弓，后脚蹬的使力往前推。 旁边的百里听川玩的头发都炸毛了，笑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撅着屁股在沙堆上掏洞。 两个小人被齐麟画的活灵活现，那欢乐的情绪都从画里溢了出来，看的百里家几位主子挪不开眼。 百里大将军将画收了起来，叫过贴身护卫，嘱咐道：“把这画，随今日的书信，一同送去东边，让这俩小子的爹看看他们儿子。” 至于这幅画在东疆军营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害的百里老夫人应付不过来，差点装病躲事，暂且不表，说回平东将军府。 两个孩子死活不去洗澡，非要家里人应了他们去武安侯府上学的事，再洗澡、吃饭。 百里老夫人囫囵的应着：“先去洗澡，都等你俩吃饭呢，明儿祖母送你们去，祖母看过之后再定。” 两个孩子哪里肯同意，急的都要哭了。 观山娘，是百里家的大儿媳妇，开口劝道： “母亲，您可听说最近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武世骁逛青楼，屡教不改，是被武老夫人一首歌给劝住的。 有听到的人，说那歌甚是提气，从没听过，绝非凡人能谱出来，想必武老夫人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儿媳觉得这是好事，观山、听川得去，而且，您明天不能去，不然会让武老夫人觉得百里家不信任她，反而不美了。 您若实在担心，可缓过三五天，再去看才好。” 听川娘，是二儿媳，也跟着开口道： “是啊，母亲，大嫂说的在理。 您昨儿不还跟我们讲了武老夫人，让家里孩子出面接世英回家的事，您还说佩服她呢。 儿媳也觉得，武老夫人是个很会教孩子的，让咱家这两个小子去武安侯府上学，是蹭了好处，占了大便宜呢！ 那幼儿园，儿媳也好奇的紧，不若过两日，您领着我和大嫂一起去看个究竟？” 百里老夫人无奈道：“我就想着明天去看一眼那什么园，她齐麟还能怪我不信她不成？她哪会那么多心，就是你俩想多了，不过，既然你们都劝，那就依着你们，改天咱们再一起去。” 转头，就看见两个孙子正在那挠头皮，挠一下掉一点沙子，真是没眼看。 齐麟也真是的，沙子也给孩子玩，真是胡闹，赶紧撵人：“行啦，祖母答应啦，赶紧去洗澡，天爷，那头发多冲两遍！” “老头子，画呢，就送走了？我还没看够呢！” 第60章 开园第一天 武安侯府从这一日起，吃饭依旧分两桌，只不过从孙辈一桌，长辈一桌，改成了男子一桌，女子一桌，因为家里多了一口人——大和尚尺惑。 也是从这一日起，孩子们不再和齐麟一起睡，结束了打地铺的日子，回了各自的院落，只有小老七武玉臣，因为她太特殊，齐麟打算亲自照顾她，所以依旧留在瑞居。 孩子们都习惯了天天睡地铺，挤在一起也热闹，还能一起听睡前故事，一听齐麟说要让他们回自己的院子，都不舍得分开，纷纷抗议。 齐麟忽悠他们，说明天葫芦园就开园了，只有住在自己的院子，才能体会到上学和放学的快乐，如果还是挤在一起住，就感受不到了。 又郑重的许诺，《七葫英雄传》会在每天晚饭结束后，讲给大家听，如此，才勉强把孩子们忽悠回自己的院子住。 翌日，八月初三，熊孩子们心心念念的“葫芦园”正式开园了。 孩子们早早起床，穿上他们认为最漂亮的衣服，头发梳的顺顺的，小牙刷的白白的，全家一起吃过早饭后，大的牵着小的，小的实在跟不上就抱着，叽叽喳喳的去了葫芦园。 到了教室才发现，百里家的两兄弟已经到了，正在玩粉笔呢。 按课程表，今日上午有两节书学课，一节体育课，一节算学课，下午是两节私课。 书学课，除了时夫子适应了一会儿黑板和粉笔字，其他的一切顺利，顺利到时夫子开始怀疑人生。 百里家的两个孩子，还有小老六武兰臣、小老七武玉臣，这四个算是新生。 时夫子每次新收学生，都要费上几日工夫磨合，从没想过，四个新生第一次上他的课会如此认真、安静的听讲。 甚至最小的武玉臣，也只是起身去活动区玩了一小会，就又回来听课了，别管听了多少，小姑娘能坐住板凳，就比同龄人强很多。 之所以能认真听讲，是因为武兰臣和武玉臣两个小朋友，要攒识字的库存，好应付祖母每日的作业，虽然一个一天交一个字，一个不用交，但多存点货总是没错的。 而百里家的哥俩，是被武家孩子的认真气氛感染了，他们是百里家的孩子，不能被比了下去。 这是他们来武家上学的第一天，更不能被先生挑出错处，堕了百里家的名声，即便不想听，也硬着头皮往下听。 书学课后，是茶点时间，齐麟让厨房备的茶点很丰盛，一人一盘，每盘东西都小而精： 一小块切成菱形的蛋糕；一块象棋子那么大的枣泥酥；一小块抹了蜂蜜的蒸南瓜；一颗完整的剥了皮的核桃仁；三块去了皮去了核，削成小块的梨肉；三粒葡萄；还有一小杯温羊奶。 随意吃，不要求全吃掉，只是那一小杯羊奶必须喝光，这是齐麟下的命令，补钙长个的好东西，必须喝，那一小杯估计顶多一百毫升，喝下去也不占多大地方。 同一时间，海棠院也收到了相同的茶点，只是羊奶的量要比孩子们的多一倍。 陈姨娘和武世英都是懵的，送茶点的丫鬟解释了，说是老夫人的意思，以后四姑奶奶和孩子们一样，上午一餐茶点，下午一餐茶点，其他的随意吃，只是那杯羊奶得喝光。 陈姨娘是笑着看女儿吃的茶点，武世英是笑着把茶点全吃完的。 介于昨日孩子们没有玩够大型玩具，第一堂体育课，赵小虎领着孩子们在户外活动区疯玩了一节课。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位体育先生比孩子们玩的还高兴，比孩子们还会玩。 他发明了串串滑滑梯，就是两个孩子一起往下滑；他还发明了可调式跷跷板，就是他一人坐在跷跷板的一头，视对面孩子坐的多少，挪动他的位置。 孩子多，他就往边上坐，孩子少，他就往中间坐，以求平衡。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再休息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是让孩子们去茅厕，喝水，跑一跑，疯一疯，活动筋骨的时间。 秋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齐麟想让孩子们渴了的时候能喝上温水，可古代保温措施太费劲，她就安排了一个小厮，每节课休息的那十五分钟，他就提着温水壶候着。 教室里给每个孩子都备了喝水的瓷杯子，一个孩子一个花样，哪个孩子渴了，就去拿自己的杯，让小厮倒给他喝。 算学课，齐麟亲自教，她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十个清晰的符号：1、2、3、4、5、6 、7、8、9、0。 这十个符号上面又分别写上对应它们的汉字：一、二、三、四……零。 “孩子们，看好了。这是‘算学’的新朋友，它们叫——数字。” 齐麟敲了敲黑板，“别看它们模样怪，可比咱们的‘一二三’方便多了。 今天，咱们不干别的，就认全这十个数字，还得记住它们长什么样儿。” 底下的熊孩子们仰着脸，看得新奇，却又有些茫然，这些弯弯扭扭的圈圈棍棍，实在陌生，鬼画符？ 齐麟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韵律的调子念起来： “1像小棍把猪赶；2像鸭子水上漂；3像耳朵听说话；4像小旗迎风飘；5像秤钩来买菜；6像豆芽咧嘴笑；7像镰刀割猪草；8像麻花拧一道；9像勺子能盛饭；0像鸡蛋做蛋糕。” 她念得慢，一边念，一边用手指顺着粉笔字的轮廓比划。 孩子们听着这古怪又形象的顺口溜，感觉甚是好玩，跟着小声地、参差不齐地模仿起来。 “1像小棍……把猪赶？” “2像鸭子！嘎嘎！” “0像鸡蛋！我早上吃了鸡蛋！” 课堂里嗡嗡地热闹起来，孩子们用手指在桌上、在空中，依样画着这些鬼画符。 尺惑大和尚就是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踱到了窗外。 他刚“折磨”了武世骁一上午，之乎者也、大学章句，灌得那小子眼神发直，他自己也讲得口干舌燥，太阳穴直跳。 布置下小山高的抄写功课，才得以脱身出来透口气，脚也没听使唤，自己就拐进了葫芦园。 第61章 佳人伴孤灯 此刻，他隔着敞开的格扇窗，听见里面齐麟那古怪的顺口溜，又看见孩子们认真的跟着比划，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蹙。 这教了个啥？教唱童谣啊？ 他原本想转身就走，可脚步却顿住了，他看见齐麟用那所谓的“数字”，在黑板上简单两笔，就写出一个巨大的“10”。 然后问：“一根小棍赶一头猪，十根小棍赶几头猪？” “十头！”孩子们异口同声。 “那，十头猪，用咱们的新朋友，怎么写？” 短暂的安静后，武正臣迟疑地举手：“是……1旁边加个0？” “对喽！” 齐麟不吝夸奖：“正儿真聪明！这‘0’啊，像个鸡蛋，代表‘没有’，可它放在别的数字后面，就能让那个数变大十倍、百倍！神奇不神奇？” 窗外的尺惑听了一愣，再仔细看黑板上那些字符对应的汉字，大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 这算学教的也有意思。 尺惑忽然转身，对廊下侍立的小厮阿循低声道：“去，把你们世子叫这来。” 不多时，武世骁一脸苦大仇深地来了，手里还捏着抄书的毛笔，袖口沾着墨点，显然正抄得头晕眼花。 “先生，您找我？学生没偷懒，正抄着……” 尺惑打断他，抬手指了指窗内，“这算学课，你以后，一节不落，跟着听。” “啊？”武世骁傻眼，看向屋里那群小孩子，脸憋得通红，“先生！我，我都多大了，我跟他们一起学？” 尺惑懒得说教，直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训道：“我也一起学！” “啊？！” “啊你个屁老鸭子！”尺惑踹了武世骁屁股一脚，吩咐道：“去图书室拿两个坐垫过来。” 武世骁不敢再说二话，屁颠屁颠去办，只一上午，他就被大和尚收拾服了，心服口服！ 尺惑将两个垫子往地上一扔，然后撩起僧袍下摆，竟是直接盘腿坐在了那垫子上，武世骁也乖乖照做。 大和尚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膝上，一双沉静的眼，越过前面大大小小的脑袋，稳稳投向黑板前的齐麟，和那十个奇形怪状的符号。 那姿态，俨然一个最认真不过的旁听生。 齐麟早就看了个清清楚楚，也不点破，只清了清嗓子，对忽然多出来的两个“大”学生视而不见，拍了拍手： “好了，孩子们，咱们再把这首《数字像什么》唱一遍！大声点！” “1像小棍把猪赶——！” 孩童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中间混杂着一个少年别扭的、低不可闻的咕哝。 而在这片稚嫩的声浪最后，是大和尚静默如山的侧影，和他眼中渐渐泛起的、若有所思的微光。 二进院里，有个独立的东厢房，原是一间小库房，齐麟命人腾了出来，摆了一张大长桌，配了小椅子，作为孩子们吃午饭的食堂。 时辰一到，几个穿得干净利落的婆子端着大大的食盒进来，身后跟着的丫鬟则捧着一个个带分格的木制餐盘。 熊孩子们第一次在幼儿园吃午饭，还是分餐制，奴仆们也是第一次这样伺候主子们吃饭，齐麟担心他们不会弄，亲自坐镇，教他们吃饭的规矩。 “先洗手，再排队，自己拿餐盘，想吃什么让嬷嬷盛到餐盘里，吃完了再添，不能浪费，吃完了要自己将餐盘放到门口的大盆里。” 孩子们从来没这样吃过饭，太好玩了，兴奋的要上天，排队都排出了扭秧歌的效果，恨不得马上排到自己。 看看食盒里的饭菜，所有的东西都比平日吃的小了一号，可爱又好看，更加迫不及待了： 切成色子块大小的红烧肉炖海带；鸽子蛋那么小的肉丸子炖冬瓜；鸡蛋大的小馒头、小花卷…… 小号的碗，小号的筷子，连喝汤的勺子都是小号的。 一顿午饭是在不断的“哇”声里结束的。 午觉睡的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有占床就睡的，有兴奋的怎么闭眼睛就是睡不着的，状态最稳定的就是武玉臣，那块手绢一放到鼻子上，几个呼吸就能睡着。 醒来的状态可就是五花八门： 有醒了就去撒尿的；有人醒了身体没醒的；有醒了要生起床气，发现别人都不哭，又硬生生憋回去的；还有醒了就像刚充满了电，撒丫子往教室跑的。 下午两堂全是“私课”，目前确定自己私课想学什么内容的，只有四个孩子，武世谦说想看书，武书臣要和齐麟学琵琶，武玉臣要和齐麟学水墨素描，武正臣要学武。 齐麟给了孩子们一个旬假的思考时间，想好私课学些什么，在没想好之前，私课时间可以去室内活动区看图书或玩玩具。 由于府里木匠还没做好铅笔，武玉臣要学的素描画，暂时还不行，武兰臣人也还小，对自己喜欢什么，想学什么，这样的大问题，还没有概念。 于是，齐麟将姐三个都留在了教室里，她教武书臣琵琶的时候，那姐俩可以旁听一下，熏陶熏陶。 武世谦窝在图书室的椅子上一整个下午，几乎没动过，完全沉浸在图书里。 武正臣被赵小虎领去了小教场，单独授课，单独训练。 余下的孩子们一股脑扎进了西侧活动间，玩起了各种玩具，那玩的状态也是近似于忘我的境界了。 武书臣是有琵琶基础的，熟悉各种指法，也识乐谱，大家闺秀，都是从小就请西席认真教过的。 这对齐麟来讲是个好消息，教起来轻松很多，只要选出适合大孙女弹的曲子，教几遍就好了。 齐麟看着抱着琵琶的大孙女，温声道：“书臣，弹一曲给祖母听听？” 武书臣羞涩一笑，用力点头：“是，祖母！” 她端正坐姿，垂下眼睫，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试了试音，那姿态已有几分模样，显然不是初学。 稍作沉吟，指尖落下，一串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檐下风铃般流淌出来。 随即，旋律转入低回婉转，如叹息，如低语，琵琶声在她指下变得幽深缠绵，带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细腻入微的愁绪。 齐麟起初是悠闲地听着，听着听着，却慢慢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这旋律，好熟悉。 是了，是《佳人伴孤灯》！ 第62章 巾帼无双 原来这首曲子，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流传开了。 而且，从武书臣的指法娴熟度和对乐曲结构的把握来看，这显然是一首流传有序、有固定谱本的“经典曲目”，绝非她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能即兴编出来的。 可紧接着，齐麟的疑惑就转为了另一种诧异。 曲子是那首曲子，可味道怎么和自己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武书臣弹得很慢，非常慢。 轮指的颗粒感被拉长，吟揉的幅度变得格外绵软，每个乐句的尾音都拖着一缕欲说还休的、颤巍巍的余韵。 那旋律里透出的，是一种被深深庭院锁住的、望不到尽头的寂寞，一种对镜自怜、哀叹年华空付的幽怨。 甚至，隐隐有一丝被礼教压抑下、只能寄托于琴弦的“思春”之意。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在武安侯府被如珠如宝般呵护长大，锦衣玉食，天真烂漫，她怎么能弹出这种属于深闺怨妇的哀音？ 齐麟的目光落在孙女尚且稚嫩、却已努力摆出“哀婉”神情的侧脸上，心里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弹出了这种情绪，是教她这首曲子的人，将这套演奏的“范式”，包括速度、力度、装饰音的处理方式，这种“闺怨”的审美情趣，一起灌输给了她。 就在这时，武书臣的最后一个音幽幽消散在空气中，她抬起头，带着点忐忑和期盼看向祖母：“祖母，我弹得可对？” 齐麟没有立刻评价，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眉毛，走过去：“来，琵琶给祖母。” 武书臣不明所以，将琵琶递了过去。 齐麟接过来，调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回响的却是另一套节奏、另一种呼吸。 那是她记忆里，此君的琵琶老师教授的版本：“这首曲子啊，你得想象是姑娘晚上睡不着，点着灯，自己跟自己玩呢，有点俏皮，有点自得其乐……” 她睁开眼，手指落在弦上。 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 可一切都不同了。 速度提快了近一倍！原本拖沓哀怨的乐句，瞬间变得轻盈流畅，透出一股灵动的生气，欢快又喜乐。 那些被刻意拉长的尾音被收紧，缠绵的吟揉减少了，齐麟用了更丰富的扫拂技巧，力度对比鲜明，节奏带着些许弹跳感。 原本象征“长夜孤坐”的段落，被她演绎出了带着小小得意的雀跃，仿佛那孤灯下的身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正随着光影独自起舞。 曲终。 最后一个音干净利落，如轻快地吹熄灯烛，留下一室静谧的黑暗，却不再是无边的凄凉，而是闹够了之后，心满意足沉入梦乡的安宁。 武书臣早就听呆了，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祖母，又看看琵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件乐器。 齐麟把琵琶递还给她，看着孙女一脸懵懂震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傻孙女，曲子还是那首曲子。可谁规定，夜里点着灯，就只能哭，不能笑呢？” 武书臣抱着琵琶，小声地说，充满了新奇和迷惑： “祖母弹的，好像，好像真的开心一点。可是先生教我的时候说，这首曲子，要弹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深闺之思……” “嗯，你们先生教的，是一种弹法，一种，很多人认为‘应该如此’的弹法。” 她看着孙女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放缓： “技法你已不错，但不必被先生教的‘味道’框住了。 琴为心声，你心里是亮的，曲子自然可以是亮的。慢有慢的深情，快有快的洒脱，关键是你想借这琴音，诉说什么样的心境。” 武书臣抱着琵琶，低头看着琴弦，若有所思。 一首《佳人伴孤灯》，两种节奏，两种人生。 齐麟带给大孙女武书臣的影响，或许正是从这一首《佳人伴孤灯》的琵琶曲开始。 小老六武兰臣，看一眼大姐姐，又偷偷看了一眼祖母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祖母好厉害啊！ 小老七武玉臣猛的站起来，好像被曲子迷晕了，突然诈醒的感觉，哒哒哒跑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画轴。 齐麟认识那个画轴，是她从不离身的百里惊雁的画像。 武玉臣指指画轴，又指指琵琶，再指指齐麟。 齐麟试探着猜测：“小玉臣是想让祖母弹琵琶给你娘亲听？” 小玉臣摇头，缓缓展开画像，然后费力的搬着琵琶，塞到齐麟怀里，在空中比划一个弹琵琶的动作，又在百里惊雁画像上虚空的做着一个捧起向上的姿势。 齐麟：“……”这是啥意思吗？ 她不急也不恼，静静的看着小玉臣比划着，再结合前面发生的事，和小玉臣有可能联想到的事，脑子飞快的运转着，再一次试探的问： “小玉臣是想让祖母弹一个曲子，那曲子里是你娘的样子？” 武玉臣停下正在比划的动作，猛的点头。 齐麟的心忽的一揪，这个小人，又想娘了，哎，能怎么办呢？只能顺着她哄了。 “好。祖母想一想。”齐麟认真的思考着，没让小玉臣等太久，“有了。” 有一首讲花木兰的歌曲，比较特别，没有走热血战歌的路数，反倒用一曲柔中带刚的古风小调，唱透了花木兰藏在铁甲之下的女儿心事与家国担当，听来格外戳心。 齐麟打算调整一下，曲调不变，但要换一种唱法，才更配她武家三夫人，调正琵琶，温声对小玉臣说： “你娘百里惊雁，巾帼英雄，天下无双，这首曲子名字就叫《无双》，说的正是你娘亲。” 轻轻拨弄琴弦，前奏缓缓流淌出来，齐麟开口吟唱： “月朗照黄沙，杯中酒微凉；百战着铁甲，无暇顾红妆。 …… 欲将手中三尺剑，换得对镜贴花黄。欲将身上亮银甲，换与郎君嫁衣裳。” 原曲本是温婉绵长的调子，可到了齐麟口中，全然换了风骨。 她声音本就苍劲有厚度，此刻更是摒弃了柔婉唱腔，一字一句，如砾石坠地，铿锵有力，带着将门夫人浸透风霜的凛然，不见半分闺阁缠绵，反倒透出金戈铁马般的刚硬。 歌声里没有悲戚，只有边关月照黄沙的苍凉与披甲执锐的决绝；也无一丝怯懦，内里藏着的，是“此身既许国”的舍我其谁。 一腔忠勇全被她揉进这沉厚的声线里，唱得人脊背绷直，心头发颤，血液被一点点加热，几乎沸腾起来。 大咧咧依在门口偷听的尺惑，眉头一挑，呦，这曲子也有意思。 第63章 大型盘问现场 一曲过后，许久才等来小老七武玉臣的反应，她急的又是一顿比划，齐麟看懂了，柔声哄着： “小玉臣是还想让祖母唱一遍是不？祖母教给大姐姐，大姐姐学会了，小玉臣也学会了，以后想听了，就让大姐姐唱给你听，没准自己也能唱给自己听呢。” 武玉臣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齐麟又和大孙女商量：“小书臣，这第一个曲子，就学《无双》可好？” “嗯，祖母，书儿愿意的。” 一老三小，伴着一曲琵琶，消磨了半日闲适好时光。 平东将军府。 府里的主子们自发聚到百里老夫人的院子里，等着两个孩子下学，都想听个新鲜，幼儿园都教了什么。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是跑着进府的，后面跟着提着食盒跑的小厮。 一进院，两个小子喜笑颜开，脆生生先叫了一圈人：“祖父、祖母、母亲、二婶（大伯母）……” 众人被两个小子的欢喜模样感染到，也跟着莫名高兴，首先注意到两个孩子背上多了个东西：一个肩膀一个宽带子，后面连着一个长方的大包裹。 “山儿，川儿，这是何物？” 两个孩子开始显摆：“这是武家祖母送给我们的开学礼，叫双肩书包，祖母你看，里面分了好几个小屋子呢。” 百里观山把书包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纸，本，书一个屋子，笔一个屋子，砚和墨一个屋子。 看，外面还有两个屋子，一个可以放竹筒装水，另一个可以放点别的。 武家祖母说，我们正在长身体，背双肩书包，受力平衡，不容易长成高低肩。” 百里听川赶紧补充：“这个书包平日里装书本文具，等到上户外课的时候，有大用处呢，我们十个同窗，一人一个。” 做为孩子娘，一眼就能看出孩子回来身上多了什么，观山娘拿起百里观山腰带上的小物件问：“山儿，这又是什么？” “这是武家庶祖母送给我们俩的，好像是勾出来的，武家孩子有重孝，他们的都是白色的葫芦，我和弟弟的是青色的，颜色有区分，但样子是一样的。” 百里老将军正在翻看百里观山从书包里翻出来的一个图画书，看的正入迷，就被孙子一把抢了回去： “祖父，这是孙儿在园子里的图书室借的，莫翻坏了，明儿要还的。” 百里老将军老脸一红：“嘿！你个臭小子。” 百里听川从他的书包里捧出两套东西，两个小刷子，还有两个小瓷罐子，傲娇的比划着： “祖母，看，这个是牙刷，这个是牙粉，我和哥哥一人一套，早上要刷一次，晚上要刷一次，沫子不能吞。” 两个儿媳妇摆弄着这些新奇的物件：武老夫人好东西可真多，也是真大方。 百里老夫人忽的就感觉腰杆子更直了：不愧是老闺友，够意思，拿她的孙子当自己孙子对待，这个人情她领了。 百里家主子正感慨着，谁知这还没算完，一个食盒又摆在了他们面前。 “我们中午吃的饭食，其中有几样孙儿实在喜欢，就想拿两个回来给祖父、祖母尝尝鲜，结果武家祖母见了，夸我有孝心，就让孙儿多拿了一些回来。” 食盒一揭开，别说女眷了，连百里老将军都稀罕的不得了。 有小猪模样的小豆包，刺猬模样的小馒头，黄色的小花卷，绿色的小肉包，兔子模样的小糖包，满满一食盒。 “哎呦，这去上学，还连吃带拿的，多不好意思啊，武家伯母也太破费了，明儿咱得回点礼，准备点什么好呢？” “武老夫人新奇点子可真多，瞧瞧这点心做的多用心，八成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多吃上一口。” “我孙子的确孝心，祖母真没吃过这么好玩的点心，做这么好看，谁能舍得下去嘴呦。” 百里听川：“我哥中午吃了两只猪，一只兔子，一个刺猬！” 百里观山：“我弟中午咬了一口刺猬，然后不吃了，剩下的就扔给了我，还有绿包子，也是咬了一口，就给我了，我光吃他的狗剩都快吃饱了！” 百里听川：“那明天换你咬一口，我吃你狗剩。” 哈哈哈，满堂都是被这哥俩逗乐的笑声。 就在大家张罗摆饭用膳的时候，哥俩各自找了个桌子，铺开笔墨开始写作业。 百里老夫人劝道：“祖母的乖孙孙，先吃饭，吃完了再写。” “不行，武家祖母说了，回家趁着天没黑赶紧写作业，作业没多少，一会儿就写完了，不让我们点灯写东西，说那样最伤眼睛。” 百里老夫人：武家祖母，武家祖母，我看齐麟的话现在在这俩皮猴子眼里就是圣旨！哎呀，呸呸呸，说了个什么，罪过，什么圣旨，真是大逆不道，幸好，幸好，是在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不然可要给老姐姐惹上祸事了。 百里老将军培养这两个小孙子，也很是用心，自从开蒙以来，可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学习的时候，很是欣慰。 走到孙子背后，想看看先生今日教的什么内容，这一看就傻眼了，写的啥？横横竖竖，圈圈勾勾的，道教的符号？还是外邦的字？ 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也问了出来：“这是啥字？外邦字？” “祖父，这是算学课的数字，等孙儿写完作业再给您详细讲。” 百里老将军：我这是被嫌弃了？给孙子添乱，耽误人家办大事了？ 此时的武安侯府，齐麟收到了揽月楼递来的帖子，徐妈妈约她明天去之前的茶楼喝茶。 齐麟才想起来，答应人家用琵琶曲换偷听的事，还没给人兑现呢，这不就来提醒了，也罢，明日幼儿园是书学课，美育课，体育课，没有她的课，正好有时间。 美育课的先生，请的是与府上书铺常年往来的一位老画师。 这位老画师画技醇熟，眼界亦宽，山水、人物、花鸟皆能，且能临摹各家笔意而不拘一格，是个有真本事的。 一听说是教府里小主子们学画，赏画，想都不想就婉拒了。 是文锦书再三去请，后来拿出百里惊雁的画像，说做此画之人会不定时来学堂教画，这才将老画师勾搭过来。 本来齐麟还想旁听一下明日的美育课，既然徐妈妈有约，那就不听了，下节课再听也不迟。 第64章 滚滚红尘 齐麟踏进揽月楼斜对面的那间茶楼时，老鸨徐妈妈早已候了许久了。 她忙不迭地迎上几步，脸上堆着殷勤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位武安侯府老夫人身份贵重，当日随口一句承诺，她本不敢当真奢望，更不敢催促讨要，可老夫人的曲子实在是好听又特别，所以便大着胆子试上一试。 “老夫人万安，您肯拨冗前来，实在是……” “徐掌柜不必客套。” 齐麟抬手止了她的寒暄，径自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壶已沏好的君山银针，并未去碰。 她时间不多，心思也不在品茶上。 “说到哪，做到哪，既是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办。本就是我先拖欠了你的，没有因身份高低便作难人的道理。” 她没喝茶，也没再浪费时间，直接道：“走吧，徐掌柜，带我去揽月楼，教你们曲子，今儿，我最多能逗留一个半时辰。” 徐妈妈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半生，见惯了贵人们或虚伪、或高高在上，或视她们为蝼蚁的姿态，似齐麟这般不摆架子、不绕弯子、言出必行的做派，实在少见。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腰也不自觉地弯得更深些：“是，是，老夫人痛快！请随奴家来。” 依旧是从那扇不起眼的后门进入揽月楼，穿过几条僻静的廊道，来到一处宽敞的屋子。 那是楼里姑娘们平日练舞习曲的地方，此时已收拾妥当，一队五六人的乐师屏息静候，乐器皆已备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乐师前站着的一位年轻女子，她刻意卸去了浓艳钗环，穿着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但那一身傲气，和指尖抚琴留下的薄茧，却暴露了她的不凡。 见齐麟进来，屋内众人齐刷刷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动作整齐，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齐麟脚步未停，走到屋中主位安然落座，坦然受了这一礼。 一曲之师，也是师，这一礼，她受得起。 一个有眼色的乐师，将一把调好了音的紫檀琵琶双手奉上。 齐麟接过，指尖随意拨过两根弦，试了试音色，抬眼看向众人，见到她们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突然有种因为往下传承技艺而被人尊重的幸福感，这感觉还怪好的，暗自告诉自己得有点耐心教。 “曲子不算难，我先弹唱一遍，你们细听。若有拿不准的地方，稍后再细细教与你们。” 她不再多言，调整呼吸，指尖拨动琴弦，一段沉郁顿挫的前奏便如潮水般漫了出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有着低哑而辽阔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嵌在旋律的骨缝里：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她唱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少年时在渡口与心上人失散，半生都在人海中惶然寻觅的女子。 那女子或许曾是某个江南小镇的绣娘，指尖有缠不完的丝线，心里有个笑容干净的少年郎。 战乱、时运、或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便让他们如萍分散。 那琵琶声时急时缓，急时如骤雨打萍，是乱世飘零的仓皇；缓时如独坐空帷，是多年漫漫长夜的等待。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屋内的乐师们早已忘了记谱，怔怔听着。 那特意打扮朴素的年轻女子，本是楼里清傲的琴魁，此刻却微微张着嘴，眼中先是不敢置信的震动，随即涌上一层朦胧的水光。 这词、这调、这唱法，全然颠覆了她过往所学。 这根本不是青楼里讨好客人的甜言蜜语，这简直就像把一个人的心扔进红尘的火里烧，烧得噼啪作响，还能听见她的心在讲述她的故事。 徐妈妈原本是垂手恭敬立在一旁的，听着听着，她背脊渐渐松垮下来，慢慢地靠在了柱子上。 当唱到“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时，她猛地别过脸去，看向窗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人看见，两行浑浊的泪水，已毫无征兆地冲出她精心描绘的眼角，冲开脂粉，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犁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可那眼泪却决了堤，簌簌而落。 什么八面玲珑，什么老练圆滑，在这直叩心门的歌声面前，碎得一点不剩。 她想起了谁？ 是那个战乱中为她挡了一刀，从此生死不明的戎装少年？ 还是那个攒钱为她赎身，最终病死在异乡客栈的温文书生？ 亦或是，那个被她亲手送走，只为换得一线生机，至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 “滚滚红尘”里，谁都有一身洗不净的尘埃，一段不敢触碰的旧疤。 齐麟的歌声在最后一段陡然拔高，似在不认命的追问：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来易来，去难去…… 歌声与琵琶声同时收住，余韵在空旷的屋子里嗡嗡回荡，像一声极长的叹息。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徐妈妈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齐麟放下琵琶，脸上并无得意，只有一片完成叙事的平静。 她看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徐妈妈，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齐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曲子，便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半生。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可红尘滚滚，谁又不是身不由己，贪一点刹那交集的暖。” 那年轻的琴魁蓦然上前一步，竟对着齐麟，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声音哽咽：“请教习，细说此曲。” 徐妈妈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袖子擦脸，调整好情绪后，对齐麟深深一福，再抬头时，嗓音沙哑： “老夫人这曲子，奴家听懂了，您不是教给姑娘们讨好恩客、谋口饭吃的技艺。 这是，这是教我们这等人，如何记得自己也曾是个人，也有过一颗真心。 这曲，这词，揽月楼的姑娘们，会用命去学，用心去记。” 末了，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不知老夫人赐下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儿？” “《滚滚红尘》！” 揽月楼欠的债还了，可府里还有一笔账等着齐麟还呢。 第65章 吃货尺惑 大和尚说齐麟欠了他两顿宴，到现在了还不兑现，是不是想赖账？堂堂侯府老夫人想当老赖不成？ 齐麟扒拉手指头数了数，从他说武安侯府欠他一顿饭，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三天，三天就算老赖了？！ 她可真没想赖账，这不是一直忙着嘛，三天就催账，也真是服了。 齐麟瞅着面前吊儿郎当，堵着路，管她要账的大和尚，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那天在御书房，瞧着大和尚那个霸道的样子，想必在皇上那混的相当不错，那就意味着他可以通过皇上，调动大雍最上层，最庞大的资源。 她想忽悠大和尚去帮她寻一个东西，一个她想了好多天，没了它就吃不下饭的东西——辣椒！ 思及此，齐麟当即把脸一板，一本正经开口： “大师这话说的，我堂堂侯府老夫人，像是赖你两顿饭的人？不是不兑现，是顶级宴席还没凑齐调料，真做出来，保管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尺惑眼皮一抬，懒塌塌的问：“哦？武老夫人还藏着好东西？说来听听。” 齐麟立刻来劲了，掰着手指头，说得眉飞色舞： “第一顿，我请你吃烧烤！ 把嫩羊肉、鲜鸡肉，切成小块，用秘料腌得入了魂，穿在铁签子上，往那红彤彤的炭火上一烤！ 烤到滋滋冒油，外焦里嫩，再撒上我独家秘制的香料，哎哟喂，那味道，香得你舌头都要吞下去！ 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一口肉一口香，你吃了第一串，绝对想第二串，吃到撑都不想停！” 尺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还有呢？” “第二顿更绝 ——火锅！ 一口铜锅中间隔开，一半是奶白喷香的大骨头汤，一半是麻辣鲜香的红汤，烧得滚烫，汤底咕嘟咕嘟冒泡。 把羊肉切成跟纸一样的薄片，用筷子夹着，在滚汤里这么‘七上八下’一涮，拿出来时还打着卷儿，再蘸上我的独家蘸料，啧，啧，啧，啧…… 再来点脆生的青菜、弹牙的鱼丸、泡发了的昆布、新鲜的菌子，往锅子里一烫，捞出来又辣又烫，暖乎乎直通五脏六腑！ 大冬天吃一身汗，夏天吃一身爽，保管你吃一次，天天都惦记！” 她越说越夸张，尺惑和尚本就嘴馋，被她这么一忽悠，肚子里馋虫当场就造反了，抓心挠肝： “那你倒是做啊！” 齐麟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做不了。少了一味命根子调料——辣椒。” “辣椒？”尺惑愣了，“那是何物？” “就是一种小东西，红红的，辣辣的，放一点进去，烧烤香透十里，火锅鲜辣过瘾。 没它，烧烤不灵魂，火锅不封神！ 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要是能帮我寻来，我立马给你开席，顿顿管够！” 尺惑顿觉心里烦躁的很，这说了等于没说，逗大和尚玩呢？不耐道： “你说的这辣椒，长什么样？给我画个图，我帮你找！” 齐麟心中暗喜，面上一本正经：“等着！” 当即让人取来纸笔，她提笔就画，寥寥几笔，一株辣椒苗跃然纸上，青叶、细枝、挂着几个尖尖的小辣椒，栩栩如生，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摘。 尺惑凑过来一瞧，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齐麟，这武老太太，琵琶弹得邪性，画画也这么邪门？ 再定睛一看，第二口凉气卡在了嗓子眼，整个人都顿住了，指着画，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是‘番椒’吗？皇宫花房里有啊！番邦进贡来的，说是看着喜庆，果子有毒，不能吃，一直当奇花异草养着呢！” 齐麟先是一惊，随即狂喜，巧了不是，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有毒？！屁！那是天下最霸道的调料！没有之一！ 嫩的时候果子是绿的！熟的时候果子是红的！大师，那是宝贝，能吃的好宝贝！ 快，快去弄点来！有了它，烧烤火锅立马安排！” 尺惑摸着下巴，馋虫跟好奇心一起翻涌，当即拍板：“行！你等着，我这就去皇宫里搬几盆！你可不许赖账！” 齐麟笑得一脸坦荡：“放心！只要辣椒到手，我让你吃到走不动道！” 尺惑把画往怀里一揣，风风火火杀去了皇宫。 等大和尚回来时，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五个花盆，小心翼翼的放到齐麟面前，再三叮嘱果子有毒，行过礼就列队回皇宫了。 那花盆里的辣椒都已经结了果，红的多，绿的少，正是采收的时候。 可把齐麟高兴坏了，脑子里不停地往外蹦菜单：水煮鱼、辣子鸡、麻辣小龙虾、毛血旺…… 哎呀，不行了，口水泛滥成灾了！ “宫里今年就栽了五盆，我全给你弄来了，另外还有一包去年的种子，花房管事留了两粒，其余的全被我搜刮了。” 话落，尺惑傲娇的扔给齐麟一个小布袋子。 齐麟稳稳接住，辣味直冲鼻腔，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大喷嚏，扯开系口的绳一看，顿时心花怒放。 我滴老天奶，有一本书那么大的布袋子，满满一袋子全是晒干了的朝天椒。 发财了，发财了！ 这一袋子不知道能剔出多少粒种子，一粒种子变一棵苗，一棵苗结一大捧辣椒，齐麟感觉用不了两年，就能实现辣椒自由。 齐麟当晚就张罗起烧烤，庭院里搭了临时小烤架，炭火噼啪作响，羊肉、菌子、五花肉串成串，往火上一放，瞬间滋滋冒油，香气飘满整个侯府。 百里家的两个孩子，派了小厮回将军府传信，说晚上在侯府吃饭，晚一些回府。 百里老将军嘀咕道：“武安侯府是有钩子吗？勾搭的我两个孙儿不着家！” 百里老夫人随声附和：“我怎么感觉，咱孙子要成武家的了，她齐麟一堆孙子，还想把我这两个也划拉去不成？” 而此时的武安侯府，尺惑哪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样子，直接搬个凳子守在烤架旁，直勾勾盯着，活像饿了许久的狼。 刚烤好的肉串还冒热气，他伸手就抢，烫得嘴巴不停哈气，辣得额头冒汗、脸颊通红，连眼泪都熏出来了，也舍不得吐掉，嚼得津津有味。 他吃相极为豪迈，一串接一串往嘴里塞，蹭的满脸油星，油腻的难受了，就用袖子在脸上蹭一下，全然不顾形象，只顾着埋头狂炫，还不忘抽空夸上一句好吃。 孩子们小口慢吃，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女眷们浅尝辄止，连声夸赞新奇美味。 不过半时辰，尺惑面前便堆起满满一堆竹签，肚子撑得更圆了，连坐都费劲，只能半瘫在凳子上，打着带着香辣味的饱嗝。 眼神依依不舍的盯着烤架上的串，肚子饱了，嘴巴没饱，不停念叨： “这滋味绝了，比御膳房的吃食强百倍，明天还要吃！” 第66章 不得闲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带着一身焦香，顶着夜色回了将军府，不等长辈出声埋怨，一把烤肉串，就堵住了悠悠众口。 百里老夫人和两个儿媳只吃了一串，尝了味道，就全让给了百里老将军。 因为老将军实在是喜欢的紧，吃的赞不绝口，还开了一坛他珍藏多年的好酒，边喝边嘀咕： “这肉串里头撒了什么料？杀的我舌头疼，越疼越想吃，真是过瘾啊！” 齐麟哪舍得放那么多辣椒粉，她只是略撒了一丢丢借个味，是因为这些古人第一次吃辣椒，比较敏感罢了。 老将军吃的高兴，他的两个孙子却高兴不起来。 一个说：“明天为何不上学？才上两天就休假？不休行不行？” 另一个说：“就是的，为何逢五休？为何明日就是初五？就不能晚两天吗？” 百里老夫人：嘿！头回听说上学没上够，不想休假的。她明天就要去武安侯府看个究竟，看看齐麟搞的那个幼儿园里到底有什么，勾的她两个孙子不着家。 次日，百里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妇，还有非要跟着去的百里老将军，外加两个死皮赖脸，休假也要去幼儿园的孙子，拉着半车礼品，浩浩荡荡的去了武安侯府。 齐麟领着武世英之外的儿孙，一起在府门口将百里家老小迎进了府，一转身的工夫，孩子们就跑没影了。 见到往里搬的大大小小礼品，齐麟埋怨百里老夫人：“来串门就串门，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百里老夫人：“我家那两皮猴子，在你家蹭吃，蹭喝，蹭玩，现在又蹭学，还连吃带拿的，我若不回点礼，老妹妹我这脸皮还要不要了？” “哈哈哈！” 两个老太太笑的毫无顾忌，你不和我装假，我对你也不外道。 齐麟领着百里全家参观了葫芦园，齐麟介绍一处，百里家就惊叹一次，再夸赞一次，一路参观下来，齐麟被夸的有点晕乎乎，感觉要飘起来。 百里老夫人详细问过课程表后，赶紧表态： “怪不得我家那两孙子，这两天总咬耳朵，商议什么私课学点什么，原来私课是给孩子们量身定做的。 若我家那两个要学的东西得另请先生，这先生的束修得我们将军府出，不能让老姐姐帮我管孩子，还得往外掏银子。” 齐麟也不客气：“行，你出就你出！” 两个老太太各自领着自己的儿媳妇，相携去了瑞居闲话家常。 而百里老将军则去了小校场，他惦记好多天了，想瞧一瞧两个孙子玩疯了的攻城，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刚拐进小校场，百里老将军就愣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和孩子们疯成一团的大和尚。 这人给他的感觉怎会如此熟悉？ 可除了眉眼有些像，那发胖的身型，那不顾形象的姿态，还有训孩子溜出口的脏话，和那人是一点都不像，甚至是南北不靠边，更何况那人已死了三年了。 “祖父！快来，帮帮孙儿，大师太能赖了！”百里听川的一声呼唤，让老将军回了神。 武世骁见到踱步过来的百里老将军，恭敬的行了个晚辈礼：“世骁请百里叔父安。” “嗯，你少惹点事，我就安了。” “呵呵！呵呵！”武世骁尴尬的直挠头，只能用傻笑掩盖过去。 “你们玩的就是攻城？这位大师是？” “叔父，这位是尺惑大师，我娘给我请的先生。”武世骁赶紧给老将军介绍尺惑，转过头又向尺惑介绍：“先生，这位是百里老将军。” 尺惑抬着眼皮多看了老将军两眼，大肚子一挺，挑战道：“百里老将军，战一局？” “好！恭敬不如从命。” 老将军听了游戏规则后，眼神一亮，这游戏设计的好啊，别看就几条线划出来的框框，要想赢，学问可大了去了，挪到军中练兵也是很可以的。 接下来，武安侯府的小校场上便出现了大雍朝的千古奇景： 一个当朝老将军，一个前太子，领着一帮娃娃，在几条线的框框里，你攻我守，你进我退，你虚我实，一个不惜引用兵法策略，一个不知羞的使出市井无赖招数。 两队人马“杀”的腥风四起。 百里老夫人要走的时候，派人叫了两回，才把一个老的两个小的领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齐麟忙的不可开交。 音育先生还没有选到合适的，文锦书说齐麟的要求比较高，精通各种乐器，还能讲清楚曲乐门道的，太少了，若是宁缺毋滥，还要花上些时日。 第一堂音育课，不得不由齐麟代课，她弹着琵琶，领着孩子们唱了一首儿歌——《千字文》。 这首歌将千年国学经典谱成轻快旋律，朗朗上口，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帮孩子们迅速的背下《千字文》。 齐麟一边要帮着木匠调配铅笔芯原料的配比，一边要联系造纸工坊定做加厚纸张，还要给孩子们画图画书，还要审核书店呈给她的图书稿，还要花大量时间画几位至亲的画像。 因为答应了孩子们，因为答应了之后就没动过笔，所以就被催了，不但孩子们催，儿子、女儿、儿媳妇一起催。 白日里还要挤时间往下编《七葫英雄传》，为了加长故事，七个葫芦可忙了，要么盗墓冒险，要么悬疑探案，要么爆笑打怪。 为了让七个葫芦忙起来，出场的戏份还要与孩子们交作业的情况相关联，齐麟可谓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齐麟觉得她好忙！比年轻上班时都忙！ 她就想着赶快请个音育先生来，分担一下她手里的事，文锦书选中的几个人，她也仔细问了，的确没达到她的标准，他们要么精通一种乐器，要么懂的挺多，但讲不出来。 琢磨来，琢磨去，齐麟打算咨询一下行业内的老人——揽月楼的徐妈妈。 这一天，又把徐妈妈邀请到了揽月楼斜对面的茶楼，徐妈妈听了来意，给齐麟推荐了一个人。 这人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头，精通音律，别说当下流行的各种乐器，就算一个萝卜掏几个洞，他都能吹出埙的味道。 年轻时四方游历，中年落脚在揽月楼，是楼里的掌乐，也就是乐师的领班，后来年岁大了，就被揽月楼供养起来。 别人或许请不动，但一听说是武老夫人请，五天一堂课，老爷子思考了片刻，就点头应下了。 齐麟只当是徐妈妈帮她说了好话，可她不知道的是，打动老先生的是那日齐麟在揽月楼唱的那首《重整河山待后生》。 忙活着，忙活着，日子一晃就过去好几天，葫芦园迎来了第一堂户外活动课。 第67章 格物第一课 八月初十。 京城最大的“丰裕”粮行门口，齐麟从三辆马车上卸下来十一个熊孩子，最大的武世骁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最小的才三岁。 孩子们背着双肩书包，腰间系着统一式样的葫芦吊坠，小脸都绷着，那是执行“神秘任务”前的兴奋和紧张。 齐麟拍了两下手掌，示意孩子们聚过来，声音不高，却让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瞬间安静。 “都听好了，今天的任务：进去那家粮行，每人用二十文钱，买一斤粮，什么粮都行，但你们十一个人不能重样，必须记住你买的那粮叫什么名儿，多少钱一斤。我要考的。” “明白！”孩子们齐声应道，攥紧了手里的小荷包。 “去吧，世骁，看着点他们，别叫人挤着。” 齐麟一挥手，十一个小家伙便像一群出笼的家雀儿，呼啦啦涌进了人声鼎沸的粮行。 粮行里，米面如山，豆谷满仓，气味混杂。 伙计们正忙得脚不沾地，乍见涌进来一群孩子，都有些愣。 “我要买一斤这个！”武书臣指着雪白的精米，这个最好看。 “好嘞，上等粳米，十二文一斤，刚您说是买一斤？”伙计麻利地舀米称重，头回见到只买一斤粮的，怕自己听错了，才又确认一遍。 “这个红红的是什么？”百里听川好奇地戳戳麻袋里的赤豆。 “赤小豆，八文。” “我小妹要这个黄黄的、小小的！”武书臣帮指着小米不说话的武玉臣说道。 孩子们很快散开，各自盯上了目标。 可问题来了，粮食种类虽多，但大宗摆在外面的，无非是粳米、糙米、白面、小米、红豆、绿豆、黄豆，再加上些芝麻、花生，数来数去，常见的也就八九种。 “祖母说要十一种不一样的，”武正臣皱着小眉头，数了数人，又数了数粮，“还差两样。” 孩子们开始在店里搜寻，武义臣扒拉到墙角，指着几个小布袋： “伙计哥哥，这个黑乎乎、扁扁的叫什么？” 伙计伸脖子一看：“那是荞麦，喂牲口的多，人吃有点苦，十文一斤。小少爷，您确定要这个？” 武义臣想着不一样就行，用力点头：“要！” 百里观山则发现了柜台后面架子上几个小瓷罐，里面装着细粉，问：“那些是什么？” “那是菱角粉、藕粉，还有葛粉，不算主粮，算是精细吃食，可贵，得三十文往上。”伙计解释。 “能买一斤吗？”百里观山问。 “能是能……”伙计有点犹豫，没见过小孩来买这个。 “那就它了！”百里观山财大气粗地拍出钱，“要，要藕粉吧！” 还差一样，孩子们有点急了。 武世骁眼神扫过店堂，忽然瞄见后院门帘掀开，一个伙计扛出半袋东西，倒进一个大筐里，那东西灰扑扑、带点绿，颗粒不很均匀。 “那是什么？”武世骁问。 “哦，那是陈年黍米，放了两年了，成色不好，准备掺着喂鸡鸭的，五文钱都没人要。”伙计随口道。 “我们要！”几个孩子异口同声，仿佛发现了宝藏。 伙计一脸懵：“这，这不好吃啊，小少爷！” “就要不一样的！”孩子们很坚持。 伙计挠挠头，得了，小孩闹着玩，便给他们装了一斤。 就这样，他们硬是凑够了十一种。 每样都要一斤，秤完这个忘那个，记名字的写错字，记价钱的念不对，店小二被问得团团转，一会儿被拉去指认粮食，一会儿被追着重复价钱，嗓子都快喊哑了，忙的一脑门子汗。 一阵鸡飞狗跳后，十一个孩子终于抱着自己买到的粮食，一窝蜂的冲出粮行，挤到齐麟面前，七嘴八舌地汇报： “粳米，十二文！” “小米，九文！” “白面，十文！” “赤豆，八文！” “黄豆，七文！” “黑豆也是七文！” “芝麻贵，二十五文！” “花生，十五文！” “荞麦，十文！” “藕粉……三十五文！”百里观山声音低了下去，好像买贵了。 “黍米，五文……不，伙计说给三文就行！”武世骁补充。 齐麟一边听，一边让孩子们把粮食袋子按价钱从高到低排开，最贵的是藕粉，最便宜的是“喂鸡鸭”的陈年黍米。 “都记住了？”齐麟问。 “记住了！”孩子们点头。 “好，”齐麟指着那堆粮食，“藕粉三十五文一斤，黍米三文一斤。同样是一斤，价钱差了十倍不止。为什么？” 孩子们安静下来，有的茫然，有的思索。 “因为有的稀少，有的高产；有的费工，有的易得；有的被认为精细养人，有的就被看作只能填饱肚子，甚至喂牲口。” 齐麟的声音在粮行嘈杂的背景里很清晰：“今天是要你们用眼睛看，用手掂，用耳朵听价，记住这些养活天下人的东西，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值多少钱。” 她看着孩子们似懂非懂又无比专注的脸，继续说： “你们生在勋贵府邸，锦衣玉食，要知道一碗饭、一碟点心从哪里来，值几何。 往后，无论治家、看账、体察民生，心里都得有谱，一本‘粮价谱’。 懂了米面贵贱，才懂百姓甘苦，才不会被底下人用一个‘米价腾贵’的虚话就糊弄了去。” 孩子们看着地上那堆五花八门的粮食，眼神都不一样了，仿佛那不是普通的袋子，而是他们自己“征战”粮行带回来的战利品，里面装的，是沉甸甸的、新鲜的学问。 齐麟见差不多了，拍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都转到这来，开始布置作业： “任务完成，打道回府，回去你们把这十一样粮食认全了，价钱也背下来，大班和中班的，要把十一种粮食的字也学会了，明日可是要考你们的。 晚上，咱们就吃你们买回来的粮食做的饭！ 明年开春，我领你们去看这些粮食是怎么种到地里的，明天夏天，我领你们去看粮食在土地上长出来的样子，秋天，咱们就去收粮食。 下午，咱们学两个超级无敌的自保知识，学会了就让你们自由活动。” 回府的马车上，孩子们还在兴奋地互相考问：“你的黑豆多少钱？”“你的小米呢？” 齐麟靠在车壁上，听着童言童语，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这第一堂格物课，便先除去世家子弟五谷不分的帽子。 第68章 自保第一课 葫芦园授课区，第一堂“自保课”，气氛格外活跃。 齐麟没拿书，也没挂图，只让丫鬟们搬来几个稻草扎的、套着旧衣服的假人，又拎来一桶清凉的井水和一篮子干净布条，摆在了孩子们面前。 “今儿不学远的，学两样保命的本事，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齐麟拍了拍假人的肩膀，问：“第一个，要是有人，比如你弟弟妹妹，不小心被东西卡住喉咙，噎到了，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怎么办？” 孩子们瞪大眼睛，武义臣抢答：“抠嗓子眼儿！” “要抠不出来呢？或者卡得太深？”齐麟也不卖关子，直接引入正题，“有个巧法子，叫‘顶瓜急救术’！” “顶瓜？”孩子们懵了。 “对，顶他肚子里的‘瓜’！” 齐麟走到一个假人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穿过，一只手握拳，拳心对准假人肚脐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看好了，这样抱住，然后，猛地用力，向里、向上，这么一顶！就像要把肚子里的气突然挤出来一样！” 她做了个迅捷的模拟动作。 “这能行？”武世骁表示怀疑。 “光说不行，咱们得练，还得记住口诀。来，伸手，我教你们个口诀，跟着我做——剪刀、石头、布！” 孩子们茫然地伸出手，跟着比划。 “对！记住顺序：剪刀，两指并拢，肚脐上方两指地方，定位别乱晃，石头，握拳抵住定位处，布，张开手掌，包住拳头，用劲夯！” 齐麟一边念，一边在假人身上夸张地演示。 “剪刀、石头、布，顶出气，卡不住！来，两两一组，拿假人练，一边练一边念口诀！” 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致，围着假人，七手八脚地比划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剪刀、石头、布！顶出气，卡不住！” 一时间，授课区里全是“嘿哈”的用力声和稚嫩的口诀声，场面颇有些滑稽又认真。 尺惑不知何时又晃荡到了窗外，抱着胳膊，看着里面一群小豆丁对着稻草人“拳打脚踢”，还喊着“剪刀石头布”，眉毛挑得老高。 这又是搞的什么古怪东西？ 齐麟巡视指导了一圈，看大家比划得有点模样了，又拎起那桶水和布条。 “好，刚才咱们学了卡喉急救。现在学第二样——烫伤急救。 我要教你们的就是‘烫伤五步急救法’，可这五步，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少，记牢了能救命、少遭罪。”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盯着她。 “第一步，冲。” 齐麟拎起水瓢，舀起清凉的井水，缓缓倒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做演示。 “不管是热汤、热油还是火星子溅到，只要皮肤红了、疼了，别愣着，立刻找最近的水源，井水、河水、干净沟渠水都行。 用缓流水冲伤口，至少冲满一盏茶的工夫。这是最要紧的一步，能带走热气，减轻疼，还能少起泡。” “第二步，脱。” 她小心地模拟卷袖子的动作。 “趁伤口还湿着，轻轻把烫着那处的衣裳脱下来。 要是衣裳和皮肉粘住了，千万别生拉硬扯！拿干净剪刀，把周围没粘住的衣裳剪开，粘住的那块留着，等大夫处理。” “第三步，泡。” 齐麟将手背虚按向水桶。 “如果伤的是手、脚，冲完还能泡，就继续在凉水里泡着，泡到不那么钻心疼为止。” “第四步，盖。”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在清凉井水里浸透，轻轻拧到不滴水，然后虚虚地盖在自己手背上。 “找这么一块不掉毛的干净布，用凉水浸湿，轻轻盖在伤口上。没有布，干净手帕也行。这能保护伤口，也方便大夫看。” “第五步，送。” 齐麟放下布，目光扫过每个孩子。 “要是烫得严重——比如起了大泡、皮都烫变了色，或者烫的地方很大，盖好之后别耽搁，赶紧找大人，送医馆，找大夫！” “都记清楚了吗？冲、脱、泡、盖、送，这五步，顺序不能乱，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齐麟强调，“现在，两两一组，一个当伤者，一个当施救的，把步骤演一遍，嘴里念出来。” 孩子们再次动起来，有的跑去假装冲水，有的小心翼翼地模拟脱衣剪衣，嘴里念念有词：“先冲水，再轻轻脱，哎呀粘住了，剪开，然后泡着，盖布，找大夫！” 尺惑在窗外看着，目光深沉了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少了一丝讶异，多了一分认可。 齐麟一一考核，确认孩子们都学会了，才放了他们出去玩，她可玩不成，一堆事等着她呢，直接去了小书房，继续她的画图大业。 一阵温柔的敲门声，齐麟抬头一看，是大儿媳文锦书，嘴里应着，手里的笔仍旧没停下： “进来，锦书啊，可是有事？” “母亲，舅舅家的中秋节礼，您今年是自己送过去？还是胡管家跑一趟？” “舅舅？谁舅舅？” 文锦书看着齐麟茫然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想不起来了，赶紧提醒：“我舅舅，您大哥啊？” “啊？！大哥？我还有个大哥呢？” “荣国公啊，您大哥。母亲，您又不记得了吗？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齐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放下笔，然后就双眼空洞的看着文锦书，好像魂魄被什么勾走了一样。 文锦书吓的赶紧出去喊人。 此时的齐麟，心里高兴的好像有匹撒蹄狂奔的小马驹，兴奋异常。 嗷吼吼！ 老天待我不薄啊，这辈子竟然给我安排了个哥，我也有哥了呢！ 上一世，她有个弟，计划生育挨罚的二胎弟。 两人从小打到大，长大了，作为姐，得操心他的工作，还得操心他找对象。 条件好的那些年，家里的东西也是说给就给，能帮就帮。 可她是女生啊，哪个女生不喜欢有个哥罩着自己，有时她就想，为啥老妈给她生了个弟，为啥不给她生个哥？！ 瞧瞧，这辈子不就有了，心想事成了呢。 很快，文锦书又跑了回来，后面还跟着盘莹、陈姨娘、还有武世英，武世英最近养的很不错，已经能正常下地走动了。 陈姨娘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把齐麟强行扶坐在椅子上，盘莹端了一杯温茶递了过来。 文锦书关心的劝道：“母亲，你刚才的样子可吓到我了，想不起来就不想，先歇歇。” 盘莹恍然大悟般念叨着：“怪不得，母亲近来没张罗过回荣国公府，原来是忘了。” 武世英正在收拾齐麟画画的笔墨，一一摆好，免得不小心弄脏了，就白画了，看着齐麟这一会儿的神色不像大嫂刚才说的那般吓人，放心了些许，担心的问： “母亲，努力想旧事的时候，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也来了？快别站着，坐那，怀着孕呢，自己也不注意点？ 哪有什么不舒服，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懵了一下子，啥事没有。” 几个女人就在齐麟的小书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房小厮来报：“老夫人，荣国公舅老爷来了。” 第69章 败家子 “我妹呢？我妹怎么了？什么叫看见我才能好？” 随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胡管家领进来一位帅大叔，他鬓边已染霜，可那张脸，岁月似乎格外宽宥，年过半百依旧一副惑乱人心的俊朗模样，可惜一开口，那股混不吝的纨绔劲儿就全漏了底。 齐麟看着这个白得的大哥，一切跟他有关的记忆，如一颗新开封的果冻，啵的一下子就滑到脑海里。 老荣国公在世时，是荣国公府最荣光的时候，他一生戎马，功劳盖世，六十多岁解甲归田，交了兵权。 老荣国公一生只有齐麟和她大哥两个孩子。 她大哥名叫齐晟，私下里齐麟总管他叫“齐大圣”。 老国公过世后，齐晟袭了荣国公爵位，年轻时凭着祖荫，在工部领了个六品的闲差。 可没干两年，就因督办的一批宫用木料出了岔子，据说是底下人偷工减料，他这主官却疏于督查，被御史参了个“玩忽职守”，一撸到底。 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谋过一官半职，堂堂荣国公，就这么玩了一辈子。 斗鸡走狗，听曲狎妓，赏花遛鸟……京中纨绔的玩意儿，他没有不精的。 朝廷的俸禄、庄子的出息，大半填了这些无底洞。 眼见着下一代承袭时，这国公爵位按制便要降等，他也浑不在意，照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仿佛后代子孙的前程与齐家的门楣，都与他无关。 原配嫂嫂去得早，是生生被他那荒唐行径和满屋子的乌烟瘴气给磨没了心气，郁郁而终的。 后来续娶的这位，比他小了足足十岁，是个温婉良淑的官家女子，进门时也是怀着好好过日子的心。 可她大哥呢？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纨绔模样，对继室夫人冷淡得很，别说体贴，连基本的敬重都很少。 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全扔给夫人操持，自己只管变着法子寻欢作乐。 最让原主齐麟又气又无奈的，是他那“捡人”的癖好。 年纪一大把了，还动不动就往家里捡小姑娘，有时是“卖身葬父”的可怜孤女，有时是他“英雄救美”救回来的落难女子，有时是不小心摸了一下，搂了一下，损了人家清白的“良家女子”，个个年轻，模样总要有些惹人怜处。 领回来，过不了多久，便半推半就地纳了妾。 家里莺莺燕燕，争风吃醋，闹得没一日安宁。 那继室嫂子性子柔，管不住，也寒了心，只能在自己院里吃斋念佛，眼不见为净。 原主齐麟未出阁时，与这位大哥感情尚可，见他如此荒唐，也心急，几次三番相劝，也无济于事。 可母亲早逝，父亲后来也去了，她一个出了嫁的妹妹，回娘家说兄长房里的事？ 一句“外嫁女不得干预娘家内帷”的礼法大帽子扣下来，她便是有再多的道理，再多的心疼，也只能噎在喉咙里。 更何况，那是她嫡亲的兄长，是荣国府的当家人，她一个侯府夫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哥哥的后院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哥哥在纨绔的路上越走越远，看着荣国府日渐门庭冷落。 下一辈里，只有一个侄子在外县熬着七品县令，还算有些出息，其他子侄都沾染了父亲的习气，文不成武不就。 一座曾经显赫的国公府，就像一艘无人掌舵的破船，在时代的潮水中，慢慢往下沉。 那种明明看得清结局，却无力扭转，甚至因身份所缚，连言语干涉都需斟酌再三的憋闷与无力感，曾深深缠绕着原主齐麟，也是她无法对外人言的一抹隐痛与遗憾。 这啥呀？大渣男！大纨绔！败家子啊！ 谁家哥这么废物？老天你给了我一个啥玩意啊？这哥我能不能不要？有还不如没有呢！ 于是，齐麟收了收直往外冒的火气，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不客气道：“你谁呀？！胆敢擅闯我武安侯府后院？” 一句话把齐晟干懵了，刚才胡管家去请他，说齐麟得病了，把他给忘了，得看到他本人才能想起来，一开始他还不信，现在到有几分信了。 委屈巴巴的确认道：“妹妹，你真不认识我了？我是齐晟，你大哥啊？” “我有大哥？我怎么不知道？那我夫君和四个孩子下葬那天，怎没见到你？” “我在啊，许是人多，你没看到我而已。” “那我家骁儿，朝堂上被弹劾，怎不见你这个舅舅相帮一二？” “我，我，我那不是没有官职，就不用上朝吗？” “我儿媳妇说你是荣国公，谁家国公爷没官职？谁家国公爷连上朝都没资格？你骗谁呢？” “我……”齐晟羞窘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现在他信了，他妹把他忘了。 齐麟哪能真不认他，损他几句，也算解气了，瞅瞅他哥，给他出了一题：“你要真是我哥，你就给我买串糖葫芦吃。” 齐晟：“……”老妹啊，你都快五十了，咋还跟哥撒上娇了？行吧，你让买就去给你买，只要能想起哥。 于是，堂堂荣国公，坐上自家马车，满大街找卖糖葫芦的，终于逮到一个，塞了块碎银子，连草垛都给人家扛了回来。 于是，武安侯府的老主子，女主子，小主子们，一人抓着一串糖葫芦，吃的耐人寻味。 以前祖母都不让吃这东西，说不干净，吃了还倒牙，现在不但让吃，怎就还变成任务了，一人发一串，不吃都不行。 齐麟啃了半颗山楂就不想吃了，做的啥呀，粘牙不说，果里还有虫，等有时间的，看齐姐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知道啥叫真正的糖葫芦！ “我好像想起来点了，你是齐大圣吗？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叫齐大圣的，会用柳条给我编球玩，你给我编个球看看。” 武安侯府没有柳树，荣国公又坐上自家马车，认命的到处去找柳树，终于在护城河边上，找着了，就在回武安侯府的路上，几下子，一个柳条编的小球就做成了。 齐麟看着手里那个精致的柳编小球，眼皮一挑，她这个大哥，手挺巧啊，这么一会儿就编成了？ 折腾他两趟，也试探出了他和原主的感情，还是很在乎这个妹妹的，那她就勉强也在乎一下这个便宜大哥吧。 “哥，你真是我哥！我都记起来了，齐大圣！” 齐晟见齐麟终于想起自己了，喜不自胜，兄妹两人叙旧了一番，从小时候说到两人各自成婚，又是哭又是笑的。 在齐麟承诺明天会回娘家，齐晟才放心的走了。 第70章 姑奶奶发飙 荣国公府门前，车马稍歇，几个小厮正往下搬节礼。 齐麟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看着门楣上“荣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暗叹一口气，有几人知道这瞧着气派的门楣之下，已经被他哥败祸烂了。 门房见是姑奶奶回府，忙不迭进去通传，不多时，她大哥齐晟便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没心没肺的笑。 “哟，妹妹来了！快进府，咱们进府说话！” 齐麟脸上端着标准的侯府老夫人的淡笑，正待寒暄，目光却倏地一凝，落在了齐晟身侧半步、正亲亲热热挽着他胳膊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七八，一身正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打扮得比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头娘子还要鲜亮几分。 眉眼是娇媚的，只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打量和一丝得意，破坏了那份本可称得上妍丽的皮相。 最刺眼的是她的位置和姿态——那是主母才该站的地方，该有的体统。 齐麟心下一沉，娘了个腿的，她嫂子呢？ 齐大圣，你要死啊？整个小三摆在正妻的位置上，是嫌荣国公府败落的不够快吗？ 你给我等着！ 脸上却半分不露，只微微挑眉，目光在那女子和齐晟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绽开一个堪称“惊喜”的笑容，快走两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一把握住了那女子的手： “嫂子！多日不见，嫂子气色愈发好了！这身衣裳也衬你！” 齐麟声音响亮，透着久别重逢的欢欣，手上却用了暗劲，捏得那女子指尖一疼。 那被称作“蓉姨娘”的妾室，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狂喜和近乎眩晕的得意！ 武安侯老夫人，竟当着国公爷和下人的面，叫她“嫂子”！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把她直接捧到了云端！ 她立刻反手握住齐麟，声音又娇又脆，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仿佛自己真是女主人的腔调： “姑奶奶可算来了！妾身，不不，我日日盼着呢！您快里边请，茶点早就备下了，是今春最新的雨前龙井！ 知道您要来，国公爷特意让人开库房找出来的！这府里呀，如今可算有个能主事的女主人回来看看了，您不知道，前些日子……” 她开始喋喋不休，话里话外，俨然以荣国公府当家主母自居。 抱怨下人不得力，炫耀自己“建议”国公爷新买的庄子出息好，暗示库房钥匙如今是她管着，甚至嗔怪齐晟“一把年纪了还不懂疼惜自己，非要纳那个唱曲儿的进门，也不看看什么出身”…… 每一句，都踩着正室夫人的脸面；每一个眼神，都透着鸠占鹊巢的张狂。 旁边的下人俱是低头垂眼，不敢作声。 齐晟脸上那惯常的惫懒笑容早就僵住了，额角渗出细汗，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蓉姨娘更高亢的声调压了过去。 齐麟始终含笑听着，只是那笑意，隐着半分杀气。 直到蓉姨娘说到“如今这府里内外，可都离不得我，国公爷也常说，我比那木头人似的强了百倍……”时，齐麟终于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松开蓉姨娘的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才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齐晟，笑容依旧温和，声音却像淬了冰： “大哥，我大病初愈，记性不好。这位，真是我嫂子？ 我记着，我嫂子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最是温婉守礼，可做不出在客人面前，这般议论内宅、指点家事、甚至贬损家主的举动。 还是说，你又换了个嫂子，我竟然不知？” 蓉姨娘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血色褪尽。 齐晟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不、不是！妹妹你可能又忘了！这是，这是蓉姨娘！你嫂子她，她前几日身子不适，回，回娘家静养去了！” “回娘家了？” 齐麟点点头，仿佛才明白过来，然后关切地问： “好端端的，中秋团圆节，嫂子为何要回娘家静养？是病得重了，咱们府里伺候不周？还是……” 她拖长了音，目光如刀，刮过蓉姨娘惨白的脸，又钉回齐晟身上： “还是这府里，有什么腌臜气，熏得正经主子待不下去了，非得躲出去才得清净？” “我，这……”齐晟语塞，眼神躲闪。 齐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血脉压制的威慑。 这破哥，她是真不想要了！在古代，妹妹能收拾哥吗？ 能吧。 若是在现代，她弟养小三，和小三一起欺负弟媳妇，她会怎么办？ 应该能捶死他！ 第一次有个哥，也没个经验，要不按收拾弟弟的法子来？ “大哥答不出来？那我替大哥答！” 她猛地上前一步，在齐晟还没反应过来时，抡起拳头，照着他的后背，用尽全力就是一顿猛捶！ 砰！砰！砰！ 拳头结实砸在肉上的闷响，伴随着齐晟猝不及防的惨叫：“嗷！妹妹！你干什么！哎哟！疼！住手！” 齐麟却不管不顾，一边捶，一边骂，手下半点不留情： “我让你昏聩！堂堂国公爷，让个妾室登堂入室接待出嫁的姑奶奶，礼法呢？脸面呢？！” 砰！ “我让你混账！正头夫人被逼得回娘家，你还有脸在这儿跟妾室拉拉扯扯！齐家的门风都让你丢尽了！” 砰！ “我让你耳根子软！让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骑到头上，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你对得起早逝的爹娘吗？！” 砰！砰！砰！ 齐晟被打得嗷嗷直叫，狼狈不堪，想躲，却被齐麟凌厉的眼神和气势镇住，加上本就理亏，只能缩着脖子硬扛，全无半分国公爷的体面。 旁边的蓉姨娘早已吓傻，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方才的张狂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恐惧。 下人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这还是他们印象中的姑奶奶吗？太吓人了！ 齐麟打得手都有些发麻，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指着齐晟鼻子，大声命道： “你，现在，立刻，马上，亲自套车，去嫂子娘家！ 给我低三下四也好，赔礼道歉也罢，把我嫂子恭恭敬敬、体体面面地给我接回来！” 齐麟逼近一步，盯着齐晟的眼睛，一字一顿： “今天要是接不回来，或是让我知道你再让她受半分委屈，你也不用进这个门了！我也不认你这个哥！ 你信不信，我先捶死你，再自我了断，拉着你一起去见爹娘！” 第71章 山川戏沙图 齐晟被打得脊背生疼，更是被妹妹眼中从未有过的狠厉吓住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 “我、我去，我这就去接！妹妹息怒，息怒啊！” “还有你！”齐麟猛地转向瘫在地上的蓉姨娘，冷笑一声，“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妾，给你三分脸面，就忘了自己是谁！这国公府，还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来张狂！” 那声冷笑，让蓉姨娘如坠冰窟，激的浑身一颤。 齐麟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又恢复了端庄持重的侯府老夫人模样，只是怒气未敛。 “你一个妾室，擅自越俎代庖，是为一错。 言语之间，对主母不敬，口出怨怼，是为二错。 穿戴用度，逾越规制，浑然不知收敛，是为三错。” 她每说一句，容姨娘的脸就白一分，周围的下人头垂得更低。 齐麟目光扫向旁边一个有些年纪的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告诉容姨娘，这三错，该当如何？” 那嬷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先跪下，颤声道：“回、回姑奶奶，按、按家法，当，当掌嘴，禁足。” 容姨娘在惊恐中还想强辩：“姑奶奶，听说你极为善待家中妾室，为何回到娘家，却对兄长的妾室如此苛待？你身为武家妇，却管起齐家的事，是何道理？” 齐麟要杀人一样的眼神看向齐晟，问：“荣国公府的事，我管得，还是管不得？” “管得，管得！自然管得！这还用问。” 齐晟不敢有半分犹豫，应的特别快，他后背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再说小妹现在的样子好像要杀人，他也被吓到了，害怕的很，况且一个妾，怎么去跟亲妹比。 “听到了？” 齐麟冷哼一声，睥睨着瘫坐在地上的容姨娘： “哼！就你？这般德行，还敢跟我家南湘比？你配吗？ 你，还有这府里的妾室，都给我听好了，若安分守己，荣国公府还能赏你一口饭吃，若是再对主母不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姑奶奶我就拆了你身上的零件，嘴欠割舌，手欠剁手！” 再没多看容姨娘一眼，沉声命道：“尚妈妈，夏妈妈，你们俩好好给容姨娘讲讲，她为何不配和咱家陈姨娘比。” 尚妈妈和夏妈妈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将容姨娘拖远了些，一个按着，一个掌嘴。 “我家陈姨娘恪守妾室本分，从不逾矩，你呢……” “我家老夫人病重之际，是陈姨娘衣不解带，侍候在侧……” “我家陈姨娘，一生善待他人，自然换得他人善待……” 齐麟听着远处清脆的巴掌声，还有尚妈妈和夏妈妈给容姨娘“讲道理”的声音，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再看眼前耷拉着脑袋，没出息的兄长，语气平静不了一点，怒声吼道： “还杵着干什么？等我给你备车吗？！” 齐晟一个激灵，再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背疼，忙不迭地亲自跑去安排了。 天知道他妹一发火，他的血液里就翻腾出一种极致的害怕，自己都控制不住，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也是，他妹以前守规守矩的，从不发飙。 齐麟站在荣国公府华丽的前厅里，看着兄长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整顿荣国公府的家风，就从这不知所谓的容姨娘开始吧。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没人知道荣国公是如何将妻子接回府的，但尚、夏两位妈妈却知道自家老夫人是如何帮着荣国公哄好妻子的： 老夫人说嫂子回娘家回的对，她哥那样的就欠收拾，以后但凡有点不顺心就去武安侯府告状，保证站在她这边。 于是，老夫人当着荣国公夫人的面，又捶了她哥一顿。 老夫人还逼着她哥把自己小金库的钥匙交给她嫂子，权当赔礼了。 吃饭的时候，老夫人暗示他哥给嫂子夹菜，她哥不想夹，还装作看不懂，想糊弄过去，结果老夫人一个冷眼，就乖乖妥协了。 老夫人还让荣国公写一份《纳妾总览》，让写清每一个小妾都是如何纳进府的？她们都是如何与荣国公相遇的？ 老夫人说，日后好以此为反面教材，警醒武家儿孙。 荣国公死活不肯写，宁可被妹妹锤死，也不能丢没了他的老脸。 然后，老夫人说用一个玩意和他换，那东西是她在阎王殿里和阎王玩过的，叫扑克牌。 最后，荣国公没抵得住诱惑，还是答应写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老夫人如此霸道的一面，收拾荣国公，简直就是血脉压制，不容辩解，不容反抗。 若是早几年插手管一管，荣国公府也不至于败落成现在这样。 荣国公夫人苏氏，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抿住了嘴，但面上的寒霜到底是化开了一些。 她轻轻握住齐麟的手，未说一句感谢的话，但眼里全是感激。 中秋将至，明月千里可寄相思。 同一轮明月照耀下，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风军军营。 百里家的两个将军，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中秋节礼，还有一封家书，这次的家书与以往不一样，多了一个锦盒。 主将百里峰与副将百里渊，正是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的亲爹，刚刚巡视完防务，哥俩对坐着，正打算吃饭。 桌子上搁着家书和那个锦盒。 “父亲来信了。”百里峰拆开信，快速浏览，在读到“观山、听川于武安侯府幼学，甚是欢喜……”时，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凝起，“嗯？还说随信附了一幅孩子们的《山川戏沙图》。” “画？”百里渊也凑过来，兄弟俩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锦盒上。 军中往来，常有家书附带小物件，但画实在少见，尤其还是孩子们玩闹的画。 百里峰挑开锦盒的锁扣，里面是一卷尚未装裱的宣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万事万物，在那幅画完全铺开的时刻，全然静止，烛火猛地一跳，映亮了画上的一切。 太真了！ 那不是他们常见的画风，不是讲究意境留白的墨笔写意。 这画里的人，肌肉筋骨、衣褶纹理，乃至眉梢眼角的笑意，都栩栩如生，活了一般。 好像下一刻就会推开满纸的沙土，从画里“咚”一声跳出来，带着一身阳光和汗气，脆生生喊他们“爹”！ 第72章 谁赢归谁 百里观山那小子，笑出一口大白牙，是他们都很少见到的灿烂模样。 袍角胡乱塞在腰带里，露出半截小腿，正推着一个奇怪的小车，前腿弓，后腿蹬，咬着牙使力的模样，连手臂上绷紧的筋肉，还有额角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那沙车的木纹，地上被车轮压出的浅浅辙印，甚至飞扬起的细微沙尘，都历历在目！ 旁边的百里听川更是活灵活现，炸了毛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沙堆上，撅着小屁股，全神贯注地掏着洞，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副专注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他“咯咯”的笑声。 欢乐。 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欢乐，从纸上扑面而来，瞬间冲垮了两个大将军铁甲般的心防。 百里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死死盯着画上两个孩子鲜活的笑脸，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眼底，烙进心里。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记不清孩子们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大概的轮廓。 可此刻，他们就在眼前，那么真实，那么快活，快活得让他这当爹的，心尖发酸，眼眶发热。 百里渊更是直接，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背过身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哽意。 他不敢再看，又忍不住再看。 百里渊声音沙哑，被震撼的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是哪位大家手笔？宫里画院的供奉，也未必有这等夺真的功夫！” 百里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舍不得从画上移开，手指极轻地拂过画中儿子的笑脸，生怕他的手指头戳坏了宣纸。 “父亲信中说，是武安侯府老夫人所画。” “武家伯母？”百里渊一愣，疑惑不解，“没听说武家伯母还有这一手啊？” 百里峰也觉得不可思议，并未理睬弟弟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里的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中秋将至，身处边关，能看到家中幼子如此生动鲜活的模样，比千言万语的家书更能熨帖思乡的心。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百里峰将画重新放回了锦盒里，郑重的命令道： “去找最好的匠人，用最妥帖的法子，将这幅画仔细装裱起来！要最好的材料，最稳妥的手艺，绝不可有丝毫损毁！” “是！”亲卫领命，上前欲接过锦盒。 “等等！”百里渊忽然出声，一把按住锦盒另一端，盯着兄长，“大哥，画裱好了，挂我帐中。” 百里峰浓眉一竖：“胡闹！我是主将，又是观山的爹，自然挂我帐中！” “听川是我儿子！这画里也有我儿子！挂我帐中，我日日看着，心里踏实！”百里渊半步不让。 “我是兄长！” “我是弟，你当哥的得让着点弟！” 兄弟俩竟为了这幅画的归属，在帅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甚至开始互相揭短，将军威仪丁点全无，就像两个抢玩具的半大孩子。 “你都不懂画，让你画朵花，你能画出坨屎来，这画挂你那就是暴殄天物！” “你懂！你懂画？若是真懂，还能给嫂子画像，画出个张飞模样，哈哈哈，嗝，哥，你打我！” 亲卫捧着锦盒，刚要拿走，被大将军夺了去，又塞回他手里，又被二将军拽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被塞了回来。 他举着手，看着那个锦盒在他掌心拿走了，回来了，又拿走了，又回来了，目瞪口呆，在心里疯狂吐槽： 您二位是不是抢早了？若是装裱完再抢，会不会更好使？现在抢的这么欢，是谁放我手里的算谁赢？还是谁拿到的次数多算谁赢？ 手下们听说两位将军，亲哥俩，居然吵起来了，似乎还动手了，好像是因为一幅画？ 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顶点，什么画，能让两位将军如此失态？ 他们想看。 第二天，画就裱好了，用的是上好的素绢和紫檀木轴，华贵而不失庄重。 当装裱一新的画轴再次被送回帅帐时，消息已经传开。 几个比较亲近的将领，实在按捺不住，大着胆子，找了个由头挤进帅帐“汇报军务”，眼睛却忍不住直往那卷起的画轴上瞟。 百里峰岂不知他们心思？笑骂了一句，却也没真拦着，还有点显摆的意思，示意亲卫将画轴在帅案上缓缓展开。 当那栩栩如生、欢乐满溢的画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帅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嘶——” “这……” “我的娘诶，这、这画是活的吧？” “是将军家的两位小公子！天爷，这笑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瞧那衣服褶子！那头发！绝了！” 这些在沙场上拼命的铁血汉子，此刻都被这幅逼真的画作震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真是前所未见啊！ 那画中的欢乐，与他们所处的肃杀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更勾起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想家了，想孩子了。 一位与百里渊交好，心思活络的校尉，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凑到百里渊身边，低声下气地恳求： “将军，那个，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您看，能不能劳烦府上，跟那位画技通神的武老夫人说说，也给末将家里那臭小子画一张这样的？ 不拘什么姿态，玩泥巴掏鸟窝都行！ 让家里寄过来，末将、末将也好解解念想……” 说着，这铁打的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 他这一开头，帐中其他将领也紧跟其后，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是啊将军，帮末将也求一幅吧！末将家中老母年事已高，若能得一幅画像……” “末将离家时，小女才满月，如今怕是不认得了……” “将军，末将愿出双倍……不，三倍的润笔！” 百里峰和百里渊看着眼前这群部下，平日骨气硬的跟谁都不屑说上一句软话，此刻却为了一幅画像，肯丢了颜面低三下气的去求，亦是动容。 他们何尝不想日日见到孩儿如此生动的笑容？ 百里峰抬手压下嘈杂，与弟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 此事，我兄弟二人会在家书中，向父母提及尔等的心意，代为恳请武老夫人。 但老夫人身份贵重，是否允准，能画多少，皆不可强求，全凭老夫人心意。” “谢将军！”众将大喜，纷纷抱拳行礼。 很快，由百里兄弟亲笔所写的一封家书，连同众将筹措的高额润笔费，被快马加鞭送出了东风军大营，直奔京城百里府。 第73章 百岁人瑞 穿越到大雍过的第一个中秋节，齐麟是有遗憾的，因为没吃到月饼。 当她知道大雍还没有月饼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四的晚上了，武安侯府没有烤炉，她还不会搭，只是在小视频里看到过，得边搭边琢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等到明年再吃。 中秋三天假，尺惑哪都没去，就赖在了武安侯府，为何说“赖”呢？ 因为在连吃了两天烧烤之后，尺惑还想吃，齐麟说干辣椒没多少了，只够全家吃一顿火锅的，要么就等那五盆辣椒的青果子熟成红果子，要么就得等明年收辣椒的时候。 尺惑不干，非要吃完火锅，再吃顿烧烤。 齐麟也是服了这个大和尚，他是怎么当上国师的？靠吃吗？ 被磨得没了脾气，在仅剩的一丢丢干辣椒里，分出三粒，齐麟想着，磨的碎碎的，撒料里多放芝麻和孜然，掺在一起借个辣味，勉强再糊弄他一顿。 岂料，中秋那夜，全家吃了顿火锅之后，尺惑又爱上了红汤火锅，锅底都没舍得扔，连吃三顿，直到把红汤涮没味了才倒掉。 于是，他的要求就升级了，要再吃一顿火锅，外加一顿烧烤。 齐麟不想搭理他，把问题抛给他，说没辣椒做不了，想吃就去找辣椒。 尺惑看看那五盆辣椒秧，红果全摘了，就剩几颗绿果子，那果子小小的，看那样子还得长上一阵子，一时指望不上这五盆。 他又去了皇宫，勒令花房管事把存的辣椒种子全交出来，花房管事颤巍巍的将仅有的两颗干辣椒呈了上去。 尺惑学着齐麟的样子，把籽剔出来留给了管事，把唯二的辣椒皮如珠似宝的包了两层布，揣到了怀里。 至此以后，再也不唠叨吃烧烤和火锅了，因为他知道，大雍的辣椒全被他吃光了。 这次去皇宫，尺惑很确定的告诉皇帝，那变数就是武老夫人，目前尚看不出她对国运有何影响，一个老太太天天围着孩子转，鼓捣出几个新奇东西，也都是跟孩子有关的，且再看一阵再说。 尺惑提议让皇帝把小皇子送去武安侯府的葫芦园上学，被皇帝毫不犹豫的给拒了，他说他膝下目前就这一个皇子，定要用心培养，会请大儒给他开蒙，他也会亲自教导骑射，一个侯府家的学塾，就算了。 尺惑生气了，一句“不知好歹”，就气鼓鼓的回了武安侯府。 八月十六，是当朝丞相孙承祖祖母的百岁寿辰，天下少见，百年难遇的大吉之事。 孙家老寿星高寿九十九，便是百岁大庆。 一百是满数，古人觉得十为满，满则亏，“十”是尽头，不吉利。 所以，只过九十九，留一分余地，寓意还能继续活。 且，九是阳数之极，长长久久，福寿无边，比一百更吉利。 这场寿宴，惊动了整个京城，全大雍但凡能和丞相府搭上边的，都削尖脑袋想求来一张请帖。 借机会给当朝宰相送礼已经不是主要目的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是都想沾一沾那难得的大福气。 百岁人瑞，举世罕见，谁不想亲自给百岁老人拜一次寿，求一次共沐洪福的大机缘？ 武安侯府收到了请帖，可尚在孝期，按习俗是不能参加这类宴席的，但丞相府还是郑重的送了请帖，以示对武安侯府的敬重。 要不要请，是丞相府的事，能不能去，那就是武安侯府的事了。 齐麟自然不能坏规矩，人不到，礼必须到。 平东将军府也收到了请帖，并邀请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一同赴宴。 丞相府这次特意请孩童来贺百岁寿宴，是取“童颜添寿，稚子增福”的美好寓意。 童颜对鹤发，更象征岁月绵长、生生不息，是最圆满的寿辰吉兆。 百里老夫人把小老七武玉臣接走了，领她一起去赴宴，一是想让她和外面的孩子多接触一下，二是抢块寿糕给小玉臣吃，沾沾福气，希望她能早点开口说话。 齐麟无有不应。 八月十六，相府。 朱门绮户，张灯结彩，贺寿的宾客车马从府前长街排出半里有余。 丝竹礼乐与贺寿声交织，满堂宾客盛装出席，如锦绣在流动，将相府妆点成一片喧嚣的福海。 寿堂设于开阔的前庭，正上方是御赐的“人瑞齐天”匾额，后面以百幅“寿”字绣屏为壁，屏上悬着一个巨大的鎏金“寿”字。 九十九岁的孙家老寿星身着百福纹绛紫袍，端坐堂上，虽白发稀疏，却精神矍铄，含笑接受着满堂宾客流水般的叩拜与祝颂，真真是百年难遇的盛景。 平东将军府的马车在侧门停下，百里老将军携夫人下车，身后跟着小脸严肃的百里观山和一脸新奇的百里听川。 老夫人手里，牵着粉雕玉琢，又异常安静的小外孙女武玉臣。 小玉臣穿着鹅黄色的小衫裙，头上扎着同色丝带，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不笑，也不说话。 百里家是军功起家，地位尊崇，自有管事殷勤引到上席。 宴席分内外，男宾在外庭，女眷孩童多在内园水榭花厅。 因是“童颜添寿”的寓意，今日府中特意辟了“稚子园”，专供各家带来的孩童玩耍，备了各色精巧点心、糖人、面塑，还有专门逗孩子的杂耍艺人。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得了祖母叮嘱，要看好妹妹，两人一左一右牵着小玉臣，在稚子园里走动。 小玉臣的安静和过分漂亮，很快引来了其他孩子的注意。 有几个年纪相仿，被家里惯得有些跋扈的官家小子，见这小丫头总不说话，只是用点头和摇头和她两个哥哥交流，便围了上来。 “喂，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一个胖墩墩的小子伸手想去扯小玉臣头上的丝带。 百里观山一步挡在妹妹身前，小脸绷紧，眼神已经有了几分他爹在军中的冷厉： “拿开你的手。”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嗤笑：“护这么紧？她是你家养的宝贝雀儿，只会瞪眼不会叫？” 百里听川立刻炸毛，像只被惹恼的小豹子，撸起袖子：“你再说一遍试试？我妹妹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你们能欺负的！” “不爱说话？那不就是小哑巴？”胖小子做了个鬼脸，其他几个孩子跟着哄笑。 小玉臣依旧安静，只是微微往大表哥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百里观山的衣角。 第74章 顶瓜急救术 百里观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在这种场合打架，会给家里惹祸。 他冷冷扫了那几个孩子一眼，那一眼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锐气，胖小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妹妹如何，与尔等无关。再敢靠近，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他拉着妹妹，示意弟弟，“听川，我们走，去那边看捏面人。” 百里听川朝那几个孩子挥了挥拳头，哼了一声，才跟上。 三个孩子，很快就忘了这段小插曲，被琳琅满目的吃食和小玩意儿吸引了过去。 终于，宾客们等到了寿宴的重头戏：分切“百寿糕”。 那是一种特制的多层糕饼，每一层用果脯、蜜饯、莲子等摆出不同的寿字，最后由老寿星亲手切开第一刀，再由仆妇分给在场所有的宾客，寓意“分寿同享”。 仆妇端着分好的小块寿糕，穿行在孩子们中间。 小玉臣也分到了一块，正正方方的，有两层，上面一层是黄色，下面一层是白色，顶上还嵌着一枚红艳艳的枸杞，很是可爱。 她捧着，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吃的眉眼弯弯，依旧安静。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胖小子，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寿糕不够大，又或是纯粹贪心，或是就想欺负人玩，瞄着旁边一个怯生生的，比他小的小姑娘。 趁人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把抢了她的糕，连同自己手里剩的大半块，胡乱塞进嘴里，想快点吞掉“罪证”。 那糕本就黏腻，他又吃得急，一下子堵塞了咽喉，噎住了！ 胖小子双目骤然圆瞪，布满血丝，整张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紫，额上青筋暴起。 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声，说不出话，也吸不进半点空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踉跄，眼白上翻。 周围的孩子们吓呆了，有胆小的“哇”一声哭出来。 仆妇和远处的丫鬟闻声赶来，见状也慌了神，不知怎么办好，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天爷！噎住了！快！快拍背！”一个仆妇尖叫。 “抠他嗓子眼！”另一个丫鬟慌得直接伸手。 “水！快拿水来灌！府医呢，去叫了没？”不知谁在喊。 大人们惊慌失措，有的拍背力道不对反而让他更痛苦，有的试图灌水却感觉更严重了，更多的则是围在旁边束手无策，满脸骇然。 孩子们吓得哭喊一片，方才还喜庆祥和的稚子园，瞬间被恐慌笼罩。有机灵的仆人已飞奔去前庭报信。 这哪里还是“童颜添寿”？ 若真在这百岁寿宴上，在分食“百寿糕”的时候，活活噎死一个官家子弟…… 这将成为大雍最大的笑话，一场百寿盛事，立刻会变成笼罩整个家族的晦气与阴影！ 负责照看稚子园的管事嬷嬷脸都白了，腿一软，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众人绝望之际。 “都让开！”百里观山一声清喝，拉着弟弟就冲了过去。 他一眼就看出，这情形，跟武祖母在葫芦园教的“被东西卡住”一模一样！ “剪刀、石头、布！”百里听川已经喊了出来，兄弟俩默契十足。 百里观山飞快绕到胖小子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回忆着武祖母教的要领：剪刀，二指找准肚脐上的位置；石头，一手握拳，拳心对准定位；布，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剪刀、石头、布，顶出气，卡不住！”百里听川在旁边念着口诀，自己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仿佛随时准备接替。 百里观山深吸一口气，跟着口诀的节奏，用尽全力，猛地向里向上一顶！再一顶！ 一下，一下，又一下。 “呕——！” 黏成一大团的寿糕混合着口水，猛地从胖小子口中喷出。 他随即瘫软在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虽然狼狈不堪，但脸色终于慢慢恢复，说明呼吸已通畅。 死里逃生。 一片死寂后，是更大的喧哗，那喧哗里充满了后怕，更多的是庆幸，还有难以置信。 “活了！救过来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法子？神了！” “是平东将军府的小公子！了不得啊！” 百里听川松了口气，拍拍手，有点小得意地看了看周围惊魂未定的大人和孩子们，忽想起祖父教导过“有本事不可太炫耀”，又把那点得意压了下去，只是紧紧拉住了小玉臣的手。 小玉臣依旧没说话，仰着小脸，看了看咳嗽不止的胖小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表哥，那双过分安静的眸子里，有细微的光芒在轻轻闪动。 丞相府的管事和闻讯赶来的孙家子弟，几乎是扑到近前，看到孩子虽然狼狈但已无性命之忧，个个额上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胖小子的家人，一位工部郎中的夫人，早已哭得几乎晕厥，此刻扑到儿子身边，确认无事后，转身就要给百里兄弟跪下，被百里老夫人急忙拦住。 “老夫人！老将军！大恩大德！救了我儿性命，也救了我全家啊！”郎中夫人泣不成声。 若孩子真死在这里，他们家族与相府将结下何等心结？简直不敢想。 孙家一位负责宴客的少爷更是长揖到地，声音发颤： “今日若无两位小公子出手，我孙家这百岁寿宴……险些酿成大祸！此恩此德，孙家铭记于心！定当重谢将军府！” 很快，连在前庭待客的丞相孙承祖都惊动了，特意派人来问询，并再次向百里老将军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喜庆氛围的祸事，被两个孩童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弭于无形，这岂止是救人，简直是重新定义了百岁寿宴的“凶吉”，保住了丞相府的体面！ 原本只是因军功受敬重的平东将军府，瞬间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宾客们围拢过来，仔细端详那两个小子，哥俩救完人后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有些臊红，但小身板依旧挺的笔直，一左一右牵着小妹妹，一看就是好孩子，招人喜欢。 有那心思活泛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家里哪个女娃和他们适龄了。 第75章 焦点访谈 百里老将军夫妇被围了个结实，赞许之声不要钱似的砸过来。 “将门虎子，临危不乱，真是了不起！” “百里将军府上，果然家风严谨，教子有方！” “何止有方，简直是授了仙法！那救人的招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竟如此神效！” 百里老将军捻须，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面上仍是威严持重，但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百里老夫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谦虚着回她们了，只好揽过三个孩子，慈爱地抚着他们的头。 百里兄弟挺着小胸脯，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惊奇与赞誉，心里也美滋滋的。 他们没想到，武祖母教的“顶瓜急救术”，竟能在这样的大场面派上用场，真是给百里家长脸了。 就在这赞誉达到顶峰时，被夸得有些脸红的百里听川，终于忍不住，抬头挺胸，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道： “这法子不是我们家自己想的，是在幼儿园学的！” 百里观山也点点头，补充道：“这叫‘顶瓜急救术’，是葫芦园的‘自保课’内容。” “幼儿园？”“葫芦园？”“自保课？” 这些陌生的词汇，瞬间勾起了所有宾客的好奇心，尤其是家中有幼龄儿女的宾客们，更是想问个究竟。 “老夫人，敢问这‘幼儿园’是何所在？竟教如此实用的保命本事？” “葫芦园？听着像是个园子，莫非是府上新设的学堂？” …… 问题如潮水般涌向百里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瞬间成为焦点的孙儿，又想起齐麟捣鼓出的那一套，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骄傲，面上却从容含笑，温声解释道： “诸位谬赞了。 这‘幼儿园’啊，并非我平东将军府所设，乃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怜惜府中子弟年幼，又想着该让他们学些实在有用的东西，莫死读书。 就特地辟了园子，请了先生，不拘着什么经史子集，倒是教些格物的学问，还有自保的本事，就如今日这般应急救命的小法子。 因那学塾叫幼儿园，幼儿园所在的院子叫‘葫芦园’，所以孩子们戏称是在葫芦园所学。至于再细致的东西，我也不甚了解……” 百里老夫人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遐想空间。 “武安侯府？可是那位，那位武老夫人？”就是让小儿子带着一帮孩子去接庶女归家，差点嘎了人家蛋的那位武老妇人？ “是了！听闻那位老夫人病愈后，行事颇为，颇为新颖，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就是她哥宠妾灭妻，她差点给他哥捶背过气的那位老夫人？ “能教出这般胆大心细、学以致用的孩子，这‘幼儿园’必有不凡之处！”棍棒之下出孝子，鸡毛掸子之下，也必能教出好孩子。 一群身着华服、头戴珠翠的夫人，以及几位颇有地位的文官，见从百里老夫人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便转移了目标，将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一位侍郎夫人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奇：“两位小公子，方才那救命的本事真是了得！你们在幼儿园，就学这个吗？” 百里观山小脸严肃，言简意赅： “学，不止这一招保命的本事。 我们有堂课叫‘自保课’，武祖母说，先要会保命，再谈其他。 前几日还学了‘烫伤急救五字法’，下堂自保课，我们要去温泉庄子学游泳呢。” “嚯！这话在理！”一位武将出身的夫人击掌赞叹，“那除了这个，还学些什么？” 百里听川抢着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可多了！有‘体育课’！玩攻城、玩踢球，还练基本功，武家祖母说身体是一切的本钱，练得壮壮的，长的高高的，才有力气学本事！” “哦？不读《三字经》《千字文》吗？”一位翰林院的学士捋着胡子，好奇中带着审视。 百里观山接过话，依旧简洁： “也读，每天都有两堂课，《三字经》和《千字文》是中班的书学课。 我们还有‘格物课’，去粮铺买米和豆子，让我们识五谷，知粮价； 我们下堂格物课要去温泉庄子采蘑菇，特意请了山里的老把式，教我们辨认毒蘑菇呢。”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去粮铺？辨毒蘑菇？这，这倒是务实！” “攻城游戏？是个啥？没听说过。” 一位心思活络的商人夫人眼睛发亮，追问：“可还学算账？学看账本？” 百里听川歪头想了想：“算数课有，上堂课用石子和小棍儿，玩买卖东西的游戏。下堂课给我们发铜板，自己去买学具，自己算账，自己和掌柜的谈价。” “妙啊！”那商人夫人连连点头，“不读死书，重在致用！武安侯府这位老夫人，真有见地！” 又有人问：“那，可教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这话主要是有女儿的人家在问。 百里观山想了想，认真道： “有美育课。请了很好的画师先生，能教我们看真的花儿怎么画，不是照着死样子描。 还有音育课，我们学的第一首歌是《千字文》，也听曲子，还教我们听曲子里的高兴和不高兴。 武家祖母弹的曲子可好听了。” 那日齐麟在揽月楼唱的《重整河山待后生》，听过的人都不知这曲子叫个什么名，有人给取了个应景的名字——《劝儿》。 她们也都听说了，武老夫人一曲《劝儿》，就将混不吝的小儿子从青楼给劝了回去。 据说听到那首曲子的人，都万分感慨，说从未听过如此铿锵向上的曲子，那曲子听着提气，有一股浩然正气，至今无人能效仿出来，想再听一次怕是再无机缘。 所以，她们相信百里观山说的武老夫人弹的曲子好听。 “因材施教，触类旁通！”那位翰林学士此刻已是满脸赞赏，再无半分审视，“不困于章句，而启于蒙昧，导于实用，激于兴趣。这教学之方，暗合古之‘格物致知’，却又更活泼贴切，于童子大有裨益！” 众人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 第76章 说个毛线 这些钟鸣鼎食之家，对于如何教育下一代，有着最深的焦虑和期望。 “幼儿园”所授，既非纯粹的玩耍，也非枯燥的经学，而是将生存之能、生活之识、生趣之艺巧妙地融为一体。 恰恰契合了他们的需求，既怕孩子成为不通世务的书呆子，又怕他们沦为只知享乐的纨绔。 “百里老夫人，这幼儿园，真乃育人宝地！不知我等家中顽童，可有福气前去受教？” 终于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百里老夫人可不敢随便应承，只推托道：“这，老身还真不知，怕是要亲自问过武老夫人的意思。”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对视一眼，骄傲的心里直冒泡，拉着妹妹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个伸手把妹妹的发带拨正，一个把妹妹吃到嘴里的碎发别到耳后。 武玉臣嘴角弯弯，眼睛更亮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幼儿园收不收外人，但此刻，作为“葫芦园”的优秀学员，接受着众人惊叹、赞赏、甚至羡慕的目光，那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让他们觉得，平日里在幼儿园学的东西，原来如此了不起。 百里老夫人含笑看着两个尾巴都快摇上天的孙子，心中对齐麟那套“别样”的教法，再无半点疑虑，只剩满满的骄傲与支持。 她知道，今日之后，武安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一层皮了。 一时间，相府的百岁寿宴上，最热门的话题，竟从“百岁人瑞”的福气，悄然转向了武安侯府神秘的“葫芦园”和那些闻所未闻的“课程”。 无数道或探究、或惊叹、或意动的目光，投向了今日并未到场、却以另一种方式震撼全场的武安侯府。 齐晟被几个好友围住，纷纷探问武安侯府幼儿园的事，齐晟被问的一头雾水，啥幼儿园，啥葫芦？啥课？ 他不知道啊！ 还有请他帮忙的，求他问问他妹，能不能让他家小孙子去幼儿园上学，若是事成了，定要重谢。 齐晟想要那个“重谢”，寻思着不就是收个别家小孩在自家学塾里读书，应该不是难事吧？要不应了？ 但，自从他被齐麟捶了一顿后，一提他妹，他就下意识的发怵，为了不给自己再招来一顿揍，他没敢大包大揽，说了个囫囵话。 “我帮你问问，我都不知道我妹家开了个什么园，成不成得看她应不应。” 承恩伯，文锦书的亲大哥，几个同僚来找他，看看能不能走他的门路，安排自家孩子去幼儿园学上一段时间。 承恩伯说着场面话应付着，心里却在嘀咕，我还想把自己孩子送去呢，我还得走我妹的门路呢，你们往后排着吧。 武安侯府幼儿园，因小胖子一噎而扬名京城。 而此时的齐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泼天烦恼，她此时正与两个儿媳妇讨论府里要开一家毛线工坊的事。 齐麟觉得武安侯府的家底够躺平的了，她不想研究做买卖的事。 上一世为了那碎银几两，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这一世条件好了，为啥还要操那心啊？她现在事挺多的，她不想干！ 可她的两个儿媳妇不允许啊，说上回都答应她们了，得空了就细说毛线的事，今天正好有空，她只要动动嘴，其他的都不用她管。 无法，硬着头皮把她脑袋里关于毛线的相关知识，毫无保留的全讲给她们听，说实话，她也是一知半解。 这还得感谢前世刷到的各种小视频，若不是毛线跟她的爱好有关，她也是一手指头就滑走了，能记住这么多也是出于好奇。 记得比较牢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羊毛去脂去渣的环节，用大锅烧草木灰水，水温温热不烫手，羊毛放入轻轻揉，洗去羊油、脏污，别猛搓，会毡化。 关于毛线纺织的过程，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生毛绝对不能直接热水烫，一烫就毡成毛毡，再也纺不成线； 羊毛必须顺向梳，逆梳全是结；阴干，不能暴晒，晒过的毛线又干又脆； 没有染料没关系，本色毛线最耐看，后期再用茜草、板蓝根、栀子染色。 两个儿媳妇提出武安侯府和盘莹的娘家合作，从毛线的制作，到开店铺，再到雇人宣传钩针和织针技术，两家一起张罗，赚了钱后，再按比例分红。 齐麟想了想，根据她的经验，这样合作要不得，有句话说的好“要想亲人变仇人，那就合伙做买卖。” 她提了一个不一样的合作方案： 毛线的原料采购，毛线的纺制，毛线的运输，这几个环节，由盘莹娘家负责； 武安侯府负责开店，店里卖毛线，也卖毛线编织的成品，更卖技术，会有绣娘负责教客人如何勾，如何织。 毛线送到店里，现银结算，一手钱一手货，合作共赢。 送货的价格，包括毛线的所有成本：采购成本、运输成本，加工成本，管理成本等，再加上合理的利润。 因为武安侯府的产业大部分在京城，一小部分在南疆，所以，京城百里内，是武安侯府开毛线铺子的地界，京城百里外的地界，盘莹娘家要想开铺子，随便。 钩织款式共享，店铺收入，谁家的店归谁，互不干扰，但又可互相关照。 齐麟会把自己会的所有花样都教给陈姨娘，一来，陈姨娘学的快，还能举一反三；二来，给她和武世英一个赚零花钱的机会。 毛线铺子若想用陈姨娘织出来的样子，得花银子买。 就这样，毛线的买卖，齐麟讲过这一次之后，真就再也不管了，至于什么时候教陈姨娘那些花样，还有袜子、手套这些都怎么织，她的确得抽时间。 文锦书提出，丧礼已过一月有余，谢孝宴是否要张罗起来，若是过了百日祭，就不合适了。 谢孝宴，不是在出殡当天，而是丧事办完后，过一段日子，主人家请帮忙的人家、来吊唁的亲友、还有设了路祭的人家，郑重的吃一顿饭，专门用来答谢。 这种事，齐麟更懒得管，全权交给文锦书，只说，等八月二十后，上完第二堂户外活动课再说。 第77章 家国之骨 第二日，刚吃过早饭，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坐在齐麟身边，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都有话说，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齐麟都喝完饭后第二杯茶了，也没等来这俩人开口说事，不耐道：“你俩有啥事，直接说，扭扭捏捏的，看着不顺眼。” 文锦书，轻咳了一声，看着齐麟的脸色，小声开口道： “母亲，我大哥说，想把我那最小的侄儿，送咱家幼儿园上学，儿媳就想问问您……” “嗨！我以为多大个事呢，来呗，加把椅子的事，明儿领孩子来，今天让阿福和他师傅加个班，再打出一套桌椅和床。” 亲戚家孩子想来蹭个学，本就不算啥，再说人家在朝堂还帮着武世骁说过话，欠着人家人情呢。 况且，收了三儿媳妇的侄儿，自然要收大儿媳妇家的，一碗水得端平！ 盘莹看大嫂这么顺利就办成了，她也不那么怯了，大起胆子说： “母亲，我也是，娘家想送个小侄儿来咱幼儿园。” 齐麟大手一挥：“行，明天一起来！多一把椅子的事，让阿福多做一套就行了。” 一碗水端平！ 二儿媳妇家是商户，总是觉得低人一等，之前，武安侯府有点好处，人家娘家都躲的远远的，不往前凑，遇事也不麻烦侯府，生怕连累自家闺女被人瞧不起。 盘莹嫁到武家十多年了，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这还是第一次替娘家开口，但凡齐麟犹豫一点点，那都是她不会办事。 齐麟瞧着两个儿媳妇的样子，有些纳闷，不敢跟我开口？我平日这么可怕吗？不应该啊，我对她们多好啊！ “你俩以后有啥事，直说，别整那扭扭捏捏，拐弯抹角的，我懒得猜。” “是，母亲。” “知道了，母亲。” 今天是逢七的课程，音育先生的第一堂课，齐麟坐在角落里旁听。 老先生名叫季来之，一身青布直裰，须发皆白，手持一支古律管，端坐于上，目光平和，自带一股不染凡尘的仙气。 他并未急着抚琴弄曲，只将那支古律管在案上轻轻一叩，管身发出清越一声，宛如古泉击石，泠泠入耳。 “世人但知听曲，却不知乐之本，在律；律之本，在天地之气。” 季先生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堂中的孩子们，最终似有若无地掠过角落旁听的齐麟，语气沉定： “后世流传曲调，多求悦耳婉转，却把正律、本音、气脉尽数阉割。 去了刚猛，删了厚重，削了风骨，只剩靡靡柔音，听来顺耳，实则失魂。” 他拿起五支长短不一的律管，依次轻叩： “宫、商、角、徵、羽，五音配五行，应五方，通五脏。 宫音厚重，属土，主信，声如大地载物，后世多改得轻浮； 商音刚正，属金，主义，声如金铁清鸣，后世多削得绵软； 角音舒展，属木，主仁，声如春木抽枝，后世多弄得细碎； 徵音热烈，属火，主礼，声如烈焰明烛，后世多减得寡淡； 羽音渊深，属水，主智，声如深渊藏龙，后世多变得浅白。” 话音一顿，季先生随手取过瑶琴，指尖轻拨，一声宫音沉厚而出，如钟鸣大地，震得人心头一稳。 “你们听，这才是正本之音。 后世曲子，为了顺口好听，把五音的强弱、长短、清浊、起伏，按人情好恶删改，只留媚耳之调，失了感天地、通神明、正人心的根本。” 他再拨一串连音，清浊相济，刚柔相生，既有山河壮阔，又有四时流转，听得堂中孩童屏息凝神。 角落里的齐麟更是听得心神俱醉，她是请了个大神来给一帮小娃娃讲课啊！ 她何德何能，能在异世遇到这样的高人，她惶恐啊，不行，她得把这老爷子供起来，好好伺候着。 季先生收指，琴音余韵绕梁不散： “今日第一课，不教弹曲，只教识本。 记住：乐非悦耳之技，乃正心之器。后世流传者，多为阉割残本；今日起，我教你们的，是未失其真的古乐正声。” 齐麟只听了一节老先生的课，就觉比现代上了一年的课收获都多，正崇拜的望着老先生，心里想着，这个古代不兴签名哈？ 就见季先生神色郑重，起身微微欠身，谦卑恭谨的对她说： “老朽曾有幸听过老夫人唱的一曲《劝儿》，但只听得最后两句，心神激荡，久久难忘。今日冒昧，不知可否厚颜求得老夫人赐一首全曲，以慰老朽平生之愿？” 他那小徒儿知道他爱曲如命，但凡有个新曲子，不管好赖，都要过一耳朵。 那日，当他飞奔赶到前院时，只听到了最后两句，可就那两句，足矣让他认定这是一首好曲子，令他惦念了好久。 齐麟一怔，随即敛神起身，问：“劝儿？” 季先生立即清唱了两句：“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齐麟恍然明了，是她在揽月楼唱的《重整河山待后生》，《劝儿》这名不知谁取的，还挺贴合那日的情景。 她也愿意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与高手交流一番，还想着日后多听老先生几堂课，学点好东西呢。 “季先生这是要考较老身？我这可是野路子，哪敢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既然先生想听，那我就班门弄斧一次，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齐麟话说的俏皮，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她干脆也清唱起来：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季先生听得入神，双目微阖，指尖仍在案上轻轻和着余拍，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竟已泪光隐隐。 他猛地起身，对着齐麟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语气颤抖： “此曲气贯山河，有着家国之骨！ 非心怀大慈大悲、大痛大恨者不能作，非胸有乾坤社稷者不能歌。 老朽今日，听得的不是曲，是魂啊！ 当世所谓雅乐，与老夫人此曲相比，真真是粪土不如！ 多谢老夫人，赐老朽一曲，死而无憾矣！” 言罢，他竟微微哽咽，再难成语，只反复抚着心口，久久不能平复。 齐麟被季先生的反应弄的有些无措，这是听激动了？她也能理解，可能就像当年第一次听《沧海一声笑》，自己也很激动。 说好的，文家和盘家的两个孩子明天来上学，结果，两家人下午就把孩子送来了。 齐麟很是纳闷，孩子上个幼儿园而已，又没人跟你抢，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第78章 四个新生 文家的孩子叫文开，五岁的小子；盘家的是个六岁的小子，叫盘济安。 这俩孩子一前一后到的侯府，运气好，正好赶上下午那堂体育课，进了葫芦园就开玩，不用自我介绍，也没有适应阶段，一堂课玩下来，全员混的滚瓜烂熟。 齐麟还以为新生得适应几天，谁知道，根本不用操那心。 放学的时候，文家小子赖唧唧的跟文锦书商量：“姑母，就不能再上一堂课吗？” 齐麟这一天收到了好多拜帖，还有几封信，信中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想送自己孩子来侯府幼儿园上学，齐麟都惊到了，出啥事了，怎么就都要来她家葫芦园了呢？ 直到她大哥齐晟来了侯府，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他哥讲了大概，先是惊了一个措不及防： “你是说，昨天相府家老祖宗百寿宴，山儿和川儿救了一个噎到的孩子，我们家幼儿园就出名了？这两小子，今天一句都没提这事啊。” 后又听他哥说了今天来的目的，又是一个措不及防： “你是说，你要给你的朋友家的孙子，搭人情求个进幼儿园的名额？” 齐麟没忍住，又给他后背捶了两下子，边捶边训： “你那朋友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甘愿替他跑腿，也不想着把好处留给自家孩子。 你是爹，你是祖父，齐家的孩子你是一点都不管了吗？你不学好，子孙也不往好了教吗？ 你是不是傻？老齐家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败家子！我替爹娘锤死你得了！” 齐晟跳的远远的，和妹妹拉开距离，左右张望一下，没几个下人看见，放心了，脸没丢太大，他还觉得很委屈，反问他妹： “你又打我！我都是当祖父的人了，也不给我留点面子，我怎么就不想着自己家孩子了，都好吃好喝好书院的供着呢。” 齐麟觉得跟他哥说话费劲，把他哥撵走了，让他给嫂子带去一句话： “告诉嫂子，让她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送来幼儿园，我教。记住，必须我嫂子点头，她选的我才收！” 打发走了齐晟，齐麟就开始琢磨幼儿园收新生这个事，左想右想，这个口子不能开！ 收这家不收那家，得罪人，况且她只想管一下自家这些孩子，别人家的她还真不想操那个心。 于是，晚饭的时候，齐麟给家里下了个令：除了收文家，盘家，齐家，这几个孩子外，不管谁来求情，一概不收。 尺惑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朝齐麟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尺惑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子，硬塞进了葫芦园，齐麟刚一瞪眼睛，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尺惑就甩出了交换条件： “这孩子，你收了，以后你家二小子武正臣，他的功夫和兵法，我教了。” 齐麟：“……”有本事了不起啊？了不起！ 尺惑的本事，这段日子，齐麟算看出来点东西，这大和尚能文，能武，看事的格局和角度都与常人不同，教武世骁就跟玩一样，皇上真是给武家安排了个好先生。 对此，齐麟是感激的，所以，尺惑的吃喝，她都尽量满足，偶尔还自己下厨做点新奇菜色，犒劳一下大和尚。 小老二武正臣，天生神力，还喜欢舞刀弄枪，他的私课，选的就是学武，齐麟本还担心赵小虎的水平教不了几天，正打算给他再寻一个好师傅，这不，尺惑就送上门了。 尺惑领来的小子叫林楷，五岁，但长的瘦小，看着也就四岁左右，板着小脸，不大爱说话。 也没说是哪家孩子，只说是他欠的债，该他们家的，让和其他孩子一样看待即可，就是私课要接回家去上，家里给量身定做了别的课程。 荣国公府，齐麟的嫂子苏氏，亲自送来一个七岁的小子，叫齐可为，是世子一房的嫡幼子。 荣国公世子并非苏氏所出，齐麟对苏氏的此番决定也很意外，并明确告诉她再送来一个也可以。 苏氏说就这一个还可以培养一下，其他的都不合适，要么是养坏性子的庶子，要么年龄太大，要么不是苏氏所愿。 齐麟自然尊重嫂子的决定，又叮嘱她别惯着他哥，但凡受了委屈就来侯府找她，看她不锤死那个齐大圣。 苏氏很喜欢现在的齐麟，以前和这位姑奶奶交往都是中规中矩，谈不上情分，现在倒想和她多亲近几分。 因为她给自己撑腰，更因为她现在鲜活的让人忍不住靠近。 送走了嫂子，齐麟亲自带着林楷和齐可为参观了一圈幼儿园，耐心的给他们介绍各个区域的功能，还有课程表里的课程都“玩”什么，说的逗趣又夸张，勾的两个孩子心里直痒痒。 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望着户外活动区的大型游乐设备，想玩，但被齐麟给塞进了教室，说听完书学课，就是体育课，就能和同窗们一起玩了。 林楷小眉毛蹙了一下，没说什么，安静的坐在给他准备的小板凳上认真听课，武老夫人说了，专门为他们几个新生做了小桌子，小椅子，还有小床，很快就能做好，这两天得将就一下。 齐可为扁着小嘴巴，要哭不哭的，他想先玩再听课，可又不敢说，祖母送他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听姑祖母的话，他也只能委屈自己了。 齐麟计划这月二十，领孩子们去自家温泉庄子待一天，教孩子学会游泳，她认为这是最应该掌握的一项活命本事，关键时候能活命。 尤其是小姑娘，万一落水了，也能自己游上岸。 看了那么多小说，多少设计陷害的桥段，都是把小姑娘推下水，然后上演个英雄救美，再来个肌肤之亲，奸计得逞，逼的小姑娘最后非嫁不可。 她得把这种可能性降到最低，会游泳就能破局了。 她为此还让针线房给三个小姑娘做了泳衣，虽然材料是棉布的，没有弹性，但是做成了分体，就解决了。 上半身是贴身半袖，下半身是三分裤，外面罩了一层打褶的短裙。 小子们的没有，爱穿啥穿啥，光腚都行。 温泉分男女池，齐麟会游泳，她可以亲自教三个小姑娘，但小子们，齐麟想让尺惑教。 侯府护卫就有会游泳的，但齐麟就想拽着大和尚，因为她有个预感，林楷那孩子身份不简单，让尺惑跟着，自己领来的孩子自己护着，她心里多少会安心一些。 当齐麟跟尺惑提了这个事后，尺惑竟然狮子大开口，跟她谈条件，说他跟着去也行，教游泳也不是啥大事。 但前提是，齐麟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做“吞云团”，他要吃。 第79章 吞云团 有一日晚饭，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桌子上的吃食，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天上的云，说天上的云看着好好吃，肯定是甜味的。 “我觉得是烟味的。” “我觉得是雨水的湿味。” 齐麟没忍住，也参与讨论起来，她不但参与，还显摆。 她说有一种甜品，吃起来就跟天上的云一样，入口即化，如果不用豆沙最底，都裹不住那层云，一吹就跑了。 她不但吃过，还会做！ 那甜品名叫“吞云团”。 取流云一团，入口轻吞，甜软绵密，实乃人间极品滋味。 孩子们被齐麟忽悠的直咽口水，缠着她赶紧做，场面一度混乱，直到齐麟答应一定给他们做，抽时间就做，这才平息了一场“暴乱”。 齐麟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人，比孩子们更想吃到，那就是大和尚尺惑！ 吞云团，是齐麟临时起意，给东北名菜“雪衣豆沙”取的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 雪衣豆沙，堪称东北菜里最温柔、最仙气、最不像东北菜的一道绝味。 据说，饭店餐口最忙的时候，哪桌客人要是点这道菜，厨师都想拿菜刀砍人，因为太费工。 但也真的是好吃，莹白蓬松的一团，虚软如云，入口不腻、不油、不塌，轻咬即化，似吞一团流云入喉。 内里是绵密沙软的红豆沙，甜而不齁，就药丸那么大，裹在里面，恰好沉住外面要“飘走的一层云”。 是烟火人间里，最接近天上云朵的一口甜。 厨房现在是武安侯府最风光的地方，因为齐麟经常来露一手，也因为葫芦园每日加了两餐茶点，厨房所有人的工钱都涨了五成，好多奴仆都托关系，找门路，想调到厨房当差。 齐麟领着朱朱和翠翠，又来了厨房，李厨子正在准备孩子们上午的茶点。 见老夫人来了，自觉的靠过来听差，因为他要在最多两次之内，把老夫人做的菜品学会。 日后很大可能，这道新菜，就由他来掌勺，老夫人是不会整日围着灶台转的。 齐麟先取赤豆，淘洗得莹净，入清泉慢煨，直熬到豆粒酥烂，再用细纱绢袋细细绞压，滤去粗渣，只留那一团绵密如泥、赤红温软的豆沙，拌入少许蜜渍糖霜，收在青瓷盏中静置，甜香清浅，不浓不烈。 真正的妙处，在那一层云衣。 她取新鲜鸡蛋，只取清，弃了黄，置于素白深碗。 执三根竹箸，不急不躁，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打。工夫就费在这道程序，齐麟把这个活交给了厨师老李。 初时是清液，渐起细泡，再转绵密，最后竟凝作一团雪色云絮，蓬松、莹白、轻软得仿佛一触即散，筷子立在碗中不倒，就可以了。 她取一小团豆沙，团作圆润小丸，裹一层薄粉，再轻轻坠入那雪色云絮中，裹得浑圆饱满，如一朵初生云团。 灶上温油，不猛不烈，只作暖浸。 齐麟用银勺托住云团，缓缓放入油中，只听细微一声轻响，雪色云衣遇热微涨，愈发蓬松莹白，如云朵在锅中轻轻浮起，不焦不褐，依旧素白如雪。 待得微微定型，便迅速捞起，沥去余油，置于素盘。 白者如云，赤者藏心，软蓬蓬卧在素瓷盘上，似流云落案，似初雪堆团，热气轻袅，甜香幽微，不张扬，却勾人。 每一团都有拳头那般大，齐麟做了很多，每个孩子发一个，给尺惑留了三个。 尺惑两口一个，三个“吞云团”瞬间就没了，他咂咂嘴，意犹未尽，竟不知人间食材，可作天上云味。 心心念念的美食吃到嘴了，反而万分不满，埋怨道：“怎就给三个？再多做些！” 齐麟给他回了个白眼，让他自行理会。 岂料，上午茶点时间，孩子们吃过之后，赞叹声不断，竟和大和尚提出了同样的要求：“祖母，再多做些！” 看着她们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尤其是小老七武玉臣，那眼睛简直就是在说：“祖母，求你，再多做些吧。” 况且，还有新来的林楷小朋友，他脸上的渴求比其他孩子更甚，不过，他不说，还在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多喜欢。 齐麟哪里招架得住，做！再做一次！一会儿就做！下午茶点就让你们吃上！ 下午是两节私课，林楷和同窗们吃过午饭后，就被家人派车接走了。 看那孩子的穿戴，努力低调也遮掩不住奢华的服饰；再看那马车，外表普通，功能齐全的程度；还有接他的护卫，每个人的精气神，那是手里最少沾过几条人命才能喂出来的杀伐之气。 齐麟已经断定，这孩子身份贵重，万分庆幸大和尚和她隐瞒了林楷的真实身份，她不想知道，大和尚你最好瞒住了，别暴露出来，就这样最好。 大雍皇宫。 年轻的皇帝木稷璋，放下手里批阅的奏折，好奇的看着儿子写作业。 “楷儿，你这写的什么？父皇怎看不懂？” 林楷，是木楷的化名。 藏木于林，木在林中，不见其木，只见其林。 “禀父皇，儿臣在写算学课的作业，这是数字，儿臣比其他同窗落了两堂课，今日学的竖式，儿臣没听懂。 课后，武老夫人给儿臣和另外三个同窗一同补了之前的课，这是留的作业，明日要交的。” “武老夫人亲自教你们算学课？” “嗯，教的可有趣了。”林楷不太想和父皇说下去了，耽误他写作业。 岂料，他父皇又翻起了他的文具，捏着一根小木棍，问他好大儿： “楷儿？这小木头作何用的？朕怎瞧着中间还有点门道。” “这个呀，叫铅笔，是今天发的，每个同窗都有，武老夫人让拿回家，家长帮着把铅笔削了，就是外面的木头斜着削掉，露出里面的笔芯，明天美育课要用，还嘱咐这笔怕摔，笔尖容易断。” 说完，小眼睛期盼的看着父皇，那意思是：“皇帝爹，你身份这么高贵，还这么忙，能帮孩儿削铅笔吗？” 皇帝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叫过一个太监，拿了把小刀，边比划边征求儿子意见：“是这样斜着向上削吗？” 林楷点点头，崇拜的看着皇帝，他爹可真厉害，没看过武老夫人削铅笔的示范，就能削的一点不差。 大太监常忠看着皇帝玩刀，离手指头还那么近，担心坏了，可千万别削到手啊，紧张的直劝： “皇上，老奴看明白了，这些小事，让老奴替您办吧。”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闭嘴：“先生说让家长帮着削，楷儿的家长是朕，自然应该朕亲自办。” 这时，尺惑提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的来了。 第80章 告诸家长书 尺惑把食盒往林楷面前一放，十分不耐道：“给，下午的茶点，两个吞云团，你的那份。” 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更加不耐的扔给皇帝：“给，葫芦园给家长的书信。” 皇帝顿时懂了，皇叔为何如此不耐烦，原来是被迫当了一回跑腿的，不愿意着呢。 林楷嘴角弯弯，两眼亮晶晶的，骄傲的给他父皇介绍： “父皇，这是孩儿上午吃过的甜品，入口就像吞进了一团云，绵软甜香，可好吃了！ 同窗们都没吃够，央着武老夫人又做了一次，没想到武老夫人说话算话，果真下午茶点就有了，竟然还没忘了儿臣这份。” 林楷拉着皇帝去洗手，非让他爹按照他的步骤洗手，边洗手边唱： “一搓手心白，二搓手背来，三搓指缝开，四搓指尖乖……” 皇帝无奈，问：“这也是在幼儿园学的？” “嗯，洗手歌。” 常忠用银针验了毒，又切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平日很少见到波澜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和满足。 一刻钟后，常忠示意皇家父子俩，可以吃了。 皇帝正在看那封《告诸家长书》： 诸位家长台鉴： 今有一事，特为告知。 明日午后美育课毕，本园全体学童，将同往郊外温泉庄子，行户外游学之课，于庄中留宿一夜，次日傍晚方归。 请诸位家长于次日酉初至酉正，来园接领孩儿归家。 此次游学，课目有二： 一为习泳戏水，温泉水暖，安全无忧； 二为入山采菇，教习辨识菌菇，分清有毒无毒，增长见识，亦增童趣。 学童出行、食宿、安保，本园一应妥善安排，专人看护，步步照料，万请诸位家长宽心。 各家可随带奴仆二人，照料学童起居；亦可备自家马车一辆，随行照应，更为稳妥。 唯请诸位为学童预备物件，开列于下，勿使遗漏： 一、亵裤四条，以备习泳更换； 二、换洗衣物三套，内中须有短打衣装一套，宜于登山行走；山中气温偏低，衣物可比日常稍厚，免致受寒； 三、鞋袜三双，便于替换行走。 诸事安排妥当，只待明日成行。 愿诸学童安然游学，喜乐而归。 葫芦园谨启。 这篇给家长的一封信，可以说是齐麟为了和林楷的家长沟通，想出来的办法，其他孩子都是自家亲戚，接孩子的时候嘱咐一句就行了。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为了让孩子们的待遇一样，齐麟给所有孩子的家长都送了一封信，包括自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 文家、盘家和齐家，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哭笑不得，觉得齐麟嘱咐一声就行了，还搞这么正式，但自家小子却无比重视，千叮万嘱仔细看信。 三家人嘴上这么说，但都不敢马虎，当晚就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怕孩子出门受委屈，还给带了足足的银子。 盘家更甚，直接塞了二百两银票，告诉盘济安： “和同窗出游，大方一些，金银都是身外物，与他们成为同窗已是不易，若是能交到挚友，也算一场大造化。” 书回皇宫。 林楷拿起吞云团，大口咬下，真好吃啊！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父皇，信都看完了，为何还不吃？ 禁不住问道：“父皇，你不吃吗？” “你不吃给我！”尺惑伸手就要去拿。 皇帝赶紧护住，求饶道：“哎呀，谁说朕不吃的，朕就是琢磨楷儿明日出行的事，是否妥当。” 尺惑瞥了皇帝一眼，嫌弃的表情不要太明显，懒懒的往椅子里一歪，把玩着手上的佛珠： “多遣几个暗卫跟着，再加上贫僧亲自护持，你还有甚好怕的？ 何况武安侯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酒囊饭袋！ 那幼儿园最难得的，正是那几堂与众不同的课。你若偏不让楷小子去，还去她那幼儿园做甚么？半点意义都无！” 皇帝捏着吞云团，吃了一小口，嗯，味道的确不错，又吃了一大口，咦，还有馅呢？ 他自然知道皇叔的良苦用心，是他过于紧张皇子的安危，这也不能算错，只能怪他膝下子嗣稀少，目前就这一个皇子，养的就精心些。 嘴里吃着，就顾不上说话，索性一大口全吞掉，待嘴巴腾空了，才开口说话： “朕当然懂，不然也不会听说那幼儿园教孩子真东西，就厚着脸皮求你把楷儿塞进去。” 一提这个，尺惑就生气，送皇子上学这事，皇帝不信他，拒了，反过来才第二天，就发现幼儿园的好了，又来求他，这要不是亲侄子，他才懒得搭理，忍不住多说两句： “前日贫僧便劝你送楷哥儿去，你偏是不听，半点不信。非要等旁人都尝着甜头，你这才后知后觉，肯信了？ 亏得武老夫人一心教养儿孙，全无半点功利心，别家孩童一个不收。 不然那幼儿园孩子多了，人多眼杂，良莠不齐，好学之地也染了尘俗之气，便是你此刻强送楷小子进去，贫僧也要拦着你，不许你送！” “是，是，这事的确是侄儿短视了，幸亏皇叔出手相帮，侄儿在此谢过了。” 大和尚也受不了小一辈撒娇卖乖，一甩袖子，让他少拍马屁，划拉起食盒，拎起就走，不忘解释一句： “武家老太太说，吃完了，食盒得给拿回去。” 皇帝刚才给儿子削了铅笔，体会到了寻常父亲的欢乐，便也想让皇后也体会一下，把信递给林楷： “皇儿，拿着这信去你母后那里，让她帮你准备，快去快回，别耽误上课。” 林楷哒哒哒拿着信往皇后宫中跑，后面跟着躬身陪跑的小太监，不是他着急见母后，是不敢耽搁一会儿的课业，迟到了要挨打手板的。 他身为皇子，且是皇帝重点培养的对象，有一堂必修课——为君之道。 皇帝想让林楷去幼儿园，又怕耽搁这门课业，尺惑便建议按照幼儿园的课程表走。 因为幼儿园隔一天就会有一下午的私课，这堂私课，别的孩子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林楷完全可以回宫学为君之道。 八月十九，这日下午。 齐麟领着葫芦园十四个孩子，带着丫鬟、婆子，护卫，一个大车队，浩浩荡荡的直奔温泉山庄。 第81章 游泳第一课 武世骁和尺惑骑马跟着队伍前行，三个小姑娘和齐麟一个车，剩余的小子，本来分了两辆马车，因为齐麟扔给他们的一个小东西，他们觉得人多好玩，硬是全挤进了林楷家的大马车。 林楷带的一个随从，一张冷面抽了一下，没有抱怨，没有迟疑，临危不乱的迅速解决问题，马上调整套具，临时加了一匹马到这辆车，双马变三马。 在所有人都担心，马车规制是否僭越的时候，见齐麟并没有阻止，便也都当没看见。 齐麟扔给孩子们的是她小时候玩的一个折纸游戏——东南西北。 将一块正方的纸折成盒子形状，四角收拢，恰好成一可开合的掌间小物，将拇指与食指探入纸下空格间，手指一张一合，东、南、西、北四字便在上面轮转开合。 先问定方向，再数定次数，待手指停住，翻开内里藏着的字，或是奖励，或是惩罚，足够孩子们玩一路。 “东三下。” “一，二，三。夸一句你左面的人，小七叔，你要夸林楷哦。” “好，林楷写的字，端方沉稳，很有几分君子气度。” “好！”“对，林楷的字写的好看！”“夸的对！” “南六下。” “武义臣，你要学三声狼叫。” “好说，好说，嗷——！嗷——！呕！” “啊，哈哈哈哈，武义臣，你是一匹吃吐了的狼吗？我觉得你像我哥喝多了，哈哈哈！” “盘济安！我是你表哥，表哥也是哥，你胆敢笑话你哥！看我挠不服你！” “啊，救命啊，表哥，别挠我嘎鸡窝，痒死了，服了，服了，救命啊！……” “西四下。” “林楷，你中的签好有意思：蹲马步，唱五句《千字文》。” “啊？唱？蹲马步我行，千字文我也会，可如何唱出来？” “嗨！你落了两堂音育课，没学过千字文的儿歌，没事，我们会，教你。” 于是，马车内，孩子们硬是匀出了个小空地，让林楷能施展开，蹲得下马步。 他本就聪明，那首儿歌旋律又简单，两句之后就能跟着唱了。 武正臣领头，起先是一字一顿，“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清清朗朗；待唱到第二句，声音便渐渐拢在一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不再散乱；唱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十几道童音已然浑然一体。 越唱越亮，越唱越齐，脆生生撞在车厢上，又反弹开来，满车都是朝气十足的稚嫩童声。 那声音冲破车厢，漫在郊野官道上，竟有震得人心口发暖的气势。 尺惑骑在马上，听的浑身舒坦，闭眼假寐，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跟着队伍慢慢前行。 林楷的冷脸随从，赶着马车，眉间渐渐舒展，眼望前方，竟有种“难得偷得半日闲”的欢喜自在。 日头已斜向西山，残阳洒金，车行缓缓，童音悠悠，不扰天地清宁。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温泉庄子，太阳还未全落下山。 庄头忙而不乱的安排好一切，晚饭吃的是庄里出产的菜蔬，贵在一个新鲜。 坐了一路马车，淘小子们没有一个觉得累的，跳马猴子一样，在庄子里疯跑，孩子撒的到处都是，抓都抓不过来。 齐麟一看，好家伙，这帮熊孩子精力这么旺盛呢？大手一挥，下温泉，学游泳去！ 游泳想学会，一天肯定不行，还得多来几次，那就抓紧时间学。 温泉池点了满室的烛火，水光潋滟，女池这边，齐麟亲自下场教。 三个小孙女被各自的丫鬟领着，从更衣的厢房里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身上穿着的，正是齐麟亲自设计的“泳衣”。 三个小丫头，在池边互相看看，咯咯地笑。 “呀！” 小老大武书臣先叫了一声，扯了扯自己身上天青色的半袖小衫，又低头去看那裤腿在膝盖上方的裤子，裤子外面罩了一层打了褶的裙子。 “祖母，这裙子，它怎么是分开的？露着肚皮呢。” 她脸颊红扑扑的，既是新奇，又有点难为情，小手不停地往下拽裙子边。 “上下分开，下水才舒服，短一些，才不妨碍凫水。”齐麟笑着招手让她过来，又看向后头两个。 小老六武兰臣穿着一身柳黄色，她已经发现了妙处，正提着裙边，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真好看！祖母，这衣裳又轻快又好看！”她最是爱美，适应得最快。 最小的小老七武玉臣，一身浅樱粉，她倒不觉得害羞，只是觉得新奇，小手一会儿摸摸胸前绣的小花，一会儿又去翻裙子边，不开口说话，但那得意的模样，全挂在了脸上。 “都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三个小姑娘这才嬉笑着，小心翼翼地下水。 池边有台阶，水渐渐漫过脚踝、小腿。 微热的泉水让她们“哇！哇！”惊叫出声，适应之后，又变成“咯咯咯！”的清脆大笑。 “别怕，水是来托着你们的，不是来吃人的。” 齐麟让她们先在及腰深的浅水里站定，自己后退一步，张开手臂，“先学最要紧的一桩——在水里，不怕。来，书儿先试试，慢慢朝祖母走过来。” 小书臣深吸一口气，紧紧抿着唇，一步一步，克服着水的阻力，扑进了祖母怀里。 齐麟稳稳接住，顺口就是一句夸：“好，好样的！我大孙女可真厉害！兰儿，你来，不许跑，要一步一步走稳。” 等三个孩子都适应了在水里移动，齐麟才开始教真正的入门。 她亲自示范：双手抓住池边突出的石头棱，将脸慢慢浸入水中，片刻后抬起。 “看好了，先学换气。入水，屏住呼吸，心里默数三下，抬头，用嘴巴吸气，记住了，是嘴巴，不是鼻子。鼻子吸气，水就呛着了。” 她教得极有章法，又极耐心。 小书臣第一个将脸埋进水里，立刻又惊慌地抬起来，抹着脸上的水。 齐麟并不责备，只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轻声安抚：“别急，头再低一点，眼睛可以睁开看看水底，不可怕。对，就这样，再试一次。” 小兰臣是在水里适应最快的那一个，不怕水，进水就会自己憋气。 小玉臣起初只敢用嘴唇碰碰水面，齐麟便让两个姐姐在一旁鼓励，自己则用手掬起一捧水，轻轻淋在小玉臣的脸颊、脖颈上，让她习惯水的感觉。 “玉儿看，水里可有小鱼？” 小玉臣被吸引了注意力，低头去瞧，不知不觉，小脸就贴近了水面。 渐渐地，三个小姑娘，像模像样地在齐麟的口令下练习憋气、抬头，越来越熟练。 她们偶尔互相看看彼此水淋淋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漂在水面上的小裙子，满眼都是欢喜。 女池这边一老三小，温馨又和谐，而男池那面简直要了尺惑的老命。 第82章 遛过鸟的兄弟 男池这边，光景截然不同。 水汽蒸腾的池子，此刻活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汤，还是十二种馅儿的那种。 尺惑大和尚只穿着条及膝的素色旧裤，赤着上身，那颗光头在热气里油亮亮的，此刻挂满了不知是汗珠还是溅上的水，平日吊儿郎当的脸，此刻愁得能拧出苦汁。 “不许跳！” 他话音未落，只听“噗通”、“噗通”几声，四五个小子已经怪叫着，炮弹似的砸进水里，激起的水墙劈头盖脸浇了他满头满身。 尺惑猛地闭眼抹了把脸，再睁眼，就见最大的那个，他的好徒儿武世骁，手脚并用，扑腾得太努力，水花大得能蒙住脸，自己把自己呛得直咳嗽，还一把薅住了旁边一个孩子的裤腰，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咕嘟嘟往下沉。 尺惑大骂一句粗口：“操！”这叫个什么事？他堂堂一国师，怎就沦落到哄孩子了？ 拍了武世骁后脑勺一下，又把沉底的那孩子捞出来，扔到岸上。 刚扔上来一个，又跳进去好几个。 这帮熊孩子，一入水就像野马脱缰，逮都逮不住。 有胆小抱着池壁死不撒手的，有一踩空沉底乱扑腾的，有泼水打闹的，最气人的是武世骁，趁尺惑收拾别的孩子，他又下水了。 挺大个世子，蹲水里偷袭，挨个扒小孩裤子，尖叫声，大笑声，震的尺惑耳朵都要阵亡了，场面一度失控。 林楷从来没有这么肆意玩过水，双手紧紧薅住裤子，防止被武世骁偷袭，一边笑一边往角落里躲，他防着武世骁，却没防着旁人。 猛的，只觉手里的裤腰脱了手，水里冒出来个武佐臣，也可能是武佑臣，正朝他做鬼脸。 “啊——你大胆！你胆敢……”林楷羞窘的赶紧提裤子，这一蹲就忘了自己在水里。 “咕噜噜……”裤子提上了，可也喝了好几口水。 “林楷，以后咱就是一起在水里遛过鸟的兄弟了，喊啥喊，有本事，你来扒我裤子啊！略略略！”憋了一口气，潜入水底，不见了。 啊——！好气人！ 林楷系紧腰带，四下寻找武佐臣，见他在不远处冒出了头。 锁定目标，偷偷滑向他，趁其不备，悄悄潜入水底，近一步，再近一步。 双手抓住裤腿，猛的往下一拽。 憋的气不够了，赶紧浮出水面，就听道一声尖叫：“啊！林楷，你扒我裤子！小爷要报仇！”提起裤子就追。 娘耶，要追上来了，赶紧跑！ 跑到无路可跑，林楷视死如归般，决然转身，打算先下手为强，一个出手神速，又扒了对方裤子。 “啊——！林楷，你扒我两次裤子了，我是武佑臣，刚才扒你的是我哥武佐臣！” “啊？！呵呵，呵呵，扒错啦呀？”林楷尴尬到想钻水底下不出来了，除了“呵呵”傻笑，不会别的了。 岸上一直盯着他的冷脸随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正当林楷绞尽脑汁，要如何能逃过一劫的时候，大和尚解救了他。 “给我定！先上来！”尺惑的吼声在池壁间回荡，总算把一串撒欢的熊孩子暂时镇住。 孩子们湿漉漉地爬上来，在池边蹲了一排，活像一串水猴子。 “哥，我喝饱了。” “我要撒尿！” “啊？！你尿池里了？我刚才还喝了两口，恶心死人了，我揍死你！” “我没尿池里，别追我，我要去撒尿，再追就尿裤子了！大师傅，救命啊！杀小孩了！” 又是一阵你追我赶，又是新一轮的温泉汤下饺子。 尺惑生无可恋的看着又跳进水里的熊孩子，认命的往外捞人，捞一个，狠揍一下屁股。 捞着捞着，他发现，这帮熊孩子，没用他教，好像自己学会了憋气，还真是玩着玩着就会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行吧，那就换个路子教他们，玩中学！ “来来来，分两伙，咱们打水仗！” 尺惑让孩子们扶着池边，上身不动，只玩腿，小腿发力，不是乱蹬，是双腿上下拍打，用溅起来的水打对方。 孩子们一玩一闹一较劲，自然就会连续、有节奏地蹬腿，不用刻意教，玩着玩着，就玩会了。 尺惑靠在池边，长长舒了口气，只觉他这条老命算保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百里听川小声嘀咕：“不睡地铺了吗？我还想着和你们一起睡呢。” 一下子引起了武家小子的共鸣，他们也怀念一起睡地铺的日子，于是，去求祖母晚上要打地铺。 齐麟被缠的头疼，说今天现准备肯定来不及了，要学会游泳，还得来好几次温泉庄子。 承诺会嘱咐庄头给他们改一间屋子，搭一个大通炕，下次来，保证让他们住一起。 齐麟以为这样总能把他们打发走吧，岂料，不但没把小子们打发走，三个丫头也过来凑热闹。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今天的故事还没听呢，这一句可了不得，非要听了故事才去睡觉。 齐麟无奈，她是多么惯孩子的老太太，讲呗，不过不能讲《七葫英雄传》了，因为有五六个孩子没听过。 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故事，最终，选中了《哪吒之魔童降世》： 古时远方有一处陈塘关，关口临海，常年要抵御水患，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镇守此地的将军，娶妻多年，好不容易盼来腹中孩儿，全家上下都满心欢喜，只盼着孩儿平安降生…… 次日的日程，上午依旧是学游泳，吃过午饭后就进山采蘑菇，然后下山直接坐马车回城。 又一上午的学习，小子里有两个已经能自己游了，三个小丫头也进步飞快，这让齐麟很欣慰，照这样的进度，再来两次，差不多全员就都能会游了。 温泉庄子后面就是山，紧挨着官路，这个季节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齐麟让庄头请了一个常年采山货的老山农，给了重金，让他给孩子们上一堂辨别蘑菇的课。 老山农很上心，头两天就侦查好了哪片林子蘑菇出的密，并让庄头通知附近的庄户，这两日别去那片林子采蘑菇，给贵人们留着，总得让贵人们尽兴而归。 孩子们都换上了利落的短打，一人挎着一个小竹篮，兴奋的像窜天猴，大队人马紧跟着老山农，慢慢踏进山里。 第83章 不虚此行 落叶铺成黄金路，层林尽染五花山。 老山农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脸膛晒得黝黑，满脸褶子深如沟壑，手上全是厚硬的老茧，一辈子没碰过书本，大字不识一个，说话全是实打实的活命经验，话糙理不糙。 他蹲在一棵老椴树下，捏着一朵灰白色的蘑菇，身边围着挎着小竹篮、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们。 他说话慢，声音沙沙的，满是慎重：“瞅瞅，蘑菇，就这玩意儿。” 他把蘑菇往孩子们眼前又凑了凑，一字一句叮嘱得实在： “山里头的规矩，头一条，记死了：‘不认识，不摸；拿不准，不摘；没吃过的，打死也别往嘴里送！’ 这不是馋嘴的事儿，是阎王爷在林子那头招手的事儿！” 他松开手，任那蘑菇落回苔藓上，用小木棍扒拉着周围的腐叶。 “有些人瞎咧咧，说什么颜色艳的、脑袋长得俊的就毒，颜色素的、长得丑的就没事。放他娘的……咳咳！” 他瞥了眼孩子们，忽觉不妥，把粗话硬咽了回去： “瞎说！那穿得花花绿绿像戏子的，有毒的不少，可那穿得灰头土脸、看着老实的，里头也有黑心肝的！看颜色、看长相，最靠不住！” 他四下望了一圈，视线锁定一个位置，用木棍扒拉一下，挑起一朵蘑菇： “看见没？ 杆子上有圈裙子，底下还穿着靴子，碰见这种‘穿裙子、蹬靴子’的货，甭管它穿红戴绿还是灰不溜秋，躲远点！ 还有帽子上黏糊糊像抹了鼻涕的，帽子上有小片片，像鱼鳞的，都不行！十有八九都是阎王殿前的催命鬼！” 他把木棍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皱紧眉头： “闻着有股子怪味，冲鼻子，像烂木头掺了铁锈，还有的闻着发苦，腥臭的，这味儿不对头的，也别沾手。 不过，可别说闻着香就没事！那最毒的鹅膏，有的还带点杏仁儿香呢，骗死人不偿命！” 他用棍子小心地戳破蘑菇的菌盖，流出乳白色浓稠的汁液。 “瞧，这汁子像奶，还发黏。还有的，你掰开它，肉一会儿就变青、变黑了。这些‘流血’、‘变色’的，多半不是好路数。” “采蘑菇，得像挑媳妇，哦不，挑伙伴，”他改了口，“得知根知底，看着顺眼、摸着对劲、闻着地道，那老山农认了又认、祖祖辈辈吃了没事的，才能小心着来。可就算这样……” 他直起腰，浑浊的老眼扫过每个孩子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就算你觉着它样样都对上了，可就是跟你平时吃的那朵长得有那么一丁点不一样，记住喽，就那一丁点不一样，”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指尖那一点点，“那就给它撂下！别贪那一口鲜！这满山的蘑菇，就跟满城的人心似的，你看不透！咱宁可空着篮子回家喝粥，也绝不揣个‘说不定’回去赌命！” “这林子啊，给你饭吃，也藏着刀子。 咱靠山吃山，得先学会怕这座山，敬这里头看不见的规矩。明白了没？” 孩子们听得连连点头，渴望求知的眼神看着老山农，问： “那什么样的没毒，能采。” “爷爷，不能的记住了，能的长啥样？” 老山农眯眼四下寻找，瞧着树下几朵不起眼的蘑菇，他用棍子尖儿小心地拨开几片落叶，露出几朵伞盖油润、颜色像栗子壳的蘑菇。 “瞅见没？这叫榛蘑。它长得守规矩：伞盖是圆的，中间有个小鼓包，颜色就这栗壳色，淡不了也深不了。 底下这褶子，白生生的，密，贴着杆子长，闻闻，是不是有股子木头和干草的清气？杆子不粗，有点脆，但干净。 它爱长在柞树、榛柴棵子底下，秋天一场雨，跟着冷风来。 这是山里人的恩物，炖小鸡，香得能让你把舌头吞喽。 认准了这几样，颜色、褶子、味儿、长的地方，四样对上了，八成就是它，错不了。” “这几朵，是松蘑，也叫粘团子。……” “这个，叫趟子蘑，也叫灰蘑。……” “这个，鸡油菌，名儿像，长得也像。……” 他说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扫了一眼竖着耳朵听的孩子们。 “都记下点没？认蘑菇，没有一眼就成的本事。 走吧，再往前头瞅瞅，用我方才说的法子，自己去对对看。 记着，只认准了那几样老实的，别的，再水灵，也是过路的妖精，看两眼就得了。” 孩子们四下分散，异常谨慎的没有撒丫子就跑，只在指定区域内活动，用小棍仔细扒拉着落叶和草窝。 老山农怕他们没经验，瞧不出有虫子和蛇，用棍子先扒拉一下最稳妥。 不知是谁先发现的，一棵倒木的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片金黄油亮的鸡油菌，一声惊呼像点燃了炮仗的捻子。 “哇！这儿有好多！” 瞬间，林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所有的孩子都围了过去，一个个小心的采下来，再小心的放到自己篮子里。 “那边！那边更多！” 孩子们尖叫着，欢笑着，像一群突然被惊起的麻雀，呼啦啦地扑向每一个可能有蘑菇的角落。 “我的！这是我的地盘！我先看见的！”齐可为护着一小片“蘑菇阵”，急赤白脸。 “谁捡到归谁！略略略！” 武义臣冲他做个鬼脸，眼疾手快地从他“领地”边缘摘走最大的一簇，转身就跑，一着急还甩掉了一只鞋。 竹篮越来越满，林间的喧闹也快要满溢出来。 而比孩子们玩的更投入的是齐麟，她拎着的竹筐已经装满了，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辈子最渴望的采蘑菇自由，终于实现了，万分感谢老山农寻到的这处好地方，蘑菇又多又密，不虚此行，太过瘾了！ 尺惑找了个背风又视野好的位置，坐在树底下，拿着酒葫芦，喝一口酒，看一眼到处都是撅屁股找蘑菇的熊孩子，长叹一口气，终于清净了，下次谁都别想再让他哄孩子！ 很快，临近的蘑菇被扫荡一空，探索的半径逐渐扩大，往密林里又进了一步。 一棵参天古木，闯进众人视野。 不知历经几朝岁月，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住，老皮皲裂如鳞，枝桠横空蔽日。 枝头上密密麻麻悬满红布条，风过簌簌轻响，似藏着万千祈愿，望之便心生敬畏，不知守了这山林多少岁月。 第84章 天降活物 老山农仰着脖子，眯眼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敬畏，哑着嗓子对孩子们开口，像在讲一个顶顶要紧的秘密。 “看见啦？咱们山里人啊，不叫它树，叫它‘守山爷’。 打我曾祖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它就这么站着啦。 你瞧那些红布条，风一过，哗啦啦的，那不是布在响，是成千上万个念想，在跟‘守山爷’念叨呢。”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红色。 “都说‘守山爷’灵，灵得很。 可这灵验，有规矩——不求自己，只问旁人。 你若是求自己捡到银子，它理都不理你，若是求隔壁婶子早日康复，保管灵验。 你想啊，它看这山看了几百年，看的是什么？是山脚下村子一代代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 它心里装的，是这一方水土的烟火气，是左邻右舍的牵肠挂肚。 你要是心里头只揣着自己那点小九九，升官发财娶媳妇，走到它跟前，话都开不了口。 为啥？臊得慌！ 在它眼里，你就是个没长开、只顾自个儿嗦手指头的娃。你那愿，轻飘飘的，像根鸡毛，挂不上它的枝头。”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那份肃穆，话一出口，就是惊人的道理，朴实之人说出的话反而很深奥。 “在‘守山爷’这儿，心里只装着自己的人，是求不来福气的。 你得把心掏出来，先装下别人，那福气啊，才会顺着你心里的路，慢慢淌回来。 这片山，这个人情道理，它比咱们谁都懂。” 齐麟看着眼前这株被称为“守山爷”的亘古巨木，以及那些承载了无数山民牵挂的万千红幡，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懊恼： 计划不周了，没有准备红布条，倒让这份难得的机缘，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遗憾了。 此刻，孩子们仰着小脸，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红布条，眼里有敬畏，有跃跃欲试的渴望，还有没有红布而许不了愿的失落，那眼神看得齐麟实在不忍。 她想着，是不是该让哪个腿脚快的护卫，立刻下山去寻些红布来。 正踌躇间，贴身丫鬟朱朱悄悄挨近，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示意她看自己背着的那个小包袱。 齐麟望去，只见那包袱皮的颜色正是最合宜的大红色。 朱朱心细，知她体弱畏寒，山里露重，怕她走久了鞋袜潮了脚凉，特意随身备了一双干净软底鞋，用的便是这方红布包裹。 只因朱朱喜欢老夫人给她赐的这个名字，所用之物多是红色，才有了今日这般巧合。 “好朱朱，你这丫头，倒解了我的急。”齐麟心头一暖，脸上露出笑意，转头对旁边侍立的婆子道，“来，把这包袱皮撕了，仔细些，撕成长条，匀着点，今日随行之人，无论主仆，都发一条。” 婆子领命，很快便将那方红布裁成数十条宽窄合宜的长条。 齐麟亲自将红布条一一分发给每个孩子，孩子们立刻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先前那点失落顷刻被惊喜取代。 跟随伺候的奴仆，不论哪一家的，接过红布条时，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感动与惶恐，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恭敬接过。 给到尺惑时，尺惑摆摆手，不要，他才不凑热闹呢，他所求的东西，哪个神仙都给不了。 众人手持红布条，重新聚拢到古树下，气氛肃穆而虔诚。 山风似乎也知人意，变得轻柔，只微微拂动那些新旧交织的祈愿。 齐麟立在最前，闭上眼，双手合十，呈着红布条，虔诚许愿。 她的心愿很简单，也很沉重，包罗了她两世为人的全部眷恋与祝福： “一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这国，是记忆里那片她魂牵梦萦、雄鸡版图的故土，亦是眼前这个子孙绵延、战乱不断的天下。 愿烽火永熄，海晏河清。 “二愿，子孙平安，喜乐无忧。” 这子孙，是眼前这些承欢膝下、让她生命重焕光彩的儿孙，亦包括那永隔时空、不知魂归何处的女儿此君。 愿他们皆能避开灾厄，常怀欢愉，岁岁安康。 这愿，不为己，只为她心中所念所爱的一切。 就在她祝祷快结束时，头顶枝叶忽然一阵哗啦啦急响，伴有细小尖厉的“吱”声！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道黄黑相间的矫健身影，是只肥硕的黄喉貂，正叼着一团粉嘟嘟、似乎还在蠕动的东西，在横斜的粗枝间仓皇跳跃，显然是被树下聚集的人群惊扰。 慌乱间，那貂儿脚下一滑，口中之物直直坠落！ 那小小一团，不偏不倚，正落在齐麟举着胳膊系红布条，微微摊开的掌心里。 触手微温、柔软，带着湿漉漉的粘液和细微的颤抖。 齐麟一惊，低头看去。 掌心里，赫然是一只刚出生不久、双目紧闭、浑身无毛、粉嫩得近乎透明的小兽幼崽，比她的掌心还要小上一圈，本能地蜷缩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哼唧声。 树上，那黄喉貂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两圈，看了看树下众多的人影，终究不敢下来，尾巴一甩，钻进浓密树冠里不见了踪影。 树下寂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物”惊到了。 孩子们瞪大了眼，奴仆们屏住了呼吸。 齐麟托着那似乎一碰即碎的小生命，感受着它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她怔怔望着，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系上的红布条，正在枝叶间被风吹的飘荡，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了过来： 这是“守山爷”听见了她的祈愿，给予的回应？亦或是这古老生灵，将一份脆弱而崭新的生命，托付于她？ 无论如何，她接住了。在这祈愿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 “祖母，它，它还活着吗？”武书臣凑近了，小声问，眼里满是好奇与怜悯。 齐麟收敛心神，极尽轻柔地将那幼崽拢在掌心，轻轻拭去它身上的粘液。 “还活着。既落在我手里，便是缘分。得养着它。” 尺惑靠过来，好奇的看了一眼，扒拉了一下那小东西，嫌弃道：“这啥玩意？大耗崽子啊？” 这大和尚，说话就没有好听的时候，齐麟攮了他一眼刀，转向一旁也看得愣神的老山农： “老丈，您见识广，可能认出这是何物的幼崽？” 第85章 定会如我儿所愿 老山农凑近，眯着眼仔细打量那粉嫩的一团，浑身无毛、耳朵未立、尾巴短小，看了半晌，摇摇头，不确定地道： “老夫人，这，刚生下来的崽儿，没个形貌，实在难认。 瞧这爪子雏形和这脑袋瓜儿，许是松鼠崽？可这季节，又不太对。 黄喉貂那东西，有时会掏树洞里鸟雀或小兽的窝，不管原是个啥，被那貂儿叼出来，怕是回不去原窝了。” 松鼠崽？ 齐麟看着掌心的小东西，心中那“守山爷赐予”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为国为民为子孙祈求平安，这小东西就从天而降，好巧不巧的落入她手心。 这或许就是实现“山河无恙”、“喜乐无忧”的一个开端；或是将她的愿望物化成了这个小东西；又或是守山爷对她的考验。 “既如此，便是它与我，与这树的缘分了。”齐麟小心地将幼崽护在怀中，用体温温暖它，“劳烦老丈指点，这等幼崽，该以何物喂养？” 老山农挠挠头：“若是松鼠崽，怕是得用羊奶或稀释的米汤，极小心地用干净棉絮或细管喂食，且需时时保暖，娇贵得很。” 齐麟点点头，心中已开始盘算回府后如何安置这小东西。 她再次抬头，望向参天的树冠，枝叶间，她那条崭新的红布条与无数前辈的祈愿一起飘荡。 而此刻，她的掌心，多了一份鲜活的“回响”。 她将幼崽小心交给朱朱，让她用干净柔软的帕子包住，贴身暖着。 随后，她退开一步，静静看着孩子们，看着仆从们，一个个虔诚地上前，或踮脚，或由护卫抱起，将自己的布条系上。 林楷和冷脸随从低语了几句，那随从几下就攀到了古树最高处，将林楷的红布条稳稳的系在所有新旧布条都不及的最高点。 齐麟想，那孩子的愿望应是很高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寻了那最高处。 其他孩子见了，忽觉自己的系低了，齐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赶紧打断：“走吧，莫扰了‘守山爷’清静。今日，我们都有所得。” 孩子们闻言，这才拎着自己的小竹筐，跟着队伍缓缓出山。 风过山林，万千红幡再次簌簌作响，仿佛“守山爷”在回应他们，也像是在送他们出山。 无论“守山爷”是否真有灵，这份为他人祈愿的心意，本身便是最好的滋养，对树，亦对人。 回城的马车上，孩子们不再玩东西南北，因为他们破解了这其中的规律。 一共就八种选择，几轮下来就能摸透哪个方向对应哪两个签，取决于第一次开合的方向，取决于单数还是双数，便可知道会中哪一签。 第一个破解出来的人是武世谦，最先领悟武世谦理论的是林楷。 疯玩了一天，还没有午休，也没消耗完熊孩子们的精力，那辆三驾马车里，依旧嬉笑声不断，只是话题有点杂。 一会儿背诵《哪吒之魔童降世》里的台词：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 “我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一会儿讨论刚刚都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我三姐寻个她自己如意的郎君。” “我祈祷祖母永远不要再病倒。” “我希望时夫子能梦见他儿子，这样他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一会儿又商量给天上掉下来的那只幼崽取个什么名字： “它长的好丑，我觉得不如就叫它阿丑。” “它是只松鼠，松鼠喜欢吃榛子，叫小榛。” “它是从天上‘啪嗒’一下掉下来的，应该叫啪嗒。” “它是祖母的，名字应该祖母取！” 一路平安顺利，堪堪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一拐进武安侯府的那条街，就看见几家马车停在路边，等着接孩子了。 文开、盘济安、齐可为、百里二兄弟，拎着各自的小竹筐，飞也似的跑到自家长辈面前，疯狂的显摆着他们自己采的蘑菇，嗡的一下，孩子的兴奋之声就压住了所有声音。 连各府亲家跟齐麟行礼打招呼，都得用喊，才能听见。 那辆大马车上，一个又一个的往下跳孩子，直到就剩林楷一人，他并没有露面，随从赶着马车，低调的驶出街角。 皇宫，皇后寝宫。 林楷亲自拎着小竹筐，哒哒哒的跑进了皇后的寝宫，离着很远，就开始喊：“母后，儿臣回来了，快来看，我带了什么？” 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二人，在皇后宫里一起等儿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听到儿子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挂上了微笑，因为他们从那喊声里听到了开心至极的快乐。 一见到皇帝和皇后，林楷匆匆的行了一礼，就开始展示他的小竹筐： “父皇，母后，看，儿臣采的蘑菇，都是我自己采的，这是榛蘑，炖鸡吃，这个鸡油菌，炒着吃，它们都长在树林里，得用小棍子扒拉落叶才能找到，还有好多有毒的……” 帝后二人，被这份欢乐感染的也舒展了眉眼，看来武安侯府家的幼儿园是去对了，皇后吩咐着： “把小殿下采的蘑菇拿到小厨房，一个炖鸡，一个炒，剩下的好生晒干了，日后慢慢吃。” 皇后从随从手里接过林楷的书包，开始帮他整理明日上课所需之物，那边父子两个兴奋的聊着。 “我们还遇到了一棵几百年的老树，当地人叫它‘守山爷’，那树上面系满了红布条，都是百姓的祈愿，规矩很特别，只能求别人的事，许自己的不灵验。” “哦？朕不知还有这样的神灵，替自己许愿不灵，替别人许的就灵？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儿臣许的是，愿我大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皇帝欣慰的摸了摸林楷的头，抬眼望向虚空，郑重的回了一句：“定会如我儿所愿！” 皇后从书包里整理出一张比平常用的宣纸要厚三倍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圆滚滚的球，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楷儿，这，这是画？” 林楷回头一看那张纸的厚度，就知他母后看到了什么，骄傲的解释着： “这是昨日美育课学的，武老夫人叫它‘立体画法’，画这个大球是基础中的基础，我们美育先生也跟着听课呢。” 皇帝好奇的凑过来，和皇后一起看纸上的画，第一眼，便惊骇地瞪大了双眼，那球过于逼真，仿佛触手可及，下一刻便要滚落纸面！ 第86章 躲个清静 那幼崽被齐麟带回府中，便成了她的心头肉。 齐麟将它安置在暖阁的角落，用最柔软的棉絮做了个暖窝，底下垫着温热的汤婆子，用厚绒布仔细裹好，维持着恒定暖意。 它太小，粉嫩嫩的，还不长毛，身子微微发凉，闭着眼，只有鼻尖一点湿润和胸腔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脆弱的，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去见老天奶。 小东西，还没取名字，尺惑说等过了半个月，它若真能活下来，再取名字，否则怕它承不住。 齐麟不疑有他，必须听劝。 齐麟不许旁人过多插手，一应照料，皆亲力亲为，近乎偏执。 小东西喝的羊乳，要用细纱布滤了又滤，直至毫无杂质，温热到恰好的程度。 可那幼崽连吮吸的力气都微弱，寻常的汤匙、细管，对它来说都如同天堑。 于是，齐麟就洗干净手，用小指蘸了极稀薄的奶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抹在它翕动的嘴边。 小家伙本能地伸出细小的舌头舔舐，有时能咽下几滴，更多时候，奶水只是顺着嘴角流下。 她不厌其烦，一次喂食，往往要耗去半个时辰，指尖都泡得发白。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披衣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察看暖窝里的动静，指尖极轻地探过去，感觉到那微弱的温暖和心跳，才能稍稍安心。 身边的人见她太辛苦，想替她照顾，齐麟都婉拒了，固执地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 这执念，与其说是对一只山林幼崽的怜悯，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移情。 她向“守山爷”许的愿望，那十六个字“国泰民安，山河无恙，子孙平安，喜乐无忧”太过宏大，也太过虚无。 而这意外落入她掌心的小生命，仿佛成了达成那些宏愿，一个具体的，可被触及的凭证。 她深信，如果这小东西若能以人力挽救回来，将它养活，养大，养得健壮活泼。 那么，她所祈求的那些宏大而缥缈的愿望，国家的、山河的、逝去女儿的、眼前儿孙的，便也能在这份“逆天改命”的精心呵护下，获得一丝实现的可能。 它活，便是愿力可通鬼神。 它活，便是牵挂可抵无常。 它活，便是她齐麟，无论前世今生，终能护住一点什么。 因此，每一次成功的喂食，每一次平稳的安睡，每一次感觉掌下那小小心跳更有力一分，于她而言，都不亚于一场胜利，一次对命运的对抗。 她将前世未能护住女儿的憾痛，与今生对家国子孙的全部祈望，都倾注在这倾尽所有般的照料里。 她必须让它活。 八月二十五，葫芦园休假，也是武安侯府谢孝宴的日子。 齐麟最近，除了照料小东西，就是被各府的拜帖扰的不胜其烦，都是想往幼儿园送孩子的。 不管是委婉的拒绝，还是直言拒绝，他们就好像听不懂一样，一遍一遍的来说情。 齐麟甚至把幼儿园的教学理念，各项课程都一一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回家自己搞个幼儿园，也是一样的。 不，人家不听，就要来她家幼儿园，好像只要他们家孩子来了，就可转身化成龙凤。 齐麟彻底怕了，她家马上要开谢孝宴，来的宾客多，都跟她求情，那还了得，招架不住。 于是，和两个儿媳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 谢孝宴当天，以她去寺庙祈福为由，躲出去一天。 府里由两个儿媳和武世骁应付，若是有人提起往幼儿园塞孩子的事，就往齐麟身上推，说做不了主，得老夫人点头。 齐麟不会真去寺庙祈福，因为小东西一个时辰就要喂一次奶，实在不方便； 齐麟也不能去亲友家，因为谢孝宴这日，亲友都会来她家，况且她现在躲他们还躲不及呢； 齐麟也不能去逛街，万一被谁家瞧见了，知道她扯谎故意躲着他们，那得多尴尬。 二十五这日，齐麟早早就出门了，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躲清净——揽月楼。 她带着朱朱和翠翠两个丫鬟，朱朱提着小东西的暖窝，翠翠提着一个装着蛋糕的食盒。 昨日就和揽月楼打过招呼，今日要去拜访音育先生季来之，齐麟和他很谈得来，每次季先生上完课后，都会和她聊上几句乐曲，很是投缘，算是忘年交。 徐妈妈在揽月楼的后门，亲自迎接齐麟，现在齐麟在揽月楼不单是身份尊贵的问题，更是她们的一曲之师，财神奶奶。 揽月楼后园深处，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清幽得不似风月场所。 院内几竿瘦竹，一架攀着枯藤的葡萄架，地上青砖缝隙里生着茸茸苔藓，这便是季来之的居所。 屋舍古朴，并无过多陈设，唯有墙上、案头、乃至角落，或悬或挂或倚着各式乐器，笙箫琴阮，琵琶筚篥，甚至还有些形制奇特、叫不上名字的，俨然是个微缩的乐器库。 季老头正在调试一把旧阮的琴轸，闻听脚步声，抬头见齐麟进来，脸上皱纹便舒展了些。 “老夫人来了，快坐。哟，还带了食盒，莫非是府上那口……” 齐麟笑着让翠翠打开食盒，顿时一股甜润的蛋奶香气弥漫开来，正是府里厨子做的蛋糕。 季老头不好酒、不重口腹之欲，也难以抗拒这一口暄软甜香。 “知道您好这口，刚出锅便带来了，还温着。” 季老头眼睛亮了，也不多客气，净了手便拈起一块，眯着眼细细品了，叹道：“就为这口，你让我多上几堂课也值。”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落座，话题自然从这蛋糕的甜软，转到了音律的“软硬”、“浓淡”上去。 齐麟见识广博，虽不甚通具体乐器技法，但于乐曲意境、旋律流转、乃至不同地域的乐风差异，常有独到见解。 季来之是此道大家，半生漂泊，见识过各地奇音，两人聊起胡乐与中原雅乐的融合，谈起某支古曲在后世流传中的演变，甚至争论起某种新式定弦的优劣，竟是越聊越投机。 一个多时辰的光景，便在两个人的笑谈中倏忽而过。 期间，齐麟看了看太阳的高度，估摸着到了要命的时辰。 第87章 徐妈妈求曲 到了喂小东西的时辰，齐麟示意朱朱将那小暖窝捧来，动作轻柔地扒开柔软棉帕，取出裹在里面的那团小东西，一点点耐心喂食羊乳。 那全神贯注，耐心十足的样子，与方才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季老头早停了话语，好奇地瞧着。 他一生与乐器音符为伴，对这等鲜活脆弱的小生命接触反而不多，见那小兽崽闭眼嘬奶的模样，不由问道： “这便是你上回所说，山中所得的‘缘分’？” “正是。”齐麟手下不停，声音放得极柔，“季先生瞧它，可看得出是什么？” 季老头凑近些，仔细端详那粉嫩嫩、仅有些细微绒毛的雏形，摇了摇头： “老夫眼里，只有宫商角徵羽，辨不得这山林野物。不过，瞧你养得这般精心，倒是它的大造化，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 “它若安好，便觉心安。”齐麟简单道，却不乏深意。 正说着，徐妈妈亲自捧了茶点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精致果碟的小丫鬟，她满脸是笑，先是对季先生道了扰，又忙不迭地将茶点奉到齐麟面前： “老夫人尝尝这新到的白茶，还有这果子，是南边快马送来的，鲜灵得很。” 眼睛却不住地往齐麟手心里那小家伙身上瞟，又转到齐麟沉静的面上，笑意更深。 摆好茶点，徐妈妈并不急着走，顺势在旁坐下，话头便打开了： “说起来，真是多亏了老夫人上回教的那曲《滚滚红尘》。 不瞒您说，自打楼里的姑娘们唱开了，这揽月楼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仅是那些熟客，连好些平日不常走动、自诩风雅的文士老爷们，也都慕名而来。 银钱倒是其次，难得的是这份雅名！” 她拍着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楼里的姑娘们，因着这曲子，身价都看涨，个个念着老夫人的好。您可真是我们揽月楼的福星、贵人、财神奶奶！” 感谢的话不要钱似的，砸向齐麟。 夸完了曲子带来的名声，又夸客人如何沉醉，场面如何火爆，最后总不忘落到“老夫人您这眼光、这才情，真是独一份儿”上，眼里对新曲子的期盼几乎要化为实质。 季来之慢慢啜着茶，眼皮微垂，嘴角却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徐妈妈这话里话外的渴求，他这老江湖岂能听不出？只是不点破，乐得看齐麟如何应对。 齐麟喂完了最后一点奶，用软帕轻轻蘸去小东西嘴角的奶渍，将它交还给朱朱，这才接过徐妈妈递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笑道： “徐掌柜过誉了。曲子能入耳，是姑娘们唱得好，是乐师们手艺高超，我不过偶得几句词曲罢了。揽月楼生意兴隆，是徐妈妈经营有方，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 她语气温和，将功劳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对徐妈妈那几乎写在脸上的渴望，就当没看懂，低头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 徐妈妈是何等精明人物，见齐麟不接话茬，心知单凭奉承，怕是难以打动这位心思深沉的武老夫人。 她目光在屋内一转，落到朱朱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个暖窝上，心中忽然一动。 她并未继续纠缠曲子之事，反而顺着方才的话头，将话题引回了那孱弱的小兽身上， 笑容更深，带着几分回忆与感慨： “说起来，这小东西让奴家想起幼时家里养的一只狸奴，也是这般孱弱捡回来的，我娘心软，细心照料，后来养得油光水滑。 那狸奴通人性得很，我娘去世那天，它叼着我的麻衣和我一起跪着，撵都撵不走。 亲戚有个老人说给它戴块孝布就好了，果然，孝布一上身，它就松了我的衣服，窜到棺材上趴着，不吃不喝。 我娘下葬那天，它也断气了，我把它葬在了我娘的坟边上。 可见万物有灵，善待之，必有福报。 就像老夫人您，一曲《滚滚红尘》，不知慰藉了多少客官心中的离别愁绪。 前两天，有位南边来的行商，听了这曲，竟在楼里落下泪来，说是想起了家乡早逝的发妻…… 昨日他还特意寻我，留下一笔银子，说想在楼前那株老梅树下立个小小的长明灯座，不供神佛，只愿所有听过此曲、心有离憾之人，都能得些许慰藉。” 徐妈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敬意： “老夫人或许不知，您随手指点的一曲，对许多人而言，不止是新奇好听，更是一种懂得，一种慈悲。 楼里的姑娘们唱这曲子时，也比唱其他欢场词曲更多几分真心。 这世间，靡靡之音易得，能触动人心的曲子，却如荒漠甘泉，难寻啊。” 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平静地叙述着《滚滚红尘》带来的、超出银钱之外的情感共鸣，将齐麟的曲子，抬高到了慰藉心灵的层面，而这，恰恰精准地触动了齐麟内心深处某些柔软的部分。 齐麟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暖窝的边缘。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病榻上，也曾因一首老歌而泪流满面；想起“守山爷”树下，那万千承载他人祈愿的红布。 音乐与祈愿，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拥有相似的力量，一种连接心灵、寄托情感的力量。 徐妈妈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体贴地续上热茶，又笑着对季先生道： “先生您说是也不是？好的曲子，是能住到人心里的。” 季老头捋须，看了齐麟一眼，慢悠悠道： “然也。音律之道，悦耳为下，悦心为上，若能慰魂，便是至境了。 老夫人前番那曲，市井传唱是表，动人肺腑才是里。徐妈妈所言，倒非虚词。” 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齐麟自然明白徐妈妈这番言论的目的，她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但不代表她听不懂。 齐麟的目光从暖窝里安睡的小兽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片刻后，她转回头，看着徐妈妈，温声道： “徐妈妈既如此说，我近来，倒也偶得一段旋律，与《滚滚红尘》滋味不同，或可再赠一曲。” 徐妈妈心中大喜，脸上强抑激动，深深一福。 “老夫人肯再施一曲，是揽月楼之幸，更是，诸多有缘听客之福。所付酬劳，您尽管开价，我揽月楼绝不含糊。” 第88章 相思赋予谁 “酬劳就不必了，今日到季先生这里做客，是与好友闲聊，谈钱不妥，徐掌柜就记我一个人情好了。” 不就一个人情！她一个侯府老夫人能用得着一个老鸨子干什么事？ 徐妈妈满口答应，乐的合不上嘴，急火火的去喊乐师们，赶紧过来学曲子。 谁都没料到，她今日欠下的人情，日后给齐麟帮了多大的忙，也给她自己的前程照的有多亮。 楼中最得力的几位乐师与三位清喉歌姬，屏息凝神，恭敬的立在齐麟面前，一动不敢动，生怕做错了一个表情，就失去了武老夫人亲自指点的机会。 他们已见识过《滚滚红尘》的魅力，此刻对这位深居简出的武老夫人，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齐麟一想到要弹唱的曲子，心下莫名安定下来，声线也随之轻淡柔和，缓缓开口： “此曲名为《相思赋予谁》，曲调并不复杂，重在情意与吐字。诸位且听。” 随即，指尖轮动，一段婉转低回、带着江南小调韵味的前奏响起，旋律简单却极富感染力，一下子便将人拽入一种烟雨迷蒙、心事微澜的意境。 然后，她启唇唱了起来，声音不算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与琵琶声融成一体： “你说相思赋予谁？ 明月妆台纤纤指，年华偶然谁弹碎……” 她的唱法，与当下流行的戏曲腔或直白小调都不同，更接近自然的说话，却在关键处婉转，带着气息的微妙控制，将字句间的怅惘与幽思，丝丝缕缕地揉进旋律里。 琵琶的伴奏也极有特点，并非一味跟随唱腔，而是时而在句尾点缀几个清越的音，如叹息，如雨滴；时而在句间留下恰到好处的空白，让情绪得以延展沉淀。 季老头原本闲适半靠的身姿，不知何时微微坐直了。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眉头先是微蹙，似在辨析这全然陌生的曲调与唱法，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属于乐痴的探究光芒。 随着乐曲推进，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探究转为专注，又从专注化为一抹了然的惊叹。 他听出了这曲调的根源，并非无本之木，其中隐约有江南丝竹的骨架，有民间小调的韵味，用一种全新的情感表达，重新塑造。 那琵琶的指法，简化了炫技，却强化了与唱词意境的情绪呼应，几个看似随意的滑音和泛音，精准地戳中了人心最柔软处。 而齐麟的唱，更是摒弃了所有程式化的表演，将技巧完全内化，以情带声，每一个气口，每一处微小的颤音，都只为“诉说”服务。 一曲终了，琵琶最后一声琴音袅袅消散，雅阁内寂静无声，众人似乎还沉溺在那片相思的烟雨里，未能回神。 良久，季来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点评，而是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虚按，仿佛在脑海中回放方才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句唱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齐麟的目光已然大不相同，先前那种对“忘年交”的欣赏，更厚了一层。 “妙，妙极！”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发现珍宝般的兴奋，“此曲，此唱法，老夫人，您真是……” 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径直问道： “这调式，老夫听出些江南《码头调》的影子，却又大为不同，更婉转，更往心里去。 这琵琶的伴法，更是闻所未闻，不抢不跟，竟像是在与你一问一答。” 齐麟放下琵琶，微微一笑： “先生就是先生，一听便知。确是从一些民间小调化来，只是略改了筋骨，更重词意与心绪的铺陈。 琵琶之法，亦是随情而动，不求繁复，但求贴切。” 季来之细品齐麟的话语，眼中光华更盛： “随情而动，不求繁复，但求贴切，好一个‘但求贴切’！ 如今多少乐师歌者，一味追求技繁声高，却忘了音律之本，在于动人心魄。您这曲子，这唱法，看似平易，实则直指人心啊！” 他转向还有些懵懂的乐师与歌姬，语气严肃起来： “都听仔细了？老夫人今日所授，非仅一曲一词，乃是一种‘心法’。技可练，此等以情驭声、以声绘境的本事，需用心体会！” 他再看向齐麟，感慨万千，不吝夸赞： “《滚滚红尘》已是开风气之先，令人耳目一新。 此曲《相思赋予谁》，意境更深，情致更幽，只怕又要引得多少人夜不能寐，反复吟唱了。 老夫人，您这随手点拨，便是旁人一生难求的灵光啊。” 季来之的反应，无疑是对这首新曲最高的认可与定调。 徐妈妈立在一边，不敢打扰，脸上已激动得泛起红光，仿佛已看到揽月楼门前再次车水马龙、一座难求的景象。 齐麟在这边喝茶、唱曲、偷得半日闲，而武安侯府的谢孝宴，文锦书和盘莹正被一群当家主母“围攻”，就要招架不住。 最初还只是几位与文锦书、盘莹交好的夫人，借着叙话的由头，旁敲侧击。 “武大夫人真是好福气，婆母如此开明，竟想出这般有趣的法子教养孙辈。我家那个皮猴，若有正臣公子一半的定性，我也能多活两年。” 一位伯爵夫人拉着文锦书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文锦书得体地微笑：“伯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孩子们凑在一处，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略学些规矩罢了。” 很快，试探便升级成了明晃晃的“推销”。 另一勋贵家的少夫人，仗着自家与武安侯府略有姻亲，挤到近前，亲热地挽住两人胳膊，压低了声音： “文姐姐，盘妹妹，咱们姐妹不说外话。 我家那对双生子，你们是知道的，精力旺得能拆房子！我是真真没辙了。 我也不求他们成龙成凤，只要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坐上半日，别整天上房揭瓦，我就给府里的菩萨重塑金身！ 您看，能不能在老夫人跟前美言几句，让那俩猴儿也去‘幼儿园’熏陶熏陶？ 束修、点心、伺候的嬷嬷，我们府里自己出双份！不，三份！”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将军夫人不乐意了，嗓门洪亮：“哎，我说刘二夫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可是早几日就递了帖子的！” 她转向文锦书，语气豪爽： “武大夫人，我家那小子，皮实，抗揍！去了绝不惹事，要是敢调皮，不用先生动手，我亲自来拎他耳朵！ 我们府上没什么文墨，就盼着能沾沾贵府的书香气，哪怕跟着认俩字，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也成啊！” 场面逐渐有些失控。 第89章 斗地主 越来越多的夫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有一本“难念的养娃经”。 “我家姑娘倒是文静，就是太过腼腆，见人就往奶娘身后躲，若能去府上幼儿园，和同龄小姐妹一处玩耍，学学大方举止，那就再好不过了……” “犬子启蒙略晚，那些老学究他又怕得很，听说府上幼儿园寓教于乐，最是能引发孩童兴致……” “我们愿捐一座小书楼！就建在幼儿园旁边！” “我们出一年四季的鲜果点心供应！” “幼儿园的笔墨所用，我们家包了！” 文锦书和盘盈不堪其扰，此时很羡慕齐麟能出去躲清净，而男宾那面的武世骁也好不到哪去。 齐麟在揽月楼吃了一顿远超贵宾待遇的午饭，席间佳肴流水般呈上，器皿珍奇、排场十足。 齐麟举着筷子，都不忍下筷，前世活了大半辈子的土老帽，这回才算真见识了何谓华而不实、物以稀为贵。 一盘蜜炙孔雀舌，寥寥数条嫩肉，价抵寻常人家半月口粮，味道不过微甜细嫩，全靠取材稀罕撑场面； 一碗银丝龙须羹，鸡汤清寡，鱼肚笋丝细若发丝，碗大汤少，吃的全是刀工与名头。 那金箔雪花糕软糯微甜，裹一层可食金箔闪闪发亮，实则金箔无味无补，只为装腔作势。 最让她无语的是松针露蒸雀脑，一盅仅两三枚雀脑，一口便空，滋味清淡无奇，却因工序繁琐、取材刁钻，成了席上最贵之物。 齐麟暗自腹诽：这般排场，好看是真好看，贵是真贵，可论饱腹论滋味，远不如一碗家常手擀面来的实在。 说白了，吃的不是菜，是稀罕、是排场、是旁人仰望的体面罢了。 府里的小厮来送信，说家里宴席已散，宾客也都送走，可以回府了。 齐麟领着两个丫鬟，拎着来时的食盒，来时装的是蛋糕，回去时装的是揽月搂刚到的几样南方水果。 一进府，齐晟就迎了过来，埋怨道：“小妹，你去哪了？今天这谢孝宴，你哥我可遭老罪了，嘴皮子都快说薄了。” “哥，你怎么没回府？” “等你呗，我替世骁那小子挡了不少酒，等着跟你邀功呢！” 齐麟瞧她哥那没正形的样，翻了个白眼。 “你也是的，那么多人想把孩子送来，你就收着呗，那都是人情，就当给世骁日后铺路了。” “我家幼儿园就那么大点，还能收几个孩子？收谁不收谁怎么定？收进来的是高兴了，那没收进来的呢？全得罪了。还不如封死了口子，一个都不要。” “行，行，算你说的对，那什么，你让我写的纳妾的那个，都给你好几天了，你答应我的什么克呢？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可不能诓你哥。” “就知道玩！你还能干点啥？烦死了！”齐麟见到他哥，就生理性想骂他，嘴上怼着他，却还是让尚妈妈去取了扑克。 因为孩子们要学素描，普通的宣纸太薄，不适用，得加厚。 所以，齐麟就找了一家造纸坊，提出要求后，造纸坊说看看用多层抄造的方法能不能实现，几次实验后，就有了还不错的素描纸。 前些日子答应齐晟送他扑克牌，齐麟就请造纸坊尝试一下能不能做硬纸板，试了很多次，纸已经比市面上的任何一款纸都硬，但就是没达到齐麟的要求。 最后，还是让木匠阿福想的办法，阿福选了上等的红木，锯成同等大小的薄片，再将薄片打磨到最薄，牌上的字和花是烫上去的，很是费功夫。 好几天才做出这一副，这可是纯手工的，拿到现代得老值钱了，齐麟都不舍得给她哥了。 午后暖阁，窗明几净。 齐麟将一叠用木片做的“纸牌”铺在圆桌上，她对面，坐着她那没用的大哥齐大圣，以及被临时拉来、一脸懵的尺惑大和尚。 齐麟飞快洗牌，言简意赅，给两人介绍道： “这叫扑克牌，一副牌，五十四张。咱玩的叫斗地主。三人玩，一人地主，两人农民合伙。牌型就几种：单、对、三带一、顺子、炸弹。谁先出完谁赢，就这么简单。” 齐麟又将大小王、2、a等关键牌的作用，如何叫地主、如何配合，说得清清楚楚。还一点不藏私的总结出关键点： “一是记牌，记住大牌出了多少，推测旁人手中还剩什么； 二是算牌，根据他人出牌顺序和犹豫，揣摩其牌型强弱； 三是配合，尤其是两家农民，需有舍有得，互通有无，方能制衡地主。” 齐晟听懂了，但不理解为何管那几张花牌叫“勾、圈、凯、尖”？地主好好的过日子，为何要斗他？ 尺惑大和尚出去耍了一天，刚刚回府，就被请了来，说是有个极度用脑才能参悟的棋牌，等着他一同战斗，他就来斗了。 一是好奇啥样的棋牌，二是齐麟搞出来的新东西，他必是要看上一眼的。 尺惑是何等聪慧的人，把规则捋一遍，再玩一把，就全明白了。 齐麟耐心引导，牌出得中规中矩，齐晟与尺惑渐渐摸到窍门，你一对我一双，竟也合作愉快，气氛融洽。 头三局还算正经。 齐晟出牌稳当，尺惑慢悠悠捏牌，齐麟也规矩得很，输赢平和，两人都觉这游戏新鲜有趣，节奏明快，比对弈围棋爽快多了。 第四局开始，齐麟画风突变，瞬间切换成疯批模式，一把牌不知是好是坏，抡圆了胳膊，一张“三”摔在桌面上，阵前斩将的气势吼了一嗓子： “一个三！” 齐晟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妹又要捶他，一个三怎么出的这么有底气？他记错规则了？不确定的，弱弱的问：“妹，七是不是能管上三？” 尺惑眼角一抽，这人是鬼上身了？ 接下来的牌局，就是齐麟达到忘我境界，气场全开，气死人不偿命的输出专场： “拿回去，让你出了吗？” “九十勾圈凯尖，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对二，管上！让你嘚瑟！” “齐大圣，你打的啥破牌？这玩意，你拆房子卖地也得管啊！？” “三个尖你牛啥？行，让你出一把。” “两王，能管上不？能管上不？管不上我可走了，就一张了。” 齐晟被齐麟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捏牌的手都抖了，不想跟她玩了，可又没玩够。 尺惑可不像她哥那么熊包，他被气得想掀桌子，又不舍得，牌还是挺好玩的，就是齐麟的那张嘴太招人烦，他也能插空怼回去一两句，但效果总是不尽如意。 “武齐氏！你个老太太，能不能闭嘴？气死个人！” “齐麟！你有完没完？也不怕胳膊甩脱臼了，我诅咒你今晚胳膊抬不起来！” “老齐！齐国公，你能不能把她那破嘴堵上？走走，咱俩不和她玩了，这人牌品太次了。” 齐晟的小厮进来传话，被三人的阵仗吓得不敢吱声。 第90章 求一味防身之方 齐晟的小厮来传话，说国公夫人派人来问国公爷何时回府吃晚饭？ 一进来，就见到武老夫人抡着胳膊往桌子上摔东西，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家国公爷和大和尚，满脸贴的全是纸条，国公爷还得用手扒拉开额头前那几条，才能露出眼睛看他一眼。 “跟夫人说，我今晚在我妹这吃，你还有啥事？没事出去等着，别耽误爷玩牌。” 齐麟顶着几根稀稀拉拉的纸条，出没最后一张牌，朝两个白条狮子头瞅了一眼，问：“我饿了，还玩吗？咱吃饭去啊？” 尺惑翻了个白眼：“就你这破马张飞的样，比打两套拳都累，能不饿吗？吃饭，吃饭，吃完饭接着玩！” 齐晟双手并用，往下摘纸条，边摘边问：“你家晚上有没有那个什么蛋糕？齐可为那小子说可好吃了，我还没吃过呢。”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武世英羞涩的偷偷跟齐麟说：“母亲，今天张府医给女儿诊脉了，他说我怀的是双胎。” “啊？真的！我的老天奶！太好了，太好了！我家世英的福气在后头呢，双胎！哎呦！我的老天奶！我的老天奶！福佑我武家啊！” 齐麟是真高兴，替武世英高兴，遭一次罪，生两个，多好！ 在另一桌吃饭的武世骁，料到了他娘的反应，因为他们听说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高兴，插了一句嘴： “娘，你是咱家最后一个知道的，想早点告诉你的，谁知道你和舅舅、师傅玩个牌，跟打架似的，没人敢进去跟你说。” “胡说八道，什么叫打架，那叫气势！” “呲！”尺惑呲了一声。 “呸！”齐晟呸了一口。 两人不屑与齐麟争辩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武书臣吃好了，乖乖的放下筷子，端庄的用手帕擦着嘴角，问：“祖母，老天奶是谁？” “呃，老天奶就是老天爷的媳妇，天下人都求老天爷，他比较忙，祖母就求他媳妇，他媳妇若是办不了，就会转给老天爷，因为是他媳妇转给他的，老天爷肯定当个事办。” 众人：“……” 从此刻开始，武家人自己都没发觉，他们把挂在嘴边的“老天爷”换成了“老天奶”。 这一日，齐麟刚给孩子们上完算学课，就去前院找尺惑，尺惑正喝着小酒，吃着府里特意给他卤的下酒菜，看着武世骁龇牙咧嘴的重复着同一个劈砍动作，好不自在。 抬眼瞥见齐麟，懒懒的打了声招呼：“呦！老齐来了，有事？” 自从一起玩过斗地主后，她就被尺惑称作“老齐”了，虽然她不喜欢那个“老”字，可自己毕竟不年轻了，难不成还指望有个古人管你叫“小齐”？老齐就老齐，听着比武老夫人亲切了几分。 “是有个事，你说天下最厉害的大骗子关在哪个牢房？我寻思着，求你帮着寻个门路，让我和那大骗子聊上一会儿，最多一个时辰，想给孩子们问出点防骗的本事。” 尺惑从来没见过哪家主母对孩子的教育这么上心，教的东西稀奇又实用，他是完全支持这个做法的，但就是不能让她顺利如愿，谁让她打牌的时候太气人。 “倒不是不行，不过你得拿出点惊天动地的吃食来换。” “啥好吃的，能吃的惊天动地？吃屁呀？” “你这老太太，好歹是一府老封君，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屎尿屁都上来了，知道你大病一场性情大变，但多少也得讲究点，你小儿子还在旁边听着呢，真是的！” “切！你就说你想吃啥吧？” “我哪知道你还会啥？怎么也不能比吞云团差。” 一提雪衣豆沙，齐麟就会联想到与之配对的另一道东北名菜——锅包肉。 “有道菜叫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挂汁，一口回魂，给你做这个，如何？” “听着也就一般，先做三顿，贫僧勉强尝尝。” 齐麟也是服了这个吃货，满口答应，三顿就三顿，大不了让李厨子学会了，给他做。 尺惑心满意足，不单是诓了三顿美食的满足，更是按自己计划做成坏事的满足，悠悠道： “这事，你还用求别人？你大儿媳的大哥，承恩伯，他现在是大理寺卿，你跟他打声招呼，就帮你办了，一句话的事。” 齐麟无语，真想对原主的记忆骂一句娘，真坑人啊，到底还有多少记忆没彻底恢复？ “大和尚，你故意的吧？就为了诓我一顿饭，你至于吗？” “贫僧是凭本事挣来的一顿饭，谁让某人记性不好呢，哈哈哈哈！” 齐麟：“……”想打人，但好像打不着，怎么办？ 大理寺的牢狱，即便白日，也透着一股阴森潮冷的气息。 光线从高处窄窗吝啬地投入，切割出飞舞的尘柱，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馊味，还有一种属于绝望的沉闷。 关在最里间单号里的，是个干瘦老头，姓胡名三，外号“千面狐”，年过花甲，却无半分老态。 他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囚服染血却穿得妥帖，一双眼在昏暗中闪着过于活泛的光，像藏在洞穴里伺机而动的老狐狸。 他是有名的老骗子，设局精巧，心思缜密，栽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凡几，此番是牵涉到人命，才被下到这死牢。 齐麟未带多余仆从，只提了一个食盒，在牢头的引领下，隔着粗壮木栅站定。 “胡先生。”齐麟开口，没有半分鄙夷，还带着一丝尊敬。 胡三抬起眼皮，打量她，此人衣料素雅、神色镇定、身后的牢头对她恭敬有加，一眼便断定眼前这老妇是个尊贵人，话出口就带着刺，更带试探： “哟，稀客。老夫人这般尊贵，怎肯踏足这腌臜之地？莫不是，也被老朽从前的手尾沾上了？” 齐麟不接他话茬，示意牢头将食盒里几样下酒菜、一壶温酒放进去。 “听闻先生见多识广，尤其深谙人心曲折。老身冒昧前来，是想与先生做笔买卖。” “买卖？”胡三嗤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酒菜，“老朽戴罪之身，困于牢狱，有何本钱与贵人做买卖？怕不是来消遣老朽。” 齐麟直视他，目光清正，既无鄙夷，也无惧意。 “非是消遣。 老身家中有些晚辈，年纪尚小，天真未凿。这世道人心鬼蜮，防不胜防。老身想为他们，向先生求一味‘防身之方’。” 胡三怔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有些瘆人。 第91章 千金难换的道理 胡三像听到了极荒唐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有些瘆人： “哈哈哈！有意思，防身之方？向我这个下九流的老骗子求？老夫人，您是真不知，还是拿老夫开心？ 我教人，向来只教如何拆门窗、撬锁头，可没教过如何加固门户！” 齐麟面色不变，甚至带了点诚恳： “正因为先生是撬锁的行家，才最知门户何处最脆，锁芯何种最易开。 寻常夫子教孩子仁信礼义，那是筑墙。老身想请先生指点的，是墙上可能被钻开的孔洞，门上可能被拨开的机关。 知己知彼，方能真正防范。” 胡三笑声渐歇，眯着眼重新审视齐麟。 他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不是贪婪的肥羊，就是精明的对头，或是气急败坏的苦主，像这样心平气和、直言要学“骗术”以防骗的贵妇，倒是头一回见。 有趣！ 他慢悠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嗅了嗅，眉眼舒展，似是对酒的品质很满意。 “老夫凭什么教你？那可是老夫安身立命、置换家财的本事。就凭这几碟子菜？就想要了去？” 齐麟知他这等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空谈道理无用。 “胡先生此次得罪了京城权贵，那家的小女儿因你设的局而殒命，你所判之刑，老身周旋不了。 但，可让先生在狱中，至行刑前，一日三餐用上温热吃食，夜间多得一条棉被，若先生肯稍作指点，老身亦可安排，让先生最后这段日子，每日能见两刻天光。” 饱腹、温暖、光亮，对阴冷绝望的死囚而言，有时比黄金更触动心弦。 他喉结动了动，沉默下来，不再一口回绝，但眼中的戒备与算计丝毫未松。 “空口无凭。”他啜了口酒，掩饰波动。 “老身夫家姓武。”齐麟只说了六个字。 胡三眼皮猛地一跳，姓武，能打通关节进大理寺牢狱的权贵，又想到最近流传的武老夫人办的那几件事，只是一瞬间，他就判断出齐麟的身份——武安侯府老夫人！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权衡，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酒都凉了。 他盘腿坐正，看着齐麟，终于，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自嘲一笑。 “罢了，人之将死……呸，呸！其言也未必善，但或许有点用。 老夫人既是为晚辈求问，老夫便不说那些具体局怎么做，只说人为何会上当。 这世上骗术千万，花样翻新，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钩子下在了人心的‘痒处’与‘痛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条条数来，声音在牢房里幽幽回荡： “第一，贪。 这是最蠢，也最好用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人都信自己会是接住的那个。以利诱之，以小博大，许以十倍百倍之利，鲜有人不心动。 告诉孩子们，超出常理的利，背后必是吃人的钩。 第二，惧。 人怕病，怕灾，怕官司，怕失去已有之物。 骗子便扮作神医、法师、官府胥吏，言其有血光之灾、官司缠身、家宅不宁，需破财消灾。 越是珍惜什么，越怕失去什么，这便是软肋。 第三，急。 事出紧急，便来不及细想。 家人急病、好友落难、突发横祸需银钱打点…… 利用关心则乱，编造紧迫情由，让人无暇核实，慌忙中将钱财拱手送上。 第四，蠢。 此处非是骂人，而是指‘信息之蠢’。 骗子往往伪装成对方难以核实或不敢核实的身份——钦差、内监、世家故旧、远方贵人。 利用人对权贵、对陌生领域的无知与敬畏行骗。 第五，情。 最是防不胜防。 英雄救美或者美人救英雄、偶遇知己、孝顺儿女、慈祥长辈…… 先以情动人，建立信任，甚至给予小恩小惠，待你全心信赖，便是收网之时。 亲情、爱情、同情，皆可被利用。 第六，欲。 功名欲、色欲、长生欲…… 投其所好，许以前程、美色、丹药，让人心甘情愿步入彀中。” 胡三见齐麟听的很认真，还时不时的记上两笔，到让他有了“传道、授业、解惑也”的师者感觉，面上浮现一种看透世情的释然，继续总结道： “老夫人，骗术是假的，但钩住的人心，那些贪、惧、急、蠢、情、欲，都是真的。 教孩子多读书明理，是让他们不‘蠢’；教他们踏实勤俭，是戒其‘贪’；养其沉稳心性，是克其‘急’；晓以世事复杂，是警其‘情’与‘欲’；至于‘惧’，唉！但望他们一生平安，少遇需恐惧之事罢了。” “真正的防骗，不是熟记骗局套路，而是认清自己。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容易为什么人、什么事心软冲动。 明白了自己心里的‘锁眼’在哪儿，自然就知道该把‘钥匙’藏好，或者，至少能认出那些拿着奇形怪状‘钥匙’在门口晃悠的人。” 他说完了，仿佛耗尽了力气，不想再多说一句，默默吃起了已经凉掉的菜。 齐麟静静听完，良久，躬身，郑重一礼： “多谢先生赐教。老身铭记。方才所应之事，定会做到。” 胡三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齐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阴冷的甬道里，齐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后牢房中，那老骗子喝光了最后一口冷酒，望着空荡的栅栏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 “教人防骗，嘿，我这辈子，也算干了件积阴德的事儿？” 回府的马车上，齐麟闭目回味胡三那番话，心头久久难平。 那老骗子一生钻营人心，竟把骗术剖解得如此透彻，贪、惧、急、蠢、情、欲，字字戳中人性软肋。 世人总笑骗子狡诈，却不知最厉害的从不是伎俩，是人心本身那点不肯安分的欲念。 她原以为防骗是教孩子识圈套、辨真伪，此刻才懂，防骗，实则是修心。 不贪分外之财，不被恐惧裹挟，遇事不急不躁，多读书明事理不被身份唬住，不轻易因情乱心，不被欲望牵着走。 胡三说，认清自己心里的锁眼，便识得门外的假钥匙。这话实在。 齐麟轻轻叹口气。侯府子弟锦衣玉食，最易栽在这些上头。 她暗下决心，回去便要将这六字刻在心上，慢慢教给府中孩子，被骗去几两银子都是小事，怕他们丢了分寸、乱了心性，毁了一生，这才是大事。 窗外夜色渐浓，她眼底却亮了几分，这一趟牢狱，竟得了千金难换的道理。 武安侯府也算受了他的恩惠，日后，对他多加照拂，让他断头前过的舒适些，就当谢了他的那番肺腑之言。 第92章 消防演习 又到了一旬一次的户外课时间，按原计划，应该接着去温泉庄子，把游泳学会了，可齐麟不想走那么远，因为带着小东西太不方便，好不容易才把它救活了，再折腾出个好歹来，就后悔莫及了。 于是，齐麟决定就在家搞一次消防演习。 武安侯府这日，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一大早，齐麟便召集了府中所有能调动的小厮、护卫、乃至部分手脚利落的粗使婆子，在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片。 她身旁立着个木架子，上面蒙着布，神神秘秘，都在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 孩子们，大到十二岁的武世骁，小到三岁的武玉臣，大大小小十几个，都聚到了院子里。 他们也不知道今天的户外课是上自保课还是格物课，反正看着挺好玩，你推我一下，我再推回来，顺便再弹个脑瓜崩，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就等着齐麟揭晓今日的神秘课程。 “安静！” 齐麟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主题：“今日，祖母要带你们，还有咱们全府上下，做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学习如何应对‘走水’！” “走水？” 小老五武佑臣眨巴着大眼睛，明知道走水是什么意思，故意插科打诨，“祖母，水走着走着，就没了，为什么要学？” 一片低低的窃笑。 齐麟也被逗笑了，这皮小子，真是欠揍！ “这里的‘走水’，是失火、起火的意思。 火，用好了，能取暖做饭，是宝贝；可一旦失控，就成了最可怕的猛兽，跑得比豹子还快，吐出的烟比最浓的雾还呛人，能吞掉房子，伤人性命。” 孩子们小脸上露出些微的惧色，齐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安全演练，首先得知道怕。 她示意揭开木架上的蒙布，露出她专门为这次消防演习画的几幅图，旁边还摆了几样消防道具。 “现在，都看仔细，听清楚。 这是‘火兽’的习性和对付它的法子，我只说一遍，记不住，等会儿‘火兽’真来了，可要吃亏！” 她指着图上一处冒烟的房间： “第一课：火兽怕什么，怎么喊人。 发现‘火兽’踪迹，第一不是自己去打，而是大声喊：‘走水啦！’声音要响亮，让尽可能多的人听见。 然后，记住，立刻离开那间屋子，关上房门！这能暂时挡住‘火兽’和它的‘烟兵’。” “为什么要关门？”小老二的武正臣提问。 “因为‘火兽’和‘烟兵’没长手，不会开门！ 关上门，就像给它设了道栅栏，能为我们逃跑和大人来救援，多争些时间……” 她又换上一张画着走廊和楼梯的图： “第二课：逃跑路线，弯腰低行。 真火场，多是被烟呛死，而非烧死。 烟往上走，‘火兽’的‘烟兵’很坏，喜欢飘在高处。所以逃跑时，不能站着跑，要像这样——” 她亲自示范，弯下腰，用湿布捂住口鼻。 “尽量贴近地面，这里有还没被‘烟兵’占领的新鲜空气。 记住平时出屋的路线，但万一常走的路被‘火兽’挡住了，要立刻想第二条路，窗户、小门，甚至狗洞，保命要紧！……” 一提狗洞，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有的早就爬过，有的怕被发现他爬过，有的想爬一回体验一下，比如林楷。 齐麟让一个护卫穿上半干半湿的厚布外袍，另一个护卫拿一小截冒着烟但无明火的木条快速碰了他袖子一下。 “第三课：身上着火，停躺滚。 看，如果不小心，火星溅到身上怎么办？不能跑！跑起来有风，‘火兽’会借着风长得更快！ 要记住三个字：停！躺！滚！” 护卫立刻原地停下，迅速躺倒，来回滚动。 齐麟大声解释：“停，是停下别慌跑；躺，是躺倒在地，避免火烧到脸；滚，是来回滚动，压灭身上的‘火兽’！……” 齐麟指着图上一个小人躲在有窗户的房间： “第四课：被困住了，等待救援。 万一，门被‘火兽’堵死，跑不出去了呢？ 不要哭，不要怕，尽量找个有窗户、容易让外面人看到你的房间躲进去。 关上门，用湿布、被子堵住门缝，不让‘烟兵’进来。然后到窗边，挥动鲜艳的东西，大声喊救命，但不要一直不停的喊，保存体力，大人一定会来救你们！ 若是有条件，就用棉被浸湿水，披在身上，找火势小的位置冲出去……” 理论讲了近一个时辰，孩子们从新奇到不耐烦，武佐臣、武佑臣开始互相捅咕，被齐麟点名：“你俩，回答问题，若睡觉时闻见烟味，第一件事做什么？” 武佐臣眨巴眼：“跑！” 武佑臣抢答：“不对，是叫醒我！” 齐麟扶额：“是打湿衣袖、手帕等，捂住口鼻！若火是从门外烧起的，不能开门！要走窗户或等待救援！” 光说不练假把式，齐麟拍拍手，将所有人注意力拉回。 “好，道理讲完了。现在，我们来一场‘消防火兽’演习！所有人，听我号令行事。 府里各处，会随机放出‘烟雾’，敲响铜锣代表‘走水啦’！你们要用刚才所学的知识，从各自的房间或指定的位置，用正确的方法，‘逃’到前院这个空地来！ 这是演练，不许真的慌乱推挤，但要认真对待！表现好的，晚上有锅包肉吃！” “锅包肉！耶！” 这个词比任何动员都有效，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连最不贪嘴的武正臣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有武家人和葫芦园的同窗们知道，祖母做饭有多好吃，还都是从来没吃过的新奇吃食，只要是祖母亲自动手做的，不用看菜名，吃就完了，保证香到飞起。 齐麟让护卫长周彪分发“道具”，每人一条浸湿的棉手帕，一枚拴了红绳，竹节削的，可吹响的“求救哨”。 孩子们被分散带到府中各处，大的单独或两两一组，小的几人一组。 演习，正式开始！ 齐麟退至场边，那里已摆上茶水果点，倒有些像看戏，手掌大力一拍：“周彪，埃克申。” 周彪：“……”啥？啥森？哦，估计是让赶紧开始的意思。 “是！”周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小厮护卫们高喊，“各就各位——点火！” “点火”二字一出，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四周七八个事先布置好的铁皮桶里，浓烟滚滚而起！ 那烟是用湿艾草加牛粪闷烧出来的，浓白呛人，却无明火危险。 几乎同时，几名护卫在浓烟边缘，铜锣“咣咣咣”敲的震天响，边敲边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哇——”小老六武兰臣第一个吓哭，往奶娘怀里钻。 “不许抱！”齐麟在场边高喝，“奶娘丫鬟全数退至场外！让他们自己逃！” 混乱就此拉开序幕。 第93章 各自慌乱 林楷，别看他长的瘦小，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他长了个最强大脑，平日在课堂就是学霸，理论记得最牢，实践起来更是沉稳冷静。 浓烟一起，他“哧溜”蹲下，湿帕子捂得严严实实，小眼睛在烟雾里骨碌转，迅速锁定出逃方向，四肢着地，像只野猫般“嗖”地窜出去。 一边爬还不忘扯嗓子喊：“低头！捂嘴！跟我走！”俨然成了小队指挥。 只是爬太快，一头撞在同样蹲地逃窜的文开屁股上，两个孩子滚作一团，被烟雾呛得直咳。 双生子武佐臣、武佑臣彻底上演“兄弟阋墙”。 武佐臣记得要“贴地”，趴下就爬；武佑臣偏觉得“站着跑得快”，猫腰冲刺。 两人方向不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慌乱间，武佑臣的袖子不知刮到了什么东西，怎么拉都拉不出来，武佐臣跑过来，两人一起使劲拽，衣袖“刺啦”一声，扯裂了。 “我的新衣裳！”武佑臣大叫。 “逃命要紧！”武佐臣回喊了一句，继续爬。 结果一个向东爬出没十步，回头见弟弟没跟上，又折返去找；一个向西跑迷了，在烟雾里转圈，哭喊着：“哥！哥！你不是个好哥！” 最后还是护卫看不下去，一手一个拎出烟雾区。 两兄弟碰头，武佐臣气呼呼：“叫你不听我的！”武佑臣眼泪汪汪：“你把衣裳都拽破了……” 武玉臣完全吓懵了。 烟雾弥漫，锣声震耳，她紧紧攥着她的命根子手帕站在场中，小脸惨白，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有大颗泪珠滚落。 奶娘在场外急得跺脚，却被丫鬟死死拉住，劝她放心，老夫人在那，这是在教七小姐活命的本事，不会出事的。 眼看小丫头要被烟雾吞没，齐麟正要示意护卫干预，却见武世骁从斜刺里冲来。 他本已快逃到安全区，回头瞥见场中那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身影，脚步一顿，竟逆着人流折返回来！ “小七，低头！” 他朝玉臣喊，可小丫头只是仰脸看他，满脸是泪。 武世骁一咬牙，贴着地面趴下，爬到她脚边，拽她裙角：“趴下！像六叔这样！跟着六叔往外爬。” 武玉臣茫然照做，武世骁一把将她的小脑袋按低，护在怀里，却不见她的湿帕子，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捂在她口鼻，另一手揽住她，半拖半抱地往场边挪。 他到底年长，力气大，虽然姿势笨拙，却稳当。 小玉臣紧紧搂着他脖子，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肩头，万分依赖。 等两人“滚”出烟雾区，武世骁已是满头大汗，玉臣的命根子手帕不知何时掉了，正瘪嘴要哭，武世骁喘着粗气道： “回、回头六叔给你找，先、先出去！” 这一幕，场边的齐麟，看的动容，这才是她儿子！这才是武安侯世子该有的担当！ 武义臣是所有孩子里第一个冲出来的，是横着跑出来的，他没按消防知识来，他知道都是假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消防火兽”也得快，不等烟雾弥漫开，拔腿就跑。 他出来后，端着造烟的铁皮桶，追着护卫和小厮，非要熏一熏他们，被齐麟勒令逮了回来，赏了屁股蛋子两巴掌，按在她身边一起看热闹。 百里兄弟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俩迷路了，本该往东南角门，他却一头扎向西北，那边是模拟“火源重灾区”，浓烟最密，且无出口。 “错了错了！”场外周彪急喊。 观山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硬着头皮冲，结果撞在模拟“坍塌房梁”上，那是一根裹了棉被的木材，“哎哟”一声坐倒。 听川刹不住车，撞在哥哥背上，两个孩子跌作一团。 一时着急，竟忘了手里的求救哨，只记得齐麟说过“到窗边，挥动鲜艳的东西”，一时也找不到鲜艳的东西，观山急中生智，扒了小弟听川的红肚兜，挤到窗边，使劲挥舞。 护卫憋着笑把他俩“救”出来时，听川脸涨得通红，观山却一脸淡定，装做没事一样，为了掩饰尴尬，夸了他弟一句：“川儿，你肚兜子真红！” 百里听川：“……”这破哥，他不想要了。 日头偏西，浓烟散尽，锣声停歇。 胡管家堆着笑脸，谦逊有礼的谢过相邻的几个府邸，他们听见敲锣和喊走水的声音，纷纷带着自己奴仆，抄起水桶就赶来灭火。 结果一打听，是场误会，武老夫人领着府里孩子学习如何应对‘走水’呢。 有的骂骂咧咧埋怨几句就领着奴仆回去了；有的若有所思，武老夫人所教的东西，有大用处啊，关键时候能保命，怪不得那么多勋贵都想往她家学塾塞孩子。 要不，明儿，我也去拜访一下武老夫人？ 不断有孩子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和意想不到的路径，“逃”到前院集合点： 有爬出来的，有滚出来的，有横冲直撞跑出来的，有被“熏”得眼泪汪汪出来的，有捂着古怪东西出来的，也有像百里兄弟那样，虽然狼狈但还算镇定地走出来的。 孩子们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还在咳嗽，有的眼睛红肿，但无一受伤。 齐麟让众人集合，逐一讲评。 “文开！‘停躺滚’是用在身上的真着了火，不是让你一路滚出来！膝盖疼不疼？” “齐可为，盘济安，做得不错！关门堵缝，开窗呼救，步骤都对！就是济安啊，那垫子是苏绣的，下次倒水稍微省着点。” “武正臣，不愧是当哥哥的，全程护着弟妹，你六妹要去捡她的珠花，在那种情况下，你不应该由着她的性子行事，应该拉着她尽快撤离火场，那些身外物与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此次，对你不奖也不罚，你可服气？” 武正臣重重点头，祖母说的对，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他记下了。 “林楷，理论记得最牢，行动最规范，奖励溜溜球一个。” “武世骁，临危不忘护佑小侄女，奖励溜溜球一个。” “武义臣，不遵守演习规则，罚将今日所学的‘如何应对走水’整理成章，明日交来。” 第94章 润笔之资 齐麟看向那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双生子，忍笑： “武佐臣、武佑臣，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虽然断的是自己衣裳。 奖赏新衣各一套，另，罚抄你三哥整理成的文章，五遍。” 两兄弟垮了脸，随即燃起小兴奋，让三哥少整理几个字，他俩就不用写的很累了。 “武玉臣，”齐麟走到小丫头面前，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灰，“你很勇敢，没乱跑，知道等六叔来救。” 她从袖中取出个东西，正是武世骁先前答应给她找的手帕，不知何时被护卫寻回来的。 “这个还你。也奖赏你一个溜溜球，好不好？” 小玉臣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手帕，用力点头，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 齐麟看向百里家那俩小子，忍住笑： “百里观山，应变极佳，但你俩忘了哨子了，罚你替弟弟保密，若是听川的秘密泄露了，你便每天背弟弟放学！” 观山蔫蔫应了。 听川暗暗松了口气，他都怕死了，怕他肚兜子被他哥挂出来求救的事，被同窗知道，尤其被女同窗知道，那他就不活了！ 还好，老夫人保守住了这个秘密。 孩子们可好奇了，百里听川有啥秘密是他们不能知道的？越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演习结束，各院领回各自的小泥猴，各家也领回各自的烟熏儿子，烧水洗漱不提。 齐麟独坐花厅，周彪呈上总结：全程无真伤，有三个孩子轻微呛咳已服了梨膏，两件衣裳损毁，一只铜锣被石头砸瘪…… “值了。” 齐麟抿了口茶，她知道，单凭一次演习，不可能让这些孩子真正应对火灾。 但至少，他们在浓烟中蹲下过，在锣声里慌乱过，记住了湿帕要捂口鼻，知道了不能往死路跑，武世骁也有了该有的担当。 今日这场“火灾”，就算没白闹。 皇宫，皇后寝宫。 皇后亲自为林楷换下灰扑扑的衣服，小声唠叨着：“今天这是玩了什么？又是灰，又是土的，还有一股子烟熏味。” “父皇！小心着些，别弄坏了，那是儿臣今日得的奖励。” 皇帝毫无防备，被这一声喊吓得手一抖，本来想偷偷摆弄一下就放回去的，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尴尬的咳了一声： “咳，咳！这是何物？是你的奖励？怎么玩？” 林楷生怕他爹把溜溜球弄坏了，挣脱了他娘的手，中衣的带子还没系好，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过去，眼巴巴的瞅着皇帝，那意思：你还给我。 皇帝受不了他那小眼神，把那个木头做的溜溜球递还给林楷，示意他展示一下怎么玩。 “今日葫芦园做了一场‘消防火兽’演习，儿臣表现尚佳，武老夫人奖励的，只有三个同窗得了奖励，武世子，武玉臣，还有儿臣。” “‘消防火兽’演习？” “嗯，就是学习如何应对‘走水’。” “哦？这门课倒是实用，改日你跟父皇说说该如何应对。”顿了一下，又问“你刚才说有个叫武玉臣的孩子，是武家哪一个？” “嗯，嗯，改日就给父皇回作业，里面学问可大了。那个武玉臣，就是武安侯府七小姐，最小的那个，不说话的那个。” 皇帝还想再接着问，被林楷手里的溜溜球吸引了过去，这一打岔，就没再往下聊这个话题。 “父皇，这叫溜溜球，你看，是这样玩的，多有意思。” 林楷攥着溜溜球，小手笨拙一甩一收，球儿上下轻跳，他仰着小脸笑眼弯弯，胸脯微挺，满是得意与欢喜。 皇后看着父子二人玩的欢快，也跟着高兴，拎着衣服追过去给儿子穿上，不忘叮嘱宫女： “大皇子腰间挂的那个青色葫芦，务必给他放好，若是找不到了，定要闹的。” 纵是天家无情、责任千钧，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也有普通人家温情的一面。 平东将军府，收到了边关两个儿子的家书。 老夫人展信细读，眉头舒展，看到末尾，却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唤了贴身嬷嬷，低声吩咐几句，便揣了信，带着个小锦匣，径直往武安侯府寻齐麟来了。 “老姐姐，这个时辰叨扰了。” 百里老夫人进了齐麟的暖阁，两人也无需过多寒暄，她先将手里的锦匣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沉响，又抽出那两封家书，递了过去，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的神色。 “你瞧瞧，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来信正事没说几句，得有半篇是问那两个皮猴儿的。” 齐麟笑着接过，略略一看，信上除了报平安、述军情，果然有大段是问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在武安侯府“幼儿园”是否顽皮、可曾闯祸、学业有无进益。 她指着其中一段笑道：“瞧，听川他爹还惦记着上回信里说听川不肯好好吃饭的事呢，问可改了不曾。” 百里老夫人也笑：“可不是么！当爹的，心思倒细。”她话锋一转，指着信末，“你再往下看看，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齐麟依言看去，只见在例行问安和叮嘱家事后，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在信笺最尾，添了几行略显“突兀”的话，大意是： 上次随家书寄去的《山川戏沙图》，被麾下几位将领偶然瞧见了。 那些莽汉，平日在军营比划刀枪是行家，说起家中幼子娇女，都是满心牵挂，又嘴笨词穷。 见了那活灵活现、仿佛能听见孩童嬉笑的画像，一个个眼热得不行，围着问是从何处得来。 得知是武家伯母所画，便都腆着脸，想求伯母也给他们在京中的孩儿画上一幅，不拘大小，不拘姿态，能见着孩儿平安喜乐的模样就成。 他们愿出“润笔之资”，并附上了各自的名字与家中住址，竟有六七位之多，皆是镇守东疆一线的将领。 “喏，这就是那几个莽汉子凑的‘润笔’。” 百里老夫人打开锦匣，里面是几张银票并几锭小巧的金银锞子，数目不算多，但对武将而言，已是极厚重的心意。 “他们怕请不动，特意备下的。我本不想拿，可他们说，若不收，便是嫌他们粗鄙，不肯费心。我只好先带来。” 百里老夫人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对麾下儿郎的了解与宽容。 第95章 一张全家福 “都是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明日死活的人，离家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那点骨血。 从前只能靠家书里干巴巴的‘一切安好’揣摩，如今见了观山听川他们的画像，那点子念想，就再也压不住了。” 齐麟默默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冷月下，一群铠甲未解的将军，围着昏黄灯火，传看一张稚子玩沙图的情形。 那画面，没有硝烟，却比硝烟更触动人心，自己家也是军侯世家，自己就是军属，更能感同身受，齐麟放下信，温声道： “那日见两个孩子玩的兴起，我看着也高兴，就随手画的，若是这画能让千里之外的将士稍解思亲之苦，也是这画的福气了。” 百里老夫人心中欢喜，脸上更是堆着笑，忙道： “我就知道老姐姐会应了他们。只是人数多了些，又是额外添的麻烦，这润笔……” 齐麟抬手，止住她的话，将锦匣轻轻推回：“这钱，我不能收。” “这如何使得？他们一片诚心，再者，作画耗费心神时光……” 齐麟望着她，目光诚恳，字字皆是肺腑。 “老妹妹，戍边将士抛家舍业，浴血守护，舍生忘死护的是咱们所有人安稳日子。我敬佩他们还来不及。 不过是几幅孩童画像，能让他们在边关多几分慰藉，多几分牵挂，我乐意之至。 这钱，你带回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若他们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回京，请我喝顿酒便是。” 她话说得洒脱又真挚，百里老夫人知她性子，并非虚言客套，心中感激，不再坚持，只道： “那我便替他们这些莽汉，厚颜领了老姐姐这份情了。 只是，六七家呢，孩子怕是更多，这可不是个小活，难免劳累你。” “无妨。我本也喜欢看孩子们玩闹，画他们，我自己也高兴。只是有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带着点玩笑，“可不能催我。我手里杂事多，孩子们的事，府里的事，都得顾着。只能得了空，慢慢画，急是急不来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能得老姐姐应允，已是天大的面子，哪还敢催？让他们等着便是，有个盼头，也好。” 百里老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意更深，小心将那张写着将领名单与住址的纸递给齐麟。 “那便有劳老姐姐了。这些人家，我都知根知底，都是忠厚本分的，孩子也定然乖巧。” 齐麟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小心收好：“放心，我晓得了，也不会让将士们等太久。” 送走千恩万谢的百里老夫人，齐麟坐回窗前，重新展开那张名单。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家子盼着他们平安归家的亲人。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段日子里，她的画纸上，会有很多不同的面孔，而每一张面孔，都将穿越千山万水，去抚慰一双望穿秋水的眼。 这大概，也是她能为这个时代，为那些“最可爱的人”，所做的一点微末的实在事吧。 第一个被约见的，是东疆一位杨姓小将军的家眷，他在那七个名单里，官职最低，这是齐麟特意安排的。 有好处的时候，官大的就让一让官小的吧。 杨将军在信中说，家中只有一老母，一妻，一子，子名杨铮，年方五岁。 齐麟将作画的地点设在府中一间向阳的暖阁，这里窗明几净，临窗大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更重要的是，她让葫芦园的孩子们都安静地坐在一侧，只许看，不许喧哗。 “今日不教你们画，只让你们看。 看笔墨如何听话，看一张白纸，如何慢慢‘长’出活生生的人来。这是眼界的功夫，比手的功夫更要紧。”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充满了好奇，一个个坐得笔直，瞪大了眼睛。 不多时，丫鬟引着人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位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妇人，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夹袄，手里紧紧拉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男孩小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看到这么多陌生孩子，有点怯场，直往祖母身后躲。 老妇人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憔悴之色，手里挽着个小小的包袱，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给老夫人请安。” 婆媳二人带着孩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就要行礼。 齐麟忙让人扶住，连声道：“快别多礼，外头冷，赶紧上来暖和暖和。” 尚妈妈引着陈氏和杨铮，坐在暖融融的炕上，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热点心立刻端了上来。 “先喝口热茶驱驱寒。” 齐麟自己也在炕桌另一边坐下，随意又亲和，几句寒暄，便知杨将军离家已有四载，去年本有一次轮换探亲的机会，因边境突发冲突，又错过了。 老母陈氏，妻子周氏，带着孩子杨铮，赁了南城一处小院居住，平日里靠周氏做些绣活、陈氏接些浆洗补贴家用，等着杨将军的俸禄和偶尔捎回的赏赐，日子清苦，但还能维持。 孩子杨铮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因家中没有玩伴，又知家境不易，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默怯生。 齐麟本打算只画那孩子，可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的三代人： 老人眼中是望穿秋水的牵挂与强撑的坚韧；妇人眉间是生活重压下的疲惫与对夫君深切的思念；孩子则紧紧依偎着祖母，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不安。 她忽然觉得，只画孩子，不够。 这张将要穿越千山万水、带去慰藉的图像，不该只是孩子一个人的笑脸，那会让远在边关的父亲，欣喜之余，更添对缺席家人生活的无尽想象与愧疚。 “杨老夫人，杨娘子，”齐麟放下笔，温声道，“我改个主意，可好？今日，我们不单画铮哥儿，把您二位，也一同画进去。画一张全家像。” 婆媳二人都愣住了，陈氏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第96章 亦是圆满自己 “这，这如何使得？老身这糟朽模样，岂不污了老夫人的纸笔？铮儿他娘也是……” 周氏更是连连摆手，眼圈却有些红了：“不敢当，实在不敢当。老夫人肯为铮儿作画，已是天大的恩德，我们婆媳……” 齐麟收敛所有锋芒，释放出最大限度的慈和模样，语气温柔到极致，却不容拒绝： “使得！ 杨将军在边关，想的岂止是铮哥儿？他想的，是母亲是否康健，是妻子是否安好，是你们一家子，是否齐齐整整，平平安安。 我将你们都画进去，他见了，才能真真正正地安心。” 她又看向那依偎在祖母怀里的杨铮，声音放得更柔： “铮哥儿，和祖母、娘亲一起，让爹爹看看你们，好不好？你看，那边好多哥哥姐姐也在看呢，他们可乖了。”她指了指另一侧安静观摩的孩子们。 杨铮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那些孩子虽然好奇，却都安静坐着，有的还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他紧绷的小身子似乎放松了一点，轻轻点了点头。 陈氏和周氏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水光浮动，最终，陈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 “那就，全凭老夫人做主。只是，实在太过劳烦您了。” “不劳烦，这样更好。”齐麟笑道，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 她让婆媳孙三人就坐在炕沿，背景是窗外一株叶子已落尽、枝干却遒劲伸展的石榴树，陈氏端坐中间，周氏挨着婆婆，杨铮被祖母揽在身前。 起初三人很是紧张局促，姿势僵硬。 齐麟也不急，一边慢慢磨墨，一边和她们拉家常，问杨铮平时喜欢玩什么，问周氏的绣样，问陈氏家乡的风物。 渐渐的，提到边关的杨将军，陈氏的话多了些，说起儿子小时候的顽皮；周氏脸上也露出些微怀念的柔情；杨铮听着父亲的事，眼睛亮亮的，甚至小声问了一句： “爹爹真的能一拳打跑大狗熊吗？” 就在这份被暖意和家常话的烘托下，自然流露的温情瞬间，齐麟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神”。她不再多言，提笔蘸墨，稳稳落下。 观摩的孩子们屏息凝神，他们看见，祖母的笔走得并不快，却异常稳。 先是用极淡的墨，勾出淡淡的轮廓，三个人的位置、姿态便定了下来。 然后，墨色渐渐加深，老婆婆脸上的皱纹，婶子眼角的细纹，衣褶的走向，窗外石榴枝的苍劲一一显现。 那不是简单的线条，孩子们惊奇地发现，有些地方，祖母会用笔侧锋轻轻擦过，纸上便留下了灰蒙蒙的、像影子又像体积的痕迹；有些线条，她会刻意断开，留出空白，可看起来，人物的姿态反而更连贯生动了。 整个过程，齐麟全神贯注，下笔果断，没有一丝犹豫修改。 孩子们看得入了迷，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画画不是“描”得像，而是“造”出一个有光影、有温度、有情绪的世界。 武正臣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为何祖母总说“观其大略，取其神韵”。 林楷则紧紧盯着那只画笔，小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在膝盖上虚划。 不知过了多久，齐麟轻轻搁下笔，舒了口气，示意陈氏婆媳：“好了，来看看吧。” 陈氏和周氏互相搀扶着，有些颤抖地走到炕桌另一边。当目光落在铺开的画纸上时，两人瞬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她们容貌分毫毕现，骨肉相依之亲、苦中微暖之宁、遥念亲人之切，竟借那细腻笔触、浅淡色泽，如真人立在眼前，又似活在那画里，栩栩如生，扑面而来。 窗外的枯枝与窗内的光，对比中更衬出这份相依为命的珍贵。 “这，这是我？”陈氏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又怕碰坏了，手指悬在画中自己的面容上方，老泪滚滚而下，“像，真像，可又比我这老婆子暖和多了，好看多了……” 周氏早已泣不成声，用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失态，可眼泪却断了线般往下掉。 她看着画中自己和婆婆孩子依偎在一起的样子，那是她们日常最真实的状态，却也是她从未想过能如此被细腻观察、被温柔描绘、被永恒定格的模样。 画中的她们，似乎比现实中的自己，更多了一份在苦难中依然挺立的、安静的力量。 “铮儿，他爹，他爹看了……”周氏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小杨铮也爬过来看，指着画，声音带着孩童的惊奇：“祖母！娘！还有我！还有窗户！” 他虽然不懂笔墨之妙，却认得画里的人，觉得那里面的人，好像比真的自己，更清楚，更真。 齐麟将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帕递给周氏，温声道： “杨将军见了，必能明白，家中虽无他在侧，但母慈、妻贤、子慧，一切安好。他在外，亦可少些挂碍，多些安心卫国的底气。” 陈氏拉着周氏，婆媳俩泪眼相对，忽然就要跪下去：“老夫人大恩，这，这让我们如何报答……” 齐麟连忙亲自扶住，柔声劝慰： “快别如此，地上凉。 能让戍边将士安心，让家中眷属得些安慰，便是最好的报答。 这画，你们带回去，找个稳妥的匣子装好，待下次连同家书一并捎上。” 她又对着观摩的孩子们，耐心的总结： “孩子们，看明白了吗？水墨素描的精髓，不在涂满，不在炫技，而在知白守黑、浓淡相宜、落笔有根。” 孩子们用力点头，再看那幅画，和画前激动落泪的杨氏婆媳，眼中似乎多了些之前没有的理解。 送走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将画紧紧抱在怀里的杨氏一家，暖阁里安静下来。 予人微光，心自生光；成全他人，亦是圆满自己。 齐麟静静的品着茶，享受着成全他人之后生出的一种幸福感，心中一片温宁。 齐麟让丫鬟把小东西的暖窝提了过来，小东西窝在温暖的棉被窝里睡的正香，被齐麟捞出来，哼哼唧唧的，很是不愿意。 这小东西好像长大了一小截，绒毛也密实很多，看样子是能活下来了。 咦？这小东西，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呢？！ 第97章 稚子登高采茱萸 齐麟摊开掌心，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越看心越惊。 日光下，那层绒毛的差异愈发清晰： 眼周一圈明显的深灰，活像戴了副墨镜；胸前肩背，几处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已连成片，宛如一件没穿妥帖的小号黑马甲，衬得脖颈肚皮的浅色绒毛近乎乳白。 最奇的是耳朵，茸毛边沿浓黑，中心却淡，仿佛墨笔精心勾勒。 戴墨镜，黑背心。 靠！这哪里是什么松鼠幼崽！这分明就是只大熊猫！ 齐麟僵住，脑中惊雷炸响，捧着这“天降国宝”，语无伦次。 “哎呀我去！姐姐我捡了个国宝啊！哈哈哈哈！” “我滴个老天奶，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大熊猫啊！大熊猫！谁能有我牛逼，我养了只大熊猫！” “老胡，老胡呢？传我的话，找个山里的庄子，离京城近的，给我种竹子，多多的种竹子！” “得给这小玩意取个名字，叫啥呢？熊大？太一般，不行，不行，配不上它，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一日的晚饭，齐麟向全家宣布，她养了只大熊猫，并向所有人征集小东西的名字，如果采纳了，奖励一盘她亲自做的新点心。 武世骁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模模糊糊的，问：“娘，啥是大熊猫？” 齐麟一愣，是了，古人没有大熊猫的叫法，都叫它“食铁兽”或者“白罴（pi）”，她觉得食铁兽更霸气些，于是解释道：“就是食铁兽，黑白花的大熊。” 一半的孩子懂了，因为他们听说过，但没见过，这回算是见过了，原来就是那个不敢动手碰的小东西。 一半的孩子不懂，因为他们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他们首先记住的，是那个小东西叫大熊猫。 齐麟的征集令刚发出两口饭的工夫，就有人揭了榜，尺惑给小东西取了个寓意非凡的名字——止戈。 武安侯有个“武”字，又姓武。 “武”字，拆开便是止戈。 兵戈止息，四海清平，正是齐麟所求的国泰民安。 齐麟果断采纳，心情好的不得了，大手一挥，明日盖个烤窑，有了它，能吃到的花样就多了，面包、蛋挞、烤鸡、烤五花…… 对此，尺惑很满意，也万分期待。 齐麟察觉，今天的武世英胃口不大好，吃的太少了，不免关心的问了一句： “世英，怎么吃的这样少？吃不下吗？还是不合胃口？” 武世英面色憔悴，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很难受，勉强开口回话： “母亲，我没事，府医说我一切都好，过了这阵就有胃口了。” 刚说完，就偏过头，干呕了起来，止都止不住，一边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边抱歉的看着大家。 齐麟反应过来，她这是孕吐，怕影响大家食欲，强忍着呢，心疼的训道： “你这孩子，孕吐是正常反应，我还寻思呢，你这胎怀相好，一点都没吐，原来是你一直强忍着呢，你这孩子，真是，都是自己家人，还这么拘束干什么？” 武世谦紧张的跑过来，端着一碗茶，等着武世英缓过那口气。 “姐，喝口茶缓缓。” 齐麟回忆着自己怀此君的时候，都是怎么应对的了？哦，想起来了，便支了两招： “世英，晨起的时候，先别动，别下床，也别急着穿衣，坐起来第一件事先吃口点心，然后就会舒服不少，另外，偶尔嚼一口生萝卜，也能缓解。” 深秋了，桌上的菜色，青菜的样式越来越少，到了冬天，估计在古代，一片绿叶菜都见不到。 齐麟觉得这样可不行，孕妇不能缺青菜，一帮孩子更不能缺青菜，现代解决的办法就是扣大棚，让青菜在人工制造的温室下反季生长。 扣大棚的原理，齐麟懂，可是扣大棚的材料，不好弄。 玻璃？她不会做。再说，就算会做，等做好了也得明年，时间太长，她可等不了。 塑料？别想了，哪弄去？ 需要个透光不透风的东西，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有没有替代品，哪怕用一冬天就废的材料也行。 大雍京都雍京城，地势平阔，唯城北一隅，矗立着全城最高的建筑——祈年塔。 此塔是太祖皇帝在位时，为祈祝年岁丰稔、国祚绵长所建。 塔身九层，取“九”之极数，砖木结构，飞檐斗拱，不饰繁彩，唯在每层檐角悬有铜铃，风过时清音袅袅，可传数里。 平日，此塔并不对外开放，唯有特定的日子，方可解禁，允许百姓攀登。 每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祈年塔便成了雍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一日，朝廷会特旨开放此塔，举办一项流传已久，近乎官方仪式的习俗——稚子登高采茱萸。 这一习俗的规矩，很是考究，既彰显孝道，又保障安全。 塔的第九层，那最高处，这一日会摆上一口水缸，缸体铭刻着祈福的铭文。 重阳前日，便有专人从京郊采来茱萸枝条，密密地插满这口大缸，以清水滋养，确保重阳当日，枝叶依旧青翠，果实依旧鲜红饱满。 待重阳那日，但凡爬上祈年塔九层的孩子，都会送一节茱萸。 一枝茱萸勉强能发八九个孩子，一缸茱萸枝条可供千名孩童，而每年来这登高采茱萸的孩子以万计数，所以寺里备了很多在库房，同样用水养着，这缸发完了，再续下一缸。 每年重阳，天一亮，塔下便已排起了长龙，来的都是各府各家的孩童，年龄规定在五岁至十二岁之间，由家中仆役或长辈陪同。 孩子们穿着新衣，小脸上既有期待，也有即将经历庄严仪式的紧张。 他们并非无序涌入，塔前早有礼部与京兆府派出的差役维持秩序。 祈年塔的构造此时便显出了设计的巧思，塔有两侧楼梯，螺旋而上，在塔心处并不相通。 东侧楼梯专供上行，西侧楼梯专供下行。 塔下的人群排成两列，一列排的是孩子们，于东侧入口等待登塔，一列排的是家里的大人，于西侧出口预备迎接。 上下分流，泾渭分明，极大避免了拥挤、冲撞的可能。 登塔开始，孩子们便依序从东侧楼梯排队而上，楼梯不算宽阔，仅容两人并肩，但台阶平整，两侧有牢固的木栏。 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凭窗俯瞰雍京城，可见远处皇宫的金顶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第98章 葫芦小队 对许多孩子而言，独自攀登这九层高塔，本身就是一次勇气的考验，更像是一种成长的仪式。 及至塔顶第九层，空间反而比下面几层稍显开阔，中央便是那口插着茱萸枝条的水缸，红果绿叶，生机盎然，清香扑鼻。 缸旁，端坐着一位老僧，身披赤黄袈裟，眉目慈和，来自皇家寺院大相国寺。 他并不言语，只对每一个成功登顶孩子，报以温和的微笑。 孩子来到缸前，小手指向自己心仪的一节，老僧便会亲手剪下那一节，这一小节茱萸也很讲究，必须带叶、带果、带枝。 老僧动作轻柔而郑重的递到孩子手中：“拿好了，孩子。愿家中长者，福寿安康，邪祟不侵。” 这一句低声的祝福，并非对每个孩子都说，但那宁静祥和的气场，已让这简单的动作充满了仪式感。 孩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如同捧着无价的珍宝。 然后，从西侧楼梯下来，走出塔门，早已等候的家人便会迎上，孩子将手中那节沾着水珠、鲜灵灵的茱萸枝，高高举起，献给家中长辈。 长辈们接过，无不笑容满面，眼含欣慰，仔细地将茱萸枝佩在衣襟，或插于鬓边，更有讲究的人家，会将其供奉于祖先牌位前。 这“登高采茱萸”，采下的何止是一节茱萸，更是晚辈对长辈福寿安康的殷殷祈愿，亦是家族孝道与传承最真切的体现。 每年的重阳，祈年塔下孩童的队伍蜿蜒如长龙，成为雍京城深秋里最祥和的一景，年复一年。 九月初九，天高云淡。 武安侯府的“葫芦园”特意放了一日假，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群熊孩子能去参加祈年塔那“登高采茱萸”的盛事。 孩子们欢呼雀跃，比孩子们还高兴的是尺惑大和尚，谁能理解他，他是要游遍大好河川的，现在好了，天天对着一个小纨绔，教着他六岁就会的东西，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初九放假，初十是户外活动课，用不着他，对他来说就是连着歇两天，可不能再窝在城里，他要出去耍！ 扔了一句：“明儿我不在雍京，后天晚上回。”当天晚上就不见了踪影。 孩子们头天晚上就兴奋得睡不着，约好了巳时二刻在塔下集合，比比谁先登顶，比比谁最幸运，高僧会在轮到他的时候说上那句祝福。 唯有林楷，小脸绷得紧紧的，在大家叽叽喳喳讨论时，声音低低地说：“我，我可能去不了。” 这样人多眼杂的场合，极易混进去刺客，他父皇是绝对不许他冒此风险的。 孩子们追问，他只摇头，蔫蔫的，却不解释。 大家都知道林楷家里似乎管得极严，但具体如何，林楷从不多说，见他难过，武正臣拍拍他肩： “无妨，我们替你求一枝最好的，回来给你看！” 林楷点点头，眼里满是不舍和羡慕。 旁人只道皇家子孙，锦衣玉食，尊贵无匹，却不知这尊贵二字，本就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世家子弟尚可登高采茱萸，与同窗嬉闹追逐，纵有烦忧，不过是课业、规矩、家族期许； 可他是皇子，一言一行，一步一趋皆在宫规、法度、还有满朝文武的审视之下。 他们的烦恼，是活得不够自在；他的辛酸，是连“寻常”二字，都求之不得。 幸而他隐了身份，进了武安侯府的葫芦园，不然，想与同窗同游，就是逾矩；想肆意欢笑，就是失仪；想如寻常孩童那般无拘无束，更是奢望。 遍插茱萸时，人人皆可尽兴，唯独他，只能在宫墙之内，望着远方秋色，空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巳时二刻，塔下人山人海。 葫芦园的孩子们在指定地点聚齐，五岁以下的两个小丫头，武兰臣和武玉臣没来，其余的都到了。 正要按规矩排队，忽听一个难掩兴奋的熟悉声音，刻意压低声的喊：“等等我！” 只见林楷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小脸跑得通红，身后跟着那个冷脸随从。 “林楷！你不是不来吗？”武佐臣、武佑臣双胞胎惊喜地叫起来。 林楷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身后那冷脸随从，小声道：“我，我偷偷来的。别问了，快排队！” 孩子们见他能来，已是欢喜，也顾不上多问，欢天喜地地拉他入了队伍。 排队要好久，十几个同窗挤在一起倒也不无聊，你戳我一下嘎鸡窝，我弹你一下脑瓜崩，你给我一杵子，我就还你一脚，手脚没个闲的时候，嘴上也不闲着。 武正臣：“这队伍动的也太慢了，祖母说今天要准备搭烤窑的东西，我还想早点回去看热闹呢。” 文开摆弄着腰带上系着的小葫芦问：“表哥，啥叫烤窑，我能一起去看吗？” 武义臣最是待不住，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撩撩那个，手贱的很，他把齐可为的头发全塞到了脖领里，还箍着人家胳膊，不让他动。 “齐可为，你祖父说要买我祖母的小止戈，我祖母说会跟他好商好量，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啊？我还不想祖母把小止戈卖了，它多好玩啊。” 齐可为不好意思说，他祖父又被姑祖母捶了一顿，只装作不知道：“我不知啊，你松开我，痒死了！” 武佐臣仰天长叹：“啊……！祖母昨日留的算数题也太多了，一百道啊！整整一百道！我要算到何年何月呀？！” 盘济安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热闹，接了一句：“表弟，我觉得还行啊，没有那么难算吧。” 他昨晚就写完作业了，但不好在同窗都没写完的情况下臭显摆。 百里听川在原地转圈圈，觉得自己要晕了，再反方向转回来，边转圈边发表感慨： “哎，是太多了，怎就一下子留了那么多，一百道啊！” 百里观山也嫌多，但他不说，他扛得住。 武佑臣学着他哥的样子，仰天长叹：“哥，咱们造反吧！都写五十道，祖母要么全不罚，要不大伙一起罚！” 武书臣用手帕虚掩住嘴脸，不想让旁人看见她训弟弟的样子，她训人的时候肯定不漂亮。 “住嘴，什么鬼主意？小心我回家去祖母那告你状，祖母说了，这是让算数孰能生巧的最简单的法子。 再说，那是昨天和今天加一起的作业，谁让你们把作业都赶到一天写了？” 武佑臣赖赖唧唧的请求援军：“六叔，你看我大姐，动不动就告状，烦死了。” 武世骁正在怜悯自己，这是他最后一年参加这个活动，明年他十三了，就告别“小孩子”变成“大孩子”，没资格在这里排队了。 前几年岁数小，就知道玩，长大了，才发现逝去的孩童时光是多么的可贵。 他要把今天登高采茱萸的整个过程牢牢记在心里，记一辈子，等轮到他求茱萸的时候，非逼着高僧给他说一句祝福不可，正琢磨着说句什么讨喜的话能让高僧开口，就听见侄子找他当判官。 “行啦，行啦，吵什么吵，小五，六叔给你钱，你瞧见那面卖烤栗子的了吗？买一包回来，咱们边吃边排队。” 武世谦不吵不闹，也不参与侄子们的讨论，老老实实的排队，只是时不时的护一下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大侄女，不让旁人冲撞了，闻声道： “去吧，七叔给你占着位置，不会被人挤没了，挑一挑，别买有虫眼的。” 林楷没吃过烤栗子，想吃，眼睛一直盯着去小摊上买栗子的武佑臣，他也想亲自买一回小摊上的东西。 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次偷跑出来，还不知道要挨父皇什么样的惩罚，最好老实的待在队伍里，别节外生枝。 队伍虽长，但井然有序。 在一包栗子正好吃完的时候，排到了他们葫芦小队。 第99章 祈年塔走水 东侧楼梯蜿蜒向上，孩子们随着人流，一级一级，终于登上了第九层，塔顶风大，视野开阔，整个雍京城仿佛都在脚下。 中央那口水缸映入眼帘，清水盈盈，茱萸枝红果累累，清香扑鼻。 那位慈眉善目的高僧，含笑为每个孩子剪下一节完美的茱萸，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放入锦囊或用手帕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给家中长辈的全部祝福。 林楷也得到了一枝，他捧着那茱萸，眉眼弯弯，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按规矩，他们从西侧楼梯次序而下，楼梯略陡，光线比东侧稍暗，但依旧有序。 孩子们心情雀跃，小声交换着得到茱萸的喜悦，盘算着回去如何献给家里长辈。 当队尾押后的武世骁拿到茱萸的时候，葫芦小队最前面开路的武正臣，已经下到了第八层。 这时候，东侧的第三层楼梯“嚯”的一下就起了火。 祈年塔的墙体是由青石砌成，然而，塔内的楼梯、楼板、精致的雕花栏杆、供奉佛像的神龛框架等等，触目所及，都是木制材料。 除夕、上元、中秋这样的重要节日，为了方便信众夜间登塔礼佛观灯，每一层的内壁，都凿有数个凹进去的壁龛，仅够放置一盏油灯。 油灯积着薄灰，灯盏里或许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旧油，但在非节庆的日子，绝不允许点燃，以防走水。 这是寺规，也是常识。 今日重阳，登高采茱萸的活动都在白日，这些壁龛里的油灯自然用不到，无人理会，任它静静藏在壁龛的阴影里。 出事的，是城西一户普通商户家的孩子，名叫栓子，刚满八岁。 栓子的祖母上月病故，他自幼由祖母带大，感情极深。 这几日，他常听母亲对着祖母牌位垂泪，念叨着要去庙里“多添些香油，请菩萨多照看照看老太太，让她在那边也好过些”。 栓子听得懵懂，却将“添香油”与“为逝去的亲人求菩萨照顾”牢牢联系在一起。 他想着，重阳节登高祈福，若是他能给塔里的灯都添上油，祖母是不是就能收到照顾，在那边再也不怕冷、不怕病了？ 于是，这孩子做了一件以孝道为出发点，却以灾祸结束的惊天大事。 他趁家人不备，将家里的灯油偷偷灌进一个小陶罐里，揣在怀中，跟着人群上了塔。 爬到第三层时，栓子觉得累了，看着蜿蜒向上的队伍和数不尽的楼梯，他忽然想：何必非要爬到顶？从这里开始，每一层都给灯添上油，不是更好？心意更诚！ 他瞅准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溜到楼梯拐角一个壁龛旁。 壁龛背光，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油灯的具体样子，也看不清里面是否还有残油。 栓子便从怀里摸出偷偷带来的火折子，“噗”地一口气，吹亮。 小小的火苗跳动，照亮了壁龛一角，也映亮了他紧张又期待的小脸。 他将燃着的火折子顺手搁在壁龛边缘，想着借这点光看清楚里面的灯盏。 然后，他双手捧起那小陶罐，踮起脚，努力对准壁龛深处那盏积满灰的油灯，开始倾倒。 浓稠的灯油呈一线流出。 然而，壁龛内光线依然不足，他看不准，第一股油没有完全落入灯盏，而是泼溅了一些在灯盏外，沿着壁龛内壁，缓缓流淌。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 几点滚烫的油星，或是油流本身，瞬间接触到了火折子的明火！ “呼——！” 一股火苗猛地从泼洒了灯油的壁龛内部窜起，并迅速沿着油迹蔓延！ 栓子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双手一松！ “哐当！” 装满灯油的小陶罐摔在楼板上碎裂开来，坛中剩余的灯油，顷刻间泼溅而出，大多淋在了木楼梯上。 明火遇到了泼洒的灯油和干燥的木质。 “轰！” 更大的火焰爆燃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壁龛，并沿着楼梯上流淌的油迹，向上向下同时蔓延！灼热的气浪和浓烟喷涌而出。 栓子离得最近，飞溅的火焰和热油一下子点着了他外套的袖子和前襟！ 钻心的灼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啊——！走水啦！救命啊！” 极度的恐慌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苗，却使火势更旺。 剧痛之下，他只有一个念头：脱掉这着火的衣服！ 他胡乱撕扯着，竟真的将着了火的外套猛地扒了下来，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带着火油的衣衫朝着楼梯下方，狠狠甩了出去！ 那件化作火团的衣服，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祥的弧线，带着烈焰和油脂，越过惊慌失措的人头，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入了下方一楼楼梯拐角堆放的一堆蒲团当中。 一楼，也瞬间燃起了明火！ 三层，烈焰吞噬壁龛，沿着木楼梯和楼板向上蔓延；一楼，点燃的蒲团堆倒塌，封堵了进塔的整个入口。 浓烟迅速在塔内弥散，哭喊声、碰撞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一场源自孙儿对祖母的孝心，以无知的莽撞行为，无比巧合的引发了这场大火。 而栓子自己，在甩出衣服后，已被严重烧伤，倒在三层起火点附近，被浓烟烈火包围，生死一线。 浓烟自东侧三层骤然翻涌而上，呛人的焦糊味瞬间钻透九层塔顶。 武世骁刚攥着茱萸转身，眼角便瞥见对面楼梯口滚滚黑雾裹着明火疯窜，孩童哭嚎炸响。 他脸色骤变，猛地喝止正在往西梯下的葫芦小队：“都站住！先回来！” 中央那口水缸赫然在目，目之所及，只有那里有水！ 武世骁大步踏过去，二话不说撩起衣摆浸入水中，锦袍瞬间湿透。 “快！演习的时候学过的，打湿衣袖，捂住口鼻！低身、贴墙、走西侧楼梯，别慌！” 孩子们手忙脚乱浸湿衣物，有的把袍角按水缸里，有的直接把胳膊插水里打湿袖子，然后赶紧捂住嘴鼻。 武世骁回身望向那端坐的老僧，担忧的叮嘱着： “大师！你也照做，但凡那面上来的孩子，务必让他们打湿衣物，捂住口鼻，迅速走西侧下楼，绝不能往东！你也别久留，快点往下走！” “阿弥陀佛！” 老僧颔首，赤黄袈裟一动，沉声应下。 第100章 逃出生天 众人往西梯挪动，武世骁身后忽然一声轻响，是林楷脚下打滑，踉跄着就要栽倒。 武世骁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扣住他小臂，顺势将人夹在臂弯，还不忘贬损一句： “平时我娘就说让你多吃点饭，小体格子太弱，光长脑子不长肉啊你，吃亏了吧，抓稳！” 西梯昏暗，浓烟渐浓，呛得人睁目如刀割。 为防止林楷再次栽倒，被后面涌过来的孩子踩伤，武世骁夹着他俯身疾行。 身旁的武书臣忽然顿步，伸手捞起一个跌坐在楼梯拐角，啼哭不止的小女娃，将自己湿透的衣袖分她一半，两人共用一袖捂鼻：“别怕，跟着我！” 前头武正臣也拽住一个吓瘫的小子，半拖半护着往下赶，喉间低喝：“贴墙！别抬头！” 塔外巳时阳光正烈，人群起初还在嬉笑等候，直到浓烟冲破塔顶、哭喊声震天，才轰然炸锅。 “走水了！祈年塔走水了！” 东侧入口早已被烈火封死，黑烟滚滚舔噬飞檐；西侧出口却如决堤般涌出哭叫的孩童，大人疯了般扑上去找孩子，挤作一团，谁也冲不进去。 林楷的冷眼随从，一脸杀气，不顾一切，纵身扑向塔壁，十指抠着砖缝，徒手攀塔，疯了一般往上窜。 进了塔内，视线受阻，焦急的四下寻找，终于看见被武世骁牢牢护在臂弯的小主子，林楷虽惊却未乱，眼眶通红却没哭。 “主子！”随从嘶吼。 武世骁跑到二层转角时，遇到了他，认出是林楷的冷脸随从，当即把人往他怀里送：“带他走！” 随从接过林楷，二话不说翻身往下跃。 几乎同时，几道黑衣人影从人群中、树上、房子阴影里疾驰而出，徒手攀塔，冲进塔中，一眼便看到了武世骁，焦急唤道：“世子！” 是武家暗卫。 此时众人已快退至一层，烟火呛得人肺腑生疼，武世骁扫过周遭，喉间发紧：“带我弟弟和侄子们赶紧出去。” “是！” 武世骁松了半口气，跟着暗卫一起往外冲，忽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正声嘶力竭的朝他喊： “武世骁！咳咳！救我！咳！我弟妹还在这！咳咳咳！” 武世骁抬眼寻着那道声音望去，在东侧二层与三层之间，那里浓烟最密，隐约传来孩童哭喊。 是张得一。 昔日一起混揽月楼的纨绔，此刻带着弟妹还有几个别家小孩，被困在火层，上下不得，再拖片刻必被烟火吞噬。 “撑住！” 武世骁想起“消防火兽”演习时，他娘说过，灭火除了用水，还可以用沙子，用树枝，用棉被。 急中生智，他仰头冲塔顶嘶吼：“大师！把水缸里茱萸枝扔下来！” 喊声穿烟透雾，老僧闻声，抱起一大捆沾着清水的茱萸枝，奋力朝一楼空地掷下。 湿枝落地，水珠四溅，辛香混着烟火味弥漫。 “趴低！捂紧口鼻！”武世骁朝张得一吼了一嗓子，抓起茱萸枝便扑向楼梯口明火，奋力扑打。 火焰被水汽压得一暗，却转瞬复燃，武世骁不停歇的连续扑打，火势太大，不过杯水车薪。 眼见张得一被火焰逼的，就要抱着弟妹要往下跳，祈年塔二层要比普通房子的二层高很多，摔下虽不致死，但会断骨重伤。 武世骁目眦欲裂，厉声喝止：“站住！不许跳！你数二十个数，二十个数内我没辙，你再跳！” 张得一护着自家弟妹，朝武世骁点点头，意思是“兄弟，我信你一次，你快点！” 武家暗卫，护卫主子安全是首要任务，平时隐于暗处，不干涉主子日常，只在主子生死关头时出现，这是每一代家主接手暗卫队时，就告知的原则。 暗卫本就是保命的底牌，绝不示于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之后，确认主子平安，也要尽快隐回暗处，这就是暗卫“暗”的意义。 武世骁此时急于救人，衡量了一下，在暴露自家暗卫和救人之间，他选择了救人，猛地拔高声音，震得烟火都颤：“武家暗卫何在？！” 几息后，三个黑影落在身前：“在！” “家中子弟可安？” “全数安全！” “好！”武世骁指向二层火口，“把困在上面的所有孩子，全给我救下来！” 暗卫应声，腾空飞跃，身影如燕，穿烟越火，直奔二层、三层。 张得一先被拎着后领递下，两个吓傻的弟妹紧随其后；惹祸的栓子浑身烧伤、昏迷不醒，也被暗卫裹着湿衣抱出塔外。 最后一个孩子落地时，塔内已无孩童哭声，高僧也颤巍巍的下到一楼。 武世骁摆摆手，三名暗卫瞬间隐出视线。 此时，塔外的百姓才红着眼，扛着水桶、举着扫把冲了进来。 浓烟依旧翻滚，火舌仍吞噬着木梯，却再无人命困在其中。 武世骁托着一把茱萸枝，紧张的都忘了扔，锦袍焦黑破烂，脸上沾着烟灰，弯腰剧烈咳嗽，一步一步走出祈年塔。 周遭哭声渐歇，惊呼化作庆幸，无人死亡，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次陪孩子们登高的是文锦书和盘莹。 塔下，文锦书和盘莹原本带着得体的微笑，站在西侧出口不远处，与文家、盘家、齐家几家姻亲说着闲话，百里家干脆没来人，完全信任的将孩子交给武安侯府。 妯娌俩目光时不时地瞄一眼孩子，看着他们的身影进入塔门，估摸着出来的时辰。 当第一缕黑烟自塔窗冒出，伴随着变了调的惊呼声，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走水了？！塔里走水了！”不知是谁先凄厉地喊出这一句。 人群轰然炸开！文锦书和盘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 塔里！孩子们都在塔里！ “六弟！书臣！”文锦书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疯了般朝塔门冲去。 盘莹也同时嘶喊出声：“义儿，济安！”跟着扑过去。 随行带着的四个护卫，还有妯娌两人的贴身奴仆，本能的冲在了最前面，三家姻亲也一样，天塌了般扑向西侧出口。 然而，晚了。 西侧出口此刻变成了恐慌的泄洪口。 惊惶失措的孩子们哭喊着、推搡着，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门内汹涌而出，瞬间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人们想逆着人流进到塔内，简直比登天还难。 第101章 吓死娘了 维持秩序的官差拼命疏导，拦下所有要冲进塔的人，声嘶力竭：“让开！给孩子们让出条活路！别挤！再挤，休怪我刀下无情！” 文锦书和盘莹被汹涌的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跌倒。 两人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早已没了平日侯府宗妇的端庄。 她们疯魔了一样，在每一个涌出的孩子脸上辨认，抓住一个不是，又慌忙去找下一个，声音嘶哑地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看到相似的身影就扑过去，发现不是，那瞬间的绝望几乎能将人击垮。 四个护卫既要护着两个女主子，又要伺机进塔，一时踌躇不前，正当护卫们商量着，两个留下护卫女主子，两个去闯塔时，他们看到了穿着自家暗卫服饰的人攀进了塔。 忙向两位主子汇报：“大夫人，二夫人，咱侯府暗卫进塔了。” 妯娌两人心中略安，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浓烟越来越浓，塔内的哭喊和噼啪声隐约可闻，像钝刀子割着她们的心。 就在绝望快要将她们彻底吞噬时，几名黑衣壮汉，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护着一群孩子，艰难地从混乱中挤了出来，直直朝着她们的方向。 正是府里的暗卫！ 文锦书和盘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们看到了！被暗卫们护在中间的，不正是她们的孩子吗？！ 武正臣沉稳地护着文开、盘济安和齐可为，武义臣牵着双胞胎，武书臣还拉着一个陌生女孩，百里兄弟互相搀扶…… 虽然个个狼狈不堪，小脸乌黑，眼神惊惶，但都活着！都站着！都朝着她们过来了！ “我的孩子！” 文锦书爆发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一把将离得最近的武正臣和百里观山狠狠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两个孩子揉碎。 泪水瞬间决堤，抑制不住的后怕，使她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没事了，没事了，娘在这里，吓死娘了……” 盘莹也同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儿子武义臣和旁边的文开，又伸手去摸其他孩子的头脸，哽咽着：“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同样在人群中焦急寻找、几乎崩溃的文家人、盘家、齐家，也同时看到了被武家暗卫安全带出的自家儿孙。 “开儿！我的开儿！”文夫人扑过来，从盘莹怀里接过儿子，上下摸索，泣不成声。 齐家夫人也找到了齐可为，抱着他心肝肉儿地哭喊。 一瞬间，这片小小的空地，被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淹没。 大人们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声里掺杂着安慰声，响成一片。 孩子们有的还在发懵，有的跟着放声大哭，有的则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紧紧依偎在亲人怀里。 祈年塔火起的消息传进葫芦园时，齐麟正在暖阁里，心神不宁地逗弄着小止戈，孩子们出门后，她这心就莫名悬着。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祈、祈年塔……走水了！”报信的婆子连滚爬进二门，声音岔了调，满脸惊恐。 闻言，齐麟手一抖，差点摔了小止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 “你说什么？！” 齐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轰然褪去，手脚冰凉。 她的孩子们可在塔里？陪孩子们去的是文锦书和盘莹，她俩遇到这种大事，可顶得住？ “备车！”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推开想要搀扶的丫鬟，踉跄着冲出暖阁，朝府门狂奔。 马车在距离祈年塔还有三条街的地方就被堵死了。 街上人仰马翻，哭喊声、呼救声、马蹄声、车轱辘声乱作一团。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涌向塔的方向，又有人从里面满脸惊恐地逃出来。 黑烟在空中翻滚，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老夫人，过不去！堵死了！”车夫焦急地回头喊。 “开门！”齐麟哑着嗓子命令。 车门一开，她不等脚凳放稳，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脚下一个趔趄，被朱朱和尚妈妈死死架住。 “走！跑过去！” 她眼里只有远处那冒着浓烟的高塔轮廓，什么都顾不上了，甩开搀扶，提起沉重的裙摆，迈开腿就朝着最混乱的那处跑去。 朱朱和尚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老夫人当心！”，一边拼命拨开人群，护着她往前挤。 齐麟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她被撞得东倒西歪，踩掉了鞋也顾不得，就那么穿着袜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又冰又扎脚的路上跑。 宽大衣袖挂到了旁人的筐篮，撕啦一声扯开道口子，她也毫无所觉。 三条街，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肺像是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停，不能停。她的孩子们，那是她的心头肉啊，可能就在那着火的塔里！ 终于挤到了塔下那片开阔地，这里更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浓烟弥漫，焦急的人群四下乱撞，遍地狼藉。 救火的人泼着水，官差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更多的是哭喊着寻找孩子的家人。 一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孩子被守候的亲人死死抱住，嚎啕大哭。 齐麟煞白着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离水的鱼。目光疯狂地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扫视，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在相对人群稀疏的一角，文锦书和盘莹紧紧挨在一起，一身狼狈，护卫和几个贴身奴仆张开手臂，将妯娌二人和一群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武世骁像坨黑炭一样杵在那里，武书臣头发散乱，紧紧拉着一个不住抽噎的别家女孩，武世谦在努力的哄那孩子别哭，双胞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互相靠着，武正臣和武义臣与百里家两兄弟挤成一堆，还在窃窃私语。 一个不少，都挤在圈出的安全范围里，虽然个个狼狈，惊魂未定，但都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她的两个儿媳，显然也刚经历了一场魂飞魄散的煎熬，此刻强撑着，如同护雏的母鸡，死死守着这群刚刚从火场逃出生天的孩子。 齐麟就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第102章 稀客登门 她停住了脚步，扶着朱朱的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胸膛还在失控地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嗬嗬”的喘息声。 她想说话，想问孩子们怎么样了，想喊他们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 文锦书先看见了她，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盘莹也循声望去，看到婆母那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鼻子一酸，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孩子们也看到了祖母，见齐麟一动不动，便一窝蜂的朝她奔去，团团抱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几个小的嘴一扁，眼看也要哭出来。 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齐麟看向文锦书，想说话，依旧在喘。 文锦书和齐麟做了多年的婆媳，秒懂婆母想问什么：“母亲，孩子们都好，林楷先走了，文开、济安和可为都被家人带回，一个都没烧到，都全须全尾的。” 齐麟点了点头，看向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这两个孩子可是老闺友万分信赖托付给她的，幸好没伤到，不然如何向百里家交待。 俯身将百里俩兄弟揽进怀里，抱的紧紧的，百里观山听到了齐麟异常紊乱的心跳声，忙帮着抚胸口：“武家祖母，您没事吧？快，大口喘气！” 大家这才发觉齐麟的不对劲，顿时慌了，有按压穴道的，有给齐麟扇风的，有抚胸口顺气的。 这时，百里老夫人和两个媳妇，同样挤的一身狼狈，堪堪赶到，见到武家人，便焦急的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看到自家两个孙儿被齐麟牢牢攥着手，一点不像有事的样子，不安的情绪顿时消散无踪。 再看齐麟这副模样，百里老夫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老姐姐，吓坏了吧？” 齐麟听着，只能用力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缓了好久，久到齐麟以为要嘎在这了，才喘匀了气，摆了摆手：“走，先回府。” 回到武安侯府，大小主子各自换洗自不必说，且先说一说荣国公府。 齐晟与原配发妻生有一子一女，儿子被立为世子，齐晟与继妻苏氏也生了一子一女，和小妾所生的庶子庶女十数人。 苏氏只有一个孙女，暂时还没有嫡亲的孙子，齐可为是世子这一房的嫡幼子，世子和他爹一样，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 齐家空有爵位，旁人只是表面尊敬客气，很少有人会真心的和荣国公府交往，多数世家都看不上这样的人家，一窝子纨绔败家子。 可今天，荣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荣国公府的门房见到一辆挂着工部尚书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府前，惊了一跳，不敢耽搁，赶紧进去通报。 荣国公齐晟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唉声叹气，闻报也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温尚书？他来做什么？” 这位温大人，向来端方严苛、不喜交际，全京城都知道他的臭脾气，今日登门不知是为了何事？ 满心疑惑，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一下仪容，匆匆迎了出去。 温尚书已带着孙子温煦等在花厅。 老爷子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靛蓝锦袍，面色肃然中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见到荣国公，竟率先拱了拱手： “荣国公，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齐晟连忙还礼，心里更是打鼓：“温尚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不知尚书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瞥了一眼温尚书身边规规矩矩行礼的男孩，依稀记得好像是温家的嫡孙。 温尚书没有立刻入座，而是轻轻将孙子温煦往前带了带，沉声道： “煦儿，还不拜谢荣国公和齐小公子救命之恩？” 温煦立刻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晚辈温煦，多谢荣国公，多谢齐家哥哥救命之恩！” “救、救命？”荣国公彻底懵了，手忙脚乱地扶起温煦，“这，这是从何说起？快快请起！” 温尚书这才叹口气，道出原委：“今日祈年塔之祸，荣国公想必知晓。煦儿当时也在塔中，侥幸逃得一命，全赖贵府孙少爷齐可为出手相救。” 原来，火灾起时，温煦随着人流慌乱往下逃，他年纪小，被挤得晕头转向，竟也跌跌撞撞跟着跑下了一楼。 眼看出口在望，他下意识一摸怀中，却发现千辛万苦求来的那节茱萸不见了，他是要送给祖父的！ 孩子心性，加上对祖父的孝心，他竟想也没想，就要逆着汹涌的人流，转身往回跑，想上楼梯去找！ 就在他扭头要挤回去的刹那，一只沾着黑灰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抓住他的，正是同样逃到附近的齐可为。 齐可为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神却比周围惊慌的孩子清明许多，他一眼看出这男孩想逆流而上，厉声喝止。 “咳，咳！我的茱萸！给祖父的茱萸掉了！”温煦带着哭腔挣扎。 “那都是身外物！活命要紧！” 齐可为记得消防演习时姑祖母反复强调的“不要贪恋财物”、“不要逆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不由分说，用上吃奶的力气，硬是将温煦按低了身子，长袍下摆是湿的，齐可为用一角捂住口鼻，另一角塞到温煦手里，吼道： “捂住嘴鼻！低头！贴着墙根，爬出去！”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强行带着还在为丢失茱萸而难过的温煦，按照记忆中“低姿、捂口鼻、沿墙”的要点，坚定地朝着出口挪动。 万幸，没挪两步，就被武家暗卫一手一个提溜了出来。 当时人群疯狂，楼梯上不断有人滚落，若温煦真的逆流挤上去，极可能被撞倒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温尚书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发哽，再次郑重向荣国公长揖： “若非贵府孙少爷当机立断，出手阻拦，又将煦儿安全带出，老夫这孙儿，恐怕已遭不测。此等大恩，温某没齿难忘！” 他一挥手，随从立刻抬上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礼盒。 第103章 谁家暗卫 温尚书拱手道：“区区薄礼，略表谢意，万望荣国公笑纳。” 齐晟听着火场里的事，先是后怕，齐可为回来的时候，他作为祖父自是要关心一番，见孩子没事，也就没细问，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凶险。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他这辈子，因自家子弟不争气，没少受冷眼，何曾受过工部尚书这般人物如此郑重的感谢和赞誉？ 尤其夸的还是那个不甚出挑的孙子齐可为！ “温尚书言重了！言重了！”齐晟连忙扶住温尚书，声音都有些发飘，“可为那孩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能帮上令孙，是他俩的缘分！快，快请坐！” 分宾主落座，荣国公只觉得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温尚书又详细问了齐可为的年纪、学业，得知他平日是在武安侯府“幼儿园”进学，此次火灾的表现，是因上过一堂消防火兽”演习的课，更是连连点头，抚须慨叹： “难怪，难怪！ 火场之中，成人尚且慌乱，一个七岁稚童，竟能如此沉稳，临危不惧，更有决断救护他人之心。 原来是在武安侯府受过教导。 老夫早就听闻武老夫人开设的‘幼儿园’，别出心裁，教导有方，今日方知，竟是如此实用！ 一场‘消防火兽’演习，关键时刻，便能救人救己！ 齐小公子经此一事，沉稳有谋，仁勇兼备，将来必是大有可为啊！” “大有可为”四个字，从素来严谨的工部尚书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荣国公给这个孙子取名齐可为，就是期盼他“大有可为”。 此时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先前看账本的愁闷一扫而空，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第一次觉得，把孙子送去他妹那，竟是如此明智的决定！ “温尚书过奖了，过奖了！都是我那妹妹平日瞎教的，孩子们跟着学了点实用的本事。” 荣国公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又闲谈片刻，温尚书才携孙告辞。 送走贵客，荣国公站在门口，看着工部尚书府的马车远去，仍觉得像在做梦。 他转身回府，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立刻吩咐：“去，把老大、老七都叫到前厅！今儿个，咱们府上，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件露脸的事儿！” 老大是世子，老七是苏氏所生的嫡子。 而工部尚书回府的路上，看着自家孙子，心里在反复合计一个事：应该把孙子也送去武安侯府幼儿园学一段时日，就是听说武老夫人谁都不收，得想个什么招能让她松口呢？ 武安侯府。 齐麟是被尚妈妈背进府的，因为她的鞋跑丢了。 当时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跑，踢翻了一个大脚趾盖，脚底板还划了一道口子，陈姨娘心疼的给齐麟的脚上药，边包扎边埋怨着： “老夫人，您下次可当心着点，再别这么跑了，谦儿说您喘了半天才能说出话，都这么大岁数，还得遭这罪，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齐麟才懒得和她争辩，这老妾不抗说，说重了哭，说多了也哭，哭的招人烦，还不如胡乱应付她一句。 “嗯，你别絮叨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嘛。” 武世英还是不适应的，她姨娘什么时候敢“训”嫡母了？嫡母还由着她，居然还满口应着，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孩子们此刻状态都不错，仿佛已经从惊惧中缓过神来，都很担心她，今日祖母在塔外的样子太吓人了。 齐麟举着脚丫子任陈姨娘摆布，看向围了一圈的孩子们，都看她包脚丫子干嘛？！来来来，复个盘。 她让每个孩子都说说，今日在塔里，自己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听到喊“走水了”就蹲下了，有的说记得用湿布捂嘴，有的说看到别人乱跑就去拉，有的说顺带救了个孩子。 武世骁说的最简练：“按演习的做，低身，捂口，沿墙，别挤，别逆行，能帮就帮一把。” 等孩子们说得差不多了，齐麟才缓缓开口，目光逐一扫过每张小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日之事，凶险万分。 但你们，每一个，都做得极好，比我能想到的最好，还要好。 世骁临危不乱，指挥得当，是当叔叔的好表率。 你们能记住演习所教，自救之余不忘互助，这便是最大的勇敢和仁心。 祖母今日在塔下，看到你们都平安，心才落了地，万幸，万幸啊！ 现在想来，前些日子那场‘消防火兽’演习，真是做对了，很有必要！平日多流汗，急时少流血，这话再对不过。” 孩子们听得认真，小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尤其被点名夸赞的武世骁，更是嘚瑟的不得了，没眼看，那样子，就很欠揍。 齐麟话锋一转，神色却严肃起来：“但是，今日除了火，还有什么最危险？” 武世谦小声道：“好多人挤在一起，乱跑，差点被撞倒。” “对！浓烟烈火可怕，但慌乱中的拥挤、踩踏，往往比火本身更致命！ 人一慌，就容易失去理智，只顾自己逃命，互相推挤冲撞，力气小的、摔倒的，就极易受伤，甚至……”她没说出那个词，但孩子们经历了火灾，已能想象。 齐麟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忽悠小孩的诱惑：“所以，明日，咱们接着演习，学如何防止踩踏，如何在人群中保护自己！” 孩子们欢呼雀跃，当学到的东西用到实践，且因此而受益，并受到表扬，就会爱上这门课。 “娘，你等我一下。”武世骁鬼上身了一样，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拖着一大把残破的茱萸枝进来，万分骄傲的显摆着： “娘，求的茱萸不知何时跑掉了，这是我拿着扑火的，忘了扔，一直拿回了家，我看还有几节能入眼的，娘，你挑一个，儿子给你掰下来。” 齐麟心里一暖，眼睛蒙上一层水气，高兴的只会点头回应：“好，好，娘选一个。” 齐麟指了指一节果子和叶都算完整的，武世骁用手掐下来，笨手笨脚的给齐麟插在了发髻上，端详了一番，顿觉他娘今天无比美丽。 齐麟催促陈姨娘：“弄好了没？我要照镜子！” “好了，好了，您这脚伤着呢，怎么走？让世英把镜子给您拿过来不就行了。” 武世英端着镜子给齐麟照，齐麟很满意，不忘嘱咐武世谦： “世谦，给你娘也挑一支，给她戴上，我要和她比比，谁好看。” 武世英不想这时候扫了嫡母的兴致，没敢说出口，在心里纠正着：是姨娘，不是娘，这样叫不合规矩。 “噗嗤！”也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室内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武世英见没有一人觉得这个称呼不妥，她也妥协了：哎，算了，爱叫啥叫啥吧，她管不了。 孩子们围着武世骁，问他是怎么用茱萸枝扑火的？因为他们被暗卫夹在胳膊底下送出去了，都没看到六叔英勇的模样。 齐麟：“啥？啥暗卫？谁家暗卫？” 是她想的那种“嗖”的一下就没了，“嗖”的一下又来了的暗卫吗？ 第104章 小刕行三 众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齐麟，他们同时猜到了一个结果：这是把府里的暗卫又给忘了！ 武世骁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半碗孟婆汤也太霸道了，真是害人不浅，高喝一声：“暗卫何在？” 一个黑衣人从房梁翻下，单膝跪地，抱拳请命：“世子！” “去把府里暗卫都喊来，拜见老夫人。” 黑衣人领命，一个腾跃，不见了人影。 齐麟抬头望着房顶上的横梁，心里琢磨着，刚才那人藏哪了？她怎么一点都没发觉，心里想着，嘴也问了出来： “他刚才藏哪了？‘嗖’的一下就落地上了。” “娘，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您有一个父亲亲自选的暗卫，一直专门保护您，全忘了？！” 齐麟顿觉这次穿越太值了，要体验vvvvvip保镖服务了吗？忙问：“我还有个专属的？哪呢？哪呢？” “嗖！”一个同样黑衣的姑娘，闪现在齐麟面前，郑重行礼道：“属下小刕，拜见老夫人。” 哎呀我去！女暗卫！又酷又飒的女暗卫啊！ 还没等齐麟看清女暗卫的模样，四个黑衣人，在女暗卫身后，齐齐跪地行礼： “属下刀五（刀八，刀十一，刀十九），拜见老夫人。” 齐麟直直的望着下首五个跪而不卑，沉冷如寒刃藏鞘，传说中“只闻血声，不闻人声”的暗卫，心跳的速度又上来了，就像上次见到活的皇帝那般，激动的。 神思有些不受控，异常兴奋，一听叫刀五，她想到了大刀王五；刀疤？这名听着怎么像土匪呢？再一联系刀十一和刀十九的名字，才恍然大悟，人家是叫刀八。 “都起来说话吧，”齐麟哪用过保镖，还是这么高级的暗卫，心里既兴奋又好奇，努力按下心里关于暗卫的十万个为什么，找出一个不突兀的话题：“这么说，你们最少有十九个人喽？” 小刕恭敬回话：“回老夫人，原有二十位兄弟，有十五人同侯爷一起战死在南疆了，我等是侯爷出征前，特意留下护卫府里主子的。” 满室寂静。 还是齐麟开口打破了沉寂：“你等今日极力护主，大功一件，重赏！锦书，问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赏赐，是休假，还是要赏银，还是有别的需求，尽量满足。” “是，母亲。” “属下，谢老夫人赏！” 齐麟又问：“你们谁是头儿？” 小刕跨前一步道：“属下，暂代统领一职。” 女暗卫统领唉！齐麟的星星眼一闪一闪的，不禁好奇问：“暗卫的名字是按年龄排的？还是按进入暗卫队的先后？还是按什么说法排的？” 小刕恭敬答：“按武力排名，三年一比，重排次序。” 齐麟懂了，这是内部良性竞争机制，好方法！又好奇的问：“那你排老几？为啥叫小梨？” “属下行三，嫌‘刀三’不好听，领了一次险差，完成任务后，特准属下改名小刕，三个刀的刕。” 原来是这样，齐麟此生又多学了一个生字，三个刀，念离。 齐麟感慨着，兴奋着，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那次马车差点出事，你们在哪？” 小刕感觉齐麟要问罪，紧忙跪下，规矩的回话： “属下一直跟着，出事的时候，属下刚要出手，发现是那大和尚搞的鬼，他身上有功夫，马和车都控制住了，属下就没立即现身。 后来，老夫人您利落的将人打发走，也再无风险，属下就一直隐着了。” “快起来吧，又没怪罪你，我只是好奇，若是有事，你们暗卫多久会出现？你做的对。” 小刕这才重新起身，立在一旁。 “你们暗卫的眼睛也好使，一眼就能看出是尺惑骗人，还有个事，我问问你，去揽月楼偷听，你们是不是就能办？” “是。” 呃…… 齐麟有种秋天收黄豆，手里有刀不用，非要自己徒手，吭哧吭哧拔豆秧，累半死不说，还特扎手的那种憋屈感。 她长叹一口气，闭目安慰了自己一秒，没事的，现在你知道手里有刀了。 嗯，是知道了，那，先用一下，看看好不好使？嘻！嘻！嘻！ “那暗中打庄言一顿，也能办喽？” “能。” “行，小刕啊，你跑趟腿，去庄言那宅子里看看，他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过得好呢，你就把他偷偷揍一顿，过得不好呢，也揍一顿。” “是。”小刕虽然没领过这样离谱的任务，但也丝毫不犹豫，转身几个跳跃，就没了身影。 齐麟还想问他们平时都藏哪？吃喝拉撒都怎么处理？她都好奇死了。 一看就剩四个大小伙子，也不好意思问啊，这要问出口，她不成女流氓了，还是个老女流氓，不是，女老流氓，不是，老太太流氓！ 算了，散，散，让他们都散了。 她觉得暗卫的工作十分辛苦，她心软，上一世见不得当兵的吃大苦，这一世也见不得这几个暗卫吃苦。 能照顾就照顾一下，特意叮嘱武世骁和文锦书，善待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对于他们的日常生活多上一份心。 入夜时分，小刕回来交差，讲述了她看到的，听到的，关于庄言的最新状况。 宣平侯府外的别院，门庭冷落，与昔日的侯府繁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庄言和柳玉瑶搬进来不过月余，这方小天地就已浸透了怨怼与戾气，哪还有之前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 名分，是第一根刺。 柳玉瑶不再是柳家未出阁的闺秀，也不是客居宣平侯府的亲家姑娘，更没能坐上平妻的位置。 她只是个妾。 连从正门进出的资格都没有，别院的下人虽恭敬，但那声“柳姨娘”叫得再恭敬，也戳得她心窝子疼。 她试图拿出主母的款儿，指挥洒扫，安排用度，却总被管事嬷嬷不软不硬地挡回来： “姨娘，这不合规矩，得等三少爷示下。” 规矩！规矩！她这辈子似乎都得被这两个字压着。 用度，是第二把刀。 侯府拨来的份例，仅够维持体面人家的日常开销，与柳玉瑶昔日动辄绸缎珠宝、珍馐美味的日子判若云泥。 胭脂水粉要计较银钱，想吃盏冰糖燕窝也得掂量再三，她向庄言抱怨，却只换来他不耐烦的挥手： “有的用就不错了！还当自己是高门贵女呢？” 而庄言本人，就是那第三杯毒酒。 第105章 登门道谢的想法 庄言前程尽毁，昔日的狐朋狗友作鸟兽散，连父兄都对他厌弃至极。 整日躲在书房，却非读书上进，只是对着残酒发愣，或毫无缘由地暴摔东西。 科举之路断绝，要本事没本事，要头脑没头脑，前途无望，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只能对着最亲近的人露出獠牙。 “都怪你！”成了庄言的口头禅。 酒气上头时，他赤红着眼，指着柳玉瑶鼻尖： “若不是你勾引，若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平妻之位，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好好的侯府嫡子，如今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柳玉瑶起初还哭诉辩解，后来便只剩麻木的沉默。 她看着眼前这个颓丧的男人，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倜傥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许她锦绣未来的深情？ 悔恨如毒藤缠绕心间，原来她赌上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不是情深不渝，而是一间华丽的牢笼，和一个将所有失败归咎于她，彻头彻尾的懦夫。 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富贵与爱情，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代价惨重的闹剧。 听到庄言过得不好，齐麟就心情大好，满意的问：“庄言被你打成啥样了？” 小刕垂首，声音平淡无波，如同禀报天气好坏： “回主子，庄言那厮，属下已“关照”过了，分寸拿捏得准，未动筋骨，不致命，只让他浑身皮肉好生松快了一番，估摸着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哈哈哈，好，小刕厉害啊，明天给你加鸡腿！” 小刕走了，隐进了暗处，心里嘀咕着：我不吃鸡皮，能不能换个别的腿？ 这次火灾没死人，但好多孩子都伤到了，有呛出毛病的，有被踩坏的，还有烧伤烫伤的。 文家，盘家，百里家，三家孩子都安然无恙，这让家里大人庆幸之余，也万分感谢齐麟的不寻常教育，不然是否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不好说了。 几家人都有备上厚礼，登门道谢的想法，今天齐麟也被吓到了，跑的差点当场过去，若是今日就去拜访，她也没心思接待他们，又听孩子们说明天正常上户外课，那就只能改天了。 盘家的邻居，也是京城的一个巨商，他家孩子回去跟他说，他是跟着盘济安的后面逃出来了，盘济安没注意到他，但他一直盯着盘济安，盘济安做什么，他做什么。 所以，他没被呛到，没被挤到，才能平安出去。 这家邻居也是知道盘济安在武安侯府上学的，都说在那进学的孩子，开了智一样，处处优秀。 这话他信！ 因为两家住的近，又有生意上的往来，常走动，那日，盘济安的算数速度之快，他是亲眼所见。 那孩子的算法稀奇古怪，据说就是在武安侯府学的。 可武安侯府那样的勋贵人家，哪是他这等商户能高攀的上的，但可以迂回一下，于是，给盘家递了一张拜帖。 武正臣拽走的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那孩子的家人得知情况后，感激涕零，就要带着孩子登门给恩人磕头，可那孩子也说不清恩人是谁，只知道比自己大一点，穿的衣服都是好料子。 自此，找到那位小恩人，就成了这一家子的执念，如何各方打听的，暂不多说。 被武书臣顺手救了的小姑娘，是刑科给事中江大人的独女江小鱼。 刑科给事中，正七品，官小权重，掌封驳谏诤、监察六部，特许入朝上奏，是朝中极关键的清要之职，旁人轻易不敢得罪。 听着有点像御史的官职，实则不同。 御史纠劾百官，主在查人；六科封驳诏令、审核政令，主在查事。 虽同属言路，职权截然不同。 江大人是个鳏夫，发妻病逝后，怕委屈了女儿，一直未续弦，父女俩相依为命，陪着江小鱼去登高的是她的奶娘，火灾之后，奶娘迟迟找不到孩子，崩溃大哭。 因为齐麟当时身体状态不好，文锦书和盘莹就想先把小姑娘领回侯府，再慢慢帮她找家人，就在尚妈妈背着齐麟，护着一帮孩子往外走的时候，江小鱼看见了自己的奶娘。 奶娘千恩万谢，跪下就拜，一味地问是哪个府上的恩人，她也好回禀自家老爷。 她看这一大家子的穿着，知道是遇到了贵人，但万万没想到会如此尊贵，救她家小姐的竟是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府。 六科官最忌私交权贵，向来孤介自守，不赴私宴，不结外援，以示公正无私。 能被选任给事中的人，必刚正不阿、忠直敢言、不避权贵，敢犯颜直谏、封驳圣旨，个个都是一身硬骨头。 这样的人，素来敬重忠臣良将，武安侯本就是他心中敬佩之人，此番侯府又救了他女儿性命，若只因忌讳结交权贵便不登门拜谢，非但良心难安，在外人看来也未免太过凉薄，反倒显得刻意。 当晚便要领着闺女登门拜谢，可递帖的小厮回来说，武老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侯府暂不便见客，只说明日或可相见，他只得暂且作罢。 被武世骁冒死相救的张得一，是靖安侯张秉崐的嫡次子，与武世骁同岁同窗，皆是京中有名的小纨绔。 其父靖安侯与武安侯同爵，地位略逊半筹，位高权重却政见不合，两府少有交集，唯独两家孩子因是同窗而时常往来。 靖安侯张秉崐向来瞧不上二儿子张得一，更别提武世骁，在他眼里，这两个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败家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可此番他家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困在火场，竟是武世骁冒死营救，实打实承了人家天大的恩情。 素来与武安侯府互不来往的靖安侯，纵使心里别扭，也只得压下傲气，吩咐夫人备上厚礼，决意明日亲自登门，正式拜谢武老夫人。 至于这几家如何准备登门拜谢的，齐麟并不知，她此刻正在投喂她的暗卫。 “小刕啊？” 小刕无奈的再再再次出现在齐麟面前，恭敬问：“主子，请吩咐。” “来，吃个梨，我跟你说啊，女孩子家，得多吃水果，对皮肤好。” “谢老夫人。” 小刕握着一个小梨，瞅一眼齐麟，见没有别的吩咐，再再再次隐入暗处，心里疯狂吐槽： 第一次叫她是让她下来喝水，上次叫她是给了她一块糕点，这次又给了个梨，她怀疑老夫人就是想知道她藏哪了。 小刕吃着小梨，有些怀念老夫人没想起她的日子。 翌日，九月初十，武安侯府风风火火的搞起了“防踩踏”演习。 第106章 玩笑的定义 九月初十，天气晴好。 葫芦园的孩子们来得格外早，聚在院子里，像一大群麻雀，叽叽喳喳分享着各自的“惊险”经历，气氛热烈，一点都没被昨日的火灾影响到。 就在这时，武佑臣发现了不对劲，他盯着刚走进院门的林楷看了又看，忽然大声嚷道： “欸？林楷，你走路咋啦？咋一瘸一拐的？像只瘸腿鸭子！” 孩子们的目光“唰”一下全聚焦在林楷身上。 林楷小脸一僵，脚步下意识想恢复正常，可屁股上的痛让他难以掩饰，姿势愈发别扭。 “是不是被你爹打屁股啦？” 武佑臣凑近了，一脸“我懂”的促狭表情，故意压低声音，却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楷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他生性内敛，自尊心极强，被皇帝爹亲手揍了屁股，本就是生平第一遭，更是羞于启齿的“奇耻大辱”。 此刻被当众点破，只觉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随即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本以为会换来同伴们一丝同情或安慰，毕竟大家刚共患难过。谁知—— “哈哈哈哈！林楷真的被打屁股啦！” 武佑臣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拍着手跳起来，眼珠一转，竟然带头编起了顺口溜，还用手打着拍子： “林——楷，被打屁了！林——楷，被打屁了！” 他这一带头，双胞胎兄弟武佐臣立刻跟上，百里听川觉得好玩也跟着起哄，连文开和盘济安也笑嘻嘻地小声附和。 一时间，院子里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哄笑声，还有那该死的顺口溜。 这些，在林楷听来格外的刺耳，又羞又恼，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就想捂武佑臣的嘴：“你们，你们不许说！” 可武佑臣灵活得像泥鳅，一边躲一边喊得更起劲。 林楷又急又气，转头去抓佐臣，佐臣也笑着跑开，他去推听川，听川也只是笑。 他试图挥拳头吓唬他们，可那几个捣蛋鬼丝毫不怕，反而觉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有趣，顺口溜喊得更整齐了。 孤立无援，百口莫辩。 林楷眼圈迅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委屈、羞愤、无助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攥紧了小拳头，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衫子的身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噔噔噔”冲到了他身前，张开手臂，将他挡在了后面。 是武玉臣。 这个才三岁多、平日不说话的小丫头，此刻却气鼓鼓地绷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怒瞪着以武佑臣为首的“起哄团伙”，小胸脯一起一伏。 挥舞着小拳头，朝着笑得最欢的武佑臣冲了过去，小拳头没什么力气，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武佑臣的肩膀上。 接着又转身去推武佐臣，毫无章法地攻击着每一个笑话林楷的人，气势十足，试图用自己微小的力量，为身后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同窗撑起一点点屏障。 林楷愣住了，看着身前努力挡住所有嘲笑的小小背影，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努力想保护自己的笨拙动作…… 方才的羞愤和委屈，瞬间被一股汹涌而来的热流冲散。 鼻子一酸，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可心里却像是被暖阳笼罩，涨得满满的。 “都在闹什么？！” 齐麟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她刚才在廊下已看了一会儿。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 武玉臣也停下了“攻击”，仍像个小卫士一样挡在林楷前面，仰头看着祖母，小脸上满是“我没做错”的倔强。 齐麟走过来，先摸了摸武玉臣的头，给予无声的肯定，然后看向眼睛红红的林楷和一脸讪讪的武佑臣等人。 “怎么回事？佑臣，你说。” 武佑臣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说了实情：他发现林楷走路别扭，猜是被打了屁股，觉得好玩就笑话他，还编了顺口溜。 齐麟听完，没立刻发火，而是看着武佑臣，又扫了一眼刚才起哄的佐臣、听川几个，缓缓道： “玩笑，是你笑我笑他也笑，大家都觉得好笑，那才叫玩笑。 如果你笑我笑他不笑，只有你们几个笑，被笑的林楷只想哭，那这就不是玩笑，这叫欺负人，叫揭人伤疤，叫往人心窝里戳钉子。” 她说着，突然伸手，一把将武佑臣拽了过来，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扬起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 武佑臣“嗷”一嗓子，疼倒不算太疼，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和羞耻，脸瞬间也红了。 齐麟打完，让起哄的那几个小子学着刚才的调子，也给武佑臣编个顺口溜，并且要求他们大声念出来： “武——佑臣，被打屁了！武——佑臣，被打屁了！” 刚才跟着起哄的孩子们，看着武佑臣尴尬又憋屈的样子，越念声音越小，他们懂了，谁被笑话谁难受，幸好祖母没抓他讲道理，不然此刻丢人的就是自己。 “瞧瞧，”齐麟看着武佑臣，又看看其他孩子，“巴掌不打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是疼的，也不知道是丢人的。我用武佑臣的方式，跟他开个‘玩笑’，你们看，他笑得出来吗？他接受吗？” 武佑臣低着头，使劲摇头，刚才的嬉皮笑脸全不见了。 “既然不接受，那这就不是玩笑！”齐麟声音变得严厉，“给林楷道歉！” 武佑臣人小志气大，做错了他认，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开口道歉：“林楷，对不起，我刚才笑话你，做的不对，我也挨了一巴掌，可不可以算扯平了？” 林楷略有腼腆的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周彪，把刚才跟着起哄的，佐臣，听川，开哥儿，济安，都给我带过来！” 周彪动作利落，几个起哄的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到了齐麟面前。 齐麟也不多说，扬起手，“啪啪啪啪”，一人屁股上赏了一记巴掌，力道掌握得刚好，疼，很丢脸，但不会真伤着。 几个小子挨了打，一个个龇牙咧嘴，捂着小屁股，再也没了刚才笑话别人的劲头，浑身不自在的扭来扭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身上长了虱子。 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第107章 防踩踏演习 一直被武玉臣护着的林楷，红着眼眶，看着刚才还嚣张起哄、现在一个个捂着屁股、满脸窘迫的同窗们； 再看看站在自己身前、依旧气鼓鼓的武玉臣；又看看齐麟那严肃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眼神…… 他忽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这一笑，像是打破了一层虚无的结界。 那几个挨了打的孩子，互相看看彼此的狼狈样，也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连挡在前面的武玉臣，看到林楷笑了，也跟着放松了小脸。 一场因“玩笑”而起的小小风波，在几声释然的笑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武安侯府小校场。 场边立着几排模拟狭窄通道的木架，中间仅容两人侧身通过，地上用白灰画出曲折迂回的“人流”路线，还散落着几个填充了软草的“人形靶”模拟可能摔倒的人。 齐麟刚要开讲，门房通报：靖安侯领着两儿一女，还有江大人携女江小鱼，特来拜谢。 齐麟吩咐门房请他们前厅稍候，先开演习。 不料两家听闻幼儿园的孩子在“演习”，虽不明白什么是演习，但直觉告诉他们，这定是武老夫人特殊的教育方式，机会难得，竟直接寻了过来。 见客人都找到这了，齐麟只得中断，寒暄一番。 靖安侯张秉崐上前一步，面容虽冷，却带着一丝生疏的诚恳，抱拳道： “武老夫人，张某教子无方，累及犬子，更险些……唉！ 此番若非府上世骁贤侄临危不乱，舍身相救，犬子与小女恐怕已遭不测，此恩如山，张某与拙荆感激不尽。 往日，往日张某或有偏颇之处，还望老夫人海涵。 些许薄礼，略表寸心，万望笑纳。 他日武安侯府但有所需，只要不违国法道义，张某定当尽力。” 靖安侯府也有暗卫，但数量少，只够护着他和世子周全，张得一他们身边就没有了，明知最后出手救人的是武安侯府暗卫，但谢恩谢的也是主子，只口不提暗卫，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江大人紧随其后，他身姿清瘦，虽着常服，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风骨，他并未行大礼，而是深深一揖： “下官江文正，见过老夫人。 小女昨日蒙贵府书臣小姐仗义相救，方得脱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下官职责所在，素来谨言慎行，避嫌守拙，然此恩不谢，于私德有亏，于情理难容。 故今日冒昧携女前来，一为叩谢老夫人与书臣小姐活命之恩，二也为让小女铭记，何为危难中的仁义与担当。 老夫人持家有方，教子有术，下官感佩。 些许心意，聊表谢忱，还望老夫人莫要推辞。” 他话中既表达了感激，也含蓄解释了为何破例登门，更点明了对侯府家风的认可。 齐麟见二人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亦不再多作客套虚礼，微微颔首，语速略快却清晰： “靖安侯、江大人，两位言重了。 孩子们遇险互助，是理所应当，能平安脱险便是最大的幸事。 二位心意，老身心领。只是……”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小校场上已列队等候、正好奇张望的孩子们，以及那些奇特的“防踩踏”演练道具。 “不巧今日正轮到孩子们的户外课，昨日之祸，踩踏之险犹在眼前，老身正欲趁热打铁，做一场防踩踏的实战演习。 演习已备，阵势已开，若此刻中断，孩子们心思散了，再聚拢便难。 故而，请二位大人稍候，待此间事了，老身再与二位细叙，如何？” 齐麟对眼前“演习”的专注与坚持，是不容置疑的，在她看来，完成这场关乎孩子安全的演习，远比应付两位身份贵重的访客更为紧要。 两家孩子，尤其是手被烧伤还包着布的张得一，一眼看到队列前一本正经的武世骁，眼睛一亮，又瞥见场中的古怪布置，满脸跃跃欲试。 靖安侯的小儿子兴奋的指着那些道具，还有那群人，问：“爹，爹，那些人在干什么？孩儿也想玩。” 江小鱼仰着头，眼巴巴的瞅着她爹，那好奇想一探究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见几个小客人的心思都飞到了演习场，齐麟索性邀请道： “既来了，若侯爷、江大人不嫌弃，便让孩子们一同参与一下？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靖安侯拱手：“求之不得！” 江大人亦是应允：“如此甚好！” 张得一欢呼一声，拽着弟妹就冲进队列，挤到武世骁身边，挤眉弄眼：“世骁，这又玩什么新花样？”还试图去扯旁边的木架。 武世骁眉头一皱，侧身挡开他捣乱的手，低喝道： “张得一！你要玩去一边玩去，小爷没空陪你。马上演习了！这不是玩闹，是在学救命的本事！昨日塔里的教训，你还没吃够么？” 张得一被他一喝，想起昨日濒死的恐惧，嬉笑僵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知道了……” 齐麟见队伍安静，重新开始，语气严肃： “好！踩踏之祸，源于恐慌与无知。记住下面几条，关键时能保命！ 第一，预判与避开。 看到人群异常聚集、涌动，或听到惊叫骚乱，立刻远离，不要好奇围观！寻找较为安全的地方躲避，比如宽敞的地方，或者找坚固的东西，例如墙、柱子。” 第二，进入人群的姿势。 若避无可避，必须进入人流，请像这样——” 她亲自示范：双脚前后错开，微蹲，降低重心，双臂在胸前弯曲，手肘向外，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空间。 “这个姿势，能让你站稳，更能护住你的胸腔不被挤压，这是最脆弱的！记住，像一只站稳的螃蟹！” 孩子们，包括新加入的张得一、江小鱼等，都努力模仿着这个古怪又有点好笑的“螃蟹姿势”。 “第三，在人群中的移动。 不要逆流！顺着人流方向，侧身移动！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可以减少受力面积。 尽量向人流边缘靠拢，但远离窗户、护栏、楼梯边缘等危险处。” “第四，万一摔倒！这是最要紧的！”齐麟声音陡然提高，孩子们精神一凛。 第108章 幼儿园的传说 “立刻！ 双手十指交叉，护住后脑和颈部。双肘向前，护住太阳穴。同时，蜷起身体，膝盖尽量贴向胸口，侧卧倒地！像这样！” 她让周彪扮演“摔倒者”，做出标准动作：侧卧，护头，蜷身。 “这个姿势，最大程度保护了你的头、颈、胸、腹等要害，即使被人踩到，伤害也最小。 倒下了，不要试图立刻爬起来，先蜷好护住自己！” 她让每个孩子轮流在软草上练习这个“保命蜷缩”。 张得一刚开始还觉得在地上打滚不雅，偷看武世骁，见他一脸肃然，练习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去纠正侄子们的动作，也收起心思，认真练了起来。 “第五，互助与呼救。 如果看到有人摔倒，在确保自身能站稳的前提下，大声呼救：‘有人摔倒！不要再挤了！’ 周围人听到，有可能形成保护圈。如果自己身边有弱小者，可以协助他们保持平衡。 第六，脱困的关键。 万一被挤得无法呼吸，用胳膊为自己在胸前撑开一点空间，哪怕只有一寸，也是救命的空隙！” 讲解完毕，便是模拟演练。 孩子们分成两组，一组扮演“混乱人流”，在狭窄木架通道内快速穿行，另一组扮演“进入者”和“潜在摔倒者”。 齐麟和几位护卫在一旁紧盯，随时叫停纠正。 当扮演“人流”的孩子们呼喊着冲过通道，扮演“进入者”的武世骁、张得一等人立刻摆出“螃蟹姿势”，艰难地侧身移动。 突然，齐麟高喊一声：“江小鱼，你被撞倒了！” 江小鱼反应极快，立刻按照所学，倒在准备的软草上，蜷身侧卧，护住头颈，姿势极标准。 张得一看到，想起昨日塔中他看见那些被踩到的孩子，脸色一白，脱口大喊：“停！别挤了！有人倒了！”虽然是在演习，那瞬间的反应却无比真实。 演练数次，孩子们已汗流浃背，但对那几个关键姿势和要点，已印象深刻。 靖安侯与江大人全程凝神观看，越看越是心惊，继而转为深深的叹服。 这些法子，看似简单甚至滑稽，却直指踩踏中最致命的环节，挤压、窒息、倒地被踩。 尤其是那“摔倒保命蜷缩”和“胸前三角支撑”，简直是闻所未闻，细想之下却精妙无比。 “武老夫人，”靖安侯长叹一声，由衷赞道，“您这传授的分明是保命的金科玉律！便是行伍老卒，也未必有此等细致实用的应急之法！张某今日，受益匪浅！” 江大人亦是感慨万千：“昨日之恩是救性命于顷刻，今日之教是授人以渔，惠及长远。老夫人用心之深，教诲之实，下官感佩至极！” 一场“防踩踏演习”，在几个意外加入的孩子的参与下，圆满结束。 齐麟按礼节接待了靖安侯和江大人，临走时，两人不约而同的厚着脸皮为家里的孩子求个在武安侯府幼儿园上学的机会。 齐麟头大，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早就拟了好几个婉拒的腹稿，此时，她竟不忍敷衍眼前这二位，打算换个说法，她坚信“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靖安侯，江大人，二位能瞧得上我家‘幼儿园’，想着把心肝宝贝送来，是信得过我老太婆，更是孩子们与我们府上这帮皮猴儿的缘分，我心里是领这份情的，也感激。 可这事，我还真不能应承下来。 你们千万别多心，这绝不是咱们交情不够厚，更不是孩子们有哪里不好，您二位府上的公子小姐，我瞧着都是极好、极灵秀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透出几分真实的为难： “这结症啊，不在外头，在我自个儿身上，是我不敢开这个口子。 不瞒二位，自打这‘幼儿园’的名声稀里糊涂传出去，不知怎的，会有那许多的人家想把孩子送来，还有拐了好几道弯托人递话求情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都懂，都是想给自家儿孙谋个稳妥周全，谋个幸福前程，我这心也是肉长的，看着那些殷切的眼神，也时常心生不忍。 可这口子一旦开了，应了张家，李家怎么办？许了王家，赵家又该如何？ 应了哪个不应哪个，都是我的不是，都要得罪人。 我这把老骨头，操持自家这一摊子已是勉强，实在是没那个心力，更没那个能耐，去应付那许多的人情世故，权衡那许多的得失亲疏。” 她说着，站起身，朝靖安侯和江大人微微福了福身，态度诚挚而坚决： “所以啊，这事只能厚着脸皮请二位多体谅，多包涵了。不是我老太婆拿乔，实在是力有不逮，不敢揽事。 孩子们若喜欢，常来府里找世骁、书臣他们玩，我是再欢迎不过的。 但这入园进学的事，就让它还像现在这般，只是我们自家几个孩子胡闹的所在吧。 这般，于我，于孩子们，或许都更清净自在些。 两位都是明理通透的人，定能明白我这番不得已的苦衷。” 见齐麟如此坦诚的说辞，两人也不好强求，再次拜谢之后，便离了武安侯府，各回各家。 齐麟暗自松口气，终于应付走了，她得去看看小止戈了，都想它了。 尺惑耍了两天，心满意足的回了侯府，当他听徒弟说了祈年塔着火的经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走了，夜里很晚才回来。 武世骁不知道他师傅那晚去干嘛了，只知道不久以后，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开始消防演练，然后全城百姓被要求牢记预防走水的相关知识。 而此时，在雍京城的勋贵圈里，关于武安侯府幼儿园的传说，就如同一本失传已久的江湖秘籍，越传越邪乎。 起初，说的还是原本的样子。 说武安侯府家的学塾教规严谨，武老夫人育儿有方，君子六艺之外，还教孩子保命的本事。 然后，就开始走样。 “武安侯府教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懂救人活命的医术。” “不单懂规矩，还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将来个个都是栋梁。” 接着，就离了大谱。 “何止开窍！听说那园里的孩子，见火不避、遇水不慌，能辨忠奸、能识凶险，寻常歹人近不了身，便是遇上劫难，也能逢凶化吉。” “只要进过那幼儿园，孩子从此不生病、不闯祸、读书过目不忘，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青云路，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连祖宗坟头都要冒青烟！” 最后，传的已经神乎其神。 “武安侯府那学堂，天上的文曲星罩着呢，养出的都是麒麟儿，培育天子门生的地方！” “听说老夫人有秘传仙法，能点化孩童心智，进去半日，便胜旁人读十年书，谁家孩子能送进去，不单前程无忧，连全家都能沾福运、保平安。” 无辜的齐麟，没过几日就被叫去了皇宫。 第109章 皇帝当说客 百官皆是熬过十年寒窗，于千军万马中挤过独木桥，又过五关斩六将，攒下实打实政绩，才得以立身朝堂。 一个个都是人精，谣言入耳便自带三分过滤，可架不住家中女眷整日闹腾。 她们只认准一个死理：人人都抢着去的地方必是好去处，越是挤破头都进不去，便越是顶顶好的地方。 更有攀比之心暗中作祟：你王家进不去的地方，若我李家能成，便意味着我家压过你家，高出一头。 不少官员本就认可武安侯府学塾的教育方式，觉得儿孙送去确能学到真本事，再被内眷日夜催促，也只得厚着脸皮，前去讨要一份情面。 与侯府有交情的，便亲自登门，软磨硬泡，齐麟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当面婉拒，只称 “侯府学堂承载力有限，不敢误了各位公子小姐”。 与侯府素无往来的，便四处托人说情，寻宗室、请妃嫔、甚至辗转托上武安侯的姻亲，齐麟都一概回绝，半分情面也不留。 百官见武老夫人态度坚决，油盐不进，本已渐渐歇了心思。 可紧接着祈年塔一场大火，再度印证了武家学塾的非同凡响。 这一回，百官不再去侯府自讨没趣，而是齐齐将目标对准了龙椅上的皇帝，武安侯府再是硬气，总不能连皇上的话也不听吧。 正常一些的官员，自然知道体面，也不越矩，求皇上的言辞还算温和。 “陛下，武安侯府幼儿园教化有方，臣等子嗣年幼，愿送其入武安侯府学塾，习得规矩、明辨事理。 并非攀附侯府，实乃为子嗣求一个好前程，还望陛下恩准，代为劝说武老夫人。” 皇上最擅打太极，既不想驳百官面子，也不想勉强武安侯府： “武老夫人办学有其规矩，朕不便强求，爱卿莫急，容朕想想”。 有与皇帝关系亲厚一些的，或者资历比较老的官员，便会“撒娇式”求皇上。 “陛下，臣一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孙儿，只求他能进武安侯府学些真东西，将来不做纨绔。 武老夫人油盐不进，臣等实在没办法，只能求陛下了，陛下说话，武老夫人总要给几分薄面吧？ 当年臣随先帝打天下……，如今只求子嗣有个好去处……” 这帮老臣开始打感情牌，让皇上不好拒绝，甚至会带上自家孙辈面圣，让皇上亲自过目。 “陛下您看，这孩子多乖，武老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皇上无奈又好笑，只能安抚：“朕知道爱卿心切，朕这就去跟武老夫人提一提，但她若执意不肯，朕也不能勉强。” 实则只是敷衍罢了，不会真的去提。 还有手握实权，性格比较耿直的官员，“软威胁”皇上，虽不越界，但有施压的味道。 “陛下，如今边境稍安，臣等正着力整顿军营，只是家中子嗣无人教导，臣心难安。 若能让孩子入武安侯府蒙学，臣必能更专心于军务，为陛下分忧。 若是孩子无人管教，将来成了纨绔，臣也无颜面对陛下啊。” 皇上面露难色，一边是功劳苦劳都有的百官，一边是敬重的武老夫人，只能说： “朕明日便召武老夫人入宫，与她商议此事，众卿稍安勿躁”。 每当有臣子在朝堂上提及武安侯府幼儿园，承恩伯和百里老将军就像鹌鹑一样，缩在一边，一声不敢吱，自家得了大好处，心里的高兴劲按都按不住，这时候可别出风头，招人恨。 皇帝自然知道武家幼儿园的好处，还暗叹皇叔的英明决策，但这帮臣子过于执着，他便有些狐疑，莫不是是看中了幼儿园里的其他东西，别有图谋？ 当晚，皇帝叫过来儿子，问：“楷儿，你上武安侯府幼儿园的事，可有被旁人发觉？” 林楷认真的想了想，谨慎的答道： “父皇，儿臣不觉被人发现，儿臣记忆中就见过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再就没见过别家孩子。 至于大臣，见过儿臣的也少，他们有去武安侯府给自家孩子求学的，老夫人都不让他们进葫芦园，所以儿臣与他们并未碰上。 昨日防踩踏演习，靖安侯和刑科给事中江大人无意中进了小教场，儿臣记忆中没见过这二位，但就怕有疏漏。 所以，儿臣在演习期间，表现寻常，没有引起关注，站队时，儿臣也是躲在人后。 故而，儿臣觉得并未被人发现。” 皇帝也是怕有人知道大皇子在武安侯府，便削尖脑袋钻营，想要攀上一个“大皇子同窗”的关系。 摸摸小家伙的头，赞了一句：“楷儿，做的不错，不过明天你得请一天假，父皇有些别的安排。” 林楷自然听命，点点头，见皇帝爹没有别的事吩咐，就去忙自己的了。 皇帝又叫来了林楷的贴身护卫玄武，那个冷脸随从，沉声问道：“大皇子身份可有暴露？” 玄武垂眸沉思，谨慎回禀： “回皇上，大皇子在武安侯府并未见过其他外人，昨日靖安侯与江大人见到大皇子时，神色自然、言语如常，并无半分惊诧，属下判断，二位大人并不认识大皇子，身份不曾暴露。” “好，下去吧，你速去武安侯府，给大皇子请一天假，就说他肚子疼，明日不去了。” 玄武恭敬行礼，利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殿办差。 次日，紫宸殿偏殿。 皇帝高坐，下首站着数位颇有分量的文武官员，皆是近日或恳求、或“撒娇”、或“软威胁”的几位代表。 齐麟被特意宣召入宫，立于殿内，在一众臣子中很是显眼。 皇帝和颜悦色，带着一丝无奈： “武老夫人，诸卿之意，想必你也知晓，皆是为子孙计，盼其成才。 老夫人办学有方，朝野上下皆有赞誉，尤其是此番祈年塔之事，更显教导之功。 不知老夫人可否稍作通融，略收几位资质尚可的官宦子弟，以慰众卿拳拳之心？ 朕亦知你办学不易，自有规矩，并非强求。” 第110章 哎呀我的āoē，iuu啊 齐麟一身诰命服饰，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回御座，沉稳回话： “陛下，诸位大人。 老身谢过诸位对我府上幼儿园的认可，但此事，老身依旧无法应承。 并非老身不识抬举，也非有意与诸位为难，实在是因为，那幼儿园本就不是为广纳生员而设。 最初不过是老身看着家中几个儿孙，无人管束，聚在一处只知打闹，便想着胡乱教些规矩，顺带让他们认几个字，学点粗浅道理，免得成了睁眼瞎的纨绔。 地方小，人手短，都是我这老婆子带着两个儿媳妇瞎折腾。 收下如今这些孩子，已是勉强，再添人，莫说教导，便是安危都难以周全。 承载力有限，实在不敢误了各位府上的公子千金。” 一位老臣忍不住道： “老夫人过谦了！ 祈年塔之事，满城皆知，府上几位公子、小姐临危不乱，既能救己亦能救人，岂是‘胡乱教导’能成？ 此等保命安身的真本事，正是吾等子嗣急需啊！” 齐麟摇头，不急不缓的应对： “大人，那不过是凑巧。 孩子们记住了几句‘弯腰、捂口、贴墙走’的保命口诀，恰逢其会用上了而已。 这幼儿园本身，并无甚神奇之处，无非是些孩童嬉戏的所在。 外间传言，多有夸大，诸位切莫听信。” 一位武将出身、性子较直的官员不认可齐麟的话，皱眉反驳道： “老夫人，明人不说暗话，是不是嬉戏所在，大家有目共睹。 如今京中蒙学，大多只教死书，何曾教过此等实用保命之技？吾等并非要攀附侯府，实是看中这份能救命的教导！ 老夫人若能广开园门，惠及更多子弟，岂非功德无量？” 齐麟叹了口气，语气转沉： “诸位大人拳拳爱子之心，老身明白。 但恕老身直言，若诸位看中的，仅仅是那日孩子们使出的几分急智与粗浅的防火法子，那倒简单。 此等关乎性命安危的常识，本就不该是某家某府的私藏。” 她微微抬高声音，坦荡的做着决断： “老身今日便可在此立言，凡我大雍子民，无论出身，若有心学此保命避险的粗浅知识，老身愿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无论是防火要点、防踩踏姿势、乃至日常防溺、防噎、急救常识，只要有人愿学，老身便可设法公开传授，或编纂成册，广为散布。 这，比将孩子送入我那巴掌大的园子，岂不更惠及众人？”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静。 众臣没想到齐麟会如此表态，竟愿公开绝技。 但这并非他们最迫切想要的，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一整套成体系的教化章程，能重塑子女性情的成长环境，乃至跻身那个特殊圈层的名分。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捋着白花花的山羊胡子，颤巍巍道： “老夫人高义，令人钦佩。然，教化之事，润物无声。非仅传授知识，更在环境熏陶、同伴砥砺。 府上学塾能教出品性、胆识、仁心兼备的孩子，恐非几句口诀所能达成。 吾等所求，正是子弟能得此全面熏陶。” 另一官员接过话头，连连称是： “对，对，正是这个理。 且孩子们年纪相仿，一同进学，彼此竞争互助，情谊自然不同。这份同窗之谊，将来亦是助力。 老夫人，吾等非是攀附，实是慕您府上教化之功，盼子孙能得些正经熏陶，远离纨绔习气。” 眼看双方各执一词，气氛有些凝滞，皇帝适时开口，打断了可能的争辩： “好了。诸卿爱子心切，朕已明了。武老夫人办学有其坚持，朕亦深知。此事，强求无益。” 他话锋一转，看向齐麟，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不过，既然诸卿皆言武安侯府幼儿园别有洞天，教化得法。而老夫人又言，愿将保命知识公之于众。朕倒有个想法。” 众臣目光聚焦皇帝，皇帝唇角微勾，缓缓开口： “老夫人，既然你那幼儿园并无不可示人的秘密，而众卿又心向往之。 不若，诸卿一同前往武安侯府，亲眼观瞻一番武家幼儿园平日是如何教学的。” 皇帝又看向众臣，意味深长： “若真能窥得几分教学精髓，或许各府亦可借鉴一二，用于自家子弟教导。 如此，既全了诸卿关切子弟之心，又不必勉强老夫人广收生员。 老夫人，想必，你不会反对吧？只是观摩，绝不打扰孩子们日常课业。” 皇帝此言，姿态放得低，理由冠冕堂皇，可谓高明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将难题巧妙地推回给齐麟：你既然说没什么秘密，愿意公开，那么让人去看看，总可以吧？ 殿内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齐麟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话都说到这了，齐麟哪还有拒绝的理由，痛快的应道：“自然可以，这是我武安侯府的荣幸。” 皇帝袖子一抖，嘴角又是一勾，那勾起的弧度是奸计得逞后的笑意，从御案后站起身，朝众臣摆摆手：“那好，走吧。” 齐麟懵逼：“现在？” “对啊。” 此情此景，齐麟怕自己理解错了，确认道：“皇上，您也去？” “是啊！” 齐麟：“……” 哎呀我的āoē，iuu啊！ 武安侯府。 皇帝与几位重臣随着齐麟，悄无声息地行至“葫芦园”所在的院落。 正值上午课业时分，院内安静，只闻得教室里传来带着稚气的朗朗读书声，正是“书学课”。 齐麟示意众人放轻脚步，引他们来到教室窗外，偷偷将最后面的窗开了半扇，透过窗缝，内里情形一览无余。 一位身着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先生正在授课，讲的似乎是《千字文》中的几句，声音平稳，讲解倒也清晰。 孩子们坐在各自的小书案后，摇头晃脑的跟着诵读。 “这先生教得倒也中规中矩。”一位素来重视经学的大臣微微颔首，低声道。 看来这武安侯府的幼儿园，在读书识字上，与别家蒙学似乎也无甚不同。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窗外的皇帝和几位见多识广的重臣，险些失笑出声。 第111章 考察幼儿园 书学先生讲解完毕，环视课堂，提了一个刚才所讲内容的释义问题，问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 就在先生话音落下的刹那，课堂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几乎所有的孩子，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们没有像寻常蒙童那样低头缩肩怕被点到，也没有交头接耳，而是—— “唰！”“唰！”“唰！” 一只只小手，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有的小手上还带着墨迹，手臂伸得笔直，恨不得戳到房梁上去。 这还不算。 为了能让先生看到自己举起的手，孩子们可谓各显神通： 有眉毛眼睛都跟着一起使劲的，有用手肘把桌子磕的嘭嘭响的，有两个好像在比谁举的高，一个站到椅子上，一个已经爬上了书案。 齐麟扶额，真是没眼看的俩皮猴，往座椅上爬的正是那对双生子，武佐臣和武佑臣。 整个课堂，因为这一个简单的问题，猛的迸发出一种鲜活又躁动的生机。 那是一种全然外放的，毫不掩饰的“我想说”、“我知道”、“选我”的强烈表达。 窗外，一位兵部官员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一声，掩盖笑意。 众位大臣也是忍俊不已，摇头莞尔，皇帝眼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倒是热闹。” 他们见过勤奋好学的孩子，见过天资聪颖的神童，但还真没见过这样全员争抢着要回答问题的课堂。 这份踊跃，这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参与热情，着实有趣，也着实不太一样。 齐麟在一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解释： “让陛下和各位大人见笑了。 园里的规矩，先生提问，需得举手，经先生准许方可作答，不可哄抢。 这些皮猴，不过是求胜心切，表现欲强了些。 立这规矩，是为了维持课堂秩序，让每个孩子都有平等说话的机会，知道发言需得时机，不可扰了课堂。 久了，他们便知，机会需自己争取，但也需守规矩。”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当——当——当——” 是挂在院中老树下的一只小铜铃，被一名小厮有节奏地敲响，铃声清脆悠扬，传遍整个小院。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屋内那求知若渴的紧绷气氛骤然一松，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全都是一开门就往外冲的架势。 “下课，礼——” 在先生时习之的提示声中，孩子们齐刷刷站起，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先生辛苦——” 然后，便如同越狱的小兽，带着终于可以活动的雀跃，从前后门涌了出来。 院子里顿时撒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窗外站着的祖母和一群陌生人，孩子们并不畏惧生人，尤其有祖母在场。 在武书臣的带领下，他们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朝着来客的方向，十分认真地行礼，小嘴里叽叽喳喳地称呼着： “祖母好！” “伯伯们好！” “爷爷好！” 称呼五花八门，全凭目测年龄和感觉，随心所叫。 几位大臣，有被叫“伯伯”的，也有被叫“爷爷”的，一时让人哭笑不得，却又觉得童言无忌，分外有趣。 武书臣一手牵着武兰臣，一手牵着武玉臣。 武兰臣仰着小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好奇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花白胡子上，软糯糯的叹了一口气。 她那带着同情的小奶音，无比认真地问：“你们，也是来上学的吗？好可怜哦，这么老了，还要上幼儿园。” “噗——” 不知是哪位官员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往回收，可惜没憋住。 众人也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齐麟连忙轻咳一声，将兰姐儿往身边带了带，温声道：“兰儿，不得无礼。这几位是贵客，来咱们园里看看的。” 这时，授课的先生时习之也整理好书卷，从屋内走出。 他先是看到众人，然后才注意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明黄色？明黄色！天爷！ 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当场就要跪下行大礼：“草、草民叩见……” “不必多礼。”皇帝及时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亲和一些，“先生授课有方，孩子们活泼知礼，甚好。不必拘束，且去歇息吧。” 时习之战战兢兢，连声道“不敢”，在皇帝示意下，躬身快步退了下去，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孩子们并未留意大人这面的小插曲，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只见，他们没有继续玩耍，在武书臣和武正臣的带领下，一队男孩一队女孩，朝着二进院子的茅房走去。 片刻后，解决完个人问题的孩子们又陆续回来，在一排低矮的陶盆和水罐前，排起队来。 接着，孩子们一边洗手，一边齐声唱着儿歌： “一搓手心白，二搓手背来，三搓指缝开，四搓指尖乖……” 歌声稚嫩整齐，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认真搓洗的小动作，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显然已是日常习惯。 洗完手，孩子们又走到二进院的食堂，再次排队，会领到一个木制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块精致的糕点，一颗核桃仁，一段蜜汁蒸山药，一小碟时令水果，还有一盏温热的羊乳。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托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并不争抢，开心地享用着课间茶点。 众官员默默看着，从如厕，到洗手，再到有序用餐，这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混乱与吵闹。 孩子们脸上是干净的快乐，举止间却已有了初步的规矩与自理能力。 有个官员心有疑问，开口问道：“这还不到午膳的时辰，孩子们吃的这算哪一餐？” 齐麟温声回答：“这餐是上午的茶点，孩子们爱动，体力消耗大，很多时候挺不到正餐就饿了，所以就安排了上午和下午各添一次茶点，就是让孩子们垫吧垫吧，免得饿到了。” 这位官员也忆起小时候上课时，经常不到点就饿肚子，再看一眼那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的精致茶点，心中感慨： 武老夫人养孩子，何止是上心，简直是将其当作一门学问，精细琢磨，处处用心。 皇帝眼中，欣赏之意愈浓。 第112章 以小见大 茶点时间约有两炷香，孩子们安静享用，大人们便得了空，在齐麟的引导下，开始仔细参观幼儿园的各个区域。 方才在窗外一瞥，终究是管中窥豹，此刻身临其境，各处细节才愈发清晰起来。 授课的教室自然是最先被关注的。 几位文臣对那面墨色的黑板和白色的粉笔颇感兴趣。 一位礼部的老大人忍不住上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小心翼翼地写了“蒙以养正”四个字，笔触略显生涩，但字迹清晰，易于修改，不由捻须颔首： “此物甚妙，书写便捷，童蒙用之，不污纸墨，亦便于先生随时演示讲解。” 另一位对课程安排好奇的官员，则指着木板上绘制的“课程表”细细询问： “老夫人，这‘体育’是为何？‘音育’又作何解？还有这‘自保’‘格物’……似乎并非蒙学常规课程？” 齐麟耐心的一一解答。 皇帝的脚步，停在教室侧墙一块颇大的木制公告板前。 公告板最上方刻着憨态可掬的“葫芦榜”三个大字，最下面整整齐齐写着孩子的姓名，每个名字上方都贴着一列小巧的彩色葫芦，赤橙黄绿，煞是好看。 初看以为是记录孩子们之间相互较量的胜负榜，但仔细看去，却让皇帝微微一怔，继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见每个葫芦上，都用清秀的小字简单做着记录，内容并非“赢了谁”、“超过谁”，而是些细微的进步与突破： 武世谦：【自己读完一本书】、【侄子要抄自己作业，第一次拒绝了他】…… 武玉臣：【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勇敢出手保护同窗林楷】…… 武佐臣：【比昨日多认三个字】、【自己哄自己睡觉】…… 百里观山：【终于学会了画立体球】…… 盘济安：【吃饭没有掉一粒米】…… 文开：【我只念了一遍就会背了悯农】……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皇帝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林楷”的名字上面，那里也贴着一串小葫芦，上面的字让他这个做爹的差点看哭了： 【第一次自己穿衣】； 【吃了一口从来不吃的蘑菇】； 【比昨日多算对一道题】； 【我和齐可为一起搭了一座桥】 【武佑臣说我是‘弱鸡’，我回敬他是个‘小疯猪’】 …… 原来如此，皇帝看着林楷获得的那一串葫芦，脑子里浮现出儿子近期的一些变化： 早晨似乎更利索了些，用膳时对某些菜式不再那么抗拒，前几日还略显得意地跟自己说算了道难解的题…… 还记得有一日，伺候他的嬷嬷跪地请罪，说大皇子不让她伺候，非要自己穿衣，当时皇后就问是何原由，他儿竟说出了别样的一番道理： “自己的事情能亲手做好，那是立身的本事；不必事事亲为，是爹娘挣来的身份和富贵。待我学好这些本事，自然便由嬷嬷代劳。” 他本以为只是孩子渐渐长大，却未曾想，在这“葫芦榜”上，点点滴滴都被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录下来，予以肯定和鼓励。 这并非与他人较量的“胜负榜”，而是每个孩子与自己较量的“成长榜”。 肯定努力，赞赏进步，无论大小。 皇帝沉默良久，心中滋味复杂，有恍然，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隔壁的“图书室”虽不大，却整洁明亮，靠墙的矮书架勉强铺满了书籍，并非是经史子集，多是绘图精美的画册、浅显的故事书、图画书等。 一位素来风雅的学士，竟被一本名为《小蝌蚪找妈妈》的图画书吸引，拿起翻看，那水墨风格的画面生动有趣，故事浅白温馨，他竟看得有些入神，半晌才哑然失笑，小心放回。 而与图书室相对的“室内活动室”，更让几位大臣开了眼界。 中间的长桌上散落着各种“玩具”：有大小不一的积木，有鲁班锁，有复杂的拼图，还有用木棍、绳索、滑轮等组成的一些简易结构，等等。 工部尚书的目光，瞬间被桌上那座小小的“木桥”牢牢吸住。 那不过是用十余根筷子，交叠穿插而成，粗糙简陋，却异常稳固。 他俯下身，凑近细看，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声音微颤，难以置信地问齐麟： “这，这是何人所搭？” “是林楷和齐可为，他俩合力搭的。 我只是给他们出了一道题：用一把竹筷，不借外力，不捆绑，不粘连，仅靠堆叠，如何将一本书架空托起？ 这，就是他俩交的作业。” 工部尚书怔住了。 几岁孩童，竟能无师自通，破解造桥的门道。 “好！好！好啊！ 此桥虽小，却暗合营造之理。 你看这几根竹筷，看似散乱交叉，实则每一根都在受力，也在卸力，根根相抵，层层相压，不用一钉一铆，全凭‘力之平衡’，便撑起了整座架子，承托重物而不散。 老夫此前便在江南见过几座民间匠人搭的‘交木拱桥’，形制与这如出一辙，便是以斜木相撑、错交成拱，不用砖石，亦能跨水渡人，遇水涨亦不易冲毁，便是这‘借力打力’的道理。 寻常匠人只知钉死、铆牢，偏忘了木性本活，若能顺着它的力去用，而非逆着它去钉，反倒更稳当、更耐久。 这法子，小了说，是民间应急搭便桥的巧思；往大了说，便是将来造大跨度拱桥的根基。 若能将这‘交木受力’的原理拓而广之，再辅以木楔锁合，造起跨江的大桥来，未必比石拱差。 且省料、省工、省时，于军防、漕运、民生，皆是大利！ 府上学塾，不以陈规旧制束人，反以木构之趣启智，让孩童在搭木架时，就懂了拱桥如何受力，这份巧思，比工部里多少刻板教习，都要高明。 这才是真正的‘造桥先造人’啊！” 被工部尚书这般盛赞，齐麟一时不知该如何谦逊应对，只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大人过誉了。” “当——当——当——” 铜铃声再次响起，比下课铃更为急促有力。 四处消食的孩子们欢呼着，撒丫子狂奔，冲向户外活动区。 第113章 问月 早已等候的体育先生赵小虎，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圆环，立刻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那圆环用藤条编成，成人虚虚环抱那么大，大孩子弯腰可穿过去，小孩子能径直跑过去。 游戏规则简单刺激：赵小虎将大圆环奋力推出，孩子们需在圆环倒地之前，全员从环中穿过。 “一！二！三！走你！”赵小虎双臂用力，大藤环呼啸着向前滚去。 “冲啊！” 孩子们兴奋地追去，第一次尝试，难免有些混乱。 大孩子冲得快，小孩子追得急，彼此间的配合尚显生疏。 眼看藤环速度减慢，即将倒地，一部分孩子险险穿过，轮到年纪小的武兰臣。 小兰臣迈着小短腿，急得小脸通红，眼见圆环近在咫尺，她奋力一跳，想钻过去，可人不仅没钻过去，小胳膊反而蹭到了正在倾倒的藤环边缘！ “哎呀！” 本就摇摇欲坠的藤环被她一撞，骤然加速倒下，带着不轻的分量，直直朝着她的小脑袋砸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闪现！ 赵小虎一直紧随圆环侧后方监护，见此情形，一个箭步上前，猿臂舒展，大手一探，“啪”一声，稳稳擎住了圆环！ 武兰臣吓得愣在原地，小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没事，六小姐不怕。”赵小虎放下藤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柔的哄着。 “第一次玩，已经很勇敢了！来，咱们再来一次，这次让哥哥姐姐带着你一起过，好不好？”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武正臣是男孩里年龄最大的，遇到困难便本能的担起责任，略一思索，分析道： “刚才我们跑得太散，没照顾好小的，这次我们得好好安排一下。” 短暂的讨论迅速展开，孩子们自己商量出了策略： 武正臣、百里观山打头阵，负责预判圆环路径和最后通过时机，并负责指挥。 武义臣、齐可为负责照顾武兰臣和武玉臣这两个最小的，事先拉好手，确保不离队。 武世谦、武书臣、武佐臣、武佑臣、盘济安等中坚力量，分散在队伍中段和侧翼，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自己安全通过。 文开、百里听川则负责殿后。 第二次尝试开始。 “三、二、一！走！”藤环再次滚动。 这一次，孩子们没有一窝蜂乱冲，他们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朝着目标移动。 “注意速度！跟上！”武正臣跑在最前，不断回头留意队伍情况。 “玉臣，抓紧我！”武义臣紧紧拉着妹妹。 “小兰臣，快，这边！”齐可为招呼着有些紧张的武兰臣。 藤环开始减速。 “就是现在！过！” 武正臣一声令下，打头的他和百里观山率先利落穿过，但并不跑远，而是立刻转身，守在环的另一侧。 中间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钻过去，武义臣甚至一把抄起跑在最后的武玉臣，抱着她冲了过去。 当殿后的百里听川也灵活地低头钻过时，藤环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噗”地一声，轻轻倒在了地上。 “哇！成功啦！” “我们全都过来啦！” “哈哈哈！我们太厉害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孩子们蹦跳着，拥抱击掌，个个小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自豪。 这一次的成功，比单纯的跑赛得了第一名，更让他们兴奋。 场边，皇帝微微颔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几位大臣更是低声交谈，感慨不已，他们亲眼见证了，这群孩子如何在一次失败后迅速调整，制定策略，彼此信任，最终共同克服挑战。 这远比单纯背熟几篇文章，更令人动容。 看着是一场玩乐，却是在玩乐中锤炼心性。此等教化，着实令人耳目一新，心服口服。 孩子们越玩越熟练，逐渐玩出了花，比如变换人员顺序，比如两个两个一起钻，比如钻过去不算，还得钻过来。 玩起来时间过的快，铜铃声又起，下课了。 孩子们去教室取了各自的瓷杯，去小厮那里接水喝，一番牛饮之态，尽显天真豪迈。 课间休息，有去茅房的，有擦汗的，有回宿舍换衣服的，还有意犹未尽仍在讨论游戏的。 上课铃响，孩子们齐齐回到那间明亮的授课教室，这一堂是音育课。 皇帝与众大臣也移步入内，在后方安静落座，齐麟早已吩咐小厮在教室后面摆了两排椅子。 讲台之上，一位身着素雅长衫、面容清矍的老者静立在那，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手里拿着一管青翠竹箫。 教案上，摆放着几样简单的乐器，最醒目的是一面牛皮小鼓。 季来之从讲台上走下来，恭敬地向身着官服与龙袍的众人行礼，并非跪拜大礼，而是适合在教化之地施行的揖礼。 丝毫不见慌张。 皇帝见老者如此沉稳，也略有诧异，微一抬手，示意他免礼，温声道：“老先生不必多礼，但愿没有扰了孩子们这堂课，请自便。” 季来之看向孩子们，并不赘言，开口命道：“全员，向后转。” 孩子们站在自己的小书案后面，原本是面向先生的，季来之一声令下，便转了方向，面向两排观众。 “今日，我们温习一曲《问月》。记得，气要稳，声要亮，心要跟着旋律走。季和，”他唤那持箫少年，“你我为孩子们起个调，定个节奏。” 一听要孩子们合唱《问月》，齐麟就在心里狂翻白眼。 那日，她和季来之一起教孩子们这首歌，当时他就感叹，说如此好听的童音，只有你我两个听众，可惜了。 这不，一看来了这么多人，显摆上了。 名为季和的少年点头，将竹箫凑近唇边；季来之则拿起鼓槌，悬于鼓面之上。 没有复杂的开场，只听季和唇间逸出第一个清越悠长的音符，如月光初泻。 与此同时，音育先生的鼓槌轻轻落下，“咚”的一声轻响，不疾不徐，沉稳如心跳，正正嵌在箫音的间隙。 简单的鼓点与悠扬的箫声交织，瞬间构筑起一片宁静而辽远的夜空意境。 孩子们两手各握一枚陶响球，随着节奏轻轻摇响，身躯也随着律动摇摆，响球的沙沙声错落和鸣，清亮稚嫩的童声随之唱起：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有时瘦来，有时胖？ …… 皇帝目光落在最小的武玉臣身上，这小女娃不曾开口唱和，双手攥着陶响球，摇得用力，小脸上满是欢喜，不见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别样的自信。 这孩子，倒是被武安侯府养的极好。 第114章 行走特权 童声朗朗，如清泉出空山，音清气足，一句一顿，自有铿锵之韵。 初听似稚子仰首问天，一问玉盘，再问清光，语浅而意真； 再听便觉胸怀顿开，望月而驰思万里，颇有登高望远之气象。 嗓音虽稚嫩，气韵却刚健，不似寻常儿歌那般软糯婉转，反倒节奏清朗、气脉贯通，闻之令人心神一振，胸间郁气尽散，畅然舒泰。 歌中或问月之盈亏，或问天上仙踪，虽是孩童之语，却暗含浩然之气。 声起时如长风入怀，调扬处似凌云向上，虽无金戈铁马之声，却自带一派昂扬奋进、鼓舞人心的战歌风骨。 听罢只觉神清气爽，意气自生。 孩子们双脚踩着节奏轻点地板，边唱边随着韵律舞动，时而抬起小手，时而挥动手臂，整齐有序，没有丝毫杂乱。 他们眉眼弯弯，脸上是认真，是欢喜，透着纯粹的朝气，既可爱又端正。 那歌声越唱越响，越唱越有力量。 月亮，月亮，太极长； 月光，月光，浩茫茫； 月亮，月亮，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 歌词直白，童声清亮，韵律铿锵，合在一起撞在众官员的心上，提气又提神。 一曲终了，孩子们安静下来，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缭绕。 室内久久无声，官员们再一次被震撼到，心潮难平。 一个将军忍不住粗声感慨：“好家伙！这歌听着竟这般得劲！只觉胸中豪气翻涌，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礼部尚书，抚着花白的胡须，难以掩饰的激动，缓缓开口：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雅乐俗曲听过无数，却从未有一曲儿歌，能如此动人心弦。 此曲《问月》，词句浅白质朴，内里却藏着浩然正气，既能养孩童之性情，又能振奋人的精气神。 武安侯府这般教化，实在别具一格，如此养出来的孩子，将来必定是有风骨、有担当的好儿郎！” 一众官员纷纷点头，又齐齐看向皇帝，皇帝一摆手，示意大家跟他出去聊，免得扰了孩子们上课。 他看了今天的课程表，下午是音育课和体育课，和上午的课程重复，就不必再看，考察也可以结束了。 齐麟引着皇帝和众官员在正厅落座，奉上好茶，等待皇帝示下。 茶香袅袅，却化不开几位重臣眼中愈发灼热的某种决心。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老臣率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 “陛下，武老夫人，今日观府上‘幼儿园’，老臣方知何为‘蒙以养正’。 非但能避险保命，更能养性怡情，开阔胸襟，吾家孙儿若能得入此园熏陶，实乃三生有幸。 还望陛下、老夫人体谅老臣一片爱孙之心，成全则个！” 他这一开头，如同打开了闸门。 “是啊陛下！臣观那些孩童，进退有度，互助友爱，更难得是眼眸清亮，心思纯正。此等教化，千金难求！臣愿捐俸以为束修，只求一席之地！” “老夫人办学之苦心、之妙法，下官等拜服。若只因老夫人谦辞便却步，岂非让我家愚钝子孙，错失这般良机？恳请老夫人垂怜！” “陛下，若能推广此法，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然推广需时，不若先让几家子弟入学，以为表率，也好让老夫人的心血，惠及更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真意切，道理也冠冕堂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必须把孩子送来！皇帝都亲自来看过了，都说好，你武老夫人再推辞，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皇帝端着茶盏，静听臣子们陈情，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歇，他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直神色平静、垂眸不语的齐麟，语气带着商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武老夫人，你也看到了，也听到了。诸位爱卿拳拳之心，朕亦感同身受。 你这‘幼儿园’，朕今日亲眼所见，确有过人之处，非徒虚名。 地方虽不大，朕看，再添几个孩子，似乎也，并非全无余地？” 他顿了顿，见齐麟欲言又止，又温和地补充道，话语却重了几分： “朕知你有你的难处，办学辛苦，讲究章程。 然则，众意难却，皆是出于公心，盼子孙成才，亦是家国基石。 老夫人，你看……此事，难道非得朕下一道旨意，你才肯应允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皇命”悬在了头顶。 齐麟心中暗叹，果然如此。皇帝亲自带队来考察，本就是某种态度的体现。 此刻再一味强硬拒绝，不但拂了所有大臣的面子，更是直接违逆了皇帝，于侯府绝非善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迎向皇帝，又扫过一众眼含期盼的大臣，缓缓开口： “陛下金口已开，诸位大人心意拳拳，老身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众人闻言，眼中顿露喜色，心想还得皇帝出马，然而，齐麟话锋一转： “只是，诸位也看到了，幼儿园地方不大，老身最多再收四个孩子，三至七岁，男女都可。 至于人选，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自行定夺。此其一。” 四个？ 众人一愣，互相看看，这可比预期少得多，但，总比一个没有强。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其二，” 齐麟神色郑重起来，“老身办学，意在让孩子们‘读万卷书，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开阔眼界，方是正途。 若蒙陛下恩准，老身恳请，予这幼儿园的孩子们一些‘行走的特权’。” 她一项项说出，显然是深思熟虑，早已想好了： “一，允孩子们在官员陪同下，旁听一次京兆府或刑部审理寻常民事案件，知晓律法公正，明辨是非。 二，允孩子们在严密护卫下，参观一次兵部武器库，见识军国利器，知晓大雍兵甲之强盛。 三，允孩子们在非科考期间，参观一次贡院号舍，体会读书人‘十年寒窗’的不易与科考的庄严。 四，允孩子们在安全距离外，观摩一次朝廷祭天、祈雨等重大仪典，感受礼乐教化、敬天法祖的肃穆。 五，允孩子们参观钦天监的“观星台”外围，听官员简单讲解天文历法对农时、国家的重要。 六，若有机会，允孩子们参观军营某部，见识军容军纪，知晓安定来之不易，是大雍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将来犯之敌挡在国土之外。 诸如此类，皆是希望孩子们能走出四方院落，亲眼看看我大雍的山河壮阔、国威浩荡，看看这盛世之下的礼乐风华与家国气象，而非困在方寸之地，只做井底之蛙。 毕竟，唯有见过天地，才能养出有格局、有气度的性子，这便是孩子们最好的启蒙。 此等行走之权，需陛下特旨恩准，并需相关衙门妥善安排、确保安全。 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齐麟说完，静静等待。 第115章 古代版项目方案兼请示报告 这既是给孩子们争取观摩的机会，也是对皇帝和朝廷的一种“绑定”：幼儿园的孩子们，某种意义上，是在皇帝和朝廷的支持下成长的。 同时，用这行走特权，部分转移了众人对入园名额的关注。 皇帝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 “好一个‘知行合一’！好一个‘行走的学问’！武老夫人所思所虑，深远矣！ 朕看，这些要求，不仅合理，更显你办学之苦心、育才之远见！准了！” 他心情大好，环视众臣： “朕会吩咐下去，让相关衙门配合。武老夫人，你尽快拟定详细章程，报于朕览。” “臣妇，谢陛下恩典。”齐麟郑重行礼。 众官员更是喜出望外，家里孩子不仅有机会进幼儿园，还能附带如此珍贵的观摩机会！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一时间，向齐麟万般道谢的，向齐麟再三保证自家孩子会守规矩的，向齐麟承诺自己衙门会全力配合的，各种声音围着齐麟，一时有些应付不过来。 一场看似棘手的“逼宫”，最终以齐麟的有限让步和极具远见的交换条件告终。 皇帝满意，大臣们得偿所愿，而齐麟，也为幼儿园的孩子们，争取到了最顶尖、最实用的增长见识的机会。 众官员正欲上前恳请皇上恩准一个名额，却听皇帝缓缓开口： “明日便传令有资格上朝的官员报名，后日抽签定夺。” 齐麟心里一呵呵，你个小登，鬼精鬼精的，真有招啊！ 皇帝领着众臣起驾回宫。 送走了御驾与那一众为四个名额暗潮涌动的大臣，武安侯府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 齐麟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应付皇帝，周旋大臣，讨价还价，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此刻骤然松弛，顿觉疲累。 她揉了揉眉心，正想回内院歪一歪，喝口安神茶，却见武世骁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跟头驴似的，边跑边尥蹶子。 “娘！皇上走了？我师傅他把我关书房里，不让我出来！哼！” “你哼个屁啊？你师傅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自有他的道理，去去去，一边玩去！” 武世骁被她娘嫌弃了，武世骁被他娘撵走了，武世骁跑了，这次没尥蹶子，是翻墙跑的，不知去哪里疯去了。 她摇摇头，将嫌弃小儿子的事暂放一边。 算了，先别歇了，眼下还有个要紧的事要办，皇帝金口玉言，让她拟定“行走特权”的详细章程。 这，这不就是写报告吗？还是给最高领导看的专项报告！ 她都穿越了，都当上老祖宗了，怎么还得写这些破玩意？！ 前世被各种报告支配的恐惧感，瞬间袭来，头“吱”的一下就疼了。 然而皇命难违，腹诽归腹诽，事儿还得办。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推开书房门，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磨好墨，提起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凝神思索片刻，落笔写下： 《关于恳请恩准‘武安侯府幼儿园’学童进行课外见学，以广见闻、以增学识之陈情与章程草案》 标题要长，态度要端正，她想，这应该是古今通用的报告法则吧？ 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她以条理清晰的章法、恭敬而不失分寸的言辞，结合现代项目计划的思维框架，一项项阐述： 一、陈情缘由。 阐述“知行合一”的教育理念，说明“行走”学习的必要性与益处，拍一下皇帝和朝廷重视教化的马屁。 二、拟参观见学地点与内容。 将之前提出的各项，以及后续可能补充的，分门别类，详细列出，并简要说明每个地点选择的教育目的。 三、安全保障措施。 重中之重，分点列出：人员限制、全程监护、路线规划、应急预案、与各衙门的对接流程等。 四、教学准备与后续。 每次“行走”前，由先生进行相关知识铺垫；“行走”中，有引导性观察与提问；“行走”后，组织孩童口述或绘画记录，巩固见闻。 五、恳请陛下协调与恩准之事宜。 明确需要皇帝下旨或协调的部门，语气要恭谨，但事项要清晰。 六、结束语。 再次表达对皇恩的感激，对教育事业的拳拳之心，以及对效果的期许。 齐麟写得认真，时而修改措辞，时而调整顺序，务求逻辑严密，表述清晰，既充分表达诉求，又滴水不漏，不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不知不觉，晚霞已染红窗棂。 一篇结构完整、考虑周详、言辞恳切又透着务实精神的“古代版项目方案兼请示报告”逐渐成形。 齐麟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得意一笑。 老娘写报告的水平不减当年啊！嘻！嘻！嘻！ 这穿越后的日子，想当个单纯的退休老太太，看来是没戏了。 就为了管好自己家孩子，搞了个幼儿园，现在可好，不仅得管自己家的，还得管别人家的，还得写报告，还得应酬，还得跑项目…… 真是动一动就一堆事啊！ 为了稳妥起见，齐麟让尺惑先给掌掌眼，万一哪里写的不对路，改还来得及。 结果，尺惑是边看边皱眉，边皱眉边瞥一眼齐麟，把齐麟看的浑身发毛，心想完了，要么格式不对，要么用词不当，十有八九得重写。 我滴个老天奶，写了一下午啊，还要返工？！真是没天理了！我还是个老太太呀，不年轻了啊！为何还要如此折磨我？！命运啊，你怎么这么苦！ 正当齐麟心里在吱哇乱叫时，尺惑将那折子往怀里一揣，说了句：“写挺好，我亲自给你送宫里去，晚上不在府里吃了。” 齐麟：“……”呃，不是不及格，看样子是很及格，分还很高，最少八十五分的样子。 至于她的报告会如何？那四个名额会花落谁家？她都不关心。她要早点睡觉！ 今天都没有给孩子们讲《七葫英雄传》，以累的快嘎了为由，理直气壮的罢工了，孩子们虽有不舍，但还是关心她的健康，纷纷劝她早些休息。 洗漱过后，齐麟拿过软尺，打算量一下腰围，验证一下她的减肥成果。 第116章 奏折范本 三尺一寸半！ 就比之前瘦了一寸！这一寸还叫瘦？吃饱了三尺二寸半，拉泡屎就可能三尺一寸半！ 齐麟火大，这都快两个月了，老娘我减肥减了个寂寞？！ 啪！ 软尺扔得远远的，叉腰大骂，也不知是骂谁：“这啥呀？一点都没瘦下来啊？！什么玩意！” 就见武玉臣从手里扔了个丝带出去，气鼓鼓的叉着腰，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条飞出去的丝带，将齐麟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噗嗤！” 齐麟没忍住，笑了，抱起小孙女，问：“祖母每天都这样吗？我的小老七都学会了。” 武玉臣使劲点头，笑眯眯的捧着齐麟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哄她别气了。 罢了，罢了，上床睡觉！ 大雍我齐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体质？怎么光减肥不掉称呢？是运动量不够？还是吃太饱了？ 算了，算了，改天再想吧，烦死了。 明天还得去一个校尉家，给他们画像，早就答应了人家，约好了日子的，不好爽约。 晚饭时，武世英跟她提出要学这水墨素描的手艺，想帮她分担一下手里的事，如果学成了，日后就不用齐麟亲自跑了。 对此，齐麟乐意至极，这个庶女是真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就惹的你想对她好些，再好些。 不过，她怀着孕呢，还是两个，总有些担心，于是，叫来府医，仔细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府医说孕吐较之前大有缓解，胎相也稳，看书、画画这类不耗体力的事情，反而对身心都好，只要不是久坐，完全没问题。 既然这样，齐麟就打算多上点心，好好教武世英，还有眼前这个刚入门的小老七武玉臣。 祖孙两个躺在床上，齐麟一把将武玉臣搂到臂弯里，日常一问：“小玉臣，祖母身上有没有老人味？” 每日都要见到小孙女很确定的摇头，才算满意，然后自然而然的进行下一项：逗弄小玉臣开口说话。 “祖母听说，今天小止戈差点拉你手上，它拉臭臭是什么样的？”然后齐麟就拿过小玉臣的手，放到嘴上噗出声音，问：“是这样？噗——，还是这样？噗噗噗！” 小玉臣想到了小止戈拉屎的画面，感觉好恶心，不想让祖母继续学下去，两只手一起使劲捂住祖母的嘴，不让她再噗出来。 可，齐麟不干，执着的问是哪种“噗”？逗的小玉臣咯咯直笑。 没错，这孩子已经可以无意识的笑出声了。 “今天音育课那首《问月》，你们唱的真好听，我们小玉臣的陶响球摇的最在点上，声音也最响，特别棒！问月的月字，玉儿会写吗？” 小玉臣凭空写了个“月”，齐麟故意曲解，说那是“目”，要么就是“肉”，小玉臣急了，一遍一遍的重复写。 直到齐麟离谱的说了个“球”字，小玉臣才意识到祖母在逗她玩，再一次咯咯大笑。 差不多该睡觉了。 齐麟将脸贴近她的耳朵，用气声说：“这是只属于玉儿和祖母的悄悄话哦，祖母认为今天的武玉臣好棒。玉儿有没有悄悄话想告诉祖母？” 耐心等了一会儿，齐麟便自问自答：“祖母听到了哦，玉儿的悄悄话是‘祖母也很棒’，对不对？” 武玉臣重重点头，换来祖母一大口亲亲。 齐麟将小孙女塞回旁边她自己的被窝，掖好被角，轻轻拍哄着，哼着《萱草花》的调子，祖孙两个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齐麟领着姑侄二人，乐呵呵的给人家画像去了。 本来这事可以请武将家眷来府上画，齐麟想着武世英应该出来散散心，武玉臣也该多见见世面，便决定亲自登门。 齐麟一行人是如何被奉为上宾的，暂且不表，先说一说今日的早朝。 大雍皇宫。 待一众紧急军政要务议毕，御座之上的皇帝，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常忠，捧出一份格外厚实的奏折。 “诸卿，朕这里有份东西，尔等传阅一番，仔细看看。”从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奏折自孙丞相开始，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 起初，大家只当是寻常条陈，展开一看，笑了，首页一列好长的标题映入眼帘： 《关于恳请恩准‘武安侯府幼儿园’学童进行课外见学，以广见闻、以增学识之陈情与章程草案》 再看内容，众人神色渐渐变了。 开篇即阐明宗旨原则，接着分门别类，列出拟参观地点、内容、目的、安全措施、人员配置、教育衔接、预计时间、可能影响及应对预案……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何处需哪个衙门配合，如何配合，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有简明的示意图与时间安排表。 这，这奏折的格式，与他们平日所写的冗长奏章，截然不同。 人家也有拍马屁的词，人家也有歌功颂德句，但都是一笔带过，且都夸在点上。 哪像他们，说一件事，得先夸两百字，最后十几字才说正事。 人家直奔主题，清晰明了，实用至极。 哪像他们，不说一堆废话，都显不出自己的文采斐然似的。 “都看过了？” 待奏折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一圈，皇帝才缓缓开口： “武老夫人为开阔学童眼界，恳请允许学童‘行走’观摩。朕已准其所请。此章程，便是细则。” 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语气加重： “尔等不仅要研究其中所列事项是否妥当，更要仔细看看这奏折是如何写的！ 如何将一桩牵扯多衙门、需周密安排之事，说得如此清楚明白！ 朕不想再看那些云山雾罩、看了半天不知所谓的废话！” 几位刚才看过奏折的大臣，尤其是那些平日以文章华美自诩的翰林清流，脸上都有些火辣。 皇帝虽未点名，但“云山雾罩”和“不知所谓的废话”指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与武老夫人这份条理清晰、注重实效的章程一比，高下立判。 “章程中提及的各部、各衙，更要仔细研读。 但凡涉及尔等辖下事务，务必全力配合，妥善安排，不得推诿敷衍，更不得借机生事！ 此事关乎教化，亦关乎朕对戍边将士家眷的承诺，尔等需当谨记！” 这已是明旨，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并将这份章程的落实提升到了政治任务的高度。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心下已开始盘算回去后要如何布置了。 “还有一事，”皇帝语气稍缓，却更引人注目，“武老夫人体谅众卿爱子之心，亦感念朕与诸卿为难，最终应允，幼儿园可再收四名学童，三至七岁，男女都可。” 此言一出，殿中呼吸声都为之一轻，无数道目光瞬间灼热起来。 第117章 抓阄 皇帝似乎早有所料，不紧不慢道： “名额有限，而求者众。 今日在朝诸卿，凡家中有适龄孩童、确有意愿者，散朝后可去常忠那里登记姓名官职。 为示公允，明日此时，当场抓阄，以定归属。 抓得者，不得转让；抓不得者，不得纠缠。 一切，听天由命，全凭运气。” “陛下圣明！” 大部分人虽觉忐忑，但此法看似最公平，也无话可说，只能暗暗祈祷明日有个好手气。 散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去。 皇帝刚回到御书房，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他那位一贯散漫的好弟弟怡亲王，嬉皮笑脸地跟了进来，挥退左右。 怡亲王为了自家孩子上幼儿园的事，今日特意来上朝的，凑到御案前，全无规矩： “皇兄，我的好皇兄！那幼儿园的名额，您看，臣弟家里那几个皮猴，尤其是老三，真是愁死个人了。 能不能，嘿嘿，通融一个？臣弟好歹是您亲弟弟不是？” 皇帝眼皮都没抬，继续批着奏折：“朕说了，明日抓阄，公平行事。你也报名便是。” “哎哟，我的皇兄！”怡亲王苦着脸，“抓阄？那得多大的运气啊！万一抓不到呢？您就悄悄给臣弟留一个，不，半个都行！谁又能知道？” “天子无戏言。说抓阄，就抓阄。”皇帝笔下不停。 怡亲王眼珠一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那，抓阄也行！ 皇兄，您让内侍做阄的时候，把写着名额那张纸条，贴在抓阄箱子口的边上！ 等轮到臣弟抓的时候，我手一伸进去，就摸边上那个，这不就稳稳当当了嘛！神不知鬼不觉！” 皇帝终于停下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一肚子小聪明的弟弟。 怡亲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皇兄，您觉得，这主意……” “朕觉得，”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你可以滚出去了。” “啊？” “滚！”皇帝指指门口。 怡亲王吓了一跳，见皇兄神色不似玩笑，只得讪讪地行了个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不给就不给嘛，发这么大火干嘛……” 御书房内重归安静。 皇帝却并未继续批阅奏折，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 贴在箱子口边上？亏他想的出来，明天抓阄前，他得亲自检验一番，否则不知道又被谁钻了空子。 刚打发走了亲弟弟，又来了个妃子，打发走了妃子，又来了老丈人，皇帝干脆下令，今天谁都不见！ 此刻，他也体会到齐麟的烦恼了，更觉武老夫人不松口的明智之举。 次日早朝，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肃穆的议政氛围里，悄然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躁动。 列班的文武百官，无论品级高低，只要昨日登记在册的，一个个看似沉稳如钟，与平日无二。 实则，有的在心里默默祈祷观音菩萨万万显灵，保佑他一会儿中签；有的偷偷在袖子里反复摸着一块帕子，那帕子是他家夫人去庙里供奉了一天一夜，开过光的；有的现在就开始担心，万一抽不中，回家该如何交待？ 这些人的眼角余光，都时不时的往丹墀之下瞄。 那里，已然摆好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放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朱漆木箱，箱顶正中开着一个圆形孔洞。 木箱旁，放着一摞裁切整齐的空白素笺。 正是他们心心念念，要抓阄的一应物什。 终于熬到正事议完。 连皇帝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平日快了两分：“为武安侯府幼儿园增补名额抓阄之事，便依昨日所言，开始吧。” “遵旨！” 总管太监常忠上前一步，高声道，“奉陛下口谕，抓阄之事，务求公正严明。现，当众查验阄箱——” 两名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朱漆木箱抬起，向四方展示，尤其将顶部的圆孔朝向不同方向，让前列的官员都能看清。 圆孔边缘光滑，内壁在光线照射下也无异样。 接着，他们甚至拿来一面精巧的铜镜，借着天光，从圆孔向箱内反复照看，确认绝无夹层、暗格，更无贴在口边的纸条。 那严肃认真的架势，仿佛在查验什么国之重器。 “阄箱查验无误。”常忠高声回禀，随即拿起那摞素笺，“现，书写阄票，有登记者，共四十七位大人。其中，四张写‘中’，四十三张写‘空’。” 他当众挥毫，在一张张素笺上写下“中”或“空”，每写一张，便由旁边的太监展示给前方的官员看，然后对折几叠，才投入旁边一个空托盘。 四十七张纸条，写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最后一张写完后，一名太监上前，将托盘中的所有纸条，双手捧起，哗啦一下，全部倒入木箱之中！ 紧接着，抱住木箱，开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奋力摇晃！ 摇了足有数十下，直到所有官员都觉得那箱子里的纸条怕是已经搅散了，太监才气喘吁吁地将木箱重新放回案上。 “阄票已入箱搅匀。请各位大人，依照昨日登记的顺序，出列抓阄！”常忠展开一份名录，开始唱名。 “第一位，吏部文选司郎中，刘呈远刘大人——” 被点到名字的刘郎中，年纪不算大，此刻同手同脚地走出班列，在数十道目光下，他深吸一口气，将微微发抖的手伸进那圆孔。 摸索，再摸索，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他捏住一张，缓缓抽出。所有人的脖子都跟着他的动作伸长。 他展开纸条，只看一眼，那脸上颓丧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嘴唇哆嗦着：“空。” “刘大人，空。下一位——”常忠面无表情地记录，唱名。 第二位大人摸到了“空”，还算镇定。 第三位是位武将，手大，在箱口卡了一下，好不容易抽出来，迫不及待展开，随即猛地一跺脚，懊恼地“嘿！”了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显然还是“空”。 常忠麻木的一遍一遍重复着： “空。” “空。” “空。” …… 忽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攥着纸条高高举起，狂喜之下，声音都变了调：“中！我中了！哈哈哈哈！天佑我孙儿！” 当这第一个“中”被抓出来，嗡的一声，满场躁动。 第118章 入园手册 偷偷摸手帕的官员，也不偷着摸了，拿出来仔仔细细的一遍一遍的擦手，嘴里还碎叨叨的嘀咕着什么。 有父子一同在朝为官的。 老大人说：“儿啊，你去抓，为父这辈子手气都没好过。” 小大人回：“爹啊，还是您去吧，儿子害怕，万一儿子抓了个‘空’，我娘得骂死我，我媳妇也得跟我甩脸子，要是您去，不管抓了啥，那婆媳俩都不会把您如何。” 有的已经把好运气委托给了神佛，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又拜，无比的虔诚。 随着抓阄的推进，后面的人越发心急。 有人手伸进去半天，仿佛要在箱底摸出个宝藏，被常忠催促才不情不愿地抽手； 有人摸到纸条后，紧紧攥在手心，闭着眼不敢看，要同僚催促才哆嗦着展开； 更有一位性急的将军，摸到“空”后，竟下意识想将纸条塞回去重摸，被旁边虎视眈眈的御史一声厉喝制止，闹了个大红脸。 常忠尖细的唱名声、官员们懊恼的叹息声、维持秩序的呵斥声…… 庄严的朝堂，从未有过的嘈杂混乱，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个巨大的赌场。 百里老将军和承恩伯两人溜边看热闹，几个官员从他俩身边路过，怨恨的瞪了一眼。 两人此时都不敢吱声，连脾气暴的百里老将军都忍了，又往边溜了溜，确保这个角落，不碍事也不碍眼。 “那吴大人刚才什么眼神？手气不好，还想赖到老夫身上不成？” “百里叔父，您也别生气，他们那是羡慕嫉妒呢，谁让咱们家得了先机，瞪就瞪吧，您就当那一眼瞪的是我，跟您没关系。” “哼！你倒是好脾气，看他今天那么倒霉，我让他一回。”百里老将军强行挽尊，话锋突转。 “我听观山和听川说，你家文开猜谜可厉害了，先生刚说完谜面，他张口就能说出谜底，惹的全班孩子嗷嗷叫，说再玩猜谜，先把文开嘴封上。” “啊？！哈哈哈，还有这事呢？文开他回家也没跟我说过。 这孩子心思比较敏锐，观察事物也细致，就这两点还算勉强看得顺眼。” “过分谦虚，让人听着就嘚瑟了，我看你家那小子，随你，你是大理寺卿，他耳濡目染，自然就练的思维敏捷，好好培养吧，这小子将来错不了。” “哎呦！那我得谢世叔吉言……” 这边武安侯府的两个姻亲聊的热络，那边抓阄抓的急头白脸。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百年难遇的大热闹，让他木稷璋赶上了。 终于，唱名接近尾声。四个“中”的名额已去其三。 最后三个尚未抓阄的官员，眼睛都红了，这其中就包括最后一个报名的怡亲王。 “第四十五位，鸿胪寺少卿，周文敏周大人——” 周少卿紧张的浑身发抖，手猛地插进圆孔，一阵胡乱搅动，抓出一张，看也不看就塞进袖中，转身就走，直到回到班列，才背对着众人，鬼鬼祟祟地展开一角，随即肩膀垮了下来——空。 箱子里还剩两个，一个“空”，一个“中”，气氛紧张到极点。 “第四十六位，户部度支司主事，王举元王大人——” 王主事此刻额头全是汗，动作干脆利落，伸手进去，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抓了一个出来。 他瞪着那纸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中了！我中了！苍天有眼！老天”保佑啊。瞥见怡亲王气炸毛的表情，硬是把高兴的情绪压了下去。 四个名额已定，怡亲王也不用抓了，他正在气头上，一肚子火，身边的官员默默的退后两步，再退两步，离远些，可莫招惹了这位活祖宗。 此时，常忠高声唱名：“礼部尚书沈确，沈大人；刑科给事中江文正，江大人；殿前司指挥使秦戎，秦大人；户部度支司主事王举元，王大人；” 众人纷纷向这四人投去羡慕的目光，还有些嫉妒，还有些生气。 尤其是靖安侯张秉崐，看江大人的眼神都快变成扔刀子了，都是承了武安侯的恩情，还是一起上门拜谢的，两家孩子一起玩的演习，怎么就他中了，自己没中呢？气死个人！ 可这还不算完。 常忠给这四位大人一人发了一本册子，笑容满面的恭喜道：“恭喜四位大人，如愿以偿，这是葫芦园送过来的册子，相关事宜，几位大人，读后便知。” 入学之前先给发本册子，四个中签的好奇，其他没中签的更好奇，央着四人现在就翻开看，一帮手气差的将四个手气好的围了个严实。 礼部尚书，眯起眼睛，将册子调正，只见封皮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入园手册》 呈，诸位家长台鉴： 蒙圣恩眷顾，众友期许，本府葫芦园谨定章程，以迎新生。为使诸生得以安心进学，各家明晰规约，特具此文牍，恳请细览。 一、 作息时序 每日辰时初入园，申时末离园。 逢五休沐，逢十上格物课或自保课。 二、 课业安排 （列了一张课程表，课程表后面是对每一科都具体学什么内容的详细解释。） 三、 束修与私课 本园不收束修。凡课表所列，一应物料、茶点、外出费用，皆由侯府承担。 如果学童想学的私课，若幼儿园没有对应的先生，需各家自行延聘良师，请于私课时辰将学童接回府中受教。 四、 所需物事 衣衫：请为学童备换洗衣衫三套，务求简便耐磨，利于活动。 随侍：随行仆役限带一人，送至园门即止。学童课业之时，随行仆役须至厢房等候，不得擅入园中，以免扰教学清静。 五、 报道之期 谨定于九月十七日，申时初，请家长亲携学童至葫芦园报道。 最后是一段结束语： 葫芦园之设，所求无他：惟愿学童嬉戏其中，得天真之乐；进学于此，养端正之性。 愿诸童入园后，身健、心愉、学有所得。 诸事繁杂，书不尽意。若有未明，报道之日可面询。 武安侯府葫芦园，谨启。 看完《入园手册》，那些没中的官员更不干了，集体抗议，挑头的就是靖安侯张秉崐。 “皇上，臣觉得不公！ 四个名额也太少了，我们求的不过是家里儿孙能接受好一点的教育，不能把去不去落在臣等的运气上啊？ 如果说武老夫人那园子小，容不下许多孩子，那就另辟个大地方，容得下几十号，甚至上百号孩子的大园子，请武老夫人当山长。 我等也不贪，一家一个名额，这样也算公允啊。” 第119章 喜欢和擅长 “靖安侯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附议，记得去年抄没贪官，有一宅院还闲置，正好可以充作幼儿学堂。” “臣亦附议。” …… 皇帝听罢，神色未动，只是在御座扶手上敲着玩的指尖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靖安侯，及几位复议的大臣，缓缓开口： “卿家此言，看似为公，实则贪私。” 靖安侯脸色一白，正要辩解，皇帝抬手止住，继续道： “武老夫人办学，本为教养自家与至亲孩童，并非朝廷官学，亦非为满朝文武所设。 朕怜她苦心，诸卿慕其教化，方有此番机缘。 四个名额，已是老夫人勉力而为，是对朕、对诸卿的体恤，而非本分。”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语气转沉： “卿等为臣，当知分寸二字。武安侯府是私邸，非衙门。 老夫人是臣眷，非属官。她愿教，是情分；教多少，是她的考量。 尔等以朝堂之力、众人之势，去谋一家私塾的扩充，甚至要指定其规模，指定其山长，这与强占民产、逼人为佣何异？ 此非求教化，实为胁迫。”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皇帝微微倾身，手指轻点御案： “再说这‘运气’。人生于世，机遇本就有幸有不幸。 科考凭文章，铨选看政绩，边功靠性命，何尝全然公平？ 此番抓阄，规则明示于前，人人机会均等，已是最简最公之法。 若嫌此法不公，难道要朕按尔等品阶、资历、亲疏来分派这私学名额？那才是真真乱了朝纲体统！” 他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 “至于另辟大园，广纳生徒…… 卿等可知教化之难，首在因材施教、悉心浸润？武老夫人之法，妙在精微，重在日常点滴。 若如官学般，动辄数十上百，先生何以识得每个孩童心性？规章何以细致入微？‘行走课堂’何以确保周全？ 规模一大，精髓必失，届时不过又多一同文馆、蒙学堂罢了，又何须劳动武老夫人？” 皇帝最后看向靖安侯，不容置喙： “朕知尔等爱子心切。 然爱子，当教其守本分、知进退、惜福缘，而非教其以为父祖官位可换取世间一切便利。 此番四个名额，机缘天定，得之勿骄，失之勿躁。 各家教养子弟，亦可多思武老夫人章程中之精神，于自家践行。 教化之功，在朝在野，在官在家，本无二致。 此事，不必再议。” 言毕，皇帝不再看那一众蔫头耷脑的臣子，就此为这场名额之争，划下了不容再辩的终点。 当在家一心给孙子们画图画书的齐麟听说这事后，气的差点暴起，谁那么缺德？还想让她去上班！？ 老娘退休了好吧！多看四个孩子都够意思了，还想让我再给你们看几十个？没门！窗户都没有！ 齐麟最近在忙孩子们私课的事。 目前，非常明确自己私课想学什么的，还是那几个孩子：武书臣要学琵琶，武正臣学武，武玉臣学画，武世谦看书，林楷私课自家另有安排。 除此，其他孩子都没有想出到底学个什么好？一开始，齐麟以为古代的小孩子应该很快能确定学什么，定了个一旬的时限，结果到了时间，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的还是不知道。 齐麟那时才明白，古今孩子这点原来也是相同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一点都不简单，是个天大的难题。 别说几岁的孩子，很多人到了四五十岁，都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擅长什么？ 而，家长，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最大的一个任务，就是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喜欢，找到自己的所擅之长。 喜欢和擅长，完全不是一回事，二者可以重叠，但绝大多数时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喜欢，是我乐意做，做起来开心、放松、不抗拒，哪怕做得不好，也依然热爱，发自内心的向往、偏爱。 擅长，是做得比别人好，上手快、出错少、效率高，有方法、有悟性、容易出成果，需要天赋加练习才能稳住。 我喜欢，又很擅长。 这是顶配：既是爱好，又是本事，最容易做成事。 我喜欢，但完全不擅长。 这是很多人的常态：爱画画但画不好，爱唱歌但跑调，只是单纯享受。 我不喜欢，但特别擅长。 这是被迫厉害：干活、算账、应酬，做得滴水不漏，但心里厌烦。 我既不喜欢，也不擅长。 这纯粹就是负担，能躲就躲吧。 如果一个孩子能去学、去做自己又喜欢又擅长的事，那他这辈子想不幸福都难。 在这件事上，齐麟是自豪的，因为她为此君找到了她的喜欢，找到了她的所擅之长。 她打算把现代曾经做过的那一套照搬过来，为孩子们找到他们的喜欢和擅长。 齐麟的理论就是：孩子们之所以想不出来，是因为见识还不够，眼界太过局限，尚且没有遇见真正能令自己心动的那种热爱。 你总不能让一个没见过毛衣的孩子，去喜欢织毛衣吧？ 你总不能让一个没下过水的孩子，去发现他擅长游泳吧？ 同理，武书臣之所以决定私课学琵琶，是因为她看过琵琶，听过琵琶，练过琵琶，所以她会在有限的见闻里，自然而然选择琵琶。 她喜欢琵琶可能是短暂的，也可能是一辈子，但没关系，短暂的喜欢也是喜欢，谁说短暂的喜欢就不配拥有了？ 在皇帝那讨来的“行走特权”，还有她笔下日夜赶工绘制的图画书，都是为了拓宽他们的视野，多长一点见识的。 四个新生报到的时间，齐麟之所以定在九月十七下午，是因为那个时辰是体育课。 她还记得当初收文开和盘济安，约好的第二天早上送孩子，结果两家火急火燎的，当天下午就把孩子塞过来了。 正好赶上体育课，一群孩子玩闹在一块，一节课就全熟悉了，哪有什么适应期，简直就是无缝融入。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是九月十七。 第120章 歘的一下 九月十七，新生报到。 四家人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到了，生怕晚了，给齐麟留下不好的印象，四位大人亲自带着儿孙来报到，以表重视。 江大人牵着六岁的江小鱼，父女俩第一个到的。 秦指挥使长了一张周正的脸，身材魁梧，自带一身凛然正气，身边跟着一个小公子。 他是秦戎的嫡三子，六岁，名叫秦时钺。 那小子简直就是复制粘贴了他爹的脸，英气十足，抱着胳膊，跨立站在自家老爹身旁，浑然一副江湖小侠客的派头，又冷又酷。 一张嘴，冷酷的造型就打了折扣。 “这么小的地方，关得住我？怕不是要闷出病来。”话刚落，换来他爹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后脑勺上。 见旁边一小胖子怯生生的，嗤道： “不过进个园子，便怕成这样，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又换来他爹一巴掌，这下力道比较重，暂时拍哑火了。 齐麟看在眼里，原来秦小帅哥是个小毒舌，微毒。 他旁边的小胖子，正是礼部尚书沈大人的孙子，四岁半，名叫沈词。 沈家拿到了第一个入学的名额，可沈家三岁至七岁的幼童就有五个，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不让谁去，沈尚书也是左右为难。 最后，沈尚书效仿圣上的英明举措，把决定权交给了运气，他家也是用抓阄的法子选出来的。 沈词小朋友，就是最终杀出重围的那个幸运儿。 沈尚书亲自来送，孩子的父母作陪，这个阵仗，足以表达沈家对幼儿园的重视程度。 王大人是和他夫人一起来的，两人的中间提溜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手牵爹，一手牵娘，胳膊使劲，两脚悬空，撒下一路“哈哈哈”，不好好走路，非要爹娘提溜着进府。 这淘小子是王大人家的长子，三岁半，名叫王十二。 王举元王大人，早年尚未入仕，只是乡中一名勤勉的读书人，出身琅琊王氏旁支，家境寻常却品行端正； 王夫人则是本地另一支王氏族人之女，其父为县衙小吏，家世相当，容貌温婉，亦通诗书。 两人都姓王，但同姓不同宗，无半分血缘关联。 两人相识于书斋，一见倾心，暗生情愫。 可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遭遇了阻碍：两家虽非宗亲，却都看重礼法规矩，更因“同姓不通婚”的固有观念，坚决反对二人成婚。 王夫人的家族认为，即便两人不同宗、无血缘，同姓成婚仍有违礼教，恐遭非议； 王大人的家族亦持相同态度，觉得同姓结合有失体面，更怕落人口实。 双方家长反复劝说，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要挟，可王大人与王夫人心意已决，不愿放弃彼此。 两家见二人态度坚决，不肯退让，又深知二人同姓不同宗，无血缘之嫌，并非乱伦，也不违大雍律法，便不再强逼，却提出了苛刻条件： 若二人执意成婚，男女双方都会被逐出族谱，从此与家族再无瓜葛，不得再以家族子弟自居，也不得借助家族任何势力。 王大人与夫人毫不退缩，坦然应下，他们不求家族庇护，只求能相守一生。 婚后，两人远离家族，在京城城郊安了家，虽无家族支撑，却过得自在舒心。 王大人每日苦读，一心求取功名，王夫人则操持家事，默默陪伴。 不久后，王大人考中进士，凭借自身才学，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慢慢站稳脚跟。 婚后两年，生了一个儿子，因脱离宗族另立门户，所以，给孩子取名字就不用拘于固定字辈。 又因孩子出生那日是双十二，十二月十二，两人又都姓王，“王”字可拆为“十”和“二”，便给儿子取名——王十二。 齐麟一见这一家三口，便觉有种叫幸福的东西，从那三口人的身上噗噗往外冒，自己也被感染的心情愉悦。 齐麟和几位大人寒暄过后，领着一众人等参观了一遍幼儿园。 江小鱼的心思早就飞去了武书臣那里，她早就惦记着和救她命的大姐姐好好玩一次了； 小胖子沈词一眼就相中了他的小床和小拖鞋，就想脱衣服进被窝睡上一觉，被沈尚书一声咳嗽吓不吱声了； 小帅哥秦时钺，盯着几个户外大型玩具不错眼，想玩的心思全写脸上了，但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这般粗笨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给小爷玩？哄三岁孩童尚且勉强。” 啪！ 屁股挨了一巴掌，还有他爹恶狠狠的一句：“能不能好好说话？要不嘴缝上，别说了！” 王十二高兴坏了，走到哪里都哇声一串，极其捧场，极其会说话，极其会赞美的，对着齐麟一顿夸： “哇！武家祖母，这都是你做的吗？太厉害了！” “哇！哇！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哇！哇！哇！这是什么呀？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太幸福了啊！” 齐麟暗自吐槽：嗯，你一辈子！你那一辈子可长了！三年半那么长。这小嘴叭叭的，尿炕不得哗哗的，你和那秦小帅哥的嘴应该匀一下，一个微毒，一个爆甜。 上课铃响，体育课时间到。 齐麟昨日特意叮嘱赵小虎，这堂体育课让孩子们领新生玩大型玩具，有利于他们之间迅速熟悉起来。 又提前勾引孩子们，抛下诱饵：你们若是能在一堂课的时间，让新生认识你们，喜欢上幼儿园，那下次户外课的时候，她就给他们讲《哪吒2》。 还没等齐麟开口，那四个新生，歘的一下，就被一群老生从家长手里拽走了。 齐麟眼角直抽抽，这帮熊孩子，至于这么着急吗？都不容她说句话吗？瞧瞧把那四家大人吓的。 四家大人被这麻利的融入方式，惊了个猝不及防，待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家孩子被三四个围着，哄的小脸绯红，叽叽喳喳的交换姓名，没一会儿就玩的忘了爹娘。 众人齐齐感叹，武老夫人教的孩子真的都顶顶好，来之前还担心，孩子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融不进去？会不会被孤立？ 现在看来，他们的担心真是多余，就这歘的一下子，就歘没了所有担心。 殿前司指挥使秦戎秦大人，眯着眼睛盯着林楷看了又看，忽的一惊。 第121章 两个任务 正当秦戎惊得要上前行礼，身后忽然闪出一名冷面护卫，凑近他耳畔低声警告：“秦大人，最好就当什么都未看见。” 能坐到殿前司指挥使这般位置，秦戎岂是愚钝之辈，瞬间便悟透其中利害，当即敛去神色，只作无事发生，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那护卫见状，便又悄无声息隐回暗处。 秦戎心头怦怦狂跳，几乎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儿秦时钺何其有幸，竟能与当朝唯一的皇子同窗共读，这是何等天大的机缘！ 老天分明已给秦时钺架了一条登云梯，只看这小子如何把握了。 他在心中连念二十余遍阿弥陀佛，才算勉强压下激荡心绪。 一面看着儿子在沙池里嬉闹，一面飞速思忖：大皇子既是微服求学，看武老夫人和其他孩子的表现，显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来是陛下不欲声张，特意给皇子营造一处无拘无束、不涉尊卑的求学之地。 若想让秦时钺稳稳踏上这架登云梯，便绝不能坏了陛下的安排。 非但要装作不认识，更不能向儿子透露半分。 否则，秦时钺稍有刻意逢迎，坏了此间氛围，轻则触怒天颜，重则大皇子直接回宫，这天梯便会凭空消失。 念头一转，他已然打定主意：只装作不认识，闭口不提，对家里、对儿子也绝不透露半句。 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礼部尚书沈大人，见对方神色平静无波，秦戎心中猜测： 要么沈大人从未见过大皇子，要么便是与自己一般，强作镇定，佯装不认识。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也到了下学的时间。 秦时钺皱着小眉头，心情不舒畅，埋怨道：“这便下学了？孩儿精神头尚可，再上两堂课也使得。” 秦戎边帮他扒拉身上、头上的沙子，边安慰着：“今日只是报到，明日才是正式入学，快的很，睡一觉就到明日了。” 小胖子沈词累坏了，趴在他爹肩膀上，一个转身的工夫就睡着了，惹的沈家人哭笑不得，连沈大人都难得有了笑意，笑骂道： “白长了一身肉，这才动了多一会儿就玩不动了？” 江小鱼和三个小姑娘玩的极好，不舍得分开，约好了明天上学见，才三步一摆手的跟她爹回家。 王十二是四个新生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受欢迎的一个，他的脸几乎被所有同窗都捏了一遍。 王十二也回捏他们，有的捏回来了，有的不敢捏，有的捏不到。 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玩的最开心的一天，回家的路上也没力气打提溜了，嘴上还是没闲着，小嘴不停的跟爹娘讲他玩的有多高兴，那些玩具有多好玩，他都想住在幼儿园了…… 新生入园，因为受到了全员的热烈欢迎，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异常顺利，四个新生很快就适应了幼儿园的节奏，迅速就融了进来。 至于多了四个人，齐麟倒没觉得添了太多麻烦，书学课本就分三个班，四个新生按水平分配到相应的班级，跟两天就顺过来了。 算学课，齐麟为四个新生单独开了一班，又把老生里算学天赋高的几人，再单设一班，如此，便与书学课一样，一堂课分三班，各有进度，各不耽误。 九月二十，齐麟计划带着孩子们接着去温泉庄子，把游泳这个事，赶快学利索了。 齐麟离不开小止戈，去哪都得带着它，之前都因为它太小，怕折腾出问题来，所以没出远门。 现在小止戈都一个月了，已经初步有了熊猫的模样，虽然看起来还很弱小，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喝奶，她觉得应该能抗住折腾了。 四个新生兴奋坏了，这幼儿园也太好了吧，第一天报到就是玩，刚上两天课，还要玩，还是出城玩，还是去玩水，天老爷，他们来了个什么神仙地方。 十八那日，四个新生下学回家，背回去一个双肩书包。 各家大人都吃惊不小，武安侯府对孩子也太上心了，人家不但不收束修，还送孩子一堆东西。 连随身的奴仆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有避风的屋子，听说还供热水喝，午饭还可以和侯府下人一起吃。 这样周全的人家，既不图名，也不图利，教出来的孩子怎能不优秀？孩子能去武家幼儿园，简直就是天大的造化。 谢天，谢地，谢主隆恩啊！ 一翻开书包，里面的东西，好多都叫不出名字，还得自家孩子解释一番，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铅笔、图画纸、牙刷、牙粉、泳衣、葫芦挂件……全都是又新奇、又实用的好东西。 感动之余，也默默记下了这份情，日后与武安侯府按亲戚来走动，节礼在亲戚的标准上再高两成，不然都配不上武安侯府对自己孩子的这份心。 还有一封《关于九月二十日幼儿园游学事宜给家长的一封信》，这个他们熟悉，跟《入园须知》很像，赶紧按照信里的内容，给孩子准备衣物。 这次出行，加上武世骁，大大小小十九个孩子，四个小姑娘一个马车，其余的小子分三辆马车坐，正好一辆马车塞一个新生。 武世骁和他师傅骑马，没错，大和尚又被齐麟熊来了，代价是答应他试着腌一次东北酸菜，腌成功了，就给他做一顿杀猪菜。 雍京城从来没人用白菜腌过东北酸菜，齐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哎！她好忙啊，感觉好多事心里惦记着，就是抽不出空去做，她的蔬菜大棚啊！她的烤窑啊！ 臭小子们还想一起挤一辆马车，被齐麟撵走了，谁家马车能拉得下十四五个孩子？净瞎起哄。 她给熊孩子们布置了两个任务： 一个是，让老生帮助新生，学会合唱歌曲《问月》。 一个是，你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特殊能力？用来干什么？ 路上想好了，晚上大通炕上讨论。 之所以布置这么个任务，主要是让他们在车上有个事消磨时间，再就是想通过这个设想更快的了解孩子们。 超能力，就是孩子内心最缺、最渴望、最害怕的东西的投射。 缺什么，就幻想自己拥有什么；怕什么，就幻想自己能战胜什么；渴望什么，就幻想自己能实现什么。 第122章 何事喧哗 一听晚上睡大通炕，孩子们乐疯了，上次就想睡一起，没想到这次真的实现了，武家祖母和别家大人不同，她不骗小孩，答应了就能做到！ 齐麟一直不让孩子们管她叫先生，只叫“武祖母”，她觉得当先生得端着，她不愿意受那拘束。 当祖母就不一样了，祖母比他们爹还大一辈呢，她想怎样就怎样，高兴了还可以和孩子们一块玩，没那么拘束。 四个新生不太懂老生们高兴什么，但不耽误他们跟着一起高兴，跟着一起瞎喊。 到了温泉庄子，吃过晚饭，学了一会儿游泳，孩子们就迫不及待的上大通炕上疯闹。 炕烧的暖暖的，所有男同窗都睡在这，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兴奋的嗷嗷叫。 有抱一起打滚的，有裹着被子舞狮子的，有跑过来再跑过去的，还有用刚才学的游泳姿势趴在炕上游泳的…… 连平日稳重的林楷都被武佑臣拽着，来来回回跑的像个傻子一样。 齐麟领着四个小姑娘进来的时候，耳朵差点没被震聋了。 “讲故事时间，答应你们的《哪吒2》！”齐麟一句话，就让满炕的孩子逐渐静下来。 齐麟和四个小姑娘也脱鞋上炕，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各自找地方坐，被挤到后面的孩子，自己有办法，他们将被子叠了又叠，坐在上面，垫高了些，不耽误看热闹，也不耽误武祖母看见他们。 齐麟环视一圈疯闹的出了一层薄汗的皮小子们，温声问： “在讲故事之前，咱们先说说，你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特殊能力？谁先来？”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在观望，一时没人想第一个发言。 这时，武世谦开口道：“我想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一眼就记住看过的书。” 武兰臣奶凶奶凶的紧随其后：“我想一哭就下大雹子，谁欺负我，我就淋得他满头包。” 小胖墩沈词理直气壮道：“我要跑得比风还快，第一个去食堂，第一个回宿舍睡觉！” 江小鱼捂着发红的小脸，细声细气：“我想听懂小动物说话，这样就能知道流浪的小猫冷不冷，小鸟饿不饿了。” 毒嘴小帅哥秦时钺哼了一声：“我要别人一撒谎我就知道，谁也骗不了我，想糊弄我的人，通通都要丢脸。” 武佐臣挤眉弄眼：“我要会隐身！先生不注意就偷偷去看答案！” 王十二声音轻轻的：“我要是能变出银子就好了，我阿娘就不用那么辛苦。” 百里观山仰着小脸一本正经：“我要会飞！带着我娘一下子飞到边关去看我爹，然后，我再带着她飞回来。” 盘济安托着腮，认真得不像孩童：“我想一眼就看出谁得了什么病？得用什么药能治好。” 最安静的林楷慢慢开口：“我想有变出粮食的本事，这样，天下就不再有饥荒，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夜里都能睡得安稳。” 武书臣年龄最大，说出的答案也最震撼：“我想拥有复活亲人的神力。” 武正臣，武义臣，还有武家的其他孩子，齐齐朝武书臣看过来，重重点头。 武玉臣一下子扑到大姐姐怀里，比划着，意思是：把我的能力给你，我们一起复活爹娘。 齐麟心头猛地一酸，强笑着夸了每个孩子，说他们的想法都很好，说她也想拥有一个特殊的能力——能让所有学童的愿望都实现的能力。 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纷纷夸赞武祖母的能力最有用。 齐麟见气氛有所好转，赶紧使出杀手锏：“接下来，给你们讲《哪吒之魔童闹海》！” “好耶！” “哇！哪吒要闹海！” “哈哈，终于等到了。” 一时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咱们接着说哪吒。 那天雷过后，哪吒和敖丙都没了肉身，只剩一缕魂魄。 太乙真人见哪吒与敖丙皆有赤子之心，不忍二人魂飞魄散，便寻来千年莲藕、七色宝莲，于陈塘关后殿设下法坛，欲以仙法为二人重铸肉身，助其魂归人间。 可此事尚未传开，申公豹便已将敖丙身死、太乙真人欲重铸其肉身之事，添油加醋告知敖广，谎称李靖与太乙真人故意害了敖丙，只为巩固陈塘关的地位。 敖广怒不可遏，即刻召集四海龙族，携虾兵蟹将，掀起滔天巨浪，直逼陈塘关而来，誓要踏平关口，为敖丙报仇雪恨。 一时间，陈塘关乌云蔽日，海浪拍岸，声震云霄，百姓人心惶惶。 李靖夫妇披甲上阵，守在关口，太乙真人则守在法坛之上，一边护住哪吒与敖丙的魂魄，一边应对龙族的怒火。 一场关乎陈塘关存亡、关乎两子性命的浩劫，已然降临……”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还意犹未尽，还要在炕上疯闹，被齐麟制止了，命嬷嬷给孩子们铺床，将他们强行按进了被窝。 四个小姑娘睡在另一间大通炕，齐麟在隔壁一间，她都画三页图画书了，还能听见隔壁四个小姑娘在低声聊天，一会儿惊呼，一会儿窃笑的，也是精神的很。 换了地方，齐麟就有些睡不着觉，又惦记着多给孩子们画些图画书，就贪黑了一会儿。 齐麟感觉又过了好久，才听不见隔壁姑娘们说话的声音，许是都睡着了。 笔尖划过纸张，伴着远处温泉流淌的轻响，心静无波，只有笔下的画，此时此刻，十分惬意。 可没过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啜泣，还有男人压抑的叹息，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安宁，连烛火都跟着颤了颤。 齐麟停下笔，眉头微蹙，这山庄护卫森严，又有暗卫暗中保护，白日里连大声喧哗都少见，夜里这般动静，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她放下画笔，起身走出屋门，廊下的护卫见老夫人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外面何事喧哗？” 护卫压低声音回话： “回老夫人，是庄头周大叔家出了事，周大婶哭得快背过气去，周大叔劝不住，动静才大了些，属下已经让人守在四周，没让闲杂人等靠近。” 齐麟闻言，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庄头家的方向走去。 丫鬟翠翠利落的拿了披风，紧忙跟上。 越靠近，啜泣声越清晰，还夹杂着庄户们低声的议论，空气中弥漫着慌乱与不安。 第123章 变个戏法 远远便看见庄头周老实扶着哭得发抖的妻子，脊背佝偻着，神色焦灼又无奈，周围围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庄户，正在干巴巴的说着安慰的话。 见齐麟过来，周老实连忙松开妻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急切： “老夫人，实在对不住，老奴家出了乱子，吵到您和小主子们了，可，可那二十两银子，真的没了啊！” 齐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瘫坐在门槛上的周夫人身上，她哭得几乎晕厥，温声问： “无妨，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那二十两银子，可是大家嘴里说的，你给儿子攒的聘礼？” 傍晚到了庄子的时候，就听下人们说庄头家这两日有喜事，张罗着给儿子聘媳妇，聘礼是他们这一片出的最高的，有二十两呢！ 周老实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 “正是啊老夫人！ 那是老奴夫妻二人省吃俭用好几年，攒下的家当，是给我那儿子娶媳妇的聘礼！ 今日一早，我和老妻就忙着伺候您和小主子们，家里空无一人，等傍晚回来，就发现藏银子的盒子被撬开了，里面的银子，全没了！” 周夫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是娶媳妇的钱啊，谁这么缺德”，周老实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一边咬牙道： “夫人，老奴敢肯定，定是熟人干的！大概率就是庄子上的人！” “哦？何以见得？” 周老实夫妻留给齐麟的印象不错，踏实肯干，话还少，晚饭的时候齐麟还赏了他一个酱肘子，以示肯定。 就是太大意了些，他家有二十辆银子做聘礼的事，她都听说了，可见得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周老实皱着眉，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懊恼： “贼人太知道我家底细了！ 他分明知道，今日我和内子要全程伺候您和小主子们，根本无暇顾及家里； 更知道我藏银子的地方！ 那装银子的盒子我藏在衣柜最里面，还用旧衣服盖着，若不是庄子上的人，若不是平日里留意过我家的动静，根本不可能找得这么准！” 顿了顿，他又添了几分愤懑，声音都带着颤： “更可气的是，那贼人偷了银子不算，还故意祸害我的账本！ 老奴原本打算今晚贪黑把账本整理好，等您临走前让您过目，看看山庄最近的用度明细。 傍晚您念着属下安置妥当，赏了我家一个酱肘子，那贼人竟不客气，把肘子全吃了！ 许是嫌手上黏腻，竟拿我的账本擦手，把账本上的字全都油糊了！” 齐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感觉她能帮着抓到这个贼。 如果贼人就是这庄子上的，如果贼人油腻的手摸过什么光滑的物体，或许能留下指纹，如果能提取指纹，那就能精准锁定，不过，还是得看看情况再说。 齐麟心中有了思量，轻声道：“领我去你家里看看。” 周老实一愣，连忙应下，快步领着齐麟走进屋内。 屋内门窗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显然是贼人熟门熟路，推门而入。 唯有衣柜前的盒子敞开着，齐麟凑近一看，是个上了漆、外表光滑的盒子，肉眼可见一层淡淡的油腻，烛火靠近，隐约能看到几枚模糊却完整的指印。 齐麟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便是擒贼的关键了。 随后，她转身走出屋门，对着守在门外的护卫沉声吩咐：“守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进，什么都不能碰。” 正往外走的齐麟，碰上了疾步赶过来的小儿子，武世骁先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老娘，问： “娘，怎么了？听下人说你出来了，没事吧？” 见小儿子担心她，齐麟心里一暖：“没啥大事，庄头家丢了银子，娘去看了一眼，骁儿，你去把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叫起来，我今天要让他们长个大见识。” 武世骁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又压低声音：“娘，啥大见识，先跟儿子说说呗！” 嘴上说着要先知道，脚下却一阵风跑没影了，他娘让他把孩子们弄醒，光明正大的霍霍孩子，多好玩！ 齐麟回到自己房间，把尚、夏两位妈妈，朱朱、翠翠两个丫鬟，还有府里的护卫，支使的团团转，鼓捣好半天，才算备齐了所用之物。 十多个孩子，睡眼朦胧的围在院门口。 有的还在奶娘怀里醒神；有的睁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齐麟；有的要哭不哭，一听说要参与一件大事，瞬间抖擞精神；有的大气都不敢喘，好奇地望着齐麟。 烛火跳动的光影，映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添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齐麟走过去，故作神秘道：“孩子们，祖母领你们去变个戏法，看完了再接着睡。” 孩子们迷迷瞪瞪，参差不齐的点点头。 齐麟领着一群孩子，再次去了周老实的家，在最宽敞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屋里多点了蜡烛，将那张桌子照的通明。 齐麟让孩子们围在桌子旁边，只能看，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而大和尚偏不，他挤到齐麟旁边，要看个究竟，他到现在都没看明白齐麟要干什么。 齐麟用指尖抵着木漆盒子边，慢慢的，稳稳的，将它挪到桌子上。 紧接着，她取过平时女子上妆用妆粉，用羽毛轻轻蘸取，均匀地弹在指纹之上，再用羽尖缓缓拂去浮粉，一遍又一遍，动作细致得近乎苛刻。 那妆粉是翠翠的，那羽毛是护卫刚从大鹅身上拔下来的。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忽然，有人小声发出一声惊叹，又连忙捂住嘴。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木盒盖上，被洁白的妆粉一衬，竟然变出几个手指的痕迹，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妆粉附着在油腻的纹路之上，斗箕分明，连指腹最细微的褶皱、甚至一点细小的疤痕，都纤毫毕现，像是被刻在了盒子上一般。 齐麟没有停顿，拿起事先刷好半干鱼胶的薄绢，双手捏着绢的两端，轻轻覆在那枚白色的油指纹上，再用指肚缓缓按实，确保绢面与指纹的每一处纹路都完全贴合。 片刻后，才屏住呼吸，缓慢而平稳地将薄绢揭起，那枚油指纹早已被妆粉固定，此刻完整地转拓在了薄绢之上，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差，清晰得令人心惊。 第124章 子夜故事 最后，她取过墨色染过的画纸，再将粘有指纹的薄绢平整地贴在黑纸上，轻轻抚平，去除每一处褶皱与气泡，放在一旁晾干。 烛火的光影落在黑纸之上，不多时，鱼胶干透，薄绢变得透明，白色的指纹在墨色画纸的衬托下，愈发鲜明，纹路清晰得仿佛能摸到，既不会轻易蹭掉，又便于后续比对。 一枚无可辩驳的指纹凭证，就这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齐麟想出来的转拓指纹的办法，近似于用透明胶带把指纹粘到黑色的纸上。 白色薄绢，是让尚妈妈找来的，最薄的那种绢布，鱼胶是让庄子上的人现化开的，黑纸是她现涂了晾干的。 齐麟拿起做好的指纹凭证，目光笃定，叫过来她的好大儿： “骁儿，叫庄子上的人挨个按手印，对比，比对上的那个就是贼，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办了，娘领孩子们回去睡了。” “是！娘放心，儿子定当办好。” 山庄的夜色依旧深沉，而藏在庄子里的贼人，此刻或许还在侥幸，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枚油腻的指纹，牢牢锁定。 齐麟领着一串孩子往回走，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好奇的问题。 武义臣跑到前面，面向齐麟，倒退着往前走，眉眼间全是长了大见识后的兴奋，问： “祖母，那是什么法子？为什么凭着一个指纹就能抓到贼人？” 旁边同样兴奋的文开，开口解释道：“我爹说，这纹路是娘胎里就定了的，一辈子都不会变，天下人十指纹路，各有各的模样，没有半分相同。” 齐麟欣慰的看了一眼文开，不愧是大理寺卿的儿子，这类知识接触的就是比别的孩子多。 齐麟摸摸文开的小脑袋，不吝夸赞道： “文开说的对，就是这个理，所以，我们签字画押要按手印，因为那是凭证。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一样的。 即便是同胞兄弟、孪生子女，纹路相似，细究下去，也总有分叉、断点、疏密之别，绝无可能分毫不差。 正因它独属于一人，不可更改，不可假冒，又最容易在触碰器物时悄悄留下，所以才能拿来断案。 只要在现场寻得一枚指印，再与嫌疑人的指印细细比对，纹路相合便是此人，纹路不合便非此人，半点做不得假。 这便是指纹能作铁证的道理，人可以说谎，心可以藏私，唯独这指尖纹路，从不说谎。” 文开小心翼翼的问：“武祖母，我能将你刚才把指纹变到纸上的法子告诉我爹吗？我爹要是知道了，定能破获更多的案子。” 齐麟无有不应，痛快道：“拿去，要是能帮你爹办成大案子，这套把戏便是用在了刀刃处，是它的大造化。” 文开小跑几步，也学着武义臣倒退着走，感谢之词直往外冒： “我替爹爹谢谢武家祖母，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祖母，是开儿最敬佩的老夫人，是最最最好的人！” 齐麟被逗的哈哈大笑，赶紧把两个孩子扒拉回来，倒着走多危险，别再绊倒了。 武义臣拽着齐麟的袖子撒娇：“祖母，祖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戏法，可以破案的戏法，义儿想听，再讲讲嘛。” 齐麟看看天色，差不多半夜十一点左右的样子，有点晚，再看看这个撒手就没，横着跑的孙子，难得有个什么事能让他能如此感兴趣，若是从刑侦破案的故事里，能找到他的喜欢，也是一桩美事。 于是，齐麟大手一挥：“走，去你们的大通炕，坐炕上讲。” 尺惑朝齐麟翻了个白眼，吩咐阿循去给他拿酒葫芦，没错，就是武世骁的小厮阿循，尺惑自己不带随从，有事就使唤阿循。 四个小姑娘对此都没兴趣，齐麟也不勉强，让她们回去接着睡觉。 齐麟脱鞋上炕，盘腿靠墙坐下，孩子们围拢过来，武佑臣拽着林楷挤进了内圈，上次听故事，就因为林楷不好意思争抢，他俩在外围骑着被子听的。 尺惑挪了一把圈椅，放到火炕旁边，接过阿循拿来的酒葫芦，盘腿坐进圈椅，等着听齐麟“吹牛逼”。 最小的王十二才三岁半，此时已经哈欠连天，这次出游，他家里并未安排随行人员，一路都是尚妈妈和夏妈妈照看的。 齐麟见状，张开双手，轻声唤着：“十二，到武祖母这来。” 王十二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扑向齐麟，齐麟一把接住，顺势把他放横，让他躺在自己手臂上，盘腿这个姿势抱孩子倒是不那么累，扯过一张被子盖紧了，柔声哄着： “睡吧，十二，祖母抱着你睡。” 齐麟只轻轻拍了几下，王十二便闭眼睡着了，尚妈妈要接过去，齐麟没让，说一会儿说话声音大，怕是要惊醒，等她讲完了，再把他放被窝里。 就这样，齐麟一边抱着王十二，一边讲： “祖母要给你们讲的，是一些听起来像戏法，但实际上，是咱们大雍朝……呃，是祖母听说过的，一些特别厉害的，用来破案的牛掰法子！” 武家孩子都自动的翻译成：祖母去阎王那里听说的。 “牛掰？”武佐臣眼睛瞪得溜圆，“祖母，什么是牛掰？” “就是，特别厉害，特别了不起的意思！”齐麟尴尬一笑，勉强解释，“这些法子啊，能把那些藏着掖着的坏人，从人堆里揪出来，能把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现场，理出清清楚楚的头绪。你们想不想听？”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武义臣喊的最响，为了表达急切，他又往前凑了凑。 齐麟赶紧拍拍怀里的王十二，刚惊了孩子一哆嗦，后悔问了最后一句，真是脑袋短路了，引他们吼什么？也不卖关子，直入主题： “好，那祖母就先说这第一个——看脚印抓贼！ 这人在地上踩了一脚，留下个印子，寻常人看了，哦，一个脚印。可，厉害的人看了，就像看一本摊开的书！” “能看出什么书？”文开好奇。 “能看出的可多了！” 第125章 话说白纸显字 前些年，齐麟看过一档节目叫《挑战不可能》，对里面几个警界精英印象特别深，他们简直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厉害到行业内无敌，真是让齐麟大开眼界。 此时，她正在给孩子们讲关于脚印的学问。 “看脚印的深浅：前脚掌深，后脚跟浅，这人可能是在跑，或者在跳；要是整个脚印都匀称，那大概是在走。 再看这大小、宽窄：能大概猜出这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大人还是孩子。 还能看步子之间的距离：步子迈得大，可能走得急，或者腿长；步子乱，可能慌不择路，或者受了伤。 更厉害的，能看出这人走路是‘内八字’还是‘外八字’，是习惯先迈哪只脚…… 这些，就像每个人自己才懂的‘暗号’，留在地上啦！”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脚。 “第二个法子，更了不得，叫看血说话。” “血？血有什么好看的？”秦时钺小声说。 尺惑对着葫芦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小毒舌秦时钺，又看一眼齐麟，换来齐麟一个白眼，因为他喝酒砸吧嘴的声音太大了。 “对普通人来说，血就是血。 但对懂行的人来说，血滴在地上的样子、飞溅的方向、形状大小，都能告诉他们好多事。 比如，这血是滴落下来的，还是喷溅出来的？喷溅的，可能是受伤的地方在动；滴落的，可能人站着不动在流血。 血滴的形状是圆的，还是长长的拖尾？这能看出血是从哪个方向、多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她用手比划着，神秘兮兮的： “把这些蛛丝马迹连起来，厉害的人就能在脑子里，把当时出事的情景，演出来！ 谁站在哪儿，怎么动的，怎么受的伤…… 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这本事，厉不厉害？” “厉害！”孩子们听得入神，文开的眼睛已经不能用亮来形容了，武义臣此刻听的入神，认真的模样，平静的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第三个，叫听人说，就能画出脸。 有时候，有人看见过坏人，可说不清楚长相。 ‘眼睛不大不小’、‘鼻子有点塌’、‘嘴角有颗痣’……就这么点话。 可有一种特别厉害的人，他们光听这些零零碎碎的话，问上几个问题，就能拿起笔，唰唰唰，画出一张脸来！” 她模仿着画师的样子： “‘您再想想，眉毛是平的还是挑的？’‘那颗痣是在左脸还是右脸？’‘下巴是圆的还是方的？’…… 问着问着，画着画着，嘿！一张活灵活现的脸就出来了！ 拿给见过的人一看，十有八九会拍腿大叫：‘对对对！就是他！’ 你们说，神不神？” “神！”孩子们齐声回答，小脸上满是崇拜。 “最后一个，不是人，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狗。” “狗？狗狗也能破案？”百里观山问。 “可不是寻常的狗。 是万里挑一，嗅觉特别特别灵，又特别聪明、特别忠诚的狗。 经过严格的训练，它们能成为士兵，是不会说话的神探！ 比如，让它闻一下坏人摸过的东西，或者坏人留下的气味，它就能牢牢记住。 然后，哪怕在成千上万的人里，在复杂的大街小巷，它都能顺着这个味道，把那个坏人找出来！ 或者，让它闻一下要找的东西，比如一块丢失的玉佩，一张重要的纸，它就能钻到草丛里、废墟下，把东西给你叼回来！ 它的鼻子，比咱们的眼睛还好使！” “这么厉害！那我也要训狗狗！”百里听川兴奋道。 齐麟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温声总结收尾： “训这样的狗可不容易，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门的法子。 这些本事听着玄乎，其实无外乎一句 ——万物皆有痕，人心可藏，痕迹难藏。 你们今日所见的指纹，是其中最寻常、也最稳妥的一种。 祖母给你们讲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只要做了，总会留下痕迹。 只要心细如发、眼明如镜，便没有藏得住的秘密，也没有破不了的迷局。” 孩子们听得心驰神往，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对各种“牛掰”本事的想象，满眼都是崇拜，仿佛跟着齐麟见识了另一个世界。 百里听川还没有从训狗的思维里抽离出来，继续问：“武祖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狗狗也能闻到吗？比如，洗干净的衣服，它也能闻到血的味道吗？” 齐麟闻言温声一笑，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肉乎乎的，手感真好，继续说道： “能的。 咱们看着干干净净、连一点腥气都闻不着的衣裳，在那些灵犬鼻子里，依旧有迹可循。 人血渗进布丝里，便是反复搓洗、日晒风吹，那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也还藏在棉絮之中，只是咱们闻不到罢了。 可人闻不到，不代表不存在；眼睛看不见，不代表痕迹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又举了个例子，继续勾搭他们的好奇心： “就像一张白纸，瞧着空空如也，可若是先前有人用特殊的法子在上面写过字，哪怕干了、淡了、肉眼瞧不见，只要咱们用对了法子，那藏在纸里的字，便会清清楚楚显现出来。” 孩子们的好奇心的确被她勾搭出来了，可同时，她也把尺惑勾搭的严肃起来，酒也不喝了，身子也坐直了，五官都紧绷着，等着齐麟往下说。 “想让一张白纸看不出字，其实不难。 可用米汤、清水、明矾水，或是葱蒜汁水写字，待干透之后，便与寻常白纸无异，肉眼半点看不出来。 但若想让它现形，也有对应法子： 一类可用火烘烤，字迹便会泛黄显出； 一类可用特制的药水浸一下，立时变色浮现； 便是只对着纸面哈气熏蒸，也能让隐字暂现轮廓。 说到底，和指纹、血迹、气味是一个道理，眼不见，不代表不存在；看似空白，早已……” 不等齐麟说完，尺惑霍的一下从圈椅里弹起来。 第126章 千钧思量 “老齐，把孩子放下，跟我走，快！”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大和尚，此刻面色凝重，周身竟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分明是大事临头，所有人都得听他号令的模样。 齐麟莫名的下意识照做，叮嘱尚、夏两位妈妈把孩子们安顿好，让他们早点睡觉。 齐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小跑着跟在尺惑身后，一路朝书房走去。 尺惑边走边吼了一嗓子：“暗里的是谁？” 林楷的那个冷脸随从，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就冒了出来，毕恭毕敬的回道：“属下玄武，皇上命我等此行若遇急事，听您调遣，请国师吩咐。” 就听尺惑问：“暗卫谁领队？” “白虎。” “叫他过来，另外，派人将书房围了，不得有人靠近。” “是！”玄武领命，一闪身就不见了。 齐麟一见这阵仗，心里更慌了，到底怎么了吗？犯了啥错误？ 是刚才给孩子们讲的那些话里，哪里不对劲？哪一句不该说出口？因为触犯了大雍的律法，或者违背了这里的规律？ 要么就是泄露了国家机密，更严重点，泄露了天机？ 要么就是发现她不是这里的人，要拷问她？难不成要嘎了她？ 齐麟只顾着紧张，完全没去想为何会有皇家暗卫在此，或者她潜意识里认为，有，才正常。 齐麟在心里瞎琢磨的时候，尺惑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外面，等着暗卫们各就各位。 “小刕？小刕！”齐麟小偷一样，轻轻喊了一声。 小刕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到齐麟面前，单膝跪地：“老夫人。” 齐麟一把将小刕拽了起来，躲在她身后，怯怯的小声跟她说：“那大和尚不对劲，我有点害怕。” “老夫人，莫慌，属下在，会誓死护您周全。” 尺惑回过头，翻了个白眼：“我说老齐，说人坏话背着点人，我听着呢。” 转着佛珠的手一指小刕：“那个丫头，一边玩去，好像我要杀了她似的，就是问她那个能把字显出来的药水的方子。” “嗨！我当什么事呢？差点把老娘吓尿了。” 尺惑嫌弃的一皱眉头：“虽然说老衲是个和尚，可是，老齐，你说话也得讲究点吧，你是一府老封君，开口就屎尿屁，是不是不太好？” 齐麟堆出个假笑：“呵呵！” 她还是害怕的好吧，她要是不故作轻松，多没面子？原来大和尚也会不好意思啊？嘿嘿，以后还就这么跟你说话了！ 齐麟拍拍小刕，打算让她走，岂料拍了一手血，急问：“小刕，你受伤了？” “哦。刚才抢地盘，和外面的打了一架。” “啊？！抢地盘？”这个解释完全超出了齐麟的理解范畴。 “我得跟着您，总有人碍事，就打了一架。” “打赢了？” “没打完，亮了身份之后，就各护各的。” “哦。”齐麟好像听懂了，意思是两家暗卫在一片地方暗着，以为是敌人就打起来了，后来知道是友军，就消停了。 “小刕啊，这里没事了，你该干啥干啥吧。”齐麟把小刕打发走了，又冲着外面喊：“我告诉你们，一帮大男人少欺负一个姑娘，别让我知道，否则骂死你们！” 一个黑衣人，在齐麟话落之后，走进书房，把齐麟吓一跳。 那黑衣人朝着尺惑行了一礼：“国师，外面安排妥当，请示下。” 尺惑双手背后，挺着大肚子踱步过来，“嗯，叫你来，就是把武老夫人一会儿要讲的东西记下来。” 此刻，大和尚敛尽笑意，神色凝重无比，目光恳切的望着齐麟，郑重开口： “老齐，说说吧，那个能显出字的药水，是天然就有的，还是后天调配的？ 事关三年以来未破解的敌国密信，老齐，我不用细说，你应该知道这对大雍有多重要。 我们试过水泡，试过火烤，试过喷酒，喷醋，涂各种药材，都无济于事，想来你刚才说的特制药水，或许是破解的关窍。” “碘酒。”齐麟没有一丝犹豫，就将答案说了出来。 “大雍没有这东西，你有方子吗？” 在古代，手搓碘酒，这题，齐麟还真会。 齐麟在此君高中三年，写的那本《女将男兵》是个古代军事题材，好多东西她都不懂，都是边翻资料，边学，边写。 其中，便研究过古代密信的传递与破解，还特意去找了相关视频，就有古法做碘酒的教程。 瞧瞧，学到手的都是本事，这不就用上了。 齐麟分析着尺惑说的情况，谨慎开口： “如果用米汤在白纸上写字，等水分干透之后，纸面看上去与寻常白纸并无两样，完全看不出半点字迹。 你刚才说的，用水泡，用火烤，喷酒，喷醋，这些法子自然不好用。 若是取一些碘酒，轻轻涂抹在纸上，米汤就会发生变化，渐渐显出淡蓝色的字迹，密信便可破解。” 齐麟瞅了一眼黑衣人，把书案让给了他：“你是叫白虎？白虎护卫，我接下来要讲的是碘酒的方子，你可以用笔记下来。” 白虎轻轻点头，做好记录的准备。 齐麟垂眸凝神，细细回想，一字一句说得慎重，生怕有半分疏漏。 “你们听着，这碘酒的做法虽繁琐，却每一步都不能错，我慢慢说，你们记好： 首先，取晒干的海带——哦，就是昆布，把它撕成碎段，放进草木灰水里，浸泡上三日。 这三日里，昆布中的碘质会慢慢析出来，融入水中。 等浸泡够了，把那盆浑浊的液体，用纱布仔细过滤两遍，滤掉里面的杂质，这样就能得到一盆褐色的碘水了。 接着，把这盆碘水倒进锅里，用小火慢煮，不用急，就慢慢熬着，等锅里的水分蒸发大半，锅底就会留下一层浓稠的膏状物，这就是粗制的碘膏。 只是这粗制碘膏里杂质太多，没法直接用。 把它倒进干净的碗里，加少量米酒，慢慢搅拌，让碘膏化开。 然后取一个装满冰水的瓷盘，把它扣在碗口上，静置一夜。 等第二天掀开瓷盘，盘底就会凝结出一些紫黑色的晶体，这些就是相对纯净的碘了。 把这些紫黑色晶体刮下来，再找一个干净的陶罐，把碘晶体和高度白酒按照一比五的比例混在一起，再加入少许食用盐，搅拌均匀。 等碘晶体完全溶解，罐里的酒液变成红棕色，再用纱布滤一遍，把底下的沉渣滤掉，最后装进干净的瓷瓶里封存好。 这样，一瓶碘酒就做好了。” 齐麟说完，白虎也放下笔，完成记录，齐麟不吝夸道：“好快的手速，这就全记下了？” 白虎愣了一下，就这也值得夸一句？对他们暗卫来说，这就是基本操作啊。 齐麟忙又补充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应在通风良好处进行，避免吸入过多碘蒸气。所用器皿尽量洁净，避免污染。” 停顿了一下，郑重道： “还有，这碘酒，显出米汤写的字，只是小功效，它最大的功效是敛疮口、去腐肉、防溃脓，涂于伤处，可保皮肉不烂、疮口易合。 不过，制得的碘酒亦有刺激性，不可内服，外用也需避免大面积破损皮肉。” 尺惑望着齐麟的目光复杂难辨，似藏着千钧思量。 第127章 低配版蔬菜大棚 大和尚那是什么眼神？还有他那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还在斟酌用词的别扭样。 齐麟狂翻白眼，预判了他有可能要说的话，语速飞快的逐一堵死： “别问我咋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咋知道的，家里人说我误喝了半碗孟婆汤，阎王爷给的补偿，就知道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我也只记得方子，没做过，别指望我帮你弄出来。” “也别想着拉我回京，我今天可不回嗷，好不容易领孩子们出来一趟，明天还得教他们学游泳呢，甭想大半夜的把我折腾回去，老身我岁数大了，困了，要睡觉去了。” 尺惑一句话没说，被齐麟突突突一顿输出，全给堵回去了，看着齐麟一路小碎步往自己屋子跑的背影，他也只能回了个更大的白眼。 吩咐白虎：“速速回京，按这方子，赶紧做出来，告诉皇上我没空回，得教孩子游泳。” 白虎一愣，是他理解错了吗？教孩子游泳比破译密信的事重要。 穿过来这么久，第一次熬夜，还真有些受不了，一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天一早，是被她好大儿给吵醒的。 “娘！娘！你粘下来的那枚指纹太好用了，那贼人一抓一个准，你猜是谁？” 齐麟被吵醒，本想臭骂武世骁一顿，但被好奇心给按住了，便问：“谁呀？” “就是那年选庄头，被你刷下去的那个陈二，当时您就说他看着浮躁，功利心重，即便能力强也不能用，宁可选周老实，慢慢教。 昨晚对上手印，他见赖不掉就全招了，无非是嫉妒周老实，还贪财。”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儿子让人拍了他四十板子，然后送官府了。” “嗯，办事越来越靠谱了，你师父呢？回京城了？” “没呀，等着葫芦园孩子们拾掇完自己，好教他们游泳呢。” “哦？”呦呵，大和尚没回京跟着鼓捣碘酒？ 一天下来，孩子们半数以上基本都可以游了，在齐麟看来，顶多再来一次，游泳这个事就不用再操心了。 新来的秦时钺学的最快，之前就下水玩过，再纠正一下动作，几乎没几下就会了，是孩子里学的最快的。 从温泉山庄回来后，齐麟就在琢磨盖暖棚的材料。 那日转拓指纹时，她用鱼胶刷在薄绢上，做了个简易版胶带，若是刷胶的薄绢干透了，就会变得挺括、透明。 齐麟不知道碘酒有没有做成功，她只知道，有几日的时间，大和尚忙的不知所踪，顶多吃晚饭的时候能见到他。 这些她管不到，也不想管，她交了方子就尽到力了，朝廷的俸禄养了那么些人，该动脑子的动脑子，该动手的动手，让他们操心起来，这才是正道理，让她一老太太操心算怎么个事。 她一门心思的研究玻璃替代品，在不同厚度的绢布上，刷不同的胶，反反复复做着实验。 最终，得出结论： 用鱼胶刷过的薄绢，干透后表面平整、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角质膜，摸起来发硬、挺括、不粘手，不再软塌；防水、不透风，但依然有点韧性，不会一折就碎；透光但不完全像玻璃那么清亮。 能防风，能透光，这两点就完全达到了齐麟的要求。 但，透光率不如玻璃。 鱼胶绢是半透明、略发雾的，阳光会被挡一部分，估计青菜的长势肯定不如玻璃大棚。 且，怕高温、怕暴晒。 鱼胶是动物胶，太阳暴晒久了会发软、回黏、变形，甚至脱落； 另外，它还怕大雨、怕长时间潮湿。遇水久泡，会慢慢脱胶、变软、失去硬度。 不过，在冬季，没有太阳暴晒，没有大雨，就完全规避了这两点。 总之，只能算“低配板透明材料”，不能和玻璃比，临时用两三个月还是可以的。 等尺惑忙活完消停下来，才发现武安侯府里多了一处暖棚。 黄土掺着草段制好的土坯，摞成三面墙，面南朝北的一面足有六尺高，左右两侧砌成了梯形，温室中间立起粗壮的木柱子，支撑着上方的横梁，横梁上则顺着斜坡装了几十扇方格木窗。 窗扇不是糊了窗纸，而是贴了一层刷了鱼胶的绢，窗扇四边包了层软布，只要闭合就不会漏进去一点儿寒风。 冬日即便再冷，太阳高升，阳光透过窗户就能照射进去，冷风也不会吹进去冻死菜苗。 待得早晚，在窗扇外面覆盖上厚厚的草帘，便是夜里保暖的屏障，日头上来，再将草帘卷上去，一点不耽误菜苗晒太阳。 温室里架着两个青砖火炉，有两个小厮轮班负责，日夜不断柴火，确保暖棚保持一定的温度。 尺惑进得暖棚，一股暖意扑来，在这初冬的天里，顿觉浑身舒坦。 就见葫芦园的十几号孩子，还有他的好徒弟武世骁，吱哇乱叫，闹翻天一样在“种菜”。 我的天！那帮孩子是在种菜吗？是一帮鸡崽子在那翻土找虫子呢吧！ 老齐也不管，笑呵呵的看他们作妖，还在那忽悠鸡崽子：“好好干，小孩子种出来的菜，长的最旺，最好吃了。” 尺惑轻嗤一声，朝他的五盆辣椒走过去，是的，他认为那是他的辣椒。 那五盆辣椒，修剪了枝叶，挂的果子，长大了一些，可还是没有红的，只有两个略微泛着一丝红，看着好着急啊，啥时候能熟透，不仅念叨了一句： “这辣椒啥时候能红？你这暖棚能不能种点辣椒，让它早点长，早点结果子。” “能，自然能。” 齐麟指指墙根一排架子，每组架子都分了五层，上面摆满了小花盆，花盆小的也就比捣蒜缸大一圈。 “昨儿就种上了，好几百盆呢！在这暖棚里长上三四个月，明年开春直接移到地里，估摸着能早点结果。” “好，好，好！”尺惑乐得直撸自己的大光头，莫名其妙的傻笑。 突然，那傻笑就停了，像似在说天气一样，平淡无波道： “碘酒做出来了，密信也破译了，你立了大功，皇上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128章 论称分金银 “哈？！” 哇了个噻噻！皇上要赏赐她呢！要点什么好呢？她得想想。 她想要免死金牌，那种全家人犯错都好使的那一档，谁闯祸了，一亮牌子，嘿！啥事没有； 还想要在大雍横着走的权利，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花门票，也没人敢拦着，还得好好伺候她，但凡谁开门晚一点，上去就是一巴掌； 最好赏赐一堆金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想买啥买啥，问一句价格，那都是对皇帝赏赐的不尊重； 要是有可能，那就再给儿孙们要个前途无忧的官位，越过上学，直接上班，还是儿子能接老子班的那种班。 哎！也就这么一想，人家皇上客气一句，可别当真，没准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想好了赏点啥，不管是啥，别挑，给啥接啥就是了。 “赏啥呀？我啥都不缺，再说，老身也是大雍的子民，为国家做点贡献，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是不是，大师？” 尺惑回了个白眼，走了。 一串孩子们忙活的满头大汗，都觉得自己种的最厉害，一个个挺着小胸脯，意气风发的去排队洗手了，当最后一个孩子出了暖棚，齐麟转身安抚两个小厮： “辛苦你们俩了，好好补救一下吧。” 两个小厮，是在一番激烈竞争中，才得了这么体面的差事，万分珍惜，哪敢有半分疏忽，马上拿起工具，开始补救。 孩子们撒的菜种子，有深，有浅，还有的就浮在土面上，如果不想耽搁这一茬菜，那就得重新种，还得原样种下去。 别到时候种下去的是菠菜，结果出了小白菜，穿帮还是其次，误导了孩子，老夫人可不让。 老夫人现在惯着孩子，都惯到天上去了，别说糟蹋几粒菜种子，就算把房盖掀了，老夫人还得夸孩子们好本事呢。 第二日，武安侯府迎来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武安侯府太夫人齐麟，贤良端淑，心怀家国，素以仁厚立身，以忠烈传家。 今其深明大义，念及军民安危，特献出秘方，此方济世利民，护佑社稷，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特赐号“振国太夫人”，以表朕之嘉许。 另赏：赤金百两、珍珠串两副、珊瑚摆件一具、云锦十匹、御制玉如意一柄…… 月俸加倍，仪仗准超品太夫人规制。 望其珍此荣宠，永怀忠善，不负朕之厚爱。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齐麟领着全家叩谢隆恩，心里还在嘀咕： “镇国太夫人”，这“镇”字气场可够大的，镇守、安定、镇抚天下。 有安定国家、稳住社稷的大功，才配得上这么霸气的顶级尊号吧？ 要从武家军功论，这个“镇”字到得的理所应当，若是从她献方子那点事算，总觉得有点虚。 待接过圣旨，仔细一看，原来是“振”！ 振兴、振奋、振作国威，有功于国家，让国势更振，这就对了。 武安侯战死前，齐麟是中规中矩的正二品诰命夫人，后因一门五烈，忠勋满门，特晋正一品诰命太夫人，这次献碘酒的方子，名义仍是正一品，但礼遇、仪仗、封号已是“超品待遇”。 皇帝派来宣旨的内侍刚走，夏妈妈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御赐的绫罗绸缎、珍玩玉器，小心翼翼地捧进了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小库房。 齐麟看着夏妈妈那副如临大敌、生怕磕碰了半分的样子，忽然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某个尘封的开关被触动了。 小金库？对啊！ 原主经营侯府几十年，丈夫又是战功赫赫的侯爷，自己光记得操心养娃，差点忘了，这位老太太，是个不折不扣的隐形富婆啊！ 她自己好像，从来没好好视察过自己的私人财产呢！ “老夏，”齐麟叫住忙活的夏妈妈，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这间，是我的私库？” 夏妈妈一愣，这又是不记得了？随即笑道： “老夫人，这当然是您的体己库房，老侯爷在时的赏赐、您的嫁妆、这些年各处的孝敬、还有您自己打理产业攒下的，但凡珍贵的、不好轻易动用的，都在里头呢。 钥匙您不是自己收着么？” 齐麟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钥匙所在，让夏妈妈开了锁。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合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里没有窗，夏妈妈赶紧点起数盏明亮的琉璃灯。 灯光照亮库房的瞬间，齐麟觉得自己现代没见识的狗眼，被闪瞎了。 这哪里是库房？这分明是个小型博物馆兼珍宝批发市场！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格，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色器物： 羊脂白玉的观音立像、翡翠雕的福禄寿三星、整块田黄石刻的印章、鸽血红宝石镶嵌的赤金头面、点翠镶珍珠的凤冠、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掐丝珐琅的香炉、象牙镂空的八仙过海摆件…… 墙角还有好几个没上锁的樟木箱子，夏妈妈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光芒流转的金锭；再开一个，是各种未经镶嵌的宝石，红蓝宝、猫眼、祖母绿，混装在丝绸袋子里，晃一晃哗啦作响。 齐麟：“……” 她心里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呐喊：大雍我齐姐！你攒这么多硬通货，全堆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里干什么？等着升值吗？ 暴殄天物啊！东西是用的，是让人高兴的，不是搁这儿吃灰的啊！ 一种强烈的、属于现代人的“断舍离”与“资源优化配置”欲望，瞬间攫住了她。 “老夏，”齐麟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去，把府里的主子，都叫到前厅来，我有事要说。” 半个时辰后，武安侯府前厅。 全家人一脸茫然地站在地中间，看着厅中摆放的一小堆一小堆的宝贝，不知出了何事。 齐麟坐在上首，心情颇好地喝了口茶，大手一挥，开始“论称分金银”。 第129章 北梁学子团 “这一堆，世骁的，因为你是世子，东西最多，最杂；这一堆，锦书的；这一堆，小莹的；这一堆，书画比较多，世谦的；这一堆，世英的，金银、首饰多，里面还有很多小孩子的物件，留给你肚子里那俩外孙用，你当娘的先替他们收着；这一堆，书臣的；这一堆，正臣的…… 还有这一堆，我特意选的，首饰、锦缎比较多，是给陈姨娘的。” 齐麟分得又快又干脆，几乎没怎么犹豫，仿佛分出去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寻常的瓜果点心。 她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与其在库房蒙尘，不如物尽其用。 儿子女儿要撑门面，孙子孙女要打扮、要玩、要将来成家立业，陈姨娘伺候了老侯爷一辈子也不容易，都该有些实在的好东西傍身。 然而，她这番“豪爽”的举动，看在儿孙们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母亲（祖母）突然把压箱底的宝贝全都搬出来分了！分得这么急，这么彻底，自己似乎都没留什么！ 这，这分明是老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在提前安排后事，分配遗产啊！ 终于，当齐麟抓着袋子里的宝石像分糖豆似的，你一把，他一把，分的正欢时，武世骁“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发颤： “娘！您，您这是做什么啊！好端端的，为何将体己都分了？可是，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妥？您说出来，儿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为您寻医问药！这些东西，儿子不能要啊！” 他这一跪，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祖母！孙儿不要！您留着！” “母亲！女儿不要！您别吓我们！” “老夫人！妾，万万不敢收如此重礼！” 眨眼间，儿孙们跪了一地，个个眼圈发红，望着齐麟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仿佛她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齐麟举着分“糖豆”的手僵在半空，懵了： “……我？我没什么不妥啊？我就是看库房里东西堆得太多，好些都用不上，白放着落灰，想着拿出来分一分，大家用得着、看得着，不浪费嘛！” 武世谦抬起头，小脸上是真切的惶急：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家里要遭难？才如此，安排后事？” 齐麟：“……” 她，她就是看大雍她齐姐囤积癖不顺眼，想清一下库存，顺便给家人发发福利啊！ 怎么到他们眼里，就成了安排后事了？这误会可真是，让人无语。 众人七嘴八舌，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求您把东西收回去！我们不要！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齐麟以手扶额，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古人也太容易联想了吧！她看起来很像快要不行了吗？！ “都起来！谁说我不好了？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还能再活几十年！” 她看着众人将信将疑、依旧跪着不肯起的样子，有些懒得解释，刚才“论称分金银”的快感，被他们搅合的一丝不剩，一群扫兴鬼！ 老娘两辈子才有一次这样的高兴，让你们给跪没了！ “滚！拿着自己那堆东西，都给我滚，别他娘的惹我生气！” 挨了一顿骂，儿孙们也不叭叭了，乖乖抬着自己那一堆宝贝，回了各自的院子。 原来，家底太厚，突然想清库存，也是能吓死人的。 晚饭，吃到一半，一群儿孙又给她跪下了。 齐麟放下筷子，脸色难看，要动嘴咬人的架势，吼着问：“又咋了？” 武世骁朝着他娘就磕了一个头，声音都带了哭腔：“娘！您吃块肉吧！守孝是全家的事，不能让您一人替全家忌荤腥，您得保重身子啊！” 哗啦啦，一众儿孙跟着磕头。 哎呀我去！齐麟无语望天，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都给我起来，我那是……”减肥两个字没说出口，被齐麟咽了回去。 她想了一下，说她想减肥，他们会不会信？若是信了，孩子们会怎么看？她这么大岁数了，还在乎身材美不美，是不是不大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呢。 “从阎王爷那回来之后，我就吃不得肉，吃了想吐，所以不吃。”齐麟随口撒了个谎。 一众儿孙这才半信半疑的起身继续吃饭。 北梁，是和大雍北疆接壤的邻居。 这个国家虽然位置比较偏，但极为重视教育，国中最负盛名的崇文书院，便是北梁读书人心中的精神图腾。 年初的时候，天气还透着寒意，崇文书院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亲自带着几十个优秀的学子，去南疆各国游学。 一行人离开北梁，踏过刚解冻的江河，一路欣赏邻国的风土人情，和各地的读书人一起讨论学问、切磋见识。 他们先从最南边开始，一步步往北游历，越走离北梁就越近。 大雍的教育，天下闻名，早就被他们定为这次游学的最后一站。 这次来大雍，目的明确，是要去大雍的最高学府国子监，与中原才俊正式以文会友、辩经论道，给这趟快一年的游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等国子监的文会结束，这位先生就会立刻带着学子们一路向北，日夜赶路，争取在春节前回到北梁，和家人团聚。 早在四个月前，大雍就收到了北梁的国书，礼部也通知了国子监，等北梁的学子团一入境，就安排他们去国子监。 这是千载难逢见大世面的好机会，齐麟同皇帝申请，两国学子辩经论道那日，准许她领着幼儿园的学童旁观，绝不添乱。 皇帝大手一挥“准！”并要求礼部和国子监极力配合。 北梁学子这次来大雍游学，表面上看只是书院之间的交流，实际上是北方向中原示好，大雍也借着这个机会，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文化底蕴和实力，算是一件重要的外事活动。 所以，礼部和国子监都不敢马虎，全程谨慎对待。 户部虽然与此事关系不大，但也忙的晕头转向，因为快年底了，钱粮核算、赋税清缴、国库对账、奏销报销、赏赐发放扎堆，户部上下要把全年账目算清封库，一刻不得闲。 而王举元不得不和上司告假，提前下值，因为昨日接孩子的时候，武老夫人特意叮嘱他妻子，希望他今天能亲自去接他儿子王十二下学。 武老夫人没说什么事，他这一天心里都惦记着，当值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一分神险些出了差错。 心里琢磨着，定是他家王十二在学堂惹了祸事！ 第130章 接孩子放学 王举元遇到了同样去接孩子的刑科给事中江文正，江大人原想雇个轿子或者马车去接孩子，见王大人腿着去，他也便一起腿着，边走边聊。 还好，武安侯府离得不是特别远。 “王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去接孩子？” “武老夫人让我家内子转告我，说让我今日亲自去接，我这正纳闷呢，也不知我家那臭小子惹了什么祸事？” “我听江小鱼说，令郎聪慧可爱，特别招同窗们喜欢，都拿他当弟弟哄，不能是坏事，许是好事呢。” “借您吉言，我这心啊，突突一整天，放不下。” “哈哈哈，王大人言重了，我听江小鱼说学堂要期中考试了，也不知武老夫人会考这些幼童些什么题目，说来，我是好奇的很啊！” “对对对，我和江大人一样，好奇着呢，我还和王十二说，等考完了，务必把试题拿回家，为父要审阅，哈哈哈！” …… 两个朝廷清官，一路聊着孩子，聊着衙门差事，聊着北梁学子团，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地方。 每日接孩子，家长只在府门外等即可，孩子们会由管事婆子领出来，有时候是齐麟亲自送出来。 正好赶上孩子们排着队出府，就听见一声又一声高亢的童音叠在一起，唱童谣一般，齐声喊： “今天没留作业！ 今天没留作业！ 耶！耶！耶！！” 王、江两位大人听了，同时笑出声，孩子的高兴事就这么简单，不留作业，就能欢喜成这样。 两人同时与接孩子的百里老将军，秦指挥使的父亲，行礼打招呼，其他家来的多是管事嬷嬷，倒省去了一番应酬。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冲出府门，奔着自家家长，兴奋的嗷嗷直叫。 江小鱼咯咯咯的扑了过来，他爹赶紧伸手接住了她，江小鱼举着一个小布包，骄傲的显摆着： “爹，我种的菠菜，武祖母让拿回家做汤吃，包上布，就冻不到了。” 江大人掀开巴掌大的小布包一角，在这初冬的冷天里，他竟然看到了绿叶子的青菜！ “小鱼，你种的？” “嗯，所有同窗都种了，今天都拿回家一点，做汤吃，长个！” 江大人抬头细看，可不是嘛，每个出来的孩子手里都攥着一个小布包，正想多问闺女一句，大冬天的，武安侯府是如何种出绿叶菜的，就被正合力跨出府门的两个孩子给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两个半大小子，谁都不理谁，共穿着一件衣服，一个穿左袖，一个穿右袖，一起跨门槛的动作，滑稽又搞笑。 另一个稍小点的小子，飞也似的窜到百里老将军跟前，一边蹦，一边比划，一边说，一看就是忙着解释那俩为啥连一块了。 前来接孩子的大人见了，没有一个不笑的，顿时府门口哄笑声压到一片。 江小鱼捂着小嘴，咯咯笑着解释： “爹，王叔叔，秦时钺和百里观山在幼儿园打架了，武祖母罚他们，要么做五百道算学题，要么共穿一件衣服两个时辰。 今天我们都没有作业，他俩也不想写，就选了共穿一件衣服。 哦，对了，爹，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留作业吧？ 哈哈哈，武祖母教我们叠纸飞机，谁知道同窗们课间没玩够，上课也飞，结果飞到了武祖母的头上！ 武祖母生气了，说我们啥也不是，学也学不好，玩也玩不好，要是有能耐把纸飞机一下子飞进纸篓里，就免了今天的作业。 然后让我们选出一人，只许飞一下，我们就选了武正臣，结果，他一下子就飞进去了！ 武祖母说话算话，今天就没留作业。” 两个大人听的一愣一愣的，武老夫人收拾孩子的招数可真是层出不穷，不过，可真欢乐啊！ 飞鸡是啥鸡？还能叠？咋叠？ 心里琢磨着回家就让孩子叠个纸飞鸡，看看那鸡长个什么模样。 百里观山和秦时钺两个，连在一起，一个要回秦家马车，一个要去百里家马车，两人僵持在那，互相哼哼。 百里老将军和秦老太爷此时都笑疯了。 百里听川详细的讲了原由，两家大人也都明白了武老夫人的苦心。 百里老将军强忍笑意，问他的好大孙：“山儿啊，你俩这么绑在一起，还得多久？” 百里观山涨红着脸，扭过头，瓮声瓮气的回：“罚了两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 秦时钺气鼓鼓的：“哼，还得和你绑一个时辰，烦死了，小爷我要回家。” 百里观山怒瞪回去：“切！手下败将，好像谁愿意和你捆一起似的，小爷我也要回家呢！” 百里老将军朝秦时钺祖父一拱手：“秦老太爷，您看这？一起去我府上吃个晚饭？还是去您府上叨扰？” 秦老太爷，收都收不住笑意，回了一礼：“哈哈哈，百里老将军，要不咱爷几个在外边吃一口？” “得嘞，那咱们‘醉饕客’？”百里老将军乐得如此，提议道。 “好，走着，改路‘醉饕客’。”秦老太爷无有不应，招呼着孙子，“时钺，祖父领你和同窗去酒楼吃饭，一顿饭，正好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三个孩子被塞进了秦家的马车，两个老爷子进了百里家的马车。 最后出来的是王十二，齐麟亲自牵着他，那孩子高兴的，走三步得跳两步，武老夫人一丝不耐都没有，笑眯眯的和他说着话。 江大人见状，领着江小鱼先行告辞了。 万一是王十二惹祸要挨训，他一外人在旁边不合适；万一是人家私下要说点小秘密，他一外人在更不合适。 王举元忐忑的上前给齐麟见礼：“晚辈王举元，见过武老夫人。” “王大人，快别这么多礼了。”齐麟笑着将王十二往身前带了带，“瞧，武祖母猜的对吧，我就说今天应是你爹来接你。” 王十二高兴的边拍手边蹦。 王举元也被儿子的欢乐样子感染，不自觉的露出笑意，但依旧立在原地没动弹，他在等着齐麟说正事。 齐麟问他：“王大人，可发现了王十二在算学一门，有别于其他孩子？” 王举元皱眉，细想了一下，答：“晚辈并未留意。”谦虚又愧疚的弯腰听训。 齐麟不再多问，只是给王十二出了道算术题：“王十二，四加三等于几？” 王十二马上说出答案，那速度近乎于没用思索的时间：“七。” “七加八等于多少？” “十五。” “十五加六等于多少？” “二十一。” “十五加二十一呢？” “三十六。” 齐麟笑眯眯的看着王举元惊掉下巴的样子。 第131章 两全的法子 他儿子才不到四岁吧？他儿子在家没开蒙，是到幼儿园才开始上学的吧？他儿子才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吧？ 几十以内的加法算数，他，他就会了？ 他自己四岁的时候，什么水平？能数一百个数？ 王举元震惊过后是狂喜，激动的差一点让他这个做爹的当着儿子面落下泪来。 齐麟不吝夸赞道：“王大人也很惊讶吧，你儿子在算学这一块，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王举元收敛神色，郑重的又给齐麟行了一礼：“晚辈谢过老夫人教导犬子之恩，请受王举元一拜。” 齐麟虚扶起王举元：“若是信得过老身，老身会将毕生所学的算学知识全教给他，等到了我教不了的时候，还得给他请个算学领域的名师，别糟蹋了孩子的天赋，好生培养，将来错不了。” 王举元叫过儿子，非按着他结结实实给齐麟又磕了三个头，才算罢休。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武义臣和文开，就着了魔一样，私课时间全用来琢磨提取指纹，转拓指纹，完美复刻齐麟的每一步操作，玩的不亦乐乎。 齐麟见两个小家伙如此喜欢，便索性给二人分派了研究课题：文开领了研究脚印踪迹的课题，武义臣领了研究血迹形态的课题。 这俩孩子喜欢的东西太偏，全大雍也找不到先生教他们，只能让他们自己琢磨去，齐麟偶尔陪着讨论一番，很少出主意，因为她也不懂。 期中考试，考八科，每个孩子都拿回家一张八门课的成绩单，因为私课有的孩子上，有的孩子玩，没办法统一衡量。 林楷七门满分，体育课实在不是他强项；武世谦六门满分，音育课丢了一分，体育课也是弱项；最神奇的是沈词小朋友，他八门课基本上都在及格线附近，最高分和最低分不差五分；最有意思的是王十二小同学，偏科严重，分数两极分化，要么考的分最低，要么考的分最高，尤其是算学，他的算学试卷答的是大班的题，竟然答了满分！ 随着成绩单一同拿回家的，还有一幅画——葫芦园集体画像。 这幅画是齐麟花了很长时间给孩子们画的，画里正是去温泉庄子那晚，所有人都坐在大通炕上聚精会神听故事的场景。 她画的十分用心，画的内容一样，但每一幅画的主角不一样，比如武正臣拿到手里的那张画，他是主角，正脸，其他孩子是配角；林楷拿到的那幅，就换成林楷是主角，正脸，其他孩子是配角。 一开始所有家长都在关注孩子们的成绩，研究每一科的试卷，然后就被那幅画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幅画无一家不珍惜万分，纷纷送去京里手艺最好的装裱铺子“续卷堂”装裱。 结果，那一阵子，“续卷堂”收到了不同府邸送来的，同一个人画作的，不同视角的，同一个场景的十多幅画，这样的场面还是他们开店几十年来第一次。 据说还惊动了店铺的老东家，那位退居二线，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太爷，颤巍巍的来到铺子，看着那十几幅画，一看就是一下午，茶都没喝。 老爷子连连称奇，一是没见过那样的画法，二是没见过考虑如此周到的群像画。 待想探究一下是何等高人所作时，发现落款是“葫芦园”，便明白了，是大名鼎鼎，为军属作画的那位武安侯府老夫人。 时间一晃，进了冬月，一场夜雪，将整个雍京城装点成琉璃世界，也迎来了北梁学子团。 晨光初绽，积雪未扫，国子监朱红的大门与素白飞檐，在清冽空气中更显庄严肃穆。 然而，这份清晨的静谧，很快被一阵稚嫩童音打破。 一群约莫十七八个孩童，大多在三到七岁之间，最大的那个，是个十一二岁的姑娘，虽然穿着学童的服饰，但她全程都在照顾其他孩子，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有耐心，一看便是个家教好的大家闺秀。 武世骁死活不来，他是被这里撵出去的，没面子，再说这里他熟的很，有啥好逛的？还有那个什么文会，辩什么经论什么道，他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有这工夫，还不如讨好他师父，让师父多教他两招真本事呢！ 武安侯府老夫人亲自带队，这群孩童努力挺直小身板，迈着努力要整齐的步伐，踏进了这大雍朝的最高学府。 他们甫一出现，便如一群误入水墨画卷的彩色小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早起洒扫的仆役、匆匆走过的博士、乃至远处阁楼上凭窗眺望的学子，都纷纷朝这面看过来。 孩子们着装统一，身穿便于活动、改良过的“校服”。 上身是靛青色交领右衽窄袖棉袍，外罩一件镶着白色兔毛滚边的藏青色素面比甲，既保暖又精神；下身是同色棉裤，脚蹬厚实的小棉靴。 最惹眼的是他们的装备： 头上都戴着用雪白兔毛缝制的耳包，毛茸茸的护着小耳朵，衬得小脸越发粉嫩，憨态可掬，招人喜欢得紧。 脖子上围着用毛线编织的五彩围巾，在靛青衣衫映衬下，鲜艳活泼，像围了一圈彩虹。 手上是同样五彩斑斓的毛线手套，五指分开，方便活动。 每个孩子背后，都背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靛蓝色粗布双肩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都装了什么宝贝。 队伍里，有两个孩子脸上还兜着一块多层的、边缘有细绳挂在耳后的素白棉纱，覆住了口鼻。 引路的国子监司业好奇询问，齐麟解释道，这叫“口罩”，因这两个孩子前两日略感风寒，虽已无大碍，但为了防止病气过给旁人，故以此遮掩。 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黑眸的男孩，正是林楷。 几日前，幼儿园便通知各家家长，说明今日行走课堂的安排。 国子监有认识林楷的表兄，那日，朝廷的几个重要官员也会在场，那几个官员里可能也有见过林楷的。 皇帝担心他暴露身份，踌躇着是否让他参加，正思量间，林楷自己想到了两全的法子。 幼儿园入冬后，总有同窗会染上风寒，武老夫人便命人做了口罩，让生病的同窗戴上，这样就不会过了病气。 林楷就装了两天病，得了戴口罩的特殊待遇，这样他行走在国子监里，就不会担心有人认出他了。 第132章 国子监文会 今日，正是北梁学子与国子监举办文会的日子。 齐麟早与祭酒、司业沟通妥当，特意选了文会开始前一个时辰，带孩子们来参观一下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周的博士，年约五旬，性情温和。 初见这群打扮整齐又奇特的幼童，周博士先是讶异，随即眼中便漾满了笑意。 他放慢脚步，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介绍着“辟雍”泮池的典故、彝伦堂的规制、藏书楼的浩瀚…… 孩子们听得极认真，遇到不懂的便小声发问，奶声奶气，问题却往往天真又切中要害。 “博士爷爷，为什么房子要修这么高的台阶呀？” “因为读书要步步高升呀！” “那我们现在走上来了，算高升了吗？” 逗得周博士忍俊不禁，越发喜欢这群灵气十足的小儿。 队伍沿着清扫出来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孩子们虽然对一切充满好奇，却牢记着“行走课堂”的规矩：不掉队，不喧哗，不随意触碰。 那份努力想表现得“像个大人”的认真劲儿，与身高形成一种奇特又无比可爱的反差萌，再配着他们暖绒绒的装扮，让沿途遇到的每一位国子监人员，都忍不住驻足微笑，目送他们走过。 行至一处廊庑拐角，正要往碑林去时，旁边一条岔路上，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国子监的监生。 他们大多十七八岁年纪，青衫纶巾，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陡然见到这一队奶呼呼的小娃娃闯入这庄重学府，都不由一愣。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队伍，猛地定住，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也顾不得同窗在场，一个箭步就窜到廊边，冲着队伍里一个脸蛋圆乎乎的小胖子拼命挥手，声音因激动都拔高了几分： “阿词！沈词！是我！是哥哥！你看哥哥！哥哥在这儿呢！” 这跳脱的举动，立刻引得他的同窗们侧目，也吸引了整个幼儿园队伍的目光。 被点名的沈词脚步一顿，小脸从五彩围巾里抬起来，看向廊下那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少年，正是他嫡亲的兄长、在国子监读书的沈家嫡长孙沈赋。 见弟弟看过来，沈赋更来劲了，得意地朝身边同窗显摆： “看！那就是我弟弟！武安侯府幼儿园的！厉害吧？瞧瞧这打扮，这精神头！” 同窗们善意哄笑，也好奇地打量着这群特别的孩子。 然而，被兄长当众点名的沈词，圆乎乎的小脸上非但没有露出骄傲或欢喜，反而迅速皱起了眉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他看了看前方停下脚步、回头望来的武祖母和周博士，又看了看周围同样停下脚步、好奇看过来的小伙伴们，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自家那不太稳重的兄长脸上。 只见小胖子沈词深吸一口气，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的童音听起来严肃、清晰、有分量，冲着廊下的兄长，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训”道： “兄长！我等正在上课，参观学府重地。尔等嬉笑喧哗，成何体统？速速退去，莫要扰了我等正事！” 童音脆亮，回荡在清晨寂静的廊庑间。 “……” 一片寂静。 沈赋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举着的手也忘了放下。 他的同窗们先是一愣，随即不知谁先“噗嗤”一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声，个个肩膀耸动，看向沈赋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周博士捻须微笑，看向齐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齐麟眼中也闪过笑意，却并不多言，只对孩子们温和道：“好了，沈词说得对，我们继续参观，莫要耽搁。沈词，和哥哥告辞，归队吧。” “是，武祖母。”孩子们齐声应道，队伍重新整肃，继续向前。 沈词小脸依旧板着，目不斜视地跟上队伍，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了他强作镇定下的那一丝羞窘，可能还在气恼自己被兄长丢人了。 廊下，沈赋在同伴们的笑声中，讪讪地放下手，摸了摸鼻子，望着弟弟莫名显得格外靠谱的小小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嗯，弟弟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这幼儿园，似乎，有点东西？不过，被自家弟弟当众训“成何体统”、“莫要扰正事”，这面子，今天算是丢大了。 文会设于国子监宽敞明亮的“明伦堂”内。 北梁学子使团与国子监遴选出的优秀学子分坐东西，中央主位是两国德高望重的鸿儒与朝廷派来观礼的官员。 气氛庄重，且隐隐带着较量前的紧绷。 而在东侧官员席位旁，一个不起眼却视角绝佳的角落，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特制的小板凳。 武安侯府幼儿园的孩子们，在齐麟和两位先生的陪同下，安静地坐在这里。 这个位置略高于平地，前方无任何遮挡，能将整个明伦堂中央的辩论高台，以及双方学子的神色动作尽收眼底，连他们压低的议论声也能隐约听见。 孩子们显然被教导过，知道这是非常严肃正式的场合，一个个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努力理解的认真。 五彩围巾和手套都已摘下，叠放在膝上的小背包里，露出统一的靛青“校服”，在一片深紫绯红的官袍与青衫方巾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楷和另一个真的患了风寒的齐可为依旧戴着素白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文会伊始，先是些礼仪性的互致颂词、切磋经义，虽引经据典，精彩纷呈，但于孩子们而言，过于深奥，他们似懂非懂，却依然努力听着。 直到辩论环节，气氛陡然升温。 辩题是：治国之道，礼为先，还是法为先？ 大雍以礼立国，重教化，自然强调“礼”为根本，防患于未然，使民有耻且格。 国子监的学子引《礼记》、孔子之言，阐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优越。 北梁使团中，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青年学子起身，他是北梁此次的辩才翘楚，复姓端木。 他先是对大雍的“礼治”传统表示了表面上的敬意，随即话锋一转，言辞愈发犀利： “……然则，礼者，繁文缛节，因人而异，因势而移。 士大夫之礼，非黔首所能悉知；庙堂之礼，非乡野所能尽循。 若治国仅恃虚无缥缈之‘礼’，而无铁律纲纪以划一，无明刑峻法以慑服，则奸猾者必钻营其隙，愚氓者不知所从。 贵国推崇礼治，然则地方豪强可曾因‘礼’而收敛？市井无赖可曾因‘礼’而向善？ 空谈礼义，而弛于法度，不过是为怠政、为特权张目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挑衅的对比： “反观我北梁，法者，编着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切皆有法可依，有例可循，不因贵贱而殊，不因亲疏而异。 如此，方能令行禁止，强弱不敢相欺，官民各安其分。 此方为实实在在的治国之道，强兵富民之基！岂是贵国那套上下尊卑、固步自封的‘礼’所能比拟？” “上下尊卑、固步自封”八字，他咬得极重。 这已不仅仅是学术观点的分歧，更是隐隐贬低大雍的治国根本，将其“礼治”污名化为维护特权、僵化落后的工具，同时抬高北梁“法治”的平等与高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大雍官员面色不虞，国子监学子群情激愤。 第133章 稚子一问 立刻有学子起身反驳，强调“礼”乃道德根基，能化民成俗，法乃不得已之补充，若无礼义之心，法亦为虚文。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激烈异常。 然而，北梁端木学子显然有备而来，他熟稔大雍经典，又能巧妙嫁接北梁法家思想，逻辑缜密，举例刁钻。 他不断追问： “若礼可治乱，何以贵国前朝有藩镇之祸？” “若礼能均贫富，何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贵国律例中‘八议’之条，岂非正是‘礼’下‘法’弛，贵贱有别之明证？” 这几个问题，恰好戳中了一些历史积弊和现实困境。 国子监学子们虽竭力辩驳，引“礼有损益”、“法不外乎人情”等道理，但在对方咄咄逼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诘问下，一时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难以给出令对方彻底哑口、也让己方完全信服的犀利反击。 明伦堂内的气氛，渐渐向着不利于大雍的方向倾斜。 几位观礼的老臣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就在端木学子又一次以“贵国士族享有诸多法外特权，此非‘礼’之弊乎？”诘问，而国子监一位学子正沉吟组织语言时。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困惑的、甚至有些奶声奶气的童音，突然从那个官员席旁的角落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和紧绷的气氛： “那个北梁的哥哥……” 声音不大，但因全场正屏息凝神，竟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台上的鸿儒、官员，以及辩论双方，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幼儿园的那个角落，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童缓缓站起身。 他生得五官周正，面对众人半点不惧，小小年纪，竟已透着几分被诗书浸润过的儒雅气度。 正是武世谦。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只是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那位气势正盛的北梁端木学子，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白、最“幼稚”的语言，问出了他心中盘旋许久的巨大疑惑： “你们北梁，王子要是犯了法，真的会和卖炊饼的老爷爷一样，被打板子吗？” “……”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针落可闻。 这问题，太幼稚了！太天真了！王子怎么可能真的和庶民同罪？ 哪个国家不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问题简直不值一驳，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在这特定的语境下，这“幼稚”的问题，却像一把最纯粹、最锋利的童心之剑，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对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宣传口号下，可能存在的虚伪与矛盾。 端木学子脸上的自信与锋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这显然违背常识和各国潜规则，更会立刻被大雍学子抓住把柄追问细节，徒惹笑柄。 说“不是”或“视情况而定”？那岂不是当场自打嘴巴，承认北梁所谓“法不阿贵”并非绝对，与他方才极力鼓吹的“不因贵贱而殊”完全矛盾？ 他之前所有构建的、关于北梁法治“绝对平等高效”的完美形象，在这一个天真的追问下，出现了致命的、难以自圆其说的裂缝。 他可以用复杂的逻辑应对学者，却无法用同样复杂的逻辑去回答一个孩子最简单直接的问题。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接着，更多的闷笑声在国子监学子席和大雍官员席中响起，那是一种带着释然、戏谑和扳回一城的快意笑声。 方才被对方犀利问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大雍学子，此刻眼睛一亮，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一位反应敏捷的国子监学子立刻起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朗声道： “这位小友问得好！ 正可见‘法’之践行，何其难也！理想之‘法’与现世之‘行’，往往有别。 我大雍坦诚‘礼’有不足，故辅之以‘法’，更重‘导之以德，齐之以礼’之教化根本，使民知耻向善，而非仅恃严刑峻法之威慑。 反观……呵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语塞的端木学子，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北梁使团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端木学子面红耳赤，在同伴的示意下，勉强说了句“稚子无知，此问不当在此论”，便匆匆坐下，气势已泄。 一场眼看要落入下风的辩论，竟因一个幼儿园孩子天真幼稚的提问，瞬间扭转了局势，让大雍这边重新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和道德高地。 角落里的齐麟，看着武世谦懵懂地坐下，状似还没完全明白自己一句话的威力，接受着周围同窗投来的崇拜的小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撞上齐麟的视线，欢喜的朝她腼腆一笑，又调皮的眨了一下眼。 有时候，最复杂的困局，反而需要最单纯直白的目光去打破。 孩子们不懂那些高深的义理和机锋，但他们懂得问最根本的“真假”与“是否”。 这份未经世俗污染的直觉与勇气，或许正是那些深陷辞藻与逻辑迷宫的成年人，所逐渐遗失的最宝贵的东西。 辩论在武世谦那一问之后，大雍学子重新稳住了阵脚，双方又就“仁政”与“法治”、“王道”与“霸道”、“华夷之辨”与“天下大同”等议题接连交锋，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仁政”一题。 北梁学子强调“法行则国治，刑措则民安”，认为大雍过于依赖德化，遇豪强巨猾则力有不逮； 国子监学子则力陈“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认为北梁严刑峻法，失却教化之本，易使民免而无耻。 双方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王道霸道”之争。 北梁借春秋故事，暗讽大雍有时过于宽仁，有“宋襄之仁”的迂阔； 大雍则反讥北梁“恃力者霸”，虽可强于一时，然“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非长治久安之道。 至于“华夷之辨”，更是敏感。 北梁学子提出“圣人立教，有教无类”，文化先进与否方为文明尺度，暗指大雍以中原自居、视四裔为蛮夷的心态过于保守。 大雍学子则坚守“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强调礼乐文明的核心地位与华夷大防。 辩论至此，已隐隐有火药味。 第134章 斗乐 就在这略显紧绷、双方都竭力想从对方论述中找出破绽、给予决定性一击的关头。 北梁使团那位领队的鸿儒，再次起身，脸上笑容温和，仿佛要弥合争议，向大雍官员及诸位鸿儒拱手道： “诸公，方才义理之辩，字字珠玑，令老夫与门下学子受益匪浅，足见贵国经学之深湛，思辨之精微。 然，文华之盛，不止于庙堂经义、口舌机锋，更在于礼乐教化，润物无声。 贵国素称‘礼乐之邦’，乐以和心，礼以节人，化民成俗，莫善于乐。 久闻大雍雅乐，冠绝宇内，宫商角徵羽间，自有天地正气、盛世元音。 恰巧，我北梁近年偶得古谱，推陈出新，谱就一曲《北疆朔风吟》，虽不敢与贵国雅乐媲美，却也融入我北地风骨。 不知今日，可否献丑一曲，以助雅兴，兼请贵国诸公雅正，也让这文会，多几分‘乐’的灵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明。 激烈的义理辩论暂难彻底压倒对方，北梁这是要转换战场，在“乐”上寻求突破，展示其并非只知骑射的蛮邦，亦有高雅的文化追求与艺术造诣。 若大雍在“乐”上应对不当，哪怕义理辩论不输，整体气势上也可能被压过一头。 礼部尚书沈确与几位大儒交换了一下眼色，皆知此请难却，且关乎国体。 沈确拱手还礼：“贵国既有雅音，自当同赏。请。” 北梁学子中，立刻走出数人，乐器并非中原常见的琴瑟箫笛，而是胡笳、阮咸、羯鼓等，组合独特，带着鲜明的北地风情。 乐声起，果然气势雄浑，苍凉激越，描绘出朔风卷地、草枯鹰疾、铁马冰河的北疆景象。 胡笳之声时而高亢如鹰唳长空，时而呜咽如戍卒夜泣，情感复杂而浓烈，演奏技艺亦十分精湛。 曲中段甚至模仿了万马奔腾与风雪呼啸之声，令人身临其境。 一曲终了，余音在明伦堂前庭回荡，那味道里是北地特有的粗犷与震撼。 不少大雍官员与学子微微颔首，承认此曲气象不俗，技法新颖。 那北梁鸿儒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谦和，目光却扫过大雍众人： “陋曲粗制，聊表北地风光与鄙国军民赤忱，让诸公见笑了。 久闻大雍礼乐，渊深似海，雅正平和。 值此嘉会，不知可否有幸，聆听一曲贵国正声雅音，让我等边鄙之人，亦能沐中正和平之化？” 这便是在“将军”了。 大雍若以寻常宫廷宴乐或流行乐曲应对，即便不输，也难显特别，更可能被对方暗指为“流于俗套”或“不敢以正声相对”。 现场一时有些安静，国子监精通音律的博士、学子们低声快速商议，然仓促间要拿出一首在气势、意境、格调上都能匹配乃至超越《北疆朔风吟》，又需彰显大雍文化正统一面的曲子，并非易事。 直接搬出祭祀、朝会的大雅之乐，场合似乎不尽相合，且略显呆板。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时刻，小板凳方阵中，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楷，轻轻举起了手。 他直接转向了正与国子监祭酒低声商议的礼部尚书沈确方向。 沈确正感棘手，忽见孙子所在的幼儿园队伍里，那个颇为沉静、戴着口罩的孩子举手，心中微讶。 在视线落到那群孩子的一瞬间，沈确忽然想起了考察武安侯府幼儿园时，听到他们合唱过一首《问月》，甚是提气。 他看向林楷，这孩子可能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齐麟亦看到了林楷的举动，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林楷的意图，示意他可以说话。 林楷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声音透过棉纱，带着孩童的稚气：“武祖母，他们要斗‘乐’，对吗？我们可以唱《问月》。” 齐麟轻轻点头，给了林楷一个赞赏的眼神，站起身，向沈确及诸位主宾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和： “沈尚书，诸位大人。 北梁贵客新曲，苍茫壮阔，别具一格，令人感佩。 我大雍礼乐教化，博大精深，既在庙堂钟吕，亦在闾巷弦歌，更在蒙童口中。 老身于家中设一葫芦园，导引蒙稚，亦习音律，冀以雅正之声，养其温和之性。 园中孩童，习得一曲《问月》，词虽浅近质朴，其心至诚，其韵清远，或可略表我大雍文华中，那份对光明之向往、对寰宇之好奇、对传承之期许。 若蒙不弃，可否允这些孩童，以此童声，酬答北梁贵客雅奏，亦为我大雍礼乐传承，添一稚子清音？” 让一群几岁的孩童，在此等场合献唱？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再次聚焦那排小板凳。 只见孩子们虽然因成为焦点而有些紧张，小脸绷紧，却并无慌乱之色，坐姿依旧端正，尤其刚才举手的男孩，眼神沉静，竟隐隐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确根本不用权衡，这正是他刚才所想，没有丝毫犹豫，便朗声道： “善！童声清越，正可涤荡尘氛，彰显我朝礼乐及童蒙之功。便请葫芦园小友，一展歌喉。” 孩子们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背，排队走下来，站在刚才的辩论台上。 齐麟并未多言，径直走向北梁学子刚收起乐器的地方，指了指一面小鼓，又对那持骨铃的学子微微颔首。 “借鼓一用，铃也借过。” 北梁学子虽诧异，却不敢怠慢，连忙奉上。 一面音色清越的小羯鼓，一对骨头上系着铜铃的骨铃。 “玉臣。”齐麟沉声唤小孙女，声音里带着支撑一切的力量。 队伍最前端，那个从不开口说话的三岁小丫头，闻声猛地抬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她没有丝毫迟疑，小手直接探出，稳稳接过了那对有些沉手的骨铃。 齐麟转身，将鼓槌递给林楷，朝他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此番举动，尚未开唱，北梁便已落了下风。 一帮小娃娃，借用北梁的乐器，就敢直接上手演奏，这般底气，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撑起来的。 一个娃娃，能有多深的乐道？ 第135章 再次问月 咚——！ 林楷的鼓槌砸下，一声仿佛与心脏共震的鼓点，撕裂了明伦堂短暂的寂静，如战鼓初擂，一下就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几乎在鼓声落下的一刹那，武玉臣手中的骨铃应声而摇！ 铃——铛铛铛——！ 铃声不是辅助，而是与鼓声形成了奇妙的二重奏！清脆、急促、带着原始野性的金属撞击声，与沉厚的鼓点交织缠绕，如同万马奔腾的前奏，又似星河倒悬的轰鸣！ 在这令人热血贲张的激昂节奏中，林楷第一个开口，童声不再只是清澈，还饱函了金石之音的铿锵与不屈！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不再是轻柔的疑问，而是如利剑出鞘般的诘问！紧接着，所有孩子齐声应和，那已不是简单的合唱，而是怒涛般的声浪！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有时瘦来，有时胖——！” 歌词在激昂的鼓点、急促的铃声和孩子们全情投入、近乎呐喊的演唱中，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力。 他们不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用声音战斗！ 脚下的跺地声，不再是整齐的“嗒、嗒”，而是沉重、有力、如同千军万马行进的轰响！ “咚——咚！咚咚咚！” 每一步都踏在听众的心跳上！ 孩子们用全身的骨头在撞着拍子！肩膀随着鼓点左右震颤，那不是舞蹈，是战阵上的抖擞！ “玉盘，玉盘——你可曾装过喜时糖——！” “玉盘，玉盘——你可曾见过别时泪长淌——！” “玉盘，玉盘——你可曾听过百年故事千年唱——！” “长诗逾万行——！” 歌声层层递进，气势如虹！ 孩子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裹挟着赤子的热血、少年的锐气、战士的决绝，向着天空，向着四周，汹涌冲击！ “月亮，月亮——那孩子正抬头凝望——” “请仙鹤来访——直驾九天上——！” 当唱到“直驾九天上”时，孩子们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充满了冲破云霄的豪情！ 所有的小手臂齐刷刷向上挥舞，指向苍穹！那姿态，哪里是仰望月亮，分明是要手摘星辰，脚踏凌霄！ 接下来的段落，关于太白、金乌、嫦娥、大圣的诘问，在激昂的节奏和孩子们燃烧般的演绎下，不再是神话传说，而是对天地万物的挑战与征服的渴望！ “漫漫，漫漫，漫漫，向星汉——” 三次“漫漫”，一次比一次高亢，一次比一次辽远，仿佛一艘无畏的船，正冲破一切引力，驶向未知的浩瀚！ 齐麟看见，前排的沈词小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江小鱼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泪被甩飞在风里；武义臣嘴张得最大，吼的声音最响；连最小的几个，都在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句“漫漫， 漫漫，漫漫，向星汉”吼得地动山摇！ 最终，乐曲在雷霆万钧的气势中进入尾声。 “月亮，月亮，太极长——月光月光，浩茫茫——” “月亮，月亮——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最后一句“带他回故乡”，被孩子们唱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胜利的荣光与归来的骄傲！ 林楷的鼓槌在鼓面上一记重击后戛然而止，武玉臣的铃声也在最高点猛然收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明伦堂前，落针可闻。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方才演奏《北疆朔风吟》的那几个北梁学子，哪还有傲气与得瑟，他们张着嘴，像一群被雷劈傻的乌鸦，死死盯着台上那群幼童。 他们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那首《朔风吟》呢？ 那首苍凉、雄浑、诉说着北地铁骑与乡愁的上乘之作呢？ 在这一刻，它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废纸。 那是用成年人的技巧堆砌的“表演”，而眼前，是一群幼兽对着苍天露出的第一口乳牙。 没有“乐”，只有“气”。 一股从大雍的泥土里、从最天真的童谣中、硬生生炸出来的、敢问天、敢追月、敢向星汉探究竟的——少年血气！ 北梁鸿儒脸上的矜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碎裂，自己的手在抖。 他忽然明白，大雍不怕北梁的铁骑。 他们刚才听到的，是三百年后，依然会有人站在废墟上，对着月亮吼这一首歌的魂。 乐之一道，输了，输的彻底，心服口服。 他率先缓缓抚掌，长叹一声： “此曲，此声，老夫今日方知，何为‘思无邪’。 童声纯粹，词意清新，更见赤子向往光明、探索未知之心。 大雍文脉，果然深厚绵长，能化入童蒙，泽被未来。 老夫，受教了。” 他这一声“受教”，姿态放得颇低，却是由衷而发。 轰——！！！ 一股猛烈且持久的声浪，从大雍官员、国子监学子的席位轰然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掌声，那是气血翻腾、心神激荡到极致后，从喉咙里、从胸腔中迸发出来的呐喊、喝彩、甚至带了点哽咽的咆啸！ 一位素来以端方持重着称的老臣，此刻竟“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大掌用力拍在旁边的礼部尚书肩上。 沈确被拍的趔趄，连躲两下都没躲过。 那老臣脸色涨红，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双臂张开，向着台上那群仍保持着昂然姿态的孩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壮哉！此乃我大雍少年之音！此乃我华夏魂魄之啸！” 他身边的礼部尚书沈确，纵然是第二次听，也难掩激动，此刻不住地点头，嘴里回应他的老同僚： “听到了，老夫听到了！这才是‘天行健’！这才是‘自强不息’！在稚子口中，听到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彻底疯了。 他们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纷纷从席位上跳了起来，有的挥舞着手中的书卷，有的扯下了头上的纶巾，更多的则是拼命拍掌，把手心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前排的几个年轻博士，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136章 抢孩子 “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那鼓点！那跺地声！那是我大雍的脊梁在响！”一位国子监学子双目赤红，嘶声呐喊。 “先前北梁那曲，是哀兵，是守成！而我大雍此曲，是锐士，是开拓！高下立判！云泥之别！他们输的真真切切。” 有学子对比试的结果做了总结，引得周围一片轰然应和。 连那些平日里最是古板、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老学究、老博士，此刻也全然失了方寸。 一位白发苍苍的经学博士，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台上，对身旁的同僚激动道： “看见了吗？乐教之功，化入骨髓矣！非是死记硬背，非是寻章摘句，是这股气！是这股神！武老夫人，真乃教化之圣手！” “何止圣手！是点金！是铸魂！”旁边另一位博士接口。 整个大雍的席位，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彻底炸开了锅。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曲的胜利，那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喷薄，一种民族精神在稚嫩载体上焕发的、令人战栗的璀璨光芒。 相比之下，北梁使团那边的沉默与些许失魂落魄，更反衬出大雍这边如火如荼的激动与自豪。 先前《朔风吟》带来的那点压迫与比较之心，早已在《问月》的壮阔与少年意气面前，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台上，孩子们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互相看着，露出羞涩又开心的笑容，更多的是一种为国争光的荣誉感，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齐麟看着意气风发的孩子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中全是欣慰与骄傲。 莫名的，双眼蒙上雾气，看什么都不清楚，还不敢眨眼睛，怕雾气凝成水再掉下来。 她默默往后退了退，这一刻的激动，属于这首歌，属于这些孩子，更属于华夏血脉中，那从未冷却的、向往光明、敢于发问、并誓要“揽星辰”、“向星汉”的磅礴魂灵。 这，才是好孩子！这，才是大雍的未来！ 一首幼儿园的儿歌，在这些纯真心灵的演绎下，竟成了今日文会上最动人的音符，为大雍的“礼乐之邦”，作了最鲜活、最有力的注解。 沈词是被他哥冲上台抱下来的，边往台下走边显摆：“这是我弟，我亲弟，我小弟沈词！” 礼部尚书老脸一红，这大孙子也太不稳重了，他以为会招来老同僚们的笑话，结果却收到了一道道羡慕的眼神，顿时挺了挺老腰，傲娇的“训”了句： “沈赋，你都多大了，还如此毛躁，不像话，让各位见笑了。” 一见沈赋的操作，文开的哥哥，齐可为的哥哥，秦时钺的哥哥，盘济安的亲哥、堂哥，全都涌上了台，抱起自家弟弟，有样学样的喊着： “这是我弟！” “我家小弟！” 盘家虽是商户，也是有途径入国子监的，盘家不但将家中子弟送了来，还一送就是两个。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学子亦分三六九等： 有勋贵世袭的荫监，有郡县优选的贡监，有赴考蛰伏的举监，更有纳银捐纳的例监。 说白了，有才者可入，有权者可入，只要家底殷实，花钱亦可跻身其中。 盘济安被亲哥抱走了，堂哥没孩子抱了，转身瞧见表妹武兰臣，抱起就走。 打赢一场胜仗的学子们，此刻浑身的热血正往头上涌，无处发泄激动的心情，不知是谁带头，冲上台，抱起幼儿园的孩子，在怀里举得高高的，哇哇大喊，状似疯狂。 孩子们都懵了，这啥情况，咋就被哄抢了，国子监的学子们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鬼上身了？好吓人！ 那疯魔的样子，好像抱住了幼儿园的孩子，那份骄傲，那份得意，他就能真真实实的分到手似的。 有学子想去抱武书臣，武书臣吓的急往后退了两步，那学子定睛一看，哎呦，是个半大姑娘，造次了，挠挠头，行了一礼，转身去和同窗抢小孩子了。 武书臣被吓的不轻，四下张望，见祖母在辩论台的一边接她，伸出手求救。 祖母引着她溜边走下台，站在一个角落里，免得被人冲撞，然后，瞪大眼睛，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 林楷被一个学子扛在了肩上，兴奋的一蹦又一蹦的，林楷都怕他把自己摔了，赶紧抓住他的发髻，那学子疼的龇牙咧嘴也不把他放下。 林楷眼睛四下乱转，在寻找他的暗卫，能不能把他整下去？他不想骑在这个学子肩上颠屁股啊！ 齐麟不知道国子监和北梁学子团是如何互相吹捧，为这场文会收尾的，她只知道，她和她带的护卫、嬷嬷是如何费劲巴拉从学子们手里把孩子抢回来的。 这都什么事啊？！就是旁观个辩论会，最后怎么就变成体力活了？ 这帮年轻人啊，情绪真是一点就着，身上的血本就滚烫，但凡有个火星，便能点燃那腔热血，烧的沸腾。 文会上的风波与幼儿园孩子们的“惊世”表现，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在第一时间呈报到了御前。 详细听完了整个过程，皇帝在御书房激动了许久，高兴的哈哈大笑，对常忠吩咐道： “传朕口谕，武安侯府葫芦园众学童，今日于国子监文会，彰童蒙之智，扬大雍之华，进退有度，歌咏壮怀，朕心甚慰。 赐每人松花石小砚一方，以资嘉奖，望尔等勤学不辍，永葆赤子之心。” 口谕连同十八方质地细腻、雕工精美的松花石小砚，很快便送到了武安侯府“葫芦园”。 孩子们闻讯，自然是欢喜雀跃，兴奋得几乎要炸开锅。 这可是皇帝陛下亲口表扬，还赏了东西！那砚台在他们眼中，已不仅仅是文房用具，更是无上的荣耀勋章！ 一个个小胸脯挺得老高，下巴扬得恨不得戳到天上去，走起路来都带着风，互相炫耀比较着各自的砚台。 话语间满是“陛下都夸我们了”、“我们给大雍争光了”、“我们是功臣”之类的言辞，那股子骄傲自得、飘飘然的劲头，简直要冲破屋顶。 齐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孩子们取得成绩，获得认可，高兴是应该的。 但这股因外界过度赞誉，尤其是来自最高统治者的赞誉，急剧膨胀的骄傲自满情绪，若不加引导，任其蔓延，只怕于他们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利。 很容易让他们迷失在虚幻的荣耀里，变得眼高于顶，受不得挫折，忘了脚踏实地，甚至滋生攀比骄纵之心。 齐麟有点担心。 很快，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 第137章 集体闯祸 冬日的雍京，寒风凛冽，护城河宽阔的水面早已封冻，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雪，与青灰城墙遥遥相映，天地间一片清冷萧瑟，四下寂寥无声。 这平日里戒备森严，往来之人皆是步履匆匆，气氛肃穆，今日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正是本该在武安侯府“葫芦园”午休的孩子们。 自那日国子监文会得了陛下亲口嘉奖和御赐砚台后，孩子们着实风光了好一阵。 家里长辈、来访亲友，乃至街头巷尾的议论，无不将他们夸上了天，什么“神童”、“大雍未来”、“给祖宗长脸”…… 听得多了，竟生出一股飘飘然之感，一个个自觉已是“了不得的人物”，是家族里“极有出息”的孩子、甚至是“有特殊贡献”的有功之臣。 仿佛平日里那些“不许单独外出”、“注意安全”的规矩，对“立了功”的他们，也该松一松了。 这日午膳后，本该是安静的午憩时间，孩子们躺在宿舍的小床上，一个个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武佑臣压低声音提议：“我听说，外面河面都冻冰了，咱们偷偷溜出去滑冰吧？可好玩了，嗖一下能滑出老远！” 沈词小胖墩，兴奋的一下跳起来：“好耶，好耶，咱们玩去！” 武世谦有些犹豫：“这，没禀过母亲，私自出去，怕是不妥。” “禀了肯定不让去！”武佐臣立刻把话接过来，小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祖母肯定说危险，不答应。咱们现在可是‘有功之臣’，出去玩玩怎么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武正臣皱着眉头，小声提醒：“我听爹说过，护城河的水是活的，冰面看着厚，底下可能没冻实，万一踩破了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百里观山附和道：“正哥说得对，冰面不知冻得多厚，万一不结实，掉下去可危险了。” “没事，没事，咱们玩去！”沈词异常活跃，平日里最爱睡觉的他，此刻完全没了睡意 。 “怕什么！”秦时钺挥舞着小胳膊，“咱们不是会凫水吗？掉下去也能游上来！再说了，咱们都是小孩，轻，在上面玩一会儿肯定没事。”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大多数人。 想象着在广阔冰面上自由飞驰的快感，加上那份“偷偷干大事”的刺激，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我们已经很厉害”的膨胀心态，孩子们的心都痒了起来。 连最初犹豫的武世谦，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林楷躺在小床上，听着同窗们的议论，心跳有点快。 偷偷溜出去玩冰？ 这绝对是坏事，不合规矩。可他心里，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和好奇。 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自由”，从未体验过和一群伙伴瞒着大人、偷偷去“冒险”的刺激。 这种“同谋”的隐秘快乐，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抿着嘴，没吱声，但默默坐起身，开始穿外衣，用行动表示了赞同。 “我不去。”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是被小子们拽过来，共谋大计的武书臣。 她小脸严肃，“祖母和母亲都说过，不许私自去水边，更别说冰面。这很危险，你们也别去。” “大姐姐，你就别扫兴了！”武佑臣不满道，“咱们这么多人，互相照应，能有什么事？你就是胆子小！” “就是，书臣你不去就算了，可别告状啊！”其他人也纷纷说道。 武书臣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咬了咬嘴唇：“我当然不会告状。但你们真的要小心。” 她终究没忍心说出更重的话，只是担忧地看着他们。 计划就此定下。 孩子们利用对侯府地形的熟悉，避开巡逻的护卫，又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侧门的小厮，鱼贯溜了出去，直奔护城河。 到了河边，开阔的冰面覆盖着新雪，平整如烫熨好的床单，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呼啸。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踏上冰面，发现似乎能撑住人，那点紧张立刻被巨大的新奇和兴奋淹没。 他们尖叫着，大笑着，在冰面上奔跑、打滑、甚至尝试着做出蹩脚的滑行动作，互相追逐打闹，抓起雪团乱扔，玩得忘乎所以，将什么危险、规矩全然抛到了脑后。 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冰面的真实情况。 有些地方冻得确实厚实，但有些地方，或因水流、或因暗涡，冰层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固，只是被松软的雪层虚掩着，下面就是致命的陷阱。 孩子们欢快的脚步和玩闹的震动，正在不知不觉地考验着冰层的极限。 而此刻的武安侯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下午的上课时间已到，齐麟在教室等了又等，却不见一个孩子来。 起初以为是集体午睡过了头，便让夏妈妈去寝舍查看。 夏妈妈是跑着回来的，脸都白了：“老夫人，寝舍里一个人都没有！被褥都是乱的，像是起来后没整理，人就不见了！” 齐麟心头一紧，立刻亲自带人将孩子们常去的几个地方，小校场、暖阁、暖棚、甚至马厩都搜了个遍，皆无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最后，她在武书臣的院子找到了正在练琵琶的大孙女。 “书臣！”齐麟急步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葫芦园的孩子，都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武书臣抱着琵琶的手一抖，半晌，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祖母，我，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不能背叛同窗。您，您别问了。” 看着孙女这副模样，齐麟的心直往下沉。 能让武书臣宁可顶着她的怒火也要隐瞒的，绝不会是小事！孩子们集体失踪，必有危险！ “小刕！” 一道黑影鬼魅般从阴影里闪现出来。 “孩子们去哪儿了？” 小刕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快速： “回老夫人，小主子们，半个时辰前，从侧门溜出府，往护城河方向去了。 刀八等人一直暗中跟随，见他们在冰面上玩耍，暂未近前惊扰，但冰面情况不明，恐有危险，正欲回禀……” “护城河！” 这是雍京城，不是北方极寒之地，冬月里，那河面的冰勉强能冻两三指宽，根本不是能上去玩耍的厚度。 齐麟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138章 竹笋炒肉 齐麟几乎能想象出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在薄冰上嬉闹的场景，冷汗不知不觉湿透了里衣。 “快！备车！多带人！带上绳子、竹杆、棉被！快！” 齐麟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往外冲，夏妈妈连忙跟上，整个侯府顿时鸡飞狗跳。 几辆马车在寒风中疾驰，齐麟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赶到护城河边时，远远便看到那群熊孩子在空旷的冰面上撒欢，笑声隐约可闻。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命令马车加速靠近，一边推开车窗，用尽全力，朝着冰面怒声一吼： “都给我滚回来！劳资蜀道山！” 正玩得忘我的熊孩子，猛然听到祖母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回头一看，就见祖母带着一大群护卫，凶神恶煞般狂奔而来，顿时都慌了，下意识就想逃。 “是祖母！” “快逃！” “分开跑！” 嚯的一下，孩子们炸了窝，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只想离那声音远一点，完全忘了脚下是冰面。 “别跑！站在原地别动！”齐麟在车上看得心惊肉跳，万分后悔喊那一嗓子。 然而已经晚了。 “咔嚓——噗通！” “啊——救命！” 破了音的呼救声、令人揪心的冰层断裂声和落水声，还有熊孩子们吓破胆的惊叫声，层层声音裹在一起，听得人后背发凉！ 只见跑得最急的武义臣和另一个离岸稍远的小胖子沈词，惊慌中用力过猛，一脚踏在薄弱之处，冰面应声破裂，两人齐齐掉进了护城河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扑腾，却因棉衣浸水沉重，加上惊吓，只能勉强露出头脸。 “我操！”岸上赶来的侯府护卫们吓得汗毛直立。 “救人！快救人！”齐麟腿都软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早已甩掉笨重的外衣，拿着绳索、长杆，毫不犹豫地冲向冰面。 有人趴在冰缘，将长杆奋力递向落水者；有人腰系绳索，试探着从较厚实的冰面小心翼翼靠近；更有身手矫健者，直接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奋力游向挣扎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万幸救援及时，沈词和武义臣很快被捞了上来，两人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被护卫用棉被紧紧裹住，卷成卷扛回岸边。 其他吓傻了的孩子们，也被护卫们或夹或抱，强行带离了冰面，一个个老老实等着被抓，谁都也不敢再跑一步，三个小姑娘还有王十二已经吓哭了。 齐麟看着眼前这混乱惊险的一幕，看着被捞上来、小脸惨白、惊魂未定的两个落汤鸡，再看看那群同样狼狈、一脸恐惧的熊孩子们，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浑身发冷，后怕的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她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挥了挥手。 护卫们会意，齐齐冲上去，将这群闯下大祸、捡回一条小命的熊孩子，一个不落，全部塞进马车里，在一片哭嚎中，飞快地驶回了武安侯府。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此刻听在车内孩子们耳中，不亚于催命的鼓点。 齐麟端坐在马车里，面沉如水，嘴唇紧抿，一路上未发一言。 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齐麟率先跳下车，脚步不停，一连串命令砸出来，又快又急： “老夏！去安排府里所有大灶，全部开火，烧热水！让所有孩子，还有今日下水的护卫，立刻泡澡驱寒，一个不落！” “去请府医！掉下水的那两个，仔细诊脉，该灌药的灌药，该扎针的扎针！没掉下水的，姜汤备足，必须看着他们喝下去！” “胡管家！今日所有参与救人的护卫、仆役，每人赏银十两，外加一套厚棉衣、一双新靴！下水的那几个，加倍！”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整个武安侯府瞬间动了起来。 孩子们被半扶半抱地弄下马车，一个个小脸煞白，嘴唇发青，身上还滴着水或沾着冰碴，狼狈不堪。 他们被迅速带去沐浴更衣，温暖的洗澡水浸泡下去，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但预感自己即将“大难临头”，那种恐惧生出的寒意，再温的水也驱不散。 他们知道要挨罚，但预料不到会是什么样的处罚。 落水的武义臣和沈词被灌了苦药汤，虽无大碍，但显然吓得不轻。 其他人也被盯着灌下了一大碗姜汤，辣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待所有孩子都换上了干燥暖和的衣物，头发也擦得半干，忙活完这些，孩子们进到教室时，已近黄昏，到了各家接孩子的时间。 教室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齐麟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脸色沉得能吓死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孩子们粗重不安的呼吸。 齐麟没说话，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耗子洞的熊孩子，最后，落在了站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的武书臣身上。 “武书臣。”齐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武书臣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眼圈早已红了。 “过来。” 武书臣咬着嘴唇，一步步挪到齐麟面前。 “伸出手。” 武书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不敢违抗，颤巍巍地伸出小手。 “啪！啪！啪！” 齐麟毫不留情，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武书臣的手心，三下，又快又狠。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武书臣疼得直抽气，泪如雨下，哽咽道：“知，知道，我没拦住他们，也没，没及时告诉祖母，呜！呜！” “明知有险，劝阻无效，知情不报，该不该打？” “呜——呜！该打的。”武书臣泣不成声。 “一边站着去！”齐麟扔下话，目光转向其他孩子。 孩子们小魂都吓飞了，尤其是武义臣和沈词小胖子，一看没去玩的武书臣都挨打了，他们两个掉河里的，那还不得往死里打！ 捂着屁股，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第139章 奇异的亲近感 齐麟不再废话，指了指地中间的长条凳，直接点名：“武义臣！” 武义臣身子一僵，慢吞吞地挪了出来，看了一眼祖母的脸色，没有丝毫求情的可能，慢吞吞的趴在长条凳上。 “知错吗？” 不待武义臣回话，齐麟手中的鸡毛掸子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武义臣的屁股上！ “啪！” 清脆响亮！武义臣猝不及防，疼得“嗷”一声跳了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知道要脸，硬生生把后面的痛呼憋了回去，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下，打你骄傲自满，心都飘上了天！唱了一首歌，为国争了点光，了不起了？” “啪！” “这一下，打你不分轻重，罔顾危险！会游泳就淹不死人了？ 你今天掉进那冰窟，多亏护卫就在边上，否则，水底辨不清方向，水面又全被冰封住，若是寻不到出路，转瞬便是死局！” “啪！” “这一下，打你遇事慌乱，带头逃窜，加剧危险！” 三下过后，武义臣的屁股火辣辣地疼，他咬着嘴唇，扒着长凳，哪还敢吭声。 “啪！啪！啪！……”结结实实挨了十下鸡毛掸子，惩罚才算结束。 “下一个，沈词。”齐麟的声音更冷。 沈词是最活跃的那个，又落了水，此刻吓得钻到书案底下，想躲过一劫，被夏妈妈无情的拎了出来。 “啪！啪！啪！啪！”齐麟下手不留情，“听说就你咋呼的最欢？落水的滋味好不好受？今日若不是护卫及时，你小命还在吗？！” 每问一句，就是一记抽。 沈词可忍不住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屁股疼，心里更怕，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接着是武正臣、百里观山、武佑臣、文开、盘济安…… 鸡毛掸子抽在屁股上的声音，混合着孩子们的嚎哭，在教室里响成一片。 谁都没能幸免，不偏不倚，一人挨十鸡毛掸子，打几个小姑娘的时候，下手轻些，打淘小子的时候，下手就重些，每个人的小屁股估计都要肿好几天。 轮到林楷时，他默默趴下，小脸绷得紧紧，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齐麟的鸡毛掸子落下时，没有丝毫留情，林楷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长凳，咬紧牙关，不肯哭出来。 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经过他的验证，用巴掌打屁股和用鸡毛掸子打屁股，疼痛的程度完全不一样！鸡毛掸子打的疼太多了呀！ 今日接孩子的场景格外不一样。 各家来接孩子的奴仆或家长，在府门外等来的，不是每日活蹦乱跳的那个娃，而是一瘸一拐的娃，眼眶还通红，可怜巴巴的捂着小屁股。 大一点如齐可为、百里观山，还要强撑着脸面，抿着嘴，忍着痛，尽量走得正常些，但那别扭的姿势和红肿的眼圈骗不了人。 小一点的就彻底不管了，一边走一边“哇哇”大哭，嘴里还含糊地喊着：“疼，祖母打屁屁……” “这，这是怎么了？”礼部尚书府来接沈词的沈词爹吓了一跳。 王十二的娘心疼得直抽气：“我的儿哎，这屁股……” 江家来接江小鱼的乳母更是差点掉下眼泪。 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明了原委，孩子们竟敢偷溜去护城河玩冰，还差点闹出人命之后，所有的心疼瞬间化为了后怕和震怒。 “该打！打得好！武老夫人打得对！”沈词爹第一个表态，甚至觉得打轻了，“这等无法无天、不知死活的事也敢做！回去定要再揍一顿！” “可不是！护城河那是玩的地方吗？这是捡回条命啊！多谢武老夫人管教！”王十二的娘也连连点头。 “打！该打！小小年纪就敢如此妄为，不管教还得了？”其他家来接人的也纷纷附和，没有一个觉得齐麟做法过分。 百里家的管事接到自家捂着屁股的两位少爷，回府后向百里老将军禀告了原委，百里老将军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关起门来，又打了哥俩一顿，美其名曰“加深记忆，永不再犯”。 秦指挥使今天亲自接儿子，但来得稍晚一些，他在府门口没接到孩子，心下疑惑，便进府来寻。 结果寻到葫芦园，就听见里面孩子嗷嗷叫的痛呼声，还有齐麟严厉的训诫声： “陛下的夸奖是让你们无法无天的吗？！” “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今天差点就写你们身上了！”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啊？！” 正要进门的秦戎，恰好赶上自家孩子挨抽，亲眼看见那鸡毛掸子结结实实落在秦时钺的屁股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当爹的听得一激灵，仿佛那鸡毛掸子抽在了自己身上。 齐麟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一眼门口，手里动作没停，只淡淡问了句：“有事？” 秦戎喉咙一滚，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儿子，那小子正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又看看齐麟那煞气未消的眼神和不容置喙的脸色，最终所有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连忙摆手，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甚至带着点讨好地回了句： “没，没事，您继续！” 然后，就在亲爹“爱莫能助”甚至“助纣为虐”的注视下，秦时钺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 秦时钺嚎得更惨了，一半是疼，一半是害臊，被亲爹看着挨揍，太丢人了！ 翌日。 早朝散后，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政务或闲事，踩着尚未化尽的残雪，慢悠悠向宫门外走去。 在这散朝的人流中，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凑到了一起，脚步略慢于旁人，形成了一个有些特别的“小团体”。 他们官职高低不一，所属衙门各异，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未必是同一派系，但此刻，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既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苦笑，以及一丝奇异的亲近感？ 仔细看去，正是家里有孩子在武安侯府幼儿园上学的几位。 “咳，”礼部尚书沈确清咳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打破了小团体间那略显古怪的沉默，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秦戎和百里老将军脸上多停了一瞬，“昨日，诸位府上，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含蓄，但在场的谁不明白指的什么？ 第140章 羡慕，嫉妒，酸 “哼！” 百里老将军是个暴脾气，嗓门也大，闻言立刻吹胡子瞪眼，引得不远处几个官员侧目，他倒不在意，兀自气哼哼道： “安好？安好个屁！ 老夫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昨日从武安侯府捂着屁股回来，老夫一问，差点没气炸了肺！ 护城河！他们也真敢！真是皮子紧了！ 老夫亲自动手，给那哥俩松了松皮！昨晚上趴着睡的，今早还哼唧呢！” 众人听着，都有些不落忍，百里老将军那手劲，想想都屁股疼。 难怪老将军今日看着中气格外足，怕是揍孙子揍得神清气爽了。 王举元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后怕和余怒： “犬子，昨日也是。 回家后，内子心疼，抱着他哭了半宿，我自己也后怕得半宿没合眼。 那护城河，唉！想想都心惊。 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该打！这次若非武老夫人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江文正眉头紧锁，想不通某件事一样，叹出一口浊气，幽幽开口： “哎！下官听闻此事时，腿都软了，小鱼那孩子，平日里胆小的紧，怎就敢去护城河玩冰？ 该打！武老夫人教训得对。 这等事，有一便可能有二，不狠狠教训一顿，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谁说不是呢。” 接话的是承恩伯，苦恼的样子像似在回忆昨日的情形，心有余悸。 “我家那皮猴，屁股肿得老高，上药时哭得震天响，他娘心疼得直唠叨，我，我硬着心肠又给了两下。” 礼部尚书沈确，捋着胡须，带着深思说道： “老夫昨日思量了一番。 孩子们此前，确是有些飘飘然了。 陛下的嘉奖，众人的赞誉，让他们失了分寸，忘了敬畏。 此次虽然凶险，但这顿打或许打得正是时候。 打疼了才能长记性，比我们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 武老夫人对这些孩子，真是爱之深，责之切，更是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敲响了警钟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秦戎，问：“秦指挥使昨日是亲眼见了的，老夫人当时可曾手软？” 秦戎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闷声道： “手软？！ 下官当时在门口，看着武老夫人的鸡毛掸子落下去的，抽得那叫一个结实！ 犬子嚎得嗓子都破音了。 老夫人边打边训，句句在理，下官虽心疼，但一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打得好。” 王举元小声道：“听说，连唯一没去的那位武大小姐，也因知情不报挨了手板？” 沈确点了点头，隐隐佩服着齐麟的铁腕手段，感慨道： “经此一事，倒也能看出，武老夫人对园中孩童，无论出身，一视同仁，管教严格，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将孩子送到她那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是啊，连秦戎都站在身边了，他家孩子都照打不误，这份魄力和公正，在京城高门里，可不多见。 孩子交给她，至少不用担心被惯坏，或者因出身受到不公对待。 “只是苦了孩子们这几日的坐卧了。”王举元苦笑着摇头。 “活该！疼几天，记一辈子！”百里老将军哼道，“总比哪天丢了小命强！” 几人正低声议论着，忽然感觉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位官员，几不可闻地一声冷哼，然后迅速转过头，加快脚步，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那一声“哼”里的意味，在场几人都听得明白，是羡慕，是嫉妒，或许还有点儿酸。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家孩子有福气能进葫芦园，还在文会上大出风头，得了陛下赏赐。 嫉妒什么？ 嫉妒此刻他们能因为“孩子同一学堂，犯了同一个错，挨了同一顿打”这种奇葩理由，自然而然地结成一个小圈子，分享着外人难以插嘴的有关子女教育的话题。 酸什么？ 酸他们家的孩子，哪怕因为胡闹挨了顿狠揍，似乎也比自家孩子更有出息一点。 至少，人家有胡闹的本事，也有为此承担后果的待遇，更有一个谁都不惯着，当着家长面打孩子的武老夫人在兜底管教。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底气。 几人不再多言，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又放缓了些，一同走出宫门的这段路，因为家中的孩子一起闯了祸，一同挨了揍，变得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朝堂公务，没有利益往来的，更为质朴，也更为牢固的关系——葫芦园家长联盟。 他们甚至约好了休沐日一起去武安侯府正式道个谢。 除了秦戎，其他几个家长还不知道，他们这个“葫芦园家长联盟”还有一个隐形成员——当今圣上。 昨晚，林楷挨了打后，回宫不敢和父皇母后说这事，嫌丢人，怕自己挨罚，更怕连累武老夫人受罚。 他表情控制的很好，但那屁股一碰凳子就自动弹起的反应，暴露了他的小秘密。 皇上让他说明情况，林楷不敢欺君，把事情是这么这么回事，又那么那么回事，讲了一遍。 皇上听的饶有兴趣，挑眉道：“一个没落，全打了？” “嗯。” 有明卫和暗卫双重保护，皇上倒不担心他们护不住林楷，毕竟冰窟和刺客的危险程度不一样，若是连皇子掉进冰窟都捞不起来，那他这皇上也别当了，不是他眼瞎，就是他无能，养了一群废物。 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必须让他好大儿吃点教训。 皇上故意提高声调，要找人理论的架势，严肃道：“武老夫人竟敢伤了皇家子嗣……” 林楷一听，这可不行，急了，打断他父皇没说出口的话，赶紧表态： “父皇，是儿臣做错了事，您该罚我，不关武老夫人的事，她用心管教了，不该罚她。 儿臣日后不会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还望父皇饶过儿臣这次。” 皇帝暗笑，这小子啥不懂，罢了，既然武老夫人都打过了，他就不打了。 不过，这沉不住气，又轻易暴露软肋的毛病，他得好好教教。 又下过一场雪后，京城的百姓发现，祈年塔后面那个山包上，有一伙人连着鼓捣两天，搭出了两条雪道，一条短一些，矮一些，另一条高一些，长一些。 路过的人都看不懂，纷纷猜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正是齐麟为了哄孩子们玩，让府里奴仆搭建的滑雪场。 第141章 驭雪如飞 堵不如疏。 齐麟想，既然孩子们惦记着玩冰雪，那不如领他们好好玩一次。 她让木匠阿福做了二十套单板滑雪板，还有二十个雪地爬犁，就像冰雪大世界坐大滑梯用的那种，完全坐进去，近乎半躺着的那种爬犁。 原计划在武安侯府园子里搭个雪道，一来长度不够，要想搭出坡度还挺费劲，二来，雪量不够，整个侯府的雪全堆一块都凑不够一个滑道用的。 在得知齐麟要找个宽敞的，有坡度的，周围能划拉很多积雪的地方，周彪提了个地方，就在祈年塔的后身，那有个小山包，周围全是空地，完全符合条件。 于是，在和相关衙门打过招呼后，武安侯府用了两天的时间搭出一长一短两个雪道。 这一日，各家收到幼儿园通知，说下午孩子们玩雪，让傍晚直接去祈年塔接孩子，还叮嘱家长要带上暖手炉，热水，厚披风。 各家孩子头天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惹的大人都好奇死了，打算明天提前去看个热闹。 午后，阳光正暖的时候，几辆马车在祈年塔广场停下，从马车上陆续下来一串大大小小的娃，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雀儿，他们穿着一样的棉袄，一样的厚毛靴子，连帽子，手套，围巾，都是一模一样的，齐齐整整的，看着就养眼。 最后一辆马车卸下来的东西，凑热闹的百姓就看不懂了，两摞翘边的矮箱子，这箱子也太矮了，最多一掌宽，能装个啥？仔细一看，上面还铺着棉垫子，难道是要坐人的？ 还有大中小三种规格的翘边长板子，板子上面还钉着两条牛皮带，也不知道是绑啥用的？ 很快，他们就看懂了，因为他们看见武老夫人踩着翘边板子，驭雪如飞。 前世，齐麟家就住在滑雪场附近，特意给此君报了单板滑雪班。 此君只上了两堂课，就说什么也不去了，整套课程就此搁置，白白荒废一整年。 等到第二年冬天，滑雪场来电话，说还剩十八节课时马上到期，问还要不要继续上课。 课时过期概不退费，白白折损银钱，以齐麟的性子，怎肯吃亏？ 闺女不愿学，她学！ 学滑雪的时候，齐麟已经四十了，筋骨虽不如少年柔韧，却胜在心性沉稳、悟性上乘。 勤练十八节课后，足以熟练驾驭单板，缓坡弯道随心转换，收刃滑行进退有度，踏雪而下身姿舒展从容，自有一番成熟的飒爽劲。 不过，那些炫酷的腾跃动作，过于危险，难度也大，她这老胳膊老腿还是不敢比划的。 武世骁看见他娘踏着单板驭雪而下，那潇洒的身姿，惊的他目瞪口呆，我滴老天奶，这又是阎王给的本事？ “娘！娘！你教教儿子，儿子想玩。”武世骁撂着蹶子去和齐麟撒娇。 齐麟并未让所有孩子都上滑板，小一点的孩子们在大坡上滑爬犁，随便玩，那玩意没啥危险，况且雪道两边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护卫守着。 只有稍大一些，六岁以上的才让绑上滑板，在小坡上听齐麟讲滑雪要领，这些孩子可比齐麟当年学的快多了，摔了几跤，滑了几趟就能熟练掌握，齐麟自叹不如。 武世骁已经觉得小坡无趣，换到大坡上了，学的快，滑的好，撒下一路没心没肺的哈哈哈。 雪后的冬日，天光晴好。 祈年塔后的山包上，人声鼎沸，笑语喧天，俨然成了雍京城冬日里最热闹的一角。 孩子们早已玩疯了。 大坡上，一个个爬犁呼啸而下，载着兴奋的尖叫和畅快的大笑，没用几息就冲到了坡底。 又见一个个小身影奋力拽着绳索，吭哧吭哧地将爬犁拖回坡顶，再急不可耐地坐上去，开始新一轮的俯冲。 忙活的小脸红扑扑，欢喜的眉眼弯弯。 另一条雪道上，几个大孩子，已经能踩着单板做出简单的转向和制动，虽然姿势还带着初学者的笨拙，时不时有人摔个屁股墩，引来同伴善意的哄笑，但那份驾驭冰雪、御风而下的新奇与刺激，让他们完全忘记了疼痛和寒冷，爬起身拍拍雪，又兴冲冲地往上爬。 就在这时，一个与武世骁年龄相仿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包，正是闻讯赶来的张得一。 自从武世骁救了他和弟妹之后，这俩人的走动就比以前多了，关系也更亲近了，他今天又逃课了，专门找武世骁玩。 结果，去了武安侯府，没找到人，问了才知道，全府的孩子都来祈年塔这玩了。 他一听祈年塔就有点发怵，但好奇和贪玩，很快盖过了他的那点忌讳。 到了地方，一眼就看到正在大坡上潇洒回转、留下一道漂亮弧线的武世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武世骁！世骁！等等我！这，这玩意儿也太带劲了！你咋玩的？教教我！我也要玩！” 张得一顾不上喘匀气，就朝着坡下的武世骁大喊。 武世骁刚刚滑到坡底，闻言停下，摘下滑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叫单板滑雪！我娘教的！厉害吧？” “厉害！太厉害了！” 张得一跑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武世骁手里的滑板，又看看坡上其他玩得正欢的孩子，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世骁，哥，我叫你哥，你最讲义气了！借我玩玩呗？就玩一会儿！求你了！” 武世骁被他磨得没办法，自己也想在“小弟”面前显摆一下，便大手一挥： “行！不过你得先去跟我娘说一声，让她教你基本要领，不然摔狠了我可不管！” “没问题！”张得一满口答应，屁颠屁颠地去找齐麟了。 齐麟见是他，也没拒绝，这孩子虽然有点纨绔习气，但本性不坏，上次祈年塔失火，他拼命护着弟妹，就这一点，他就坏不到哪去。 她简单教了他基本站姿、如何刹车、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又让一个护卫在旁边跟着，便由他去了。 张得一学得格外卖力，摔了也不喊疼，爬起来接着练。 第142章 我家祖母有点皮 很快，张得一也能歪歪扭扭地从小坡上滑下来，虽然姿势滑稽，但那份兴奋和成就感，让他彻底疯了，嗷嗷叫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往返，比谁都投入。 林楷看着那几个大的玩滑雪板，他是有些羡慕的，但武老夫人不许，说他们太小，滑雪又很危险，再过两年才许玩。 他也只能玩爬犁，但这也足够他开心好久，因为滑爬犁也一样好玩，飞一样的感觉，妙极了。 山坡下，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一开始只是附近好奇的居民，后来口口相传，连远处的人都赶来看热闹。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新奇有趣的玩法？ 踩着板子在雪上飞，坐在“小箱子”里往下冲，孩子们肆意的笑声，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有感染力，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嘿！瞧那小子，滑得真不赖！” “那‘小箱子’坐着往下冲，看着就过瘾！” “武安侯府老夫人可真会琢磨，这玩法新鲜！” “你看那些娃，玩得多欢实！一点都不怕冷！” 来接孩子的家长们，也都比平日提前了足足半个时辰赶到。 他们早就听孩子念叨、又被昨晚的兴奋感染，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今天葫芦园又搞什么新花样。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他们想象中的玩雪？这简直是一场小型狂欢！ 自家孩子混在一群同样打扮的小人儿里，玩得满头大汗，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灼人。 有的正拽着爬犁吭哧吭哧往坡上爬，有的尖叫着从坡顶冲下来，有的在研究雪地里的脚印……热闹得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山包。 孩子们眼里只有那雪道、那滑板、那爬犁，哪里还顾得上找爹娘？茅房都不舍得去，浪费时间！ 看着自家孩子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快乐模样，家长们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心里痒痒的，甚至有些自己也想去试试那“小箱子”的冲动。 玩半个时辰，孩子们就会歇上一小会儿，齐麟让他们去解手，或者喝上一口温水。 趁着孩子们歇息的时候，护卫们会好奇的尝试一下，齐麟见了，一时兴起，吼了一嗓子： “谁能不摔跤就学会‘雪浪甩尾’，晚饭加盘红烧肉！” 雪浪甩尾就是横刃急刹。 护卫们常年习武，下盘稳固、腰身有力，寻常人难驾驭的单板，他们极易上手，但要是在不摔跤的前提下，一下子就能横刃急刹，那还是有一丢丢难度的。 一听这话，本来只是好奇试一下的护卫，嗷的一下就比试起来，短短孩子们歇息的时间，就分出了高低。 一半摔了跤，一半没摔跤。 更有眼尖的家长，注意到了一旁看热闹的齐麟。 只见这位武老夫人，趁着孩子们玩闹的间隙，悄悄团起一个雪球，手腕一抖，雪球“嗖”地飞出，精准地砸在了正拖着爬犁路过的文开后背上。 文开“哎呦”一声，茫然回头，左右张望：“谁？谁打我？” 齐麟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仰头看天，仿佛在研究云彩的形状，嘴角却抿着一丝极力压制的笑意。 文开没找到“凶手”，挠挠头，继续拖他的爬犁。 齐麟见状，眼中狡黠之光更盛，又迅速团了个雪球，这次目标是正和秦时钺争论滑雪姿势的百里听川。 “啪！”雪球在百里听川肩头炸开。 “文开！是不是你！” “不是我！我还说是你呢！” “啊——！打一架吧！” 两个孩子顿时麻利的团雪球，你扔我一球，我砸你一团。 很快，波及到旁边的孩子，一场雪仗就此爆发，笑闹声不断。 齐麟深藏功与名，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乐在其中的狡黠模样，与平日端庄持重的侯府老夫人形象判若两人。 看得几位悄悄观察她的家长忍俊不已，心里暗想：原来你是这样的武老夫人啊？！ 一直安静站在稍远处、没有参与打闹的武书臣，将祖母“作案”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她摇了摇头，一派大姑娘的模样，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唉，我家祖母有点皮。” 疯玩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日头西斜，寒气渐起，到了该下学的时候。齐麟拍了拍手，招呼意犹未尽的孩子们集合。 各家家长这才上前，领回自家玩得快要散架的泼猴。 孩子们被爹娘用厚厚的披风裹紧，塞了暖手炉，累的恨不得闭眼就睡，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战绩”。 “武老夫人，今日叨扰了，孩子们玩得很尽兴。” “多谢老夫人费心安排，这玩法着实新奇有趣。” “老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家长们纷纷向齐麟告辞，话语里是真诚的感激。 能让孩子如此畅快淋漓地玩耍，还能学到滑雪的本事，这样的学塾，上哪找去？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看着那些被收走的滑板和爬犁，忍不住问道： “不知这滑板和爬犁，何处可以购置？看着实在有趣，也想给家里孩子弄一个玩玩。” 收拾滑板的侯府奴仆早已得了吩咐，闻言笑着答道： “这位爷，您明日再来这儿瞧瞧就成。 我们老夫人说了，这雪道铺好了，大家都能玩，只要别故意毁坏就成。 至于这滑板、爬犁嘛，明日自会有人来这边摆摊贩卖，价钱也公道。” 此言一出，周围还没散的百姓和几位家长都竖起了耳朵，面露喜色。看来，这好玩的新鲜物事，很快就能惠及更多人了。 明日来摆摊的是侯府木匠阿福的师父开的木匠铺子，齐麟这几个月鼓捣出来的新奇东西，基本都是阿福和他师父、师弟做出来的。 这次的滑板和爬犁，她预料到了会有市场，便给阿福师父出了这个主意，老师傅也懂这其中的利害，说滑板和爬犁都是老夫人出的图纸，要和齐麟三七分账，他们三，齐麟七。 齐麟哪肯，她不缺那点钱，本意也是拉拔一下手底下的人，最后齐麟收了一成意思一下，让文锦书记入了公账。 自此之后，冬季的祈年塔，又成了雍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滑板和爬犁供不应求，为了维持秩序，官府不得不出动五城兵马司震慑一二。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一说葫芦园即将迎来的京兆府“行走课堂”。 第143章 女子再嫁 今日的京兆府公堂，格外热闹。 堂下一侧，整整齐齐站着十八九个幼童，身穿统一靛青小袄、头戴同色小帽、背着同款书包，正是葫芦园的学童。 他们一个个挺直腰板，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努力模仿着大人的严肃，观察着堂上的一切。 这是“行走课堂”之一，旁听京兆府审案，直观了解律法与民间百态。 京兆府尹事先得了招呼，也乐得在孩子们面前展示一下“明镜高悬”，特意选了两桩案情相对清晰、又不至过于骇人的民间讼案。 第一桩案子被带了上来。 原告是一位身着半旧绸衫、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自称城南布商，姓刘，乃是被告亡夫的兄长。 被告则是一位身着素净棉裙、头簪白花、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妇人，眉眼低垂，神色怯懦。 她身侧，紧紧跟着一名同着素服、紧紧攥着她衣角的五六岁孩童，正是刘家遗孤。 案情并不复杂。 布商控诉，此妇人是他亡弟遗孀，弟弟三年前病故，留下孤儿寡母与一间杂货小铺。 身为长兄，这三年他时常照拂接济，尽了大伯本分。 如今弟媳私下与邻街一名丧妻木匠暗生情愫，意欲改嫁，还要带走亡夫遗留的杂货铺与全部积蓄。 布商对此坚决反对，直言弟媳改嫁，便是对亡弟失节不忠；再者，亡夫家产皆属刘家宗族，岂能任由外姓木匠凭空染指？ 他当庭提出苛刻要求：妇人要么安心守节，抚育幼子；要么净身出户，分毫不得带走刘家产业。 妇人垂泪泣诉，满心凄苦。 自夫君离世，小店生意萧条，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那木匠品性老实、勤恳本分，不介意她寡妇身份，愿真心相待，庇护母子二人。 她并非贪图外物，只求寻一处安稳依靠，好好将孩子养大成人。 况且这间杂货铺与积蓄，虽是亡夫遗留根基，这三年来全凭她日夜操劳、苦心维系，平日亦有自己贴补添耗，并非全然是旧日遗产。 她情愿按数折算，归还亡夫当初开店的原始本钱，余下经营所得与铺面产业，盼能自行带走，作为往后母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葫芦园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可“守节”，“改嫁”，“家产争夺”，这些字眼，加上妇人簌簌落泪的模样、孩童惶恐不安的眼神，都让他们清晰感知到，成人世界的艰难，沉重又无奈。 布商引经据典，言辞铿锵，一口咬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直言妇人执意改嫁，便是失德失节，无资格占有刘家产业。 他更是搬出刘氏宗族规约，族中明定寡妇当守节持家，不得携夫家资产外嫁，又以礼法纲常施压，声言若是轻易纵容此等风气，他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京兆府尹端坐公堂，面色沉敛，静静听完全部陈述。 一旁师爷适时上前，低声禀报事前核查实情：木匠确为乡里本分匠人，品行端正；妇人数年持家营商，辛劳不易；反观布商口中的常年接济，实则寥寥无几，名不副实。 待双方各诉完毕，府尹并未仓促落判，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特意在一众旁听的孩童身上稍作停留。 他清了清嗓，声音洪亮沉稳，字字落地有声，既是说与原被告双方，更像是对着满堂百姓、尤其是葫芦园的一众学童，缓缓道明断案之本。 “刘东家，本官问你。 倘若我大雍上下，所有失夫妇人，皆要依你所言，死守孤门，困于深宅，宁可清贫孤苦、终老无依，绝不能再寻良缘、重组家室，长此以往，天下又是何等光景？” 布商骤然一怔，未曾料到府尹会这般发问，一时语塞，讷讷回道：“此乃古来妇德礼法，理应如此……” 府尹陡然开口，语气凛然，直接将其打断： “古来皆然，便定然无误吗？ 若天下寡妇皆不得再嫁，无数孤苦妇人，何以谋生？ 要么依附宗族亲戚，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要么孤身劳作，负重前行、独木难支；更有孤苦无依之人，迫于生计潦倒流离，甚至误入歧途，行那不雅不义之事。 礼法之本，在顺人情、安民生，而非拘于刻板形式、困人活路，这岂是圣人教化的本意？” 说罢，他转头望向惶然无助的妇人，语气稍稍放缓，多了几分体恤： “妇人丧夫再嫁，觅一良人相互扶持，既能安稳自身、抚育幼子，破碎之家得以重建，人伦亲情得以延续；亦可繁衍生息，增添户口，助我大雍人丁兴旺。 一户安稳，十户和睦，千户万家皆是如此，世间便少几分鳏寡孤独的悲苦，多几分烟火家常的安宁。 家宁则民安，民富则国强，人丁鼎盛，则社稷根基稳固，此乃天下大义。” 府尹目光再次掠过屏息静听的葫芦园孩童，最终落回布商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是以，于私而言，妇人绝境求存，改嫁合于人情，合乎生存之道； 于公而论，劝和扶弱、滋养人丁，本就是朝廷安定民生、鼓励生育的国策。 你借守节之名，行夺产之实，拘缚妇孺、阻断生路，一味死守宗族颜面与私利，格局狭隘。 本官倒要问你：究竟是你一族虚名、些许私产要紧，还是大雍万民安稳、人丁繁盛、国运绵长的大局更重？” 一番宏论，跳出寻常家事纠葛，从人丁民生、社稷大局层层剖析，有理有据，气势磅礴。 布商被诘问得哑口无言，面色红白交错，垂首无言，再无半分方才理直气壮的模样。 府尹不再理会他，当庭落判，条理分明： “经查，此杂货铺初始本钱确为亡夫遗留，然数年经营周转、铺面修缮、日常贴补，皆为妇人辛劳所得，产业之中，早已掺杂她数年心血。 今判决： 妇人按旧时市价，折算亡夫开店初始本银，尽数归还刘氏大伯；其余铺面时值、经营积蓄等后续产业，皆归妇人所有，准许其携子改嫁。 木匠既自愿接纳母子，需当堂出具保书，立誓日后善待二人，不得苛待欺凌。 本府再次重申： 守节乃个人之选，可敬不可逼；改嫁非失德之举，合情亦合法。 圣人教化，在顺人情、安民生；朝廷国策，在劝生育、兴人丁。 妇人改嫁，既解自身孤苦、护幼子成长，又添一户烟火、增一分人丁，于家有安，于民有益，于国有利，此乃天下大义。 刘氏大伯，你以‘守节’为名，行夺产之实，拘缚妇孺生路，死守一族私念，不顾民生大义，格局狭隘。 本府念你初犯，不予追责，望你日后自省，莫再以私害公、以陋规困活人。 此案了结，退堂！” 第144章 少了最关键的铁证 “威—— 武——” 衙役水火棍齐齐顿地，肃穆声响落下，为这场家事讼案画上终局。 妇人顿时卸下满心重压，喜极而泣，紧忙牵住幼子，伏地连连叩首谢恩。 布商浑身颓然，满心不甘却无词辩驳，只得默然领下判决。 堂下旁听的孩子们，听得心神震动。 他们年纪尚幼，难悟所有深意，却牢牢记下了府尹的胸襟格局：断案不拘一时对错、一族私念，而是立足民生、放眼社稷，以天下大局权衡是非。 齐麟心中暗自赞许，这位大人处理的颇为高明，也难怪能坐稳京兆府这个位置。 十一岁的武书臣，静静望着那名妇人牵着孩子躬身退下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从前只在书本里听闻贞节礼法、宗族规矩，总以为皆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恍然明白，冰冷的教条规矩之下，藏着寻常女子无从言说的苦楚与挣扎。 她看着妇人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懂了府尹大人一番言论中的人情冷暖。 礼法不该是困住弱者的枷锁，女子亦有求生之路，有安稳度日、护佑孩儿的权利。 这一刻，陈旧的认知悄然松动，一颗体恤悲悯的种子，悄悄落在了她心底。 人群之中，林楷静默而立，小小身躯挺拔端正，远超同龄孩童的沉静。 他身为皇帝唯一的儿子，启蒙便被教导家国社稷、天下万民，寻常孩童只看见一桩家事纷争、一场妇人的悲欢，他却透过这场寻常的民间讼案，望见了治国理政的根本。 他听懂了府尹每一句话的深意。 一族之规，不可凌驾万民生计；片面礼教，不能阻碍家国长治。 所谓治国，从来不是用严苛的规矩束缚百姓，而是顺人情、安民生、恤弱小，让鳏寡皆有所养，孤弱皆有所依。 一户人家的安稳，汇聚成一城的安宁；一城的和睦，方能铸就一国的兴盛。 人丁、民心、烟火生计，看似细碎的人间琐事，恰恰是江山社稷最稳固的根基。 往日先生讲授的治国大道，终究流于纸面，而今日公堂之上的一番论断，让他真切明白：律法是准绳，人情是根基，规矩需有度，为政当有格局。 上位者俯瞰天下，不能固守旧俗、墨守成规，更要懂得变通权衡，以仁心护百姓，以大局定方圆，方能让山河安定，万民安乐。 林楷眸光澄澈悠远，心底已然埋下远超稚子眼界的觉悟。 今日这堂市井公堂之课，于旁人是见闻，于他，却是一堂刻入本心的王者启蒙。 第一个案子带来的冲击与讨论尚未完全平息，衙役已带上第二起案件的相关人等。 孩子们在齐麟低声提醒下，重新站好，收敛心神，好奇地望向前方。 这是一起入室盗窃伤人案。 苦主是西城开脂粉铺的刘掌柜，他头上裹着纱布，隐隐沁出暗红血迹，面色惨白，眉眼间满是惊魂未定。 被告被粗绳五花大绑，满脸横肉，目露凶戾，正是街面上出了名的泼皮钱二，素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之事常有，劣迹斑斑。 到场证人，分别是刘掌柜的邻舍、守夜更夫，以及闻讯赶至的两名巡街差役。 初看案情，似乎脉络清晰，一目了然。 昨夜三更前后，更夫巡街途经此处，忽闻脂粉铺内传来打斗闷响与凄厉呼救，心知不妙，连忙快步奔来。 行至巷口之时，恰好撞见一道黑影仓皇逃窜，看身形衣着，与无赖钱二极为相似。 更夫当即敲响铜锣高声示警，引得邻里与巡街差役赶来，几人一同沿路追捕，终在两条街外，将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的钱二当场拿获。 差役当场搜身，从钱二怀中翻出数锭散碎银子，还有一支精致的女子鎏金银簪。 刘掌柜一眼便认出，银锭是铺中连日积攒的货款，那支银簪更是亡妻遗留之物，素来珍藏在卧房箱底，从不轻易示人。 刘掌柜当堂指认，昨夜深夜，正是钱二撬门潜入铺中行窃，被自己察觉后，凶相毕露，持棍棒重击他的头颅，将其打晕在地，而后洗劫财物逃窜。 “大人明鉴！此恶徒劣迹昭着，人赃并获，断不会有错！”刘掌柜指尖直指钱二，悲愤又气愤，“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这银两和银簪，确是小人府上失物！” 更夫跪地供述夜间所见黑影，两名差役也佐证，抓捕之时钱二深夜游荡、形迹诡异，身上赃物确凿无疑。 京兆府尹目光沉冷，落向堂下囚徒：“钱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辩驳？” 钱二猛地抬头，梗着脖颈高声喊冤： “大人！小人冤枉！ 这些银子与银簪，是小人今早途经城隍庙后方，偶然捡拾而来，实打实是捡来的物件！ 小人昨夜从未踏足脂粉铺半步，所谓入室行窃、伤人劫财，一概不曾做过，皆是旁人胡乱揣测、蓄意诬陷！” “捡的？天下焉有这般凑巧之事！”刘掌柜怒声驳斥，“更夫亲眼见你从巷中逃离，岂容你狡辩！” “夜色漆黑，视物模糊，定是他看错身形！”钱二强辩，“小人不过夜半腹痛，出门寻茅厕，听闻巷内动静嘈杂，心中胆怯才快步离开，无端被差役拿下，实在冤枉！” 公堂之上，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府尹沉静发问，逐一盘问关键细节： 钱二周身可有新鲜打斗伤痕？昨夜所穿衣鞋是何模样？前半夜可有旁人作证行踪？脂粉铺案发现场，可否寻得行凶棍棒、遗留脚印？差役可曾搜查钱二居所，查获其余赃物或是可疑物件？ 差役逐一回禀： 钱二身上唯有陈年旧伤，并无新近缠斗造成的抓痕、淤青与磕碰；昨夜所穿乃是寻常旧布鞋，鞋底虽沾泥污，却无现场独有痕迹； 无人可为钱二前半夜行踪作证； 刘掌柜铺中狼藉一片，打斗痕迹与血迹分明，却找不到行凶凶器，地面脚印杂乱混杂，无从分辨归属； 搜抄钱二住处，亦无多余赃物，或是能绑定此案的证物。 案情就此陷入僵局。 论动机，钱二穷困潦倒，素来贪小便宜，确有盗窃之由； 论时机，夜深人静，正是作案良机； 论人证，更夫瞥见逃逸背影，嫌疑直指钱二； 论物证，失窃财物确在他身上搜出。 层层表象之下，钱二嫌疑滔天，几乎无可辩驳。 可细细推敲便知，整份证据链残缺不全，少了最关键的铁证。 第145章 护住人间正义 无旁人亲眼目睹他入室行凶，更夫所见不过模糊背影，算不得实证；无行凶凶器查获；无刘掌柜血迹、铺中脂粉、院内独有泥土，附着在钱二衣衫鞋袜之上；现场亦无专属脚印，能将他死死钉在案发现场。 府尹俯身，亲自查验那几锭碎银与鎏金银簪。 银锭皆是市面通用制式，无特殊记号，难以溯源；银簪虽是刘家旧物，可钱二一口咬定捡拾所得，单凭苦主指认，无法坐定偷盗之行。 时间缓缓流逝，公堂之上气氛肃穆凝重。 旁听的孩童们个个屏住呼吸，在他们眼中，钱二面相凶悍，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辈，定然是真凶无疑，不解府尹为何迟迟不定罪发落。 良久，京兆府尹缓缓长叹，目光先扫过眼底藏着一丝侥幸的钱二，又望向满脸悲愤不甘的刘掌柜，语气无奈，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国法森严，断案以实据为根，不求速断，但求无冤。 今番刘掌柜失窃负伤，乃是事实；失物现身钱二身上，亦是事实。 然则，钱二坚称赃物为捡拾所得，目前所有佐证，皆为旁证，无一处铁证，能笃定昨夜入室行凶、伤人劫财之人，便是钱二。 黑夜背影难辨真伪，赃物来路存有说辞，现场无证物绑定疑犯。 倘若仅凭嫌疑与零碎旁证强行定罪，严刑逼供、草率断案，恐伤及无辜，酿成冤狱，绝非为官本心。” 他抬眼，声音陡然加重，传遍整座公堂： “故此，本府宣判： 被告钱二，入室盗窃伤人一案，物证残缺，疑点重重，不足以定罪，当庭开释。 所查获银两、鎏金银簪，经刘掌柜当堂指认，确为失物，尽数归还苦主。 退堂。”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刘掌柜瞬间急红了眼，挣扎着想要起身，“那恶贼定是凶手，怎能轻易放他离去！” 两侧衙役齐声喝出“威——武——”，肃穆声浪压下满堂嘈杂。 钱二眼底一闪而过狂喜，连忙强行压下，装作惶恐畏缩之态，草草叩首谢恩。 绳索一解，他便缩着肩膀，低着头，快步挤出围观人群，步履仓促仓皇，藏不住脱身法网的得意与侥幸。 刘掌柜颓然瘫跪在地，捶地痛哭，悲愤怒骂，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堂内，一片死寂无声，人人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们全都看傻了。 就这么放了？那个行凶伤人、偷盗财物的恶徒，仅凭一句狡辩，便安然脱身？人赃并获摆在眼前，为何不能定罪？ “为什么啊？”武正臣按捺不住，小声喃喃，“若不是他，还能是谁？” “太气人了！”百里观山紧紧抿嘴，满心愤懑。 林楷眉头深锁，静静回味着府尹方才的一番话，似在艰难琢磨这桩案子背后的道理。 公堂之上的结局，憋屈、不公，又让人万般无奈。 文开与武义臣本就对查案断案格外上心，此刻更是深受震撼，一个念头悄然在他们的心底滋生： 倘若他们能习得通天本事，让脚印自行指认凶手，让血迹还原案发经过，让所有沉默的物证尽数开口，化作无可辩驳的铁证； 倘若能做到祖母所言的登峰造极的技艺，那今日得意猖狂的钱二，便绝无侥幸脱罪的余地，受苦蒙冤的刘掌柜，也能讨回真正的公道。 这一念，如破土幼苗，裹挟着现实的刺痛与炽热的渴望，深深扎根在心里。 二人小脸紧绷，目光死死锁住钱二仓皇溜走的背影，又望向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再落到跪地痛哭、无力无助的刘掌柜身上，最后四目相对。 武义臣双拳紧握，文开唇线紧抿，神色凝重。 他们听懂了府尹的深意。 并非官府纵容恶人，也非律法不分善恶，而是断案讲究实据，如今证据皆为旁证，缺少钉死罪人的关键铁证。 凶徒狡猾，刻意抹去痕迹，仅凭揣测与嫌疑，便无法将其定罪。 “文开。”武义臣声音低沉，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往后，我们一定要好好钻研辨脚印、验血迹，将这门本事练至极致，登峰造极。” 文开重重颔首，眼底火光灼灼：“好！找出如山铁证，让坏蛋无处可逃。” 亲眼见证这场因证据缺失酿成的无奈，两个少年心中，骤然燃起一簇执拗而炽热的信念。 他们初次懵懂明白：律法心存仁善，以疑罪从轻守护无辜；可世间公道，更需过硬的求真之术作为支撑，让隐匿的罪恶无所藏身。法理是底线，物证是根基，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护住人间正义。 他们立志，要习得这勘验求真的本领，补上今日缺失的关键一环，以术寻真，以证定恶。 一旁的齐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万分欣慰。 有些道理，千言万语不及亲身经历；有些成长，皆由现实的缺憾与不公催成。 这一趟京兆府观审之行，早已超出寻常课业的意义。 律法的庄严与局限，人心的善恶与侥幸，证据的珍贵与薄弱，一一在孩童眼前铺展开来。 而文开与武义臣眼底那簇骤然燃起的星火，看似微弱，却蕴藏无限力量。 那是对真相的执着，对公道的敬畏，更是想要以己之力、弥补世间缺憾的初心。 这，便是行走课堂的深意，亦是教书育人的终极价值。 齐麟对刑侦本就涉猎不深，仅有的一点了解，全都来自现代的影视剧和小说，里面写的东西多少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她也分辨不出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虚构的，不可拿来充当指导意见。 她只知道，现代痕迹勘验有一套完整规范的流程，依托物证、参照数据推演，得出的结论远不是单凭老经验估摸能比的，要精准靠谱得多。 譬如勘验脚印，要丈量长宽、步幅、鞋底磨损纹路，据此推算身高、身形；查验血迹，要分辨滴落形态、喷溅角度、血尾走向，还原事发动作轨迹，还能甄别原始案发现场，判断是否有移尸伪装的痕迹。 大雍也有这样的人才，只是…… 第146章 不疯魔、不成活 衙门里的仵作、老捕快，这些人本就懂得观脚印、辨血迹，也有一代代传下来的勘验经验，并非一片空白。 只是他们的能耐，只局限于粗浅判断：只能大致看出脚印大小、推断人高矮胖瘦，分辨是否为死后移尸；也只能辨别血色新旧、有无血迹喷溅，只能估摸个大概案情。 既没有细化的勘验标准，也没有归纳总结规律，全凭阅历直觉判断，说法含糊笼统，根本做不到精准还原现场经过。 而且世间没有专门的典籍详解此道，也没有专精于此的名师授课，向来都是老差役、老仵作口传心授，后辈依样画葫芦，只知照做，却不懂其中道理。 齐麟想给文开和武义臣找的，不是普通启蒙师父，而是真正精通痕迹勘验的高人。 可放眼整个大雍，没有任何一位文士、仵作或捕快，有资格教这两个孩子。 若是贸然拜师，只会被老旧粗浅的套路带偏，学得笼统粗糙，反倒固化了心思眼界，白白耽误二人的天赋。 与其如此，不如不拜师，索性放手让他们自行钻研。 这两门本事就不是靠背书本、听讲课能学成的，是靠细心观察，反复比对，在实际操作里慢慢精进。 重在多看不同场景、多比对不同鞋印、多记录血滴形态、一遍遍做模拟试验，慢慢归纳总结。 大雍尚未有人将这些勘验门道系统梳理、立定标准、量化成规，正好让他俩从头起步，慢慢打磨出一套更精细、更严谨的勘验技法。 待日后学成，一个专精足迹勘验、一个专精血液痕迹，恰好补上大雍刑侦勘验的短板，练成世间独一份的勘验本事。 自打从京兆府“行走课堂”回来，文开和武义臣就“魔怔”了。 文开的眼里，嘴里，心里全是脚印。 但凡园子里有点湿土浮尘，就能看见他撅着小屁股趴那儿，举着自制的量尺和铅笔小本，对着一处模糊印记如临大敌：“此脚印前深后浅，步幅一尺二，定是疾行向西！” 夏妈妈端点心路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足迹。 文开立刻扑上，严肃道：“夏妈妈，你是否右膝不适？你右脚印记浅，外缘着力，重心偏右。” 夏妈妈揉膝惊道：“是有点酸，文少爷怎知？” “看脚印！”文开满脸都是成功破案般的兴奋。 尺惑大和尚从二人身边飘过，文开又转头研究他的足迹，忽皱眉嘀咕： “大师这脚印，虚浮不稳，前重后轻，落地有声而印迹不实，《洗冤录补遗》有载，肾主骨，下元亏虚则步态浮漂，莫非是肾气有亏，下盘不稳？ 一旁的夏妈妈轻咳两声，天爷，文少爷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是她一个奴仆能听的吗？速速闪人。 尺惑和尚老脸瞬间涨红，差点一个趔趄，恼羞成怒地吼道： “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老衲这是，这是练的轻身提纵术！踏雪无痕懂不懂！留下的印子当然要轻！你字都没识全，你爹那几本破书，看的明白吗？走火入魔了吧！” 说罢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文开却摸着下巴，犹自对着脚印沉思：“轻身提纵？发力点、步幅间距与轻身术谱所载似乎又对不上……” 他在葫芦园都算是收敛了，在自家承恩伯府，更是令人发指。 他让府里下人排成排走给他看，待他记录完他们的脚印，再让他们互换鞋子，要么左右脚反穿，要么倒着走，仔细观察，详细记录。 然后他闭上眼，随机让其中一人走过，他再根据特征推测这串脚印是谁的。 他爹承恩伯，那位素来端肃的大理寺卿，非但未觉儿子举止怪诞，反而给了最大的支持和鼓励，他一旦有空闲，就会和儿子一同研究脚印的规律，没空的时候，也会时常过问一下研究的进度。 经常给文开和武义臣针对性的带一些卷宗回来，供他们参考借鉴，两人只能在承恩伯府研究，可以抄录，但不让带走。 得到了“官方认证”与资源支持，文开和武义臣钻研得更来劲了。 武义臣沉迷血迹研究，转向厨房“取材”。 杀鸡时，他蹲守旁观，紧盯血滴轨迹，念念有词：“垂直滴落呈圆，边缘锯齿；倾斜则应拉长椭圆……” 鱼血、鸭血皆成观察对象，他用朱砂混着鸡血在不同布料上滴落试验，记录“血迹形态”。 于是，他窗台常晾晒染有可疑红斑的布条，吓得小厮、丫鬟赶紧禀报给大夫人。 他身上总萦绕一股禽血、朱砂加草药汁的怪味，腥臭的程度，闻一下能提神一下午。 武兰臣寻他，刚迈进门就捂着鼻子退出来，奶凶奶凶的：“三哥！你屋里什么味儿？小止戈在你屋拉臭臭了？” 武义臣从“血迹样本”中抬头，眼冒精光：“六妹快来！看，鸡血滴在粗麻布与细棉布，扩散形状不一样！若案发现场衣沾血，可否据此判衣料？” 武兰臣捂鼻子掉头就跑：“……我去告诉娘，你玩粑粑，恶心死了。” 最令人哭笑不得是武佐臣、武佑臣嬉闹时，武佑臣鼻梁被碰到，流下两滴鼻血。 不待武佑臣反应，武义臣已如嗅得血腥的狼犬般冲到跟前，拿起铅笔和小本，眼放亮光： “五弟别动！保持姿势！此乃新鲜人血样本！珍贵难得！” 武佑臣捂鼻，泪眼汪汪看向地上血滴与亢奋的三哥，悲愤大喊： “三哥！我流血了！你还是不是我哥！” 武义臣头也不抬，速描血迹轮廓，急声指挥：“四弟！快去我屋取小瓷瓶棉签！取样保存！” 武佐臣望望弟弟鼻血，又瞧瞧疯魔兄长，默默转身去请祖母。 齐麟得知这些，既好笑又感慨，知道他们是受了“证据不足”的刺激，然，这份执拗，实属可贵。 不疯魔，不成活！ 冬日寒气浸骨，昼短夜长，日子清简素淡，却在烟火氤氲里藏着细碎欢喜。 这一日，天朗气清，齐麟让夏妈妈备了好几样暖棚新摘的青菜，又特意唤了二儿媳妇盘莹随行，只说“许久未见亲家，走动走动”，便坐了马车，往盘家而去。 盘家宅邸位于西城富庶的商贾聚集区，高墙大院，门庭开阔，虽不及公侯府邸的威严，却也透着殷实与讲究。 齐麟只当这是一次事关盘济安前程的重要家访，顺便走个亲戚。 而盘家上下着实被吓了一跳，得知武安侯老夫人携女儿亲自到访，又惊又喜，随即便是一番忙乱。 第147章 盘家祖训 盘老太爷、盘老夫人并盘家长子、长媳，皆盛装出迎，态度之恭敬，招待之热情，远超寻常亲家走动。 “哎哟，老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路上辛苦，冻着了吧？”盘老太爷满脸堆笑，亲自在前引路。 盘老夫人则一把握住女儿盘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红，嘴里念叨着“瘦了”、“气色倒好”，又忙不迭地向齐麟道谢，说莹儿在侯府多蒙老夫人照拂。 齐麟笑容和煦，一边往里走，一边温言道： “亲家公、亲家母太客气了。 今日得闲，想着许久未见，又得了些暖棚的新鲜菜蔬，便带小莹回来看看你们。 小莹在府里，是极好的媳妇，孝顺公婆，友爱妯娌，持家有方，又为世铮诞育了一子一女，是我们武家的福气。 说来，该是我要谢谢亲家，将这么好的女儿嫁到武家才是。” 这番话，齐麟说得诚恳。 盘莹嫁入侯府十多年，虽是商贾之女，却通情达理，与妯娌和睦，对婆母恭敬，对夫君体贴，亦能善待小叔小姑，从未因出身有过怨言或行差踏错，在齐麟看来，确是难得的好儿媳。 盘家虽是商户，家风却颇为清正。 盘老太爷和盘老夫人听得齐麟如此夸赞女儿，又是欣慰又是激动，连声道“不敢当”、“老夫人过誉了”。 一行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香茶点心流水般奉上，气氛热络又不失礼数。 但齐麟能感觉到，盘家这份热络之下，藏着一种长久以来的小心翼翼。 皆因盘家是商户，总觉得低人一等，与武安侯府这等勋贵结亲，本是高攀，故而多年来行事格外谨慎。 以往侯府有些什么好处、宴请，盘家往往寻由推脱，不往前凑；自家遇到些难处，也从不向侯府开口求助，生怕给女儿添麻烦，让人说盘家仗着姻亲攀附，连累盘莹在侯府被人看轻。 两家虽为亲家，逢年过节礼数周全，却总隔着一层，盘家从不巴结，也从不刻意亲近，保持着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疏离感。 也正因如此，今日齐麟的突然到访，才让盘家如此惊喜又忐忑。 寒暄过后，品着香茗，齐麟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盘家的家世上。 她先是夸赞盘家生意做得诚信公道，家风清正，教子有方，然后似不经意般问道： “对了，前些日子听莹儿提过一句，说是盘家祖上，似乎有训，子弟不得行医？不知其中可有缘故？若是不便，就当老身没问。”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微一凝。 盘老太爷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与旁边的盘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安静坐在齐麟下首、面带疑惑的女儿盘莹，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老夫人既然问起，也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隐秘。”盘老爷放下茶盏，神情带上了几分追忆与感慨，“不瞒老夫人，我盘家祖上，确曾世代行医，在杏林中也算薄有微名。这‘不得行医’的祖训，也确有此事。” 他缓缓道来，语气沉重： “那还是在我高祖父，也就是莹儿她爷爷的爷爷那一辈。 高祖父医术精湛，在当地颇有声望。 一日，他为一位急症患者诊病开方，许是连日劳碌，神思恍惚，竟在方中开错了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若是用了他错开的那味药，非但于病无益，反而可能加重病情，甚或危及性命。 方子开出，患者家眷抓药离去。 高祖父稍事休息后，重新检视脉案，猛然发觉了这处致命的错误！ 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悔恨交加。 他顾不上其他，立刻赶往患者家中，想要追回药方，另开正确的。” “岂料，还是晚了一步。” 盘老爷摇摇头，继续说道： “患者家眷说，药已抓回，并且已经煎好服下了。 高祖父一听，如遭雷击，心道此番必铸成大错，害人性命，不仅一世清名尽毁，更要担上人命官司，愧对先祖。 他强撑着，请求查看药渣，心想或许还能有一线补救之机。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高祖父仔细查验了药渣，发现其中那味关键的药材，并非他错开的那一味，而是恰好本该使用的、对症的那一味！ 剂量、成色，分毫不差。 高祖父又惊又疑，回到自家医馆，严查当日抓药的伙计和药柜。这才真相大白。 原来，当日抓药的伙计是个新手，眼神又有些不好，在高祖父那张字迹略显潦草的方子上，看错了药名， 阴差阳错，正好抓成了本该使用的那味正确的药！ 而高祖父开错的那味药，因为名字相近，被伙计误认，反而没有抓取。” 盘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叹了一声，继续道： “一次开方失误，一次抓药错认，两次错误，恰好相互抵消，最终歪打正着，用对了药。 患者服下后，病情反而开始好转。 此事之后，高祖父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 出来后，他便做出决定：关闭医馆，变卖产业，举家迁居，转而从商。 并立下严训：盘氏子孙，世代不得再从医。” “为何？”盘莹忍不住轻声问，她也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父亲说起祖上这段秘辛。 盘老太爷看着女儿，又看向齐麟，缓缓道： “高祖父说，行医济世，关乎人命，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我盘家世代行医，积累的福报功德，或许在冥冥之中护佑，才让这两次错误阴差阳错，最终没有酿成惨祸。” 他神色凝重，带着对先祖抉择的深刻敬畏： “但这等巧合，如同天意警示，可一而不可再。高祖父自觉德薄，已不配再执此生死之业。 他言道，盘家从医一道所积的福分，在那一次，已然耗尽。 若子孙再行此道，恐无福消受，反招祸殃。故而严令禁止，以保家族平安。” 厅内一片寂静，只余炉火细微的噼啪声，与这段沉重往事带来的悠长叹息。 第148章 根本之心 盘老夫人抹了抹眼角，盘莹也听得怔忡。 齐麟亦是心中感慨，没想到盘家祖训背后，竟有这样一段惊心动魄又充满宿命意味的往事。 这与其说是“祖训”，不如说是先祖在极度后怕与敬畏之下，对家族命运的一种近乎“断臂求生”的保守抉择。 沉默片刻，齐麟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她看向盘老爷和盘太太，不再绕弯子，直言道： “亲家公，亲家母，今日老身前来，除了探望，实有一事，关于济安那孩子，想与二位商议。” 谈及孙子盘济安，盘家二老立刻打起精神：“老夫人请讲，济安在府上，可是有哪里不妥？” 齐麟摇头，言语中露出赞赏之色： “并非不妥，恰恰相反，济安那孩子，十分聪慧。 不仅在算学上远超同龄孩童，一点就透，老身还发现，他在医学一道，似有天生的敏锐与兴趣，或者说天赋异禀。” “哦？”盘老家二老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齐麟便举了两个例子。 “其一，是中秋后，带孩子们去京郊山上采蘑菇那次。 许多大人都未必认得的草药，济安却能一眼指出来，不但能说出名称，还能大致说出性味功效，头头是道。 他表妹兰臣，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自那以后，便总喜欢跟在她济安表哥身后，辨认花花草草。 这孩子对草木药材的敏感和记忆，远超常人。” “其二，前些时日，世英有孕，在府里安胎。 济安不知怎的，央着世英，说要给她把脉感觉一下。 世英只当孩子顽皮，哄着他玩，便伸出胳膊由着他把着玩。 岂料，这孩子像模像样地把了一会儿，小眉头就皱了起来，说‘姑姑的脉，跳得奇奇怪怪，好像……不止一个？’ 世英听了，心里便是一咯噔，她本就觉得自己怀孕的反应与别人不同，只是未曾深想，被济安这么一说，连忙请了府医来仔细诊脉。 结果，府医一番诊脉后，竟诊出世英怀的乃是双胎！” 盘家二老听得瞪大了眼睛，盘莹更是掩口低呼一声。 “当然，济安孩童之言，不足为凭，或许只是巧合。”齐麟话虽如此，但神情明显不认为只是巧合，“但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脉象的‘不同’，并能用稚嫩的语言表达出‘不止一个’这种接近真相的直觉，这份对脉象的细微感知力，绝非寻常孩童能有。” 齐麟看着盘老爷，语气恳切： “亲家公，老身将这两件事告知，是想说，济安在医术药理上的这份天资，恐怕并非偶然。 他既有兴趣，又有远超常人的敏锐，若得明师指点，用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或可成一代良医，活人无数。” 她话锋一转，点出关键： “只是，盘家有祖训约束，子孙不得行医。 老身今日前来，便是想将济安的天赋与老身的观察，告知亲家。这孩子的前程，终究需得长辈定夺。 是谨守祖训，让他远离此道，转而攻读诗书或学习经商？ 还是，斟酌祖训深意，考量孩子禀赋，或许，可为他破例一次，允他追寻此道？” 齐麟的话说完了，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盘老太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显然内心正在经历激烈的挣扎。 盘老夫人则看着女儿盘莹，眼中满是询问与担忧。 盘莹也心乱如麻，既为侄子的天赋可能被埋没而可惜，又对那“耗尽福报”、“恐招祸殃”的祖训心存敬畏。 一边是先祖严令、家族安危的顾虑；一边是孙子显而易见的天赋与可能的光明前程。 这道选择题，对盘家而言，实在太过艰难。 盘老太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厅内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先祖惊魂未定的告诫、他自当家以来，数十年来谨守的规矩、小孙子那双充满灵气与好奇的眼睛、以及武老夫人所言那“一代良医”的可能未来，种种念头在他心中反复撕扯、权衡。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齐麟，这个位高权重、见识不凡，又似乎总能窥见常人所不见的亲家老夫人，开口问道： “老夫人，您见多识广，思虑深远。此事，若易地而处，是您的子孙，您会如何抉择？” 他想听听这位侯府老夫人，会如何看待这祖训与天赋的冲突。 齐麟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想让自己的话更显慎重。 放下茶盏，她并未直接说“我会如何”，而是目光平和地看向盘老爷，声音舒缓而清晰： “亲家公，老身以为，祖训如山，其重在于‘训诫之心’，而非‘文字之缚’。” 盘老爷眼神一凝，仔细聆听。 “盘家先祖，因亲历大险，深感医道责任重于泰山，一丝疏漏便是生死之差。 他立下此训，根本之心，绝非是厌恶岐黄，阻绝仁术，而是出于对生命的极致敬畏，对家族子弟的深切保护，是唯恐后人技艺不精、心性不坚，或福缘不足，重蹈覆辙，乃至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此心可敬，此情可悯。” 齐麟顿了顿，继续道： “然，时移世易，人各有命。 先祖当日，是自感‘福报已尽’，‘德薄不配’，故毅然舍业。 这是先祖对自身、对当时情境的判断与抉择，是他为保家族安宁所能想到的最决绝之法。 这份决断，保全了盘家血脉传承至今，安居乐业，其功不可没。” 她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邃。 “但，福报之说，玄之又玄。 有人视‘躲过一劫’为福分耗尽，有人却视‘阴差阳错、未酿大祸’为天意眷顾，是祖宗积德、福泽绵长的明证，警示之后，更当兢兢业业，以更高超的医术、更仁厚的德行来回馈这份侥幸，方不负上天垂怜。 两种解读，皆有其理。” 盘老爷若有所思。 齐麟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对孙辈的慈爱与欣赏：“再说说济安这孩子……” 第149章 和合相融 “他对草木的敏锐，对脉象的直觉，此乃天成，近乎‘道’的亲近。 老身观他，并非贪玩，而是真正心存喜欢，眼含光芒。 让他远离此道，如同将擅泳者困于旱地，令善射者藏弓于椟。 或许可保一时平安顺遂，但那份天赋灵光，或许就此蒙尘，他此生也难觅真正酣畅淋漓的志向所在。 这对他，是否公平？ 对盘家可能拥有的一位良医，对世间可能因他而得以存活的病患，是否也算一种遗憾，甚至损失？” 齐麟看着盘老爷渐渐动摇的眼神，缓缓道出最后一段话：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 先祖立训，为的是庇佑子孙，让家族行稳致远。 如今，济安显露天资，心向此道，这或许亦是盘家血脉中未曾断绝的医者仁心在隐隐呼唤。 若他果有这方面的宿慧与缘分，那么，精心栽培，严加管教，使其德术双修，心怀苍生，以更高标准行医济世，积德行善，这又何尝不是对先祖‘敬畏生命、谨慎行医’训诫精神的另一种传承与升华？ 或许，这能将先祖当年担忧‘耗尽’的福报，重新积累，甚至发扬光大。” 齐麟没有说“必须学”或“应该破例”，她只是将先祖立训的初心、对“福报”的不同理解、孩子的天赋与可能的人生、以及对“传承”的另一种诠释，清晰而平和地剖析在盘老爷面前。 她没有替盘家做决定，却提供了一种跳出“严守”与“违背”二元对立的、更具建设性的思考角度。 盘老爷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捻着胡须，眼神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中明明灭灭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一直坐在下首、同样紧张聆听的盘家大舅和大舅母，此刻也交换着眼神。 大舅母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眼中带着询问与期盼。 盘济安是他们的幼子，素来聪慧得宠，听闻儿子竟有这般天赋，且可能得到武老夫人和公爹的认可去学医，心中既是激动，又难免对祖训存有一丝顾虑。 但齐麟的话，无疑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和希望。 终于，盘老爷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大石与多年心结一并吐出。 他抬起头，眼神已变得清明而坚定，先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儿子儿媳，然后郑重地对齐麟点了点头： “老夫人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老朽茅塞顿开。 先祖之训，在心不在形；济安之才，在天亦在人。 与其因噎废食，不如因势利导。” 他转向长子长媳，语气决断：“老大，老大媳妇，济安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意思呢？” 盘家大舅立刻起身，恭敬道： “父亲，武老夫人所言极是。济安既有此天赋兴趣，强压着他反而不好。 若能得名师教导，使其德术兼修，未尝不是一条正路，也是他的造化。 儿子赞同。” 大舅母也连忙点头附和：“媳妇听夫君的。济安喜欢学，咱们就好好供他学，请最好的先生，绝不让他辜负了这份天资，也绝不给盘家祖上丢脸。” 盘老爷一拍大腿，定下基调： “好！那便如此定了！ 回头告诉济安，家里允了！他既喜欢，又有这份天资，那就学！不仅要学，还要学精、学透、学成真正的本事！” 他又对齐麟拱手：“多谢老夫人点醒。盘家会尽全力，聘请京城最好的名医大家，为济安启蒙授课，药材、医书、所需一切，必不吝啬。只是……” 他略一迟疑，“济安如今在葫芦园进学，听说课业亦是紧要，这学医的时辰……” 齐麟微笑道：“亲家公不必担心。幼儿园课程里有堂私课，隔日一堂，正好可由济安自行安排。或回府上接受名师教导，或去医馆药铺随师见习，皆可。两不相误，并行不悖。只是孩子会辛苦些。” 盘老爷闻言大喜：“如此甚好！辛苦不怕，既是自己选的路，就该有吃苦的准备！那便如此说定！老夫这就去物色合适的名师！” 盘莹见父亲和哥嫂都难掩欢喜，万分感激地看向婆母。 她知道，若非婆母今日亲自前来，以这般通情达理而又剖析入微的方式劝说，父亲绝难轻易动摇对祖训的坚持，哥嫂也难以下定决心。 事情既定，厅内气氛顿时轻松融洽起来。盘家上下对齐麟更是感激敬佩有加，招待得越发殷勤周到。 离开盘府时，马车里不仅装满了盘家回赠的各色精致礼物，更承载着一份对盘济安未来的新期许。 日子一晃就过，转眼到了腊八。 刚刚下学的林楷，哒哒哒的跑到皇后宫中，示意贴身跟随他的玄武将一个瓦罐稳稳放在桌子上。 “父皇，母后，快来看，儿臣自己做的腊八粥，今天幼儿园格物课交的作业。” 常忠按规矩验毒之后，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捧着玉碗，细细品尝林楷亲自动手淘洗，亲自加水，亲自添火煮熟的腊八粥。 皇后感动的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闷：“我儿手艺不错，这粥是母后吃过最好吃的腊八粥。” 皇上也在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皇家温情，往上数几代，估计也就他这个皇帝吃过自己儿子亲手做的粥，不免有些得意。 “皇儿这粥熬的恰到火候，食材的配比也正正好，很难得，武安侯府的厨子教的不错。” 林楷眉眼弯弯的喝掉一口粥，骄傲的纠正道：“父皇，不是武安侯府的厨子教的，是武老夫人亲自教我们的，还给我们讲了腊八粥的和合相融之道。” “哦？如何说的？” “说了好大一段，不过儿臣都记下了。”林楷放下勺子，开始摇头晃脑，几乎一字不差的叙述出来。 “武老夫人说，一碗腊八粥，里头粳米、红豆、杂粮、干果、蜜枣，各样食材性子不同、滋味各异，有粗有细，有甜有淡。 若是分开来吃，各是各的味道，可经文火慢熬，同入一锅，彼此包容，互相浸润，便揉成了一味醇厚的香甜。 这便是和合相融的道理。 第150章 算了，蒜就蒜吧 林楷努力回忆，继续背诵： “世间之人，性情不同，禀赋各异，出身门第也有差别，就像这锅里各色食材一般。 不必强求人人一模一样，更不可心存偏见、相互排挤。 一族之内，长幼有序，手足相亲；邻里之间，彼此体谅；人心相容，诸事和顺。 和而不同，方能长久；彼此包容，方可安稳。 小家如此，大族亦是如此。往后立身行事，待人接物，皆要记住这碗腊八粥的道理。 相融方能长久，同心方能行远，一粥如此，万事皆然。” 皇帝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心中暗赞武老夫人教化子孙的良苦用心，亦暗自笃定：五颗将星陨落之地所生的这一丝异数，于大雍江山而言，乃是向好之兆，裨益无穷。 随口赞了一句：“想不到武老夫人竟有如此智慧，道理讲的明白，亦文采斐然。” “呃，武老夫人也不总这样说话，她偶尔之乎者也，经常粗话连篇，尤其是对上尺惑大师，有时候还说脏话呢。” “哦？竟有人如此多面，如此不稳定？” 皇帝正感慨着，林楷的下一句话，害得他喷出了嘴里的粥。 林楷说：“父皇，武世子把武安侯府的徽记改成了一头大蒜！” 前日，武安侯府晚饭后，武世骁亲自给齐麟奉上一碗茶，努力做出沉稳持重的模样，可眼里那束噼里啪啦闪电一样的光，泄露了他此刻的兴奋。 尺惑大和尚，也吃饱撂了筷子，正嗦着一只鸡爪子当零嘴，不急着走，等着看热闹。 武世骁清了清嗓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式：“娘！儿子有事，想与您商议。” 齐麟放下手中的茶碗，看向小儿子，无事献殷勤，不知道他又要作什么妖？瞧瞧尺惑那幸灾乐祸的样，应该不是啥好事。 “何事？坐下说。” 武世骁没坐，反而直了直腰板，殷切的看着齐麟，声音拔高了几分：“是关于我们武安侯府的族徽。” “族徽？”齐麟微微一怔。 武安侯府的族徽，是一只线条刚劲的虎头，取猛虎之威，镇宅护业之意。侯府器物、旗帜、乃至部分重要文书上，皆有此标记。 武世骁点头，似乎早就打好了腹稿： “是！儿子前日和张得一出城，两家马车并立，儿子就觉得别扭。 娘，您不觉得，我们家的虎头徽记，和张得一家的豹头徽记，远看有几分相似么？” 齐麟回想了一下，靖安侯府的族徽的确是一只怒目圆睁的豹头，同样走威猛路线，线条风格因是同一时期敕封的勋贵，也有些接近。 平时不放在一处不觉得，若两府车驾并立，远远望去，那威猛的兽头轮廓，乍一看，是容易混淆。 “确实，有些形似。”齐麟承认。 尺惑和尚扔了鸡骨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插了一句： “岂止形似！ 贫僧那日街上撞见两家马车错身，好家伙，一个花纹虎，一个圆纹虎，都张牙舞爪的，离远了我这老眼昏花的，愣是没分清哪家是哪家！ 知道的说是两家勋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一个戏班子的行头，忒没意思！ 改！是该改改！我徒儿这想法好，赶紧改！” 武世骁得到师父声援，底气更足： “娘，你看，我师父也这么说！族徽乃一族门面，须得独一无二，清晰可辨。 既然与别家易混，儿子以为，可斟酌略作修改，以示区别，亦显我武家新风。” 齐麟看着小儿子，心中微动。 这是武世骁被立为世子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正式地，就家族事务提出自己的看法，而且并非无理取闹。 他注意到了细节，提出了问题，甚至有了解决的想法。 无论他的想法是否成熟可行，这份主动思考和担当的意识，是值得鼓励和支持的。 作为母亲她必须慎重对待儿子这“第一次”。 “嗯，骁儿能留心于此，甚好。”齐麟颔首，极力鼓励着，“那你觉得，该如何修改？可有想法？” 武世骁眼睛更亮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儿子有！ 娘可还记得，您给侄子们猜的那个谜语‘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裳全扯破。’” 齐麟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记，记得，谜底是大蒜。怎么？” “儿子觉得，这大蒜，甚好！堪为我武家新徽！”武世骁语出惊人。 “噗——！” 大和尚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拍着大腿，笑的惊天动地： “啊！——哈哈哈！大蒜！好！妙啊！乖徒儿，有你的！这想法，噗——哈哈哈！独具慧眼！别出心裁！” 齐麟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瞪了不嫌事大的大和尚一眼，尽量控制着面部表情： “骁儿，这，大蒜，是棵菜啊！虽有益处，但作为勋贵族徽，是否，过于俗，呃，质朴了些？” 她试图委婉提醒，族徽通常取瑞兽、珍禽、祥纹、宝器，最不济也是梅兰竹菊等高雅之物，没听说哪家用一头大蒜的！ 这要传出去，武安侯府怕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武世骁显然认真思考过，辩解道： “娘，儿子其实更喜欢葫芦的，可葫芦是咱府上幼儿园的徽记，府中再用，便重样了，不妥。 思来想去，还是这大蒜，更贴切，也更独特，它有兄弟七八个，我武安侯府子辈、孙辈也都是兄弟七八个，抱在一起多团结。” “哈——哈哈哈！妙！妙极！哇！——哈哈哈哈！” 尺惑和尚笑够了，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踱步过来，绕着武世骁转了一圈，又拍了拍好徒儿的肩膀，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乖徒儿这番见解，深得我心！质朴？大巧若拙！世俗以虎豹为威，以珍禽为贵，殊不知，这返璞归真，方是大道！” 他转向齐麟，忽然收起嬉笑，双手合十，假模假样的念了句佛号，然后一本正经地将一头大蒜赋予了神圣的寓意： “老齐，莫看这大蒜形貌朴素，内里自有一番大道。 一整颗蒜头，数瓣相拥，同裹一层外皮，同生一根，紧紧相依，不分你我。瓣各有异，大小不一，却互不排斥，抱团相守，少了哪一瓣，便不算完整。 此为同气连枝，宗族同心。 一族之人，便如这蒜瓣，形状不同，禀赋有别，却血脉相连，根脉一体。和而不同，相融共生，方能聚宗族之力，守门第安稳。 再者，蒜者，算也。 处世存良算，行事有分寸，思虑周全，心有尺度，方能行稳致远。外守和气，内有谋断，一瓣抱一瓣，一心连一心。 寻常一物，藏和合之道，含持家之智。 以大蒜为族徽，便是愿一族人，永守同心之本，常怀包容之量，枝叶相依，世代绵长。” 一番言论下来，齐麟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大和尚讲的好有道理哦！ 要不，算了，蒜就蒜吧。 正当她想点头同意，忽见尺惑狡黠一笑，顿感不妙，娘了个腿的，好像被忽悠了。 第151章 家长要考试 大和尚眼中精光一闪，狡黠一笑，又补充道： “亦有‘胜算在握’之吉兆！ 老齐，你说，这是不是比那徒有虚表的虎头，更有深意，更贴合武安侯府如今韬光养晦、务实团结的家风？” 大和尚从家族团结说到处世智慧，甚至扯到了“胜算在握”的彩头，硬是把一颗有点味儿的大蒜，拔高到了关乎家族哲学、兴衰气运的高度。 齐麟觉得大和尚说的对，更觉得自己被他忽悠了，他撺掇的如此欢快，就是闲出屁，找乐子呢！ 可她，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若是断然拒绝，似乎显得自己迂腐，不支持儿子，也不尊重大师的见解。 若她直言大和尚不怀好意，才有的那番言论，以此拒绝儿子的“第一次”，理由过于牵强，且太阴谋论了点。 在鼓励儿子和漂亮族徽之间，齐麟选择了前者。 可是，可是那是一头大蒜啊！ 以后武安侯府的马车檐上、重要文书印章上，甚至可能武世骁将来上朝的笏板上，都刻着、绣着、画着一头大蒜？ 齐麟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有点头晕，嘴角抑制不住地抽一下。 这要是被其他勋贵，尤其是那些讲究风雅的文臣清流们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齐麟内心挣扎良久，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头同意。 “是！多谢母亲！” 武世骁大喜过望，深深一揖，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自己为家族干了一件大事。 齐麟以手扶额，只觉得似乎现在就能闻到一股大蒜味。 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提前给相熟的几家府邸下帖子，附上尺惑那套“大蒜哲学”，先行科普一番，以免将来被人当面笑得太狠！ 春节大假前，最后一堂自保课，齐麟要教孩子们野外生存小技巧，辨别方向和冬日取火。 孩子们围着齐麟蹲成半圆，小脸上满是好奇。 “孩子们，假如有一天，你们在野外迷路了，辨不清方向，该怎么办？” 孩子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面面相觑。 齐麟微微一笑，拿起一根小木棍，将其竖直插在雪地上，木棍投下一条清晰的影子，又将一颗石子，放在影子顶端的位置。 “看，这是木棍现在的影子。我们记住这个点。”她指着第一颗石子。 然后，她让孩子们等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木棍的影子随着太阳的西移，已经明显地移动、变长了。 齐麟在移动后的新影子顶端，放上了第二颗石子。 然后，她用一根树枝，将两颗石头连起来。 “这条线，大致指示的就是东西方向。 第一颗石头所在的方向，是西；第二颗石头所在的方向，是东。 因为太阳自东向西，影子自西向东移动。” 为了让孩子们更明白，她在这条“东西线”的中间位置，又垂直放了一根短木棍： “这条垂直线，指向的就是南北。 当然，在我们大雍，中午影子最短时指向正北。现在不是中午，略有偏差，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个伸出小手指，对着地上的石头和线条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先放石头的这边是西，后放的是东，中间划一下，这边是北，那边是南……” “哇！这个好，这个好用！”武义臣兴奋地叫道。 “武祖母，要是明天还想用，石头要重新放吗？”林楷问到了关键。 “对，每一天、每个时辰，影子的位置和长度都在变，所以需要根据当时的情况重新标记。 这个法子简单，但相对精准，只是需要一点耐心等待影子移动。 不过，在野外，有时候方向就是生机，多等一会儿，值得。” 孩子们纷纷点头，觉得这法子充满智慧，妙极了。有心急的已经想找地方自己试一试了。 “辨明了方向，若是寒冷天气，还需要什么？”齐麟又问。 “火！要取暖！” “要烤东西吃！” 孩子们七嘴八舌。 “对，火。可有的时候，火折子湿了，打火石丢了，怎么办？” 齐麟拿起一块冰疙瘩，这块冰疙瘩有点特殊，它被削成中间厚边缘薄的样子。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冰？冰能生火？那不是更冷了吗？ 只见，齐麟将冰疙瘩，用一块沾水的细麻布，耐心地反复磨擦。 渐渐地，在摩擦和手的温度下开始融化，最终，被磨成了一个透明的冰镜！ “看，冰也可以做成‘镜子’，但这种镜子，和我们平时照脸的铜镜不一样。” 齐麟将冰透镜对着阳光，地面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斑。 她又继续精细打磨调整，让光斑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个刺眼的光点。 然后，她将一小撮干燥的绒草和枯树皮，放在那个明亮到灼眼的光点下方。 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孩子们觉得是不是不行的时候，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绒草中心袅袅升起！ “冒烟了！”武义臣眼尖，小声惊呼。 紧接着，那缕烟迅速变浓，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出现在绒草中心，然后，“呼”地一下，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欢快地舔舐着旁边的枯树皮！ “着了！真的着了！” “冰！冰生出火来了！” 孩子们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小脸激动得通红，好神奇的魔术！ 孩子堆里的尺惑大和尚，反倒成了最着迷的那一个，兴致勃勃，本就贪吃贪玩，现在就更不着调了。 他亲手取冰打磨，反复调整弧度，力求冰镜圆润透光；又捧着冰镜来回挪动，不断寻找光影角度，一遍又一遍反复试验。 偶尔对焦失败，便低头细细琢磨缘由；一旦成功引燃星火，清冷的眉眼间便漾开一抹纯粹真切的笑意。 一众孩童浅尝即止，唯有尺惑乐此不疲，玩得不亦乐乎，足足鼓捣了一下午，直至暮色渐垂，依旧意犹未尽，舍不得停手。 过了腊八就是年，各府都已经开始筹备年货，张罗节礼，准备过春节。 每年春节，各府基本上都要设新春宴席招待亲朋，为了防止日子撞车，确保能错开，就要早早发出请帖，好让大家安排好时间；有的人家为了避开正月高峰期，甚至将自家宴请安排在年前，提前请客。 各府每天都会收到很多请帖，这一日，有几家收到了一个最不能忽视的请帖，是武安侯府幼儿园发来的家长会请帖。 请贴上说明，后日孩子们“期末考试”，大后日请最熟悉孩子的家长参加家长会，因为家长们需要参加一场考试。 各府收到帖子都懵了。 第152章 首次家长会 “期末考试”，家长们按字面的意思，大概能猜出来是放大假之前，最后一次大考； “家长会”，虽说没参加过，也没听说过，但想一想也该是幼儿园的先生和家长们交流一下各府学童的进学情况，家里孩子若是不长脸，免不了要被先生训斥，丢一次脸罢了。 可家长为什么要考试？考他们什么？莫非也要考经史子集、时务策论？ 难不成自家孩子上个幼儿园，做父母的，反倒要再经历一回科考？ 要是答的不好，或者舞弊，是不是就连累家里孩子上不了幼儿园了？ 次日，好几个孩子给齐麟带了个问题回来，问：可不可以多来几个家长？ 齐麟说当然可以，因为教室就这么大地方，来多了，坐不下，只能站着，所以请贴上写的是最多来两名家长，若是不介意站一会儿，那就来吧。 齐麟不知道的是，家长们踊跃参加，另有原因。 一来是家长们都好奇死了，想来看看孩子在幼儿园的学习成果，也想见识一下给家长考试都考什么； 二来是人多力量大，一听说要给家长考试，万一自家答的不好，垫底了，多丢脸，多来几个人，也能多出点主意。 秦家，正在商议家长会都谁去？谁来接受考试。 秦戎和他老爹商量：“爹，时钺的家长会，您去行不行？儿子打小就怕考试，万一考不好，再耽误您孙子进学，不划算。” 秦老太爷头一扭，耍起了脾气：“我都小二十年没考过试了，都不知道幼儿园都考什么？万一我也考不好，那不是更丢人，不去，你自己想辙！” “爹，我听说百里老将军也去考试呢。” “是吗？那他去，我可以考虑一下。” 上次两个老头领着各自的孙子吃了一顿饭后，两家就走动起来，颇为亲近，一听有个熟悉的老头陪着他一起出丑，顿时就觉得没那么丢人了。 秦戎也不知道百里家都谁去，他更不知道他家谁去答试卷，反正先把自家爹忽悠去再说，老爷子学问比他强，总不至于答个最末尾的成绩回来。 而百里家也正在商议一样的事情，此时他们觉得自家有两个孩子在幼儿园，有点麻烦，得答两份试卷，得出两份家长去开会，两个儿媳妇都有点怯场，怯的就是那场考试。 “老婆子，你去找武老太太套套话，看能不能问出考题来？”百里老将军撺掇老伴去窃题。 百里老夫人一扭身，给了自家老头子一个后脑勺，不屑道：“这事你可别找我，我可不干这事，你咋想的呢？丢死人了。” “嘿！你这老婆子，咱家考试要是倒数第一，你就不怕丢人了？” 百里老夫人豪情万丈，慷慨发声：“那也是咱技不如人，咱认！齐麟也真是的，考什么试呀，整的全家紧张兮兮的，没听说过孩子上学，当长辈的还要考试！” 江文正在刑科值房办完公差后，急忙拿起一本《颜氏家训》，仔细看起来，同僚见了纳闷的问： “江大人，令嫒乖巧懂事，你还犯愁如何教导她吗？午饭都不吃，竟然啃起了书，你这么好学，把我们比的可是一无是处啊！” 江文正哭笑不得，他也不想啊，可他怕考试考不好啊，无奈的解释着： “几位有所不知，后天要参加小女的家长会，幼儿园特意通知，要给家长考试，答一套试卷，我这心里没数，临时抱佛脚，见笑，见笑了！” “什么？给谁考试？” “考家长啊？！都考啥？等你考完了，试卷给为兄看一眼，长长见识……” 王十二的爹娘，正在熬夜翻看王十二的书本和作业，想通过儿子的日常所学，推测一下齐麟可能会考教的问题，那架势比新婚夜入洞房还要紧张刺激。 文家，承恩伯撺掇他媳妇，让她去小妹那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透出点题来。 文锦书嫂子，温柔的拍了一下夫君的胳膊： “你就别惦记了。 今儿妹妹还来找过我，说她要答四份试卷，都愁死了，还嘟嘟囔囔的，说她为什么三胎生了四个，怎么这么能生？！ 央着我帮她答两份卷子，我说嫂子自己家的都不敢去应试，你自己那四个，想别的辙吧！” “啊？哈哈哈哈！是了，锦书要答四份卷子，哈哈哈！这么说，她身为长媳都不知道考题了。” “嗯，说的就是啊，武老夫人真是害人不浅，我从昨日到现在，心就提溜着，难受得紧，相公，你说我是不是得病了……” 今日，是葫芦园首次家长会。 告假的不在少数，几位家中有孩子在葫芦园的官员，今日不约而同地向各自衙门告了假，理由光明正大又令人无可指摘——“赴武安侯府，参与幼童蒙学家长议事”。 消息在各部衙门里一传开，那些平日就羡慕、嫉妒、酸的官员，这时候只会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来发泄心中的意难平。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去开个“家长会”么！ 且不说朝堂上那些微妙的心思，武安侯府葫芦园里，此刻已是颇为热闹。 当几位告假的官员匆匆赶到时，发现自家府上的马车大多已停在了侯府侧门外。 进得园中，只见平日孩子们上课的教室及相连的活动室，已被布置成了临时的议事场所，摆放了足够的圈椅、绣墩。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自家亲眷竟已先一步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气氛融洽。 “武老夫人这‘家长会’，倒是把咱们这些平日难得凑齐的老骨头、大忙人都聚到一处了。” 百里老将军声如洪钟，笑着对沈老大人道。 “是啊，为了孩子，再忙也得来。”沈老大人点头，看着满堂的家长们，心下也是感慨。 官员们与自家亲人汇合，彼此寒暄见礼。 寒暄声中，少了朝堂上的矜持与机锋，多了几分同为人父、人祖的温和与默契。 他们也在用寒暄，掩饰自己即将面临大考的紧张。 第153章 微服私访 大家互相询问着“路上可好”、“府上近日如何”，话题也很快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孩子身上。 “听说秦时钺滑雪学得极好？” “哪里，令孙观山、听川，那才叫虎虎生风。” “济安那孩子，学医可还辛苦？听说盘老爷请了保和堂的陈老先生？” “陈老医术高明，也肯用心教，是济安的造化。多亏了武老夫人提点……” “前几日幼儿园去京兆府旁听审案了？回来可说了什么新鲜的？” “哎，别提了，我家那个回来就满院子找脚印，说要学‘看脚印破案’，魔怔了似的！” 夫人们则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孩子们在家的细微变化，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某句话说得特别有趣，某个规矩学得特别好…… 言语间，皆是为人父母者最朴素的关切与欣慰。 这种因为孩子而聚在一起、纯粹谈论家长里短、子女教育的场合，对这些身处高位、平日忙于公务、人际复杂的重臣们来说，竟觉得颇为新鲜，甚至有些放松。 他们不自觉地打量着这间被孩子们称为“教室”的屋子。 处处都透着新奇：黑板、课程表、葫芦榜、图书室的图画书，挂了满墙的孩子们的书画习作、室内活动室的各种玩具和手工作业，诸如粗糙的陶泥小动物、色彩斑斓的粘贴画、用树叶做的书签…… 一种混合了期待、好奇、骄傲与些许忐忑的微妙气氛，在教室里蔓延。 这是大雍京城，或许也是整个大雍的第一个“家长会”，家长们身份不同，有商贾，有重臣，有家眷，他们年龄也不同，有祖父母，有父母，还有来凑热闹的哥嫂，平日里可能都没机会认识对方，此时却因“家长会”而聚在一起。 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家孩子，在这所名声在外的葫芦园里，究竟学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而那位总是能带来惊喜或惊吓的武老夫人，今日又要说些什么。 齐麟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原本低低的交谈声瞬间平息下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绣同色线祥云纹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同色镶貂毛边的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端庄中透着利落。 齐麟面带温和笑意，微微欠身，从容道：“诸位亲家、夫人、大人，有劳各位拨冗前来，老身有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口称“老夫人客气”、“叨扰了”。 “想必诸位都关心孩子们在葫芦园中的进益，不着急，咱们一项一项的看。 不如，先请诸位移步，随老身到户外活动区，看一看孩子们这几个月来，在‘体育’一门上，都学了些什么，练得如何。 让孩子们给诸位好好汇报一番。” 这个提议颇合家长们心意。他们早就对这“体育课”充满好奇，不知是单纯的玩耍，还是真有什么名堂。 于是纷纷应和，起身跟在齐麟身后，来到了葫芦园户外活动区，那里特意辟出一片平整的沙土地操场。 此刻，十八个小小身影，已经按照高矮次序，整齐地列队站好，一个个精神抖擞，小身板挺得笔直，正安静地等待着。 穿戴一致，白毛耳包，五彩围巾，在那身靛蓝衣袍的衬托下，带着孩童特有的活泼与俏皮。 各家家长平时只看自家孩子每日都穿这一身，那套衣服设计的巧妙，既保暖又方便活动，比寻常孩童臃肿的冬衣不知精神多少倍。 现在看到一群同样打扮的孩子，整整齐齐的，那一眼，是有些震撼的。 女眷的关注点永远都在穿衣打扮上，不少夫人、祖母眼中已露出赞赏之色，对这身“校服”非常认可。 孩子们手中，此刻都握着一把比他们手臂略长、打磨光滑的轻巧小木刀，木刀形制统一，是简单的直刃带护手样式。 “开始吧。”齐麟对站在队伍前方的武正臣点了点头。 体育课代表武正臣出列，小脸严肃，深吸一口气，用尚带稚嫩却异常清亮的声音喊道： “稚刀十八式，预备——” “哈——！” 所有孩子齐声应和，有的能做到气沉丹田，有的在努力做到气沉丹田，同时右脚向前半步，双手握刀，斜举于身前，目光平视前方，竟隐隐有了一丝气势。 家长们不由得都屏住了呼吸，专注看去。 就在这第一式将出未出、现场一片肃然、家长们屏息凝神的刹那—— “陛下驾到——！”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突兀地从活动场外传来。 “？！” 孩子们闻声，动作齐齐一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门口，但脸上并无寻常百姓乍见天颜时的惊惧和慌乱。 场边的家长们则不然，短暂的惊愕后，是实打实的震惊与紧张，纷纷下意识就要跪拜。 没等家长们动作，明黄色的身影在近侍簇拥下踏入场地。 皇帝身着常服，气度雍容，目光在场内一扫，将孩子们那只是“暂停”而非“吓傻”的反应收入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兴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次是齐麟率先反应过来，领着家长们行礼。 孩子们也都有样学样，放下木刀，有些顺手就拄在了地上，跟着跪地行礼，动作虽不算整齐划一，却也透着股训练有素的自然。 嘴里含糊地跟着念“万岁”，有几个小的如王十二，还好奇地偷眼去瞄那位穿着亮眼黄袍的大人物。 “平身。”皇帝的声音温和，抬手示意，“朕听闻今日是葫芦园家长会，心中好奇，便过来瞧瞧。都随意些，莫要因朕在此，便拘束了孩子们。” 随意？家长们在心里苦笑，圣驾在此，谁敢“随意”？ 几位大臣只当是家长要考试的事，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也好奇，特意来凑热闹。 林楷在心里疯狂吐槽：父皇，这就是你说的想办法参加儿臣的家长会？明目张胆的微服私访，这办法还用想？！ 秦戎在暗自感叹，谁说皇家无情，瞧瞧，皇帝为了参加儿子的家长会，不惜扯了个天大的谎，还微服私访，谁家皇帝微服私访是去看臣子开会的热闹？ 第154章 稚刀十八式 冒充林楷叔父的暗卫青龙，扫了一眼周遭，精准找到了藏在暗处的兄弟们，感受到一道道看他大热闹的视线，在心里把他们骂了狗血淋头。 昨日，皇帝与皇后斟酌许久，始终定不下人选，究竟该派谁去参加大皇子的家长会。 宫中近侍一概不能用。 这些人日日伴在帝后身侧，满朝文武无人不识，一旦露面，立马就会暴露林楷的身份。 帝后一心想替大皇子好好遮掩，这般清净无扰、不被旁人惦记的求学之地，实在难得，万万不能毁了。 皇后先是提议，从娘家旁支挑个面生的去，被皇帝否了。 几番思量下来，皇帝最终拍板，选派皇家暗卫前往。暗卫常年隐于暗处，没人见过他们真容，最是稳妥。 人选之事，便交由暗卫统领甄选。 消息一传下去，一众暗卫个个跃跃欲试。暗卫日子本就枯燥压抑，谁不想寻个新鲜差事松泛一二？ 更何况这次差事新奇有趣，还要假扮大皇子的叔父出席家长会，没人愿意推脱。 既能名正言顺做一回皇子长辈，若是差事办得漂亮，说不定还能得大皇子另眼相看，少不了丰厚赏赐。 可紧接着又听闻，这场家长会还要参加考试，算是替陛下下场答题。 方才还争抢不休的暗卫，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瞬间鸦雀无声。 这群人常年舞刀弄剑，肚里没多少笔墨，真要是考出一张白卷、拿个零分，丢的是皇家脸面，搞不好还要搭上性命。 人人避之不及，层层推诿。 到头来，暗卫统领青龙，被一众手下联手推了出来。 只因他是众人之中最有学识的，平日里常在御前走动，颇有几分情面。就算差事办得差些，陛下顶多责罚几句、受些皮肉之苦，断然不会轻易取他性命。 就这样，堂堂暗卫统领，被一众兄弟好一番吹捧奉承，架在高处。 难得纵容妥协一回，青龙万般无奈，被迫接下了这桩哭笑不得的差事。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孩子们身上，孩子们似乎没太拘束，只是好奇地望着他。 “朕进来时，似乎正要演练？可是打扰了？” 齐麟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陛下，孩子们正要演练平日所习的健体刀法——‘稚刀十八式’。陛下驾临，是他们的福气，何谈打扰。” “哦？稚刀十八式？”皇帝似乎颇有兴趣，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木刀，“那便接着练吧。朕也看看，我大雍的娃娃们，除了读书明理，这筋骨气力，练得如何。” 皇帝语气随意，瞧着倒真像是专程来看一场普通的孩童操练。 话音一落，旁边内侍十分机灵，立刻搬来椅子。皇帝干脆就坐在场外正中，安安稳稳摆出一副旁观的样子。 齐麟转头看向孩子们，小家伙们也都望着她，眼里清清楚楚写着疑问：祖母，还耍吗？ 齐麟轻轻点头：“陛下在此观阅，令我们照常演练。孩子们，不用拘谨，就跟平日一样，把平日里学的本事好好展示出来。武正臣。”示意大孙子领着孩子们操练起来。 “是！” 一众孩子齐声应答，声音脆生生的，半点不怯场。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多了一位身份尊贵的看客而已，操练照旧，没什么好紧张的。 可在场的家长们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朝中官员还好，那些极少面圣、甚至从没见过皇帝的人，个个大气不敢喘，老老实实站在后面，心里不停打鼓，生怕哪句话、哪个眼神出错，平白惹来祸事。 再看自家孩子，反倒半点没被天威压住，精神越发抖擞。 众人心里又骄傲又忐忑，目光来回瞟着孩子与皇帝，手心都攥得发紧。 “哈——！” 孩子们齐声一喝，木刀霸气起势。 许是有自家长辈在侧，还有帝王观阅，个个精气神十足，整整齐齐开始操练，比平时要更卖力几分。 招式虽还稚嫩，力气也尚且不足，但这群孩子在御前毫不怯场，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个动作，倒让这场临时的御前观摩，变得格外不一样。 “第一式，弓步前刺！” 随着武正臣的口令，孩子们齐齐踏出弓步，木刀笔直刺出，短促的喝声整齐划一。 虽说步伐大小不一，出刀角度也略有差别，但每个人都尽力做到最好，那份认真劲儿一目了然。 “第二式，转身格挡！” “第三式，上步劈砍！” “第四式，撤步回防！” 武正臣口令清晰利落，一套简单实用的“稚刀十八式”，融合了基础步法与粗浅刀法，被孩子们一板一眼练得有模有样。 这套刀法是特意编排过的，招式不复杂，重在锻炼孩子的协调与平衡，熟悉兵刃基础，既能活动筋骨，也能抵御冬日寒凉。 齐麟退到一旁静静看着，心里稍稍安定。 看来平日里多见世面，确实练出了孩子们的胆气，能在帝王面前从容不迫，单单这一点，就足够了，招式好坏，反倒不算要紧。 她悄悄抬眼看向皇帝，对方看得十分专注，手指顺着操练节奏，轻轻点着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却实实在在看得极为认真。 没多久，在场大人都看出了差别。 年纪稍大的几个，武正臣、武义臣、百里观山、秦时钺等武将世家的孩子，平日功夫下得极深，练这套刀法就跟玩似的。 弓步稳固，出刀有力，转身利落，格挡稳妥，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带着几分少年锐气，底子十分扎实，既有勤学之功，也有家学加持。 秦戎看着儿子利落的动作，眼底全是满意；百里老将军捻着胡须，微微点头，暗自赞许。 年纪小些的沈词、文开几人，努力跟上队伍节奏，动作大体到位，只是力气偏弱，脚步发虚，只能勉强跟上架势，还差些火候。 但，一个个绷着小脸、一丝不苟的模样，实在讨喜，看得各家父母不自觉的展开笑容，满心欣慰。 至于年龄偏小的王十二和武兰臣，就明显吃力多了。 木刀对他们来说偏大偏重，只能勉强挥舞，跟不上大队伍的速度，动作总慢半拍，偶尔站不稳，还要踉跄两下。 王十二转身时没拿稳，木刀直接脱手飞出去，“啪叽”落在百里听川的脚边。 第155章 归一 百里听川瞄了一眼，一脚将木刀又踢回了王十二跟前，王十二小脸一红，慌忙捡起来，吐了口舌头，匆匆跟上节奏，继续比划，那副手忙脚乱的小模样，惹得几位夫人暗暗憋笑。 王十二他娘憋笑憋的浑身直抖，只有使劲掐住她相公王举元的胳膊，才能勉强控制住不在御前失态。 王举元也没好多少，借着娘子掐出来的痛感，强压下笑意。 武兰臣全程抿着小嘴，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二哥哥武正臣，拼命模仿动作。力道虽弱，态度却格外端正。 最让人意外的，是年纪最小的武玉臣。 她站在队伍最边上，个头最小，可站姿、握刀、弓步、刺击、格挡，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惊人。 哪怕力气太小，招式看着轻飘飘的，却无比合拍，认真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三岁孩童该有的水准，看得一众大人暗暗吃惊。 齐麟心里有数，这孩子，天生协调性好，记性与模仿力更是远超常人。 队伍里还有一个格外特别的孩子——林楷。 他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舞刀的动作虽没有武将子弟的凌厉刚猛，却自有一番沉稳从容。就算戴着口罩有碍呼吸，动作也半点不乱。 家长们见了林楷的样子，习以为常，没有半分诧异。 他们早就从自家孩子口中知道了葫芦园的规矩：若是染了风寒，病症不重、仍能上学的，必须戴上口罩，避免病气过给旁人。 有几个孩子，长的壮实，平时也不易得病，觉得戴口罩好玩，甚至盼着自己小病一场，只为尝个新鲜，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齐麟得知后又好气又好笑，干脆给所有孩子都发了一个，让他们戴着玩去。 结果新鲜劲一过，不到两天的工夫，个个嫌闷，全都丢在一边，不戴了。 大人们也因此认识了口罩，此刻见林楷戴着口罩，只当他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冬日晴空之下，一群孩子挥砍着，呼喝着，在家长的眼里，通过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仿佛已经看到他们长大之后的样子，有那眼窝浅的女眷已经开始偷偷拭泪。 整套“稚刀十八式”操练完毕，孩子们收刀立正，小胸脯微微起伏，脸蛋红扑扑，额角沁出细汗。 一双双眼睛亮闪闪的，望向场边的长辈。 皇帝率先抬手鼓掌，赞许道： “好！好一个稚刀十八式！ 招式规整、进退有度，这群孩子年纪尚小，却有这般精气神，沉稳不怯场。 难得！难得！” 皇帝话落，家长们纷纷附和，掌声雷动。 百里老将军捻着胡须，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稚童有志，招式虽浅却藏章法，可见教导得宜啊！” 秦戎也连连点头，看向儿子秦时钺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孩子们肯下苦功，没辜负教诲！” 其余家长也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夸孩子们勇敢不怯场，有的赞齐麟教得好，闹哄哄的，却格外暖心。 这场别开生面的体育汇报，就这么在满场喝彩里收了尾。 齐麟上前一步，恭敬请示：“陛下，诸位家长，体育汇报已毕，接下来请随臣妇移步教室，观看孩子们的音育课汇报。” 说罢，她侧身引路，领着皇帝和一众家长，往葫芦园的教室走去。 教室本就不大，最后面又摆了三排座位，显得愈发紧凑。 齐麟先引着皇帝在中间主位坐下，又请几位辈分高、官职大的家长依次落座。 其余家长，尤其是辈分低些的，都自觉站在教室两侧和后排，个个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众人都坐定、站稳，齐麟清了清嗓子，轻声介绍： “接下来是音育课汇报，由葫芦园音育先生季来之，带着两位学徒伴奏，音育课代表林楷领唱，孩子们合唱一曲《归一》。” 话音刚落，季来之就带着两个小学徒走了进来，一人抱琴、一人持玉笛、一人抚箜篌。 三人轻手轻脚在教室前方角落坐定，摆好乐器，又对着皇帝和家长们恭敬行了一礼。 紧接着，戴着口罩的林楷，从孩童队伍里走出来，站在最前方，转身面向音育先生，眼神沉静又认真。 “季先生，请。”林楷轻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柔和却格外清晰。 季来之微微颔首，指尖轻拂琴弦，低沉温润的琴音徐徐漾开；玉笛应声相和，声调清渺悠远，勾勒婉转曲调；箜篌轻弹，细碎声响如流光簌簌散落，三音相融交织，意境空灵清雅。 “何故徘徊，于无限之域……” 乐声一起，林楷率先开唱，声线清和温润，慢慢铺满整个教室。 紧接着，满堂稚童同声相和，声声澄澈，干净得没有半分尘俗。 往日里爱嬉闹、爱调皮的孩子，此刻竟无一人左顾右盼，个个敛神垂眸，神色安宁肃穆，倒不像是在汇报课业，反倒像在静心颂念大道。 古琴沉缓铺底，玉笛悠远相和，箜篌细碎如落英漫舞，所有器乐都收敛了锋芒，只安安静静做衬底，把整片天地都让给了这一身赤子清音。 “阴阳三合，方万物化生，撷自然之色，入乾坤……” 明明是稚嫩的童声，无尘无浊，偏偏唱出了天地苍茫、万物浮生的辽阔意境。 歌里有微尘寄世的轻渺，有阴阳化生的玄妙，有旧梦轮回的绵长，更有万物归根、万法归一的淡然通透。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飞鸟也敛了翼，周遭万物都静了下来，仿佛连草木都在俯首静听这一曲清歌。 在场的家长们，起初还只是从容观望，可随着层层叠叠的童声入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心神也被牢牢攫住。 半生浮沉，谁不是困在世俗纠葛、名利牵绊里，终日心绪浮躁，从未有过这般片刻的安宁。 偏偏是这群不谙世事的稚童，用最纯粹的嗓音，唱透了世间轮回与自然至理，抚平了众人胸中积郁的所有烦忧。 第156章 头三甲 人人都沉陷在这悠扬又治愈的曲调里，眼前似见流云漫野、落雨纷飞，四时轮转、生生灭灭，到最后，万般归途，终归本一。 谁能想到，本该唱嬉闹小调的孩子，竟能把老庄哲思、万物轮回唱得这般透彻？ 这份稚嫩身躯装下辽阔意境的反差，直叫人震撼到失语。 震撼之外，更多的是满心骄傲，不少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清宁。 皇帝端坐上位，早已没了先前的随意，身姿端正，目光沉凝，一瞬不瞬地静听着。 他听惯了宫廷雅乐、庙堂颂歌，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稚子之音是如何动人心魄，浅吟低唱间，便道尽了天地大道，比那些繁复的宫廷雅乐更显纯粹，更入人心。 “哈咿呀，覆辙旧梦绵绵，浮生会如何，各复归其根。” 一曲《归一》唱罢，满室之人都静默着，心头震撼沉沉，半晌才恍然回神，竟有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恍惚，仿佛还沉浸在那天地归一的禅意里。 皇帝率先抬手鼓掌，语气里满是赞叹： “妙！真是妙不可言！ 童声清越，曲调雅致，既有天地归一的禅意，又有稚子的纯粹，比朕听过的不少雅乐还要动人，堪称黄钟大吕之音！” 家长们也纷纷回过神，掌声瞬间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满室都是欣慰与骄傲，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 “好曲！好童声！既有古雅之韵，又有稚子纯粹，这般意境，连我们这些大人都未必能体会透彻，难得啊！” “林小公子领唱得好，孩子们也齐心，这都是季先生和齐老夫人教导有方！” …… 季来之领着两个学徒悄然退场，待夸赞声渐渐平息，齐麟笑着抬手示意孩子们安静： “好了，孩子们，音育课汇报做得极好，你们先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等家长会散了，就可以和爹娘回家了。” 孩子们齐声应 “是”，脸上满是雀跃，排着队，叽叽喳喳地走出了教室，瞬间带走了满室的稚气与喧闹，只留下皇帝和一众家长。 待孩子们走远，齐麟转过身，语气平和地对众人说道： “孩子们暂且散去，接下来劳烦各家出一位家长，坐到自家孩子的座位上，我给诸位发孩子们的期末试卷，大家可以好好看看孩子们这一段的课业成果。” 话音刚落，家长们纷纷应声，各自找到自家孩子的座位坐下。 文锦书这边分了工，她大哥承恩伯坐去武正臣的位置，今天他负责武书臣和武正臣；她大嫂坐到文开的座位上；她自己则走到武佐臣的书案前，她负责双生子。 齐麟让人把试卷一一分发下去，每张桌上都摆了好几份：有书学课的，有算学课的，还有美育课的。 书学课和算学课分大中小三个班级，试卷难度不一样；美育课的卷子是两幅画，两幅画同一个考题：描绘一盘茶点。 一幅用水墨写意笔法作答，一幅用铅笔素描笔法作答。 “大家不用急，有足够的时间，好好看看孩子们这学期的收获。”齐麟笑着补充，目光扫过众人。 秦戎坐在秦时钺的书案前，刚翻开书学考卷，就瞥见桌角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是儿子那努力工整，却实在歪歪扭扭的字： 【爹，儿子考的不好，您别生气。要打要骂，回家再说，给儿子留点面子。】后面还画了个哭丧着脸的小人。 秦戎那素来刚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将纸条折好，放进了袖袋里，面上依旧板着，耳根却有点发红。 臭小子，还知道要面子了？ 江文正则在女儿江小鱼的笔架旁边，发现了一小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女儿用铅笔画的简笔画：一个大人生气地坐着，大概因为开会时间长而生气，一个小人递上一块糖。 字迹软乎乎的：【爹爹，会很长，饿了吃糖。】 江文正心中一暖，看着那颗糖，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下来，心里暖烘烘的，连看考卷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礼部尚书沈老大人亲自坐镇，在小孙子的座位上看的直皱眉头，那卷子上东一点墨手印，西一点水渍痕迹，就没有一张试卷是干净的。 沈老大人暗叹一口气，这孩子，贪吃、贪睡、邋邋遢遢、毛毛躁躁，日后可怎么是好啊？！ 皇帝此时在看试卷，武正臣的座位离皇上最近，皇上就借了一个孩子的试卷看，拿到手的正是武正臣的试卷。 暗卫青龙瞄了一眼皇帝，见主子看的认真，没空搭理他，板板正正的坐在林楷的位置上，仔细翻看着试卷，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秦戎上下打量了一下青龙，没见过此人，不知道皇上派的何方神圣，竟是个高手，一身煞气，哪有个叔父的样子，皇上可真不会选人！ 百里老将军今天是武玉臣的家长，他的两个孙子自有他们娘亲负责，他也察觉到了青龙的不寻常，只暗中多了几分注意，并未当个大事去细研究。 齐麟走上讲台，缓缓开口： “诸位家长，咱们先说书学课，这门课的期末考试头三甲是：武世谦、林楷、武正臣。” 坐在儿子座位上的陈姨娘，本来规规矩矩的低头敛眸，不敢随意看四周，想着低调的开完家长会，不给齐麟丢脸，就是这次她参加家长会的最大目的。 岂料，听到齐麟点到儿子名字，好像是书学课考了第一呢，双眼发亮的朝齐麟望去，欢喜的样子全挂在脸上。 齐麟看到了，轻轻颔首回应她，接着说道： “书学课和算学课，根据孩子们的学习进度和年龄大小，分成了大中小三个班，三个班的教学进度不同，所以试卷就出了三套不同难度的。 孩子们年纪尚幼，单次期末成绩本就说明不了什么。 方才所列的三甲名次，也不过是这一阶段的暂时结果，做不得定论。 孩子们来日方长，日后能走到哪一步、长成何等模样，从来不是靠一次考评定输赢。 不必总盯着旁人高下，更该学会自己和自己比，日日踏实、时时自省，今天比昨日多一分长进，便是最好的成长。 下面，我从不同角度分析一下书学课的试卷，从而方便家长们判断孩子的表现。” 第157章 求学根本 齐麟示意丫鬟给每位家长分发一沓装订整齐的纸张，那是孩子们日常的默写作业，每页都标明了日期。 “各位先看看孩子们的字。 方才考卷上的字迹，是孩子在考场压力下写的。 而现在发到各位手上的，则是孩子在幼儿园中每十日的变化，是在放松状态下自然流露的笔迹。 各位可以看到，每个孩子的字在书法上都有进步。 其中进步最显着的，是齐可为和沈词。” 荣国公世子赶紧翻开儿子那沓作业，一看之下，心头暗喜，确确实实，一笔一画都比从前工整了许多。 他自己虽不成器，儿子能长进便是家门有幸，激动的在心里呐喊：好啊，真是好啊！ 礼部尚书沈老大人正一页页仔细查看孙子沈词的作业。 每一张纸都皱巴巴、墨迹斑斑，还有一些不知是口水还是泪水的水渍，但那字迹确实是从起初的难以辨认，像猫拉的粑粑，渐渐有了字的模样，虽然那字的胳膊腿有粗有细，但最少它是字。 短短两月，对一个四岁多的孩童来说，已是长足的进步。 众人看得入神，齐麟也不刻意打断他们的思绪，缓缓开口： “孩子们平日的字迹与考卷上的字迹，其实藏着他们答题时的心绪。 老身卖弄几句经验，供各位参详。 若是考卷上的字与平日毫无二致，不见半点潦草慌乱，那便是极好的。 说明孩子心性沉稳，即便在考场上也能定得住神，不慌不乱。 这样的孩子，习惯养得好，做事有恒心，自律踏实，不论有没有人看着，都能做好本分。 若是考卷上的字与平日不同，也无需太过忧虑。 多半是孩子临场有些紧张，心绪未平，下笔便不如平日从容；或是太过在意这次考评，刻意想写得工整，反而失了自在。 说到底，字迹便是心迹。 平日的笔锋藏着习惯，考场的笔墨映着心境。 无关优劣，只是让咱们更懂孩子罢了。” 她没有点名，只让家长自行比对。 堂下一时寂静，只余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家长们低头对照，将平日作业与期末考卷并在一处细看。 有人轻抚纸面，见孩子考卷上的字与平日的字迹别无二致，笔锋端正，行笔从容，心下便知这孩子性子稳，遇事不慌。 也有人渐渐看出差别：有的孩子平日写字松快随性，一到考试便绷得太紧，字迹僵硬；有的恰恰相反，平日尚且工整，临场却心浮气躁，落笔潦草，全没了往日模样。 众人越看越明白，这一纸笔墨，藏的不仅是功夫，更是孩子临场的定力、平日的习性。 一时间，各家长皆有所悟，默默将两份纸张叠在一处，若有所思。 皇帝心里急死了，特别想看看自家儿子的考卷，还有那一沓作业。 只是眼下场合不妥，只能按捺心思，等回宫之后，再细细翻看。 这般束手束脚、不能随心的滋味，着实令人不畅快，那也没办法，只能忍着，谁让他儿子也是微服上学呢。 他猜测，以楷儿的性子，考卷上的字，多半是和平时一般无二，那孩子自小便有种不合年纪的沉稳，遇事不慌，心里是能定得住的。 只是这个念头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愧意便悄然漫上心头。 他这个做父亲的，对此竟无十足把握，还得靠那试卷和作业上的笔迹来印证推测。 这份笃定的缺失，此刻倒比那字迹本身，更清晰地映出了他身为人父的疏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齐麟抬手指了指众人手中的那沓作业，开口道： “各位手上这些，是小班生字、中班句子、大班文章的日常默写。 大家可借此看清孩子平日对识字、背诵的掌握程度，再与考卷答案两相对照，便能明白孩子‘平日所学’与‘临场发挥’之间的差别。” 家长们依言，来回比对平日默写与考场答卷，细察其中异同。 待众人看得差不多了，齐麟才继续说道： “如今，我们单从学习方法的角度，说说这默写中反映的差异，与心性定力无关，重在平日的学习习惯与积累方式。 “有一类孩子，平日已熟练掌握的生字文章，考场上稳稳写对，毫无错漏。 这类孩子学习章法扎实，懂得温故知新，每日巩固，反复复习，将知识记得牢靠。 他们属于稳步积累、扎实内化的学法，根基牢固，无论何时考试，都能稳定发挥。 另有一类，平日练习明明全会，一到考试却写错、漏写。 问题不在记性，而在学习流于表面，只是当堂记诵，临时应付，缺少复习与自查。 看似学会了，实则印象浮浅。 平日练习松懈随意，没有养成严谨审题、落笔审慎的习惯，一到正式考试，便容易漏洞百出。 还有一类，平日时常卡壳、拿捏不准的内容，考试时反倒答对了。 这并非运气，而是他们虽学得慢、记得不牢，却擅长临场调动思绪。 考试时高度专注，懂得静心回想课堂所学、拆分解义，临时调动积累。 可见他们并非天资不足，只是平日缺少主动复习的习惯。 只要找对方法，稳步巩固，成绩便能提升。 由此可见： 平日全会、考试全对，是长效巩固的好学法； 平日都会、考试出错，是浅学不牢的坏习惯； 平日生疏、考试答对，是悟性尚可，却疏于日常深耕。 学业高下，不只看天资，更看平日学习、积累的方法。”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家长个个若有所思，沉心细品。 皇帝端坐主位，指尖在膝上轻叩，目中隐有赞许；几位文官大臣亦连连颔首，心下叹服。 他们久在朝堂，阅人无数，平日督促子弟，只知命其伏案苦读，只盯每日课业对错、字迹工整与否。 何曾想过，区区一纸答卷，竟能分出“深学固本”与“浅学浮记”的差别，更能窥见孩子平日学习的章法习性。 寻常师长只论分数高低、对错多寡，这位武老夫人却跳脱俗见，从日常温习、治学深浅、学习习惯入手，一语道破求学根本。 第158章 夸下海口 他们饱读圣贤书，深知“温故而知新”的道理，却从未将圣贤古训，落到蒙童求学的细微实处。 往日只苛责孩子粗心愚钝，却忽略了流于表面、疏于复习的治学弊病。 是齐麟提醒了他们，顿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武将勋贵虽不善文墨，却也听得明白。 行军打仗，扎营需稳、布阵需实，如同治学固本；若是平日操练敷衍，临阵必然慌乱出错，道理全然相通。 想到自家子弟平日读书敷衍潦草、只求过关，此刻个个若有所思，暗自记下这番道理。 到场的盘家、沈家、秦家、百里家，几家大家长，一族的掌舵人，更是神色肃穆。 大家传承，最重家教与修身，武老夫人这番话，不止是教孩童读书，更是在点化育人之道。 子弟成才，不在于一时优劣、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日积月累的治学之法，在沉心深耕的日常习气。 无人觉得这番言论浅显，反倒愈发敬重。 能以孩童课业小处，看透修身治学的大道理，格局眼界，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一室之人静静回味这番话，看待手中考卷、看待自家孩子的目光，也悄然多了几分深思。 齐麟又让人给各家长发了两沓纸，同样是装订好，标了日期的。 “这两份作业，一份是诗词，一份是作文。 所谓作文，是我将诗词之外的咏物写景、命题撰文、史论小篇、经义浅解等各类文章暂时合到了一起，用“作文”两字作为归纳。 待孩子们作业积累的多了，再将文章按不同类型细分出来。 书学考试卷里有一道诗词题，都是以雪为题。 小班的是在先生写的那句诗的空白处填上恰当的词；中班的是在先生提供的半句诗的引导下，写出后半句；大班的是以雪为题写一首五言小诗。 试卷里还有一道作文题。 小班的题目是：哪个词听了之后能让你热血沸腾？ 中班的题目是：哪个词听了之后能让你热血沸腾？为什么？ 大班的题目是：哪个词听了之后能让你热血沸腾？为什么？此心当如何守之、行之？” 一众家长听罢，皆恍然明悟，既叹“作文”二字用的妙，又赞其考题分层设题、循序渐进，育人用心至极。 齐麟继续分析： “诸位不妨纵观孩子平日所作的诗句文章，再对照此番考卷应答，便能清晰看见，孩子们都有长进，每一天都在成长。 此般点滴精进，便是最值得欣慰，最令人高兴的地方。 若再细品每一篇作答的立意与视角，更可窥见各家孩童的心性禀赋与所思所想……” 齐麟接下来都说了什么，青龙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时不时的偷瞄皇上，心中万分后悔，自己为何要答应来开家长会？ 因为刚才丫鬟发诗词和作文作业的时候，他眼神极好，瞄到了前面讲桌上放着的家长试卷，看的清清楚楚。 他感觉，他不会啊！ 此时的皇上，走动在座位之间，挨个看作文答案。 陈姨娘正偷偷抹泪。 皇帝翻阅武世谦的中班试卷，上面写着：满门忠烈。忠以奉君，烈以守土，世代丹心，万古不朽。 皇帝见了武世谦的答题，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试卷是昨日作答，今日他微服出访无人知道，他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特意写给他看的。 随之叹了口气，是他当皇帝久了，疑心太重，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难得的和一个妾室说了一句话：“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林楷的中班试卷，写着：四海归一。念及九州同风、四海永定，故而心生激荡，热血难平。 武正臣的大班试卷，写着： 扩土开疆。 疆土为家国屏障，山河乃万民根基。扩土以固边境，开疆以安苍生。 我辈将门子弟，生来便知弓马、晓战事，听闻此四字，便觉气血翻涌，心生壮志。 守此心，当常怀刚烈勇毅，谨记将门家训，敬先祖战功，承世代风骨，不耽安逸，不恋嬉乐，胸中长存护国安边之志，永怀不屈锐气。 行此志，自幼勤习弓马刀枪，锤炼体魄筋骨，苦读兵家谋略，熟晓山川地势、边防要害。 日后长成，便披甲执刃，守家国边关，御外敌侵扰，以少年锐气承父辈之责，以一身勇武拓山河疆界，护百姓安稳，壮大雍声威，不负将门出身，不负山河万里。 秦时钺的中班试卷，写着：江湖霸主。江湖之大，强者为尊，霸主一身武艺，横行四方，无人敢欺，是以热血沸腾。 武玉臣的小班试卷，写着：打死坏蛋！ 王十二的小班试卷，写着：算学天下第一！ 沈词的小班试卷，写着：吃饱了睡觉。 沈老大人老脸一红，羞窘道：“让陛下见笑了，老臣的孙儿答的实在不成体统。” 皇帝很想笑，但他忍住了，走回自己的座位，还不忘安慰一下老臣：“令孙年纪尚小，童言无忌，童言亦有趣，沈尚书切莫难为孩子。” 其他家长也在认真看孩子们写的答案，有的哭笑不得，有的眼含热泪，有的若有所思。 武书臣：一眼万年； 武义臣：铁证如山； 武佐臣：我没弟弟； 武佑臣：扔了我哥； 武兰臣：本草纲目； 百里观山：精忠报国； 百里听川：打虎亲兄弟； 文开：证据确凿，不容诡辩； 齐可为：以技入道，以器承天； 盘济安：生死人肉白骨； 江小鱼：巾帼胜须眉。 齐麟拿起算学试卷，清了清嗓子，先给这次算学考试定了调子： “现在我和诸位聊一聊算学试卷，幼儿园一十八个孩子，所有人的算学考卷，分数全都在八十五分以上，没有一个掉队的，个个都是优等。” 这话一出，台下坐着的一众家长，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习惯了孩子们带回来的新词汇，诸如作业，课代表，家长，复盘，更知道幼儿园作业和考试都是以满分一百来衡量优良。 齐麟底气十足，格外自信： “老身今日可以夸下海口：咱们的孩子，算学的本事，远超同龄的孩子，高下立判。” 说完，她当众公布了期末算学考试的排名。 第159章 大器之姿 “算学的头三甲有四名同学，头名是盘济安；二名有两人并列，分别是王十二与林楷；三名，则是武世谦。” 一众家长看着自家孩子亮眼的算学成绩，面露喜色，暗自赞叹这群孩子的厉害，纷纷向齐麟拱手道谢，感念她教导有方、悉心栽培。 齐麟点头应付着，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可以了，别夸了，特意加重了语气，专门提起了年纪最小的王十二： “各位有所不知，王十二如今才三岁多，还没满四岁，进园读书也才短短三个月。 可他如今的算学，早就甩开了同龄孩子，这次考试，直接用的大班卷子。 算学一门的天赋，远超常人。” 这番话落下，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王举元。 周围的家长，眼神里满是羡慕与敬佩，一句句夸赞和道贺的声音接连响起，热闹不已。 “王大人好福气，麒麟贵子，天赋卓绝！” “三岁便有这般造诣，日后必成大器！” “王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王举元本来就因为儿子考得好心情舒畅，此刻被众人围着恭维道喜，只觉得脸上格外有光，满心骄傲，浑身都透着扬眉吐气的自豪。 连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回礼，语气谦逊却难掩骄傲： “各位过誉了，是武老夫人教导有方，犬子不过是对算学略感兴趣，往后还需多加打磨，谢各位吉言。” 他和后面站着的王夫人脉脉对视一眼，夫妻俩眼底都透着藏不住的激动与欣喜，眉眼发亮，整个人意气风发。 齐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家长，缓缓说起考卷最后一道大题。 “诸位请看试卷末尾这道大题，算是本次算学考试最难的压轴题。 孩子们大部分都顺利答出，正确率极高，十分难得。 纸上这些看着古怪的符号，叫数字，和寻常计数写法不同，各位可能看不懂，也无妨，我将题目念一遍，诸位可以演算一二，便知自家孩子的算学一科掌握的程度如何。 小班题：一斤米6文钱，若买2斤米，一共需要花费多少文？ 中班题：一斤米6文钱，孩童带了20文钱，买下3斤米后，还能剩下多少文？ 大班题：若有42文钱，全部用来买6文一斤的米，一共可以买下几斤？若分给7户人家，每户能分得几斤？” 接着，齐麟又说起期末考卷的特殊安排： “这次期末算学试卷，满分是一百分。 我特意额外加了一道超高难度的加分题，用来拔尖甄别。这道题门槛极高，无人完整答对。” 话音微顿，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但，头三甲的几位孩子，盘济安、王十二、林楷、武世谦几人，他们的推演脉络、思考角度，非同寻常。 分别用了凑数、画图、对比、求和四种推演方法，虽未算出最终结果，依旧拿到了步骤加分。 若是考试时间再宽裕一些，相信他们四人，最终会算出准确答案。” 加分的拔尖题，题目是这样的： 小院里有白兔、灰兔、黑兔三种兔子。 已知：白兔和灰兔一共22只；灰兔和黑兔一共18只；白兔和黑兔一共20只。 问：白兔、灰兔、黑兔，各有多少只？ 武世谦用的凑数试探法： 一个个试着凑数字，先猜白兔大概几只，再对着条件慢慢试、慢慢改，一点点对上三个条件，慢慢凑出正确答案。 林楷用的全部相加法： 先把三组数量全部加在一起，明白每一种兔子都被算了两次，先算出三种兔子的总数，再一个个减掉两组数量，分别算出每种兔子的只数。 盘济安用的对比找差法： 对比【白 + 灰】和【灰 + 黑】的数量差距，直接看出白兔比黑兔多几只，再结合【白 + 黑】的总数，分开推算两种兔子数量，最后再求灰兔。 王十二用的画图分组法： 在纸上画小圆圈代表兔子，把白、灰、黑分成三堆，一边对照题目条件圈画、删减，用画图的方式慢慢理清数量关系，推出结果。 正确的答案是：白兔12只；灰兔10只；黑兔8只。 一众家长低头看着这道拔尖加分题，眉头纷纷蹙起。 不过是几岁稚童，这般绕来绕去，不少大人一时半刻都算不明白，难度远超寻常蒙学课业。 再对比盘济安、王十二、林楷、武世谦四人各有巧思、步步推演的答卷，众人心中满是艳羡。 家长们暗自赞叹这几个孩子天赋卓绝、心思缜密。 再低头瞧瞧自家孩儿或潦草、或不搭边的试卷，不少人心中顿时涌上几分懊恼与无奈，只恨自家孩童悟性不足，遇事畏难，比不上别家子弟聪慧出众。 众人神色各异，羡慕、惭愧、惋惜交织在一起，尽数落在齐麟眼中。 她太明白别家孩子优于自家孩子，家长心里那种落差感，从容安抚众人心绪： “诸位不必太过介怀。 这道加分题本就超纲甚远，远超现下所学课业，今日分出高下，不过是看出十八个孩子里，谁在算学一道上天赋更高、悟性更强，仅此而已，绝不代表其余孩童不够优秀。” 齐麟目光扫过一张张孩童试卷，娓娓道来： “有的孩子老老实实写下‘我不会’，坦荡直白，恪守本心。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逞强、不糊弄，这份诚实坦荡，便是难得的品性，是立身之本。 有的孩子明知题目极难，依旧写写画画、反复推演，尝试各种法子迎难而上，这份不肯放弃、勇于尝试的韧劲，远比一道题的对错更加珍贵。 还有的孩子格外细心谨慎，虽摸不透题目解法，却牢牢记住平日所学算学道理，工工整整写下自己掌握的基础算法与公式。 哪怕无法解开难题，也认真梳理所学、规范落笔，态度端正，做事踏实稳重。 不投机取巧，不敷衍了事，懂得夯实根基，一步一个脚印，这般沉稳踏实的性子，来日厚积薄发，亦是大器之姿。” 第160章 一张家长试卷 齐麟语气柔和，又添了几分笑意： “还有的孩童，答不出难题，便在卷上提笔写道：‘武祖母，我最喜欢你了，可你为何出了一道这么难的题，难为你的乖孙孙？’ 这般孩童，心思纯粹烂漫，懂得直白抒发心意，鲜活可爱，懂得共情，日后待人处世，必定温柔通透，惹人喜爱。 更有孩子，前面所有算学考题全数答对，根基扎实，唯独这道超纲难题无力作答。 不愿留白敷衍，便乖巧画上三只小兔子，填补空白。 此举可见孩子心思细腻、心态乐观，懂得变通，不执拗于得失，懂得苦中寻趣，性情温润，抗压心性极好。” 说到此处，齐麟语气笃定，朗声总结： “天赋各有高低，所长各有不同。 或聪慧善算，或诚实敦厚，或坚韧不拔，或天真纯粹，或乐观通透。 在我眼中，他们，全都是好孩子。” 皇帝与众臣闻言纷纷颔首释怀，褪去刚才因攀比而生出的懊恼，心中暖意涌动，皆叹齐麟育人通透宽和，也觉自家孩儿各有闪光点，满心感念敬佩。 齐麟示意丫鬟上前，又捧着两沓厚厚课业，分发到各位家长手中。 一沓是写意水墨画，一沓是铅笔素描画，皆是孩子们的美育功课，也是装订好，标了日期的。 “诸位请看，从平日课业便能看出，孩子们的美育之功日日精进。 本次美育考题，是描绘幼儿园的茶点，需同时用水墨、素描两种技法完成。 大中小班同题作答，不分难易。”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画作，继续说道： “整体来看，孩子们完成得都十分出色。 年长或是擅画的孩子，笔触细腻，刻画精巧；年纪尚幼、不擅丹青的孩子，落笔虽稍显粗糙，可物象结构、用色搭配、下笔章法，皆有规矩，进步肉眼可见。 美育重在心性与意趣，各有灵气、各有千秋，实在分不出高下，便不设前三甲之分。” 皇帝与一众家长纷纷颔首认同，细细翻看画作，认真端详自家孩儿的笔墨意趣。 齐麟神色沉静温和，继续说道： “礼育、格物、自保、私课这四门课业，皆是内化于心、显于日常的修为与实操历练，本就虚实相融，无法单凭一纸试卷定高下、分优劣。 诸如平日待人接物的规矩礼数、祈年塔失火时孩子们的镇定自保、习得新本领后满心欢喜与你们分享的模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能看清他们这四门课业习得的深浅与长进。” 话音稍顿，她微微一笑，语气添了几分趣味： “其实我还有许多心里话，想同各位家长细细叮嘱。 只是恐我言辞浅陋，说得不清不透，也怕诸位听过便忘，记不牢固。 故而我思得一个巧妙法子，特意为诸位备了一套家长考卷。 待诸位认真答完，自然便能明白我心中所想、欲言之意。” 各位家长：“！！！”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谁也不曾料到，到头来竟是为人父母的他们，要坐在案前答卷应试，一时哭笑不得，心底又惊又奇，还隐隐有些期待。 丫鬟应声上前，捧着一叠整齐的试卷，缓步走到每位家长身前，逐一分发这份专属家长的考卷。 皇帝也要了一份，打算在心里默默答一遍。 接过试卷，只粗略扫了一眼，瞬间神色一滞，有些傻眼。 《葫芦园家长育儿认知考试卷》 卷首寄语：今日答卷，不问官阶高低，不分身份尊卑，只问为人父母，所思、所行、所悟。 考试宗旨：不排名，自行评分，只为反观育儿本心，读懂孩童天性。 答题要求：凭心作答，不许敷衍，不许互相偷看。 第一类，填空题。（二十分） 请各位家长在横线空白处填写答案。 一、孩子喜欢吃__，不喜欢吃__。 二、孩子的生日加上孩子娘的生日，等于__月__日。 三、孩子__个月的时候学会走路的。 四、说出自家孩子身上的三个优点：__、__、__。 五、不要用别家孩子的长处，贬低自家孩子的__。 六、孩子犯错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__。 第二类，判断题。（二十分） 请各位家长判断每句话的对错，认为对的画“√”，认为错的画“x” 一、允许男孩哭泣，并不妨碍他将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二、女孩不必读太多书，认得几个字，练就一手好女红，懂得持家即可。（） 三、为了保护牙齿，早晚都要刷牙。（） 四、孩子说谎是因为“坏”，而不是因为“怕”。（） 五、孩子是我生的，所以我可以随时随地发脾气，孩子必须无条件忍受。（） 六、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用来夸的，自家的孩子是用来踩的，这叫“谦虚”。（） 七、孩子还小，听不懂道理，所以不用讲道理，直接打就行。（） 八、只要学习好，体育差一点没关系，性格怪一点也没关系。（） 九、格物课不用太认真，反正孩子还小，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十、只要孩子不闯大祸，挑食、偷懒这些小毛病，可以不管。（） 第三类，选择题。（三十分） 请各位家长根据每道题后提供的四项答案，选择正确的，其中单选题只选一个答案，多选题可选二到四个答案，将选好答案的序号，写到（）里。 一、【单选】孩子挑食，只爱吃糕点不爱吃青菜，你会怎么做？（） （甲）、那就只给他买糕点，只要他开心就好； （乙）、把青菜藏进肉丸子里，骗他吃下去； （丙）、讲明规矩，这顿不吃青菜就没有点心，且下一餐之前没有零食； （丁）、让奶娘喂，喂进去就行。 二、【单选】孩子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你的最佳回答是？（） （甲）、从路边捡来的； （乙）、是从你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是你爹用心疼出来、盼出来的； （丙）、从集市上花钱买的； （丁）、去去去，别问这么多，好好读书。 第161章 考群试还是答群卷 三、【单选】孩子性格内向，不爱招呼客人，你应该？（） （甲）、当众斥责他“没规矩”、“蠢笨如牛”； （乙）、强行把他推到客人面前，逼他说吉祥话； （丙）、尊重他的节奏，私下鼓励，不强求； （丁）、叹气说这孩子没出息，随他吧。 四、【单选】当孩子说“我不想上学”，你第一反应是？（） （甲）、勃然大怒，批评他“不识好歹”； （乙）、耐心问他“为什么不想去”，再慢慢开导； （丙）、那就不上了，在家玩几天再说； （丁）、哄他“好好上学，下学给你买好吃的”，只哄不引导。 五、【多选】以下哪些话属于“打击式教育”，长期说会导致孩子自卑？（） （甲）、“你看看人家，又考第一，再看看你！” （乙）、“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丙）、“你怎么这么笨，猪都比你聪明！” （丁）、“哇，你这次比上次进步了一点点呢！” 六、【单选】孩子主动和你分享幼儿园趣事、新学本领，你会？（） （甲）、敷衍应付，一心只问功课； （乙）、认真倾听，温柔回应； （丙）、嫌其吵闹，厉声打断； （丁）、借机对比，打压数落。 七、【单选】孩子因心爱的小兔夭折而痛哭流涕，此时你应该？（） （甲）、斥责道：“不过是畜生罢了，爹爹明日再给你抓十只，再哭就把你也卖了换兔子！” （乙）、冷漠无视，认为女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让她自己回房哭，哭够了就没事了。 （丙）、陪她一起埋葬小兔，允许她悲伤，告诉她“失去所爱之物是会痛的，哭出来没关系”。 （丁）、讲大道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要看破红尘，这点悟性都没有怎么修佛？ 八、【单选】孩子弄坏了你珍藏的一方古砚，吓得瑟瑟发抖。他说是“猫打碎的”。此时，你应该？（） （甲）、“我知道是你干的，你撒谎更是罪加一等！” （乙）、“这砚台不值钱，碎了没关系。” （丙）、“这砚台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很心疼。但我更担心的是，你是不是怕我生气才不敢承认？无论发生什么，说实话我不会打你。” （丁）、去找猫算账，顺便打孩子一顿出气。 九、【单选】你发现孩子总被同窗嘲笑“穿的衣服是去年的旧款”。孩子很自卑。你怎么处理？（） （甲）、马上找裁缝做十套新衣裳，把那些孩子比下去。 （乙）、告诉孩子：“衣服只是蔽体之物，你的才华和品德才是铠甲。如果还不行，爹教你几招拳脚。” （丙）、去找先生告状，让先生惩罚那些势利眼。 （丁）、告诉孩子要忍，咱们家就是不如人家有钱。 十、【多选】你打算让孩子自己支配今年的压岁钱，以下哪种做法是错误的？ （甲）、全部没收，代为保管，理由是“你还小，不会管钱”。 （乙）、规定他必须全部存起来，一分不许花。 （丙）、引导他制定预算，比如一部分买文具，一部分买零食，一部分存起来买大件。 （丁）、让他随意挥霍，反正家里有钱，不用教。 第四类，简答题。（三十分） 一、针对孩子期末试卷里做错的题，你想教会他，如何用激将法达成目的，请问你会怎么说？ 二、“听话”是普遍认为对孩子的最高评价。 请分析，如果一个孩子从小极度听话，从不顶嘴，也不提奇怪的问题，这究竟是“省心”还是“危机”？ 请至少列出三个潜在的性格缺陷。 三、你的长子今年十六岁，郑重其事地告诉你：“爹娘，我不想考科举，也不想接管家里的产业，我想去西域，跟着商队去游历，我想画一张最详细的大雍地图。” 请以此写一封信给你的儿子。 沈老大人读了一遍试卷，起身，向他儿子招了招手：“你来答，里面关于孩子娘亲的，还有侍弄孩子的事，我并不知晓。” 其实，沈老大人别的题也不想答，武老夫人都出的什么题？感觉全是坑！他得赶紧跑。 百里老将军转过身找他家老婆子，偷偷勾着手指头，那意思是：你快来，这道题我不会，你肯定会。 百里老夫人瞄了一眼齐麟，见齐麟不看她，又瞄了一眼皇帝，见皇帝在抵着眉心看试卷，她偷摸摸的蹭到百里老将军跟前，小声问：“啥事？” 百里老将军用手指头指指填空题，用气声问：“玉儿多大会走的？” “哎呀！不知道啊！她接回来的时候都两岁了，早就会走了。” “你看看你，你这老婆子，孩子啥时候会走的，你都不知道，也不和惊雁问清楚了？” “哎呀！你还怪上我了？”百里老夫人指了指第一道填空题，反将一军，“那这题，你会答吗？玉儿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我，我一外祖父，我一个老头子，心又不细，我上哪知道去？” “切，凭啥你不知道，我就应该知道？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百里老夫人一扭头走了，回到后面的座位上，幸灾乐祸的看着百里老将军答题。 百里老将军气的胡子都炸了，埋头继续吭吭哧哧答题，没答两道，又朝百里老夫人勾手指。 百里老夫人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又蹭到老将军身边，偷偷摸摸的蹲下，问：“又哪道题？” 百里老将军此时不敢得罪老伴，委屈巴巴的用粗手指头一戳：“这个呗！武老太太出的什么破题？你别走了，咱俩一块答。” 百里老将军将屁股下的棉垫子抽出来，放到旁边地板上，示意老伴坐这，两人一起琢磨答案。 百里老夫人做贼一样，左顾右盼，佝偻着腰坐下来，那样子，很像是去瓜地里偷瓜。 齐麟看见了，没理睬，商量去吧，要是能商量明白，也算不白费她一番苦心。 众人一看百里家的操作，这样也行？再一看齐麟，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又看看皇帝，皇帝也不管，纷纷躁动起来。 呼啦一下，能出上力的全涌了过去，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议论的声音从最初的尽量低，逐渐变大，最终发展到满室嗡鸣。 皇帝的思绪被这样的噪音硬生生从答题中剥离出来，抬头一看，差点笑出声，全家出动答一张试卷，这种大热闹，大雍开国以来也难见一次。 齐麟也是开了眼了，见下面一小堆一小堆的答题场景，也有些哭笑不得，听说过打群架的，还没见过一家人答一张卷的。 这场面应该叫“考群试”还是“答群卷”？ 第162章 谁家先生如此懒惰 此时，孤独答卷的江大人有些想亡妻了。 此时，另一个角落里，王大人和王夫人答卷答的甜甜蜜蜜，有的题勾起美好回忆，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换眼神。 有的题实在是和他们固有的思想相悖，明知道武老夫人就让你选那个答案，可就是很难下决心去选，两人温柔的探讨着，没有尖锐的争论，只有齁人的互动，倒像是又谈了一次恋爱。 这让旁边一人答卷的江大人，感觉更加孤独了，叹了口气问自己：要不要续弦呢？ 文锦书的大哥，答的急头白脸的，时不时的问妹妹一句，文锦书也很愁啊，她手里是双生子家长的试卷，她得想着自己这两份，还得应着他哥的问题。 直到有一次回应的略晚了点，换来她哥一句牢骚：“你说说你，生这么多干嘛？” 她大嫂一巴掌拍在她哥手臂上，看了一眼小姑子的神色，还好，没真生气，训斥自家夫君： “你说什么呢？别人想替正儿、书儿答这份卷子，还没那资格呢，你当大舅舅的还嫌弃上了，休要在圣上面前胡说八道！”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心急口误，妹妹莫怪罪，你姑嫂二人可别再联合欺负我了，我好歹也是承恩伯，圣上和同僚都在，你俩多少给我点面子。真是的！” 盘家和秦家，两家的表现特别相似，都围了一圈人，讨论的声音最小，答的最谨慎。 一个是离皇上最远的盘家，他们只是一介商贾，若不是与武安侯府是姻亲，他们哪里会有机会见到皇上，哪里有机会能和一众朝臣打交道。 所以，他们很谨慎，怕礼仪不周全，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更怕因为试卷答的不够好，影响盘济安的前程。 一个是离皇上最近的秦家，秦戎是殿前司指挥使，天天围着皇帝转，没有人能比他离皇帝更近了，他熟悉皇上的脾气秉性。 所以，他们比其他朝臣更加谨慎，怕家里人表现不好，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秦戎的官途，也怕试卷答的不好，拖累秦时钺。 暗卫统领青龙，都快把笔杆头啃碎了，苍天啊！他他娘的没几道会的啊！ 为啥要养孩子啊？饿了吃，困了睡，不听话就揍，不行吗？这都是些什么题？没一道是揍一顿能解决的！ 瞄一眼皇帝，他在看试卷，又瞄一眼，皇上还在看试卷，再瞄一眼，皇上不看试卷了，开始看热闹了，就是不往他这看！ 咋整？交空卷？还是瞎蒙？ 交空卷不行，那等于不办差，这样的态度要不得；瞎蒙吧，错了是能力问题，可不是态度问题，对，蒙！ 于是，青龙的答卷就很出圈。 比如，孩子犯错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留下首尾？】 比如，孩子弄坏了古砚，说是“猫打碎的”。此时，您应该？青龙选的是【我知道是你干的，你撒谎更是罪加一等】 比如，简答题第一题，他答【你还是不是个爷们？……】 而此时，在暖棚躺在摇椅上，溜着小酒的尺惑，手里也拿着那份试卷，仿佛捡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自从武安侯府搭了这个暖棚后，尺惑就相中了这个好地方，又敞亮，又暖和，他闲暇时就躲在这里喝小酒。 齐麟知道后，让看暖棚的那两个小厮特意辟出一小块空地，专门放置大和尚的摇椅和小几，千叮咛万嘱咐，看住大和尚，他每次从暖棚去到外面，务必戴好帽子，披好披风，若是得了一次风寒，大和尚就别想再去暖棚玩了。 家长们答了快半个时辰，齐麟见差不多了，扯开黑板上罩着的一层布，宣布参考答案。 “这，这答案是错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至理名言，怎么会是‘错’？武老夫人，您这判错了！” “这题出得太刁钻了！为啥选丙？” “啊？孩子打碎东西，我怎么就不能揍他一顿了？” …… 好几个家长，尤其是皇帝和几个臣子，都想针对试卷里的题和齐麟争辩一番，可齐麟不搭理他们，光给个答案，也不说为何如此答，然后就让他们自己悟。 众人：“……”谁家先生如此懒惰！？ 齐麟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她不予理会，也不想解释，因为每一道题，若是辩论起来，估计都得争上一两天，她没时间，她也不想费那事。 别问为啥，问就是她懒，不想说那么多话。 齐麟轻叩桌面，待喧闹稍歇，温声开口，语如春风化雨： “今日这家长会，便到此为止了。临别之际，葫芦园备了两样薄礼，赠与诸位。 一个是孩子们的画像。画的是他们在葫芦园里的日常，是他们最快乐，最专注，最有魅力的瞬间，留个纪念。 二是府中种的几茬青菜，诸位拿回去吃个新鲜，这可都是孩子们亲手浇灌、日日看着长大的。 从今日起，幼儿园就放假了。正月十七，望诸位准时送孩子上学。 这假期的日子里，我留了些‘功课’，不是抄书，而是‘格物’与‘实践’。 还请诸位大人，务必放下身段，陪他们完成。毕竟，这世间最好的学堂是家门，最好的先生是父母。” 众位家长连连称是，并感谢齐麟用心教导儿孙之恩，齐麟麻木的应付着。 一番恭维之后，各家就迫不及待的展开画卷，一看之下，全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画里的孩子们神态各不相同，有的笑得无忧无虑，活泼又欢快；有的安安静静，正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有的调皮捣蛋，模样搞怪又可爱。 这般自然天真的模样，竟是他们平日里在家很少见到的。 礼部尚书沈老大人打开画卷，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了，站在那里哭笑不得。 因为那画里是沈词上课时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的样子，小脸上的肉被挤变了形，嘴角还挂着一大滴就要流到纸上的口水。 王十二在画里拿着一本书，追着小止戈，要给它上一课。 江小鱼在转圈轮裙子，让裙摆像花一样绽开，自己笑的也像绽开的花。 秦时钺的是他脚踢藤球的潇洒英姿。 大家心里都清楚，齐麟的画在大雍异常难得，寻常人求都求不来，自家孩子能得她这般用心教导、亲自作画，实在是福气不浅。 齐麟单拎了一小筐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菜，递给常忠，“皇上，这是特意给您准备的青菜，若是吃的顺口，再遣人来取。” 诸位家长也拿到了用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大把青菜，冬日能吃到一口绿叶菜，千金难换，心里满是感激，纷纷起身向齐麟行礼道谢，便打算告辞离开。 可就在这时，皇帝忽然开口，说想去瞧瞧武安侯府的暖棚。 第163章 欠债还菜 齐麟自然不能反对，只好悄悄示意朱朱赶紧先跑一趟暖棚，提前准备一下，尤其通知一声正在棚里“冬眠”的尺惑大师，是要暂避一下，还是接驾，他自行定夺。 家长们一听陛下要去逛暖棚，顿时都来了兴致，纷纷嚷着也要跟着去开开眼界。 齐麟没办法，只好带着皇帝和一众家长往暖棚走去。 皇帝一眼就瞧见了匆匆离去的小皇叔的背影，那背影即便胖了好几圈，他也能分辨出来。 小皇叔戴的什么帽子？光着头戴，看着好舒服，好暖和的样子，他相中了呢。 尺惑的帽子，正是齐麟画的图，陈姨娘亲手缝制的狐狸毛“雷锋帽”，大雍独一份。 一进暖棚，里面暖意融融，各类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和外面的时节完全两样。 皇帝看得新鲜极了，兴致勃勃亲手割了两把青菜，不住称奇。 一众家长也看得稀奇不已，连连夸赞齐麟心思灵巧，竟能想出这般冬日种菜的法子。 齐麟只能陪着笑脸，随口应付着众人的夸赞，耐心陪着大家参观。好不容易等众人看够了，才恭恭敬敬送走了皇帝和一众家长宾客。 待院里终于安静下来，齐麟长长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暗自感慨这般陪着应酬周旋，实在是太过劳心费神。 孩子们的画像，有的家长视为至宝，将它和前世大家的名画一同放在密室里珍藏，有的家长把它当做孩子的私产，代为保管，等他长大娶媳妇了，再交给她媳妇。 百里家干脆把两个孩子的画像直接寄到了边关，给孩子爹瞧瞧，随家书一同寄去的还有一套誊写的《葫芦园家长育儿认知考试卷》，百里老将军促狭的告诉两个儿子，好好答题，下一封信再寄答案过去。 而各家带回去的考试卷和答案，更是在短时间内风靡全京城。 江大人的同僚第二天就围着他问昨日家长会都考了啥，江大人慢悠悠拿出一套空白试卷，让同僚传阅，一时间值房里争论不休。 江大人看热闹不怕事大，说他那有参考答案，若是想要，得请他喝酒。 喝酒是假，想和同僚们亲近一二是真，同僚们嘴上说着江大人是鸡贼，却都积极的张罗酒席，席间的谈资也是围绕着那张试卷。 家里人口多的，诸如盘家、秦家、沈家、都不约而同的在自家又开展了一次家庭内部考试，考完之后，有对答案不服气的，想和自家老爹辩论一二，岂料被老爷子一句话撵走了，告诉他自己回去悟！ 晚辈觉得憋的慌，知道对错，却不知道为何对，为何错，也不讲明白，这叫什么事嘛？ 这套试卷，在春节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雍京城各大世家传开，据说，很多商贾，为了求一张试卷，可是砸了很多银子才能弄到一份。 盘家将这套试卷视为传家之宝，每一房都誊抄了一份，让其妥善保管，不许随便借阅他人。 盘家异常看重这样的机会，作为商贾，盘家更看好齐麟的那个暖棚，若是造出大批暖棚，冬季卖青菜，那银子就如流水一样往家淌。 可他们知道分寸，那是武老夫人的秘方，旁人若问的略微详细一些，那都是逾越了。 武老夫人已经算是极其大方的人的，怕孩子放假回家吃不到青菜，特意让带回来一些，嘴上说是让家长们尝尝，可盘家知道，这都是借了孙子盘济安的光。 而生活拮据的王大人，正愁年关给上司送节礼的事，王夫人准备的东西中规中矩，总觉得差了一样出彩的，这把青菜放里面，立刻不一样了。 送节礼那天，上司特意留他多说了好多话，绕来绕去问他青菜是从哪弄来的，一听说是武安侯府送的，上司便不再往下问了。 心惊胆战的青龙，寻思着，那套家长试卷让他答了个稀烂，估计一顿惩罚是免不了了。 岂料，皇帝让他交出那把青菜，就让他滚了，别说处罚，一句重话都没有，甚至连跟他说话的声调都没有变。 幼儿园一放假，齐麟总算卸下了连日的忙碌，难得有闲心在家琢磨吃食。 先还债，欠大和尚的杀猪菜还没兑现，别人是欠债还钱，她是欠债还菜。 冬日里吃杀猪菜最合适，暖身又解馋，齐麟也馋这一口了，前世在家可是经常吃，现在倒成了新鲜物。 这杀猪菜的灵魂，便是她亲手腌制的酸菜。 深秋的时候，她试着腌了一缸，没想到还真成功了，且味道相当的正。 选新鲜的大白菜，剥去外层老叶，先在开水锅里烫一下，再在冷水里过一遍，一层白菜一层盐，码进陶缸里。 最后，在上面压上一块干净的石头，放在阴凉通风处，一个月后，待白菜发酵得酸香扑鼻，脆嫩爽口，就可以吃了。 食材备齐，齐麟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血沫，捞出后切成薄片；带肉的大骨头同样焯水去血沫，捞出备用；酸菜切丝，菜帮的位置要片两三刀再切，那样粗细才最合适，放冷水里泡一会儿，然后捞出，攥干水分备用。 以上这些，一同放进大铁锅里，加足清水，再丢几颗八角、姜片去腥味，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酸香混着肉香渐渐漫满了整个侯府。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便快炖好了，这时候，将骨头肉拆下来，重新放进菜锅里，也是在快出锅的时候放事先煮熟切好的血肠，让它滚一下热气即可，不然血肠容易老。 齐麟找了个最大的粗瓷盆，将炖得软烂的菜连汤一同盛进去，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的五花肉裹着酸香，拆骨肉软烂不柴，血肠弹牙，酸菜脆嫩，没有一丝油腻感，只闻着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家里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一顿饭只一个菜，还是用大盆端上来的！ 可不等众人疑惑，那浓郁的酸香就勾得人挪不开眼。 第164章 熏个胎教 大和尚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和五花肉放进嘴里，刚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也不说话，闷头狂吃。 见尺惑的反应，大家就懂了，这又是一餐美味，纷纷动筷，一口下去，皆是满脸惊艳。 武安侯府的人平日里吃惯了精致菜肴，这般粗犷却鲜美的吃食，反倒格外对胃口。 有人夸赞酸菜脆嫩解腻，腌得恰到好处，没有过酸的涩味；有人称赞拆骨肉炖得入口即化，血肠鲜嫩无腥，连汤都鲜得能多喝两碗。 肚子已经很大了的武世英，今日也多吃了半碗饭。 齐麟看着众人吃得热火朝天，嘴角也漾起笑意，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 “这杀猪菜就得这么吃，一大盆端上来，热热闹闹的，暖身又解馋，”她笑着说道，“尤其是这酸菜，我亲手腌的，没有放别的调料，就靠盐和时间发酵，吃的就是这份原汁原味。” 一顿饭下来，满满一盆杀猪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汤汁都被众人用来泡了米饭。 大和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终于开口说话：“明天接着整！” 齐麟习惯性攮了他一眼刀。 年关将近，武安侯府里年味渐浓，而最让阖府上下既期待又格外小心伺候的，无疑是武世英那越来越显怀的肚子。 因是双胎，到了腊月里，武世英的腹部已隆起得极为可观，行动也越发不便，平日里多在暖阁中静养。 她气色倒还好，只是身子重，容易疲累。 齐麟几乎日日都要过来看她，陪她说说话，也盯着饮食和起居。 这日午后，武世英抚着自己圆滚滚、仿佛揣了个大西瓜的肚子，又是幸福又是无奈地笑道： “母亲，您说这俩小东西，怎么这么能长？压得女儿气都喘不匀了，夜里更是没个安生，左边踢完右边踹，跟里面打擂台似的。” “双胎自然辛苦些，但也是双倍的福气。 他们现在虽然在你肚子里，看不见外面，可耳朵能听见，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动静和你的情绪。 所以啊，咱们不能光顾着养身子，也得养养他们的‘心’和‘耳朵’。” “养心？养耳朵？” 武世英和陈姨娘，以及旁边伺候的嬷嬷、丫鬟都愣了一下。 “对，这叫胎教。”齐麟一本正经地抛出新词。 “胎教？”武世英眨眨眼，“母亲，这，胎里的娃娃，还没成形呢，教什么？怎么教？” 齐麟早就料到她们的反应，笑着解释道： “简单说，就是在娃娃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这个世间的美好、善意和规矩。 老话不是说‘母子连心’吗？ 你高兴，他们就觉得安稳舒服；你烦躁生气，他们也跟着躁动不安。 你听雅乐，心情平和，他们或许也能‘听’个调调，将来性子更温顺些； 你听人讲道理故事，他们就算不懂，那声音的韵律、语气里的慈爱，也能像细雨一样，无声地滋润着。” 她见武世英听得入神，便用更通俗的话举例： “你想想，咱们在屋里熏香，时间久了，衣裳被褥都染上香味。 这胎教啊，就好比是给娃娃熏‘心香’、‘耳香’。 用好的声音、好的景象、好的心情，天天‘熏’着他们，等他们出来了，是不是天生就带了几分这‘香味’，比如更爱笑，更安稳，对音乐、对读书更有兴趣？” “噗嗤—— ”武世英被齐麟这比喻逗笑了，“母亲，您说得跟真事儿似的。那照您说，该怎么个‘熏’法？” 齐麟见她有兴趣，也来了精神，开始具体安排： “首先，你这当娘的，自己心情要舒畅，别总想着生产艰难，多想想两个小东西出来后的可爱模样。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说，别憋着。这是熏‘心香’。” “其次，屋子布置得清雅些，多看看漂亮的花草、字画，别总对着针线使劲。这是熏‘眼睛香’。” “最重要的，是这熏‘耳香’。”齐麟笑道，“从今天起，我让世谦，还有你侄子侄女们，轮流来你这儿‘当差’。” “当差？”武世英好奇。 “对！给你肚子里的小人儿讲故事、唱歌、弹曲子！ 世谦是亲舅舅，义不容辞。 小一辈那些孩子，天天吵吵嚷嚷的，让他们来你这儿，正好练练怎么跟还没见面的小弟弟小妹妹打交道，也让他们安静下来，做点‘正经事’。” 齐麟当即就把任务分派了下去。 暖阁里，从此日便热闹起来，武世英起初觉得新鲜有趣，后来渐渐发现，每当孩子们来“讲故事”或演奏时，腹中的宝宝似乎真的会安静下来，仿佛在静静聆听。 而她自己，也在这些天真烂漫的声音中，心情越发愉悦平和，对生产的恐惧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齐麟心中满是欣慰。 胎教之说，或许古人难以完全理解，但这种让全家人共同期待、用爱与美好声音迎接新生命的方式，其本身，就是最好的滋养。 就在齐麟享受着悠闲的假期，准备给孩子们做零嘴的时候，事找来了。 百里将军府为了错开年后正月各府请客高峰，决定在年前设新春宴。 往年只请经常走动的亲朋，今年因着“幼儿园家长联盟”的情谊，特意请了葫芦园的家长和孩子。 孩子们寒假刚放没几天，就在家呆够了，开始想念同窗，想念葫芦园，想念武祖母，一听能在百里家小聚，高兴的不得了。 本来还在思量如何委婉回绝的人家，比如江大人，扛不住孩子的软磨硬泡，最终妥协，寻了个折中的法子，孩子送去，他就不去了。 林楷也收到了请帖，他想去，他父皇肯定不准，百里观山只收到了一封回信，说林楷此时不在雍京，去外祖家了，感谢百里观山的盛情邀请，待他探亲回来，给同窗们带礼物。 腊月廿五，百里将军府宾客盈门，一派春节前的喜庆热闹。 第165章 一股戾气 因着还在孝期，武安侯府并未出席，但架不住百里观山、百里听川兄弟俩盛情邀请，又念着孩子们难得聚会，孝期不参加宴请这一规矩，对小孩子倒没那么苛刻，齐麟便允了他们去凑个热闹。 而武世骁身为世子，身份敏感，最不应该出席这样的场合，只能乖乖在家接受尺惑的高强度教育。 武书臣过了年就十二岁了，这个年龄算是大姑娘。 世家里同岁的小姑娘，不少都开始着手议亲了，往后外出赴宴，必须要有长辈陪同才行，这也是世家门第向来恪守的礼法规矩。 齐麟也跟着遵守，她觉得小姑娘大了，万事都得谨慎点，这规矩定的也对。 武世谦也没有去，他说侄子侄女去就好了，今天他要留在家给四姐肚里的孩子读书，不然今日的胎教就断了。 齐麟尊重他的意愿，心里也明白，这小孩心里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他是庶子，还比其他孩子长了一辈，在家里，齐麟鼓励他放开孩子的天性，他庆幸有人懂他，有人疼他，也愿意敞开心扉，放肆玩耍。 但，在外面，就要把自己摆在正确的位置上，他不能再肆意同侄子们疯闹，也不能和嫡子平起平坐，所以，不去，是最妥当的选择。 幼儿园放假后，武玉臣已在将军府住了好些天了。 平日里虽有外祖、舅妈、还有两个表哥疼爱，但骤然离开武安侯府，小丫头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愈发依赖那方从不离身的手绢。 今日，听闻堂兄堂姐们会来，葫芦园的同窗也都要来，武玉臣早早地就由乳母领着，等在了内院通往花园的月亮门边，小脑袋不时向外张望。 当看到武正臣、武义臣领头，后面跟着武兰臣、武佐臣、武佑臣，以及文开、盘济安、齐可为、沈词、秦时钺、江小鱼、王十二等一张张熟悉的小脸出现时，她那双总是沉静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小嘴微微张开，虽然没有喊出声，但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任谁都看得明白。 “七妹妹！” “玉臣！我们来看你啦！” “武玉臣，武玉臣，我们又见面了呀！” 堂兄堂姐们见到几日不见的小堂妹，同窗们见到班级里最小的小同窗，都是欣喜不已，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武正臣第一个冲过来，摸摸她的头：“在外祖家好不好？想二哥没有？” 武义臣抱起小妹，颠了一下，好像称重一样，逗她说：“小七，你是不是吃胖了啊？三哥都抱不动了。” 换来武玉臣两只手捂住他的嘴，谁家哥一张嘴就说女孩子吃胖了，真烦人，捂住，别再说了。 沈词献宝似的掏出个会摇头的泥娃娃，齐可为拿出个自己编的草蚂蚱，盘济安递上一小包甜甜的杏脯，秦时钺则拍着胸脯说“谁欺负你告诉我”…… 就连仅大武玉臣两个月的王十二，也努力踮着脚，把手里的半块芝麻糖往她手里塞。 一时间，武玉臣被浓浓的关心和礼物包围，成了不折不扣的“小团宠”。 她抱着满怀的小玩意儿，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依旧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满足和快乐，几乎就要溢出来。 葫芦园的一帮孩子聚成一堆，欢声笑语，而另一边，也聚了一堆孩子。 几个年纪在七八岁到十岁出头的孩子，神色间带着与这新春宴喜庆气氛格格不入的闷闷不乐与隐隐戾气。 他们有的父兄身居要职，有的是世家嫡系，有的家中手握兵权，能来百里家赴宴的，自然都是高门府邸娇养的孩子，他们平日里在家中，没少被父母恨铁不成钢地数落： “看看人家武安侯府幼儿园的孩子！个个有出息，文会上多露脸！” “连商户出身的盘家小子，算学都那么厉害！你们呢？整天就知道招猫逗狗！” “整日就知道瞎玩！看看秦家那个混世魔王，去了幼儿园后，如今也懂规矩了，还知道护着姐姐呢！” “那个不说话的武家小七，听说在音育课上极有灵性！你呢？让你弹个琴跟要你命似的！” 类似的对比和训斥，他们没少听，如同紧箍咒，日日响在耳边。 大人们或许是望子成龙，或许是借此敲打，但听在这些心高气傲、却又的确在某些方面不如葫芦园孩子的少年少女耳中，便成了难以忍受的刺耳噪音。 无形之中，他们将葫芦园的孩子，视作抢了他们成绩的“对手”，夺走父母赞誉的“敌人”。 此刻，亲眼看到葫芦园的孩子们，一个个开心畅快的比他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在别人家的宴会上如此受瞩目，还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不说话的小丫头转，献宝讨好，热闹非凡。 那个沉默的小丫头被呵护得如同易碎的珍宝，那种毫无保留的宠爱与团结，更是深深刺痛了他们，那股被长辈比较压抑的郁闷，混合着少年人莫名的好胜心与破坏欲，便悄悄发酵成了嫉妒与恶意。 一股戾气，在几个孩子之间无声弥漫，他们觉得这种憋屈，需要发泄。 “啧，瞧他们那得意样儿！”一个瘦高个的侯府庶子撇撇嘴，“不就是个哑巴丫头么，也值得那么捧着？” “就是，武家那几个，听说可威风了，连皇上都夸。”另一个侍郎家的孩子酸溜溜地说。 “有什么了不起？我看就是运气好，他家正好有那个什么破园子。” 一个武将家的孩子挥了挥拳头，颇不服气。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端着淑女的步子走了过来。 小姑娘穿着鹅黄缕金袄、头戴点翠珠花、大冬天执了一把团扇，一步一摇。 修了眉形，敷了妆粉，点了口脂，妆容精致得与年龄极不相符，在这群孩子中显得格外骄矜。 她是安国公府的嫡孙女，闫妩，在家中极为受宠，性子跋扈傲慢，看不得别人比她漂亮，更看不得别人比她受关注，抢了她的风头。 第166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闫妩见武玉臣被那般呵护，想到自己虽是嫡女，可兄长对她也不过平平，何曾有过那般众星捧月？ 嫉妒如同有毒的野草般疯长，细细的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算计与恶毒。 她拉了拉旁边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那是她的嫡亲哥哥闫宽，压低声音，怂恿道： “哥，你看见没？那边，肯定就是葫芦园那伙子人了，嘚瑟得没边了。尤其是围着那个小哑巴，看着就碍眼。我怎么就瞧不出来，他们哪一点比我哥强？” 说完，瞄了一眼她哥的一群狐朋狗友们，不忘再添一把火： “我也没看出来，葫芦园那几个哪里比你们好？你们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比他们强百倍。” 闫宽闻言看向廊下热闹处，也觉刺目，哼道：“看见了，怎的？” 闫妩嘴角勾起一抹与她甜美外表极不相称的冷笑，眼中闪着恶意的光： “爹娘总拿他们跟你比，要是确实比你强也就罢了，就这么些个货色也配和我哥比？我不服气，哼！” “不服气能怎样？” “哥，我看不得你受委屈，今天妹妹给你出头！” “你给我出头？咋出头？难不成打他们一顿？你可别惹事，这是百里将军府，不是咱家。” “不是显摆他们葫芦园的人感情厚、关系好吗？我偏要去煞煞他们的风景，给那个小哑巴一点‘教训’，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蛊惑，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有趣又彰显本事的事： “哥，一会儿寻到机会，我去惹怒那小哑巴，让她把我推倒，我就说她欺负我，她说不出话，只能吃下这哑巴亏，然后你就说替我撑腰，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收拾葫芦园那帮小子了。” 闫宽眼睛一亮。 妹妹这主意，既能打击对方最在意的人，又能引得对方先动手，自己这边“被迫还手”，就算闹大了，也有话说。 若是能趁机揍葫芦园那帮小子一顿，既出了气，说不定还能让父母看看，自己比那些“好孩子”更能“保护”妹妹，更“有血性”？ 旁边几个本就对葫芦园心存芥蒂的小伙伴，听了闫妩的话，也被煽动得跃跃欲试，觉得这是个打击对方气焰的好机会，纷纷附和： “妩妹妹说得对！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让他们嘚瑟！宽哥，我支持你！” “一会儿要是打起来，我们帮你！” 一群被嫉妒和狭隘蒙蔽了心智的半大孩子，在闫妩的挑唆下，瞬间达成了共识。 孩子们热闹了一阵，百里观山说他祖父新得了一个稀奇兵器，要带着孩子们偷偷去兵器库长见识，呼啦啦小子们都走了，留下武兰臣，江小鱼和武玉臣三个对兵器不感兴趣的小姐妹。 江小鱼觉得自己想的不够周到，同窗们都给小玉臣带了礼物，自己什么都没带，不免有些懊悔，急于补救一番： “玉臣，你等着我，我去前面给你拿个果子吃！”说着就要跑开。 “我也去！我知道哪个点心最好吃！我去给七妹妹拿。” 武兰臣觉得自己是姐姐，要学会照顾妹妹，江小鱼能做到的，她也应该学着做，乐颠颠的和江小鱼一起跑去找好吃的了。 转眼只剩武玉臣一人。 她抱着满怀小礼物，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心里满足，但周围陌生的喧嚣让她有些不自在，自然而然的从怀里抽出那块手绢，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她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闫妩知道，机会来了。 她走到武玉臣面前，扬起精心修饰过的眉毛，只当做不知道武玉臣的身份，用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开口： “喂，你是哪家府上的？以前怎的从未见过你？好像没听说有哪家小姐是……这般不声不响的。” 武玉臣闻声抬头，见是个衣着鲜亮、表情有些奇怪的陌生姐姐。 她有些茫然，眨了眨大眼睛，出于礼貌，朝对方微微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友好的笑容。 这笑容却让闫妩觉得刺眼。 一时没反应过来武玉臣不能和她说话，觉得自己被怠慢了，是嘲笑自己多问？还是故作清高？ 闫妩脸色沉了下来，尖声质问道： “我跟你说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可不吗，人家真是“哑巴”。 但她就装作不知道，偏要把一个没礼数的帽子扣在武玉臣脑袋上，不怀好意地扫过武玉臣的喉咙。 “小小年纪，见人问话，笑而不语，是何道理？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规矩吗？还是说，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这些礼数？” 武玉臣的笑容僵在脸上，小手下意识攥紧了手绢，身子微微向后缩。 她听懂了对方话里的不善，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慌乱地摇头，眼里漫上委屈的水光。 “摇头是什么意思？听不懂人话吗？” 闫妩见她这副畏缩模样，更觉自己占了上风，心中那点嫉意化作恶意的快感，变本加厉。 “哦——我明白了，原来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啊！怪不得只能傻坐着，靠别人施舍点小玩意儿。” 她瞥了一眼武玉臣怀里的泥偶草编，嗤笑一声：“也是，哑巴可不就得靠装可怜，博人同情，骗点小东西么。”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在武玉臣心上。 她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更紧地攥着那方手绢。 闫妩的目光落在了那被紧紧攥着的、洗得发白的旧手绢上，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和找到了新攻击点的得意。 “哟，这捏的是什么？一块破抹布吗？” 她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一把将手绢从武玉臣手中抢了过来！ 武玉臣浑身剧震，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抬头，惊恐万分地看着那方陪伴自己无数日夜、让她万分依赖的娘亲的遗物，就那样落到了对方手里。 【还……还我！】 她心中拼命呐喊，喉咙里却发不出气音，急得伸手去抓。 第167章 打群架 闫妩将帕子举高，轻蔑地打量着上面褪色的鸿雁绣纹，拉长声调道： “想让我还你？这又旧又丑的玩意儿，也值得当个宝？ 谁家用这种料子做手绢？瞧瞧这颜色，洗得都快没了，这绣工，粗陋不堪，怕是哪个乡下丫头随手绣的吧？ 也就你这种没见识的小哑巴，才会拿着当心头好。” 她故意将手绢在武玉臣面前晃悠，语气里满是嘲弄：“想要啊？求我啊？说句‘姐姐，还给我’听听？哦，我忘了，你说不出话，是个废物。” 武玉臣被“废物”二字刺痛，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瞬间冲破临界点。 她不再犹豫，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闫妩拿着手绢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低头狠狠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 “啊！你竟敢咬我？！你这个疯哑巴！小贱人！” 闫妩疼得尖声惨叫，手腕上瞬间出现两排带血的牙印。 剧痛和当众被“下贱”的哑巴所伤的羞辱让她理智全失，看着手里那方碍眼的破帕子，戾气横生，想也不想，双手抓住帕子两边，用上吃奶的力气，面容狰狞地—— 嘶啦——！！！ 布帛被彻底撕裂的刺耳声响，清晰得可怕。 那方绣着比翼双飞鸿雁，陪伴武玉臣度过每一个不安日夜、她视若生命般重要的手帕，就在她眼前，被撕成了两半，飘飘荡荡，落向地面。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啊——————！！！” 一声凄厉到扭曲、尖锐到刺耳、充满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嘶吼，猛地从武玉臣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那不是孩童的哭喊，那是灵魂被撕裂时超出绝望的悲鸣！ 这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整个花园。 “小七！！” 拿着果子和点心正往回走的武兰臣和江小鱼，听到这声喊脸色大变，武兰臣第一个反应过来，撒丫子往回狂奔。 “玉臣？”江小鱼忽觉不妙，紧随其后。 跑回来的二人，就见廊下，武玉臣小脸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空洞无神，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疯狂。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两片破碎的帕子，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那副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溃疯魔。 而对面，闫妩捂着手腕，脸上还带着撕碎帕子后的狠戾和一丝后怕的惊惶。 “你做什么？！” 武兰臣目眦欲裂，第一个冲上去，看到妹妹的模样和地上的碎帕，哪里还不明白？ 她不管对方比她大，还是比她高，狠狠推开闫妩，怒气翻涌：“你撕了她的手绢？！我打死你！” 闫妩被推得一个趔趄，她的丫鬟连忙扶住，尖声道：“你们好不讲理！我家小姐的手被这哑巴咬伤了！” “咬得好！活该！”武兰臣红着眼圈尖叫，冲上去就对闫妩拳打脚踢。 闫妩的丫鬟连忙阻拦，推搡间将武兰臣推倒在地。 江小鱼正抱着武玉臣安慰她，见武兰臣吃亏了，愤愤上前，伸开双臂，挡在最前面：“住手！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凭什么？凭我祖父是安国公！你算老几？滚开！” 江小鱼也被主仆二人推倒。 闻讯跑回来的葫芦园小子们，看到的就是三个小姑娘被欺负的情景。 “找死！敢打葫芦园的人！” 第一个暴起的是秦时钺，他可是刚拍着胸脯承诺过“谁欺负你告诉我”，看个兵器的工夫，就真被欺负了？！他秦小爷的面子还要不要！ 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欺负人就不对，一个飞脚踹向闫妩。 “谁敢动我妹妹！” 这时，闫宽领着狐朋狗友和小厮冲了上来，一把将闫妩拉向一边，那一脚落空，惹的秦时钺哇哇大叫。 “我敢！” 武正臣将状若疯魔的武玉臣紧紧护在身后，眼见对方兄弟带人冲来，知道讲理已无用，怒喝一声，迎敌而上。 “敢在我家欺负我妹？是把我将军府的颜面往脚下踩吗？”百里观山领着弟弟就扑了过去，平日学的招数都不知道如何活学活用，难得实战一回，尽情发挥吧！ 武义臣更是如同炸毛的狮子，怒吼着，直接和闫妩的哥哥扭打在一起。 “敢打我妹妹？！”武佐臣、武佑臣见状，热血上涌，一起加入战团，两人合力，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 文开、盘济安、齐可为他们没练过武，战斗力稍差，但不妨碍他们与兄弟们并肩战斗，三人交换了个眼神，低语一句，纷纷点头，冲上去，三个划拉一个。 比较弱的沈词和比较小的王十二，两人在旁边扔石子，补黑脚，确保自己不添乱，还能帮个小忙。 一场混战，拳脚往来，哭骂交织，场面彻底失控。 而武玉臣，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两片碎布，对周围的打斗恍若未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无知无觉。 那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惊动了整个百里府。 百里老将军和百里老夫人闻讯赶到时，廊下已是一地狼藉，孩子们扭打哭喊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 百里老将军一声雷霆暴喝，那气势是久经沙场才能养出来的铁血威压，瞬间震得全场一静。 混战的孩子们，有的下意识停手，纷纷看向来人，脸上都带着惊惧和后怕。 百里府跟来的家丁仆役立刻上前，强行将还继续扭打的孩子们分开。 跟着一起过来的宾客，其中葫芦园孩子的家长们，见到自家孩子或外甥被打得挂了彩，顿时变了脸色，也顾不上什么矜持礼仪，陆续冲出人群，急步上前查看。 百里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被奶娘抱住安抚的武玉臣，她眼神空洞绝望，死死盯着地上碎布，挣扎不休。 武兰臣和江小鱼，两个小姑娘脸上带伤，发髻散乱，哭成了泪人，百里老夫人心都揪紧了。 “玉臣！兰臣！小鱼！天老爷，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想要抱住武玉臣，却被对方猛地一挣，力道之大，险些将自己带倒。 第168章 霸气护短 “玉臣！是外祖母！看看外祖母！” 百里老夫人老泪纵横，不敢再强行抱，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叠声吩咐：“快！快请府医！快去！把所有伤着的孩子都看看！” 一时间，廊下气氛更加凝重。 葫芦园孩子的家长们，无论是高居庙堂的文臣，还是叱咤沙场的武将，亦或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亲眼见到自家孩子和外甥被打得鼻青脸肿，无不心头火起，怒意翻腾。 只是碍于百里老将军在场主事，又顾及世家体面与场合，方才强自按捺，暂未发作。 然而，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容，那一双双锐利的目光，问责之意如千钧重担，沉甸甸地压向对面的闫家兄妹及其同伙。 对面，闫家及其同盟的家长也同样护犊心切，天呀地呀的查看自己孩子伤势，目光不善地瞪着葫芦园众人，誓要讨个说法。 空气仿佛凝固，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只看百里老将军接下来会如何处置？ 百里老将军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先看到自家两个孙儿脸上带伤却眼神倔强，又看到武家几个小子、秦家小子等人人挂彩，但都挺着脊梁。 暗道：好小子，都是当兵的好苗子。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定在地上那两片破碎的、绣着比翼双飞鸿雁的旧手绢上。 他认得！那是他女儿百里惊雁留下的唯一绣品，是玉臣的命根子！如今，竟被撕碎在地！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从百里老将军脚底直冲头顶！ 他强忍着，先看向自家孙儿，声音因压抑着怒意而有些嘶哑：“观山！你说！怎么回事！” 百里观山立刻指向闫妩，大声道： “祖父！是闫妩！她抢玉臣表妹的手绢，还骂表妹！表妹咬了她，她就把手绢撕了！那是姑母的遗物！” “胡说！明明是她先咬人！他们还以多欺少！” 闫宽立刻跳脚反驳，指着自己脸上的伤。 “小女只是问她是哪家的，她便突然发疯咬人……”闫妩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试图颠倒黑白。 百里老将军根本不理他们的狡辩，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暗卫。” 他老婆子说了，最怕宴席上哪家心思不正的搞事情，毁了精心操办的宴席倒是其次，就怕连累自家，惹一身骚。 于是，百里老将军就安排了暗卫潜在府里各处，下的命令是：盯紧宾客的举动，不要轻易现身，除非是府里的主子遇到刺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角阴影处，单膝跪地，声音毫无波澜，将方才闫妩如何主动挑衅、言语刻薄辱骂、抢夺手绢、骂“哑巴”“废物”、直至撕碎手绢，武玉臣如何崩溃嘶吼，葫芦园孩子如何愤怒反击…… 闫妩的脸色瞬间惨白，哭声戛然而止；闫宽和他那些同伴也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 安国公和闫父赶过来时，正好听全了暗卫叙述的整个过程，脸色难看至极。 百里老夫人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再也忍不住，指着闫妩，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好！好一个安国公府的嫡小姐！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恶毒！ 玉臣她天生不语，父母双双战死沙场，已是可怜，你非但毫无怜悯之心，反而以她的缺陷为攻讦之刃，字字句句如同毒针！ 抢夺她母亲遗物，更行毁坏之举，你这是要她的命啊！你的心肠，是毒药做的吗？！ 安国公府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老身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闫妩被骂得瑟缩了一下，躲在父亲身后，再不敢吭声。 百里老将军不再多言，弯腰，轻轻拾起那两片碎布，放入武玉臣冰冷颤抖的小手中，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坚定说道： “外祖父在。”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如刃，扫过安国公、闫父，以及那几个挂彩孩子的家长，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统帅一言决生死的压迫： “暗卫所言，即为真相。闫氏女，恶言辱人，毁物诛心，其行当惩。” “我百里家，不欢迎此等心性之人。”他目光定在安国公和闫父身上，“安国公，请回。从此，不必往来。” “至于动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正臣、秦时钺等葫芦园的孩子，“护亲护友，血性之举。伤，我府医治。过，不究。” “宴，散了。诸位，自便。” 短短数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直接将闫妩定性为“恶行”，将安国公府彻底划出交往名单，同时明确表态回护葫芦园的孩子。 安国公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百里老将军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威压面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位居国公，何时受过这等当众逐客的羞辱？ 尤其还是因为孙女的恶行！可暗卫证言在前，百里老将军态度强硬在后，他若纠缠，只会更丢尽颜面。 最终，所有的羞愤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孙女和孙子一眼，拂袖转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闫父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敢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嘲讽的目光，低着头，匆匆拉起还在啜泣的闫妩和一脸不服却又不敢说话的闫宽，灰溜溜地跟上安国公的脚步。 那背影，仓惶又狼狈。 另外几家参与了打架的孩子家长，见百里老将军明显只针对主犯闫家，且并未深究他们孩子参与斗殴之过，心中稍定，但脸上也一阵发烧。 自家孩子跟着闫家兄妹胡闹，还打了架，无论如何都不是光彩事。 他们既怨恨闫家兄妹惹是生非带累自家孩子，又懊恼自家孩子不争气，更忌惮百里老将军的权势和那不容置疑的态度，此刻哪还敢多留？ 纷纷上前，或尴尬或诚恳地向百里老将军夫妇告罪，并表示会严加管教自家孩子，然后赶紧领着自家挂彩的孽子告辞离去，脚步匆匆，生怕慢一步又生变故。 一场新春宴，不欢而散。 百里老将军以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表明了态度，护住了葫芦园的孩子们，也彻底与安国公府等几家撕破了脸。 安国公府颜面扫地，沦为笑柄，而百里老将军护短霸道的名声，以及葫芦园孩子们意外展现的团结与血性，也随着今日离席的宾客，迅速传遍雍京。 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百里将军府，宾客陆续离席，只剩下葫芦园的一众孩子及其家长。 第169章 劈头盖脸一顿训 百里老将军看向带伤的葫芦园孩子们，对各家家长抱拳道： “今日扰了诸位雅兴，是老夫之过。然孩子们护妹护友，血性可嘉，老夫佩服。” 承恩伯神色端肃，拱手道： “世叔言重了。 孩童争执，本非大事，然今日之事，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今日诸子所为，虽涉殴斗，实为防卫过当，而非寻衅滋事。 路见不平，护持弱小，乃人性本善之举，亦是蒙学教化之功。 何来对不住？倒是扰了府上清静，我等心甚不安。” 盘大舅也道：“老将军太客气了。济安他们能有此胆色，维护弱小，我们做父母的，只有欣慰的份。还得感谢老将军的回护，还有武老夫人的教导。” 荣国公世子及时安慰道：“是啊，男孩子嘛，遇事不能怂，老将军不必介怀，些许小伤，无碍。” 礼部尚书沈老大人捻须颔首：“百里老弟明断。童稚赤诚，临难不避，虽行止略失，其心可嘉。此番正是蒙教之功，明理敢为，方有此义举。并无不妥。” 秦戎更是直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很是欣慰： “老将军，您这话就见外了。我秦家的种，打架可以输，气势不能输！护着同窗，挨几下揍算什么？打得好！没给我丢人！” 王举元也温声道出自己的看法：“孩子们能有这份团结和担当，实属难得。倒是要多谢老将军的回护和武老夫人的平日教诲。” 百里老将军见几位家长非但不怪罪，反而通情达理，甚至赞赏孩子们的行为，心中稍慰，再次拱手： “诸位高义。 孩子们的伤，老夫已让府医备了最好的药，稍后便为孩子们诊治上药。若回去后有何不妥，随时可来我府上，定当负责到底。” 几位家长又是一番客气，都说“老将军太外道了”、“孩子们皮实，不打紧”。 寒暄过后，看看天色和孩子们的状态，便纷纷提出告辞，领着自家挂了彩的“伤兵”，各自回府。 最后只剩下江小鱼，江文正今日未来，是奶娘陪着来的。 百里老将军看了一眼脸上犹带泪痕、但眼神已经镇定不少的小姑娘，对奶娘道： “江大人公务繁忙，老夫亲自送小鱼回去，顺便向江大人说明今日之事，免得他担心。” 奶娘自然是千恩万谢。 百里老将军便牵起江小鱼的小手，语气急转，柔着声音哄道：“小鱼不怕，爷爷送你回家。” 江小鱼乖巧地点点头，软软应道：“谢谢百里爷爷。” 另一边，百里老夫人亲自护送武家孩子回武安侯府。 齐麟得了信，领着两个儿媳妇还有陈姨娘，早已等在府门口。 马车刚停稳，齐麟便急步上前，第一眼就看向蜷缩在乳母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直接从乳母手中，极其轻柔地将武玉臣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玉臣，祖母在，祖母在这儿，不怕，不怕了啊……” 齐麟的声音低柔得如同叹息，手臂稳稳地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脸颊贴着孩子冰凉的小额头，不住地低声安慰。 她能感觉到怀中小身子的僵硬，以及那死死攥着碎布的小手在轻微颤抖。 她就这样抱着武玉臣，一边轻轻摇晃安抚，一边抬眼看向其他几个孙子孙女，见他们脸上、手上的青紫和破皮，都已处置，衣服虽狼狈，但眼神尚算清明，一下子放心不少。 最后，她才看向满脸愧色、眼圈发红的百里老夫人。 “老妹妹，进府说。”齐麟声音依旧温和，抱着武玉臣侧身相让。 百里老夫人看着齐麟第一时间接过外孙女，那般自然、那般珍重地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慨。 进了瑞居，未等落座，百里老夫人便哽咽道： “老姐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孩子们在我府上，我没能看顾好，让玉臣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连累了正臣他们受伤…… 是我没用，是我这老婆子没用啊！” 齐麟稳稳抱着武玉臣，温声宽慰： “你呀，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能怪你吗？ 报信的小厮跟我说的清清楚楚，是闫家那丫头心术不正，蓄意挑衅，与你何干？ 再说，宴席上，宾客众多，孩子们又聚在一处玩闹，哪能时时刻刻盯着？ 你家那口子能如此明断，不惜与安国公府撕破脸也要护着孩子们，已是极好了。 我还要多谢你们，没让孩子们吃了亏还无处说理去。” 她语气真诚，毫无芥蒂，反而透着对亲家的体谅与感激。 百里老夫人见她非但不怪罪，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眼泪没忍住，到底是落了下来。 “哎呦，瞧瞧你，一大把年纪了，咋还动不动就哭？多大个事？！老姐姐我现在谁家都不怕，谁敢动我孩子，我咬死她！” 百里老夫人抹了一下眼角，顺便瞪了她一眼，这时候还能开出玩笑，也真是服了她了。 她也懂，齐麟这么说也是让她宽心，别自责太过。 看着齐麟怀中那安静得异常的外孙女，感慨万千，玉儿能遇到齐麟这样好的祖母，是她的福气，就算哪天自己这把老骨头先走了，也能安心闭眼了。 百里老夫人也不久留，将军府还一堆事等着她回去处理，将武玉臣拜托给齐麟，便匆匆回府了。 待将百里老夫人送出二门，齐麟抱着武玉臣，也插不上手，静静的看着大家忙活着： 府医在挨个检查孩子们的伤势；两个儿媳妇和武世英在帮孩子们擦洗手脸，换下撕破的衣服；武世谦心疼的围着几个侄子和侄女，又给他们往伤口上吹气，又给他们喂水的，忙的一刻不停歇。 待府医确认都是皮肉伤，没有大碍，齐麟这才彻底放心。 尺惑大和尚一阵风似的卷进瑞居，光亮的脑门上还沾着几点雪沫子，显然是得了信就急匆匆赶来的。 他一进门，鹰隼般的目光先扫过几个挂彩的小子，在武正臣额头的纱布和武义臣嘴角的瘀青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其他人身上零星的伤处。 他非但没问“怎么回事”、“疼不疼”，反而把脸一板，指着他们，劈头盖脸一顿训。 第170章 一线生机 “哎呦喂！瞧瞧！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出息了啊！打个架都能把自己弄成这德性？蠢死得了！” 尺惑绕着几个男孩走了一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武正臣脸上，他点着武正臣的鼻子，痛心疾首。 “尤其是你！ 老衲教你那些拳脚，教你那些步法，是让你站着挨揍用的？啊？ 你额头上这伤，怎么来的？几个人打你一个？没躲过去？你那脑子是榆木疙瘩做的？！” 武正臣被他训得面红耳赤，吭哧着想辩解，却被尺惑更大的嗓门压了回去。 “还有你！武义臣！打架靠的是巧劲，是脑子！ 你看看你，除了用蛮力还会什么？被人揍了嘴角都不知道护着点要害！蠢！” “武佐臣、武佑臣！你们两个打一个，还能让人把眼睛揍肿了？你们俩平时的心有灵犀呢？喂狗了？！” 他一通咆哮，把几个小子训得抬不起头，训完了，尺惑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瞪着他们： “都给我好好想想！今天你们挨的每一拳每一脚，对方用的什么招式，你们是怎么挨上的，当时旁边是什么情况，都给老衲在脑子里过一遍！ 明天，就明天！老衲挨个考你们！ 不仅要说出怎么挨的打，还得给老衲想出破解的法子来！想不出来，哼哼……” 他最后总结陈词，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打个群架，人数不差多少，还能伤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武安侯府的威名！以后出去别说认识我！丢人现眼！” 几个小子被他骂得灰头土脸，但奇异的是，心里那份因打架而产生的后怕和隐隐的自责，反而被这股嫌弃的怒火冲淡了不少，甚至被激出一股斗志。 齐麟由着尺惑在那修理小子们，自始至终没插一句嘴。 打架吃亏了，就是本事不够，训的一点毛病没有。 而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和心力，都系在怀中这个对外界恍若未闻的小人儿身上。 闫家的账，那几家的怨，此刻都不及武玉臣眼中那片空洞绝望来得让她揪心。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武玉臣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手掌依旧规律地、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嘴里哼着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调子的，目光则落在孩子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松开分毫的那两片破碎手绢上。 哄好她，必须哄好她。这是眼下，最要命的事。 武世骁暴跳着要去闫家要说法，齐麟只淡淡的给他圈了个框：“想好怎么办了吗？想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觉得行了，你就去，肯定不拦着你。” 武世骁一下就蔫了，他没想好，就想着要出这口恶气，娘说了不拦着他，但得她觉着行，那还是老老实实想招吧，想！使劲想！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陈姨娘，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老夫人，妾，可否，看看那帕子？” 齐麟闻声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陈姨娘解释道：“妾身早年跟着绣坊的师傅学过些织补的皮毛，或许，或许能看出点门道，想想有没有补救的法子？” 齐麟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立刻低下头，用最轻柔的声音，在武玉臣耳边商量： “玉臣乖，听到了吗？庶祖母说她或许能修好你的帕子。我们让庶祖母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看看怎么才能把它变回原样，嗯？” 武玉臣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攥着碎布的手似乎更紧了些。 齐麟不气馁，继续耐心地、一遍遍地哄着： “玉臣不怕，祖母在这儿，庶祖母只是想帮忙。我们让庶祖母看看，看看帕子伤得重不重，能不能治好它，就像府医伯伯给你们看伤一样，好不好？” 也许是“治好它”这个词触动了什么，也许是齐麟的声音太过温柔坚定，武玉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空洞的视线终于有了一丝焦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陈姨娘，又看了看齐麟。 “来，玉臣信祖母一次，你不用松开，就拿着，给庶祖母看一眼，就一眼。” 齐麟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武玉臣紧握的小拳头。 武玉臣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攥着的拳头，却一点点、极其不情愿地举高了。 陈姨娘连忙上前，没敢伸手去拿，只是就着武玉臣的手，凑近了仔细察看。 她看得极认真，指尖虚虚拂过断裂处的纹理，又仔细观察了绣线的走向、颜色、以及布料本身的质地。 半晌，她直起身，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慎重，对齐麟道： “老夫人，妾身看明白了。 这帕子的料子，是素白粗绫，也叫生绫或练绫。 您瞧，这肌理平实，微微有些糙手，不似绸缎那般滑腻难下针，亦不似粗布那般陋俗失仪。 这正是世家女子初学刺绣时，最常用的练手布料，吃针稳，绣错了可以拆了重来，就算破损了，也相对容易寻线织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旧物的感怀： “这帕子上的鸿雁绣样，针法略显稚嫩，但构图情意绵绵，妾身猜想，这恐怕是三夫人为数不多的绣品之一，她的手是提刀的手，自然不善女红，但还想给七小姐绣个帕子，便选了这好下针的粗绫，也正因不善刺绣，用了这最朴实的粗绫，反倒留了一线生机。” 齐麟听得屏住了呼吸，连旁边竖起耳朵的几个小子也安静下来。 陈姨娘眼中露出一抹笃定的光。 “若是材质细腻名贵的丝绸，经纬线太密，撕扯后损坏严重，便极难复原。 但这粗绫，妾身或许可以试试，只是需要些工夫。 妾身得去寻材质、粗细都完全相同的丝线，这线如今已褪了色，还需想法子做旧，务求新线在这绢帕上没有色差，浑然一体。 按照原布料经纬纹路，用极细的针，一经一纬、一根一根地，慢慢织补回去，将两片重新连接成整。 尤其是这鸿雁绣纹处，更要顺着原针脚走向，将断掉的绣线也小心接续上，尽量不留痕迹。 只是……” 第171章 这辈子，没法解 陈姨娘看向齐麟怀里的武玉臣，声音放得更柔： “只是，需要些时日，恐怕要三五天，才能让这方手绢恢复如初，不敢说毫无痕迹，但定当尽力，让它能继续陪伴七小姐。” “能补？！真能补？！陈南湘，你太厉害了！” 齐麟难以置信的看着陈姨娘，眼圈瞬间红了。 她低头，激动地对武玉臣说：“玉臣听到了吗？庶祖母说能补好！能把它变回原来的样子！你的帕子有救了！” 一直僵硬如石的武玉臣，紧绷的小身子，终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点。 虽然她依旧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但攥着碎布的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尽全力。 那空洞绝望的眼神里，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太好了！陈姨娘您真是心灵手巧！”夏妈妈忍不住抹泪。 “有救了，有救了！”武兰臣也破涕为笑。 “庶祖母厉害！”几个小子也纷纷说道，连尺惑和尚也念了句佛号，露出欣慰之色。 陈姨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妾身只是尽力一试，还需七小姐耐心等待几日。” 她看向齐麟，“老夫人，那这帕子……” 齐麟小心翼翼地从武玉臣松开了些许的手中，将两片碎布取出，郑重地递给陈姨娘： “那就全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尽管让老夏去准备，库房没有的，立刻去买！” “是，老夫人放心，妾身定当竭尽全力。” 陈姨娘接过碎布，如同接过易碎的珍宝，仔细地用一块干净软帕包好，又对武玉臣温言道：“七小姐莫急，庶祖母一定给你补得漂漂亮亮的。” 武玉臣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但她一直紧盯着陈姨娘手中那方绢帕，直到陈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只是，那一直弥漫在她周身的、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崩溃的气息，似乎淡去了那么一丝丝。 全家人都因为这一线希望，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从武玉臣进了府门，就一直在齐麟的怀里抱着，喂水、如厕、换衣都是齐麟亲力亲为，时间长了，齐麟就有些吃不消，谁若是想抱过去，武玉臣定会挣命一般挣扎。 无奈，齐麟咬牙坚持，小玉臣这时候能依赖一个人，也算是个好消息。 齐麟在琢磨如何才能哄得怀里的小人回魂，家里的孩子们也在琢磨如何逗小妹妹开心。 武兰臣双手掐着小止戈，哒哒哒跑过来，使劲往武玉臣怀里塞：“妹妹，你抱抱小止戈，它都想你了。” 小止戈：“哼嗯！” 小止戈被武兰臣掐得不舒服，左右摇摆要挣脱束缚，而武玉臣只是看着，并不伸手接，武兰臣只好把小止戈放到地上，任它到处乱爬。 四个多月的熊猫崽子，能摇摇晃晃走几步路，就是四肢还不协调，很容易摔倒，摔倒就是一个狗啃屎，还得滚两圈。 放地上没两分钟，就摔了四五下，自己都把自己摔蒙了，哼哼唧唧生自己气。 武兰臣被逗的哈哈大笑，可武玉臣只是瞥了两眼，依旧无动于衷。 武兰臣的笑戛然而止，瞬间红了眼眶，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妹妹，你快些好起来啊，不要这样吓唬人啊，六姐姐领你玩。” 齐麟听着也心酸，腾出一只手，帮她擦掉眼泪，安慰着： “祖母的小兰臣，快别哭了，都不漂亮了，你这个姐姐越当越厉害，快帮祖母去救小止戈，它卡门槛那了。” 武兰臣果然不哭了，迈起小短腿，仗义出手，前去解救小止戈。 正当武兰臣将熊猫捞起，抱在怀里，一对什么玩意从门槛上跃了进来，吓的武兰臣后退半步。 定睛一看，是她四哥哥和五哥哥，这对双生子正上窜下跳的“舞狮子”。 武佐臣举着个箩筐，罩在脑袋上，充当狮头，箩筐上绑了个床单，坠在后面，武佑臣猫在武佐臣身后，披着这个床单，充当狮身。 “哐了啋啋哐！哐啋！哐啋！哐了啋啋，啋啋哐！” 两人自行配乐，脚下的步伐还挺像那么回事，围着齐麟和武玉臣耍了好几圈，突然停在武玉臣面前，猛的一提箩筐，露出武佐臣挤出的鬼脸，因着脸上还挂着彩，那鬼脸就显得有些瘆人。 “哐了啋啋哐！哐了啋啋，啋啋哐！” 嘴里的哐啋一停，狮子的屁股位置突然掀开，露出武佑臣的鬼脸。 武兰臣被逗得咯咯咯笑的停不下来，可武玉臣，只是直直的看着两个极力耍宝逗自己笑的哥哥，并没有太多反应。 武书臣给她念话本子，没反应。 武正臣去外面买了她最爱吃的麦芽糖，不好用。 武义臣穿了武书臣的裙子，梳了女孩的辫子，化了个大浓妆，闪亮登场，还给武玉臣跳了一支螃蟹不螃蟹，蟑螂不蟑螂的舞蹈。 武玉臣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只是眼珠子睁大，睁大，再睁大，瞪的都要掉眼泪了，扭过头，不再看她三哥那鬼样子。 齐麟心疼死了，眼睛发涩，一股滔天怒火，歘的一下就涌了上来！ 一拍桌子，大喝一声：“我操她闫家八辈祖宗！我小孙女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你闫家拿命赔！” 武玉臣动了，在齐麟怀里身子骤然一僵，然后抓着齐麟的衣襟，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齐麟紧忙拍着武玉臣的后背，应着：“祖母知道了，知道了，小玉臣不要她们的命，祖母知道了，祖母现在没心思理他们，但得给我的小玉臣出口气。” 武玉臣窝在齐麟的肩窝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小刕！” 小刕闪现在齐麟面前，跪地拱手：“老夫人，请吩咐。” “你去一趟安国公府，那个叫闫妩的小丫头，把她的所有手绢全给我撕了，一个不许留。” 小刕愣了一下，“是！”隐进暗处，去办差了，去办一个稀奇古怪的差。 武世骁在一边叫嚣着：“娘，不能光要闫家的命，还有那几家帮凶呢。” 齐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她的好大儿，语气沉了沉，训道： “那几家，顶多就是和我孙子打架的过节，若是他们懂点事，这过节未必解不开；可安国公府不一样，他家是要了小玉臣半条命的梁子，这辈子，没法解。” 第172章 林楷告状 齐麟话音刚落，门房便匆匆来禀： “老夫人，鸿胪寺少卿周夫人携子、吏部侍郎祁夫人携子，已在府外等候，特来登门致歉。” “让她们滚！老娘今天不接受道歉，没工夫搭理她们！” 武世骁：完啦，我娘气大了，都开始骂祖宗，骂娘了。 门房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走回府门外，对着两位夫人拱手行礼，只如实传话，不多言半句： “二位夫人，实在得罪。 我家老夫人有令，今日七小姐身体有恙，闭门不见外客，也决意不接受二位的致歉。 还请二位夫人速速携公子回府，不必在此等候逗留，免得耽误工夫。” 言毕便垂手站定，恪守本分，只传主子原话，不添私言、不妄加揣测，礼数周全，态度坚决。 两位夫人见此，领着闯祸的儿子讪讪回府，心里慌的七上八下的，如今这武安侯府万不敢得罪，许是今日的确撞到气头上，许是自己后宅妇人不够分量，难不成要家里的老爷亲自登门致歉？ 罢了，谁让养出这么个招祸的儿子，他当老子的给武安侯府低个头也应当应分。 大雍皇宫。 林楷像一阵风，径直闯入了御书房。 他脸上惯有的沉静被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取代，小胸膛因疾走和情绪而微微起伏。 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先行礼，而是径直冲到御案前，仰头看着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皇！请您下旨，严惩安国公府！” 皇帝从奏章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何事如此失态？安国公府又何处得罪了你？” “他们欺负儿臣的同窗！” 林楷握紧了拳头，将百里将军府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闫妩如何恶毒辱骂、撕手绢，武玉臣如何崩溃，葫芦园众学童如何为护同伴而受伤。 “武玉臣，她本就不说话，胆子还小，如今更是被吓得魂都没了，呆呆的，谁也不理！ 父皇，安国公府教女不严，纵女行凶，欺辱弱小，毁人珍惜之物，其心可诛！ 请您为葫芦园的孩子们，为武玉臣做主！重重惩处安国公府，替他们报仇，替武玉臣出气！”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了最后的要求，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苗。 皇帝听罢，放下朱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依旧平淡： “就为孩童间几句口角，一场打闹，你便要朕动用皇权，去惩处一个国公府？ 楷儿，你当国法是儿戏，帝王之怒是为你私怨而发的么？胡闹。” “这不是口角打闹！”林楷急道，上前一步，“那是欺凌！是蓄意作恶！武玉臣的手绢是她娘唯一的遗物！父皇您没看见她当时的样子，她……” 皇帝想起那个不说话的女娃，心绪复杂，想象着她被欺负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皇帝打断他，语气加重： “朕知道了。 此事百里老将军已当众表态，安国公府颜面尽失。孩童纷争，是道歉，是赔礼，自有各家家长处置。 你身为皇子，更应谨言慎行，岂可因私交而干涉臣下家事，甚至挟势逼朕？退下。” 林楷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他知道父皇说的在理，皇权不可轻动，更不可为这等小事大动干戈。 但他胸中那股为朋友不平、为弱小愤慨的怒火，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懊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瞪着父皇，嘴唇抿得发白，忽然，他做了一个让皇帝都愣了一下举动。 哭给他爹看。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再抬头时，那双总是沉静澄澈的眼睛里，竟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父皇……”他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和浓重的鼻音，那份强撑的愤怒褪去，剩下的全是委屈与自责，“是儿臣没用，是儿臣胡闹。”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抽噎着断续道： “儿臣知道，皇子不该这样，可是，可是儿臣心里难受，儿臣是他们的同窗，是他们的朋友。 武玉臣，她比儿臣还小，她还是个小姑娘，平日里话都不说。 可在幼儿园，有人笑话儿臣被父皇打了屁股，是她站出来，挡在儿臣前面，打她哥，推她表哥，不让他们嘲笑儿臣，她那么小，都能护着我。” 林楷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 “可儿臣呢？儿臣比她大，是男孩子，还是，还是个皇子！ 反过来，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儿臣却什么都做不了！儿臣连出宫去看他们一眼，都要请示！ 儿臣甚至不能像他们一样，冲上去揍那些混蛋一顿！” 他猛地跪倒在地，将脸埋入手掌，哭声压抑却破碎： “父皇，您说儿臣是胡闹，儿臣认了，可儿臣心里憋得慌，儿臣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废物！ 连自己的朋友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最小的同窗被人欺负到丢了大半条命。 儿臣这个皇子，当得有什么意思！连最起码的义气都没有！废物！”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充满了少年人纯粹的痛苦与无力感。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哭得肩膀颤抖、泣不成声的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如何看不出儿子这眼泪里有委屈，有真情，也未必没有几分刻意为之、以求达到目的的小伎俩？ 但这番哭诉，这份为朋友不平、自责无能的心情，却又是实实在在，做不得伪。 许久，皇帝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与莫测： “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林楷抽噎着，不肯动。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被他哭得心烦，终于道：“安国公府吗，朕知道了。” 林楷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父皇。 皇帝与他对视，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小心思：“朕答应你，安国公府，朕定会严惩。” 林楷眼中刚升起希望，却听父皇的话又转了个折： “但不是因为今日这点孩童间的龃龉。朕若为此等事大动干戈，才是真的胡闹，落人口实。” “那？”林楷急切。 第173章 青梅竹马 皇帝缓缓开口，带着帝王独有的千钧重量： “闫宽之父，在都水清吏司的任上，并不干净。安国公近年来倚老卖老，其子侄在外也多有不法。 朕已有察觉，正在查证。待证据确凿，数罪并罚，朕自会从重、顶格处置。 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才算真正替你那些同窗，出了这口气。懂了么？” 林楷怔住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他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父皇不是不帮他，而是要找一个更堂皇、更致命、也更符合帝王之术的方式，将安国公府连根拔起。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父皇决定不再容忍的契机。 “儿臣，儿臣懂了。”他缓缓站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渐渐平复。 “懂了就回去。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皇帝挥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撵人走之前，最后训了一句： “记住，你是皇子，你的义气，你的担当，不在解一时之气，而在谋定后动，一击必中。下去吧。” “是，父皇。儿臣告退。”林楷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他激荡的心绪渐渐冷静下来。 父皇答应会处置，而且是顶格处罚，这比他最初想要的立刻报仇，或许更彻底。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等待。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武玉臣，武佑臣，齐可为，秦时钺……葫芦园的所有人，你们等着，欺负你们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笔账，本殿来替你们讨，只不过，是用皇家的方式。 晚饭的时候，小刕回来了，说差事办完了，那丫头的手绢一条不剩，全被她撕了，保证每一条都和七小姐的那条受的伤一模一样，全都是腰斩之刑，一撕两半。 小刕知道这趟差事就是为了哄七小姐，她回话的时候，尽量说的逗趣。 小刕没说的是，那个叫闫妩的小丫头，太能臭美了，有一整屋子的衣服，手绢也是数不胜数，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撕的差不离。 因为太多，撕的久了点，还撞上了闫妩的嬷嬷和丫鬟，她又费了一遍事，把嬷嬷和丫鬟打晕了，才继续撕了个彻底。 齐麟和小刕齐齐看向武玉臣，发现她并没有因为报复了对方而有所缓解，齐麟暗叹一口气，又在心里思量一番。 “小刕啊，我现在觉得，这事办的不对？你听我好好捋捋： 手绢，是我们小玉臣的命根子，可那闫妩并不把手绢当命根子，咱们撕她手绢，没撕对啊！ 这不公平，怎么能解气？对吧？是不是这个理？ 你先吃点饭，吃完饭再跑一趟，看看那小丫头宝贝什么东西？把那东西给我撕了！ 让她也尝尝命根子被毁了的痛！这才公平，这才能解气！” “属下这就去，属下知道那丫头宝贝什么，她爱打扮，有一屋子的衣服，想是撕了那一屋子衣服，毁了她的首饰，再摔了她的脂粉，定会让她吃点教训。” “好好好！就这么办，不急，先去吃饭，再带个人去，留一个在那盯着，我要知道他闫家闹成什么样？有没有骂我武安侯府？都骂的什么？” “是！”小刕又走了。 晚饭，小玉臣只勉强喝了两口粥，这可把齐麟愁坏了。 抱着她去陈姨娘那里，看手绢修复的如何了，可陈姨娘正在给丝线做旧，着实看不到进度，也就没安慰到小玉臣。 一直抱到天色漆黑，快要睡觉了，她还是抓着齐麟的衣襟不放手。 文锦书、盘莹、还有大着肚子的武世英，几人轮番哄，都哄不下来。 武书臣拿着琵琶，给七妹妹连弹了三遍《无双》，武玉臣终于有了反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落下，哭的一发不可收拾。 见小人哭了，能宣泄出来，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武书臣心疼祖母，试着和七妹妹商量：“玉儿，祖母累了，换大姐姐抱你，好不好？” 武玉臣怔愣了一瞬，还是不放手，接着哭。 齐麟也的确累了，也柔声哄道：“玉儿，你大姐姐的琵琶就会那几曲，让祖母再教她几曲，你仔细听听，看看还有哪一曲像你娘亲？” 武玉臣动了，张着小手让武书臣抱，众人吁出一口气，欣喜不已，武书臣赶快接过七妹妹，坐在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文锦书和盘莹两个儿媳妇，赶紧帮齐麟按摩胳膊和肩膀，又给她泡了一杯参茶。 缓了好一阵，齐麟才感觉活过来了，看着武玉臣直直的瞅着她，答应了孩子的，就得做到，拿过武玉臣的琵琶，抱在怀里，琢磨着弹个什么曲子。 齐麟忽然灵机一动，似乎找到了打开小玉臣心门的方向，她没有立即弹琵琶，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你爹和你娘，能成为夫妻，还生下你，说起来，全是缘分，就像是老天爷提前几十年就安排好的一样。 祖母和你外祖母是闺中好友，常来常往，我们俩经常聚到一起，一聊就是一下午，我带着你爹，你外祖母带着你娘，你爹和你娘就有了从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的机缘，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你爹武世韬，生得极为英俊，浓眉大眼，一身正气，你祖父亲自教他武艺，耍起大刀来威风凛凛，半点不含糊。 可他性子里又带点匪气，护短得厉害，在外面若是有人敢说你娘一句不好，他立马就撸起袖子要与人理论，哪怕对方是皇室子弟，也绝不退让。 可对上你娘，他那股子匪气就全没了，只剩下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放轻语气，生怕吓着她。 再看你娘百里惊雁，那真是雍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 你娘的美貌在整个雍京城都是拔尖的，眉眼间既有将军女儿的飒爽英气，又有世家贵女的娇俏灵动。 可她偏不喜欢描眉画眼、针织女红那些女儿家玩意，反倒整日跟着你外祖父舞刀弄枪。 一身武艺难逢对手，府里的护卫，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能打得过她。 记得有一年盛夏…… 第174章 清风拂明月 你爹和你娘在侯府的庭院里比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剑影交错间，清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那般默契，那般耀眼，祖母都看呆了。 你爹故意让着你娘，被她一剑挑落兵器，非但不恼，反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们小的时候，最爱在将军府的海棠树下玩闹。 春日里，海棠花盛开，清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你爹就爬树摘海棠花，递到你娘手里，看着她把花别在发间，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夜里，明月当空，两人就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你爹给你娘讲军营里的趣事，你娘也给你爹讲她遇到的趣事，你一言，我一语，不论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大半夜。 这般朝夕相伴，情愫便在不知不觉中生了根、发了芽。 没人刻意点破，可两府上下都看在眼里。 你爹出府历练，不管走多远，总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全是你娘喜欢的；你娘不管去哪，只要遇到新奇的吃食，必定会多买一份，因为你爹嘴壮，爱吃。 两人总会悄悄避开众人，去看日落照晚霞，去看明月挂枝头，去看燕子啄春泥，去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到了适婚的年纪，我和你外祖母一合计，便顺理成章地定下了婚事。 大婚那日，你爹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眉眼间满是幸福与期待； 你娘凤冠霞帔，美如天仙，没有寻常新娘的娇羞，反倒眉眼带笑，看向你爹的眼神里，全是笃定与欢喜。 那场婚事，轰动了整个雍京，人人都羡慕这对青梅竹马，终得圆满。 婚后没多久，边境告急，朝廷下旨，命你爹领兵前往边疆驻守。 换做寻常女子，怕是要哭哭啼啼，舍不得夫君远行，可你娘不一样，她收拾好行囊，主动请命，要随你爹一同前往边疆。 说，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他守边疆，她便陪在他身边，既能并肩作战，也能相互照应。 边疆的日子清苦，战事也不断，可这对夫妻，却把日子过的甜蜜又精彩。 白日里，他们一同巡营，一同操练士兵，你爹冲锋陷阵，英勇无畏，你娘则坐镇后营，调度有序。 偶尔也会披甲上阵，与他并肩杀敌，两人配合默契，所向披靡，边疆的士兵们，无不对这对夫妻敬佩有加。 到了夜晚，营房外清风阵阵，明月当空，两人便坐在营帐外，说着白日的战事，聊着小时候的趣事，明月会将彼此的心照的更亮更柔，清风也会拂去一身疲惫，驱散那边疆的清苦与孤寂。 这般相守了两年，你娘就有了你。 你娘怀你的时候，祖母不在她身边，听说你爹欢喜得不得了，平日里的匪气收敛不少，变得格外细心，把你娘当成小孩子一样照顾，转过年，你就出生了。 你爹给你取名武玉臣，盼着你能一生顺遂，能像你爹娘一般，心怀坦荡，一身正气，既有武家风骨，亦存良善柔情，往后寻得心意相通之人，同赏清风明月，相守岁岁年年。 你爹和你娘大抵就是最好的模样：青梅竹马，并肩相守，清风伴明月，良人共朝夕，从年少的欢喜，到一同战死沙场，也算终得圆满。” 武玉臣似乎是第一次听自己爹娘的故事，从头到尾都安静的在大姐姐怀里听着，听到最后，无声落泪。 但，孩子的眼底有了光，不再空洞无神，这给了齐麟很大的欣慰。 齐麟端正琵琶，柔声对武玉臣说：“玉儿，祖母给你弹个曲子，这曲子里你能听到你爹娘的故事，一首《清风拂明月》，送给我最最最坚强的小孙女。” 她指尖拨动琴弦，敛眸启唇，一曲《清风拂明月》便如月下清泉，潺潺淌出，又似裹着夜露的微风，带着若有若无的思念，漫过听者的心尖。 春风几度，好韶华。 堂前分酒，醉琵琶。 素手芊芊，数落花， 赌书泼茶成佳话。 枯木发芽，燕还塌， 纸鸢飞过鸳鸯瓦。 柳下人家，青梅和竹马， 日落西时看云霞。 若我是清风，君为明月， 清风明月共天涯。 绾青丝，理鬓发，簪一朵海棠花， 西窗对坐，燃红蜡。 若我是清风，君为明月， 清风明月共天涯。 摘星辰，作朱砂，点缀你额间发， 笑把岁月，作成画。 一曲终了，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在大姐姐怀里安静听歌的武玉臣，不知何时抬起了小脸，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些。 那里面，不再是绝望和崩溃，而是某种被触动、被吸引的生机。 齐麟心头剧震，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走过去，用最轻柔的声音问：“玉儿喜欢？” 武玉臣看着她，缓慢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小手甚至无意识地朝琵琶的方向抬了抬，虽然幅度很小。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齐麟的心头。 然而，这带着希望的一幕，却让文锦书、盘莹，以及挺着大肚子的武世英，陷入了另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 齐麟的琵琶声，那带着思念的吟唱，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她们心底最脆弱、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文锦书和盘莹听的是三弟和三弟妹的故事，可却想到了自己的夫君；武世英也想起了她的三个兄长。 那几个英武的身影，都已随着那场战事，化作了祠堂里冰冷的牌位，化作了她们午夜梦回时枕边的泪痕。 天涯人早已不在，空留她们红颜未老，却已尝尽相思苦，倍觉岁月寒。 三个女人心底的悲伤被曲子勾了出来，泪水汹涌而出，哭声，从最先的压抑呜咽，逐渐控制不住，放声大哭，引得武书臣和武玉臣也跟着一起哭。 一首曲子，点燃了武玉臣眼里的光，也勾出了儿媳、女儿心中的悲伤。 音律无形，却能穿破心绪万千。 欢时闻之添暖意，愁时听之解离愁，世间悲欢离合，皆可寄于一曲之中。 入耳是曲调，入心是心境，纵使世事跌宕，一曲清音相伴，便足以静心自持，从容走过人间风雨。 齐麟叹了一口气，再次拿起琵琶，既然是琵琶勾出的眼泪，那还是让琵琶去哄吧，温声开口： “人生如舟行水，有顺有逆。顺时借风，逆时稳舵。只要不沉，总能见到想看的风景。” 手指重新抚上琴弦，一首在齐麟歌单里存了四十年的老歌，缓缓唱出。 第175章 不接受道歉 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 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 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 不知不觉全溜走。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一一尝透…… 一曲《顺流逆流》，道尽人生浮沉，励志又通透，娓娓唱出过来人看淡得失、笑对世事的释然。 封神的老歌，就是有不一样的魅力，果然安抚住了她们的心绪，也哄得小玉臣眼皮发沉，却倔强的不肯合眼，想睡觉又不想睡过去的迷糊状态。 齐麟琵琶没放手，想着再添一把火，把这孩子彻底哄睡了，继续弹了一曲《此去半生》。 这首曲子，旋律婉转悠扬，调子平缓绵长，起伏轻柔，齐麟只弹不唱，而且放慢了节奏，竟是极好的催眠曲。 一曲未了，小玉臣就趴在大姐姐肩头睡着了，几个大人都齐齐舒了一口气，一声不敢出，静静等着她睡沉，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她轻轻放进被窝。 文锦书用手比划着，意思是她陪着小玉臣睡，让齐麟歇一歇。 齐麟用气声回她：“没事，我也睡，万一她半夜醒了，见旁边不是我，再闹就难哄了，我明早多睡一会儿便是，都回吧。” 一夜好眠，平安无事。 起床洗漱后，齐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武玉臣去陈姨娘那看手绢的修复进度。 陈姨娘都没空招呼她们，不敢分神，每一针都下的小心翼翼，凭着极致耐心与精湛手艺，倾尽心思修补那方绢帕。 武玉臣从陈姨娘那回来，状态好了很多，不再让齐麟抱着，但仍是蔫蔫的，一大家子哄着她吃了早饭，直到她摇摇头，示意吃饱了。 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这孩子肯主动回应人，就说明她的心伤又愈合了一分。 齐麟把所有的事都往后放，连几个亲家和故交前来探望，都是两个儿媳妇和武世骁接待的，自己则全身心的陪着小孙女，哄着她，为了让她高兴，可谓煞费苦心，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打算大展身手，领着小玉臣一起做糖葫芦，让熊孩子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糖葫芦！ 好的糖葫芦，酸甜适中，脆不沾牙，不化不沾手。想达到这些标准，全靠那熬糖的火候和经验。 就在瑞居的堂屋支起小泥炉，架上小铜锅，一斤糖半斤水，大火熬开，转文火慢熬，糖浆渐渐化开，由清转稠，冒起泡泡，这时候就不能搅合糖浆了，待大泡泡变成细碎绵密的小泡泡，熬成温润透亮的琥珀色，火候就到了。 山楂先洗再去核，一颗颗整齐串在竹签上，一定要沥干水汽。 待糖浆熬到火候，便拎起山楂串，在糖锅里轻轻一转一滚，蘸的是那层气泡，滚一圈就妥，不然山楂就被烫熟了，果皮脱落，还影响口感。 顺手提起沥干余糖，往石板上轻轻一放，任由冷风缓缓吹凉，待糖衣凝固定型，就可以吃了。 齐麟正把着小玉臣的手教她滚糖葫芦，门房来报，安国公世子夫人携一儿一女登门致歉。 “让她们滚，就说不接受道歉，若是七小姐无事，还可以给她一个谈的机会，若是七小姐出了事，免谈，回家等着吧！” 门房就知道老夫人得让她们滚，乖乖去传话。 没过一会儿，门房又来了，黑着脸，显然被气的不轻，说那世子夫人赖着不走，在门口吵吵嚷嚷的，大着嗓门说她家多有诚意，起了多大的早，拿了多重的礼，她家儿女本来在卧床养伤，为了登门道歉，强撑了来了武安侯府，结果人家闭门不见，她们可受了大委屈了。 齐麟气笑了，她本想先哄好小孙女为重，先不搭理他们，结果，人家伸直了脖子递到她面前，等着她挥刀往下砍呢。 这一会儿，还是没空搭理她们，因为还有八九串就滚完了，那糖浆可不等人，离火就硬给你看。 文锦书咽下最后一口山楂，用手帕轻拭嘴角，商量道：“母亲，儿媳先去看看，也不能让她在府门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行，你先去看看，我把这几串做完了。” 文锦书得了婆母的允准，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衫，强压下心头对闫家本能的厌恶与怒火，带着两个丫鬟，款步向府门走去。 她性子温婉，是标准的书香门第闺秀，行事说话向来有理有据，想着即便拒绝，也要把话说得清楚体面，不让对方在门楣前撒泼，污了侯府清静。 谁知，她刚走到影壁前，就听见门外传来妇人刻意拔高的、又尖又亮的声音，穿透朱红的大门，清晰地飘进来：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们安国公府可是诚心诚意来赔罪的！瞧瞧这天儿，多冷啊，我们世子爷特意嘱咐，要备上最重的礼，天不亮就催我们娘仨起身，说无论如何要来给武安侯府赔个不是！ 我们家妩儿、宽儿，身上还带着伤呢，疼得夜里都睡不踏实，可为了表示歉意，这不，硬撑着病体来了！这诚意还不够足吗？” 正是安国公世子夫人，闫刁氏。 她身边，闫妩头上缠着纱布，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闫宽脸上也贴着膏药，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不服。 昨日夜里，闫妩的房里先后被撕了帕子和衣服，连妆粉和首饰都被砸烂了，猜都不用猜，用脚指头想都是武安侯府干的。 这可把安国公给吓到了，武安侯这是在告诉他，安国公府，他武安侯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若是不表个态度，下一次说不定要撕什么呢。 原本他是想先探探百里将军府和武安侯府的口风，再思量一下如何处理这个事，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能安抚住两府，又不折了安国公府的面子。 这样一来，他可不敢耽搁了，赶紧命世子夫人去道歉，并强调，家里被撕东西的事，一个字不能提，因为丢人，因为会暴露安国公府可以被武安侯府轻松拿捏的武力悬殊。 几个仆役抬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礼盒，看着确实扎眼。 第176章 秀才遇到兵 闫刁氏正对着围观渐多的路人，声情并茂地诉苦： “可谁能想到，侯府连门都不让进啊！这，这让我们国公府的颜面往哪儿搁？ 知道的，说我们诚心赔罪吃了闭门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安国公府怎么得罪了武安侯府，连赔罪的机会都不给！ 这传出去，对我们两家名声都不好啊！” 她话里话外，将自家摆在了“诚意满满、委屈求全”的弱者位置，反而将侯府的闭门不见，暗示为“得理不饶人”、“心胸狭隘”、“不顾及世家体面”。 文锦书听得眉头紧锁，快步走到门前，示意门房打开一道侧门。 文锦书站在门内，看着门外作态的闫刁氏，尽量用平和但清晰的语气道： “闫夫人，请回吧。我家婆母说了，侯府不接受贵府的道歉。 我家玉儿如今情况未明，心神受创，此时谈原谅，为时尚早。 贵府请回，莫要在门前喧哗，失了体统。” 她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 岂料，闫刁氏一见出来的不是齐麟，而是看起来温温柔柔、端方有礼的文锦书，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发挥的点，声音更拔高了几分，带着夸张的惊讶和委屈： “哎呀！这不是武大夫人吗？您这话说的可就让人寒心了！ 我们诚心诚意来，礼也备了，头也低了，孩子伤着也带来了，您一句‘不接受’就把我们打发了？这，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闫刁氏转身对着围观的人，摊开手，一派受了大委屈的样子，仿佛在寻求公理： “诸位街坊给评评理！孩子间打闹，是，是我们家妩儿不对，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可那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 我们做大人的，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该管教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可武安侯府这，这是要逼死我们吗？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 她又看向文锦书，语气带上了胁迫和道德绑架： “武大夫人，您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啊！孩子犯错，大人已经严厉教训，也带着来认错了，您还要怎样？ 难道非要我们全家跪在您府门前，您才肯罢休吗？您这样，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太咄咄逼人了些！ 知道的说是您家心疼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武安侯府仗着权势，不依不饶，要毁了我们安国公府的名声呢！” 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抢白，连用三个昏招： 先避重就轻，将“恶毒辱骂、撕毁遗物”轻描淡写成“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再偷换概念，将拒绝道歉等同于“逼死人”、“不近人情”； 然后再倒打一耙，将自家过错模糊，反指责侯府“仗势欺人”、“毁人名声”。 可谓将胡搅蛮缠，撒泼打滚，演绎的登峰造极。 文锦书何曾遇到过这等阵仗？ 她自幼受的教育是明理守礼，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是即便拒绝也要给人留三分颜面。 她以为道理讲清楚即可，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想讲道理，只一味胡搅蛮缠逼你就范。 她被闫刁氏这一通蛮不讲理的抢白，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指着闫陈氏：“你，你强词夺理！明明是你家女儿……” “我家女儿是错了！”闫刁氏立刻打断，声音比她还大，带着哭腔，“可她已经知道错了！你看她哭的！你们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她以死谢罪吗？武大奶奶，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给我们国公府一条活路吧！我们道歉了！我们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样啊？！” 最后一句“你们还想怎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控诉，成功地煽动了一些不明就里的围观者的情绪。 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是啊，都道歉了”、“孩子还伤着呢”、“侯府是不是太严厉了”…… 文锦书气得浑身发抖，面对这种完全不讲理、将胡搅蛮缠和道德绑架用到极致的泼妇行径，她那些引经据典的道理、委婉含蓄的拒绝，全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用处。 她脸皮薄，不善与人当街争执，更不惯于应对这种市井泼皮般的纠缠，一时之间，竟被堵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觉又气又急又羞愤，眼看就要落下风。 闫刁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再加一把火，把“侯府欺人太甚”的帽子扣得更实。 一个清亮爽利、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哟呵！我说今儿府门前怎么这么热闹，跟开了锣的戏台子似的，原来是安国公府的大戏开演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盘莹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从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服，头上只有一根银簪，还有一朵白色毛线钩织的菊花，装扮上看不出富贵的样子，可眉眼间却带着精明利落。 她径直走到文锦书身边，一把将气得微微发抖的大嫂拉到身后，自己挺身上前，正好对上闫刁氏那张故作委屈、实则写满算计的脸。 盘莹上下打量了闫刁氏一眼，又扫过她身后“柔弱”的闫妩和梗着脖子的闫宽，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 “这位，哦，闫夫人是吧？您这嗓门，不去茶楼说书真是可惜了，这唱念做打，哭嚎诉苦，一套一套的，比天桥底下专门卖惨的还齐全！” 闫刁氏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会杀出这么个看着就不是善茬的年轻妇人，看穿着气度，不似寻常仆役，但似乎也不是正经主子。 她定了定神，维持着那副“委屈”表情，声音却不由自主低了几分： “你，你是何人？这是我与武大夫人的事……” 盘莹柳眉一挑，指着文锦书，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何人？ 这是我大嫂，亲的！我？武安侯府明媒正娶进来的武二夫人，盘氏！ 怎么，我们武家的事儿，我这个正经的二夫人，还听不得、说不得了？” 第177章 以歪对歪 盘莹不等闫刁氏反应，连珠炮似的接着道： “您方才那番高论，我在门里头可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啧啧，真是开了眼界了！ 我大嫂性子好，讲道理，可我这人，从小在商号里看着伙计跟人扯皮打滚长大的，最听不得您这种满嘴歪理、胡搅蛮缠、还要倒打一耙的做派！” 盘莹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找你算账没商量”的气势： “什么‘孩子间打闹’、‘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您家闺女那是打闹吗？那是蓄意欺凌、恶语伤人、毁人珍物！ 撕的什么？是我家小七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的命根子！ 逼得一个平日里安静懂事的孩子当场发疯！您管这叫‘几句不该说的话’？ 您这嘴是金子镶的还是银子打的，说出来的‘不该说的话’能值一条人命、值一个孩子半条魂儿？！” 盘莹一番话又快又脆，如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将闫刁氏那套轻描淡写的说辞撕得粉碎，直接点明了事情最恶劣的本质。 闫刁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插嘴，盘莹根本不给她机会，指着那些礼盒，又指指闫妩、闫宽： “还有脸说什么‘诚意’、‘带着伤’、‘天不亮就来了’？ 怎么，您家孩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只能打别人，别人打不得？” 盘莹不给闫刁氏插嘴的机会，压倒式输出： “那点伤，是自找的！是活该！是因为他们先欺负人，我侄子、我儿子、还有葫芦园那些讲义气的孩子看不过去，才动的手！ 那是见义勇为，是替天行道！没打死他们算他们命大！ 您倒好，拿着这点伤当成天大的委屈，四处嚷嚷，是想博同情，还是想颠倒黑白？！ 您带着礼，天不亮就来，那是您该的！是赎罪！不是施舍！ 怎么，合着您来道个歉，我们还必须感恩戴德、大开中门、敲锣打鼓地迎您进去，再备上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才算‘近人情’、‘不咄咄逼人’？” 盘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啐了一口： “我呸！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做错了事，挨打要立正，道歉要看人家接不接受！不是您来道了歉，我们就非得原谅！ 我们家小七现在人被你们吓得魂不守舍，东西被你们撕得稀烂，我们凭什么原谅？！ 凭您嗓门大？凭您会哭？凭您不要脸？！” “你，你放肆！粗鄙！商户之女，果然……”闫刁氏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气急败坏，想人身攻击。 盘莹立刻呛回去，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骄傲与泼辣。 “商户之女怎么了？ 我盘家行得正坐得端，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比某些顶着国公府的名头，却养出欺辱弱小、毁人念想、心思恶毒的儿女，长辈还跑来人家门口撒泼打滚、颠倒黑白的所谓‘高门’，不知干净多少倍，体面多少倍！”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我大嫂刚才说了，侯府不接受道歉！ 这就是我们武安侯府的态度！您现在，立刻，马上，带着您这些‘诚意’，还有您这对‘金贵’的儿女，给我滚！ 别在这儿脏了我们侯府的地界，污了街坊邻居的耳朵！ 再敢在这儿胡咧咧一句，信不信我立刻让人去京兆府，告你们一个滋扰民宅、诽谤勋贵？！” 盘莹这番火力全开、夹枪带棒、又泼辣又占理的怒斥，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闫刁氏那套软硬兼施、道德绑架的伎俩冲得七零八落。 闫刁氏擅长的是暗戳戳的挑拨、示弱和舆论绑架，遇到盘莹这种直接撕破脸、摆事实、讲歪理，以歪对歪，还战斗力爆表的，顿时有些招架不住。 再加上周围人群听了盘莹的话，也开始回过味来，指指点点的风向渐渐变了。 文锦书站在盘莹身后，看着二弟妹如同护崽母鸡般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又听着她那一番酣畅淋漓的痛斥，胸中那股憋闷之气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暖流和隐隐的钦佩。 对付这种人，果然，还得是二弟妹。 闫刁氏脸色铁青，灰头土脸地带着人，抬着那几盒“诚意”，在一片隐隐的嘘声和议论中，狼狈离去。 盘莹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扶住文锦书，又恢复了平日爽利的模样，低声道： “大嫂，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气坏了自己身子。 下回再有这种浑人，你叫我去，我别的不会，骂街我可没输过！” 文锦书看着她，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今日，多亏有二弟妹了。” 妯娌俩携手往回走，迎上哒哒哒跑过来的武兰臣，她一手举着一个星星形状的棒棒糖，一手举着个狗爪印形状的，奶声奶气的问： “娘，祖母让我来看看，坏人撵走了没？你和大伯母可气到了？可吃了亏？ 祖母说了，若是那娘们把你俩气到了，她就亲自出马，收她半条命。 喏，这是祖母给你俩吃的，做糖葫芦剩下的糖，被祖母做成了好多棒棒糖。” 盘莹从她闺女手里接过那个狗爪印，含在嘴里，嗦了一下，嘴巴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她都二十五了，还有人拿她当孩子看待，生怕她受委屈，用糖哄着，这感觉可真好啊。 文锦书接过那个星星棒棒糖，用手捏着竹签，没往嘴里放，她可不能让下人看见她边走边吃东西，不成体统。 她看着武兰臣，心里想了又想，没忍住，有些话还是说出了口： “那个，兰儿啊，祖母嘴里有时候溜出来的词，不能全照着学哈，比如‘那娘们’，‘收她半条命’之类的。 你祖母年纪大，如何说话都没人置喙，但你是小孩子啊，还是小女娃，更是武安侯府的六小姐，得注意些。” “哦，知道了，大伯母。咱们快点走吧，祖母要给我们缝大耳朵兔子呢，我要去看。” 妯娌俩不理解大耳朵兔子怎么缝，但她俩猜出定是母亲又琢磨新鲜东西，哄孩子玩呢。 没错，齐麟画了个毛绒兔子的立体裁剪分解图，让府里针线房，用白兔毛缝出来，然后用鸭绒填充，府里三个女孩，还有江小鱼，一人一个。 第178章 什么才是真正的道歉 针线房的人急于表现，全员出动，分工明确，又有齐麟详细的图纸，这种只要裁剪精确，只需缝在一起的针线活，对于她们来说还真不难。 只用了两个时辰，四个毛绒兔子就做好了。 这两个时辰包含了买鸭子、薅鸭绒、清洗鸭绒、消毒去味这些工序在内，还包括第一个兔子缝坏了，重新返工的时间。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垂耳兔。 整只兔子团成一团，蓬松又柔顺，摸上去绒绒的、暖暖的，像一团温热的云。 一对长耳朵软乎乎地垂在两侧，遮住大半身子，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可爱又乖巧。 兔子眼睛，是齐麟贡献的黑珍珠，缝在白毛毛里，要扒拉开才能看见两颗黑亮的圆眼睛。 肉滚滚的四肢蜷在身前，小巧的白色爪垫上，几道金色缝线勾勒出爪纹的模样，精致又俏皮。 其中一个爪子内侧，分别绣着“书”、“兰”、“玉”、“鱼”的字样，以此将兔子区分开来。 三个孙女喜欢的不得了，一直抱着不撒手，武玉臣的眼角眉梢也见了笑模样。 齐麟打发小厮，将兔子送去江家，同时送去的还有一海碗杀猪菜。 为了感谢孩子们维护同窗的仗义之举，齐麟领着武玉臣，指挥厨房做了两大锅杀猪菜，分别派人送去各府，以示感谢，顺带慰问一下她那些受伤的皮小子们。 林楷的那碗杀猪菜，是尺惑急头白脸送进宫的，把杀猪菜往御案上一放，火急火燎的就往侯府回，皇帝也不知道武安侯府有啥东西那么吸引小皇叔，连说句话的工夫都不给他？ 一问就是武安侯府要开饭了，晚饭不但有杀猪菜，还有蘸酱菜，那可是大雍独一份的新鲜菜，他能不着急吗？ 其他几家收到武安侯府送来的杀猪菜，吃的都赞不绝口，其中，百里老将军还埋怨齐麟太小气，他家可是有两个孙子在幼儿园，怎么就给一碗，够谁吃的？ 白日里，齐麟时不常的领着武玉臣去陈姨娘那看一眼修复进度，每去一次，小玉臣的状态就好一些，到了晚饭的时候，她已经不用齐麟喂饭，安静的自己吃。 只是三个小姑娘，一人捧着一只兔子吃饭，看着多少有点违和，武兰臣还拿着勺子往兔子嘴比划着，劝兔子多吃点饭，好长大个。 晚饭，只有两道菜，杀猪菜，蘸酱菜，都是用盆上的，如此豪迈的吃法，对于武安侯府来说，已经习惯了，在外，自然要注重礼仪，在家嘛，怎么好吃怎么来。 经历了白日闫家的闹剧，此刻一家人围坐用饭，气氛倒比往常更显出一种同仇敌忾的亲近。 话题自然绕不开白日那场惹人生气的道歉。 “说来也奇怪，”文锦书夹了一筷子酸菜丝，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安国公府，好歹也是累世的勋贵，怎的就，娶了这么一位世子夫人？” 她教养使然，到底说不出“泼妇”二字，但那语气里的不认同已然分明。 盘莹今日算是“大获全胜”，心情颇好，快人快语，接口道： “大嫂，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从前听我娘提过一耳朵。 这刁氏，哦，现在该叫闫刁氏了，她娘家原也是武将出身，只是门第不显，她爹好像是个什么四品的武官，性子火爆得很。 她能嫁入国公府做世子夫人，听说是早年对安国公世子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武世英挺着肚子，好奇地看过来。 盘莹点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讲秘闻的兴致： “嗯，说是许多年前，安国公世子在外头与人赛马，出了意外，马惊了，是当时恰好路过的刁家姑娘，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虎，竟冲上去死死勒住了缰绳，自己也摔得不轻，但好歹让世子爷免于重伤。 后来，安国公府为报恩，就聘了她做世子夫人。 只是这恩情，啧啧，如今看来，怕是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众人恍然，原来还有这般渊源。 陈姨娘本想让丫鬟将晚饭送到她院子里吃的，她想尽快赶工，贪黑再干一会儿，被齐麟勒令休息，夜里不许补，必须一起吃晚饭，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和大家坐在一起。 她吸着筒骨里的骨髓，小心翼翼的不弄出声响，难得的插了一嘴： “管她什么渊源，反正今日她那样子，真是丢人现眼。还国公府呢，我看比市井泼皮还不如。” 齐麟喝了口汤，放下汤匙，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她今日来，本就不是真心认错。 我料着，经此一遭，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闫刁氏胡搅蛮缠不成，反倒更丢了脸面。 接下来，为了显出他们国公府‘更有诚意’，很可能，安国公本人，或者那位世子爷，要亲自登门了。” “他们还敢来？”武世骁把手里的大骨头往桌子上一扔，吼了一嗓子。 “来，一定会来。 今日是妇人撒泼，他们还能推说‘妇道人家不懂事’。 若明日主事的男人再不露面，那就真是将无礼、轻慢坐实了。他们安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必然会再来一次，姿态或许会放得更低，礼数会更周全，话也会说得更好听。” “那，母亲，我们见还是不见？”盘莹问。 齐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桌上众人，尤其是安静吃着饭的武玉臣，想着借这个机会，教她们点东西，淡声道：“我跟你们说说，什么才是真正的道歉。” 她声音平和，话语里却透着洞悉世事的通透清醒。 “像闫刁氏今日这般，那不叫道歉。那叫苦肉计。 带着伤，流着泪，大声嚷嚷自己多委屈、多诚心，逼着受害的一方，必须点头说‘原谅’。 这不是认错，这是拿着‘道歉’当武器，逼别人签字画押，成全他们‘知错能改’的名声。” “她们口口声声‘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来道歉了’。可我们接不接受呢？”齐麟看向儿媳和孙辈们，“道歉，是她们的事。原谅，是我们的事。我们可以接受，自然也可以不接受。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配得上‘没关系’，她在伤害你的时候就已经权衡了利弊。当我们选择不接受——” 她稍作停顿，敛了神色，清晰而郑重地开口： “一个真正诚心道歉的人，他应该做的，不是质问‘我们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样’，而是要做好三件事：……” 第179章 拿安国公府练手 “第一，是准备好，接受我们的怒火、我们的指责、我们的不原谅。 这是他们做错事理应承受的代价，不是负担。 第二，是尽其所能，去弥补我们物上和心上的损失。 撕坏的手绢，能不能补？吓坏的孩子，能不能安抚？造成的伤害，有没有切实的补救？不是抬几盒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礼物来，就叫弥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要让我们相信，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不是嘴上保证，而是能看到他们切实管教子女、约束言行、甚至改变家风门风的决心和行动。” 齐麟的目光变得有些冷冽： “可安国公府，今日做到了哪一点？他们没有承受我们的怒火，反而指责我们不近人情，没有弥补损失，拿一堆看似又多又贵的东西，摆给围观的人看，更没有任何让我们相信会改过的迹象。 所以，他们不是知道错了。” 她总结道，语气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讥诮： “他们是怕了。 怕百里老将军当众给他们没脸，怕昨日的流言对安国公府的名声不利，怕我武安侯府不肯罢休，动用权势报复……” 她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更怕，这件事传到御前，惹了圣心不悦，得了圣上的一句‘家风不谨’、‘纵女行凶’的评语。那才是真正能动摇他们根基的东西。 所以，他们接下来无论谁来，表现得如何‘诚恳’，其内里，依旧是恐惧使然，而非真正悔悟。我们要看清这一点。” 一番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觉得祖母说得极有道理；文锦书和盘莹则是深深叹服，婆母这番对道歉本质的剖析，以及对安国公府心态的精准把握，让她们豁然开朗；武世英也受益匪浅，默默点头。 一顿饭都在埋头狂吃的尺惑，突然开口： “既然道理都掰扯得这么明白了，下次安国公府再来人，甭管是安国公那个老登还是世子那个中登，就让世骁去应付。”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看向武世骁。武世骁自己也顿了顿筷子，抬眼看向尺惑。 没错，尺惑跟齐麟学会了用老登、中登、小登来形容自己看不上的人。 第一次听齐麟说“老登”这个词，尺惑问是何意，齐麟告诉他，老登就是“老逼登”的简称，从此，老中小三登就频频出入尺惑之口。 说话也不耽误尺惑吃饭，一块血肠进嘴，烫得用舌头在嘴里上下来回翻炒着，待温度适宜才嚼下肚，舒坦的叹了口气，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 “公对公，母对母，世子对世子，正合适，哈哈哈！ 上回接四丫头回府，世骁不办得挺好？ 我看以后和这些不讲理的打交道，就让他去，身为武安侯府世子，得多扛事，总不能一直靠老齐在前面顶着。” 他见齐麟没立刻反对，又补充道： “再说了，你刚才把道歉的门道说得那么透，三条原则清清楚楚。 世骁就照着这个框框去办，接得住怒火，让他们弥补损失，还得让他们保证下不为例。 这还能砸了锅？ 正好，拿这安国公府给世骁练练手，学学怎么跟这些心思弯弯绕的勋贵周旋。 有老衲兜底，出不了岔子！” 文锦书、盘莹等人面面相觑，觉得尺惑大师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觉得此事兹事体大，让年轻的世骁去应对老辣的安国公或世子，是否太冒险了些？ 她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齐麟，等着她的决断。 齐麟用手一丝一丝的吃着拆骨肉，那慢悠悠的样子，好像吃饱了在嚼零食玩，又好像因为什么事吃不下饭，一点一点的放嘴里，难以下咽。 众人见她沉默，以为她是不放心，担心武世骁年轻压不住场，或者处理不当。 盘莹忍不住小声道：“母亲，世骁虽然稳重，可那安国公毕竟老奸巨猾，他家世子听说也是个城府深的。万一他们使什么阴招，或者倚老卖老……” 文锦书也轻声附和：“是啊，母亲，对方若再来，怕是不会轻易善了。是否再斟酌斟酌？” 她们都以为齐麟是出于谨慎和爱护晚辈的考量。 殊不知，齐麟此刻心里转的念头，跟她们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齐麟沉默，哪里是在担心武世骁办不好？她是在心疼自己可能错失的一次绝佳的、合法的发泄机会！ 她脑子里正飞快地过着另一个画面： 如果下次来的还是那个闫刁氏，或者哪怕安国公父子一起来，只要对方再敢有一丝一毫的胡搅蛮缠、道德绑架…… 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侯府老夫人的身份，祭出她的鸡毛掸子，然后，亲手抽那不知所谓的世子夫人一顿！ 理由都是现成的：咆哮侯府，惊扰忠烈遗孤，言语无状，屡教不改！ 抽她，是替安国公管教儿媳妇，是维护世家体统，更是为自家受委屈的孩子出气！ 只要掌握好分寸，不伤筋动骨，谁能说她不对？ 说不定安国公还得捏着鼻子谢她“代为管教”！ 光是想想那闫刁氏可能出现的惊愕、羞愤、又不敢真的反抗的表情，齐麟就觉得胸中那口憋着的恶气，能顺畅不少。 齐麟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 一边是亲自出手，出口恶气的诱惑；另一边，是锻炼武世骁的正经理由，以及，确实她年纪渐长，总不能事事冲锋在前。 最终，理性还是勉强压过了那点私心。 “世骁，你师父说的对，下次安国公府再来人，便由你去应对吧。” 武世骁站起身，恭敬应道：“是，儿子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齐麟一概不管，她只专心陪着武玉臣。 文锦书在忙着往各府送节礼的时候，齐麟在陪着小玉臣，静静看着陈姨娘一丝一线的修补手绢。 盘莹在帮着府里拢账的时候，齐麟在陪着小玉臣，给她扎各种现代的辫子，淑女款的，甜美款的，英气款的，俏皮款的，把她会的款式全掏出来，逐一展示一番。 武书臣和武兰臣知道祖母在照顾生病的妹妹，不和她争抢，但会指定某一款喜欢的发型，让齐麟梳给她，臭美一会儿，就松开了，那辫子虽然稀奇又好玩，但总觉得和自己的衣裳不搭，看着别扭。 武世骁拿安国公世子练手的时候，齐麟在陪着小玉臣，给她画翻页动画，画里是手绢上的那对大雁，从相知，到相爱，到恩爱两不离，比翼双飞的故事。 第180章 夫妻联手 安国公世子果然在次日亲自登门，一改往日的倨傲，姿态放得极低，满脸谦和地主动提及赔罪之事。 武世骁依循齐麟传授的“道歉三原则”，态度客气却寸步不让： “世子不必多言，今日之事，我们的态度很明确。 其一，侯府上下仍有怒火，暂不接受贵府的道歉，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其二，损毁的遗物正艰难修补，精神创伤难以短期平复，不是简单送些财物就能弥补的，贵府无需急着求原谅； 其三，若真想表诚意，便先严加管教自家子女，约束好言行。 我小侄女，是我三哥三嫂唯一的孩子，他们夫妻二人，双双战死，留下这一遗孤。 若手绢修复好，我侄女也无恙，可谈，若我侄女有个三长两短，免谈！”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没有被对方的低姿态裹挟，也没有陷入无谓的争执，既守住了侯府的体面，也彻底堵死了对方“走个过场、蒙混过关”的心思。 安国公世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又得知皇帝已留意到此事，深知再纠缠无益，只能收敛姿态，留下“必当严管子女、静候侯府消息”的承诺，狼狈离去。 他心里也有数，安国公府和武安侯府的梁子算结下了，怕是他爹亲自出面，也难缓和。 两天后，熬红了眼睛的陈姨娘终于将那方绢帕修补完毕，若不是透过太阳光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齐麟的夸赞一句一句的砸向陈姨娘，把陈姨娘夸得老脸通红。 武玉臣终于笑了，将那绢帕捧在怀里，喜极而泣，转而一把抱住陈姨娘的大腿，满心感激尽数融在这一抱之中。 陈姨娘又给了武玉臣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上面绣着两只大雁，让她把手绢放在荷包里，这样不易丢失，也不易磨损。 手绢修补好了，武玉臣的心伤似乎也随着修补好了，又变回了以前鲜活的样子，可齐麟不敢放松，仍全天候的陪着她。 腊月二十九，荣国公齐晟携夫人苏氏一同前来探望齐麟。 齐麟亲自出面接待，心底暗自纳闷，前几日她哥才来过，今日又登门，还特意带上嫂子，这事放在渣男大哥身上，实在反常。 莫非是国公府出了变故？或是二人有事相求？难不成她哥又想纳小妾了？ 齐晟陪着闲谈片刻，便称要去前院寻武世骁商议正事，先行离去。 堂内只剩苏氏一人端坐下首，手中捧着茶盏，久久未曾饮下一口。 她轻咳一声，脸上挤出几分牵强笑意，目光飘忽闪躲，始终不敢直视齐麟，没话找话般开了口： “妹子，日子过得真快，明日便是除夕了。” 齐麟放下茶盏，抬眸含笑应声：“是啊，嫂子，转瞬又是一年。” 苏氏像是寻到了由头，语气稍稍放松： “可不是嘛，如今这年味儿是一年比一年淡了。 还记得往日年少之时，过年才叫热闹，自腊月二十三祭灶起，事事皆有讲究，家家户户忙忙碌碌，心里反倒格外欢喜，如今却是大不如前了。” 话音稍顿，她自觉这番感慨不妥，又生硬转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对了妹子，府上今年的春联可定下了？依旧是请翰林院的老先生题写吗？ 春联乃是家门脸面，既要寓意吉祥，字迹也得雅致大气才好。 我听闻南城新开了一家书画铺，掌柜的乃是前朝书法名家旁支后人，笔下字迹风骨绝佳，要不我让你大哥前去打探一番？” 说话间，她指尖下意识绞着手帕，眼神频频瞟向门外，又慌忙收回，似是在等待某人或期待某个结果，满心惴惴不安。 齐麟端起茶盏，轻拂浮沫，语气淡然平和：“今年我家不贴春联。” “哦，对对对，是嫂子忘了，府上还在孝期。对不住了。” “不碍事的，嫂子，喝茶。” 苏氏心不在焉地抿了口茶水，像是鼓足了勇气，又扯出一桩格外突兀的家常闲话： “还有一事，府上除夕年夜饭的饺子馅定好了没有？是猪肉白菜还是三鲜馅料？ 前日我与你大哥还为此说笑，他偏爱韭菜鸡蛋馅，我却觉着不妥，韭菜气味浓重，除夕祭祖怕是有失敬重，二人还为此拌了几句嘴。” 谈及此处，苏氏神色愈发不自在，随口编造的琐事，反倒牵动了心底藏着的心事，眼神愈发躲闪，语声也渐渐放低，近乎喃喃自语。 齐麟将她这番慌乱局促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早已了然。 苏氏东拉西扯，言语杂乱无章，闲谈全无半点章法，分明心神不宁，哪里是真心前来叙旧唠嗑。 想来是心中藏了事，生怕露出破绽，只得借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年节琐事遮掩心绪，多半是为行事不妥的齐大圣遮掩行踪，或是前来打探风声。 齐麟暗自轻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语闲谈年俗春联、年夜饭食，看似是寻常姑嫂闲聊，心底却暗自思忖，不知齐大圣又要搞什么，竟让嫂子这般忐忑不安前来周旋试探。 正当齐麟想主动问一下她和她哥咋了？苏氏突然就起身告辞，走了。 齐麟：“……” 当即遣人唤来武世骁，开口便问：“方才你舅舅说去前院寻你，究竟说了什么事？” 武世骁闻言一脸茫然，连连摇头：“没啊！我舅？我舅在哪呢？我还想去看他摆的排山倒海呢！” 这下齐麟彻底摸不着头脑，满心费解。 她实在猜不透齐大圣此番究竟想闹哪样，转头便唤来身旁的尚妈妈与夏妈妈问话。 两位老嬷嬷强忍着笑意，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出实情： “老夫人，是荣国公私下寻了我们，还给了不少赏银，只求我们帮着遮掩一个时辰，严守消息。 国公爷还说，这般帮忙是为了缓和拉近您与他之间的兄妹关系，可我们瞧着，您二位的兄妹关系能不能拉近不好说，但肯定能拉近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想着此事无伤大雅，您定然也不会怪罪，便没提前知会您，私自应下了。” “呸！你们两个老东西，到底是谁的人？收点银子就帮外人瞒着我，吃里扒外，等着挨板子吧！” “是，老奴知错，老奴认罚。”尚夏两位妈妈，嘴上痛快的认罪，可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齐麟朝她的两个老心腹翻了个白眼，瞧这俩人的反应，就说明不是啥大事，但肯定是能把她惹出火的事。 皱着眉头细细思索，想来想去也想不通齐大圣究竟瞒着自己做了什么。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武玉臣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满脸焦急地比划着，齐麟没看懂，小玉臣见沟通不明白，二话不说，拽着齐麟就跑。 待跑到暖阁，齐麟一下子全明白了。 小止戈不见了，连窝带食碗全被端走了！ 第181章 排山倒海 齐晟早就惦记上齐麟养的小止戈，不止一次央求着借他玩两天，都被齐麟拒了。 今日这番唱念做打，好一出夫唱妇随的大戏呀！ 她哥齐大圣，知道自己的面子在妹妹这就是鞋垫子，他夫人苏氏在齐麟这说一句话比他说一百句都好使，他就怂恿苏氏，上门假意闲聊拖延时间，他去把小止戈偷走，夫妻二人一明一暗，倒是配合的默契。 被夏妈妈说中了，她是乐得看见齐晟和苏氏夫妻和睦的，见到苏氏愿意陪着齐晟胡闹，齐麟心里是高兴的。 可是，齐大圣他凭什么偷她的小止戈？！这万万不行，一点都忍不了！ 齐麟给武玉臣戴上帽子，围上披风，牵着就往外走：“玉儿，走！跟祖母去你舅公家把小止戈抢回来！” 祖孙俩坐上马车，风风火火杀去了荣国公府。 一进府门，齐麟就朝苏氏撒娇，赖赖唧唧埋怨道：“嫂子！你怎么和我哥一起欺负我！还偷我的食铁兽，小止戈呢？” 苏氏老脸一红，见小姑子像个小孩似的，跟自己这般亲近，不由心里一暖，柔声回道： “妹妹莫怪，你哥非磨着我去，这才和他一起哄骗了你，嫂子我不对，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就要起身给齐麟行礼，慌的齐麟紧忙把她拦住，关切的问：“我哥那大渣男，最近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这还真没有。” “那我的小止戈呢？” “你哥抱着它去和那些朋友显摆去了。” “哎呀，烦死了，小止戈娇气着呢，他别再给我喂坏了，不行，我得找他去。” 苏氏拉着齐麟的手，劝道： “我都不知道他去哪了，上哪找去？ 偷止戈的时候，那小东西惯用的物什，窝呀，碗呀，被子呀，连伺候的丫头都给带回来了。 放心，你哥看着不着调，但凡是你珍惜的，他也会珍惜，有丫鬟跟着，小止戈受不了委屈。” 齐麟被劝住了，来都来了，那就坐一会儿再走呗，陪着嫂子东南西北的聊着。 她和小玉臣吃着零嘴，喝着不知什么花泡的茶，清新爽口，从来没喝过的味道，一细问，原来是嫂子自己炒的，天下独一份，那还客气啥，厚着脸皮讨要了一包。 祖孙俩牵着手在荣国公府里瞎逛，看到了苏氏一屋子的书，也看到了苏氏培育的各种名花，还有她收藏的各种匠心独特的手工艺品。 齐麟心里感慨，原来她嫂子是个文艺范的小女人，长的好，有学识，有品位，她哥齐大圣配不上她！ 齐麟还看到了齐大圣养的鹦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那鹦鹉一开口，齐麟更觉她哥配不上她嫂子。 “小美人，给爷笑一个。” “祝您日月昌明、松鹤长春！春天来了百花开，您老笑口要常开！开门见喜，喜气洋洋，洋洋得意，意不意外？” “风紧，扯呼！！”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苏氏无奈的吼了鹦鹉一嗓子：“闭嘴吧你！” 鹦鹉立刻回了一句：“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偏不！我不吃，我不喝，我偏偏离不开你呀，我的偏不。” 哎呀我的老天奶，这嘴是真贫啊，齐麟笑的直不起腰。 “嫂子，你家鹦鹉涉猎挺广，学的挺杂啊！一会儿我把它绑回去，让我哥拿小止戈来交换人质，不是，鸟质，也不是，嗨！反正你懂的。” 苏氏忍不住也笑了： “行！回头你哥问起来，我就说是你抢走的，他若知道我拦都没拦，定要不愿意的。 这鹦鹉你哥宝贝的很，是玩那个什么排山倒海，从旁人那赢来的。” “嫂子，你咋看上的我哥，他啥啥都不会，就知道玩，你别说，他玩了几十年，也算玩的登峰造极，炉火纯青，没几人能玩得过他。 呃，你刚才说，啥排山倒海？” 苏氏笑道：“还是你教他玩的，忘了？就是摆一排木头块，头了的那块一倒，前面的就倒一片，还能摆各种花样，摆大半天，就看推倒的那一眼。” 齐麟尴尬一笑，想起来了，的确是她教她哥的，多米诺骨牌。 “瞧见那间房没？你哥自己在那摆了六七天了，谁都不让进，说是摆的天下第一奇观，若不是你家玉儿出事，他都不肯出那屋子。” 本来齐麟还没那么好奇，苏氏这么一说，她就特别想看一眼她哥摆了啥？啥玩意能称得上天下第一奇观。 她威逼利诱，说尽好话，才哄得嫂子不情不愿的给她拿了钥匙开门。 门一敞开，一座以骨牌层层叠叠堆砌而成的巨型螺旋城堡赫然矗立眼前，层层盘旋向上，形制恢弘无比，地面上，桌子上，满目皆是整齐排布的牌面，壮阔景象扑面而来，浓重的视觉震撼直压心底。 齐麟、苏氏、还有武玉臣，两大一小，当场僵在原地，满目惊愕，半晌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小玉臣不知道眼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好大，好高，好多木头块，好奇的伸出小手，轻轻捏住离她最近的一块骨牌。 齐麟的 “别” 字还没出口，尾音尚悬在半空，武玉臣指尖刚触到那枚骨牌，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 那枚骨牌应声倾倒，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连锁反应。 先是接触的那一片骨牌簌簌下坠，紧接着，螺旋形城堡的外层开始层层坍塌，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同时晃动好几个算盘的哗啦声。 原本螺旋向上、气势恢宏的城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一圈圈、一层层，骨牌顺着螺旋的弧度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铺落一地。 不过瞬息之间，那座蔚为壮观的螺旋城堡便分崩离析，原本屹立的庞然大物，只剩下坍塌后的满地狼藉，骨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凌乱不堪。 武玉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骨牌，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好奇瞬间被慌乱取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齐麟也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她哥鼓捣好几天的成果，被这小丫头毁于一旦，又看看眼前一脸无措的小玉臣，这孩子又被吓到了，可别再像前两日似的，缓不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 第182章 最好的新年礼物 先把责任揽过来，把小玉臣自己闯祸变成祖母和她一起闯祸，然后再转换概念，把闯祸变成复仇，或许能减轻一点小丫头心里的愧疚和害怕。 小玉臣碰倒的并不是最关键的那块骨牌，地面上尚有一小片没倒，齐麟观察了片刻，寻到那关键的一枚骨牌，毫不客气的一手指头推倒。 哗啦啦，余下的一小片排山倒海般倒下。 然后就是齐麟夸张就贱兮兮的大笑：“哈哈哈！齐大圣，你偷我的小止戈，我就弄垮你的排山倒海，老身大仇得报已！” 我勒个老天奶！齐大圣知道了得弄死她，一把抓着小玉臣的手就往外跑：“玉臣，快逃！” 小玉臣跟着跑了两步，忽然拽着齐麟来了个急刹，慌张又心急的喊道：“祖母！” 齐麟浑身一僵，那两个字清晰又响亮，她以为幻听了，愣愣的盯着武玉臣。 只见小玉臣的小嘴一张一合：“鹦鹉。” 齐麟听的真真的，还是不敢相信，激动的看了一眼嫂子，就见嫂子含泪朝她拼命点头，她的两个丫鬟正惊讶的捂着嘴。 是了，没听错，是小玉臣开口说话了。 稳住，稳住，别激动，别激动，反应别太大，再给孩子吓回去。 “不要了，逃命要紧，回府。”齐麟抓着小玉臣就往外跑。 结果大雍她齐姐这身膘跑了没多远就跑不动了，换成小玉臣在前面拽着她跑。 “祖母，快跑！” 待到跑上武安侯府的马车，齐麟也喘匀了气，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她轻轻把武玉臣搂进怀里，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轻声哄道：“玉儿，再唤一声祖母听听好不好？” 武玉臣睁着澄澈懵懂的眸子望着她，茫然不解，那意思是我不会说话呀，怎么叫？只静静靠着她，半点声响也无。 齐麟耐着性子柔声说道：“方才情急之时，你喊过两次祖母，还提醒祖母别忘了拿鹦鹉，你早已能开口说话了，莫怕，试着再唤一声。” 许是暖意入心，又许是心底已然彻底放开，片刻沉寂过后，一声软糯清甜，带着几分生涩稚嫩的童音，轻轻悠悠响在狭小的车厢之内： “祖，祖母。” 这一声呼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入齐麟耳中，直戳心底最柔软之处。 齐麟浑身一震，心中百感交集，泪水落得更凶，连忙俯身将小小的人儿紧紧搂入怀中。 “哎！祖母在呢，祖母的乖孙女。” 这是老天爷给她最好的新年礼物！ 从上马车到下马车这么点时间，齐麟就把她和小玉臣闯的祸忘了个干干净净，只记得她的孙女说话了！ 一进府门，那心情十分大美丽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锦书！小莹！世骁！书臣！正臣！……” 齐麟等不及要把好消息告诉家里的人，一路往内院走，路过周彪在给一队护卫训话，赶紧显摆，摇了摇小玉臣的手：“玉儿，喊人。” 小玉臣乖乖的打招呼：“周伯伯好！” “七小姐好！啊？啊——！七，七小姐，说话了！哎呦！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一队护卫也随着贺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嗯，同喜，通通有赏，加鸡腿！” “谢老夫人，谢七小姐！” 祖孙俩第一个碰到的亲人是武正臣，他刚被尺惑训完体能，满头汗的往自己院子回，这一次武玉臣没用祖母提醒，主动喊人，甜糯糯的叫了声：“二哥哥！” 武正臣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下子定在那不动弹，然后像似机器人卡住了一样，一点一点的转过身，惊喜的望着齐麟和小玉臣。 然后狂跑过来，一把将小玉臣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不敢相信的确认道：“七妹妹，刚才是你在喊二哥吗？再叫一遍，再叫一遍。” “二哥哥！啊，哈哈哈，痒！” 武正臣狂喜，将小玉臣放到背上，撒丫子就往内院跑，边跑边喊：“娘！二婶！六叔！七妹妹会说话了！大姐，七叔，你们快来呀！……” 齐麟看着大孙子背着小孙女从她视线里跑没了影，眼眶又湿了，真好啊，明年定会有个好的开始，武安侯府会越来越好。 当齐麟慢悠悠进到瑞居，武玉臣已经被一群人给包围了，小脸红扑扑的挨个叫人，有的光叫人还不行，还得夸赞一番，比如那对双生子。 文锦书扒拉开围着的孩子们，抱起武玉臣，把她解救了出来，“玉儿刚开口说话，今天别让她说太多了，再伤了嗓子。” “对对对。” “七妹妹，以后咱们唱歌，你就不用只奏乐了啊，哈哈哈。” “小七，我们明天玩说话的游戏。” 齐麟踏进堂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是个好日子，下午给你们卤鸭货，世骁，去你师父那把辣椒拿过来，就说我要给他做天下第一下酒菜。” 那五盆辣椒在暖棚里长势奇好，原本挂着的绿果子，经过一冬天几乎都红了，尺惑天天在暖棚呆着，红一个他就摘一个，然后烘干了收起来。 于是，第二批红了的辣椒，就全在尺惑那珍藏着。 尺惑原本惦记着吃火锅和烧烤，一听齐麟又要做新吃食，还美其名曰天下第一下酒菜，不情不愿的给武世骁拿了一半辣椒，剩下的一半，他藏的好好的，谁都翻不到。 尺惑不放心，也想知道齐麟又要搞什么东西，径直去了厨房监工。 前两天为了给四个小姑娘做毛绒兔子，买了好多只鸭子，拔了毛绒做填充物，当时齐麟就觉得这么多鸭子，可以卤一次鸭货，可那时一门心思陪着小玉臣，哪有心情弄这些。 今日正好，心情好，一应材料都有，卤一下午，明天的年夜饭还能添个下酒菜。 鸭头、鸭翅、鸭掌、鸭肠、鸭腿、鸭骨架等一众食材，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浮沫，捞出沥干备用。 锅中烧起热油，下入干辣椒、花椒、姜片蒜瓣与八角桂皮等香料小火慢炒，煸出浓郁红油与醇厚辛香。 再添足量老卤高汤，淋入酱油提鲜，撒上盐和冰糖调和滋味，火势转旺将卤汤熬煮入味。 随后尽数下入鸭货，大火烧开便转文火慢焖，让麻辣鲜香丝丝缕缕渗进肌理之中。 焖足时辰关火，不急着捞出，任由鸭货在卤汤里静静浸泡入味。 齐麟又让厨房备了好多素菜，到时候一并卤上，味道不比鸭货差。 麻辣醇厚的异香在厨房蔓延，尺惑已经能预料到这将是一锅能让人食欲大开的美味，正当一家人都在等着鸭货出锅的时候，齐晟怒气冲冲的闯进了府。 “齐麟，齐小胖，你给我出来！” 第183章 好女不和破哥斗 “糟了个大糕的！” 齐麟猛的想起来自己和小玉臣惹的祸事，第一个反应就是赶快躲起来。 一把抓过小玉臣的手就往外跑：“玉儿，快快快，你舅公找咱俩算账来了，先藏起来。” 小玉臣紧张的抓紧祖母的手，小短腿抡得飞快，祖孙俩跑进了附近陈姨娘的院子，躲在她屋子里一个大箱子的后面。 小刕从屋顶往下看，看的她职业病犯了，好想下去指点一下老夫人该如何藏身，瞧瞧那祖孙俩藏的什么呀？衣角和发髻都露在箱子外面，对方得多瞎才能看不见？ 陈姨娘懵的一批，想去问问齐麟发生了何事，结果看见齐麟拼命朝她摆手，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问，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等着迎接即将要发生的不知道啥事情。 结果等来了一串熊孩子，吱哇乱叫的涌了进来。 “祖母，我们一起藏！” “祖母，七妹妹，我看见你们了，兰儿要和你俩藏一块。” “啊！——祖母，你和舅公玩捉迷藏为啥不带我们？” 小刕：“……”我说什么了，藏的啥也不是，连六小姐一眼就找到了。 齐麟：“……”作孽呀，这帮熊孩子这么能添乱呢，还藏个屁！ 齐麟轻咳一声，从箱子后面走出来，随便糊弄了一句：“你们陪着小七好好玩哈，祖母去见个客。” 先下手为强，先告状占一半理。 齐麟雄赳赳、气昂昂的迎了出去，在二门外遇到了被胡管家哄的稍微顺点毛的齐晟。 “齐晟！我的小止戈呢？你还有脸来？” “哎呀，你还倒打一耙，我问你，我那排山倒海是不是你毁的？ 你知不知道，我搭了整整六天，期间坏了多少次你知道吗？ 每坏一次就要重新开始，我原本是要在除夕子时推倒的，图个好彩头，你竟然给我毁了？ 你！你！你！” 齐麟是有些心虚的，但吵架吗，就不能怂，怂一点就输了，尤其是和自己哥吵架，要的不是谁在理，要的是赢！ “谁让你偷我的小止戈！” “你不是还想绑架我的鹦鹉，那你就拿鹦鹉走啊，你推我的骨牌干什么？” “齐大圣！你别不讲理，是你先偷我的东西。” “齐小胖，你别胡搅蛮缠，你祸害我的骨牌都够我偷三回小止戈了。” 齐小胖是谁？哦，是她自己，齐麟想起来了，她小时候胖乎乎的，她哥就管她叫齐小胖。 “胖”字就像触动了某个开关，齐麟“嗷”的一声就扑向了齐晟。 “你说谁胖？你才胖，你全家都胖！我捶死你个齐大胖！” 齐晟这次可不老老实实挨锤，他转着圈的躲齐麟的拳头，齐麟没打到几下，更生气了，也不专瞄着后背捶，逮哪捶哪。 齐晟也是无语至极，谁家老封君像个泼妇一样打自己大哥啊？有人管没人管了？ 他也不能硬挺着挨打，长臂一伸，一手箍住齐麟的脑门，把她控制在一臂之外，让她近不得前。 齐麟的胳膊、腿都没她哥的长，在原地空刨了好几下，都碰不到齐晟分毫，更气了。 “齐大圣，你薅我头发？！” “胡说八道！我哪薅你头发了？我只是怼着你的脑门而已，这样才叫薅头发好吧。” 齐晟脑子一时短路，竟然把手挪到了齐麟的发髻上，给她演示起来什么叫薅头发。 “齐大圣，你个狗屎，你还说没薅我头发，你看看，你看看，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说完，齐麟双手猛划拉，揪住齐晟的胡子就往自己这面拽，齐晟疼的龇牙咧嘴，不得不迁就齐麟的力道，将自己好不容易拉开的安全距离主动缩短了。 齐麟哪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一手薅住她哥的发髻，再也没松手。 苏氏匆匆迈进二门的时候，就看见他的相公和小姑子，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正在互薅头发。 哥哥不让着妹妹，妹妹也没饶过哥哥，两人打的难解难分，那头发乱的都没眼看。 围了一圈的儿孙，傻了一样干站着，一个个瞪着大眼睛，光知道喘气，没反应。 树杈上蹲着一个大和尚，呵呵呵的看着热闹，一点拉架的意思都没有。 苏氏也是长了见识了，她这小姑子自从那场大病后，性情大变，干出啥出格的事，她现在都不觉得奇怪，不过，看她打她大哥，可真解气呀。 解气归解气，她是嫂子，得有嫂子的样，苏氏紧忙上前拉架，柔声劝着： “哎呦，你们兄妹俩多大了？都是当祖父、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动手呢，老爷，你先松手，妹妹，你也别踹了。” 两人没一个听话的，薅的更来劲了。 苏氏狠掐了一下自己手心，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接着劝道： “今天小玉臣开口说话，是件大好事，你俩就当小止戈被偷，骨牌被推，都是上天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让小玉臣开口说话，你们兄妹俩就别计较了，好不好？” 齐麟松了手，凶巴巴的朝齐晟翻白眼，齐晟也松了手，问：“玉儿，说话了？”转头四处寻找武玉臣。 武玉臣从大姐姐身后挪出来，怯怯的打招呼：“舅公，骨牌，玉儿碰倒的，你说胖，祖母生气。” 齐晟把乱七八糟的头发往脑后一抹，抱起武玉臣，高兴的颠了两下： “哎呦，天菩萨啊，我们玉儿开了金口了，好！好！好！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看在玉儿的面子上，舅公就不和你祖母一般见识了。” “切！好女不和破哥斗，是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好吧！” 齐麟脑袋动不了，嘴上还是能怼回去的，她的头正被苏氏和陈姨娘两个人按着，麻利的帮她整理头发，可不能让下人瞧见齐麟的疯子样，太不像话。 树杈上的大和尚，惋惜的嘟囔一句：“这就不打了？还没分出胜负呢？” 尚妈妈朝尺惑连连作揖道：“大师傅，求您了，可别再拱火了。” 齐晟顶着个鸡窝头，抱着小玉臣往瑞居走，小玉臣手上忙着给齐晟捋顺头发，嘴里不忘哄着老帅哥： “舅公，玉儿，不对，陪你一起摆。” 走着走着，齐晟就改了方向，因为他闻到一股飘过来的异香。 第184章 你们，安心 齐晟拿走了一半卤鸭货，听说在卤汁里泡一夜，明天味道更好，又用盆装走了一半卤汁。 这还不行，又去暖棚亲自割了满满一筐的青菜，还说原本只想玩两天就把小止戈还回来的，现在不行了，齐麟惹的祸太大，得让小止戈留到初七，账才能抹平。 如此这般，才打发走了齐麟那炸毛的哥。 尺惑不干了，指着齐晟鼻子大骂，说他连吃带拿不要个脸，等下次斗地主的，他要和齐麟联手，赢死他。 齐晟跳脚反击，说尺惑身为出家人，吃肉更不要脸，等下次斗地主，他要和他妹联手，赢死他才对！ 齐麟朝两人翻了个白眼。 朝廷腊月二十八封印，正月初四开印，一共七天春节假。 除夕那晚，皇家会在皇宫设除夕大宴，宴请宗室宗亲、朝中文武重臣，君臣同乐辞旧迎新，属于朝廷正统节庆大典。 家中有直系长辈亡故、还在守孝期的臣子，一律获准免赴宫宴。 武安侯府名正言顺不用参加，安心在家阖家团聚。 除夕当日，满城皆是喜庆年味，街巷锣鼓喧天，家家户户悬红挂彩，唯独武安侯府恪守守孝礼数，府中不张红绸、不燃艳烛，不贴春联，门庭素净，处处布置的端庄肃穆，半点不越规矩。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齐麟早早取出阿福亲手做的原木麻将牌，她叫来文锦书、盘莹、武世英与陈姨娘四人，手把手教她们玩麻将。 尺惑看了一眼，哗啦啦，乒铃乓啷的，闹得慌，不好玩，走了。 四人起初还挺生疏，一圈下来，就渐渐上手，品出其中的乐趣来，摆开阵势开战，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安排好四个大人，齐麟又拿出一个特制的八方跳棋，这也是让阿福早早就做好的，把七个孙辈，再加一个武世谦都叫过来，教会他们规则，就不管了。 齐麟一心惦记着一道菜，东北年夜饭里要是少了它，就好比麻辣烫里没有麻没有辣只剩烫。 径直去了厨房，亲自忙活起来。 猪皮处理干净，焯水，细细剔除油脂，切丝加水，一碗肉皮三碗水，文火耐心慢熬，待肉皮的胶质熬出，粘手拉丝，盛出冷却，凝固好，一道水晶猪皮冻就好了。 蒜酱、陈醋，再滴几滴武安侯府独一份的辣椒油，就调好了蘸料。 皮冻切成长方薄块，筷子夹起来一颤一颤的，蘸一下料，入口弹滑，凉丝丝的，脆嫩不腻还越嚼越鲜。 齐麟在现代过年的时候，她家年夜饭的桌上要摆上这一味凉菜，才算凑齐年味。 尺惑举着酒葫芦，喝一口酒啃一口辣鸭脖子，嘟囔道：“老齐，你忙完没？找个人，咱斗地主啊？” “你少吃点，一会儿年夜饭该吃不下了，等祭完祖，吃完年夜饭，让世骁凑个手，咱三个斗。” “放心，老衲的肚子啥时候都吃得下，年夜饭有没有你说的酥黄菜？” “有，但它甜了吧嗦的，我估计你不能爱吃。” “爱不爱吃，得我吃过了，说了才算。” 暮色四合，除夕夜悄然而至。 宗祠之内青烟袅袅，素烛静静燃立，摇曳烛影衬得满室肃穆沉郁。 堂中高悬五幅水墨素描遗像，皆是齐麟亲手绘制。 画上武安侯、三位嫡子与三儿媳，皆披战甲，身姿傲然挺拔，英容风骨栩栩如生，恍如忠魂依旧镇守疆场，未曾远去。 阖家上下身着素服，依长幼尊卑次序，肃穆庄严的迈进祠堂，无一人喧哗。 武世骁身为侯府世子，步履沉稳，面色凝重；身旁武世谦垂首敛容，心神恭敬。 文锦书、盘莹压下满心悲戚，仪态端庄；武世英与陈姨娘紧随其后，一众年幼孙辈跟在队尾，个个屏息敛气，不敢有半分嬉闹顽劣之态。 除夕宗祠祭祖，礼数周全，分毫未乱。 众人先行净手，细心清扫祠堂尘秽，再依次陈设供案。案上不设浓荤珍馐，唯有清简糕果、素味清酌，恪守孝期规制，简朴庄重。 依世家宗法，宗族祭祖由世子主祭，武世骁历经几番世事磨砺，褪去不少少年青涩，眉宇间已显沉稳持重。 他缓步上前净手焚香，端端正正行三跪九叩大礼，举止恭谨肃穆，无一疏漏。 随即朗声诵读祭文，清越声响回荡空旷宗祠之内，追述先祖忠烈功绩，遥念亲人生前风骨，告慰英魂，祈佑阖家安稳、家门绵长。 待到世子主祭礼毕，族中长辈依次行祭拜之礼。 齐麟身为府中辈分最高的老封君，立于女眷首位，神情庄重肃穆。 她亲手拈取三炷清香，借烛火引燃，双手高捧，躬身俯首，三跪九叩。 身后全府族人紧随其后，一同伏身跪拜，整座宗祠鸦雀无声，唯有袅袅青烟缓缓盘旋升腾。 礼罢，众人垂首静立。 齐麟抬眸，目光久久凝望着墙上五幅英魂画像，心底百感交集。 她本是异世来人，初时从未想过扛起世家兴衰重任。 自当了武安侯府的大家长，亲眼见证满门忠烈舍身报国、血染沙场，心中只剩满腔崇敬，与一份沉甸甸的守家重任。 齐麟将清香高高举过眉心，对着满堂遗像，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言语落于宗祠梁柱之间，亦刻入满堂晚辈心底。 “列祖列宗在上，夫君，我儿，儿媳。 你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是英雄，是武家的骄傲，是大雍的脊梁。 我知道，你们最放不下的，是身后这一大家子，是这些还未长大的孩子，是武安侯府的门楣。” 她稍作停顿，目光掠过身后强忍泪光的儿媳、女儿，看向一众年少懂事的孙辈，最终再度落回画像之上，似是与逝去至亲立下毕生盟约。 “今日，在这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我，齐麟，向你们起誓——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会竭尽全力，护住这个家，护住每一个孩子。让他们平安长大，明理知义，不忘根本。 只要武安侯府的匾额还在一天，我定会倾尽所有，重振门庭，不堕武家忠烈之名，不让你们的血白流，不让侯府的威名，蒙上尘埃。 或许前路艰难，或许风雨如晦，但——”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决绝与承诺： “武安侯府，绝不会倒！武家的精神，绝不会灭！孩子们的未来，绝不会黯淡！ 你们，安心。” 说罢，她深深俯身，将三炷香，稳稳地、端正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扶摇而上，萦绕周旋于五幅遗像之间，恰似英魂默然应允，悄然托付阖家往后岁月。 宗祠之内一片寂然无声。 满堂晚辈尽数垂首落泪，悲戚之中满怀敬慕，皆将此番誓言牢牢记在心间。 年夜饭，吃的相当尽兴，尽兴到齐麟差点掉了马甲。 第185章 九年义务教育必修课 除夕夜，瑞居正厅。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虽然荤菜不多，但也透着过年的喜庆与用心。 这桌年夜饭里，有齐麟亲手做的两道家常菜。 水晶皮冻，晶莹剔透，颤巍巍的，里面凝固着清晰的肉皮纹理，蘸上调料，入口弹滑，咸鲜开胃，连最讲究饮食清淡的文锦书都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 而那道酥黄菜，则彻底俘获了所有孩子的心。 鸡蛋摊成薄薄的蛋皮，下油锅炸的金黄酥脆，糖浆熬到恰当火候，将蛋皮迅速放进锅里翻滚，就得了一盘酥黄菜。 用筷子夹起一块，能拉出长长的糖丝，甜蜜酥香，入口即化。 “祖母！这个好好吃！甜甜的，还能拉丝！”武兰臣惊喜地夸道，小心翼翼地拉着糖丝玩。 “外酥里嫩，甜而不腻，祖母手艺真绝了！”武正臣大口吃着，赞不绝口。 “我还要一块！不，两块！”武佑臣眼睛都粘在盘子上了。 尺惑对美食的态度就是来者不拒，什么甜的、酸的，不挑剔，不选择，全都要！ 齐麟看着孩子们吃得开心，个个都面露笑容，气氛比祠堂祭祖时松快了许多，心里慰藉，却也难免触景生情。 吃着吃着，口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甜味，眼前这热闹又透着寂寥的团圆景象，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她想家了。 想前世那个虽不富裕却温馨的小家，想年迈的父母是否安康，想那个先她而去的女儿刘此君…… 每逢佳节倍思亲，古今皆同。 尤其是看到武玉臣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偶尔会与记忆中女儿幼时的模样重叠，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闷痛。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了手边的酒壶。 这是府里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温过之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粮食的甘醇。 她尝了一口，眼睛微亮，这酒，不似现代白酒那般辛辣猛烈，温润适口，正合她意。 一杯，两杯……心事重重，加上这酒确实顺口，齐麟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酒意上涌，那层谨小慎微、时刻提醒自己身处何地的隔膜渐渐模糊、消散，属于现代齐麟的灵魂，在酒精的催化下，开始“浮出水面”。 她先是觉得兴致高昂，用筷子敲着碗边，打着拍子，忽然就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唱的却不是时下小调，而是一段京剧《将进酒》的选段，用的是老生腔，苍凉豪迈：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词是李白的诗，腔是京剧的调，在这异世除夕夜，被她唱得慷慨激昂，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超越时代的疏狂与悲怆。 尺惑和尚正啃着一只鸡腿，闻声猛地抬头，绿豆眼里精光爆闪，死死盯着齐麟。 他不是被唱腔吸引，虽然也觉得新奇，是被那歌词震住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高堂明镜悲白发……，人生得意须尽欢……，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嘴里无意识地跟着默念，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狂喜！ 这诗句，这气魄，这境界！绝非凡品！他此生未曾听闻！ “快！笔墨！拿笔墨来！” 尺惑也顾不上吃了，激动地扯过旁边伺候的丫鬟，低声急促吩咐，生怕漏掉一个字。 丫鬟慌忙取来笔墨纸砚。尺惑铺开纸，蘸饱了墨，屏息凝神，准备记录。 然而，齐麟唱到“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之后，忽然卡壳了。 她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皱眉努力回想：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倾耳听，听，后面是啥来着？ 钟鼓馔玉不足贵，呃，但愿长醉不复醒？ 不对不对，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好像也不对。” 她越想越想不起来，越急越懵，最后自己气得一拍桌子：“什么破记性！不唱了不唱了！换一个！” 尺惑刚写下开头几句，笔还悬在半空，齐麟就背不出来了，急得直跺脚，又不好催促，只能眼睁睁看着“奇文”夭折。 一脸扼腕，像丢了宝贝。 齐麟却已抛开《将进酒》，兴致勃勃地又起了个调，这次是更加高亢激昂的京剧《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天助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高声叫， 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兵交。 向前个个俱有赏， 退后难免吃一刀。 …… 她唱得倒是字正腔圆，架势十足，还配合着抬手、捋髯的动作，俨然一副老黄忠的模样。 唱完了选段，她收了势，却觉得舌头有点发木，说话不太利索，于是大着舌头，眼神迷蒙地看向尺惑： “大、大丝，我四不四，喝多啦？” 尺惑眼珠一转，机会来了！他放下笔，凑近些，用极其和蔼、诱导的语气低声问： “老齐海量，这点酒算什么。不过，你刚才唱的词曲，真是绝妙啊！ 尤其是那首“君不见”，气吞山河，贫僧闻所未闻。 不知老齐从何处得来？又是何人所作？” 他紧紧盯着齐麟的眼睛，试图从她醉后的反应中捕捉一丝线索。 齐麟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尺惑，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挥手，带着醉意的豪爽和不耐烦： “哪儿来的？学的呗！谁写的？李白啊！诗仙！嗝……”她打了个酒嗝，理所当然地说，“这都不知道？你老师没教过你‘床前明月光’？” 尺惑心头剧震！李白？诗仙？从未听过！他强压激动，继续追问： “李白？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高士？现居何处？老齐又如何学得他的诗？” 齐麟被问得更晕了，她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数： “哪朝哪代？唐、宋、元、明、清…… 李白是唐朝的！早死啦！一千多年前啦！ 我怎么学的？上学学的呗！九年义务教育必修课！” 她说得颠三倒四，全是尺惑听不懂的词。 第186章 地府咱有人 尺惑听得云里雾里，但“唐朝”、“一千多年前”这两个词，却让他心中疑窦更深，隐隐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他还想再问，齐麟却不耐烦了。 “哎呀你好烦！问东问西！”她甩甩头，自己得出结论，“我肯定喝多了！喝多了好！喝多了，可以打醉拳！” 说罢，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旁边想要搀扶的文锦书和盘莹，嘴里又哼唱起来，这次是一首节奏鲜明、带着戏谑和醉意的《醉拳》： 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 有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 我一下低，我一下高， 摇摇晃晃不肯倒，酒里乾坤我最知道。 江湖中闯名号，从来不用刀。 …… 她一边唱，一边真的比划起来，虽然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但举手投足间，居然还真有几分醉拳的虚虚实实、绵里藏针的架势，只是在这厅堂之中，在儿孙环绕之下，显得既滑稽又让人心惊胆战。 “祖母（母亲），小心！” 孩子们惊呼，文锦书、盘莹等人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她，拦下她，却被她以醉醺醺的姿势格挡开。 唱着打着，齐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眶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滚落下。 她停止了比划，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茫然四顾，嘴里喃喃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此君，我的此君啊，妈回不去了，妈在这儿当人家奶奶了，有好吃的酥黄菜，可你不在这儿，妈想你了啊，此君……” 那是她现代女儿的名字，深埋心底、绝不敢在人前显露的思念，在彻底醉倒、防线全无的时刻，决堤而出。 尺惑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拿起酒碗，走到她面前： “老齐，世间事，多想无益。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齐麟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接过碗，喃喃道：“对，喝酒！”和他碰了一下碗，仰头灌下。 这碗酒下去，她最后一丝清醒也消失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一直紧张守在旁边的尚妈妈及时接住。 “老夫人醉了，奴婢先背她回房歇息。”尚妈妈向众人告罪，小心地将已经不省人事、嘴里还无意识念叨着“此君，此君……”的齐麟背了起来，稳稳地走向瑞居内室。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心情复杂的家人，以及盯着纸上“君不见”残句、眼中闪烁着探究光芒的尺惑大和尚。 武世骁，挠了挠鼻子，问出一句：“此君是谁？妈又是什么人？” 陈姨娘叹了口气，满眼心疼，慢悠悠说道： “妾估摸着，‘此君’没准是老夫人在阎罗殿认识的，妈，可能是下面特有的称呼，就像西疆那一片管鞋叫‘孩子’。” 夏妈妈：“定是这样的，老奴伺候老夫人四十余年，朝夕相处，从未听她提起过‘此君’这个人，老奴也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若说老夫人那些本事是阎王爷赐的，那这平白思念的人，定是在阎罗殿认识的。” 朱朱：“老夫人这次阎罗殿没白去，还交了朋友，以后地府咱有人了呢” 文锦书点点头表示认同。 盘莹也连声应是：“对对对，母亲就是一时脑子里乱了，我敢保证，等她睡醒了就好了。” 武世骁，沉思片刻，说了一句：“日后不能让我娘再喝酒了，喝多了，说的都听不懂，自家人都好说，被旁人听见了，还以为鬼附身了呢。” 众人齐齐：“是是是，说的对。” 尺惑无语望房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将那首残诗卷吧卷吧塞怀里，琢磨着使点什么招，从齐麟那套出完整的。 于是，在这个除夕之夜，关于齐麟醉酒胡言的“官方解释”，就在她最亲近的儿女和忠仆之间，以一种“保护性”的脑补方式，悄然达成共识。 她们不会去追问，不会去探究，只会更加尽心尽力地维护她，将她的反常归结为阎罗殿的那次奇遇，并自觉地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守岁，全家都在瑞居陪着齐麟一起守的夜，只不过，齐麟睡的一塌糊涂，子孙们有照顾她的，有压着声音玩疯了的，还有安安静静对弈跳棋的。 次日，大年初一。 齐麟醒来，头疼欲裂，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喝大了，然后还k歌了，嚎的还挺痛快，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胡说八道。 心中忐忑不知如何解释时，却发现儿媳、女儿、姨娘乃至贴身妈妈们，对待她的态度只有加倍的体贴和关心，对于昨晚的事，只笑着说“老夫人酒量浅，喝高兴了唱几句无妨”，再无半分探究或异样。 齐麟虽觉奇怪，但见无人追问，也乐得装糊涂，只当是古代人对于酒后失态比较宽容。 两位妈妈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同情和笑意，小心翼翼的服侍她洗漱更衣，动作比平时更轻柔。 刚收拾妥当，在正厅坐定，准备喝点茶醒醒神，就听见外面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一众儿孙，鱼贯而入。 先是子一辈的武世骁、文锦书、盘莹、武世谦、还有大着肚子的武世英，在齐麟面前齐刷刷跪下。 “儿子（儿媳，女儿），恭祝母亲新春吉祥，福寿绵长！” 子一辈刚站起来，呼啦啦孙一辈又跪了一地： “孙儿（孙女），给祖母拜年！祝祖母新年喜乐，岁岁安康！” 一串熊孩子，清脆的童音说着吉祥话，喜庆又欢乐，齐麟宿醉的不适瞬间被冲散大半，心头涌上暖意。 无论身处何方，被这样一群血脉相连的晚辈簇拥着、祝福着，总是会给人带来满满的幸福，令人开怀。 “好，好，好！都起来，快起来！” 齐麟脸上绽开笑容，连忙让尚妈妈把预备好的红包拿出来。 那红包绣着吉祥纹样，里面装着崭新的银锞子或精巧金瓜子，她亲自发到孩子们手中，大有挥金如土，千金只换我愿意的潇洒畅快之感。 发到武世英时，齐麟特意给了三份红包，塞到她手里，笑道： “这一份是你自己的，这两份是给外孙或者外孙女的压岁钱，先由你这个当娘的替他们收着。愿他们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来见外祖母。” 武世英又惊又喜，摸着肚子，眼圈微红：“女儿代孩子们，谢过母亲。” 武玉臣也得了双份红包，奖励她开口说话，小玉臣乖乖接过了红包，软糯糯的说了句：“谢谢祖母”。 一时间，瑞居内欢声笑语，年节的气氛真正浓了起来。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用了初一早晨的饺子，其乐融融。 早饭刚过，还没撤席，门房又来报，葫芦园的孩子们，像是约好了一般，一起来给老夫人拜年。 第187章 这帮老逼登 齐麟自是欣喜，在正厅受了孩子们郑重其事的叩拜大礼。 看着这些曾并肩作战、守护玉臣的孩子们，她心中感慨，给的红包格外丰厚，还让厨房拿了许多新做的点心糖果给他们。 孩子们好些日子没见，凑到一起高兴坏了，厅里顿时充满了童言稚语。 大家互相说着年节趣事，交流得了什么新玩具，遗憾着少了林楷在场，听说他还在外祖家，要过几日才回。 “观山表哥、听川表哥、济安哥哥，文开哥哥、可为哥哥、时钺哥哥、小鱼姐姐、沈词哥哥、十二哥哥，新年好呀！” 武玉臣眨眨眼，给哥哥姐姐们拜了个年，有吓一吓他们的调皮成分在里面。 江小鱼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了抱好几天都不撒手的毛绒兔子，一把将武玉臣抱了个满怀，高兴的大声尖叫： “啊！啊——玉儿妹妹会说话啦！啊！啊！啊！” “表妹，你开口说话了呀，太好了，太好了！祖母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听川，你听见了吗？妹妹说话好好听啊。” “哇哇哇！武玉臣，你再叫一遍十二哥哥，哥哥给你买糖吃，哇！新年真好呀。” 一群孩子将武玉臣围了个严实，这是他们打群架维护过的最小的同窗，也是最小的妹妹，她在新年第一天就给他们带来了惊喜，她会说话了呢，定是他们打架打的好，护着她护出来的好结果。 齐麟说让百里观山一会儿回府的时候，把小表妹带走，让她给外祖父、外祖母拜个年，也给他们一个新年大惊喜。 聊着，闹着，武佐臣和武佑臣这对双胞胎，兴奋之余，忍不住就想显摆。 武佐臣挤眉弄眼地对秦时钺和百里兄弟说：“诶，你们知道吗？我们祖母，可厉害了！昨儿晚上，教了我们一首贼霸道的歌！” 武佑臣立刻接口，手舞足蹈：“对对对！是打醉拳的歌！边唱边比划，可带劲了！” 其他孩子都好奇地看过来，文锦书、盘莹等人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只见武佐臣和武佑臣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然后学着昨晚齐麟那荒腔走板却气势十足的调子，开始“演唱”： “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 两个孩子唱得兴起，虽然调子跑到天边，歌词倒是记得七七八八，动作更是模仿得夸张滑稽，将昨晚齐麟醉后“舞拳”的“精髓”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哪个孩子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像是点燃了笑引，秦时钺憋得脸通红，沈词张大了嘴，江小鱼捂着小脸，沈词已经笑得歪倒在椅子上，其他孩子也忍不住哄笑起来。 而坐在上首的齐麟…… 在双胞胎开口唱出第一句“我颠颠又倒倒”时，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昨晚模糊的、断掉的记忆，如同被一把钥匙猛地捅开：敲碗唱《将进酒》，还背卡壳了，只唱了一半；吼了一段《定军山》；然后一顿乱比划，边比划边唱《醉拳》；尤其是最后哭着喊“此君”。 这些，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社死！简直是史诗级的社死现场！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耳朵尖都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失忆。 她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啊？！还是在全家老小，儿孙面前！ 文锦书和盘莹看着婆婆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上前，一个去拉还在得意洋洋、等着接受夸赞的双胞胎，一个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两个皮猴子，唱的什么怪调，还不快停下，仔细吓着弟弟妹妹们。” 尚妈妈和夏妈妈也忍笑忍得辛苦，赶紧招呼孩子们吃点心，试图转移注意力。 齐麟强作镇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手有点抖。 我她娘的唱的有那么难听？比划的有那么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祖母的威严，干咳一声，对笑得没心没肺的双胞胎投去死亡凝视，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 过年打孩子不吉利！ 齐麟决定，短时间内，她都要对酒这个东西，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 而《醉拳》这首歌，成功列为武安侯府第一首禁曲。 刚刚四岁的武玉臣，去平东将军府软乎乎的一声拜年，带来多大的惊喜，引得百里老夫人痛哭一场，这些自不必说。 大和尚初一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跟武世骁说他正月十六回来，也不知又去哪耍去了。 初二，齐麟原本没计划回娘家，打算好好休养几天的，可她想小止戈了，身为国宝大熊猫还得替她还债，若再不主动去看看那小玩意，时间长了，没准就不搭理她了。 齐麟抱着小止戈在荣国公府横行无忌，只是那间摆了骨牌的屋子，上了两道锁，还安排两个护卫守着，见齐麟靠近，直接给她跪了，求她切莫靠近一丈之内。 行吧，她也没想再扒拉那破木头块，难为护卫也不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安慰了两句便走远了。 在荣国公府呆了大半天，逗嫂子笑，和亲哥斗嘴，和鹦鹉互骂，玩畅快了就要打道回府，她以为小止戈会缠着她不让她走，结果那个小东西扭着屁股就去找齐大圣了，把齐麟气的直骂它白眼狼。 正月初五，新年第一次大朝会，开印，百官朝贺。 殿内弥漫着庄重又略带慵懒的气息，议的也多是一些例行政务、祥瑞贺表，并无紧急要事。 而两家姻亲，百里老将军和承恩伯，却带回来两个要紧的消息。 好消息：皇上特批，武书臣年后可入皇家贵女班“三明学宫”进学。 坏消息：百官盯上了武书臣去三明学宫后，葫芦园空出来的那个名额。 齐麟听得消息，心中只觉处处透着蹊跷，当即细细询问两位姻亲今日朝堂之上的详细经过。 待听得始末缘由，她忍不住怒骂了一句：“这帮老逼登！” 第188章 那不行 初五大朝会，眼看朝会接近尾声，气氛和缓，一位素来以仁厚闻名的老臣，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 今日乃开年首次大朝，万象更新，陛下仁德泽被四海。臣感念皇恩浩荡之余，亦思及去岁为国捐躯之英烈。 武安侯满门忠勇，父子数人并儿媳皆战死沙场，实乃我大雍之悲，亦显其门忠烈。 如今侯府之中，唯余老弱妇孺，实令人唏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听闻，武安侯嫡长孙女武书臣，年已十二，聪慧明理，颇有乃祖乃父之风。 如此忠烈之后，正当悉心栽培，以慰英灵，亦显陛下体恤功臣遗孤之仁德。 我朝皇家贵女班，专为教养皇室及世家贵女，规格至高，教化至善。 臣斗胆进言，可否特旨恩准武书臣入‘三明学宫’进学？ 此举一来可令忠烈之后得沐皇恩，受顶尖教化，不负其门楣；二来亦可昭示天下，陛下不忘功臣，厚待遗孤，仁德之心，日月可鉴。 恳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既抬高了武安侯府的忠烈，又彰显了皇帝的仁德，还给了武书臣一个前程，听起来简直是一举多得、无可挑剔的美事。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沉吟片刻。 武安侯府的事，有他好大儿在葫芦园上学，又有小皇叔卧底暗探，他几乎连武安侯府那只食铁兽哪天拉稀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满门忠烈，前有护国之功绩，后有教养皇子之恩情，是该多给些好处。 让武安侯的嫡长孙女入贵女班，确实是个不错的恩典，既能安抚勋贵，又能体现皇家气度，且合乎规制，武书臣的出身完全够格。 至于贵女班如今的情况，皇帝也心知肚明，但这并不妨碍它作为一项荣誉赏赐下去。 “爱卿所言，甚合朕心。武安侯满门忠烈，朕心常恻。 其长孙女武书臣，既已及求学之年，特准入三明学宫进学，以示朝廷抚恤功臣之后之心。着礼部、内府司依制办理，不得怠慢。” “陛下圣明！” 然而，皇帝话音刚落，旨意还未形成正式文书，朝堂上微妙的气氛就发生了变化。 先前几个跟着附和“陛下圣明”的官员，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可不止是为武书臣高兴那么简单，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算计。 其中一位急性子官员，竟趁着皇帝金口已开、事情似乎落定的当口，出列补充道： “陛下体恤忠良之后，实乃千古仁君。 武大小姐能入三明学宫，真是莫大的福分。只是，武大小姐若去了三明学宫，那葫芦园岂不是空出一个名额……”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葫芦园！那个如今在京城高门中炙手可热的幼儿学堂！ 一个萝卜一个坑，武书臣走了，坑不就空出来了吗？ 他这一提，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立刻又有两三名官员“恍然”接话： “是啊，葫芦园名额有限，武大小姐既蒙圣恩入贵女班，那葫芦园的学业自然无法兼顾，这名额理当让出，以便择选其他适龄子弟入学，以免耽误英才。” “陛下，葫芦园教化有方，空出的名额，确应及早定下替补之人，也好让园中教学不辍，更多子弟能得齐老夫人指点。” “臣附议。武安侯府已得陛下如此厚恩，想来齐老夫人也必是感念天恩，会让朝廷统筹安排这空出的名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盯着武书臣走后空出来的那个宝贵名额呢！ 谁不知道现在想把孩子塞进葫芦园有多难？这简直是天降的机会！ 百里老将军和承恩伯，闻言不由得微微皱眉。 那位最先启奏的老臣也略感尴尬，他本意或许真有几分抚恤之心，却没料到同僚们心思转得这么快，吃相有些急切了。 龙椅上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他岂能不知这些臣子肚里的小九九？让武书臣入贵女班是恩典，也是补偿，但若因此就让武安侯府葫芦园再接纳一名学童，那这恩典的味道可就变味了。 武老夫人，现在脾气大的很，更不是能让人随意拿捏的。 皇帝被臣子合伙算计了，心情不爽，怎会如了他们的愿，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扫过那几个急切发言的臣子，缓缓道： “武书臣入贵女班，是朕体恤功臣之后。至于葫芦园名额之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那几个臣子眼中期待的光芒，想象着一会儿那光芒被他浇灭后的画面，才不紧不慢地继续： “葫芦园乃武老夫人为教养孙辈及故交子弟所设，究其根本，仍属私塾家学范畴，如何安排学额，自有武老夫人定夺。” 他这话，等于把安排替补的路给按死了。 不知是谁没忍住，嘟囔了出来：“那就再抓阄呗。”换来皇帝怒拍了一下龙椅，顿时无人再敢开口。 皇帝不再看他们，对身旁的内侍道：“拟旨吧，恩准武书臣入三明学宫。退朝。” “退朝——！”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武安侯府。 文锦书，还有盘莹、陈姨娘这些女眷，对于自家孩子能去三明学宫，高兴的状态不亚于听到孩子高考成绩过了七百，并被清华和北大争来抢去的那种顶级高兴。 齐麟对古代女子学校有着莫名的排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看着大孙女那张酷似林青霞十八岁时的脸，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纯，又藏着几分日后必将迷倒众生的英气。 美得让她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的不放心。 齐麟三连问： “那个三明学宫里，全是女学生吧？” 众人齐齐点头，齐麟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古代哪有男女混在一起上学的学堂，只有她家葫芦园。 “那个三明学宫，在哪啊？”可别他娘的在皇宫，那不变成了给皇帝培养小老婆的地方。 “母亲，那学宫在皇宫东墙外面，因为主要是为了教养公主，所以不能离皇宫太远。” “那还行。”不过，在皇宫边上也危险，离皇宫太近了。 “那个三明学宫，学《女戒》不？”她可不想让大孙女学这些破烂玩意。 “学的，女四书是必修课。” “那不行！！！”齐麟嗷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第189章 三明学宫 大雍皇家贵女班“三明学宫”，乃先帝亲手定下的祖制。 “三明”即三重光明。 明心：内省之明，涤荡蒙昧，使内心澄澈。 明德：修身之明，彰显美德，使品行端方。 明道：通达之明，洞察规律，使行事有度。 三明学宫坐落于皇宫东侧，几十年来，一直是京城最高规格、最有体面的清贵女子学堂。 其设立初衷，源于先帝的慈父之心。 怜惜宫中公主自幼长于深宫，难免孤单，眼界易受局限，故特下旨意，从勋贵重臣的嫡女之中，遴选年岁、品貌、家世皆为上佳的姑娘，入宫陪伴公主一同读书修习，以作同窗玩伴，亦广其见闻。 自此便成定例：一届适龄贵女，伴一届公主同窗。 能踏入三明学宫的，皆是世家千里挑一的佼佼者。 她们在此随宫中名师修习经史、礼仪、书画、音律乃至持家之道，所学为最正统的皇家规仪，所窥是最高远的朝堂格局。 更难得的，是这朝夕相处结下的情分。 数年同窗，一同成长，这份始于总角的情谊，远比日后名利场中的交际更为真挚牢固。 待她们及笄结业，各自婚配、执掌中馈，这批同窗，便是彼时横跨各府、联结高门的核心人脉。 正因如此，入选皇家贵女班，始终是京城所有高门嫡女心中的至高荣光。 对家族而言，这不仅是女儿的机缘，更是阖府的体面与未来的筹码，是为家族未来铺路的关键一步。 时至当今圣上登基，后宫暂无适龄公主。 然贵女班乃先帝旧制，关乎皇家体统与世家颜面，不可轻废。若贸然停办，非但有违孝道，还会让追随已久的文武世家心生寒意，动摇朝堂人心。 为周全祖制与朝局，当今圣上定下折中之策：贵女班依例开办，从宗室之中遴选品貌端正的郡主领衔，延续学馆传承。 贵女班本即按届招生，轮转有序，待日后宫中公主长成，自可再开新届，另择伴读，届次分明，互不干扰。 如今这一届三明学宫，学舍依旧，师资依旧，规矩依旧，其中的学子仍是京城最顶尖的世家贵女与亲王郡主，风光显赫一如往昔。 然而，明眼人都能品出那丝微妙的差别： 从前，学宫中核心是当朝圣上的嫡亲公主，所有课业、情谊、乃至未来，皆与至尊皇权紧密绑定。 而今，核心换作了亲王郡主，虽血统尊贵，礼仪无差，却终究隔了一层，她们并非当朝天子亲女，那份与权力核心最直接、最牢固的纽带，已然不存在。 这一点差别，看似细微，却彻底改变了馆中的风气。 失去了“伴读公主”这重注定显赫的前程，所有荣耀与未来，便都需贵女们凭自身才学、家世助力与人情手腕去争、去夺。 曾经的同窗情谊之外，悄然滋长出更为隐晦的较量与权衡。 因此，如今的三明学宫，表面仍是钟鸣鼎食、弦歌不辍的顶级学苑，内里却已是暗流潜涌。 一众名门淑女，在这无公主的荣光之下，各展其能，暗自角逐，皆欲在这最高处的棋盘上，为自己、也为家族，谋一个锦绣前程。 武安侯府。 齐麟一听大孙女去那个女子学堂，还得学《女戒》，反应特别大，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不行！咱不去了。” 文锦书不明白婆母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怯怯道：“母亲，这是皇命，我们接了圣旨的。” 操！ 齐麟在心里骂了句国粹。 “锦书，你去给我寻一本《女戒》，我看看。” 文锦书只当齐麟又忘了，齐麟也的确是忘了，她在脑子里没搜到关于《女戒》的文件夹。 当天中午，齐麟就捧着《女戒》看了起来，两天内，她不但把《女戒》看完了，还把女四书的其他三本也看完了。 看完之后，齐麟又骂了句国粹，穿上她的诰命服，进宫去谢恩，顺便找皇上聊个小天。 进得皇宫，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谢了恩，言辞恳切，将皇帝准许武书臣入三明学宫一事，赞为“体恤忠良、泽被遗孤、彰显圣主仁德、光耀千古的隆恩”，语调平稳，表情真挚，将一个感恩戴德的忠烈遗孀演得滴水不漏。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不动声色地听着。 果然，马屁拍完，齐麟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陛下天恩浩荡，臣妇与阖府上下感激涕零，书臣能入三明学宫，实乃前世修来的福分。 只是，臣妇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老夫人但说无妨。” 齐麟深吸一口气，抬眼，目光清正地看着皇帝： “臣妇恳请陛下特许，书臣入学后，可否免修‘女四书’一科？ 此门功课，臣妇会亲自在家中教导于她，臣妇保证，必不会让她在‘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上有亏，亦不会耽误学宫其他课业。”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伺候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三明学宫的“女四书”（《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乃是所有贵女的必修课，是教化女子德行的根基。 齐麟这个请求，看似小事，实则微妙地触碰了规矩。 皇帝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看着齐麟： “老夫人这是何意？莫非认为学宫所授‘女四书’有何不妥？又或是，对朝廷教化女子之道，另有见解？” 这话问得平淡，分量却不轻。 齐麟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她不能辩，一辩，就必然要触及那些纲常伦理，女子本分的核心，那就不是今日谢恩能了结的事了。 那是一场需要她调动毕生所学、古今见识，去对抗整个时代观念的大辩论，是撼动大雍根基的惊雷。 她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意愿，至少现在没有。 这和她只给家长们发了试卷答案，却不详细讲解的原因一样，懒得去辩。 第190章 全家总动员 齐麟所求的，仅仅是在自己羽翼之下，给自己疼爱的孙女，在精神上留下一块小小的、不那么窒息的“自留地”。 于是，她只是微微垂首，避开了皇帝探究的目光，语气更加谦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固执： “陛下明鉴，臣妇一介妇人，见识浅薄，岂敢妄议朝廷教化、学宫规制？ 更不敢对圣人之言、先贤之教有丝毫不敬。 此请，纯粹是出于一点私心，一点为人祖母的溺爱之心。 书臣那孩子，性子静，心思重，老身只是想用自己的法子，慢慢开导她。 还望陛下体恤老身这片爱孙之心。” 她绝口不提“女四书”内容如何，也绝不接“见解”的话茬，只把一切归为私心和溺爱，姿态放到最低。 皇帝看着她满头银丝的发顶，心中暗暗吐槽： 这老太太，聪明得很，也固执得很，她不是没想法，而是知道这想法不能说，说了就是滔天巨浪。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为她孙女争取一点特殊待遇，在她可控的范围内。 皇帝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他在等待齐麟递出她的筹码。 果然，齐麟见皇帝沉默，便恰到好处地，仿佛突然才想起来一般，补充道： “陛下，书臣若去学宫，葫芦园自然就空出一个名额。 臣妇恳请陛下做主，选拔适龄孩童补入，以示天恩公允。此外……”她稍稍加重了语气，“为感念陛下对武安侯府的厚爱，恩准书臣入三明学宫，臣妇愿在葫芦园中，额外再增两个名额，一同交于陛下定夺。” 三个名额，清清楚楚。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玩味一笑。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御书房的沉寂，皇帝看着依旧保持躬身姿态的齐麟，缓缓道： “老夫人爱孙之心，朕岂能不成全？罢了，既然老夫人愿亲自教导，想来定有深意。 准了！武书臣可免修学宫‘女四书’一科。” “至于葫芦园名额……”皇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老夫人既如此说，朕便替你做这个主，三个名额，入选之人，朕会斟酌。” “臣妇，谢主隆恩！”齐麟这一次的谢恩，明显多了几分真实的如释重负和轻松。 事，成了。 孙女不必去听那些她深恶痛绝的、束缚女性思想的规训，而她，也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后续可能的一大麻烦，还给皇帝送了一份不大不小、却相当贴心的人情。 “平身吧。” 皇帝语气和缓，“老夫人教孙有方，葫芦园亦办得有声有色，辛苦了。” “此乃臣妇本分，不敢言苦。”齐麟起身，姿态恭敬。 一场没有硝烟、却暗含机锋的谈判，在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圆满达成。 齐麟在退出御书房前，轻飘飘的补充了一句：“皇上，宣平侯府和安国公府的孩子，臣妇不教。” 皇帝也轻飘飘的应了一句：“嗯，准。” 不用问原由，也不用劝导，这位老夫人记仇的很，她若是“不计前嫌”，那后面肯定藏了个大的。 再说，做错事的一方，本就应该承受这样的结果，况且这还是他儿子的恩师，是对大雍有益的那丝异象，偏向一些也是应该的。 走出宫门的刹那，冷风拂面，齐麟却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步履都轻快了些。 回到武安侯府，齐麟一刻不停歇，拿起笔勾勾写写，将她对武书臣即将去三明学宫上学的一百个不放心，逐一列出来，并且整理好都要叮嘱什么。 关于女戒，关于安全，关于吵架，关于朋友，关于学习，以及关于三明的正解。 次日，安国公领着世子，世子夫人，还有闫妩、闫宽两个孩子，再次登门致歉。 前院正厅，气氛凝滞，齐麟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齐麟看着这“全家总动员”的阵势，心中已然明了。 前两次登门，一次是世子夫人撒泼，一次是国公世子讲理，都碰了钉子。 如今连安国公本人都亲自出马，还带上两个“祸头子”，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所求为何？ 葫芦园新增三个名额，且已明确将安国公府排除在外的消息，想必昨日已传开。 对安国公府而言，这已非简单的入学之争，更是关乎家族在京中地位与颜面的较量。 他们或许未必真缺这一个入园的名额，但决不能容忍家族被公然划出名单之外。这代表着一种孤立，一种颜面上的折损，是安国公府绝不能接受的。 因此，安国公此次亲自出马，携全家“诚恳”登门，其核心目的绝非真心悔过。 他是试图用这番低姿态与重礼，来换取齐麟的口风松动，或是希望以重金弥补裂痕，换取一个关系缓和的表象。 只要齐麟这里不再强硬拒绝，哪怕只是态度稍有和缓，他便能在面子上过得去，甚至有机会在后续的“选拔”中，让自家不再被明确排除在外，保全安国公府在京中勋贵圈里的体面与影响力。 道歉是假，谋求破局、挽回颜面、避免被彻底边缘化，才是真。 毕竟，若齐麟能对皇帝说一句“安国公府已知错”，那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想通此节，齐麟心中冷笑更甚。道歉是假，谋利是真。 安国公率先开口，姿态谦卑： “老夫人，今日老朽携犬子、愚媳及两个不成器的孙辈，厚颜再次登门，实是诚心致歉。 前两次是家中儿媳愚钝，小儿无状，未能领会老夫人深意，反而多有冲撞。 老朽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致使家中晚辈出此恶行，惊扰了贵府七小姐，实在是，汗颜无地。” 他说着，竟对着齐麟微微躬身。安国公世子也跟着父亲躬身，只是脸色僵硬。 世子夫人闫刁氏则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齐麟，又迅速垂下。 闫妩和闫宽被父亲强拉着站了出来，不情不愿，眼神里有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不忿。 看向齐麟时，戾气横生。 第191章 祭出鸡毛掸子 齐麟等他说完，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国公父子，最后落在低着头的闫刁氏身上，想着也算因祸得福，她的小玉臣开口说话了，和安国公府的账就这样翻过去吧，日后谁都别惹谁。 思及此，缓缓开口： “贵府的道歉，我今日接受了，接受‘安国公府意识到此事做得不妥’这个事实。” 安国公父子神色微松，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然而，齐麟下一句话，让他们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冻结：“但是，我不会原谅。” “我家小七受的惊吓，留下的心伤，不是几句道歉、几礼礼物就能抹去的。 那方手绢上的裂痕，可以修补，孩子心里的裂痕，难。 所以，葫芦园，不会教安国公府的孩子，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她看着脸色骤变的安国公父子，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日后，你我两府，顶多当个路人相处。 你安国公府有难，我武安侯府不会落井下石；你安国公府风光，我们也不会凑过去沾光。 仅此而已。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对你们‘道歉’的回应。” 这话，等于彻底划清了界限，关闭了所有“修复关系”的可能，尤其是断绝了安国公府参与选拔名额的任何希望，将“不原谅”落到了实处。 “你！” 世子夫人闫刁氏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伪装的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委屈。 她似乎觉得，自己一家如此低声下气，三次登门，对方竟然还拿乔到这种地步！ 齐麟下首坐着的武世骁，正翘着二郎腿晃脚丫子，仪态全无，他没想用自己的世子身份接待他们，今日出场的是雍京小纨绔——武家六郎。 武世骁嗤笑一声，怼了一句： “你什么你？现在不找你家算账，日后不找你家麻烦，怎么，这还不行？想翻脸是怎么着？” 闫刁氏忽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齐麟跪了下去，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控诉： “老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会教孩子，是我当日糊涂！我给您跪下了！求您了，行不行？ 妩儿的衣服首饰都让你们给毁了，您还要如何啊？！难道非要逼死我们母子，您才肯罢休吗？！” 她这一跪一哭喊，瞬间将场面推向了一个更尴尬、更充满胁迫意味的境地。 仿佛在说：看，我都跪下了，你还不依不饶，就是你心肠硬，是你逼人太甚！ 齐麟看着她，没有预料中的慌乱或为难，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景象，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齐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世子夫人，话不能乱说，什么叫‘衣服首饰让你们毁了’？谁毁的找谁去，再不济，拿着证据去报官，诬蔑人可是要被掌嘴的。 还有，你这套苦肉计，对我没用，省省吧。 你的眼泪，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你想用这一跪，逼我松口，逼我让步，逼我‘原谅’？我告诉你，半点用都没有。” 安国公朝闫刁氏轻轻摇摇头，那意思是闫妩衣裙首饰被毁的事，别提了，提了也没用，无凭无证，只会自取其辱，平白让武安侯府看了笑话。 她懒得再多看闫刁氏一眼，对侍立一旁的胡管家挥挥手： “胡管家，送客。连人带礼，都请出去。武安侯府，不接待这样一再逼迫主人的恶客。” 胡管家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 世子夫人闫刁氏被齐麟的话和胡管家的动作彻底激怒，也顾不得跪着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齐麟，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变调： “你！武齐氏！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难缠、这么不讲情面的老太太！ 我们堂堂安国公府，放下身段，来了三次！三次啊！礼也赔了，头也低了，跪也跪了！ 你一个侯府，端着天大的架子，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你才满意？！你说啊！” 安国公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虽然没有像儿媳一样爆发，但那紧握的拳头和阴沉的眼神，显然也认同儿媳的质问，他们都觉得，武安侯府太过分了，简直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连一直低头不语的安国公世子，也抬起了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齐麟，里面是压抑的怒意和不解。 闫妩和闫宽更是像找到了主心骨，紧紧挨在母亲身边，用充满恨意和挑衅的目光瞪着齐麟，那眼神，仿佛只要父母一声令下，就能扑上来咬人。 齐麟看着这一家子： 道貌岸然实则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国公，沉默纵容的世子，撒泼打滚、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的世子夫人，以及那两个被养得心思歪斜、毫无悔意、只有怨恨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一阵荒谬，又一阵彻底的厌倦。 他们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完成任务”的，是来“交换原谅”的。 道了歉，你就必须原谅，不原谅就是你不对。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武世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发现了新鲜事一样，问齐麟：“娘，娘，你看他们，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掉马甲？” 齐麟嗔怪的瞪了她好大儿一眼，这破孩子，别惹她破功，这时候不能笑，会卸了气势。 “有意思。”齐麟轻轻吐出三个字，脸上的疲惫和淡漠被一种锐利的光彩取代。 她看着安国公，语气平静无波： “安国公，既然世子夫人和令孙、令孙女情绪如此激动，不如先让下人将两个孩子带出去？有些话，有些事，小孩子在场，恐怕不合适。” 安国公不明所以，但看着齐麟那骤然冷冽下来的眼神，心中莫名一突。 他迟疑了一下，对旁边的仆役点了点头。 仆役连忙上前，半劝半拉地将嘴里还嘟囔着“凭什么”的闫妩和闫宽带了出去。 齐麟这才重新看向闫刁氏，缓缓问道： “依世子夫人的意思，是不是觉得，你们道歉了，对方就必须接受，还必须和好如初，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然，就是对方不识抬举，不通情理，对吗？” 闫刁氏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吗？！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天底下哪有道歉了还不依不饶的道理！” “好，很好。” 齐麟点点头，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扩大，却冷得渗人。 她没再说话，而是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边，从插着孔雀翎的花瓶后面，祭出一根鸡毛掸子！ 在安国公父子惊愕的目光和闫刁氏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中，齐麟二话不说，抡起鸡毛掸子，照着闫刁氏的肩膀、后背，就狠狠地抽了下去！ 第192章 物理超度 “啊——！” 闫刁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尖叫，吃痛之下慌忙躲闪：“你干什么？！你疯了！你敢打我？！” “我干什么？” 齐麟手下不停，鸡毛掸子带着风声，专挑肉厚的地方抽，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那疼痛和羞辱感却是实打实的。 “你不是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要打你一顿！” “啊！住手！公爹！世子！救命啊！” 闫刁氏被鸡毛掸子压制的没有反抗的余地，狼狈地绕着椅子躲闪，妆容散乱，发髻歪斜，哪里还有半点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体面。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欲上前帮忙，被尚夏两位妈妈还有红绿两个丫鬟齐齐拦住。 武世骁缩在齐麟坐的椅子上看热闹，确保他娘抡鸡毛掸子的时候波及不到他，又能在安国公父子有动作的时候出手制止，老娘们打架他不能出手，否则性质就变了。 他边看边感慨：鸡毛掸子还是打在别人身上看着过瘾啊。 齐麟一边追着闫刁氏打，一边冷冷道： “怎么？我打不得你？ 安国公府金尊玉贵，我武安侯府的老婆子就打不得？ 等我把你打舒坦了，我也跟你说句‘抱歉’，咱们是不是就两清了？关系是不是就能和好如初了？啊？！ 这就是你的道理，对不对？！” 她字字诛心，手下也毫不留情。闫刁氏起初还能叫骂，后来只剩下痛呼和哭泣。 而安国公和世子，就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安国公看着儿媳闫刁氏被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怒意，但想到自家理亏在前，对方又是孀居的老封君，若真上前阻拦扭打，传出去更是丑闻。 世子更是脸色惨白，看着妻子被打，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一步也迈不出去，因为父亲没动，他不敢动。 他们父子此刻想的竟是：让她打吧，打一顿出出气，或许这事就真的了了。 可他们低估了齐麟的怒火，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辱负重”在齐麟眼里的价值。 齐麟打着打着，看这对父子竟然真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闫刁氏被自己一个老太太追着打，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烧得更旺！ 这是什么男人？什么父亲？什么丈夫？出事就让女人顶在前面胡搅蛮缠，真到了要担当的时候，就装死？ 怒火攻心，她手中的鸡毛掸子方向一转，“啪！啪！”两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躲闪不及的安国公世子身上！ “啊！” 世子也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猝不及防挨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 “我让你看！我让你装死！” 齐麟边抽边骂，鸡毛掸子舞得呼呼生风，也不分是世子还是躲到世子身后的闫刁氏，反正见着安国公府的人就抽。 “出事就让女人顶前面，你们爷俩躲在后面装大度、装无奈？什么玩意儿！ 一家子混账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安国公终于站不住了，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黑，最后变成一片灰败的羞愤。 堂堂国公府世子，夫妻二人，被一个老太太用鸡毛掸子追着打，这传出去，安国公府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比什么道歉被拒严重百倍！ “够了！” 安国公终于暴喝一声，却不是冲着齐麟，而是冲着还在躲闪的儿子和哭嚎的儿媳：“还嫌不够丢人吗？！走！立刻跟我回去！”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挽回，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又狠狠瞪了披头散发的儿媳闫刁氏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闫刁氏哭哭啼啼，又惊又怕又恨，却也只得踉踉跄跄地跟上。 走到门口，安国公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日，叨扰了。武安侯府的‘回应’，本国公，记住了。” 齐麟停下动作，拄着鸡毛掸子微微喘气，闻言冷笑一声，也回了一句： “安国公府的道歉，武安侯府今日，就算收下了。 但原谅，没有。 记住我的话，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再来纠缠……” 她将手中的鸡毛掸子“啪”地一声抽在案几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来一次，我打一次。我武安侯府别的没有，鸡毛掸子，管够。胡管家，关门，送客！” 安国公身形一僵，再不停留，几乎是扯着儿子儿媳，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连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都顾不上拿。 胡管家面无表情地指挥下人，将那些礼盒客气地请出了府门。 齐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掸子随手扔回多宝阁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武世骁狗腿的过来给他娘捏胳膊，揉肩膀，崇拜之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真是，晦气。” 齐麟低声骂了一句，但眉宇间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似乎随着那顿鸡毛掸子，消散了不少。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胡搅蛮缠、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他们的人，有时候，最简单的“物理超度”，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这一日，齐麟郑重其事的将武书臣叫到瑞居，武兰臣和武玉臣两个小姑娘旁听，文锦书、盘莹、武世英和陈姨娘几个女眷在旁听的后面旁听。 炭火融融，茶香袅袅。 齐麟端坐上首，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女诫》，却并未翻开，武安侯府老中小三代女眷，齐齐望着她，神色恭敬中带着好奇，不知道老夫人今天如此郑重，要给她们讲什么。 齐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女眷，尤其是已经接到三明学宫入学通知的武书臣，她笑了笑，像在拉家常，又像似在授课： “书儿要入三明学宫了，祖母特意求了皇上，免了你女四书的课业，因为那书里写的不对，学了没用。 今日祖母便趁着你们都在，说说这本小册子，说说《女诫》，说说那‘三从四德’。 不过，我说的，可能和先生教的完全不一样，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喝了口茶，润了一下嗓子，缓缓开口： “世人皆说‘三从四德’，仿佛天经地义。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三从’，最早是打哪儿来的？它本来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第193章 三从四德 齐麟看着武书臣有些茫然的表情，还有那越瞪越大的漂亮眼睛，心里暗笑，这才哪到哪，就惊到了？继续说道： “这‘三从’啊，最早出自一本叫《仪礼·丧服》的古书。 这书，听名字就知道，它从头到尾，讲的都是人死了之后，不同亲疏关系的人，该穿什么样的丧服，守多长时间的孝。 通篇都是葬礼上的规矩，可没提过一句女子平日里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该怎么伺候男人。” 文锦书等人露出惊异的神色，她们自幼熟读《女诫》，却从未深究过“三从”的出处。 “这书里说，‘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后世的人，把这里头的‘从’字，生生解释成了‘服从、听从’，好像女人一辈子就得乖乖听男人的话。 可在西周那时候，在这个讲丧服的语境里，‘从’的本意，是‘依从、跟从’，特指你该跟着谁，穿什么等级的丧服。 未嫁从父，是说姑娘还没出门子的时候，是父亲家的人。 父亲要为哪位长辈、亲戚服丧，女儿就跟着父亲，服同等规格、同等时长的丧。 这是身份上的跟从，不是让你事事听爹的话。 既嫁从夫，是说女子嫁了人，就是夫家宗族的人了。 你的丧服等级，就要依从丈夫的标准。丈夫要为谁服丧，你就跟着服。 这是宗法上的归属变了。 夫死从子，是说丈夫不在了，儿子成了家里顶门立户、主持祭祀的人。 母亲在丧服礼仪上，就要依从儿子的标准。 这是家族传承的规矩。”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文锦书和瞪大了眼睛的盘莹，问道： “你们定要问了，这么定规矩，难道不是把女子框死了吗？离了父、夫、子，就连该给谁戴孝都不知道了？” 齐麟摇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 “恰恰相反。 在西周那会儿，女子想要一个人活下去，难如登天。 这个‘三从’的规矩，表面看是定了女子该跟着谁，实质上，是给女子在宗族法度里，定下了一个明明白白的身份和依靠。 更重要的是，它同时也给对应的男人，定下了甩不掉的责任！” 她竖起手指，一一道来： “未嫁从父，对应的就是当爹的，必须把女儿生养成人，教她道理，备好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是他的本分！ 既嫁从夫，对应的就是当丈夫的，必须保障妻子衣食无忧，给她在婆家堂堂正正的地位，护她周全。 这是他该担的担子！ 夫死从子，对应的就是当儿子的，必须奉养母亲终老，孝顺恭敬，不得有半点违逆。 这是他天经地义要做的！” 齐麟总结道： “你们看，最初的‘三从’，从来不是女人单方面地服从男人，而是权责对等、互相绑定的宗族约定。 它给了女人在那个世道里，一个最基本的活路和依靠。 这跟后世传的那个‘叫你往东不能往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枷锁，根本是两码事！” 她话锋一转： “那后来怎么变味了呢？到了两汉，儒家学问成了官学。 有些读书人，就把‘三从’从丧服规矩里抽出来，用到了女人日常该怎么做人上。 那时候，虽然‘从’字的意思开始偏向‘跟从、听从’，但法律上，依然规定丈夫必须养家，妻子有权继承家产，儿子不能霸占母亲的财物。 权责还是绑在一起的。 真正让‘三从’彻底变了个样的，是东汉班昭写的这本《女诫》。” 齐麟点了点桌上的书，接着往下讲： “很多人不知道，这原本是班昭写给她自家闺女看的家训，是想教她们在男人当家的世道里，怎么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安稳过一辈子。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这本私底下的嘱咐，后来被朝廷拿来，当成全天下女子都必须照做的金科玉律。 更要命的是，后世的官老爷和夫子们，只拼命强调女人要顺从、要卑微，却把男人该负的责任，悄悄抹掉了，或者轻轻放过了。 好好的一个双方约定，变成了只套在女人脖子上的单方面锁链。 后来，理学兴起，说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把‘夫为妻纲’抬到天上，要求女人绝对服从。 再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跟‘女子无才便是德’、‘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些混账话绑在一起，‘三从’就彻底成了勒死人的绳索。 它和西周那个讲丧服、定依靠的规矩，早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说完“三从”，齐麟喝了口茶润喉，又说起了“四德”。 “说完了‘三从’，再说说‘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这四样，最早出自《周礼》，那是讲周朝宫廷怎么设置官职、怎么管理的书。 这‘四德’，最初是给宫里的女官和嫔妃定的职务要求和行为规范，是她们在宫廷里当差、立足需要具备的能耐，根本就不是给寻常百姓家的媳妇、闺女定的‘行为枷锁’。” 她逐一解释： “妇德，原意是品行要端正，待人要诚信，做事守礼节，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是让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妇言，原意是说话要分场合、有分寸，不搬弄是非，不出口伤人，言语得体。 不是让你当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许说。 妇容，原意是仪容要整洁干净，穿着打扮要符合身份场合，显得端庄大方。 不是让你整天涂脂抹粉去讨男人欢心。 妇功，原意是要会纺织、养蚕、持家、管账这些过日子的本事。 往上数几百年，纺织缝补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持家理财更是主妇的大责任。 这是安身立命、经营家业的本事，不是专门用来绑住你、让你只能在灶台转悠的。” “只是后来，”齐麟叹了口气，十分无奈“这‘四德’跟变味的‘三从’搅和在一起，也被曲解、被放大，成了专门挑剔、束缚女子的又一套说辞。” 第194章 安全教育三原则 “书儿，祖母今日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学宫跟先生辩驳。 而是要你心里明白，这本《女诫》里写的，从来不是‘三从四德’最初那个讲道理、定责任、求生存的样子。 这是后世那些歪了心、黑了肠的礼教夫子，把它篡改了，专门用来打压女子、剥夺女子权利、捆住女子手脚和心思的极端规矩。 你入宫学，学的是礼仪学识，是立身处世的本事。心里要有一盏灯，照得清什么是有益的道理，什么是害人的枷锁。 明理，不是为了盲从；守礼，不是为了屈膝。这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慢慢去体悟。” 齐麟说完了，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文锦书眼神震动，陷入深思；盘莹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还有些气愤；武世英抚着肚子，神色复杂；陈姨娘默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武书臣怔怔地看着祖母，眼里的光芒亮的耀人，陷入沉思；武兰臣揪着毛绒兔子的耳朵，似懂非懂；武玉臣则是完全在神游天外。 齐麟看着她们各异的神色，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更离经叛道的念头： 什么从父从夫从子？要她说，女子当自强。 什么是三从？从政、从法、从商； 什么是四德？得权、得利、得财、得势。 抢男人有什么意思，抢男人的饭碗才有意思！ 不过这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的这套“新三从四德”太超前，刚才那一番话怕是她们都要咀嚼半天，这个现在喂下去，肯定消化不了。 慢慢来吧，她想，种子已经种下，总会发芽的。 女孩的安全教育永远在第一位，武书臣又长了一副绝色容颜，齐麟就更放心不下了，根据她看小说的经验，再结合现代的一些理论知识，总结了三条安全原则。 齐麟十分严肃，比之刚才讲“三从四德”时还要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好好听就打手板”的意味： “书儿，入学宫是好事，能学本事，长见识，结交同窗。 但离家在外，不比在府里。有些事，祖母得跟你交代清楚，不是约束你，是为了护着你，让你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学成归来。” 武书臣立刻坐直身体，神色认真：“祖母请讲，孙女一定谨记。” 齐麟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锐利，： “好，第一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在学宫，或者在别人家做客，甚至只是出门一趟，身边必须、最少、要有一个丫鬟贴身跟着。 记住，是寸步不离的那种‘跟’。” 她看武书臣点头，继续深入：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在学宫里，同窗都是世家贵女，能有什么事？ 或者去别家赴宴，主人家仆役成群，何必拘束？这么想就错了。 祖母说几种可能会遇到的，你的丫鬟很容易被支开的情况，你心里得有数。” 齐麟扳着手指数： “第一种，身份比你高的贵女，或者学宫里的女官、嬷嬷，用身份压人，随意使唤你的丫鬟。 比如，让你丫鬟去帮她取个东西，传个话，甚至只是‘借’去用一会儿。 这时候，你丫鬟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可能得罪人，说你没规矩；去了，你身边就空了。 第二种，你自己的‘意外’状况。 比如，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弄湿了裙子，需要立刻去马车上或者住处取干净的替换。 又或者，突然想起有重要的书本、物件忘带了，需要回去取。 这时候，你是不是会下意识地让贴身丫鬟跑一趟？觉得快去快回没关系？ 第三种，看似‘合理’的帮忙或‘好意’。 比如，有同窗不舒服，她的丫鬟又恰好不在，你的丫鬟懂点医术或者看着得力，被人央求着去照看一下。 又或者，主人家忙不过来，‘客气’地请你的丫鬟去搭把手，帮个小忙。” 齐麟看着武书臣渐渐凝重的脸色，一字一句道： “祖母告诉你，不管遇到上面哪一种情况，不管对方是谁，理由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紧急，你都要把这件事放一放，先确保你自己身边有人。 湿了裙子，可以暂时忍耐；忘了东西，天塌不下来，下次再带；别人的忙，自然有别人去帮，或者主家去安排。 你的丫鬟，最重要的差事，就是在任何情况下，确保你不落单。 这不是不近人情，这是底线。 许多是非、口舌，甚至祸事，都是从身边没有人时开始的。” 武书臣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女记下了，绝不让自己落单。” 齐麟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 “好，第二桩，不要去‘第二现场’。 你可能会问，什么是‘第二现场’？祖母给你举个例子： 比如，你和同窗约好了，今日下课一起去墨香斋买新出的诗集。 墨香斋，是你们原本约定好的地方，这叫‘第一现场’。 你们到了墨香斋，挑好了书，一切都好。这时，你的同窗忽然说，‘今日天气不错，我知道附近有个风景极佳的湖，新来了画舫，我们去游湖吧，边游湖边赏诗，岂不风雅？’ 这个突然提议去的、不在原本计划内的游湖画舫，就是‘第二现场’。” 她顿了顿，让武书臣消化这个概念，然后抛出更关键的： “很多要命的事、说不清的麻烦，都是在‘第二现场’发生的。 因为那里脱离了原本的计划，环境、人员都可能变得复杂、不可控。” 齐麟又举了个更贴近实际的例子： “再比如，我们去某个府邸赴宴。宴席设在花厅，花园是供宾客游玩的。 花厅和花园，是主人邀请我们去的，是约定好的‘第一现场’，在这些地方活动，相对安全。 但是，如果你的裙子在花园不小心被踩了脚印，或者洒了茶汁，那府上一个面生的丫鬟走过来，非常殷勤地说，‘小姐，请随奴婢来，那边有个僻静的空房间，奴婢给您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这个她突然要领你去的、你之前并不知道的‘空房间’，就是‘第二现场’。” 她的语气陡然严厉： “如果这个时候，领路的丫鬟或者随后出现的什么人，以任何理由，比如外府的丫鬟不能进，比如需要你的丫鬟帮她搭把手，比如房间狭小进不去那么多人，等等一些听着似乎很合理的理由，试图将你的贴身丫鬟支开，然后，让你独自跟她去……” 第195章 真心或真相 齐麟盯着武书臣的眼睛，郑重叮嘱： “如此，你既去了第二现场，又让人支走了丫鬟，记住祖母的话，这样的情况，万万不能进去！ 衣裳脏了就脏了，哪也别去，出一会儿丑又会怎样？退一步，可以大大方方请主家的管事嬷嬷帮忙，去主人安排的地方更换，并且必须让你的丫鬟全程陪同。 永远不要跟着陌生人，去一个你计划之外的、封闭陌生的地方。 这比落单更危险。” 武书臣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越发清醒和坚定，她将“第一现场”、“第二现场”、“不跟陌生人去陌生地”这几个要点在心里反复默念。 “最后一桩，听起来最简单，但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齐麟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反而放松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 “凡是发生了一件事，你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或者‘这件事可千万别传到祖母耳朵里’，基本就可以断定——这件事，多半不是好事，至少对你没好处，甚至可能藏着祸根。” 她看着武书臣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不是你娘和祖母不通情理。而是我们做长辈的，经历的事多，看人看事的角度不同。 你们小姑娘家，脸皮薄，重情义，讲义气，或者贪图一时新奇有趣，容易被人拿捏，或者自己钻了牛角尖。 有些事，你当时觉得没什么，或者能自己处理，但往往后面会发酵，变得不可收拾。 比如，同窗间传些不妥的闲话，拿了不该拿的小物件，答应了别人不太合理的请求，去了不太妥当的场合…… 你下意识想瞒着家里，往往是因为你自己也隐隐觉得不太对，但又架不住面子或者别的，就想着混过去。” 齐麟语重心长： “书臣，家人是你的后盾，不是你的考官。 真有拿不准、为难、或者觉得不对劲的事，别自己硬扛，更别想着隐瞒。 回来跟祖母说，跟你娘说，哪怕跟我们身边的尚妈妈、夏妈妈说都行。 多个人帮你参详，就能多避开一个坑。 有时候，你怕我们责备的那点小事，比起后面可能引发的风浪，根本不算什么。记住，让你想隐瞒的事，通常都值得警惕。” 一番话说完，室内安静下来。 武书臣久久没有说话，显然在消化这信息量巨大又至关重要的“安全教育”。 这些道理，朴实甚至有些“冷酷”，没有半分风花雪月，却是一个祖母能给予即将踏入复杂环境的孙女，最实在、最坚硬的铠甲。 “祖母……”良久，武书臣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目光清亮，“孙女都记下了。不落单，不去‘第二现场’，不起隐瞒之心。孙女，一定小心，绝不行差踏错，让家中蒙羞，让祖母和母亲担心。” 齐麟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欣慰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记住就好。也不必太过紧张，杯弓蛇影。心里有根弦，行事有分寸，堂堂正正，大多数麻烦自然找不到你头上。” 武兰臣和武玉臣两个小丫头，只顾着低头玩毛绒兔子，齐麟知道她俩太小，听不大懂，也听不进去，但也得让她们在一边熏着。 小老六的精神头还好，小老七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齐麟把她抱到怀里，一边哄她睡觉，一边和武书臣继续说。 “说完了在外如何护着自己，祖母再跟你聊聊另一件要紧事——交朋友。 进了学宫，同窗众多，哪些人能走得近些，哪些人只需面子上过得去，心里得有杆秤。” 武书臣坐直了身子，专注聆听。 她知道，祖母接下来要说的，关乎她未来的日子是否顺心。 “什么样的人，值得你真心实意，交成朋友呢？ 人品好的人。” “那，什么样才算人品好？”她不等武书臣回答，便伸出三根手指，“祖母给你三句老话，你记在心里，慢慢品。” “潮退不弃舟；过河不拆桥；无人处亦如众目睽睽。 潮退不弃舟，是低谷时的情义；过河不拆桥，是得志后的厚道；无人处亦如众目睽睽，是独处自持的慎独。” 武书臣细细咀嚼着这三句话，只觉得比任何诗句都更有分量。 “话中的道理不深，”齐麟话锋一转，“可人心隔肚皮，初相识时，谁也不会把‘人品差’写在脸上。怎么才能快些看清一个人呢？” 她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的方法：“对她好。”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而是真心实意、不带算计、甚至有些‘傻气’地对一个人好。 帮忙不计较，分享不吝啬，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这时候，你仔细看对方的反应。” 齐麟的神色变得严肃，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定律： “人品好的人，会感激你的善意，会记住你的好，会在合适的时机回报你，至少，不会把你的好视为理所当然。 你们之间，是真心换真心，情谊会像酿酒，越陈越香。 而人品差的人，当你毫无保留地付出善意时，她们非但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你软弱，你好欺负，你的好是可以无限索取、无需回报的。 她们会变本加厉地占你便宜，提更过分的要求，甚至把你当成垫脚石或冤大头。 到了这一步，你付出的‘真心’，换来的就是赤裸裸的‘真相’——看清了对方贪婪、自私、不知感恩的真面目。 这虽然令人失望，但早点看清，是福气。 所以，用你的‘好’去试一试，不是傻，是一种高效的识人术。 结果无非两种：要么真心换真心，收获一个真朋友，要么真心换真相，看清一个人，及时止损。” 武书臣听得入神，其他女眷也似有所悟。 齐麟心想，道理看着是听进去，人教人不一定会，有的时候，非得事教人才能会，但，一些话，该说的还得说，继续道： “书臣，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好，都值得你付出真心。 当你发现自己的善意得不到尊重，反而被轻视、被利用时，不用愤怒，也不必难过。 那恰恰说明，这个人不在你该结交的范围内。 你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孙女，你背后是满门忠烈的荣誉，你完全有底气，有资格，对一个人，清清楚楚地说‘不’。 不用争吵，不必纠缠，更无须自降身份去理论。 只需无视，然后远离。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所以，看清了，就放下。” 这些道理，她希望大孙女书臣能懂，更希望她能在未来的岁月里，有智慧去运用，有底气去选择，有勇气去远离。 武书臣沉默良久，将祖母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知道，这将是比任何诗书都更实用的处世锦囊。 第196章 用反问破局 齐麟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怀里的小玉臣，哄她睡觉，声音不高，却让在座所有人瞬间屏息： “好，朋友之道说过了。现在，祖母再教你一件紧要事——吵架。” “咳！”文锦书正端着茶，闻言手一抖，差点失仪。 盘莹更是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母亲！这，这如何使得？教，教书臣，吵架？” 大侄女可是正经的世家嫡女，可不是她这样的商户女身份。 武世英和陈姨娘也面面相觑，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教贵女吵架？这传出去，武安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齐麟将儿媳女儿们的惊愕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也不恼。她神色平静，视线扫过她们，轻轻摇头： “觉得不像话？觉得有失体统？ 我问你们，若有一日，在学宫里，在宴席上，有人当众指摘书臣品行，污她清誉，用些似是而非的话挤兑她、给她下绊子。 你们是希望她涨红了脸，憋着气回来哭诉，还是希望她有本事当场就给我顶回去，把那些腌臜话、阴私心思，都给我拍回对方脸上？” 文锦书一愣，盘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武世英下意识护住了肚子，陈姨娘低头攥紧了帕子。 齐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武书臣身上，语气坚定且带锋芒： “咱们家，是武将世家，满门忠烈。 忠烈之后，不是让人随意拿捏、忍气吞声的软柿子！ 书臣，你记住你的身份——武安侯府嫡长孙女。 只要你不主动惹是生非，不行差踏错，这个身份，就能给你足够的底气，跟任何人讲道理，必要的时候——吵架！ 哪怕是公主、郡主，只要她们无理，你也不用怕！” 她看着孙女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当然，我教你的‘吵’，不是让你学市井泼妇，叉腰跺脚，唾沫横飞，那叫撒泼，不叫本事。 咱们武将家的姑娘，吵架，首先讲气势。 气势怎么来？不用吼，不用跳。 你就练好一件事——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不闪，定定的看。 最好，眼里能带出点你祖父、你父亲在沙场上那种藐视敌人的杀气。不是凶神恶煞，是让对方觉得，你不好惹，你不是能随便揉捏的。 把这眼神练好了，你就赢了三成。” 武书臣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尝试着凝聚目光。 “有了气势，再说怎么吵。 吵架的第一条原则，永远记住——别人挑你毛病的时候，你也挑她毛病，而不是急着解释‘我没毛病’！ 永远不要陷入自证！” 齐麟举例： “比如，有人当众说，‘武书臣，你这字写得可真不怎么样。’ 笨法子是急着辩解：‘我练了很久了！先生都说有进步！’或者更糟，自己先心虚了，怯懦懦的只知道脸红，不知道回怼过去。 聪明法子是，看着她，反问：‘哦？那依你看，怎样的字才算好？不如把你平日写的字拿出来，咱们一起请教一下先生？’ 或者更直接点：‘看来你于书法一道颇有心得，不如指点一二？’ 把评判的标准和焦点，从你身上，引回到她身上，或者引向公共标准。” 她见书臣若有所悟，这才进入核心： “今天，祖母不教你太多，只先教你吵架破局最好用的一招——学会反问。 把对方抛过来的问题，变成烫手山芋，扔回去。 如何反问？我教你几个法子。 第一招，质疑消息来源。 对方若说：‘我听人说，你拿了郡主的簪子。’你别慌，也别急着说‘我没拿’。 你就看着她，问：‘谁说的？什么时候？在哪儿看见的？有证据吗？’ 记住，所有逼你自证的人，最怕你这‘灵魂三问’。 但凡她拿不出具体的人证、物证、时间地点，她的指控就是无根浮萍，是污蔑。 第二招，要求定义模糊指控。 对方若阴阳怪气：‘武书臣，你是不是对我不满？不尊重我？’ 这种话最空，也最难辩。你别接‘我没有’。 你就问：‘具体说说，你指的‘不满’和‘不尊重’，标准是什么？我哪句话、哪个举动，符合你这个标准了？’ 模糊的指控一旦被要求量化、具体化，就像太阳底下的雾气，自己就散了。 第三招，用她的逻辑回旋。 对方若咄咄逼人：‘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解释？’这是经典的泼脏水加逼自证。 你别掉坑里。 你就反问：‘照你这个说法，是不是任何人，面对任何没有根据的指控，都有义务停下手里的事，浪费口舌去解释？那若是明日有人传言你偷吃了御赐之物，你是不是也得立刻剖开肚子给大家看看？’ 点出她提问方式本身的不合理，她的逻辑就卡住了。 第四招，剥离她的评价资格。 对方若摆出高姿态教训你：‘武书臣，你这人，心眼太小了。’ 别被她带着跑，反思自己是不是真心眼小。 你就问：‘在这件事上，谁给你的权利，来定义我的‘心眼’大小？你的格局标准，又是什么？’ 一把反问，把原本她居高临下‘评价’你的权利，给收回来。 第五招，用假设放大荒诞。 对方若说：‘我听好些同窗说，你对我有意见。’ 你可以故作沉吟，然后说：‘假设啊，我是说假设，真有那么一个人，整天不干正事，就爱到处传些‘听人说’的话，在别人之间挑拨，你说，这个人最怕的是什么？最怕被看清真面目，沦为众人的笑料。’ 不点破，却用假设让她自己对号入座，想想自己行为的可笑与可悲。” 齐麟一口气说完，略缓了缓，看着已经被这一套“吵架方法论”震住的孙女和儿媳们，总结道： “为什么说反问比辩解管用一百倍？ 因为辩解，烧的是你自己的脑子，你要拼命想理由证明自己；而反问，烧的是对方的脑子，要她来解答她制造的麻烦。 你从被动防守，变成了主动进攻。 很多人，只会站在道德高处审判你，她们根本没准备好接受逻辑的审问，你一问，她就懵了。 最后记住，反问真正的力量，不是为了吵赢，而是……” 第197章 三重境界 “反问真正的力量，不是为了吵赢，而是不进入她设定的战场，不跳进她挖好的坑。 她摆开阵势要和你辩论‘你是不是坏人’，你直接绕开，不去证明自己是好人，而是新开一扇门，质疑‘你凭什么说我是坏人’、‘你判断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你站在她的规则之外，从容地看着她在自己那套漏洞百出的逻辑里打转、表演。 书臣，祖母教你这些，不是鼓励你好勇斗狠，是让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当道理讲不通，当对方胡搅蛮缠时，你得有法子，让她知难而退，让她下次想惹你时，先掂量掂量。明白吗？” 武书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初的惊愕已被一种明亮而坚定的光芒取代，重重点头： “祖母，孙女明白了。不惹事，不怕事，不陷入自证，学会用反问破局。” 文锦书、盘莹等人，此刻也早已没了最初的抵触，反而陷入沉思。 她们忽然发觉，母亲教的哪里是“吵架”，分明是一门在复杂环境中保全自身、犀利反击的“自保术”和“破局术”。 这确实比一味教导女儿忍让、温顺，要实用得多，也硬气得多。 齐麟望着眼前眼神已迥异于前的孙女，心中那点“揠苗助长”的隐忧尽去，缓声道： “书臣，今日所言种种，终究要落于你将踏足的地方——三明学宫。 ‘三明’二字，是学宫之名，也可理解为女子修习的三重境界。 今日，祖母便与你说说，我心中所理解的‘三明’。” 她略顿，待武书臣凝神，方清晰道来： “这第一明，是明理，乃立身之基。 明理，非止于通晓圣贤章句，那是死学问。真明理，在于通晓人情事理、懂得大是大非。 要能于纷繁世相中，看清脉络因果；在众口一词时，保有清醒判断。 学宫教你规矩，是令你知进退；而明理，是让你心中自有秤杆，明辨何时该进，何时该守，何时当争。 其最终所赋，是不人云亦云、不盲从附庸的独立思考之力。 此为你安身立命之根，纵外界风雨琳琅，你心自有磐石。” 武书臣屏息，将“独立思考”四字深铭于心。 “这第二明，是明志，乃立心之本。 志，乃心之所向。明志，便是寻得内心真正所向，并立定志向。 此志，可精于琴棋书画，成一方大家；可钻研经史，以才学立世；可擅持家理财，兴旺门庭；亦可为你此刻未曾想见、更为广阔的抱负。 明志，旨在打破‘女子一生唯有相夫教子’那套僵死命数。 学宫予你眼界学识，你当以此照亮己路，觅得独属武书臣的那份精彩。 拥有精神之独立与自主，不将己身价值全然系于父兄夫婿，方为‘明志’真谛。” 文锦书闻言，手中帕子一紧，眼中光复杂；盘莹则眸光发亮，深以为然。 “这第三明，是明世，乃立世之用。 明世，非逼你科举入仕，然有能者亦无不可，是要你跃出闺阁绣楼的方寸天地，洞察家国时势变迁，体察民生经济脉搏。 须知些朝堂格局起伏，懂些赋税经济道理，晓民间疾苦根源。 琴棋书画为陶养情操，而明世，是予你一副能窥世间运行规则的‘眼目’，令你心中有丘壑，眼内有山河。 唯其如此，他日无论执掌中馈、辅佐家国，乃至家族遇风浪时，你才不止是内宅妇人，更是能看懂局势、拿定主意、甚而关键时刻挺身撑起门庭的脊梁。 这份宏阔视野与担当之力，方是‘明世’赋予女子的至宝。” 一席话，由立身而立心，终至立世，层层递进，为“三明”二字灌注磅礴生气。 不仅武书臣心潮激荡，旁听的其他女眷亦如推开崭新的一扇窗，得见女子生命别样的高度与广度。 室中一片寂静。 齐麟见孙女眼中那簇名为“志向”与“视野”的火苗已燃，不再多言，从矮几的抽屉里取出数张对折工整的宣纸，递给武书臣，目含期许。 “今日跟你说的东西有些多，怕你一时难以消化。 祖母已将今日所述要点筋骨，整理在这几张纸上。你拿回去，慢慢看，每看一遍，可温故知新，或有新得。 权作，祖母赠予你的‘入学锦囊’罢。” 武书臣急起身，双手恭敬接过。 她轻展一角，只见上面并非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而是用别具风骨的小楷，分门别类，以要点、举例、总结罗列，间有简明的图示符号勾连逻辑的提纲要领。 那纸上重点昭然，令人目及即抓核心，与祖母所言一一映照。 这岂是寻常笔记？分明是将一次至关重要的传授，淬炼提纯，铸成了可随时反刍、常读常新的“秘策”！ 武书臣心下震撼感激，抬头望向祖母，声微哽咽：“祖母为孙女这般费心，孙女定当日日研习，绝不辜负深恩！” 齐麟看她郑重收好纸笺，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浅淡笑意，心里暗自调侃： 齐总手绘，原版ppt，知识点全覆盖，重点已标红。拿着吧，小丫头，够你消化好一阵了。 “罢了，今日便到此。回去歇着，让你娘帮你好生准备入学的诸多事宜。”齐麟挥袖，显出一丝疲累。 武书臣再行深礼，捧着那视若珍宝的“手绘ppt”，步履轻稳的退下。 她知晓，手中这几页纸，其重不亚于珍本秘籍，将是照彻她未来学宫岁月乃至更远途程的一盏明灯。 留于室内的文锦书等人，望书臣背影，心内慨叹万千。 她们忽然无比确信，这位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深不可测又魄力惊人的婆母，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武安侯府的下一代，铺就一条与过往截然不同、却似乎更为光明的道路。 时光匆匆不觉流转，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 一城灯火，十里笙歌。 齐麟认为，这一夜，堪称她两世浮生里最难忘的一日。 第198章 我不管，我就要 正月十五，夜幕初垂，武安侯府倾巢而出，除了武世英，她肚子太大，怕被冲撞，不得不留在家里。 齐麟被簇拥在中间，踏上了京城最繁华的东市御街。 她原以为，古代的灯会嘛，电视剧里见多了，无非是多挂些灯笼，样式古旧些，人声鼎沸些。 她还暗暗盘算着，到时候要是走累了，就端着老夫人的架子，矜持地点评一句“倒也热闹”，再给孩子们一人买个小灯笼，就算大功告成，然后打道回府，往床上一躺，伸伸腰，不比和一帮人挤来挤去的舒服？ 然而，当她真正转过街口，视线撞入那片光的海洋时，所有的预想瞬间被撞得粉碎。 “我滴个，老——天——奶！！” 齐麟的脚步钉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被震撼后的空白，心里在一遍一遍的呐喊。 【我操！我操！我操！！！】 这哪里是“灯会”？这简直是把整条银河搬到了人间，还他妈加了全息特效和沉浸式体验！ 视线所及，不见天，不见地，唯有光。 千万盏形态各异的花灯，如同星辰爆炸后的碎片，密密麻麻，自屋檐垂下，在廊柱间缠绕，于半空横跨。 长街成了一条流淌着七彩光河的天街，人声鼎沸，被光晕染得璀璨又迷离。 那些灯！全是她认知盲区里的奇观！ 近处，螃蟹灯张牙舞爪，蟹壳用细篾编得浑圆，糊上青碧色的纱，螯足关节竟然真能微微活动，活灵活现。 那盏如意灯，通体用打磨得极薄的羊角片拼接而成，形如玉如意，光线透过，温润朦胧如一方凝脂暖玉，静静悬在檐下，在一众花团锦簇的灯影里，独有一份不争不抢的静谧光华。 抬眼，街心数座巨大的、用灯堆砌的鳌山才是重头戏。 而最吸引她眼球的，是那些充满巧思的“动态”灯。 转花灯，外罩是绘着嫦娥奔月的走马宫灯，内里数层绘着不同场景的细绢，在烛火热气流的驱动下，竟能缓缓自动旋转！ 嫦娥舒袖、玉兔捣药、桂树飘香……画面连环转动。 【这是古代版动画片吧？热动力自动播放？牛掰！】齐麟心里疯狂刷着弹幕。 滑轮行灯，做成亭台楼阁的微缩模型，下有木轮，被孩童牵引着，骨碌碌在青石板街上跑动，雕花的窗棂门扉间透出温暖摇晃的光。 【好家伙，古代版手控玩具车？还是带光影皮肤的那种！】 最绝的是滚灯。 巨大的竹编球体，内悬小小灯盏，无论被杂耍艺人如何踢、颠、抛、滚，那内置的灯盏仿佛有平衡魔法，始终焰头向上，滴油不洒，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流光轨迹。 【这什么黑科技？陀螺仪原理？古代匠人是物理天才吧！】 齐麟看得目不转睛，彻底忘了“老夫人”三个字怎么写。 “祖母，您看那边！”武玉臣兴奋地指着，那是两人在耍虾灯。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合力舞动着一只巨大的虾灯，一人擎头，一人摆尾，模仿着河虾受惊时的笨拙弹跳，虾身那层半透明的、映着烛光的薄膜随着动作簌簌颤抖，长须在半空胡乱甩动，滑稽得让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毫不客气的哄笑。 旁边吐火、顶缸、走索的杂耍班子锣鼓喧天，临街茶楼的白布上，皮影戏《八仙过海》的影子被灯光放大，活灵活现。 齐麟的理智彻底下线。 她眼睛亮得惊人，左边看看杂耍，右边瞧瞧皮影，前面盯着滚灯，心里那个“想要”的按钮被疯狂按动。 【想要！想要！这个漂亮，想要！那个也超酷！天啊古代人太会玩了！这简直是沉浸式全息光影嘉年华plus pro max版！】 “儿子！儿子！世骁！”她一把抓住武世骁胳膊，指着不远处猜拳赢灯的摊位，上面挂着一盏莲花灯，花瓣能手动开合，“去！给为娘赢那盏莲花灯！要会动的！” 武世骁：“……娘，那是小孩游戏。” “我不管！我就要！快去！”齐麟理直气壮，眼神灼灼，活脱脱一个耍赖的老小孩。 武世骁扶额，在侄子们鼓励的目光中，认命地挽起袖子走向孩童包围的猜拳摊。 “六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武世谦不放心的跟了过去，怕他哥输了耍脾气，更怕赢不到那盏灯，母亲会失望。 齐麟又盯上一处投壶摊，奖品是一对精美的蝴蝶灯，大方张口讨要：“锦书！莹儿！我想要那蝴蝶灯，成对的。” 文锦书和盘莹对视，哭笑不得，婆母十几年才管她们要一次东西，别管自己会不会投壶，硬着头皮也得上啊。 盘莹挽袖：“母亲放心，瞧媳妇的！” 陈姨娘往齐麟身边靠了靠，准备好了给她赢灯玩。 于是，画风突变。 “阖家赏灯”秒变“全家上阵，哄老祖母开心”。 齐麟自己玩疯了，却不忘一手牵紧武玉臣，一手拉着武兰臣，又让武书臣紧跟，眼神在兴奋与警惕间切换，确保孩子们都在安全范围内。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孩子安全开玩笑。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路上遇熟人，见文锦书、盘莹在投壶，好奇问：“两位夫人，怎不去看鳌山灯楼？” 文锦书一边瞄准，一边无奈的笑答：“我家婆母……正玩着那螃蟹灯呢，还没尽兴。” 武世骁那边，遇到穿的极其骚包的张得一：“世骁，前面有新排的灯舞，妙不可言，走啊，一会儿人多了就靠不近前了。” 武世骁正全神贯注跟一个小孩子猜拳，险胜，头也不回：“不去！我得给我娘赢这莲花灯！别捣乱！” 张得一：“……”什么情况？给谁赢灯？ 四下张望，视线锁定武安侯府那一堆人，大呼小叫的，一群孙辈把武老夫人围在中间，正七嘴八舌的教她怎么玩螃蟹灯，那高兴的样子，哪里像一府老封君，分明是不到三岁的娃娃。 张得一没见识的张大了嘴，下巴惊的掉在半空。 齐麟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她想要的灯，大队人马终于动了。 走到一处猜谜赢花灯的地方，那摊子规模颇大，用竹竿和彩绸搭起高高的架子，上面悬挂着数十盏形态各异、精致非凡的花灯，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而悬挂在最高处、作为头彩的，赫然是一盏鳌鱼灯！ 这鳌鱼灯，有三尺来长，制作得极为精良。 鱼身用细篾扎成流线型，覆着银光闪闪的鳞片，鱼尾飘逸，鱼头昂扬，口中还衔着一颗宝珠，光线从鳞片缝隙和宝珠中透出，光华流转，神气活现。 灯下悬着的谜面也最难：“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打一节气）”。 “哇！哇！哇——！” 在她的一连串哇声里，儿孙们听出来了，祖母（母亲）又相中那鳌鱼灯了。 第199章 特批名额 齐麟眼睛盯着那灯挪不开。 正当她想着让哪个儿孙去试试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腿边挤了出来，是武世谦。 “母亲，”武世谦仰着小脸，孺慕的望着她，“儿子去给母亲赢那盏鳌鱼灯。” 齐麟一愣，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豆丁，心里一软，又有点想笑：“谦儿？你去？那谜语可难呢。” “儿子学过猜谜，先生也教过节气。” 武世谦小脸上是全是坚持，他把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糖渍梅子塞到齐麟手里，然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煞有介事地嘱咐： “母亲，您就在这里，别乱走了。方才您看滚灯差点挤丢，六哥找了好一会儿。 您就在这儿，吃这个零嘴，等着儿子，儿子去去就回，很快。” 那副明明稚气未脱却偏要装出稳重可靠的模样，配上那包被捂得有些温热的糖渍梅子，让齐麟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暖又软，还有点酸。 她蹲下身，接过梅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 “好，母亲听谦儿的，就在这里等你，不乱走。你去吧，小心些，赢不赢得到都没关系。” 武世谦点点头，转身迈着小短腿，颇为郑重地走向那被大人们围着的谜摊。 他个子小，挤进去费了点劲，但摊主见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公子，倒也客气，把谜面又念了一遍给他听。 周围有人见是个垂髫小儿来猜头彩的谜，不免发出善意的哄笑或议论。 武世谦却像是没听见，蹙着淡淡的小眉毛，盯着那谜面，不过片刻，抬头对摊主清晰地道出谜底：“是惊蛰。” 摊主讶然：“小公子，何以见得？” 武世谦条理清晰地解释，童音清脆： “东风起，万物惊。没有东风，火烧不成赤壁，便锁住了二乔，意指春色被锁住，惊动不了蛰伏的虫儿，所以是惊蛰。” 他这解释虽带了些孩童的联想，但核心意思却扣住了谜面用典和节气特点，别有一番童趣巧思。 摊主抚掌大笑：“妙解！妙解！小公子聪慧！这盏鳌鱼灯，归你了！” 说着，便搭了梯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盏光华璀璨的鳌鱼灯取了下来，递到武世谦手中。 灯有些分量，武世谦双手抱着，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抱着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鳌鱼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齐麟面前。 “母亲，灯。” 他把灯往上举了举，声音里带着努力压抑的雀跃和一丝完成重任后的轻松。 “哇！小七叔好厉害！” “真的赢回来了！是鳌鱼灯！” “七弟真聪明！” 旁边的武正臣、武佑臣、武兰臣等侄子侄女们顿时欢呼起来，围着武世谦和那盏漂亮的灯，满脸崇拜。 齐麟赶紧接过那顶亮闪闪的鳌鱼灯，另一只手把武世谦揽到怀里，狠狠亲了一下他的发顶：“娘的谦儿真棒！太厉害了！这灯赢得好！” 武世谦被母亲搂着，听着家人们的夸赞，感受着头顶温暖的触感，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的喊： 【啊！母亲好像亲我了！哎呀，人家都是大孩子了，人家是男的，怎么能亲我呢？众目睽睽的，不妥，不妥啊！】 小脸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从脸颊到耳朵尖全红了。 这盏灯，是他靠自己的本事给母亲赢回来的。 齐麟提着儿子赢来的鳌鱼灯，看看笑的开心的两个儿媳和老妾，再看看周围欢呼的孙辈们，只觉得这满城的花灯，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幅全家欢喜的画面来得温暖璀璨。 “走！咱们打道回府！今晚人人有奖，回去玩灯！” 归家的队伍变得极为壮观。 武世骁提着莲花灯，文锦书、盘莹拿着蝴蝶灯，孩子们举着赢来的螃蟹灯、虾灯，下人抱着兔子灯、滚灯，齐麟自己则举着那盏最耀眼的鳌鱼灯，像个满载而归的、快乐无比的孩子王。 璀璨的光河在身后流淌，欢声笑语将她包围。 这一刻，穿越的孤独、侯府的重担似乎暂时远离。 她只是齐麟，一个被古老辉煌的文明震撼，被家人宠着纵着，可以尽情享受这份穿越千年之美的幸运观众。 她眯起眼，看着周围如梦似幻的万千光华，心里那点属于异乡人的怅惘，似乎也被这满城灯火，温柔地熨帖平整了。 正月十六，大和尚按时归家，只是不知道去哪玩了，更不知道玩的啥，回来之后就一直睡，睡得昏天黑地的，齐麟几度以为他嘎了，差点让府医用针扎他。 正月十七，是幼儿园开学的日子，这一日，也会迎来三个新同学。 其中一位，是圣上特批的，给了端王独子——木栖。 端王，数年前先帝在位时，因一桩涉及两国邦交的旧案，为平息边衅，也为表大雍诚意，自愿前往强邻狼戎国为质。 这一去，便是经年。 为质生涯，如履薄冰，其中艰辛屈辱，不足为外人道。 许是同病相怜，亦或是命运弄人，端王在狼戎国，结识了一名女子，两人在绝境中相知相惜，后来，便有了一个孩子。 然而，在那虎狼环伺、危机四伏的异国他乡，一个带着大雍血脉的儿子，是软肋，更是催命符。 狼戎国若知端王有儿子，必会以此为挟，榨取其最后价值，甚至可能危及孩子性命，更会成为将来归国时无法逾越的障碍。 为护住这点骨血，也为了那一线渺茫的归家希望，端王与那女子，做出了一个心酸又无奈的决定——将儿子，充作女儿养。 锦袄短衫换作了罗裙，总角之岁梳起了丫髻。 一个本该昂首挺胸、傲视一切的皇家血脉，在异国的土地上，被迫学会了低眉顺眼，学会了如何在一群真正的狼戎贵女中，隐藏自己的男孩身份，小心翼翼地活着。 个中艰辛，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 转机，源于年前。 因着齐麟献出的碘酒配方，破译了狼戎国一批至关重要的密信，其中涉及边境布防、内部矛盾等绝密情报。 皇帝手握此等利器，与狼戎国的谈判顿时有了底气。 几番强硬交涉与利益置换之下，终于，赶在年关前，将饱经风霜、身心俱疲的端王一家三口，迎回了大雍。 第200章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归国后的端王，形容憔悴，他那位狼戎国的妻子，亦是沉默寡言，手里紧紧牵着异常安静的“小姑娘”，但凡有点大的声响，便似惊弓之鸟一般。 皇帝亲自接见，见之恻然。 端王为质多年，忍辱负重，其子更是自幼在敌国以女子身份隐忍求生，其中苦楚，难以尽述。 皇帝当即厚加赏赐，金银田宅，绫罗珍宝，如流水般赐下，希望能稍作弥补，抚平这一家心头的创伤。 然而，物质上的补偿，终究难填岁月与精神上的沟壑。 尤其是那个孩子，性别认知的混淆，环境的巨大转换，身份的骤然改变，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与精心的引导来适应。 皇帝思虑再三，在商议葫芦园名额时，于朝堂之上，亲自为这孩子特批了这个名额。 无一人反对，无一人质疑。 于公，其父以身伺虎，有功于国；于私，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与扭曲，如今终于回归，理应得到最好的关照与教化。 让这个在异国阴影下长大的孩子，能在葫芦园相对单纯、友善的环境里，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大雍的男儿，如何与同龄人正常交往，如何一点点找回本该属于他的、明亮而无忧的童年。 这个名额，给得无人不服，甚至隐隐带着朝堂上下一种心照不宣的补偿与呵护之意。 另外两个入学名额，最终要靠一场看似公平、实则暗藏门道的抓阄来定。 抓阄是皇上定下的规矩。 除去已经特批的名额，剩下两个位置，按旧例当场抽签决定。 宫里特制的木箱子，顶上只开了一掌宽的圆洞，所有纸条都由秉笔太监当众写好、折整齐、放进箱中再用力摇晃，表面上看，根本没有动手脚的机会，一切仿佛全凭运气。 可工部尚书温守拙，偏就不相信什么天命运气。 上一回争四个名额，他运气不佳没能抓上。 散朝之后脸色难看，回到家中，看着孙儿温煦满眼期盼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辈子掌管天下工程建造，做什么都讲究精准算计，怎么甘心输给虚无缥缈的运气？ 这件事，他始终放不下。 等到新一轮名额的消息传来，得知其中一个名额已有安排，只剩两个名额需要抓阄，温守拙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摆上文房四宝，还有一沓和宫里一模一样的宣纸，打算彻底摸透抓阄的窍门。 “所谓运气，不过是旁人看不懂门道罢了。世间万物，总有痕迹可寻，这抓阄未必就找不到破绽。” 他先是仔细研究纸张背面的墨迹。 同样的墨汁、同样的下笔力度，字不一样，折过之后，纸背晕开的墨痕也大有区别。 “中”字笔画紧凑，折痕处墨色会明显堆积；“空”字笔画零散，墨迹晕染得更浅，两者差别一眼就能分清。 摸清墨痕规律，他又反复琢磨纸张的折叠手法，试过各种折法，牢记不同样式对应的纸条形态。 接下来，他开始练习一眼认出中签。 为了还原现场，他让府里的巧手匠人，照着宫里的箱子原样打造了一只，洞口大小、箱体尺寸分毫不差。 把写好字的纸条放进去打乱，日复一日训练眼力。 最后专攻在箱子里精准取签。 如何避开手臂遮挡视线，怎样在一堆乱纸里快速锁定目标，指尖用多大力度才能稳稳夹出纸条。 他不断调整屋内光线，一遍遍模拟伸手的姿势，甚至推算纸条摇晃过后大致的分布位置，练得十分投入。 那段日子，温府书房每晚都灯火通明。 往日里在朝堂上沉稳威严的老尚书，此刻像个埋头苦读的学子，又像个钻研精巧机关的匠人，整日废寝忘食。 温老夫人端着宵夜进来，见他对着木箱一会儿眯眼细看，一会儿伸手摸索，嘴里还念念叨叨，不由得心里发慌，只当他是钻了牛角尖： “老爷，不过是一个学堂名额，您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温守拙头都没抬，目光紧紧盯着箱内，开口说道： “你不懂！这哪里只是一个名额？这里面藏着观察、测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格物道理。 老夫就不信，区区运气二字，能把我难住。” 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金殿抓阄的那天，温守拙早已胸有成竹。 宫里的阄箱被抬上大殿，秉笔太监当众展示签条，折好投入箱中，用力摇晃起来。 温守拙目光锐利，一直盯着箱口。轮到温家抽签，他从容出列，脚步稳稳当当。 伸手探进圆洞前，他看似随意换了个站姿，实则是为了让大殿的光线能照进箱底。 手臂探入洞中，指尖轻轻拨开杂乱的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纸背。 找到了！就是这张墨痕与众不同的签条。 他手指一收，稳稳将纸条夹了出来。整套动作不过两三息，流畅自然，旁人完全看不出异样。 展开纸条，一个端正的“中”字赫然映入眼帘。 “老臣，抽中了。” 温守拙语气平淡，把纸条交给太监查验，脸上不露半点情绪。 唯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悄悄泄露出他内心的激动。 满朝文武一阵惊叹，紧接着纷纷上前道贺。 只有温守拙自己清楚，世上哪有凭空而来的好运。 别人眼里的天意巧合，不过是他靠着细心观察、反复计算、刻苦练习，硬生生握在手中的结果。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营造，连江河走向、复杂机关他都能一一测算明白，区区一场抓阄，又怎么会难住他？ 这个为孙子温煦挣来的入园名额，在温守拙心中，其价值早已超越入园本身。 这是他对自己毕生所学的一次另类验证，是工部精神在朝堂上的一次无声炫技，更是给他孙儿上了最硬核的一课。 这堂课的内容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第三个名额的归属，则真正让满朝文武都惊掉了下巴，也让齐麟小吃了一惊。 第201章 开学了 这第三个名额，竟落在了内侍省都知，大太监张九年的侄孙头上！ 这张公公，是今上潜邸时的旧人，伺候御前二十多年，忠心耿耿，处事圆滑，在宫内颇有体面。 太监无后，这是常识。 这侄孙从何而来？据说是他早年入宫前，家中兄长的遗腹子所出，血脉极远，且一直养在宫外，从未声张。 如今孩子到了启蒙年纪，张公公也不知是念及香火，还是真觉得葫芦园好，竟豁出老脸，在抓阄前向陛下讨了个“若运气使然，摸中了，还请陛下成全老奴这点私心”的恩典。 陛下念他多年辛劳，颔首应允。 结果抓阄时，那最后一个“中”签，偏偏就被张九年给摸着了！ 一时间，朝堂上气氛古怪。 有人觉得荒诞，太监之后岂能入勋贵学堂？有人暗自鄙夷，却不敢明言。 更多人则是惊愕之余，生出一种“这抓阄果然公正，连太监都能中”的奇异信服感。 陛下金口已开，自不会反悔。 葫芦园即将迎来一位身份最为特殊的新生——张石头，这名字，朴实得甚至有些扎眼，就注定了他必会有不凡的一生。 在这九重宫阙之内，若论内廷权势脉络，御前近侍常忠与内侍省都知张九年，并非单纯的上下统属关系。 常忠是帝王身侧近臣，是帝心最直接的映照与延伸，他倚仗帝王无上信任，手握无形天威，虽不辖具体衙门、不掌实务，内廷二十四衙门与六宫上下，无不敬而仰之。 而张九年，则是这座庞大宫城实打实的主事人之一，总领内侍省，掌管数千宦官宫娥的调派、宫廷物资支取、殿宇修缮打理，是维系皇家宫苑昼夜运转、诸事井然的“大管事”。 两人一主帝侧隐情，一主宫中实务。 张九年见了常忠，向来礼敬有加，尊称一声“常公公”；可在自身权责范围之内，即便常忠，若无陛下明旨，也绝不会越俎代庖。 此番张九年能为侄孙争得抓阄的机会，靠的正是他在内廷多年执掌实务攒下的体面与人情。 正月十七，葫芦园开学。 阔别一个寒假的孩子们像一群终于归巢的雀儿，呼啦啦涌了进来，穿着过年的新衣，掏出新得的玩具，显摆着谁的压岁钱多，有说不完的趣事。 而当林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喧闹声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林楷！是林楷回来了！” “哇！林楷！我们还以为你被外祖家扣下了呢！” “带了什么好吃的没有？快交出来！” 林楷脸上带着内敛的笑意，在门口站定，下意识扎稳马步，迎接向他扑过来的同窗们，被抱了个结实，刚挣脱一个怀抱，又被另一个牢牢箍住，亲热够了，林楷才得以解脱，羞涩开口： “我去外祖家过年，带了他们那儿的特产蜜渍果子、风干肉脯，给各位同窗尝尝。还有海边才有的五彩小海螺。” 身后的冷脸随从玄武递过来两个大食盒。 礼物不算贵重，却处处都是心意，更重要的是，他消失了一个假期，终于回来了。 武佑臣带头欢呼起来，孩子们将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外祖家远不远？海螺会不会响？有没有看到图画书里的大鲸鱼？冬天的海会不会冻成冰？ 林楷耐心地一一答了，回的有些心虚，他哪去了什么外祖家，他一直在宫里呆着了，怕身份暴露，连除夕夜宴都没敢露头，他每回一句，就感觉多骗了他们一回。 他还惦记着年前受欺负的小姑娘，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直到视线落在抱着毛绒兔子的武玉臣身上。 小姑娘依旧安安静静的，但气色好了许多，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还有些调皮的朝他眨了眨大眼睛，甜糯糯的开口道：“林楷哥哥，过年好啊！” 声音虽小，却清晰无比，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绽开难以置信的惊喜：“玉臣妹妹，你会说话了？！” 他几乎是立刻弯下腰，与小玉臣平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真好！玉臣的声音真好听！” 随即兴奋的抱起小玉臣，举得高高的，转了一大圈，惹的小姑娘咯咯直笑，忽想起这样不合规矩，赶紧把她轻轻放下，不停的重复着：“真好，真好。”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也是新生报到的时候。 齐麟亲自迎接，远远地，便见三拨人的马车，前后脚停在府门口。 工部尚书温老大人，牵着一个穿着宝蓝绸衫、眉眼清秀、举止斯文的男孩，正是他六岁的孙子温煦。 温老大人低声叮嘱着什么，温煦便乖巧点头，眼神里带着被严格教导过的沉静。 另一边，端王亲自送来了五岁的儿子木栖。 端王面容带着久经风霜的沉郁，动作间对儿子却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木栖瘦瘦小小，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低垂着头，几乎不敢看人，像一只受尽惊吓、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毛躲起来的小兽。 最后一位，让齐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内侍省都知张九年也亲自来了。 这位在宫内权势不小的大太监，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锦袍，面容白净，眼神平和里带着惯有的审慎。 他牵着一个男孩，男孩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衣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身板比同龄孩子壮实些，眼神干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有些木讷。 这便是他六岁的侄孙，张石头。 三个孩子，温煦、木栖、张石头，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家长辈身边，与葫芦园里那群撒蹄子狂欢的“泼猴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温煦是教养下的低调，木栖是创伤后的惊怯，张石头则是被嘱咐后的沉稳。 自从知道三个新生名单后，齐麟就认真的做过功课，尤其听说了木栖那令人揪心的遭遇，心中不免对这个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齐麟上前，与三位家长一一见礼，不卑不亢，态度温和，引着他们参观葫芦园，详细讲解。 体育课时间到，三个新生又被老生“歘”的一下拽走了，三个新生家长同样被这快速融入的方式吓了一跳。 尤其是端王，担心的看着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儿子，怕他受欺负，怕他不自在，怕他崩溃之后强忍着，回家又要把自己关起来好几天。 第202章 谈了个小判，做了个小交换 看着，看着，端王就慢慢放轻松，不那么焦虑了。 就见一个女娃娃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木栖的眼角，羡慕的夸赞道： “哇！木同窗，你的眼睛好漂亮啊！是蓝色的呢！和天的颜色一样，祖母说海也是蓝色的，你的眼睛是天、是海啊！我也想有蓝色的眼睛。” 一个男娃娃极其夸张的哇哇大叫：“哇哇哇！你的头发是卷的！太酷了！你知道酷是什么意思吗？武祖母说酷就是你这样，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就是酷！” 另一个高一点的男娃娃抱着胳膊，挤进圈里，宣告了一件大事：“告诉你们啊，这新生以后我罩着，谁都不许欺负他！” 而，另两边也差不多。 “你叫张石头？真好听！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以后叫你石头好不好，我觉得石头比张石头顺口。” “石头，你长的这么结实，平时一定是有好好吃饭，我得向你学习。” “正臣，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温煦，上次祈年塔大火，我拽走的那个。” “温煦，你穿的袍子太贵了，太新了，弄脏就不美了，我们下次再玩沙子，我领你去玩跷跷板，那个不废衣服。” 孩子家长见了这暖心的一幕幕，谁不赞一声葫芦园孩子被教养的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齐麟提前跟孩子们谈了个小判，做了个小交换。 齐麟和孩子们说，新生报到那天，老规矩，老生要在一节课的时间，让新生喜欢上幼儿园，并且互通名字，另外，还有个新任务——每人都要对三个新生送去一句夸赞。 如果孩子们做到了，下一堂课外活动课，她就给孩子们讲《哪吒3》的故事。 没错，饺子导演的电影还没影呢，齐麟这就有了，因为她会编！ 《七葫英雄传》她都瞎编到一百五十六集了，编的齐麟自己都错乱了，有时候忘了前面的剧情，有时候记错出场人物，但孩子们记得清清楚楚，经常挑毛病。 “祖母，放屁猪猪怪，在闯哀牢山的时候就死了，他怎么又活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祖母，六娃的宠物不叫‘咕咕’，叫‘咯咯’！不是小公鸡，是小母鸡！” “祖母，葫芦兄弟进墓穴不是要先点灯吗？这次怎么不点？不怕鬼吹灯了？” 为此，齐麟很是苦恼，造孽啊，自己编的谎，还得自己圆。 关于木栖这个孩子，齐麟有心多照顾一二，她想把他的事亲口告诉孩子们，而不是将来某一天，孩子们从别处听来，那样的信息不准确，偏的离谱，会误导他们。 最怕他们因错误的信息而排挤木栖，也怕他们因为好奇，去和木栖验证真假，那样，对木栖来说简直就是伤上加伤。 在谈过小判，做过小交换之后，齐麟就要讲个小故事了。 “孩子们，今天，祖母给你们讲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只很小、很小的雀鸟。 这只小鸟，本来应该在一个很大、很温暖、有很多兄弟姐妹的鸟巢里，快乐地长大。 可是有一天，一阵非常可怕、带着沙石和冰雪的狂风，把它从温暖的巢里卷走了，卷到了一个非常、非常遥远，而且完全陌生的地方。” 孩子们屏息静听，连最坐不住的秦时钺和武义臣也睁大了眼睛。 “那个地方，天是灰黄色的，树长得奇形怪状，叫声也奇怪。 那里有很多，很多大鸟，有的羽毛很艳丽，眼神却很凶；有的看起来很和气，爪子却很尖利。 小鸟很害怕，它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只能紧紧依偎着身边仅有的、和它一起被风卷来的娘亲。” 齐麟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疼惜： “更可怕的是，在那个地方，小鸟不能做自己。 它明明是一只漂亮的小雄鸟，有着清脆的嗓音和想要翱翔的翅膀，可它不能唱歌，也不能练习飞翔。 因为它的娘亲说：‘你要乖，你要安静，你要把自己藏起来，最好，最好变成一只不会引起注意的小雌鸟。’ 只有这样，那些坏心眼的大鸟，才不会注意到它，才不会把它抓走，用它来威胁它的亲人。” “小鸟不懂为什么，它只是好难过。 它看着自己身上被迫换上的、不属于自己的羽毛，听着周围陌生的、听不懂的叫声，心里充满了害怕和迷茫。 它不敢出声，不敢玩耍，连做梦都梦见可怕的爪子和尖喙。 它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小小的身体里，装满了我们想象不到的害怕。” 江小鱼和武兰臣的眼圈已经红了，紧紧攥着武玉臣的手。 武玉臣听的半懂，但也被祖母语气里的悲伤感染，依偎进姐姐怀里。 林楷坐得笔直，眉头微微蹙起，他听懂了故事里讲的是谁，是他的堂弟木栖。 木栖回大雍之后就一直不出家门，连他皇帝爹为他们一家专门设的宫宴，他都不来，他还没见过这个小堂弟，但这个小堂弟经历的事他父皇早就跟他讲过了，讲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的。 其他淘小子们，也听得入神，纷纷露出了深思和怜悯的神情。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小鸟都快忘了，天空原本是蓝的，风原本是暖的，歌声原本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唱出来的。 它变得很安静，总是躲在角落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吓得浑身发抖，把小小的脑袋深深埋起来。 它心里，受了很重很重的伤，看不见，但很疼。 后来，终于有一天，一阵来自它故乡的风，吹散了阴霾，赶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大鸟，把小鸟和它的娘亲，一起接回了家。” 孩子们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是，回到家的小鸟，还是害怕。 它不敢靠近其他鸟儿，不敢去陌生的树枝，甚至不敢换上自己原本的羽毛。 它心里的伤，还没有好，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相信，天空是安全的，风是温柔的，身边的鸟儿是善良的。” 齐麟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却又无比认真，她看着眼前每一双清澈的眼睛： “孩子们，你们猜，这只饱经磨难、终于回家的小鸟，最需要的是什么？” “需要朋友！”江小鱼带着哭音抢先说。 “需要好吃的！”沈词的思路一如既往地实在。 “需要保护它，不让它再被欺负。”秦时钺握了握拳头。 “需要我们站在它身后，告诉他，别怕，有我们。”武正臣答的铿锵有力。 “需要，陪着他。”武兰臣轻声补充。 林楷沉吟一下，说：“需要让它知道，这里和那个可怕的地方，不一样。” 第203章 懒死你得了 齐麟欣慰地点头：“你们说得都对。它最需要的，是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安全感，很多很多的耐心。 需要其他健康快乐的小鸟，用它们清脆的歌声告诉它：‘别怕，天空很蓝。’ 用它们欢快的飞翔告诉它：‘来呀，风很温暖。’ 用它们分享的虫子和露水告诉它：‘吃吧，这里很安全。’ 用它们单纯快乐的玩耍，一点点驱散它心里积攒的寒冷和恐惧。 任何伤口，哪怕是心里看不见的伤口，都可以被爱治愈。 只要我们愿意付出这份爱。” 她看着孩子们渐渐明亮和坚定的眼神，终于揭晓了故事的谜底： “下午，我们葫芦园，就会迎来这样一只曾经受伤、现在终于回家的小鸟。他的名字，叫木栖。” 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混合着惊讶、恍然和心疼的吸气声。 齐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叮嘱道： “木栖，就是那只小鸟。 他现在是我们的同窗了，是我们葫芦园里，最需要被温柔呵护的新成员。 祖母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要你们去可怜他。 怜悯，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祖母是希望，你们能用你们的心去理解他曾经的害怕，然后用你们的行动，去给他一个安全、快乐、充满友爱的环境。 不用特意去问他过去的事，那会让他难过。 就像对待观山哥哥，对待十二弟弟，对待玉臣妹妹一样，用你们最自然、最真诚的方式去和他做朋友。 他跑得慢，你们就等等他；他不敢说话，你们就对他微笑；他想一个人待着，就别去吵他，但记得留一个欢迎他加入的位置。 当他有一点点进步，哪怕只是抬头看了你们一眼，记得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或者一句轻轻的‘你真棒’。” “孩子们，”齐麟最后说，目光中充满信任和期许，“你们，能做到吗？” “能！” “我们一定能！” “祖母放心！我们一定会对木栖弟弟好！” “谁敢欺负他，我揍谁！” 孩子们的回答此起彼伏，小小的脸庞上充满了被故事激发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齐麟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 她知道，这些孩子还不懂什么是心理创伤，但他们懂得了“心疼”，懂得了“爱护”，懂得了“用爱去治愈”。 这就够了。 一堂体育课下来，被要求低调的温煦，也不低调了，跳着跑回温老大人跟前，说着他有多开心； 被嘱咐要沉稳的张石头，也不沉稳了，吨吨吨的蹦回伯祖父身边，说他渴了要喝水，齐麟拿出为他定制的专属陶瓷杯，从小厮那里接了温水递给他，张石头一口干，说幼儿园的水比家里的好喝。 惊怯安静的木栖，眼睛里终是见到了一丝光亮，小脸红扑扑的，显然很尽兴，依旧安静的站回父亲身后。 张九年在林楷看过来的时候，不易察觉的躬了躬身，然后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深藏功与名。 关于大皇子也在葫芦园上学的事，皇帝对他半句提醒都未有，他知道皇帝信任他，相信他不会声张，更不会破坏这难得的求学氛围，他自然要保守秘密，半句都未曾透露给张石头。 三家大人再次谢过齐麟，齐麟又叮嘱了明日上课的相关事宜，亲自将众人送到府门口。 目送他们的马车拐过街角，齐麟火急火燎的往回走，招呼着：“锦书，走，走，咱俩去接书儿下学。” 今天是幼儿园开学的日子，也是武书臣去三明学宫上学的日子。 “止戈，小止戈，过来，快点走，哎呦那小短腿，就不能快点倒腾，咱们接书儿下学去，再磨蹭一会儿，来不及了。” 小止戈：“哼嗯。” 那熊猫崽子摇摇晃晃走到齐麟脚边，一把抱住齐麟的腿就不走了，齐麟抖了一下腿，可这小玩意抱的死死的，甩好几下都甩不掉，只好弯腰捞起来，圈在怀里，训了一句： “懒死你得了！” 原本小止戈刚学会走路，天天走的可带劲了，自从齐晟把它偷走后，就没怎么自己走过，等于在齐晟的怀里待了七八天。 齐晟是很喜欢这小东西，但不至于喜欢到天天抱着，是因为春节期间，他要参加各府的新春宴，他又是个爱显摆的人，就带着小止戈一起去，人多，他也怕弄丢、弄伤了它，就一直抱着。 食铁兽幼崽，还是武安侯府养的宠物，的确给齐晟赢来了不少关注，走到哪几乎都是焦点，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的好友羡慕的不行，就有人要借回去玩几天，被他直言拒了，那好友又出高价，说知道这小东西金贵，不买，就是租回去玩两天，齐晟还是摇头，果断拒绝。 他是喜欢钱，但更怕他妹捶他。 齐麟埋怨她哥，就怪他，天天抱，天天抱，这下好了，懒得它一步道都不想走，你不抱它，它就抱你大腿，烦死了！ 三明学宫门口，正值散学时分。 或文静、或活泼、或飒爽的贵女们，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三三两两地走出那气派的朱红大门。 门外停满了各府的马车，人头攒动，却隐隐有种克制的安静。 就在这略显嘈杂却秩序井然的场合里，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 “书儿！祖母在这儿呢！” 正要迈出学宫门槛的武书臣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就见自家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旁，祖母正含笑朝她挥手。 这倒没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祖母怀里，竟抱着毛茸茸的小止戈。 一时间，周遭许多道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食铁兽本就罕见，更何况是这般幼小可爱的，还被如此随意地抱在老夫人怀里，出现在学宫门口。 “那是传说中的食铁兽吗？” “武书臣家的祖母……” “我听说只有她家养着这个……” 低低的惊呼和羡慕的议论在贵女们中间蔓延。 谁家没养些猫儿狗儿的宠物？可食铁兽，还是这么小的幼崽，绝对是独一份的稀罕。 连一些素来持重的贵女，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东西。 武书臣在短暂的错愕后，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她知道，祖母是故意的。 第204章 他们都在保护我 武书臣快步走过去，向齐麟和文锦书行礼：“祖母，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咱们家第一天上学的宝贝孙女呀！”齐麟笑眯眯的，把暖烘烘的小止戈塞到她怀中，“来，抱着，这小家伙也想你了。” 毛茸茸的触感瞬间盈满怀抱，小止戈认得她，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群。 武书臣下意识抱紧，感受到周围那些羡慕的、好奇的目光，心里那点初入新环境的细微忐忑，似乎也被这温暖毛茸的一团驱散了不少。 “上车，回家说。” 齐麟拍了拍她的肩，又对周围投来目光的几位夫人、贵女礼貌地点点头，便率先上了马车。 文锦书温柔地帮女儿理了理被小止戈蹭乱的衣襟，也跟了上去。 马车驶动，将学宫门口的喧嚣和无数道目光留在身后。 车内宽敞，还有烧过炭的余温，使得春寒不再料峭。 齐麟笑眯眯的望着大孙女，全然一副闲聊的样子： “看书儿心情不错，眼睛里有光。今天在学宫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说来让祖母也高兴高兴。” 文锦书坐在一旁，看着女儿抱着小止戈、嘴角不自觉弯起的样子，又看看婆母那充满鼓励和好奇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她自问对女儿也算尽心，今日散学也特意来接，可绝不会想到抱着小止戈，在学宫门口那般张扬地呼唤女儿，用这种方式宣告家族的宠爱与支持，也瞬间帮女儿吸引了同窗的注意。 这份看似随意、实则用心至深的呵护，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感佩，又生出一丝“自己做得还不够”的惭愧。 武书臣想了想，眉眼弯弯： “好玩的事…… 今日琴课上，教习让我们试新到的琴，轮到陈侍郎家千金时，她太过紧张，拨弦用力过猛，‘崩’一声，弦断了，她自己吓得差点从绣墩上摔下去，脸都红了。 教习倒没责备，只说‘琴亦有灵，知你心切’，让我们都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用午膳时，分到一道炙鹿肉，书儿说有孝在身，忌荤，就把自己那份给了秦将军家的姐姐，她说从未吃过如此做法，喜欢的紧，大家便讨论起各地吃食来，倒是热闹。” “不错不错，有说有笑，这才是上学应有的样子。 那都教了些什么？琴棋书画，还是经史子集？挑一个你觉得有意思的，说给祖母听听，让祖母也长长见识。” 武书臣略一思索，道： “今日经史课上，女博士讲《左传》‘郑伯克段于鄢’，并非只讲兄弟阋墙之祸，更多是剖析其中人心幽微、言辞机锋，以及‘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背后，郑庄公那复杂难言的心境与后来的懊悔。 博士说，读史不止为知兴替，更为明人心、鉴得失。孙女觉得，这般解读，比单纯背道理有趣得多。” “嗯，这位女博士有点东西，不是迂腐之人。”齐麟赞许，“能引导你们思考背后的‘为什么’，而不仅仅是‘是什么’，这课就上得值。” 她看着孙女渐渐放松、侃侃而谈的模样，话锋这才转到最关键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认真： “那，书儿，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是自己觉得为难、或者不太舒服，又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需要祖母帮你琢磨琢磨、或者出面说道说道的？” 她没有问“有没有人欺负你”，而是问“有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 这细微的差别，让武书臣感受到的不是被当作易碎品般的过度保护，而是被当作一个有能力、但也允许有困难的独立个体来尊重和支援。 武书臣抱着小止戈的手紧了紧，小兽似乎感到她的情绪，仰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下巴。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 “回祖母，目前没有。同窗们虽性情各异，但都守礼。即便有好奇打量，也多是因为小止戈，”她笑着揉了揉小熊猫的圆耳朵，“或者因为咱们家，呃，比较特别。但并无恶意，孙女能应对。若真遇到难处，孙女一定告诉祖母和母亲。” 她说的是实话。 今日虽有一些隐晦的打量和窃窃私语，但并无当面刁难。 或许是武安侯府的门第，或许是祖母打出去的一些“名声”，也或许是她自己牢记祖母教诲、举止得当。 总之，这第一天，平稳度过。 齐麟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确认并无勉强，这才真正放下心，脸上笑容扩大： “好！咱们书儿厉害，第一天就适应了。不过要记着，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事别自己硬扛。” 文锦书在一旁听着这一问一答，看着婆母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再看看女儿那逐渐褪去青涩、越发沉稳明亮的眼神，心中那份感激与惭愧交织的情绪越发浓烈。 她感激婆母为女儿思虑周全，从安全教诲到心理支持，再到如今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与撑腰。 同时，她也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的爱，或许足够深，但在方式和智慧上，远不及婆母这般通透有力。 她这个母亲，要学的，还有很多。 第一天放学归家的木栖，带回去一个幼儿园发的书包，书包里除了每个孩子都有的统一物品外，还有一大堆同窗们送的小礼物。 有一小包点心，说是一个同窗见他喜欢吃，特意叮嘱厨房给他包起来的，就是没记住那个同窗的名字。 有一个翻页动画，画的是两只比翼双飞的大雁，是最小的女同窗借给他看的，他们约定好了，不弄坏，玩三天，再还给她。 还有一个纸飞机，是一个高个子同窗教他叠的，他很喜欢。 端王夫妻俩见到书包里的东西，担心了一整天的心就放下不少，但还是忍不住问：“有没有被欺负？” 木栖腼腆的答了句：“栖儿感觉，他们都在保护我。” 端王夫妻心里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填的满满的，强忍泪意，当爹的说要陪着儿子写作业，当娘的说要做点狼戎的特色小食，明日让木栖带去幼儿园，和同窗们分着吃。 第二天放学归家的木栖，很有兴致的跟母妃说，同窗们都喜欢带过去的吃食，夸他有个巧手的娘亲，又带回来一堆同窗的回礼，还有一封葫芦园给家长的信。 第205章 众鲫过江 正月二十，离春闱开考还有一个月，葫芦园的孩子们迎来了一个特别的“行走课堂”——参观贡院。 齐麟事先便同礼部打好了招呼，定在今日，带孩子们亲眼看看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是何模样。 武书臣逢十休沐，她也被齐麟要求一同前来，多长见识，有益无弊。 齐麟也要求武世骁一起来，他说他不科考，不想看，今天要和他师父去和师伯吵架，吵不痛快可能还会打一架，比逛贡院有意思。 礼部派了礼部仪制司员外郎王大人，陪同讲解。 一大早，孩子们便在葫芦园集合，整队出发。他们今日换了春装，依旧是统一式样，却与冬日的厚实可爱不同，更显利落精神。 依旧是靛青色的基调，但衣料换成了更挺括的细棉。上身是靛青交领右衽窄袖春衫，外罩同色无袖比甲，比甲边缘用浅蓝色绣银线的绸布细细滚了边，少了兔毛的软萌，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爽。 下身是同样靛青色的束口裤，脚上换了轻便的黑色布鞋。男孩统一用靛青色发带束发，女孩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也系着靛青发带。 脖子上、手上那些鲜艳的毛线织物收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整洁，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勃勃生气。 每人背后，依旧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靛蓝粗布双肩背包。 这样一支着装统一、步伐整齐的队伍抵达贡院那条街巷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今日已有各地举子提前来熟悉环境，贡院外颇为热闹。 骤然见到这么一群明显不是考生、却整齐划一的孩子，举子们和路人都好奇地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这是谁家学堂的孩童？” “瞧这打扮，非富即贵……” “是皇子宗学吗？可看着又不太像……” 王大人与贡院守卫验过文书，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只容他们这队人通过。 二十个孩子，队伍分成两列，踏入贡院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空旷，甚至带着几分寒意的寂静，扑面而来。 木栖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僵在那里，双眼失神，一动不动。 齐麟看见了他的异样，猜测应是那孩子见到眼前的环境，触动了他往事糟糕的一幕，正要上前去看看情况，想着一直牵着木栖的手完成今日的行走课堂。 此时，戴口罩的林楷先她一步，握住了木栖的手，柔声安慰着：“莫怕，我领着你。” 同样戴口罩的武佐臣和武佑臣，换到林楷和木栖的后面，硬气道：“木栖，放心，佐佑哥给你垫后，你大胆的往前走。” 他俩是真感冒了，邪门得很，一个不舒服，另一个保管莫名其妙的跟着一起不舒服。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平整冰冷，空空荡荡。 广场尽头，是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蜂巢般整齐的号舍。 当孩子们身临其境，真正踏入那片号舍区时，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新鲜感，都在瞬间被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震撼，是无声的。 只见那仅容一人转身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一排连着一排，向远处延伸，望不到头。 低矮，狭窄，三面是墙，一面敞开，像无数个并列的、沉默的格子。 里面只有两块木板，一块充当书桌，一块充当坐凳，晚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就是“床”，那“床”根本伸不开腿，只能蜷缩着。 没有窗，没有门，抬头便是简陋的瓦顶。 想象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提着灯烛，提着水罐，被关进这一个个格子里，一待就是数日，吃喝拉撒睡，全在这方寸之地…… 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 每一间号舍都空洞洞的，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孩子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连最活泼的武义臣和王十二也闭上了嘴，睁大眼睛看着这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王大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诸位小公子、小小姐，我们刚刚走过的是贡院至公堂前广场。 春闱之时，天下英才汇聚于此，经搜检后，便按号牌，进入前方号舍。 此等号舍，共有九千一百二十间。” 九千多间！ 孩子们心中一震，试图想象九千多人同时坐在这一个个小格子里的情景。 “我朝科考，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 春闱即会试，由礼部主持，取中者为贡士，方可参加殿试，由陛下亲策……” 王大人将大雍的科考制度娓娓道来，又详细说明了贡院考试的规矩： 如何搜检以防夹带，如何对号入座，何时发卷、收卷，如何防范舞弊。 他语气平静，却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怀揣梦想的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众鲫过江”，在这座巨大的“战场”里，有人下笔千言，有人苦苦煎熬，有人中途病倒，有人一举成名。 “……寒窗苦读十数载，乃至数十载，尽在此一搏。 正所谓‘众鲫过江’，能跃过龙门者，百不存一。 然，明知其难，天下读书人仍前赴后继，此乃为抱负，为功名，亦是为改变自身与家族命运之雄心壮志。 光宗耀祖，为国效力，皆系于这号舍之中的笔墨文章。” 王大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制度执行者的庄重，偶尔的失神，或许正在追忆当年他也曾在这号舍里奋笔疾书，终是鲤跃龙门，不负所望。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许多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住惯了宽敞的屋舍，玩惯了开阔的园子，无法想象，人怎么能在这样逼仄、简陋的地方，一待就是九天。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改变命运”的全部重量，但“百不存一”这样的字眼，再加上如此压抑的九千号舍，足以在他们心中投下巨大的震撼。 齐麟也被震撼到了。 这景象，远比电视剧里看到的、小说里描述的，更具象，也更残酷。 脑海里闪过女儿此君高三时，那间堆满试卷、亮灯到深夜的小房间，高考三天，考场外黑压压的家长，还有那根悬在心里，名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弦。 古今考场形制不同，可其中的拼搏、焦灼，以及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心境，却别无二致。 第206章 二十对五 齐麟立在这座千年考场之中，不由得想起昔日女儿此君入场时的模样：为了自己选的那条前程路，她如同奔赴战场一般义无反顾。 这条路纵然残酷，却也足够公平。 从古至今，科举也罢，高考也罢，始终是寻常百姓改变命运最公平的一条路。 一首歌的旋律莫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你看，谁家年少， 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 好城，无限风光， 有人前程一万丈， 有人蚂蚁爬高墙， 也只想有个墙缝等月光。 低着头，也有月亮， 照他步履忙，风来雨往。 …… 一首《庙堂之外》，敬市井烟火里的寻常众生，敬向往自由的坦荡胸襟，敬奔赴前路的执着倔强，也敬那些历经世事浮沉，依旧坚守本心的每一个人。 林楷站在一间号舍前，静静地向内望去。 那狭窄的空间，那光秃秃的木板，那吝啬的天光。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过金碧辉煌，也听过民间疾苦，但亲眼见到这象征“公平”却又如此残酷的所在，心中受到的震动，远比书本上的描述来得强烈。 他想起父皇案头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想起朝堂上大臣们的争论，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年是否就是从这样一间间狭小的号舍里走出来的？ 通过这里，真的就能“治国平天下”吗？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不仅要看得懂奏折，将来，他也要懂得，如何让更多有真才实学的人，不必全部挤在这“独木桥”上。 武世谦紧紧抓着自己双肩背包的带子，仰着小脸，看得格外认真。 他喜爱读书，觉得书中天地广阔，有趣又安宁。 可此刻，看着这间号舍，他忽然对读书有了另一重理解。 读书，不止是为了明理，为了有趣，更是要坐在这里，用笔墨，去搏一个资格，一个未来。 这与他安静读书、偶尔被先生夸赞的体验完全不同。 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或出路的东西，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压在了他心头。 他看得极为认真，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其他孩子也各有思量。 王十二在默默计算九千多人取几百人的概率；文开和百里观山低声讨论着号舍的布局与可能的弊端；秦时钺难得安静，大概在想象自己被关在里面几天不能动武有多难受；张石头在心里思量着，这科举之路会不会就是伯祖父说的“锦绣前程”。 沈词在劝武兰臣：“长大了千万别参加科举，看到没，容易被饿死！” 江小鱼则拉着武书臣，小声说：“书臣姐姐，在这里面考试，会不会很冷、很害怕啊？” 孩子们的反应各异，有嫌弃，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模糊的敬畏。 参观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在孩子们心中刻下印记，当他们正要列队往外走的时候，一只小狗崽，倒腾着小短腿，又跑又滚的立在一丈之外，朝着孩子们一顿狂吠，奶凶奶凶的。 木栖又僵在原地不敢动了，呼吸急促，浑身紧绷，显然十分害怕。 武兰臣小手叉腰，凶了回去：“你吓到我同窗了，道歉！” 小狗崽：“汪！汪！汪！” 武兰臣气鼓鼓的，眉毛、眼睛、鼻子皱在一起，挤出一个她认为最凶狠的表情：“哎呀，你还不服气，还骂人！汪！汪！汪！汪——！” 王大人：“……” 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了神，赶紧和齐麟解释： “昨日就听说贡院里躲着一只流浪狗，生了一窝崽子，就是寻不到它们藏哪了，想必这就是那窝狗崽里的一只，本官这就将它赶走，惊到孩子们可如何是好。” 齐麟笑着拦住他，示意他莫慌，没事，让他看热闹就好。 原来，就在王大人说话的工夫，又来了一只小狗崽，武兰臣一人骂不过两狗，武玉臣也上场了，小姐俩对小狗俩。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两人两狗还未分出胜负，狗方一下子又聚过来三条小狗崽，武兰臣扁着嘴，眼泪汪汪的回头求助哥哥们。 武佐臣、武佑臣哥俩，撸着袖子就和妹妹们站成一线，和对方互汪。 怎奈，单用一个“汪”字骂阵，实在不是人类的强项，眼见就要落下风，沈词、王十二率先过去增援，后面的孩子哪还呆得住，一起凑过去，和对方互骂。 林楷也扯着木栖，在最边上矜持的，小声的：“汪！——汪！——” 人类幼崽，以二十对五的绝对优势占尽上风。 此时，一声带着警告，近似狼嚎的狗叫声从远处传来，狗叫声未落，一匹瘦骨嶙峋，杀气腾腾的黄毛母狗冲了过来，将五只小狗崽护在身后，对着面前的二十几人狂吠，随时准备扑上去，以命换命。 武正臣、百里观山和秦时钺三个在母狗冲过来的时候就迈步上前，将同窗们往后面扒拉，拉开架势，与母狗正面对峙。 齐麟跑上前，又将挡在前面的三个孩子往后扒拉扒拉，好像和人说话一样，好说好商量着：“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你带着你的孩子走，我带着我的孩子走。可好？” 那黄毛母狗好像听懂了一样，护着五个小狗崽往后退了一步。 正在这时，贡院当值的杂役，拿着棍棒和扫把匆匆赶来，那架势很像要把这一家六口就地处死。 “不要！不要打死它们，它只是不想它的孩子受欺负。”木栖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让所有人，包括那六只狗，都定了一瞬。 齐麟心疼坏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在狼戎那吃人的地方都经历了什么，忙蹲下，与他对视，柔声道：“武祖母在，不让他们动手，这就放狗狗们走，好不好？” 木栖欲言又止，怜悯的看着那六只狗，一种绝望的颓废之感从他眼睛里一点点溢了出来。 那是一种想护着一个人，又没有能力护着，又担心暴露自己的心思，给那人招来更大灾祸的无力感，在一个才刚刚五岁的孩子身上。 齐麟看见了，齐麟更心疼了。 操他妈的狼戎，别落老娘手里，弄死你们！ 第207章 黑眼圈 齐麟最看不得一个孩子被磋磨成这样，在心里骂了狼戎王庭上下十八代，也不解心头之气。 “木栖，怕狗吗？” 木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第一次和齐麟提起他以前的经历，声音细弱蚊蝇： “以前我很喜欢狗，后来他们发现我喜欢狗之后，就砍了我养的小狗的爪子、尾巴、挖了眼睛，扔进水沟里，让我眼睁睁看着它死掉，还让恶犬追着我咬，我就有些怕，其实我心里还是喜欢的。” 哎呀我的āoē，iuu啊！那帮狼戎人是畜生吗？ 齐麟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都要当场爆粗口了，强压下心中怒火，试探着问： “那我们把它们领回去养，好不好？ 你看那小狗崽一个个胖乎乎的，大狗瘦的不像样子，可见她对自己的孩子有多好，我们把它们带回去，吃上几顿好的，就能养回来。” 木栖轻轻的点点头。 齐麟又试着问；“你是想把它们养在葫芦园，还是想养在王府？要是想养在葫芦园，武祖母同意的，要是想养在王府，怕是要问过你父王母妃，他们同意了，你才能把狗狗带回去。” 木栖又点点头。 “那，先带回葫芦园，让它们吃顿饱饭，再做打算？” 木栖用力点点头。 可此时母狗和小狗都处于防御状态，见杂役手上的武器，更是狂躁的要控制不住，齐麟让孩子们先出去，在马车里等着，又命人回车里取了个棉垫，买了几个肉包子。 人都走差不多了，狗紧张的神经也放松不少，齐麟就像和人闲聊天一样，温声和母狗说： “我不会伤害你，想接你们一家去一个好地方，能吃饱饭，能喝上干净水，能睡上安稳觉，没有人会撵你们，欺负你们，能让你的几个孩子平安长大的地方，相信我，我保证。” 齐麟撕开包子，一点一点喂它，一点一点慢慢靠近，直到第三个包子扔没了的时候，她轻轻摸着母狗的背，它不再排斥。 就这样，齐麟和一家六只狗，玩了快半个时辰，她将棉垫子放到地上，跟大狗商量：“跟我走吧，让小狗都上来，我抱它们出去。” 大狗好像听懂了齐麟的意思，用嘴巴赶着小狗崽去垫子上，结果小狗崽不听话，赶上去又跑下来，然后它就用嘴巴挨个叼小狗崽的后颈皮，把它们扔到棉垫上，小狗崽还以为它娘在跟它玩，就不老实呆着，非要到处乱跑。 大狗崩溃了，朝着几个小狗崽一顿怒吼，终于给震慑住。 齐麟好生感慨：不管是人还是狗，都能被熊孩子给气疯了。 齐麟亲自抱着棉垫，五个小狗崽不老实的在里面蛄蛹，大狗亦步亦趋的跟着齐麟，向大门外走去。 回去的马车上，齐麟的车里多了一大五小六只狗，几辆孩子们的车里少了该有的沉静。 她不知道这次行走课堂，有没有在孩子们心中埋下种子，她只知道这帮熊孩子高兴着呢，吱哇乱叫的，隔着两辆马车都能听见。 他们在复盘刚才的骂架，还在给这几只狗取名字，还有给木栖出主意的，告诉他如何说服爹娘养狗。 木栖身边的嬷嬷回了一趟端王府，将小世子要养一窝流浪狗的事详细说了个明白，又递给端王一封齐麟的亲笔信。 信中大意是劝王爷允许木栖收养这窝流浪狗，说那是疗愈木栖心伤的良药。 端王夫妻自是无有不应。 就这样，一只大狗和五只小狗崽顺利入住王府，开始了它们拼了狗命都想不到的幸福生活。 木栖在同窗们众多的狗名提案中，选定了一套朗朗上口的。 五个小狗崽分别叫：大旺、二旺、三旺、四旺、五旺；大狗叫旺娘。 端王夫妻眼见着儿子肉眼可见的变化，感谢皇兄的体恤，更是感激武老夫人的悉心教导。 通过每天木栖挂在嘴边的葫芦园的大事小事，夫妻俩能感受到武老夫人的那份用心，比他们做父母的不差多少。 有一天，木栖放学回来后，笑容藏都藏不住，小腰板挺的直直的，那骄傲的小神态，可是头一回见。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孩子们不想写作业，央着武老夫人别留作业了，武老夫人说，若是木栖抽签抽到了“免”字，大、中、小三个班的作业今天全免了。 而木栖，在巨大的压力下，一下子就抽中了，二十个孩子欢呼雀跃，把他团团围住，抛了起来，庆祝他们用木栖一举之力，造反成功。 端王夫妻对视一眼，他们猜，木栖抽的签里，怕不是写的全是“免”字。 还有一天，木栖顶着两个黢黑的黑眼圈回来了，注意，这里的“黑眼圈”是名词，不是形容词，纯手工涂的熊猫一样的黑眼圈。 那孩子见到爹娘，害羞的用两只手虚虚捂在眼睛上，扭扭捏捏的不让看。 原来是午休的时候，沈词和王十二特别好奇食铁兽若是全身都是黑色会不会好看，沈词提议把小止戈的白毛涂上墨，看看效果，就知道好不好看了。 大一点的孩子，比如武正臣，百里观山，齐可为等，警告这俩小的：“别嘚瑟，小心挨揍。” 武佐臣：“你把我涂黑了，祖母都未必会罚你。” 武佑臣：“你把它涂黑？！呵呵！” 他们不听，非要试试，就把武祖母的小止戈给偷着抱到男宿舍。 然后，就给它涂了墨，好丑！ 然后，就被武祖母发现了，她发起火来，好凶哦！ 然后，就要用鸡毛掸子打我们屁股，沈词说打屁屁可疼了！相信他，一起求饶，换别的惩罚。 然后，我们就求武祖母别打屁股，换个别的惩罚，然后，然后，武祖母就给我们涂了黑眼圈，让我们扮一下午的食铁兽。 夫妻俩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端王妃问：“女同窗也涂黑了？” “没有，我们在男宿舍玩的，女同窗不知道。” 端王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黑眼圈，凑近细看，问：“这好像不是墨？” “嗯，不是，武祖母说我们不配祸害墨，用的锅底灰。” “哈哈哈！”夫妻俩弯腰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端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问：“都谁挨罚了？” “我，沈词，王十二，张石头，温煦，林楷。” “林楷也被罚了？”这孩子可是木栖口中非常优秀的“学霸”。 “嗯，用的他的墨，只有他的墨能在毛上挂色，温煦磨的墨，沈词抓着食铁兽，王十二涂的。” “那你呢？” “我和张石头望风来着。” 端王继续笑，心里暗自赞叹，武老夫人处罚真是公允，一个都没放过，连被糟蹋墨的林楷都吃了瓜落。 第208章 社会性死亡 一日，葫芦园午休结束，孩子们陆续起床。 只有新生张石头还磨磨蹭蹭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齐麟觉得奇怪，亲自去查看，轻声问：“石头，怎么还不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石头把小脸埋得更深，摇了摇头，耳根却有点红。 齐麟心里有了点猜测，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果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异味，床单上一大块北美洲地图。 她有些哭笑不得，看孩子这小模样实在可怜可爱，使眼色让尚、夏两位妈妈出去候着，这小子害臊呢，人多他更难受了，放柔了声音问： “尿床了？” 张石头身体一僵，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怕同窗们笑话？”齐麟问。 张石头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半张小脸，眼睛里有些水汽，满是难为情。 “傻小子，”齐麟笑了，语气轻松，“咱们还是小孩儿呢，偶尔尿个床，多大个事？放心，武祖母在这儿，哪个敢笑话你，祖母替你揍他。”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帮孩子把湿了的中衣换下来。 “来，先把湿衣服换了，穿着该着凉了。” 张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转过身，让齐麟帮他解衣带，湿漉漉的中衣褪下，露出孩子结实的后背。 齐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小麦色的背脊上，赫然横亘着一大片、一道一道深紫色的淤痕，有些已经发青，边缘还带着细微的血点，密密麻麻，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那痕迹的走向和形状，绝不像磕碰，分明是，被人用皮鞭或棍棒反复抽打留下的！ 齐麟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 一股混杂着震惊、暴怒和尖锐心疼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眼前都黑了一瞬。 这，这是什么人家？！怎么能把孩子打成这样？！这是往死里打啊！ 她伸出去的手都在抖，指尖发凉。 她强压着几乎要冲出口的怒骂，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有些发颤的声音问：“石头，背上，疼不疼？” 张石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还扭过头，很认真地回答：“不疼，武祖母。忍得住，这次不算疼。” 这次不算疼？！ 齐麟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听听！孩子说“这次不算疼”！那就是说，这种事不止一次！还有更疼的时候！ 她气得浑身发颤，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飞快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帮张石头套上干净衣服，系好衣带，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好孩子，先去上课。祖母处理点事。” 等张石头一步三回头、懵懵懂懂地离开宿舍，齐麟立刻转身，对守在外面的夏妈妈厉声道： “老夏，派人往宫里递信！ 就说我武老夫人，有事，急请内侍省都知张九年张公公，速来葫芦园见我！” 她脸色铁青，眼神骇人，夏妈妈从未见过老夫人如此动怒，不敢多问，连忙亲自跑去安排。 “老尚，去请府医，给张石头看伤，上药。” 尚妈妈匆匆去办差，很快就回来回禀：“老夫人，张府医在海棠院给四姑奶奶复诊，他说忙完那面就马上过来。” 很快，非常快，齐麟感觉也就半个小时的样子，张九年一头汗、面带焦灼地小跑进了葫芦园。 他以为侄孙在园中闯了天大的祸事或出了什么意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刚一进葫芦园，还没见到齐麟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砸了下来： “张都知！你来得正好！你给我解释解释！在我葫芦园好好的孩子，怎么一回到家，就伤成那样？！你们家是请了阎王爷当教习吗？！啊？！” 张九年被骂得一头雾水，正想细问一句，第二波怒骂又砸了过来： “我告诉你张九年，张石头现在是我葫芦园的孩子，是我的学生，他才六岁，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你今天说不明白，张石头你别想领回去，我还要去衙门告你，咱们没完！” 张九年彻底懵了，他都多少年没被人这么骂过了，皇帝也没骂过这么重啊，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老夫人息怒，这，这话从何说起？石头他，受伤了？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齐麟气得眼圈发红，指着教室方向： “伤哪儿了？ 后背！整个后背！全是青紫的鞭痕棍痕！密密麻麻！ 张九年，我告诉你，石头现在后面靠着的是武安侯府！他叫我一声武祖母，他的事，我管定了！ 你们家要是恶仆欺主，虐待小主子，我今天就替你把那起子黑心肝的奴才全捆了送官！ 要是你家里哪个不长眼的亲戚觉得孩子碍眼，下这等黑手，我也绝不容他！ 就算是，就算是你自个儿，想着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把孩子往死里打，我也要跟你理论理论！ 孩子才六岁！六岁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张九年听着这连珠炮似的怒斥，从一开始的茫然焦急，渐渐听明白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等齐麟一口气说完，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急出的汗，又是无奈又想笑，连忙躬身道： “老夫人！老夫人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他见齐麟依旧怒目而视，赶紧解释：“那不是打的！那是，那是刮痧留下的印子！” “刮，刮痧？”齐麟满腔的怒火和心疼戛然而止，像被戳破的气球，愣在当场。 张九年哭笑不得，表情一言难尽： “正是！ 石头前些日子贪凉，有些积食，精神头不好，我记得石头说他午饭的时候吃不下，您还让府医给石头瞧病来着，又叮嘱厨房单给他做的好克化的面条，就是那两日。 他奶娘懂些民间土法，就给他刮了痧，去去寒气。 这孩子皮肤随他爹，稍微一刮就出痧，印子深，还褪得慢。 那印子看着吓人，其实不疼，刮完他就活蹦乱跳了。 绝不是被人打的！ 老夫人您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绝不敢、更舍不得动石头一指头啊！ 这孩子，是奴才兄嫂留下的一点骨血，奴才疼他还来不及呢！” 齐麟张了张嘴，看着张九年那副焦急解释、又带着后怕和庆幸的模样，她想起来在东北澡堂子看见过别人刮痧，别说，那印子还挺像。 这时，张府医背着药箱张着大嘴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热闹了，他忍着笑回话： “回老夫人，张石头背上的确是刮痧留下的印子，并不是鞭伤、棍伤。”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像一条小虫子，从脚指头开始，慢慢往齐麟头顶上爬。 这种感觉，是不是此君嘴里常说的“社会性死亡”，简称“社死”？ 第209章 花花草草 齐麟脸上的怒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烧灼般的窘迫，耳朵根都热了。 “这，刮痧啊，呵呵！”她干巴巴地重复，气势全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刚才一看那伤，脑子一热，就，就乱七八糟的瞎想，什么恶仆欺主、亲戚虐待、棍棒教育……我真是，唉！” 她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满脸懊恼，对着张九年深深一揖： “张都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老身鲁莽，没问清楚就胡乱发火，还惊动了你宫里当值。我给你赔不是了！” 张九年哪里敢受她的礼，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老夫人快别如此！折煞奴才了！” 他非但没有半点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了由衷的、甚至有些动容的笑容，话里全是感激： “老夫人，您这般心疼石头，为他急成这样，甚至不惜为了他呵斥奴才，奴才听了，心里只有感激，万分感激！ 石头能得老夫人如此爱护，是他天大的福分！ 奴才在这深宫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如今知道他在您这儿，能被您这样放在心上，当自家孩子一样疼着、护着，奴才就是立刻闭了眼，也安心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发红。 齐麟听着，心里的尴尬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看着张九年，这位在宫中颇有脸面的大太监，此刻只是一个因为侄孙被真心善待而感激涕零的寻常长辈。 她叹了口气，也笑了，这次是带着歉意和释然的笑： “罢了罢了，是我闹了笑话。张都知不怪罪就好。石头是个好孩子，你放心吧，在葫芦园，没人能欺负他。” 一场风波，以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告终。 经此一事，张九年对齐麟和葫芦园，却是真正地、死心塌地的放了心。 二月中旬，齐麟领着孩子们去郊外，看农民种麦子，又寻了一家农户，给封了个大红封，在他家吃了一顿午饭，让孩子们近距离体验一下底层老百姓的生活。 回到武安侯府，花园里又专门辟出一块空地，划成了二十几个两尺见方的小格子，做好记号，哪一格归属于哪个孩子，让他们学着农民的样子，在里面种上麦子，方便他们观察麦子的成长过程和四季变化。 二月下旬，春闱之际，齐麟包下了贡院旁边一个茶楼最高的那个雅间，让孩子们俯瞰“众鲫过江”的震撼场面。 让他们仔细观察众学子的考前状态，通过状态猜测心态，让孩子们自己讲这样的心态于大考是有利还是有弊？ 若是换做我们，应该如何做？ 三月上旬，齐麟将孩子们带到了城外的百花坞，辨别花草，顺便春游。 城外十里，有一处百花坞，山间遍布梅、桃、杏、海棠、樱花、李花诸般花树，自早春至暮春，繁花次第开放。 天气正好，柳枝抽了新芽，各色野花在河畔山坡上零零星星地开着。 风筝高高飞在天上，野餐的垫子铺在向阳的草地，孩子们跑着、笑着，玩着简单的游戏。 起初，这片河湾只有他们一家，清静又自在。 可没多久，远处官道上陆续驶来几辆马车，看徽记，是靖南侯府、兵部侍郎程府、钦天监监正钱家。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的人，让齐麟和孩子们都愣了一下。 靖南侯府，是张得一领着自家几个弟妹，还有两个小表亲；程府也来了几个半大孩子。钱家竟是钱夫人亲自带着两个孙女。 他们互相打了招呼，然后便都默契地、不远不近地，在葫芦园的野餐地附近安顿下来，也铺开垫子，拿出风筝和吃食。 孩子们互相望望，有些好奇，但也仅此而已，很快又投入到自己的玩耍中。 只是，百花坞这片河湾，不知不觉就“满”了。 到了下午的“格物”课时间，齐麟请来的老农到了。 老人家憨厚朴实，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样刚采的、带着泥土的植物。 齐麟拍拍手，将葫芦园的孩子们召集到老农身边。其他几家的孩子，也都停下了玩耍，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探头探脑。 老农不善言辞，但经验丰富。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叶子：“这是韭菜，扁的，有味儿。”又拿起一丛：“这是麦子，叶子窄，有分蘖。”他教孩子们看叶脉，闻气味，摸质地，分辨韭菜、麦苗、水稻秧、蒜苗、萱草和几种常见的野草。 接着，老农又指着河对岸和附近坡上开得正盛的几棵树。 最近的那棵树，白色的花几乎落没了，还剩几朵尚能看见形态的：“那是杏花，花萼往后翻着，花败了结杏子，过季了，马上落光了。” 又指着远处的一树粉红：“那是桃花，花瓣尖，花蕊红。” 他依次点过去： “那是李花，白花，黄心，一小簇一小簇的； 那是梨花，更白些，花心带点紫； 那是樱花，花瓣头上有个小缺口儿； 那个打着骨朵的，是海棠，要再过几天才能开，颜色粉白渐变，像晕染的一样，有个词叫‘海棠染’说的就是它花瓣的颜色； 梅花这会儿谢了，但记得，它花瓣圆，香味浓，贴着枝子开。” 怕孩子们记混，老农用他浓重的乡音，说了两句自编的顺口溜： “花朵贴枝，梅香桃粉杏花白；花朵成簇，樱缺梨紫李子黄。” 孩子们听得认真，跟着念，踮脚看，凑近闻。 原来那些看着都差不多、统称“花”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葫芦园的孩子们听得起劲，围在外圈的其他几府孩子，也忍不住越凑越近，小脸上满是好奇和求知的渴望。 张得一带来的小表弟，甚至不知不觉挤到了最前面，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农手里的叶子。 齐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对老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几位夫人坐在稍远的垫子上，看似闲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这边。 第210章 兵行险招 几位夫人看着自家孩子那副专心蹭课的模样，再看看站在孩子们中间、气定神闲的齐麟，眼神复杂。 “武老夫人这课上得是真有用。”程夫人低声叹道，“瞧瞧，平日里让他们认个花草，只会说红的粉的，哪能分这么清。” 钱夫人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对自家男人的迁怒： “可不是么，人家能请来这样的先生，带着孩子这么学。哪像咱们府上那些爷们，整日里除了念叨功课，就是应酬。 连个葫芦园的签都抽不中，啥也不是！” 其他几位夫人也默默点头。 她们今日“偶遇”春游，本就有几分打探和亲近的意思。 此刻亲眼见了这别开生面的“格物课”，心里那点不服气和比较之心，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感触取代：人家的孩子，是真在学东西，学那些书本上没有、却又顶顶有用的东西。 一堂课下来，不止葫芦园的孩子们，连带着蹭课的几家孩子，也都兴致勃勃，互相考较： “你看那是什么花？” “是梨花！因为花心有点紫！” “不对，那是一簇一簇的，是李花！” 夕阳西下，该收拾回城了。 几家夫人带着孩子过来，客客气气地向齐麟道别，感谢“让孩子们长了见识”，话里话外，亲近之意明显。 齐麟微笑着应了，并不多言，心里明镜似的，哪有什么偶遇，不过是来沾点光，蹭堂课罢了。 她只是有点想笑，看来葫芦园的课外活动，以后怕是安静不了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武安侯府的车队，不紧不慢的在回京城的路上行进着，车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闹个不停： 武佑臣兴奋到要升天的声音：“我跟你们讲，昨天的作业，用‘要么……，要么……’造句，我看见沈词写的了：肉饼三文一个，要么？要么？哈哈哈！” 沈词凶巴巴的声音：“武佑臣，你泄露本少爷秘密，我要和你绝交！” 武义臣贱兮兮的笑声：“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王十二软糯糯的声音：“义臣哥哥，武祖母不让说‘死’字，要说‘笑发财了’、‘笑不活了’，你又没记住！” …… 离城门口大约还有五里远，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在齐麟的马车前堪堪勒停，不待马儿停稳，人已经在车窗口禀报了： “老夫人，四姑奶奶发动了，稳婆说有些不好，请您速速回府。” 快马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春游归来的所有轻松。 齐麟脸色骤变，沉声下令：“老夏，老尚，你俩负责把孩子们安全送回城，我先走一步。”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颠簸得厉害。 一进府门，压抑的哭喊和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产房外，文锦书、盘莹急得团团转，陈姨娘早已哭得瘫软在地，被两个丫鬟搀扶着。 府医和一位面容清癯、年约六旬的老太医在门口低声快速交谈，两人额上都是汗。 “情况如何？” 齐麟大步上前，目光先落在那位老太医身上，孙仲景，太医院副院判，专攻妇人科，是大雍公认的妇科圣手。 连他都请来了，可见宫中的重视，也说明情况确实凶险。 孙太医拱手，语速极快，带着沉痛： “老夫人！ 双胎，胎位极其不正，一横一逆，卡死在产道。 产门已开，但胎儿无法下行。 下官与府医已用了针、下了重剂催产汤药，甚至施了金针渡穴之法，但产妇力竭气虚，已近昏厥，气息渐弱…… 稳婆正胎位的推拿术，在双胎上不敢施展，若冒险行事，恐立时便是母子俱亡之祸。” 齐麟的心直往下沉，剖腹产？她不懂，更不敢瞎支招。 看了一眼哭晕过去又醒转的陈姨娘，齐麟强压着翻腾的焦虑，她知道很多大夫都有救人的险招，只是不敢说出来，尤其是给勋贵府邸出诊。 那就打消他的顾虑：“孙院判，还有何法？无论多险！我武安侯府都愿一试，绝不怪到您头上。” 孙太医花白的眉毛紧锁，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咬牙低声道： “还有一个法子，堪称兵行险招。 除非，能以极柔和、极灵巧之力，由产道探到胞宫内将胎儿体位缓缓拨转。 但产道狭窄充血，成人手掌绝无可能进入，且极易伤及产妇。唯，骨骼未硬、手掌纤细的幼童，或可一试。” 他抬眼，眼中是全然的凝重与不忍： “此法之‘险’，险在三处： 其一，孩童心志未坚，易慌易乱，稍有不慎，力道失控，反会重伤产妇胞宫，甚或伤及胎儿头颅； 其二，孩童之手入内，若因恐惧胡乱抓握，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即便一切顺利，拨正胎位后，产妇已力竭，能否最终诞下胎儿，仍是未知。 此乃，九死之中，搏那渺茫一生之法。” 孩童之手？产房里除了稳婆，哪来的孩童？男孩肯定不行。家里的小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和齐麟一车回来的三个小姑娘身上：十二岁的武书臣、五岁的武兰臣、四岁的武玉臣。 武书臣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听到要用手……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自己，连连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不行，她光是听着就快晕过去了。 武玉臣完全听不懂大人说的是什么，只是被可怕的气氛吓得直往乳母怀里躲。 五岁的武兰臣，小脸发白，但比起姐姐的崩溃和妹妹的懵懂，她显得异常安静，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产房门口，小拳头攥得死紧。 齐麟看着两个年幼的孙女，又听听产房里武世英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心如刀绞。 让谁去？谁能担得起？这不仅是技术，更是胆魄和心志的考验。 她比太医考虑的多了一层，让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去做这种事？这孩子很可能长大之后，会有生育恐惧症，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碎。 若不是一辆车回来，齐麟心急没顾得上她们三个，让她们跟在她身后来了这产房，寻常人家，哪会让未出嫁的小姑娘看到这些，万一心里生了阴影，日后再害怕生孩子。 “老胡，去把府上五六岁的家生子全叫来，只要丫头，把情况简单和她父母说清楚，就说我说的，若是事办的好，赏银千两！” 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祖母，不用叫下人，我去。” 第211章 生死之门 众人愕然看去，只见武兰臣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看着齐麟，又看看孙太医，一字一句地说： “我行。我要救四姑姑，还有四姑姑肚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 齐麟愣住了，蹲下身，看着孙女清澈却无比又坚定的眼睛： “兰儿，你知道要做什么吗？很可怕，你不能慌，一点都不能错。” 武兰臣用力点头，逻辑异常清晰： “我知道。 太医爷爷说，要用手轻轻地把宝宝转过来。 我跟济安表哥蹭过他学医的课，先生讲过骨头、讲过筋络。我能听懂太医爷爷的话。 祖母，让我试试。 我保证不哭，不怕，太医爷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她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明明害怕得脸蛋都在颤，眼神里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股勇气，来自对姑姑的亲近，来自血脉里的担当，或许，也来自平日里那些看似“瞎玩”的蹭课，养得她的心性不同于寻常小姑娘。 齐麟看着这双眼睛，想起了她白日里在百花坞活泼的样子，也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其他女孩的、对各种药材的好奇。 这可是最爱哭鼻子的那个小丫头，她心疼啊，可时间不容她再犹豫。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向盘莹，征求她这个做母亲的意见。 盘莹只想了一息的时间，就朝齐麟点头： “母亲，让兰儿试试吧，我是她娘，我知道她办不到的事轻易不许诺，她能行。” 齐麟勉强朝盘莹笑了笑，握住武兰臣冰凉的小手，沉声道： “好！兰儿，四姑姑和两个弟弟妹妹的命，祖母交给你了！孙院判，请您下令！” 孙太医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勇敢得令人心疼的五岁女童，重重点头，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下达指令。 齐麟亲自以最烈的酒和最滚的盐水为孙女净手，涂上特制的、煮过的滑润油脂。 产房内，血腥气浓重。 武世英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武兰臣被领到床边，看着姑姑痛苦的模样，眼圈一红，但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在孙太医压低却清晰的指引和稳婆的协助下，将自己小小的手，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探入那生死之门。 时间在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流逝。 武兰臣额头布满细汗，小脸绷得没有一丝表情，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细微的触感上。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依循太医的指引，感受、辨别、然后用最小的力道，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推、转…… 齐麟站在产房外，推拒了武世谦递过来的水，沉声下了几道命令： “小刕，去把庄言那王八蛋给我打一顿，收他半条命，若是世英和两个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再收他半条命，我要让他给她们娘仨陪葬！！” 小刕现身，领命离去，再一次去执行“特殊”任务。 “老胡，备好马，备好车，一旦需要采买药材之类的，要保证马上能动身；备好银子，不管多么珍贵的药材，不管对方出什么价，只要孙太医要用，必须给我买回来。” “是！老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世骁，你去门口看看，孩子们的马车到了没有，如果没到，你骑马去迎一迎，万不能出了岔子，把他们安顿好，告诉接孩子的家长，明日是否正常上课，等通知。” “好，母亲，儿子这就去。”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武兰臣的手，以一种近乎虚脱的姿态，慢慢退出。 她脸色苍白如纸，手上沾着血污，声音细弱却清晰：“好，好像现在是太医爷爷说的样子，应该是转过来了……” 孙太医立刻探查，随即激动地低呼：“正了！胎位正了一个！另一个也顺过来了！” 齐麟冲进产房，想去看武世英的脚顿住了，目光落在一旁摇摇欲坠、小脸惨白、手上血迹未干的武兰臣身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小孙女紧紧搂进怀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滚烫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在武兰臣汗湿的发顶。 武兰臣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排山倒海的恐惧和疲惫，把脸深深埋进祖母怀里，“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兰儿做的非常好，你是最勇敢的姑娘，特别棒！你救了四姑姑还有弟弟妹妹。” 齐麟用笨拙的夸赞，来安慰武兰臣，这个小姑娘，太厉害了，换做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孙太医脸色再次沉下：“产妇力竭，气若游丝，怕是，无力生产了。” 针灸，参片，汤药，所有手段都已用尽。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武世英自己那近乎熄灭的生命力了。 齐麟肩膀塌了下来，孙太医这话是“听天由命”的意思吗？ 原来世间万般筹谋、百般施为，终有抵达尽头的时候。 医术能治肉身疾苦，却难逆天命生死。 纵有舐犊情深，也只能束手旁观，分毫助力都无法给予，一腔焦灼，尽数化作沉沉无力。 齐麟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领着武兰臣出了产房的，这一段路的记忆仿佛从她脑海里挖了出去。 “陈姨娘呢？”齐麟想着，万一武世英有个不好，陈姨娘就在跟前，是最好的。 文锦书抹了一下泪，轻声答：“她去佛堂了。” 齐麟秒懂，她也朝佛堂走去。 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连那九死一生的法子都用了，齐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当理智与手段都走到山穷水尽，就会明白，有些困局早已超出人力掌控。 这时去拜神佛，算不上笃信神迹，不过是在无路可走之时，抓住世间最后一缕缥缈的希望。 明知前路难料，却仍想借着香火梵音，求一份冥冥之中的护佑，让悬在刀尖上的性命，得以转危为安。 齐麟走进佛堂。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间小小的、平日由陈姨娘打理供奉的屋子。 檀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滞闷，烛火跳动，映着观音低垂的眉眼。 陈姨娘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额头磕向地面，砸出沉闷的“咚、咚”声。 第212章 以命换命 陈姨娘的额头已经一片青紫，渗着血丝，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磕着，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污，流了满脸。 齐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走到她旁边的蒲团前，也跪了下来。 她没看观音，而是看着陈姨娘磕破的额头，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地问了一句：“好用吗？” 陈姨娘磕头的动作停住了，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齐麟也不再问。 这个傻女人，天下那么多人天天求神佛办事，你再虔诚，干巴巴的求能有用吗？得用东西换啊。 她挺直脊背，目光直视着菩萨的双眼，然后，郑重地、缓缓地，俯身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磕完，她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对着那尊白玉观音说道： “观音菩萨，我不信神佛，平生行事，只问本心，不信天命。 但，今天，我在此拜你。 求你，救我女儿武世英，和她腹中那对未出世的孩子。” 除夕夜祭祖的时候，她和武家列祖列宗承诺过，会竭尽全力护住每一个孩子，即是她齐麟说过的话，就不会食言。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给我留十年的寿命，让我把武世骁培养成人，其余的阳寿你全拿去，换她们母子三人平安。” 半条命换三条命，这买卖划算。 话音落，佛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跪在一旁的陈姨娘，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齐麟的话点醒，又像是被吓到，浑身剧震，随即爆发出破碎的哭喊： “不！老夫人！不可！ 拿我的命！拿我的命去换！我贱命一条！换英儿！换孩子！求您了观音菩萨！ 信女陈南湘，愿以命换命！我是生母，用我的，我信佛，我虔诚，我是生母！ 求您了，拿我的！” 就在这时，随后赶来的文锦书和盘莹，正走到佛堂门口，恰好将齐麟那番“交易”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文锦书扑了进来，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齐麟身边，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又不敢，只能痛哭失声： “母亲！不可！万万不可啊！ 世英和孩子们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您不能发这样的毒誓啊！” 盘莹也跪了下来，哭道：“母亲！要拿拿我的！我年轻！我命硬！拿我的去换四妹妹！” “祖母！不要！” 她们的哭喊，惊动了跟过来的孩子们。 一刻钟前。 文锦书和盘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能为力和焦虑。 产房里有太医和稳婆，她们插不上手；鼓励武世英的话早已说尽，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 这深宅内院，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剩下唯一的指望，似乎就只剩求神拜佛这一条路。 “我们也去。”文锦书哑声道，拉起盘莹的手，“人多，心诚些。” 两人刚要举步，却发现原本被乳母丫鬟们围在廊下、焦急等待的孩子们，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们。 武书臣一只手揽着武兰臣，另一只手牵着武玉臣，小子们站得笔直，怕自己添乱，老老实实贴墙站着，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不肯回房休息。 “娘，四姑姑会没事的，对吗？”武书臣的声音带着哭腔。 文锦书心中一酸，强忍泪水：“会的，菩萨会保佑她。” “我们要在这里等四姑姑。”武正臣挺了挺腰板，语气坚决。 孩子们不肯散去，大人们此刻也无心强行安排，文锦书和盘莹叹了口气，点点头，便相携着朝佛堂方向匆匆而去。 她们心里乱糟糟的，没留意身后。 孩子们见母亲和伯母也朝着祖母离开的方向去了，那个叫佛堂的地方，仿佛成了此刻所有大人、所有希望的汇聚点。 “祖母、娘、二婶都去那儿了……”武书臣喃喃道。 “那里，是不是有救四姑姑的法子？”武佑臣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孩子们中间传递。 不知是谁先迈开了步子，紧接着，所有孩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佛堂的方向，安静而迅速地跟了过去。 他们到达佛堂门口时，听到了只言片语，明白了祖母竟然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四姑姑和弟弟妹妹的命！ “不可以！” “拿我的！我小！我还有好多命！” “观音菩萨！听我的！拿我的阳寿！” 孩子们哭喊着，不管不顾，齐齐在佛堂门口跪倒了一片，朝着里面的观音像砰砰磕头。 小小的佛堂内外，顿时哭声震天。 孩子们不懂太多道理，只知道最亲的祖母要没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用磕头的方式，哭求，争抢着献上自己的命数。 “都给我闭嘴！滚一边去！”齐麟怒了，献祭她一个就行了，这帮孩子都来添什么乱？！ 绝望的母爱，赤诚的孝心，稚嫩的牺牲，在这香烟缭绕的方寸之地，撞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哭声与磕头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混乱时刻—— “生了！生了！四姑奶奶生了！” “龙凤胎！母子平安！” “快！快告诉老夫人！姨娘！” 产房方向，狂奔过来报喜的丫鬟，嘶喊着穿透整个夜色。 佛堂内外的所有声音，骤然一静。 紧接着，是更大、更混乱的、混杂着极致喜悦、以及劫后余生的哭喊和喧哗。 陈姨娘直接瘫坐在地，像是抽没了浑身的力气。 文锦书和盘莹抱头痛哭。 孩子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更大的哭声，这次，是喜悦的、宣泄的哭。 蒲团之上，齐麟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一口浊气绵长吐出，裹着寒意，更藏着尘埃落定后的阵阵隐痛。 抬眸望向白玉观音，悲悯如常。 是交易成了吗？ 她不知道。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武世英，活了。 两个孩子，活了。 这就够了。 足够了。 齐麟又朝观音磕了三个头，谢她慈悲，谢她大显神通。 然后，她直起身，不再看那白玉观音，强按下心潮起伏，将那十年阳寿的约定，深深埋入心底。 武世骁，你可要，快些成长起来啊，为娘的时间不多了。 第213章 添笑、添傲 齐麟快步走回产房。 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人穿梭，但已没了之前的慌乱。 她先走进武世英休息的东厢。女儿沉睡着，脸色苍白，气息却平稳。 陈姨娘已经擦干净脸，守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齐麟没进去打扰，只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隔壁收拾出来的西厢。 这里温暖干净，两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裹着柔软的襁褓，并排放在铺了厚褥子的摇床里，由一个经验丰富的奶娘照看着。 齐麟俯身，仔仔细细看了两个外孙半晌，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们温热的小脸，心头那块压了整晚的巨石，才算真正落下一半。 尘埃落定，齐麟走出房门，得感谢一下救命的两位大夫和稳婆。 文锦书取出异常厚重的红封，递给孙太医，又给府医和两个稳婆各塞了一份。 “今夜劳烦诸位，费心费力，救我妹妹与两个孩子性命。大恩难报，一点心意，万勿推辞，给诸位压惊道劳。” 稳婆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封，略一掂量，便知分量远超寻常，连声道谢，激动地收了。 孙太医也没推辞，沉吟片刻，开口道： “夫人厚赐，下官愧领。 另有一不情之请，听闻府上有种外邦传来的辛辣之物，名唤‘辣椒’？下官对此物颇有兴趣，不知可否讨要两枚，容下官带回，研习其性味功效？” “辣椒？”齐麟微怔，随即点头，“孙院判需要，自然可以。此物现今都由世子的师父保管着，我这就让人去取。” 她转头看向武世骁：“骁儿，去你师父那，取十枚最好的辣椒来，给孙院判。” 武世骁脸上还带着疲色和残留的惊悸，闻言却面露难色，低声道： “娘，您回来前，我师父见四姐情况凶险，说府中寻常参药恐力有不逮，他便匆匆进宫去了，说是去陛下那里，为四姐求一枚宫中秘制的固元丹。 药是宫里太监送来的，我师父没回府，可能还在宫里。” 齐麟了然，大和尚这是动用了自己的老脸和人脉，去宫里为世英求保命药了。 这情分，她记下了。 “既如此，孙院判不如先回府休息。辣椒之事，老身记下了，待大师回府，立刻派人将辣椒送到府上。”齐麟对孙太医保证道。 孙太医本也不是急在一时，闻言便拱手告辞： “多谢老夫人。四姑奶奶产后需精心调养，方子下官已开好，按方服药，静养便是。” 送走太医，齐麟又对文锦书叮嘱：“锦书，今夜府中上下都辛苦了，尤其是产房这边伺候的。你看着安排，所有人，重重有赏。” “是，母亲，儿媳这就去。”文锦书应下，自去料理赏赐事宜。 大人们说话时，一串小脑袋早就挤在摇床边，眼巴巴地望着摇床里的两个娃娃。 “他们好小啊……” “脸怎么这么红？” “你看他的小手，一点点！” 齐麟看着这群小萝卜头，再看看那对外孙，最后那点紧绷也化开了，心里默默地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老八、小老九。 给你们俩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武添笑，是姐姐的名字；武添傲，是弟弟的名字。 全家人都说龙凤胎的名字应该齐麟取，尺惑说这对龙凤胎最好不要按武家字辈取名字，也就是不用“臣”字，齐麟不太懂，问尺惑为什么，尺惑看傻子一样给了她一个白眼。 外姓血脉，不入本宗行辈；外戚子孙，不排本家字辈。 一旦让外孙用母家字辈，等于把外姓人算作本宗嫡系，古人视为乱宗、乱谱、乱血脉，是宗族大忌。 齐麟是偷偷问了尚妈妈，才恍然大明白的。 武世英是在第二天中午醒的，她被全家照顾的就快生活不能自理了，府里最好的补品全在海棠院，府里最新鲜的果子、点心也都在海棠院，一天五顿饭，恨不得立刻就把她亏空的气血补回来。 尺惑也是在第二天早上回府的，他被皇帝扣在皇宫，商议狼戎要派使团拜访大雍的相关事宜，齐麟听了之后，问了一句： “欺辱我大雍的王爷和世子，这账还没找他们算呢，自己倒送上门来了？来干啥？找揍吗？这帮畜生啥时候来？” 尺惑瞅瞅齐麟，稀奇的没翻白眼，淡淡回了句：“初秋。” 因在孝期，武安侯府没办洗三礼，但不耽误亲朋故交送贺礼，且都是双份的。 龙凤胎，全大雍能有几对？祥瑞吉兆。 谁不想蹭个吉祥如意，谁不想借着庆贺的由头，亲近一下武安侯府，那葫芦园的名额可是万金都换不来啊，万一入了武老夫人的眼，没准能给自家儿孙挣个名额回来。 除了这些有目的的人家，还有很多戍边将领的家属，她们基本都是齐麟画过像的人家，她们送来的贺礼，都很用心，比如亲手缝制的小孩衣帽鞋袜，比如百家被，比如雷劈桃木雕的小吊坠等等，且都是双份的。 而武世英的月子，也被勒令坐双份的。 侍弄新生儿的事，齐麟观察了几天，见奶娘和嬷嬷自有一套她们的方法，并没有齐麟想象中的陋习，拿孩子当猫狗养。 古代育儿看似落后，却暗合自然规律。 古人强调“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反对过度喂养，与现代科学提倡的 “按需喂养”、“避免过热”不谋而合。 其“见风日”的日光浴理念，也与现代补充维生素d、增强抵抗力的观点一致。 再比如上身宽松襁褓包裹，实为模拟子宫包裹感，增加婴儿安全感，减少惊跳反射。 这些源于观察与经验的古法智慧，在某种程度上，比后世某些矫枉过正的“精细养育”，更契合婴幼儿的自然生长规律。 齐麟只要求了一件事：让武世英喂孩子初乳，坚持喂头三天，三天之后，自己愿意喂就自己喂，自己不想喂就全交给奶娘。 大家都不懂齐麟为何有这个要求，但就是盲目的照做，齐麟也解释给她们听，就说孩子吃了母亲头三天的奶水，不易得病。 第214章 点菜式催生 那夜之后，武安侯府上下默契地不再提起佛堂里的誓言。 仿佛那只是绝境中一次集体的癔症，或是被巨大喜悦冲散了的噩梦片段，谁也不忍再去触碰，更怕一语成谶。 齐麟照旧操心幼儿园的琐事，孩子们也恢复了往日的嬉闹，连最受震动的文锦书和盘莹，在最初的几日后，也将那份后怕深深压入心底，私下只有两人时，才敢彼此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大家都明白，那“十年之约”是悬在头顶的剑，但越是如此，越要装作若无其事。 不能让齐麟觉得他们被这阴影笼罩，更不能让她觉得，那夜的毒誓，成了套住家人的枷锁。 日子，必须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稳稳地过下去。 而齐麟自己，也再未提起。 她将其视作一张无法撤销、也无须示人的契约，深埋心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反复言说此事，除了徒增家人的惶恐与自己的无力感，别无益处。 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这“换”来的时光，把武世骁推上去，把孩子们培养好，让葫芦园好好运转。 沉溺于悲情毫无帮助，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件事，才是对那“十年之约”最实际的履行。 宣平侯府的消息，是在生产第二日午后才递进那所别院的。 来的是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婆子，在别院侧门将话传给管事，便匆匆走了，连门都没进。 管事硬着头皮，将消息报给了在卧房对着一碗药发呆的庄言。 “三少爷，侯府那边递了信儿，武家那位，昨晚生了。”管事声音压得极低。 庄言瘸着一条腿，吊着一只胳膊，脸上被小刕打的五颜六色的，眼珠子动了动，没什么反应，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龙凤胎。母子三人都平安。”管事补充道。 哐当——！ 庄言猛地将身边的药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混着残药四溅。 他赤红着眼，额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猝然刺伤的困兽。 “龙凤胎，龙凤胎！哈哈哈！”他嘶声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她倒是好命！和离归家，还能生出龙凤胎来！我庄言却落得这般田地！老天不公！不公！” 管事吓得噤声，垂着头不敢动。 里间，刚出月子不久的柳玉瑶，如今在这院子的称呼是柳姨娘，正抱着羸弱的女儿轻声哄着。 外间的动静清晰地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上。 龙凤胎！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早产了一个月、瘦瘦小小、哭声都像小猫叫的女儿。 她拼了命，赌上一切，甚至赔上女儿的健康，让孩子提早来到这世间，生下的，只是个注定“序次最末”的庶女。 而那个被她亲手设计挤走、和离归家的武世英，却在万千宠爱和太医圣手的保驾护航下，平安生下了一对能带来无数祝福和荣耀的龙凤胎。 凭什么？ 就凭她出身好？就凭她有个得皇帝青眼、能让勋贵都巴结的老娘？！ 无尽的怨毒和酸楚啃噬着柳玉瑶的心。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武世英生了，还是龙凤胎。这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京城贵胄圈。 昔日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武世英的声音，此刻会被多少惊叹和恭喜取代？武安侯府，怕是更要水涨船高，风光无限。 而他们呢？ 她眼前闪过庄言那张日益扭曲狰狞的脸，闪过这所冷冷清清的别院，闪过女儿黯淡的前程，闪过己被褫夺诰命、在佛堂“修行”的姑母和嫂子…… 柳家女儿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 武世英的好命，映照出的，是他们永无翻身之日的、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绝望。 外间，庄言癫狂的笑骂和摔打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管事低低的劝慰和丫鬟惊慌的脚步声。 柳玉瑶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儿，将脸埋进襁褓，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从今往后，武世英和那对龙凤胎的每一次好消息，都会像这样，化作无形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他们伤口上，提醒他们，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这别院的凄风苦雨，与武安侯府的喜庆热闹，从此，将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葫芦园的孩子们多了一个喜好——组团去看龙凤胎。 王十二：“哇！我第一次见这么小的人！太小了，不敢摸。” 武兰臣：“不怕，能摸，不摸头顶就行，我四姑姑厉害吧，一下子生了俩。” 秦时钺：“我见过更厉害的，她一下子生了三个。” 张石头：“我见过生了四个的，比你厉害。” 秦时钺：“吹牛吧你！” 木栖：“我见过一下子生五个的。” 张石头和秦时钺一起：“你更能吹！牛都让你吹天上去了。” 木栖：“我说的是旺娘，一胎生了五只小狗崽。” “啊？！哈哈哈！” 木栖第一次和大家开玩笑，孩子们笑的更欢了，没想到声音太大，吵醒了龙凤胎，孩子们齐齐捂住自己的嘴，手动闭麦。 一室欢乐。 齐麟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视线定在武兰臣身上，这孩子只是当天哭了一场，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现在也能和同窗们一起嬉笑，可见那件事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阴影，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 温煦自打见了那对龙凤胎，尤其是那个粉雕玉琢、会吐泡泡的小妹妹之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勾走了魂儿。 回府之后，用宣布重大决定的口气，郑重其事的催生：“娘，你也生一个吧。” 温煦爹差点噎到，温煦娘差点呛到。 温煦掰着手指头提要求，活像在酒楼点菜： “我不要弟弟，弟弟麻烦，会抢我东西。 就要妹妹。要眼睛大的，像武家妹妹那样。头发要黑，要软。 最好，最好一次生两个，一个跟我玩，一个给祖父玩。”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娘，你生的时候，记得去请孙太医，他厉害，能保平安。钱不够的话，我去跟祖父要，祖父有钱。” 温煦小朋友，当晚喜提夫妻混训，外加罚抄家规。 当孩子们又一次组团去看龙凤胎的时候，齐麟把他们吼了出来： “别天天霍霍我外孙女，都回教室去，我跟你们说说‘葫芦园第一届运动会’！” 第215章 葫芦园运动会 运动会不止一场竞技，它是一堂无法替代的综合实践课，更是让孩童在拼搏与协作中，收获成长的重要一课。 齐麟想着，哄孩子嘛，要哄就哄个大的，他们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么几年，她要把现代运动会的一些东西搬过来，让他们玩的尽兴，比的开心，一辈子都忘不掉。 齐麟又在她的小书房写写画画了好久，将运动会的相关事宜一条一条的罗列出来。 运动会的比赛如果都是田径项目，那几个武将家的孩子得把所有项目的奖项全包了，这样不行，对体能差的孩子来说不公平，体验感太差，失去了一起玩乐的意义。 那就将比赛项目改成趣味游戏或亲子游戏，不光比体能，还比协调，比平衡，比灵活，比合作，这样既有趣，又平衡了孩子们体能上的偏差。 一想到亲子游戏，齐麟心里就难过，武家孩子没有爹啊，难不成让当娘的上场比赛，那文锦书的四个孩子怎么分她？ 这对武家孩子来说，太残忍了，游戏带来的不一定是快乐，很可能是难过。 要不就不要亲子游戏了吧？ 不过，若是亲子游戏只允许舅舅或外祖父参与，那就解决了呀，武家孩子没有爹和祖父，但他们有舅舅和外祖父啊！ 齐姐我可真是个大聪明！ 至于文锦书的四个孩子，哈哈哈，只能辛苦孩子们可怜的舅舅文锦程了，一个孩子陪一次，这场下来比那场。 哈哈哈！ 想像一下堂堂承恩伯，大理寺卿文大人，为了陪外甥比赛，累的跟驴似的，齐麟就觉好笑，不但不想撤亲子游戏，反而恶趣味的想多添几个。 运动会争取在一天之内完事，时间就定在某个旬休，这样家长们也不用特意请假，地点就设在武安侯府小校场，地方宽敞，来多少家长都坐得下。 流程简化一下，先运动员入场，让孩子们也喊个口号，然后她这个园长讲两句话，接着是孩子们团体操练表演。 上回家长会，练了一次“稚刀十八式”，这次要不要换一个？回头和赵小虎商量一下，最后鸣哨开赛。 各个比赛项目的奖品，纪念品，还有孩子们的夏季校服都得准备起来了。 夏装，要好看，要舒服透气，还得方便活动，这得抽空和陈南湘商量。 比赛项目分两大块，文比和武比。 文比就是在各自的赛道，身体不接触；武比就是混战在一起，身体使劲接触。 文比有“两人三足”、“穿衣赛跑”、“算数赛跑”、“接力写字”、“大筷子运球比赛”、“螃蟹赛跑”、“过河搭桥”等十几个项目。 武比就设了两个：“攻城”还有“抢尾巴”。 抢尾巴就是大人背着孩子，孩子腰上系着三根布条，混战，护住自己的布条，拽掉别人的布条，谁能坚持到最后，谁胜。 齐麟将每一项比赛项目都怎么玩，详细的告诉了孩子们，告诉他们回家找舅舅或者外公抓紧时间练习，半个月后就比赛了。 三月二十四，逢五休假前，孩子们拿回家一个厚厚的册子《葫芦园趣味运动会家长需知手册》，里面涵盖了时间、地点、流程、比赛各项目规则，孩子们报名方式，家长注意事项等等，事无巨细。 三月二十六，孩子们返校上学，带回来一大堆问题： 沈词：“武祖母，我祖父问你，最多能带多少家长？” 齐麟预感不妙，问：“你家想来多少？” 沈词羞涩的答：“一百零八个。” “多，夺少？”我滴个老天奶，来了个水浒传啊！ 沈词十分严谨的确认道：“算我在内，一百零八个。” 齐麟咽了一下口水，她猜到了各家想凑热闹的心情，但没猜到会一整窝全来，咬咬牙，点头道： “来吧，地方够大。” 盘济安紧接着举手：“我家来七十二个。” 好嘛！又来个西游记！ 齐麟就感觉她的右眼皮直跳，大份都答应了，中份的拒了就不合适了：“行，来吧。” 秦时钺胸脯挺的跟个小公鸡似的，两只眼睛只看天不看地，那傲娇的样子可欠揍了，没等开口说话呢，先挨了齐麟一巴掌。 “哎呦！武祖母，干嘛打我？” “你说打你干嘛？给我站好了，好好说，别跟个战斗公鸡似的。” “哦，我娘让我问你，可不可以一个项目用一个舅？我有六个舅舅，他们都想陪我比赛，为了抢名额，都闹到我娘那了，我娘谁都不想得罪，就让我问你，行不行？” 齐麟想笑，但她忍住了，点点头：“行。” 文开：“武祖母，我爹让我问你，运动会的日子能往后挪两天不？他说他一个舅陪不了四个外甥，前天晚上就写信给我祖父和小叔，让他们快马加鞭从祖宅往京城赶，他怕我祖父赶路太辛苦，就让我问问日子可否通融。” “能，那就往后延五日，可好？就是那日不是休沐日，家长们可能要请假了。” “哦，我爹还说了，若是会添麻烦，就不要动日子，祖父路上的时间紧一些而已。” “好，这个事，先不定死，回头我和你爹商量。” 木栖拉着齐麟一点点袖口问：“武祖母，没有舅舅和外祖，父亲行不行？” “行。” 王十二紧接着：“武祖母，我爹说，我有舅，还很多，但都不能用，爹行不行？实在不行，运动会那天让我管他叫‘舅’。” 齐麟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行，很行。” 秦家此时比过年都热闹，秦时钺的六个舅舅都等着他放学呢，回家好逐个比赛项目操练。 秦老太爷正在耍脾气：“为啥非得是舅舅或者外祖父？为什么祖父就不行？” 秦戎亲手给他爹奉上一杯茶，劝慰着：“这是武老夫人定的规矩，武家孩子哪有祖父和父亲，自然要舅舅和外祖父了。” “凭什么百里老家伙能上场，我就只能坐观众席？” “爹，人家是武家小七的外祖父？” “我也有闺女，我也有外孙孙，我也是外祖父，为啥不能去？” “哎呦，爹啊，你外孙孙不是葫芦园的学童啊！” “不行，你给我想办法，我要上场和百里老家伙比一比！哎呀呀！你看你那六个舅子，嘚瑟的，招人烦，让他们一边玩去。” “好好好，儿子想辙去，你老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观众席都该坐不上了。” 他去哪想辙去？他也就那么一忽悠，哄着老头顺过气，才是目的。 第216章 蹭个运动会 皇宫暗卫队，玄武、白虎、青龙三个抱着臂膀看着兄弟们争抢着大皇子舅舅的名额。 玄武也想陪大皇子玩玩那个运动会，感觉挺有意思的，可自从大皇子去了葫芦园，他就暗卫转明卫，贴身跟随，林楷公子的舅舅总不能是个护卫吧？ 这个名额，他是想都不用想了。 白虎此时正在懊恼，去温泉山庄那次，为何是他带队，为何他要现身，白白失去一次机会。 青龙：我是叔父，就不能是舅父了？真是的！感觉当舅父比当叔父得劲。 毫无悬念的，大皇子舅父的扮演者，被四大高手之一的朱雀夺了去。 此时皇后寝宫，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俩，对坐无语，都有些闷闷不乐，一个看书，另一个也在看书。 皇后慢慢放下书，轻声问：“皇上，你是不是想陪着楷儿比那些项目？” 皇帝也放下书，同样轻声回：“嗯，武老夫人专门为孩子们琢磨的，错不了。你是不是也想看？” “嗯，臣妾想的，上次家长会臣妾就没能去参加，都遗憾的很，这次带着臣妾好不好？” “那就帝后一同微服私访？不太妥当。上次可以说是朕临时起意，这次你我二人一同出面，怕是很多臣子要妄加猜测一番。” “的确，臣妾也想到了，您看这样可好？和武老夫人商量一下，让她在宫里后花园举办，臣妾就能看了。” “嗯，也是个办法，不过，随行的家长就要限制人数了，明天我同武老夫人说一声。” 次日上午，一脸懵的齐麟被叫去了御书房。 “嗨！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在哪比不是比，皇后娘娘想观赛，那是葫芦园孩子们的福气，臣妇这就回去调整。 不过，皇上，有的孩子们能进皇宫一次不容易，可不可以允许臣妇领着孩子们参观一下皇宫，就当是一堂‘行走课堂’，让他们见见世面，开开眼。 当然，我们会守规矩，不让看的坚决不看，严格按引领人员的要求参观。” 皇帝含笑望着齐麟：“武老夫人啊，你是逮到机会，就往葫芦园划拉好处，行，朕准了。” “谢皇上，吾皇英明神武，吾皇万岁无疆！” 皇帝摆摆手，忍着笑把齐麟撵走了。 回到武安侯府，齐麟就抓紧调整运动会方案，给各家家长写信，通知场地变化，沟通观赛家长名额削减事宜，调整比赛项目，一些不端庄的，这次就不玩了，别辣了皇后的眼睛。 还没忙活完呢，当天下午，齐麟又被叫去了御书房。 这次御书房里不止皇帝一人，下首还站了十几个朝臣，有熟悉的，如靖南侯、还有去考察过葫芦园的官员，也有几位面生的，看官袍，有文有武，品级都不低。 见她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有探究，有热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齐麟心下疑惑，给皇帝行过礼，便垂手站在一旁。 皇帝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武老夫人，朕召你来，是为运动会一事。 诸位爱卿听闻葫芦园要办运动会，且地点改在宫内，都觉此等有益于孩童身心、又能宣扬我朝文武并重的盛事，机会难得。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的大臣：“都想让自家府学、族学里的适龄子弟，也来观摩、学习一二。” “观摩学习”四个字，皇帝说得意味深长。 立刻就有大臣出列，是位武将，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老夫人此法甚好！ 我大雍以武立国，然今日孩童多娇弱，正需此类活动强健体魄，磨炼意志！ 末将恳请，让家中几个不成器的孙儿也来见识见识，受些熏陶！” 紧接着，一位文官出列，语调温和但态度坚决： “陛下，强身健体固然重要，然竞赛之中亦需礼仪规矩、团队协作，此亦为教化良机。 老臣家中族学蒙童，亦可借此机会，与葫芦园同窗切磋共进，岂不两全其美？” “是啊陛下，孩子们多在一处玩耍竞技，亦能增进情谊，将来同朝为官，也是一段佳话……” “臣附议，此事于国有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理由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我们家的孩子，也要参加。 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臣子们的陈情，心里其实也有一番考量。 他想着，勋贵官宦之家，真正设有像样族学、府学，且有适龄子弟的，拢共也就十几二十家。 皇宫后花园那块空地规划一下，容纳这些孩子再加上葫芦园的，应该也绰绰有余。 再者，这些臣子里，有不少是跟着他多年的老臣，或是有实打实功劳的。 他们家的儿孙，当初没能进葫芦园，虽有抓阄的“公平”在前，但看着别家孩子得了好处，心里有些委屈，想凑个热闹，沾点光，这要求在他看来，并不过分，也合情理。 让这些孩子进宫见识一番，既能安抚臣下，又能彰显皇恩浩荡。 所以，他才默许了今日这场请愿，并打算对齐麟稍加施压，将这热闹的范围，稍作扩大。 齐麟听得头都大了。 她抬眼看向皇帝，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最后落到她身上。 皇帝缓缓开口，带着帝王独有的威慑： “武老夫人，诸位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此事既已定在宫内举办，规模稍作扩大，让更多勋贵子弟参与，见识天家气象，感受竞技精神，倒也算是一桩雅事。 只是，这毕竟是葫芦园的主张，具体如何安排，朕还需听听你的意思。” 皇帝的语气看似是征求她的意见，但那平静目光下的压力，以及“天家气象”、“竞技精神”、“雅事”这些定调的词，齐麟哪里听不明白？这哪里是让她拿主意，分明是让她接下担子，且皇帝已倾向“扩大规模”。 她也明白，朝堂上那么多家要送孩子进葫芦园，进不去就想着借点光，捞个好处，就和春游那次蹭课一样，厚着脸皮蹭个运动会。 第217章 多校联合运动会 不过，有别的学堂参加也有好处，比赛就从葫芦园内部比，变成了和外校孩子比，能增加孩子们的荣誉感，更有拼劲。 行吧，不就蹭个运动会，蹭就蹭吧！ 再说，她能说不吗？皇帝金口已开，众臣翘首以盼。她说“不”，就是驳了皇帝的面子，扫了所有人的兴，还显得她小气。 齐麟心里暗叹一口气，面上挤出得体的笑容，躬身道： “陛下圣虑周全，诸位大人言之有理。能让更多孩子参与盛会，互相砥砺，自是好事。 只是，原定只在葫芦园内部举办，规模小，规矩简单。 如今若要扩大，涉及诸多府学族学，各家孩子年岁、人数、所学规矩皆有不同。 这场地、赛程、规则、安全、乃至奖赏，都需重新考量，事务繁杂，恐非臣妇一己之力能周全……” 她先把困难摆出来，也是想最后挣扎一下，看能不能推掉，或者至少别全压她一个人身上。 皇帝岂能不知她的心思，闻言微微颔首： “老夫人所虑甚是。此事确实繁巨。 这样吧，既然诸位都有意参与，那便不能只让武老夫人一人辛劳。 礼部、兵部、内务府，还有诸位家中有子弟参与的，都需派人协理。 具体如何筹办，仍以武老夫人为主，诸位从旁协助，务必办得既热闹，又稳妥，不失体统。 老夫人，你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齐麟知道推不掉了。 皇帝把主办的帽子牢牢扣在了她头上，只允诺给些协理的人手，这些人是不是真能帮忙，还是添乱，都未可知。 而且皇帝显然认为只是“稍作扩大”，她若再拿规模说事，倒显得矫情了。 “陛下安排妥当，臣妇，遵旨。” 齐麟垂下眼，恭敬应下。 心里那点因为能在皇宫办运动会的隐秘兴奋，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工作量冲得无影无踪。 她就想领着自家的孩子们，在府里撒个欢，比个赛，让家长看看热闹。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要她牵头，张罗一场涉及京城多家权贵学堂的“多校联合运动会”了？ 这规模，这性质，这牵扯的各方关系和可能出现的状况…… 想想就头大，齐麟揉了揉额角，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这下真的有的忙了。 而且看这架势，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得多。 齐麟回到武安侯府，一头扎进小书房，吭哧吭哧的改方案。 得统计几个学堂要参加？增加多少参赛的孩子？他们是否参与操练演示？ 整个运动会的流程，比赛规则，他们都不知道，得尽快抽出时间，把各学堂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个会，给他们讲讲什么叫检阅，喊什么样的口号，还有必要解释一下为啥是舅舅和外祖参与，而不是父亲和祖父。 比赛项目要调整，竞技类的增加，亲子类的减少；人多了，奖品也要增加，之前是二十个娃抢三个奖品，现在过百人抢三个奖品，就抠搜了。 这运动会的初衷是为了让孩子们玩的乐呵，并不是精英选拔赛，所以，没必要那么卷，奖品设的略多些，让孩子们够得着，一人拿一个回去，才是齐麟想看到的。 一天后，齐麟收到了宫里递过来的参赛名单。 头大如斗，头昏脑胀，焦头烂额，说的全是现在的齐麟。 她有想骂娘的冲动，想撂挑子不干，想锤死那帮老登。 谁能告诉她，幼儿运动会，幼儿运动会！国子监报名，是怎么个事？难道让沈词和他哥比谁跑的快？比谁跳的高？ 脸呢？不想要就扔城墙上，还能给大雍的城防加固一尺。 齐麟拿笔，写下一行字：限三至七岁幼童参加。 哎呀，我操！ 齐麟终究还是在心里骂出了这句国粹。 五十五家学堂报名，加上葫芦园，五十六家，好好好，数倒是挺吉利，五十六个民族大团结啊！ 这数，皇上知道吗？他家那后花园子放得下吗？ 这五十五家里，超过二十个学生的学堂，只有六家，其余的都是几个，甚至还有两个的，想象一下检阅的画面，若是以学堂为单位，稀稀拉拉的队伍，像拉稀一样，我滴妈！ 齐麟奋笔疾书，拟了个折子，打算明天进宫一趟，跟皇上仔细说说。 次日早朝，议完了边关军饷和春耕水利，殿内气氛稍缓。 一位御史出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臣听闻近日京城将举办‘多学堂联合运动会’，此乃惠及学童之善举。 然臣有一虑，此番盛会，似只限于勋贵官宦之家族学、学堂，于市井百姓、寻常人家子弟而言，岂非不公？ 既倡‘有教无类’，何不让全京城适龄学童，无论出身，皆有机会参与？ 如此，方显朝廷教化之公，陛下恩泽之广。”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这位御史，连同后面出列附议的几位大臣，他们并非勋贵出身，家中子弟大多就读于京城里一些声誉尚可的民间私塾或普通官办学堂，与那五十五家可派子弟参与的勋贵族学，根本沾不上边。 眼见着又一波“皇恩”要集中撒向顶尖圈子，他们如何甘心？ 既然挤不进那个名单，那就把名单作废，把桌子掀了，让所有人都能上桌。 只有把规模搞大，搞成真正的全城盛事，他们这些边缘官员的子弟，才有可能分到一杯羹，哪怕只是去凑个热闹、见见世面。 旋即，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议。 “王御史所言甚是！既为盛会，当普惠众生。” “百姓子弟亦是朝廷未来子民，理当一视同仁。” “此举正可彰显陛下仁德，朝廷清明！” 几个葫芦园的老牌家长，百里老将军，承恩伯、沈老尚书、江文正、王举元等，眼观鼻，鼻观心，悄没声地往队列后头挪了挪脚步，恨不得隐入柱子后面。 他们可太知道这“运动会”的由来了，更清楚其中牵扯多少“意外”，此刻恨不得自己能隐形，谁都看不见他们，就不招恨。 刚刚加入葫芦园的家长，诸如温老尚书、端王爷，瞧见老牌家长的反应，也效仿他们的做派，悄默默的溜边。 百里老将军暗自吐槽：端王爷，你躲个屁啊！谁敢朝你翻白眼？谁敢哼哼你？这，你都没明白为啥躲，跟个什么风？ 第218章 他心动了 那些费了老劲、才在御书房“逼宫”成功、把自家学堂好不容易塞进名单的官员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了。 先是愕然，随即是憋屈，我们好不容易挤进来，你们又要拉全城人下水？ 再看那几个葫芦园家长缩头的模样，他们也隐隐咂摸出一点不对劲，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挤进圈子的优越感还没捂热，就混合着一种“这事怕是要更大”的不妙预感，让他们也下意识闭紧了嘴，体会到了承恩伯他们那种“又怂又莫名有点优越”的复杂心态。 御座之上，皇帝静静听着，等附议的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心系百姓，倡言公平，其心可嘉。”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笑意： “只是，这幼儿运动会一事，最初乃是武老夫人，为自家园中孩童游戏所设。 前日允许多家学堂参与，已是朕‘勉为其难’，替齐老夫人做了回主。 至于如今，要扩大到全京城所有学童…… 此事干系重大，容朕思量。今日便先散朝，此事，朕会与武老夫人商议后再定。” 皇帝本意是先压一压，回头和齐麟通个气，看看有无可能。 但他这话一出，下面那些急于把事情定下来的官员可急了。 “陛下！”最先开口的御史连忙道，“孩童之事，关乎国本，亦是教化大事！岂可轻忽？既然已在朝堂议起，何不今日便议个章程出来？也好让天下百姓早日知晓皇恩浩荡啊！” “是啊陛下，此事宜早不宜迟！” “就在此议定，也显得朝廷重视，行事光明！” 他们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若让陛下私下与武老夫人商议，这事就完全不可控了。 武老夫人万一觉得麻烦一口回绝，或者陛下被说动维持原议，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必须把这事放在朝堂上，放在众目睽睽之下议。 有公平、教化的大义名分在，有这么多同僚附议，陛下和武老夫人的回旋余地就小了，他们这些边缘官员的声音才能被听见，才能有机会把自己的诉求塞进去，把不可控变成可控。 皇帝坐在御座上，将下面这些臣子或急切、或期盼、或打着“大义”旗号实则各有算计的眼神看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其实也在飞快盘算。 登基三载，国库不丰，他处处节俭，未曾大办过什么与民同乐的庆典。 这次运动会，若真能办成一场惠及全城孩童的盛事，热闹一番，让百姓感受一下朝廷的活力和恩泽，似乎……也不错？ 既能彰显新朝气象，又能安抚这些中下层官员，还能让那些没挤进葫芦园的勋贵子弟彻底无话可说，因为大家都一样了嘛。 他心动了。 但皇帝就是皇帝，他偏不自己说“好”。 他看着下面那群眼巴巴等着他表态的臣子，摇了摇头，故意将难题抛回去，也顺便把那个肯定会头疼的老太太拉进来分担压力： “此事关乎数万孩童，涉及场地、安全、章程、评判等诸多繁琐事宜，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这个做皇帝的，还真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在满朝文武疑惑又紧张的目光中，吐出决定： “宣振国太夫人，上殿议事。此事，需得听听她这个‘总操办’的意思。” 旨意一下，满殿寂然。 方才还慷慨陈词、要求“公平”“有教无类”的几位大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事似乎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而那一堆葫芦园家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大殿相对安静的角落，聚在了一起，正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紧张地蛐蛐着什么，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关于运动会的讨论，而是一场艰苦的战役。 齐麟拿着昨日赶出来的运动会章程折子，递牌子进宫。刚走到宫门口，就遇见一个步履匆匆的小太监出来，一见她，眼睛都亮了。 “哎哟！振国太夫人！可巧了！陛下正要宣您呢！快随奴婢来！”小太监心想这可省了腿脚，连忙引着齐麟往里走。 一路到了紫宸殿外，还能听到里面隐约的朝议声。 齐麟停住脚步，不往里走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殿门外一侧的阴影里候着。 小太监疑惑，小声提醒：“太夫人，陛下宣您，您，不进去？” 齐麟摆摆手，也压低声音： “这儿是陛下和诸位大人商议国事的地方，瞧着还没散朝呢。 我一妇人，可不敢贸然进去打扰。 我今日来，说的也不是什么顶天的大事，就在这儿等一会儿，等陛下他们议完了正经事，我再去回话，不着急。”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殿内侍立的常忠眼尖，已瞧见了门口的人影，附耳对御座上的皇帝低声禀报了一句。 皇帝抬眼望去，果然见齐麟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正跟小太监客气地说着什么，就是不进来。 他心下也纳闷，这么快就宣来了？便对常忠微微颔首。 常忠会意，走到殿门口，扬声道：“宣——振国太夫人觐见——” 齐麟没法，只好理了理衣襟，快步走进大殿。 低着头，实际上用眼睛的余光四下扫描，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能不好奇吗？ 靠！这就是朝堂啊？啥玩意啊，站的乱七八糟的，也不像电视剧里站的直溜溜的啊？ 啧啧，还大雍最高层会议呢，纪律性太差了！瞧瞧，还能聚一堆呢？咦？那一堆她好像都认识，全是孩子家长。 拉帮结派，皇帝也不管？ 她哪知道，正事全议完了，都等着组团和她掰扯运动会的事呢，人家大臣站姿略有放松，也是皇帝默许的。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她走到御阶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后，便想悄默声地往边上柱子后头蹭。 她心里琢磨着，皇上忙着呢，这会儿肯定在议正事，自己这点“破事”得等皇上忙完了才有空搭理，她今天算是得了天大的脸面能旁听朝会，可千万不能碍事，哪儿凉快咱去哪儿呆着去。 岂料，她脚跟还没在柱子边站稳，就听御座上的皇帝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武老夫人，不必拘礼。朕与诸位爱卿，正在议你牵头的那‘运动会’之事。” 齐麟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太妙，又往前挪了两步，垂首听旨。 第219章 全市运动会 皇帝三言两语，将方才朝堂上御史要求“全城学童公平参与”、大臣们复议、最终演变成要办“全京城学童运动会”的经过说了一遍。 齐麟听完，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气背过去。 什么玩意？！ 她今天进宫，本意是想找机会跟皇上商量，能不能把学堂的参与人数往下压一压，规模缩小点，她也好操持。 这倒好，她话还没递上去呢，这不减反增！还“全京城”？去你个屁老鸭子的！ 齐麟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抬起头，脸都气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陛下！ 这、这人数也太多了！京城适龄孩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 这么多人，老身可整不了！这差事，请陛下另请高明吧！” 说着，她竟真的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老夫人且慢！” “此事非老夫人不可啊！” “老夫人留步！” 满朝文武顿时急了。 他们看中的，是齐麟脑子里那些与众不同的“教法”，是她设计的那些新奇有趣的比赛项目，运动会的过程中，肯定还有能让孩子们长见识，锻炼身心的东西。 没了齐麟亲自操持的运动会，那还有什么“蹭”的价值？ 他们费劲争取让孩子们参与，图的就是蹭她这份光。齐麟要是撂挑子，他们之前的盘算和争取，不就全落空了？ 众人也顾不得朝堂肃静了，七嘴八舌地劝慰起来，有说好话的，有打保证的，有拍胸脯表示全力支持的，乱成一团。 齐麟被他们吵得头疼，更是铁了心： “老身就是一老太太，回家哄哄孙子孙女还成，张罗这上万人的‘全市运动会’？ 老身没那本事，也没那精力！诸位大人高看老身了，老身告退！” 她又要走，几位站在前排的武将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 而缩在角落的葫芦园家长群，他们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互相交换着眼神，生怕齐麟真气狠了甩手不干，那岂不是连累自家孩子也开不成运动会了？ 孩子他舅都陪孩子练好几天了，还盼着早点举行，要大展身手，一决高下呢，可别被这帮贪心不足的家伙给搅黄了！ 也不溜边当哑巴了，纷纷出言呵斥一众大臣不像话，难为武老夫人。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咳。”御座上一声轻咳，压下了所有嘈杂。 皇帝看着下方一脸“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的齐麟，又看看那群急得抓耳挠腮、生怕好事黄了的臣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威严： “武老夫人，稍安勿躁。” 他看向齐麟，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鲜少在朝堂上显露的温和与认可： “老夫人的本事，朕是知道的。 葫芦园里的孩子，在老夫人教导下，是何等模样，朕与诸位爱卿有目共睹。 他们明事理，知进退，有胆魄，亦存仁心。 这份教化之功，朝野称颂。” 皇帝的目光扫过几位重臣，那眼神的意思是：傻站着干啥，你们也说几句好听的呀。 端王立刻出列，沉声道：“皇兄所言极是！我儿在葫芦园才两个月，变化显着，臣弟感激不尽！” 沈老尚书、江文正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皇帝这才将话引回正题，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 “正因如此，大家才都想让自家孩子，也去老夫人的运动会上见识见识，受些熏陶。 不瞒老夫人，朕对那运动会也期待得很。 这运动会若换了别人来办，只怕就失了那份让孩子们真心向往的趣味和精髓，也就不是孩子们心心念念的那个‘运动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齐麟，放缓了声音，近乎是在商量： “老夫人，朕知道此事繁杂，让你受委屈了。 你就当是哄全城的孩子玩一次，成全大家这一回，可好？ 大人之间若有为难你之处，是他们的不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全城孩子们欢喜期盼的份上，你老，就再多受些累。 这牵头操办之人，非你莫属啊。” 这番话，既有至高的肯定，又放低了姿态，更抬出了“全城孩子”这么大的面子，轻松拿捏齐麟对上孩子的事必会心软的软肋，让她无法硬起心肠一口拒绝。 皇帝把“大家就是冲着你齐麟来的”这层意思点得明明白白，也把齐麟架到了一个“为了孩子”的道德高地上。 齐麟脚步顿住，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生的恼火，被皇帝这番又是戴高帽又是打感情牌的话，搅得七上八下。 她哀嚎：烦死了，烦死了，真他娘的烦死了！ 皇帝不给她再仔细琢磨推辞的机会，直接问道： “老夫人方才说人太多，办不了。 那若是朝廷倾力相助，为你解决所有难题，你可愿一试？” 齐麟知道，皇帝金口已开，软硬兼施，这事怕是推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讨价还价： “陛下，就算朝廷相助，这人，也太多了。光是场地，京城里哪找得出能同时容纳上万孩童和家长、还能比赛跑跳的地方？” “这有何难！”一位工部的官员立刻出列，声音洪亮，“老夫人，祈年塔后面那片缓坡山包，只需稍加铲平修整，便是绝佳的场地！” 齐麟：“那是山！” 工部官员：“包，那就是个包，谈不上山。” 齐麟：“就算它是个包，那光铲平它就得用好多天，来不及。” 工部官员：“武老夫人，有所不知，祈年塔后山，当年建祈年塔的时候，就计划着铲平了，建个万人广场，日后逢年过节，举办个灯会啥的就可以在那办，当年修完祈年塔后，劳役都调去了别处应急，就耽搁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动，借着运动会的机会，多招一些劳役，十天就能平好。” 齐麟朝工部尚书温老大人看去，那意思是问：你的下属没吹牛逼吧？ 温老大人竟然回了她一个清清楚楚的点头。 齐麟被惊到了，谁说古人工具笨，效率低的？ 你看看他们，为了办成一件事，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平山包？说平就平？ “好，就算场地有了，”齐麟按捺住吐槽的冲动，继续出难题，“这么多孩子，安全如何保障？秩序如何维持？吃喝拉撒如何安排？各部门、各学堂之间如何调度？老身可指挥不明白。” 第220章 南北广场 皇帝跟常忠低语了几句，常忠就到御案后，猫腰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枚令牌，小跑着送到齐麟手里。 “此乃‘如朕亲临’令牌。 自即日起，至运动会结束，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工部、礼部等相关衙门，凡涉及运动会一应事宜，皆需听你调遣，全力配合。 人手，自当充足。” 齐麟接过那沉甸甸、冰凉凉的令牌，知道这是皇帝给的尚方宝剑，也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得，后路彻底堵死了。不想干也得干。 她掂了掂令牌，一咬牙，索性给老百姓的孩子们讨点好处： “既然朝廷决心要办，要办得风光，那也不能让孩子们白忙活。 所有报名参加运动会的孩子，朝廷总得有点表示吧？ 不如，由朝廷出面，给每个参赛孩童，量身做一套新的衣裳？料子不必顶好，但需结实耐穿，往后也能当校服穿。 这也算是朝廷给孩子们的鼓励和纪念。” 这个要求倒不算过分，甚至有些“体恤下情”的意思。 皇帝略一沉吟，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布料人工，觉得在可接受范围内，便出列道： “陛下，此议甚好，可显朝廷恩泽。” 皇帝点头：“准了。” 齐麟见所有难题似乎都被解决了，知道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 她握着令牌，只觉得头更大了。 “陛下，诸位大人，”她最后有气无力地行了一礼，“此事，牵扯甚广，千头万绪。容老身先回去好好捋一捋章程，再行禀报。” “可。”皇帝颔首，终于放行。 “那个工部的大人，您怎么称呼？随老身先去看看祈年塔那个场地，也好尽快做安排。” “下官工部左侍郎李响，听从武老夫人调遣。” 艾玛，整这么正式，齐麟不习惯，嘴角别扭的抽动了一下。 “啥调遣不调遣的，皇上要是没事，臣妇就和李大人去看现场了。” “准！散朝。” 齐麟几乎是飘着出的金銮殿。那几个家长围在她身边，护送她一路出了宫，都跟她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记住。 她就想搞个二十个孩子的亲子运动会啊！怎么就越整越大，成了“全市运动会了”？ 难道她穿越的金手指就是招人稀罕！ 齐麟出了宫就和李响一同去了祈年塔。 借了为朝廷办差的光，齐麟登上了祈年塔的最高处，放眼望去。 南边，是那片宽阔平整的南广场，去年秋天，葫芦园的孩子们曾在这里排队登高采茱萸。 她目测了一下，这块广场大约有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青石铺地，大气开阔。 而她的目光，主要落在祈年塔北面，那片缓缓隆起、覆盖着枯草的山包上。 去年冬天，她就是看中了这片天然缓坡，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开辟了简易的滑雪道，度过了好几个欢快的下午。 如今，这片即将被铲平的山坡，她竟有几分不舍。 齐麟目测这片山包，比南广场大很多，差不多要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应是足够用了。 山包周围，那里散落着一些低矮、歪斜的棚屋，墙壁是泥坯混着碎砖，屋顶盖着茅草或破旧的瓦片，与远处整齐的街巷、青砖灰瓦的民居格格不入。 “那些房子，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后来搭的，也不太结实。” 李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老夫人明鉴。 那些确是无籍百姓见此处空旷，私下搭建的栖身之所，并未经官府许可，算不得正经房屋。 按律，本可直接拆除，不费分文。 但陛下仁厚，念其生计不易，常会略作补贴，令其迁往别处安置，不至于流离失所。 自然，补贴不会太多，毕竟他们在此私建，本就理亏。 老夫人放心，此事下官会妥善处理，断不会让他们因此露宿街头，也不会耽误工期。” 齐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能理解，这已经是古代社会能做到的比较“体面”的处理方式了。 她走下祈年塔，沿着山包走了一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李大人，我有个想法，你看是否可行。”齐麟指着山包最北面，也是坡度最陡、最高的一片区域。 “这一片，能不能留着不铲平？ 就借着这个坡度，往深里挖一挖，修成阶梯式的看台。 这样一来，既有了天然的、高于比赛场地的观赛区，又能少铲不少土方，省时省力。” 李响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地形，眼睛渐渐亮了：“老夫人是说，将高处挖成看台？” 齐麟点头，继续比划： “对。 而且，整个北面，也不用非得铲得跟南广场一样平。 我们可以把它分成北广场和南广场两部分。 北广场，也就是这片要铲平的山包，地势可以高一些，与南广场之间有个自然的落差。 中间的土不用全挖走，多出来的土就留在原地，夯实了，加固了，就是北广场的基底，又省了往外运土的力气。 南广场和北广场之间，用宽阔的台阶连接起来就好。” 李响听得连连点头，这法子确实巧妙，能节省大量人力物力。 “老夫人的主意，下官以为可行！只是，如此一来，南北广场之间便有高差了。” “有高差怕什么？又不是天堑。 台阶修得宽些、平缓些，多设几处缓步平台，安全无虞。 除了场地，还有几样必须提前预备好。 第一，茅厕。要修三组，不，四组吧，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要有。 男厕在东，女厕在西，必须分开，标识要清楚，里面要干净，定期有人清理。 回头我给你画个公厕的草图，你一看便会明白该如何建。 别让孩子们比赛到一半，满世界找地方解手，那不成笑话了？” “茅厕？”李响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赞同，“老夫人，此处乃皇家祭祀祈年之所，庄严之地，修建茅厕，恐有碍观瞻，不妥吧？” “李大人，上万孩童加上他们的家人、老师、官员，一天下来，难道都不需要如厕吗？这个需求是必定存在的。 既然存在，我们当主办方的，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大大方方地把茅厕建好，建干净，建在合适的位置，提前安排好清理，这才是解决麻烦。 假装麻烦不存在，等真出了问题，到处都是污秽，那才真是有碍观瞻，也失了体统。” 李响被她说得一噎，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人有三急，你还能让上万人都憋着，不去上茅房？ 第221章 如朕亲临 李响脸上露出恍然和惭愧的神色：“老夫人思虑周全，是下官迂腐了。茅厕，确有必要。” “嗯。”齐麟继续道，“第二，垃圾桶。不，叫‘秽物箱’或者‘净街桶’吧。 用木头或粗陶做，不用太大，隔一段距离就放一个，尤其在饮食区和人流密集处。 让大家有地方扔果皮纸屑，保持场地干净。同样，要安排人定时清理。” “第三，”她指着广场东西两侧边缘，“贴着广场东西两侧，各辟出一条大概十步宽的窄道，地面平整夯实即可。 这两条小道，是留给那些想趁着盛会做点小买卖的百姓用的。卖个茶水、点心、小吃，糖人、小玩意儿，都行。 朝廷可以象征性地收一点管理费，或者干脆免了，让他们有序经营。 既方便了来观赛的人，也给小老百姓一点活路，还能让会场更热闹，有人气。” 李响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老夫人，这，商贩聚集，岂不更显杂乱？且万一有奸商哄抬物价，或是纠纷……” 齐麟打断他： “乱，是因为没管好。 我们提前划好地方，规定好经营范围，派衙役或兵丁巡视，维持秩序，处理纠纷。 价格可以限定一个合理的范围。 你把它当成一个临时的、有序的‘集市’来管理，而不是放任自流。 需求摆在那里，你不让他们来，他们就会偷偷摸摸地来，或者在更外围的地方乱摆，更不好管。 还不如我们大大方方地给他们一个合规合法的地方，把管理做在前面。” 她看着李响若有所思的脸，总结道： “李大人，办这么大的活动，我们要想的，不是怎么‘看起来’庄严无瑕，而是怎么让这么多人‘舒舒服服、安安稳稳、高高兴兴’地把活动进行完。 茅厕、垃圾桶、小商贩，看着不起眼，甚至‘不雅’，但它们解决的是最实际的问题。 把这些‘麻烦’都安排妥当了，这场盛会才能真正顺畅，才能让大家记住的是比赛的精彩和欢乐，而不是找不到厕所的尴尬和满地的垃圾。” 李响站在原地，消化着齐麟这番话。 他做官多年，经办过不少工程典礼，讲究的是排场、规制、气象，何曾有人如此细致、甚至“俗气”地去考虑这些“吃喝拉撒”的琐事？ 可偏偏，这些话听在耳中，却让他觉得无比实在，甚至隐隐觉得，若真能照此办理，这场前所未有的大会，或许真能办得出人意料的圆满顺畅。 李响深深一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老夫人高见，下官，受教了。 下官回去后，立刻将老夫人的建议，连同场地规划草图，一并呈报尚书大人与陛下定夺。 想必，此次运动会必是我大雍开国以来，头一遭如此，嗯，周到热闹的盛事！” 齐麟笑了笑，没再多说。 心里却想：周到是必须的，热闹，恐怕是免不了的。只希望别热闹过头才好。 她又望了一眼那片即将消失的滑雪坡，轻轻叹了口气。 再见了，冬天的乐园。 你好，全城孩子的竞技场。 回到武安侯府，齐麟的脑子就没停过，飞快的运转着，方案越早出，下面人执行的时间越富裕，打好提前量，给突发事件留出解决的时间，这是齐麟惯用的做事习惯。 齐麟一进入忘我的思考模式，脸色就会变得异常严肃，别人见了会以为她在生气。 武玉臣首先发觉齐麟的情绪不对，悄悄的和哥哥姐姐说：“三哥哥，你下午玩血印子别再弄的到处都是，祖母生气呢，小心她打你屁屁。” 武义臣瞪大眼睛问：“祖母又量腰多长了？” 正月的时候，可口的饭菜多，齐麟吃的就肆意了些，武世骁说他娘最近状态好，脸上的褶子好像都被肉给撑开了，这一句话可捅了马蜂窝，他娘当时就撂下筷子不吃了。 也不管场合合不合适，拿了软尺就开始量腰围，量完之后，武世骁首当其冲，被他娘骂了个狗血喷头，挨骂的理由是，让他少吃辣非不听，鼻子下面都冒痘了，难看死了。 武义臣也被骂了，骂他的血印子弄的到处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武安侯府天天杀人呢！ 那天，所有的小子无一幸免，全都被骂了，而女眷们虽没挨骂，但也吓够呛。 武玉臣：“没有，祖母说她的腰瘦了一寸了，开心着呢，不是为这事，反正咱们都乖乖的。” 林楷问：“武祖母可是去了宫里回来不开心的？” 武玉臣想了想：“嗯，是的吧。” 林楷笃定道：“那完了，肯定是运动会又有变动了。” 秦时钺：“还变？不能黄了吧？可别啊，哎呀，我可怜的六个舅啊！” 此时，在小书房写写画画的齐麟，让夏妈妈去请了尺惑，她想问问他关于预测天气的事，寻思着，预测天气，应该是国师的业务范畴吧。 尺惑懒沓沓、慢悠悠的晃荡过来，大马金刀的往椅子里一堆，问：“找我啥事？” “天气预报，你能搞吧？” “预测天气啊，能推个大概，要想准确，还得钦天监。 若预判整月乃至一季旱涝大势，准确率仅三成；预判七日之内阴晴，可有五成把握；近三日天气，测算最稳，能有七成准头。 你那运动会，钦天监需提前三日逐日核验天象、修正预判，唯有连续三日呈报天气晴朗无雨，方才定下开赛吉日。” 齐麟大概懂了，古人也是真牛，他们是根据什么预测的呢？等运动会完事，她得领孩子们去钦天监上一节“行走课堂”，她也想开开眼，见识一下千年前老祖宗的智慧。 等等，刚刚大和尚说了个啥？你，那运动会？哎呀我去！谁运动会？！ 怎么就变成我的运动会了？到底是谁把这堆破事硬塞给她的？谁运动会呀？信不信她撂挑子不干了！ 气死了，气死老太太了！ 行，你也别想消停，跟齐姐我一起加班吧，大和尚！ “老夏啊，去把大师那酒葫芦，还有肉干拿这来，他得和我商议运动会的事，一时半会回不去。” “谁跟你商议啊？又不是闲出蛋了，贫僧还得给我徒儿授课呢，自己个琢磨吧，呵呵。” 还想跑？ 啪！ 一块金灿灿，刻着“如朕亲临”的令牌拍在桌上。 第222章 抓劳工 尺惑瞥了一眼令牌：“呦呵，皇上把这玩意都给你了？” 齐麟肩膀一跨，蔫蔫道：“又变成全京城运动会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怪不得，我说嘛，哄几个学堂的孩子玩，怎么会用得上令牌。” “你还笑？我说我干不了，结果挑子没撂成，还整了个令牌回来。 皇上说了，但凡和运动会有关的，只要我一亮令牌，所有人都得听我调遣，我第一个抓的劳工就是你！” 尺惑本可以无视那个令牌，别说一个金块块，就算皇帝站在他眼前，只要他不想干的事，谁能勉强他？ 可外人不知道他是皇上的叔啊，还得给皇上留点面子，毕竟令牌代表着皇权，他得维护一二，况且，齐麟那炸毛又憋屈的样，太招笑了，那他就勉为其难听她唠叨几句吧。 “行，真是服了，你说呗。”大和尚又堆回了椅子里。 齐麟拿起纸笔，开始边写边整理，脑子里想到什么，笔下就写什么，絮絮叨叨的，一半说给自己听，一半说给尺惑听。 “就按时间这条线，从头开始捋。 参赛队伍要绕城主干道一周，游个行，不能太远，也不能太短，这得和相关衙门商议一下游行路线，最后在祈年广场检阅。 队伍最前面，安排两个人举横幅，约十五尺长，三尺宽的长方形横幅，一根长杆从长边穿过，不用高举，托到胸口位置就好。 横幅上面写‘雍京幼儿运动会’，红底黄字，主要是让老百姓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活动？这个东西，这么整，有没有什么忌讳？” “没有，又不是用的白底，没啥问题。” “横幅上的字，是写‘雍京幼儿运动会’？还是‘雍京第一届幼儿运动会’？” 没等尺惑回答，齐麟自问自答，在刚刚写下的字上划了一笔：“就‘雍京幼儿运动会’了，还第一届？有第一届就得有第二届，赛完这一次，没准就没第二届了。” “横幅后面是国旗，……” 尺惑揪住齐麟还要往下写的笔，问：“国旗是什么旗？” “国旗，国歌，大雍没有吗？”齐麟也是没料到大雍没有，想赶紧翻篇：“没事，没有就没有呗，往下来……” 尺惑揪着笔不撒手：“你详细说说，国旗和国歌。” 齐麟放下笔，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尺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呃，国旗嘛，就是能代表整个大雍朝的旗帜。 不单是皇家的，也不单是军队的，是能让所有大雍子民，无论天南地北，无论士农工商，看到这面旗，就想到‘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是大雍人’的那种旗。 国歌，和国旗一样，代表国家的歌曲。 所有人听到这个旋律，就知道这是代表大雍的时刻，心里会生出一种，嗯，肃穆、自豪或者凝聚的感觉。 遇到重大庆典，节日，大型比赛，或者迎接外国使臣的时候，都会升起国旗，奏唱国歌，是一种象征，也是一种凝聚人心的东西。” “象征？凝聚人心？”尺惑若有所思，松开了揪笔的手，示意她继续。 “对，”齐麟努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比如，国旗，它应该简洁、庄重，有特殊的含义，最好能体现咱们大雍的立国精神或者特色。 国歌呢，歌词要大气磅礴，颂扬山河、历史、或者激励人心，旋律要能激发人们的爱国之情，让人听了会生出一种‘我与国同在’的归属感和自豪感。” 尺惑沉吟片刻，缓缓道： “大雍立国至今，有龙旗，有日月旗，用于仪仗、军阵，但并非你所说的‘国旗’，无一定之规，亦非天下共认之唯一标志。 至于歌曲，祭祀天地、祖先，朝廷大典，自有雅乐。 但专为一‘国’而作，令万民传唱，以聚民心，前朝似乎有过类似提议，最终不了了之。” 他看向齐麟，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你方才说，大型比赛时会用？若我大雍儿郎在外与他国竞技，升起国旗，奏响专属于我大雍的雄壮乐曲，让四方皆知此乃大雍子民，此乃大雍荣耀。 似乎，颇能振奋精神，扬我国威？” 齐麟眼睛一亮，和聪明人沟通就是顺畅，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不仅仅是比赛，平时在学堂里，每旬或者每天清晨，可以组织孩子们升国旗、唱国歌，进行，嗯，爱国教育。 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大雍人，要爱护自己的国家。”她越说越觉得这事有意义，但随即想到现实，又冷静下来，“不过，这事太大了。国旗国歌，关乎国体，不是我们能随便定的。这次运动会，怕是来不及，也用不上。” 尺惑却摇了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而深远： “不，此事或许正是时候。 陛下登基三载，勤政爱民，朝局渐稳，正是需要凝聚天下人心，彰显新朝气象之时。 一场前所未有的全城幼儿运动会，若能有属于大雍的旗帜与歌声贯穿始终，其意义或许远超一场游戏。” 他顿了顿，看着齐麟： “当然，此事绝非你我能定。 但可将此构想，作为运动会筹备条陈中的一项‘提议’，附于你最末，呈报陛下。 用与不用，如何用，自有圣裁。 即便此次不用，能种下此念，亦是功德。” 齐麟被尺惑这番话触动，认真想了想，点头道： “大师所言有理。那这国旗国歌的事，我们就只提建议，陈明其利于凝聚民心、鼓舞士气、彰显国威之处，具体如何，绝不僭越。” “正当如此。”尺惑颔首，示意她继续记录，“那你且将方才关于国旗、国歌在运动会中可能如何应用的设想，简单写下来。” 齐麟重新提笔，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关于运动会旗帜与乐曲之浅见”。 齐麟继续往下说： “假设有国旗，那国旗后面就是彩旗方队，彩旗手从各学堂选拔，这是引导百姓视线，烘托盛会氛围的活力元素，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是鼓号队，也从各学堂的孩子里选拔，需要集中训练，这应该是所有孩子最向往的方队。 负责演奏行进乐曲，用鼓点引导孩子们步伐一致。 看报名人数，很可能鼓号队要用两到三个方队，队伍如果很长，后面的根本就听不到前面的鼓点，不好指挥。 至于都选用哪些乐曲，我抽空和季先生商量。 接下来就是各学堂的检阅方队。 这个若是以学堂为单位，太小，太杂，检阅队伍被拉的也太长，所以最好合并成若干个大方队，大师，你说按什么划分比较好？” “坊市。”尺惑吐出两个字。 第223章 都他娘的给我卷起来 前朝，城池被纵横街道切成一块块封闭式居住区，一圈夯土坊墙围着，设坊门，早晚定时开关门。 白日开门通行，入夜宵禁落锁，不许随意在街上闲逛；同坊多是邻里住户、私塾、宅院、小宗祠，坊内不准随便开店经商。 官府划定固定区域才能摆摊开店，比如东市、西市。 到了大雍朝，坊墙大多拆除，沿街民居、私塾、宅院临街就能开门开店，大街两旁随处酒楼、杂货铺、小吃摊； 依旧保留“坊”的行政区域划分，用来登记户籍、划分地段，但没有围墙门禁了。 尺惑见齐麟若有所思，便详细解释道： “雍京城一百零八坊，外加东南西北四市。 此次报名，想来各学堂孩童也大多居于各坊之中。不如，以坊市为单位，合并方队。 比如，‘永乐坊方队’、‘崇仁坊方队’、‘东市坊队’……以此类推。” 齐麟记下一笔，点点头，问：“大师，全京城，三到七岁在学堂读书的孩子，能有多少？” 尺惑思考了一下，答：“雍京城有九十万人口，三到七岁的幼童大约三万六千人，入蒙学、族学、私塾读书的，大约七到八千。” 齐麟默默计算了一下，嘀咕着：“读书的孩子，十个里才占两个，这比例也太低了。” “这是在京城，算高的了，别的地方更低。” “那你说，这样的大活动，只是读书的孩子能参加，那些没读过书的，就只能一边看热闹，他们不眼馋吗？ 还是九年义务教育好啊，所有孩子都有资格读书，所有孩子都必须读书。” 这是尺惑第二次从齐麟嘴里听到“九年义务教育”这个词，他不动声色的问：“老齐，你跟我说说九年义务教育。” 齐麟此时还没有发现自己说秃噜嘴了，或者有阎王爷给她背锅，她逐渐暴露的现代知识和观点，从未有人质疑，她脑子里那条叫“谨慎”的弦就越来越放松了。 “所谓九年义务教育，就是国家立下规制，凡适龄孩童，都要入学读书，一连修习九年，学杂费由官府承担，人人皆有读书向学的机会。” “所有孩子？” “所有。” 尺惑陷入沉思。 齐麟虚心请教：“大师，那你跟我说说，十个里那八个孩子，为啥不读书？” “原因简单，无非三样：没钱，没用，没必要。 第一，是没钱。 束修、笔墨纸砚、书本，对寻常人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更关键的是，孩子若去读书，家里就少一个能帮忙捡柴、看弟妹、甚至下地做活的小劳力。 一家老小的肚子，比认几个字要紧。 第二，是没用。 对农户、匠户、商户的大多数人来说，种地、做工、算账的本事，是父传子、师带徒，在干活里学的。 读《三字经》《千字文》，认得自己名字，会看简单契书，或许有用。 但花上几年光阴，学那些诗词经义，于他们生计何益？科举？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百里未必出一。 寻常人家赌不起，也供不起。 第三，是没必要。 朝廷没这条律法，历代也没这规矩。祖祖辈辈这么过来，不识字也活了。 女孩儿家，更觉得‘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读书作甚？认得几个数，不被人哄了柴米钱，便算顶好了。 他看向齐麟，目光澄澈： “所以，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世道如此。 你那‘九年义务教育’，听着是极好的梦。 但要这梦成真，得先让百姓家有余粮，不指着孩子那点力气糊口；得让读书明明白白能换来好生计，至少强过不读书； 最后，还得朝廷有金山银山，且有决心把这金山银山，花在每一个孩童的九年光阴上。” “老齐，”尺惑轻轻一叹，“你这想法，慈悲是顶慈悲的，却也难如移山填海。非一人一时一世之功。” “哎！” 齐麟叹了一口气，另外拿了一张纸。 “先说这第一条，没钱上学。 谁都没本事让百姓一下子富起来，但我有一个活字印刷的法子，可以把书的制作成本降下来。 府里的书铺我去过，一本《三字经》质量一般的三百文，抄的好点的五百文，如果用活字印刷，我想能降到每本只需十到二十文。 如果只想让孩子学会常用字，我有个拼音的法子，可以让孩子们短期内认识更多的字，一本标了拼音的书，他自己就能读下来，陌生的字，他也可以根据拼音，自己认，自己记。 若是在最基层的乡村学堂，将他们上学的时间调整一下，比如只早一个时辰，或只晚一个时辰，其余时间正常给家里干活，这样，就能解决上学耽误劳作的问题。 再说这第二条和第三条，上学没用、没必要。 这可是个难题，不是一时能教化过来的，得慢慢熏陶，指望他们自己悟出来，太难，太慢，需要朝廷干预。 由朝廷掌控，影响力大，还能快速被老百姓看到的媒体，非报纸莫属了。 活字印刷有了，报纸就可以搞起来。 报纸除了可以印朝廷的新政，新闻，还可以用讲故事、喊口号的方式，潜移默化的告诉百姓读书的益处，或者直接用朝廷的名义发布文章给他们讲道理。 还可以绕个弯劝学，比如印上关于种地、工匠、做账等技艺，让百姓明白，这些他们最需要的本事，除了师傅传徒弟这条路，还有一条路，就是读书识字，从书里、从报纸上都能学到。 还有……” 尺惑抓过齐麟的笔，扔到书案上，打断她的话，一把将她刚才写的所有纸张全划拉到手里，另一只手箍住齐麟的手臂，就往外拽： “老齐，走走走，跟我进宫！都他娘的给我卷起来！” 尺惑拽着齐麟就往外走，力道不小，齐麟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出了门，连鞋都差点绊掉一只。 “哎！哎！大和尚你慢点！急个啥！怎么个事？”齐麟踉跄着跟上。 尺惑脚下生风，头也不回： “不急？等你想周全了，黄花菜都凉了！ 你不是气那帮老登把运动会越搞越大，给你添堵吗？ 现在机会来了！ 你刚才那一串法子，哪个不得人干？哪个不得花钱花时间？ 正好，一股脑全给他们安排上！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加活儿’！ 让那帮老登忙起来，他们不让你消停，你也别让他们消停！”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怂恿的劲儿： “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是跟这次运动会能搭上边的，令牌在手，你也别客气，都给安排进去！ 最好连上头那位都别让他闲着，也得给他找点事干干！” 齐麟被他这么一鼓动，又想到朝堂上那些大臣逼宫的模样，心里想报个小仇的火苗也“噌”地起来了。 她一边被拽着走，一边真的开始认真琢磨。 进了宫，尺惑迈着大步着急忙慌往前走，齐麟腿短，只能一路小跑着，跟着尺惑进了御书房。 皇帝似乎正在批折子，见他们这般模样闯进来，微感诧异。 尺惑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陛下，老衲与武老夫人有要事禀报，关乎运动会，更关乎我朝教化根本。 请陛下速召丞相孙大人，以及礼部、工部、翰林院、乃至国子监相关官员前来议事。” 皇帝见小皇叔神色郑重，不似玩笑，便点了点头，吩咐内侍即刻去传人。 等待的间隙，尺惑飞快地低声对皇帝说了几句，皇帝眼中讶色更浓，看向齐麟的目光多了几分深究。 不多时，丞相孙承祖，以及被点名的各部官员陆续赶到，脸上都带着疑惑，这运动会不是上午才议定吗？怎么又急召？ 进得殿来，就见一大胖和尚，吊儿郎当的坐在一把椅子上，爷爷看孙子一样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们。 众人一愣，这谁呀？在御书房竟然能坐着议事？ 细观此人面相，眉眼怎么如此熟悉？ 正琢磨在哪见过这人的时候。 皇上轻飘飘的介绍道：“这位便是国师尺惑大师。” 众人一惊，终于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了，怪不得在御前这么放肆，原来是国师！纷纷行礼，尺惑也不回礼，嗯啊敷衍应着。 转身又见一身常服的齐麟，又是一愣，武老夫人怎么没穿诰命服就进宫了？这得多急的事！ 皇帝见人到齐了，示意齐麟说话。 齐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知道，戏台子已经搭好，下面就看自己怎么唱了。 她先重新梳理了一遍运动会流程，从游行队伍的顺序安排讲起，讲到按坊市为单位划分方队。 然后，她话锋一转，提起了国旗与国歌的构想，阐明其在凝聚人心、彰显国格、激励士气上的巨大作用。 建议借此盛会之机，由礼部牵头，集思广益，探讨创立属于大雍的独特国旗与国歌的可能性。 接着，她说到了孩童读书之难，书价之贵。 她详细解释了“活字印刷”技术的原理与优势，断言若能推行，可将蒙学读物成本降至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她又提出了“拼音”注音之法，能让孩童更快地独立识字阅读。 最后，她抛出了“官报”的设想。 第224章 又被尺惑忽悠了 用活字技术，快速、大量印刷一种由朝廷发行的“报纸”，刊载政令、新闻、农工技艺知识，并以通俗故事、口号文章潜移默化劝学导善，打破信息壁垒，让教化直达民间。 她一条条说下来，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每一项后面都隐隐指向需要某个或某几个衙门投入大量精力去研究、去落实。 齐麟说完，御书房内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武老夫人，这活字印刷，当真能将书价降到十之一二？具体如何操作？需何种材料？人工几何？” “拼音注音之法，老夫闻所未闻，如何能助孩童自学识字？可有成例？” “官报发行，由何衙署主理？内容审查如何定规？如何确保民间能解其意？” “国旗、国歌兹事体大，形制、乐律、辞章，皆需反复斟酌，岂是月余可成？” …… 问题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砸过来。几位官员甚至争抢着发言，面红耳赤。 齐麟却只是垂手站着，等他们声音稍歇，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诸位大人的疑问，老身稍后自会一一解答。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运动会的章程，从头到尾，一件件、一桩桩，都捋清楚，定下来。 运动会日期渐近，诸多事宜环环相扣，若大体框架定不下来，后续一切都是空谈。 老身蒙陛下信重，总领此事。在运动会万事底定之前，老身实在分不出心神，与诸位深入探讨活字、拼音、官报乃至国旗国歌的细则。” 众官员闻言一滞，面面相觑，心里不免嘀咕： 运动会？不就是孩童游戏吗？还能大过活字印刷、官报发行这等可能影响国运文教的大事？ 但看着齐麟那副“运动会不定，其他免谈”的架势，又看看御座上皇帝并未出声反对，甚至隐隐有默许之意，谁也不敢真把这话说出口。 丞相孙承祖抚须的手顿了顿，第一个反应过来，露出和煦的笑容，打圆场道： “武老夫人所言甚是。 事有轻重缓急，运动会乃陛下亲定之盛事，且日期迫近，自当优先理清。老夫等人，必当全力配合。” “是极是极，老夫人说的是。” “运动会乃当前第一要务，我等明白。” “老夫人您接着往下说，我礼部必定全力支持。” 众人纷纷附和，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片恭维与配合。 齐麟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点了点头：“既如此，老身便继续往下说。” 她接着刚才的流程，从游行队伍集结、行进路线、入场仪式，说到比赛项目的设置、规则、场地划分、裁判选拔与培训，再到赛后成绩记录、名次评定，最后是颁奖环节。 说到颁奖，她特意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这运动会，有两件事，非陛下亲为不可，亦最能体现天家对孩童的重视与期许。” 皇帝饶有兴致：“哦？哪两件？” “其一，是运动会开幕那天，需请陛下御驾亲临祈年广场，对全城孩童与百姓，做一番鼓舞人心的讲话。 无需冗长，但求恳切，勉励孩童们积极向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更可点明此次盛会‘强身健体、敦睦情谊、彰显我大雍少年风采’的深意。” “可。” “其二，”齐麟继续道，“是每一份颁发给优胜孩童的获奖证书之上，需有陛下您的亲笔签名。” 其实，盖个皇帝的私印就足够了，但齐麟不说，她就要皇上签字，签上几百个，累不死也累酸他个球的。 “获奖证书？”礼部一位官员疑惑出声，“是何物？” “便是一张制作精良的纸笺，上面写明运动会名称、获奖项目、名次、获得者姓名，并留有陛下御笔或印鉴之处。 外面包裹一层用薄木板雕刻的书皮一样的封面。 此物不为实用，专为纪念。 孩童得之，可视若珍宝，激励其一生。陛下御笔亲题，方显对此荣誉之极致重视与认可。” 齐麟看见有的官员开始皱眉，不待他们提出疑问，她接着一个转折，继续说道： “区区幼儿游戏之胜，便可获陛下御笔。 那，我大雍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朝中百官，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又当如何？ 若只厚此薄彼，恐寒了将士百官之心啊！ 陛下之认可，自当泽被四方，岂能独厚孩童？” 这话引起了在场不少官员的暗自点头。 她转向皇帝，声音恳切： “故臣妇建议，借此契机，陛下可下恩旨，在军中、在朝堂、乃至在民间，皆设立相应荣誉表彰之法。 军中，可按战功、贡献，评出‘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终身成就’等荣誉，颁发由陛下签名的荣誉证书及相应奖赏。 朝中百官，可设‘最佳勤勉奖’、‘卓越贡献奖’、‘爱民如子奖’、‘百姓爱戴奖’等，同样以陛下御笔证书嘉奖。 民间，亦可评选‘小麦亩产冠军’、‘织布冠军’、‘最佳发明奖’、‘荒地开拓冠军’等等，由地方官府上报，陛下核准后赐下荣誉。” “如此，陛下的认可与勉励，便可覆盖将士、官员、能工巧匠、农民等各行各业的杰出人才，而非独惠孩童。 且此等荣誉，不涉实际官爵升迁，重在精神褒奖，更能激发天下人向上向善之心。” 皇帝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这法子好！不花太多钱，却能极大收拢军心、民心、官心，还能树立明君励精图治的形象！ 他立刻道：“此议甚佳！宣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司农寺卿即刻前来议事！” 很快，这几位衙门主官也被匆匆召来，听得皇帝转述，都是精神一振，这可是在陛下面前露脸、也为下属争取荣誉的好机会！ 几人立刻加入了讨论，细化各类奖项的标准与评选流程。 齐麟在一旁听着，心里盘算着，目光扫过在场官员，发现户部尚书似乎一直没怎么插上话，怎么能让他闲着呢？ 等那边关于荣誉证书的讨论告一段落，齐麟适时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这运动会花费不菲，场地平整、修建、各类物料、孩童新衣、奖品、乃至后续各项表彰，皆需银钱。 臣妇倒有个法子，或可开源，贴补一二，甚至略有盈余。” 皇帝挑眉：“哦？老夫人还有生财之道？” “生财谈不上，只是合理利用资源。 方才老身提过，有彩旗方队，这些彩旗，颜色制式固定，但旗面空余之处甚大。 臣妇想着，可否允许城中信誉良好的商号，出资将其商号标识或简短广告语，绣制或印制于彩旗之上？ 如此，当彩旗方队行进时，其商号之名便随之展示于御前及万民眼中，可谓‘广而告之’。 想占得一面彩旗的广告位，自然需缴纳相应费用。 至于能收多少，如何定价，如何甄选商号，便需户部的诸位大人，去与商户们详谈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运动会结束后，那面印了其商号的彩旗，可由商户取回，悬挂于自家店铺之外，既是纪念，亦是持续的宣传。 此外，参赛孩童的新衣，亦可与几家大布商洽谈，或请其捐献部分布料，或低价供应。 我们可以允诺在彩旗广告位、或其他合适位置，为其商号进行宣传，以作交换。 制衣的工坊，同样可用此法。 此事需尽快办妥，统计孩童尺寸、统一裁制，皆需时间。” 户部尚书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新鲜！不用朝廷直接掏太多钱，还能从商户那里收钱，甚至可能把做衣服的成本都转嫁出去！ 他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武老夫人此法巧妙！臣以为可行！臣即刻便派人摸排京城各大商号，拟定章程！” 皇帝也笑了：“准。户部尽快去办，务必稳妥，不可强征，亦不可有失朝廷体面。” “臣遵旨！” 齐麟见主要框架和“坑”都挖得差不多了，便总结道： “陛下，关于运动会本身，臣妇暂时能想到的，便是这些了。具体细节，还需与各部协同完善。” 她话音刚落，刚才压抑了许久的问题，立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伴随着更加急切和密集的语调，向她汹涌而来。 “武老夫人，这活字到底用何材料最佳？泥？木？还是石？” “拼音之法，可能先演示一二？” “官报内容尺度如何把握？若民间仿印又当如何？” “国旗用色、图案可有禁忌？国歌词律是依古雅乐还是可采新声？” ……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又快又急，真如机关枪一般。 齐麟站在中间，深吸一口气，娘了个腿的，她好像又被尺惑忽悠了，她这是报个小仇吗？感觉是给自己又找了好几个大活呢？ 恶狠狠的瞪了大和尚一眼：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大和尚就等来了他的报应。 第225章 水之七十二变 第二天，齐麟说今天的算学课她没时间上了，让大和尚给孩子们随便讲点什么，尺惑说他忙，他不去。 齐麟火大：“你忙个屁老鸭子啊！你去不去？” “不去。” 啪！ 齐麟狂傲的把令牌往桌上一拍。 尺惑瞪着那金块块好半天，再看看齐麟那“狗仗人势”的嘚瑟样，气鼓鼓的生自己的气，最后还是赖唧唧的答应了。 当尺惑进了教室，一双双清澈见底，透着渴望的眼睛崇拜的看着他时，心里那点“被迫营业”的烦躁，莫名地散了些。 他领孩子们去了图书室，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蒲团，示意孩子们围拢来。 端起一碗清水，放在中间。 “今日老衲只跟你们说说这碗里的水。你们天天能看见水，喝水，用水，可知道这水，一共有多少种模样？” 孩子们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好奇。 尺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一点水面： “水，是天地间最软的东西，也是最硬的东西。它能变，千变万化。 老衲把它这一生的变化，分作了三部分，加起来一共七十二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变，叫‘天生二十四象’。这是水在老天爷手里，原本的样子。 你们看天上，云、雾、汽，这都是水。” 他指着碗里的水，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水受热升到天上，聚成一团，那是云。云太厚了，往下压，那是雾。 雾再凝重一点，挂在地上的草尖，那是露。云里的水汽太多，憋不住了，落下来，那是雨。 雨要是遇冷，在空中冻成了花，那是雪。雪再小一点，带着冰碴子，那是霰。 要是老天爷生气了，把雨夹着冰疙瘩砸下来，那是雹。 还有冬天挂在房檐下的冰柱子，那是冰。春天河面上刚结的薄薄的冰，那是凌。水气在夜里悄悄结成霜，那是霜。” 尺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把那些复杂的气象词汇，变成了孩子们能想象出的画面。 “这云、雾、露、雨、雪、霰、雹、冰、凌、霜……加在一起，就是水在天上的十种样子。 剩下的十四种，是水在天上流动、聚集、消散的过程。 比如水汽还没成云，那是汽；云太薄了，像纱一样，那是霄；雨还没落下来，飘在半空，那是零……” 他像是在给这群孩子展示一个宏大的世界，一个由水构成的天空宇宙。 “所以，天上的水，不是只有下雨下雪。它有脾气，有性格，有千百种姿态。 这叫天生二十四象。它在天地间自有它的形状和规矩，是水自己选的，没人能管得了它。这是水的骨。”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又似懂非懂，武佑臣眨巴着大眼睛，小声嘀咕：“那水会不会觉得累？天天变来变去的。” 尺惑哈哈大笑，弹了武佑臣一个脑瓜崩： “好问题！水不累，因为它随天应时，顺应自然。这，便是第一重境界。” 尺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变，叫‘地长二十四体’。这是水落到地上，在大地的怀抱里，长出来的样子。” “水落在山上，顺着石头缝往下淌，那是涧。涧里的水汇在一起，变成一条小溪，那是溪。 溪水再大，汇成大河，那是川。川水奔腾，撞在石头上，飞流直下，那是瀑。 水落在平地里，聚成一个小坑，那是池。池水满了，溢出来，流向低洼处，那是沟、是渠。 水聚在一起，不流动了，那是湖。湖太大了，望不到边，那是海。海里最深、最神秘的地方，那是渊。” “还有那水里的陆地，水绕着岛转，那是渚。水太浑了，沉淀下来，那是淀。水在沙滩上打转，那是滩……” 尺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大地的敬畏： “水在地上，不再是天上那种飘忽不定的样子。它有了形状，有了方向，有了力量。 它能滋养万物，也能冲毁一切。 地长二十四体，是水依着地形走的，是大地给的形状，遇方则方，遇圆则圆，能柔能刚。这是水的皮肉。” 温煦举手问道：“大师，那水会不会嫌弃地不好？比如流到泥坑里，它会不会不高兴？” 尺惑拍了一下温煦的头，笑道： “水不嫌弃泥坑，泥坑也不嫌弃水。 水进了泥坑，就成了泥水，但它依然能滋养旁边的草。水进了清溪，就成了清水，它能映出天上的云。 水不挑地，地也不挑水。这，便是第二重境界。” 最后，尺惑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透过孩子们的眼睛，看到了更远处的人间。 “第三变，叫‘人观二十四态’。这是人看到水，感受到水，心里生出来的水的样子。” “人在河边走，看见水面平平的，像一面镜子，那是平。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点小波纹，那是涟漪。 风大了，波涛起伏，那是微澜。水浪越来越大，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那是惊涛。”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韵律感： “水愤怒了，从山上冲下来，淹没田地，那是猛洪。水发狂了，掀翻船只，那是狂潮。 水被关在堤坝里，憋足了劲儿，那是汹涌。水漫过了堤岸，到处都是，那是泛滥。” “但也有温柔的时候。 水静静地流，那是清流。水面上映着月亮，那是滟滟。水被阳光一照，闪闪发光，那是荡漾。” 尺惑看着孩子们，目光变得柔和： “这天下的水，落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一样的。 穷人看水，是解渴的命；农夫看水，是庄稼的命脉；船夫看水，是前行的路；诗人看水，是离别的愁绪。 这就是人观二十四态。水在人心里的样子，比它在天上的、地上的，还要多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你们以后长大了，遇到事，看到水，要想一想，这水是天生二十四象里的哪一种？是地长二十四体里的哪一种？还是人观二十四态里的哪一种？ 水是镜子，照见的是天，是地，更是人自己。” 武兰臣眨了眨眼，问：“大师，那水有没有自己的想法？它变来变去，是因为好玩，自己开心吗？” 尺惑沉吟片刻，缓缓道： “水没有想法，它有‘性’。 它的性，是柔，是顺，是不争，是包容。它不争高下，不争对错，不争得失。 它流过石头，石头不伤它；它汇入大海，大海不拒它。 它滋养万物，却不居功；它承载舟楫，却不自傲。 这，便是水的本性，也是老衲想让你们懂得的道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看着孩子们： “你们是葫芦园的孩子，是将来要读书、要做事、要一展所长的人。 水有三重境界，你们做人，也要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像水一样，顺应天时，不强求，不逆天，该是云就是云，该是雨就是雨，安守本分，做好自己。 第二重，像水一样，随方就圆，不挑地，不挑人，遇方则方，遇圆则圆，能屈能伸，能进能退。 第三重，像水一样，照见本心，不被外物所扰，不被情绪所困，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内心始终澄澈如镜，明辨是非，包容万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悲悯： “你们若能把这三重境界记在心里，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如水一般，柔而不弱，顺而不卑，清而不浊，明而不耀。 这，便是老衲今日给你们讲水的七十二变，真正的目的。” “哦！”孩子们似懂非懂，正努力消化着如此大量的信息。 “今日的作业：把水的七十二变，每个字都抄写二十遍，明日交。” “啊？！大师父，太多了呀，你一下子留了三天的量，写不完啊！啊！啊！” 孩子们哀嚎，如此大量的作业，可怎么写啊？ 尺惑：都别好过，小崽子们，卷起来吧！ 第226章 临时工 齐麟不知道她错过了多么精彩的一堂大师课，她都快被百官烦死了。 不管是运动会的事，还是运动会延伸出来的诸多事宜，百官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会请教她，得了齐麟的点头认可，才敢接着往下做，否则越做越错。 头两天，大家都去武安侯府问齐麟，齐麟都会见他们，回答他们的问题，一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武安侯府又出啥大事了。 有的上午去一趟，下午还要去一趟，武安侯府毕竟是勋贵府邸，不是办事衙门，官员们就感觉请教问题非常不方便。 还是礼部尚书沈老大人，在礼部衙门腾出来一个小房间，让她临时办公用，齐麟赖唧唧的不想去，搞的跟上班似的，她不愿意的很。 礼部给齐麟腾出来的那间小房间，在衙门东侧的厢房，原是存放历年祭祀仪注稿本的地方。 搬空了之后，靠墙摆了一张书案，两把椅子，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文竹，书案上笔墨纸砚备齐了，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个软垫靠背，显然是考虑到她这把老骨头久坐受不了。 齐麟第一天来的时候，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撇撇嘴，没说什么。 第二天就开始迟到。 说是辰时正点办公，她巳时才晃悠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芝麻烧饼，咬得咔嚓响。 第三天干脆没来，派人去武安侯府一问，说是老夫人昨儿晚上没睡好，补觉呢。 第四天倒是准时来了，但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不见了。 礼部的小吏找了一圈，发现她蹲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正跟一个扫地的老吏聊今年的柿子甜不甜。 礼部官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怨言。 可就是这么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临时工”，礼部上下乃至其他各衙门的官员，却都巴巴地盼着她来。 原因无他——齐麟这间小办公室，实在太“好待”了。 首先是吃的。 武老夫人上衙是要拎着零食来的，三层食盒，底层放着炒花生、南瓜籽，中间是柿饼、枣泥糕，最上层居然是糖渍梅子和一小罐蜂蜜。 据说是家里的姨娘和儿媳妇给准备的，天天不重样。 谁来请教问题，她先不说话，把食盒盖子一掀，往对方面前一推：“边吃边说。” 久而久之，那些原本正襟危坐、开口必称“下官叨扰”的官员们，渐渐学会了边嚼花生边跟她唠嗑。 其次是她的说话方式，实在是太让人“上头”了。 有个工部的杨主事，拿着活字印刷的样板来给她过目，心里忐忑，怕自己做的尺寸、样式都不对。 齐麟接过去，反反复复的看，爱不释手，没挑毛病，反而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大肆表扬了一番： “哎呀呀！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东西吗？这也太漂亮了！小杨啊，你可真厉害！绝了！ 你这个思路对！你看这个卡槽的位置，想得很周到，一般人想不到这层。 不错不错，年轻人脑子就是好用，有前途！” 那杨主事在工部干了八年，挨过骂，背过锅，从来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 那一瞬间，他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回去之后熬了两个通宵，又将那样板精进了三分。 后来他发现，这竟然是武老夫人的“标配”，不免有点委屈。 不管谁来请教，只要方案做得还行，她先是一顿猛夸，夸得你飘飘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天降英才。 然后，再轻描淡写地指出一两处可以改进的地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孙子： “这个地方呢，你要是能把茅厕和那两条买卖街避开，就更好了，你觉得呢？” 被夸过的官员，出了那扇门，走路都带风，干活格外卖力。 慢慢地，来找齐麟的人，不只是问运动会的事了。 有人拿着族学的教案来请教，有人拿着水利工程的图纸来试探，甚至有人拿着弹劾同僚的奏疏草稿来问她措辞是否妥当。 齐麟心情好、又恰好对那事有点想法时，也会随口点拨几句： “漕粮损耗大？为何不试试分段承包，责任到船队，准点、足额抵达者有赏？” “民间讼案积压？能不能弄些‘讼师调解员’，先帮百姓梳理清楚事由、证据，非必要不上公堂，既省官府精力，也免百姓折腾？” 齐麟心中清楚，自己能应答众臣提出的问题，并非才识过人，更谈不上深谙为政之道。 不过是借了异世而来的机缘，坐拥近千年沉淀下来的解决各种问题的正确答案，又凭着现代人思考问题的角度与古人不同罢了。 论及深耕朝堂、洞察时局、理政安民，她远不及眼前这些久经宦海的官员们，他们才是真正胸有丘壑、才华出众的能人。 但问的次数多了，她也烦，很烦，烦死了。 有一回，一个户部郎中拿着今年的赋税征收细则来请教，齐麟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指着门口说： “我是管运动会的，不是管户部的。 这事你应该去找你们尚书大人，而不是来找我一个老太太。出门右转，不送。” 那郎中讪讪地站起来，还想多解释一句：“老夫人，实在是尚书大人他……” “他什么他？”齐麟一拍桌子，声音大，气势也足，“他要是不会干，让他自己来问我！你一个郎中，越过直属上官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还是想让我替你尚书教你？回去！让你们尚书自己来！” 那郎中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息传开后，各衙门的官员都收敛了不少，再不敢拿不相干的事来烦她。 不过也有脸皮厚的。 第二天，户部尚书真的亲自来了，手里还捧着今年的赋税账册，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老夫人，下官来请教了。” 齐麟看着他那张老脸，气得牙痒痒，但又不好发作，人家可是二品大员，最后没好气地说：“进来吧。就这一次。” 那天下午，户部尚书在她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走的时候满面红光，逢人便说：“武老夫人，奇人也。” 齐麟瘫在躺椅上，揉着太阳穴，在心里怒吼：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就是想给孩子们开个运动会而已，现在倒好，成了半个朝廷的编外顾问了。 谁家临时工干副总的活啊？烦死了，烦死了！ 皇宫里的皇帝和他的小皇叔，叔侄二人偷着乐了好多天了，异象嘛，就得好好发挥她的异，多好的事！ 运动会的一切事物都很顺利，离开幕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某日早朝后，齐麟又被叫去了。 本以为就是让她汇报一下运动会筹备的近况，一听说有人提议，让国子监和京郊八县也参加运动会。 她头发都气炸了，撸起袖子就往人堆里冲：“谁啊？哪个老登说的？你给我站出来！” 第227章 朝堂撒泼 运动会的事刚捋顺，刚要松口气，这又来添乱，是觉得她太闲了吗？还是觉得她没脾气？ 齐麟一时也猜不准是谁说的，瞧见一个干巴老头，就属他往后退的最快，撸起袖子，朝着他就冲了过去。 没人敢拦她，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是因为齐麟的架势要吃人，谁靠近都得被咬一口的模样，连百里老将军都往边上闪了闪。 常忠赶紧跑过来，扒拉开人群，一把抱住齐麟的腰，使劲往后拽，急声劝着： “哎呦喂，武老夫人，打不得，打不得！这是朝堂，不可殿前失仪，况且这提议不是廖大人提的，您打错了。” 齐麟急刹车，问：“那是谁说的？” 没人回答她，但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国子监祭酒，一个头发白，胡子白，眉毛也白的白毛老头。 齐麟像个猪羔子一样，又朝着那白毛老头撞去。 把常忠拽得趔趄了两步，一时让齐麟挣脱了出去，就见齐麟追着白毛老头捶，边捶边骂：“幼儿运动会，幼儿！国子监参和个屁啊？” 葫芦园家长群自发聚到一块，躲得远远的，一声不吱，不劝也不拦，咬着腮帮子，忍笑看齐麟揍人。 百官都傻了，这是朝堂啊，武老夫人在干什么？骂两句算了，怎么还打人呢？皇上你不管吗？齐齐看向皇帝。 护卫也在看皇帝，皇帝没有让他们出手阻拦的意思，乖乖站好，眼观鼻鼻观心，支棱着耳朵，准备随时听令。 而皇帝此时忍笑忍的就快憋不住了，看武老夫人打人，他为啥觉得很解气呢，可惜了，小皇叔没看到。 齐麟捶了两下就捶不到了，因为白毛老头躲进了人群，常忠又追过来，又拦又拽的，齐麟本来就火大，打不到人火更大，看见常忠手里的拂尘，相中了，一把抢过来，就要隔着人群抽人。 齐麟被常忠拽着，手里的拂尘还指着白毛老头，气喘吁吁，满脸不服。 白毛老头，国子监祭酒周砚农，扶着胸口，气得胡子都在抖，颤巍巍地指着齐麟： “你、你、你，粗鄙！泼妇！”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够了。都住手。” 齐麟的手僵在半空，常忠趁机把拂尘从她手里抽走，退到一边。 皇帝看向齐麟，强撑起威严： “武老夫人，殿前失仪，追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还不向周祭酒赔罪。” 齐麟梗着脖子，半晌没动。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周砚农拱了拱手，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大人，老身方才鲁莽了，多有得罪，给您赔个不是。” 周砚农哼了一声，没接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皇帝这才转向周砚农，语气温和了些：“周爱卿，你方才所提之事，究竟是何缘由？细细说来。” 周砚农整了整衣冠，躬身道： “启禀陛下，并非臣有意添乱。 是国子监的学子们，听闻京城要举办幼儿运动会，声势浩大，热闹非凡，心中艳羡。 他们终日埋头苦读，少有舒展筋骨之时，便联名上书，央求臣代为请示，能否，也让国子监的学生们参与一二。 哪怕只是做些志愿服务，或是在场边观摩助威，也算沾一沾这盛事的气息。” 齐麟一听，火又往上窜，但碍于刚赔过罪，不好再发作，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皇帝看了齐麟一眼，示意她说话。 齐麟压着火气，开口道： “周大人，国子监的学生，最小的也得十二三岁了吧？大的也得二十大几。 幼儿运动会，比的是啥？都是小孩子玩的，蹦一蹦、跳一跳、跑一跑。您让那些半大小子、青年才俊，跟三五岁的娃娃一起玩这些？ 他们不嫌幼稚，老身还怕他们一脚踩坏了小娃娃呢！”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但话锋依然锐利： “再说了，祈年塔后面的广场，就那么大的地方，再加人？往哪儿塞？总不能挂树上吧？” 周砚农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齐麟见他这副模样，火气也消了几分，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周大人，老身不是针对您，也不是针对国子监的学子。 只是这运动会，从一开始就是给幼儿办的，规模、项目、安保，全是按幼儿的量身定做的。 硬往里塞大孩子，不伦不类，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 她想了想，又道： “不过，学子们想活动活动筋骨、松快松快的心思，老身理解。 要不这样，等这次幼儿运动会办完了，若是反响好，经验足了，日后完全可以再办一场专门给大学生的运动会嘛！ 比接力赛，比拔河，或者搞个龙舟赛、蹴鞠赛，那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玩的东西，又痛快，又体面。” 她看向皇帝，又补了一句： “陛下，若真有那一日，找老身出出主意，老身乐意。但要老身去操办，免谈。老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第二回了。” 皇帝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茬。 周砚农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武老夫人之言，倒也有理。是老夫思虑不周了。” 齐麟见他服了软，也不好再端着，回了一礼：“周大人言重了。您也是爱惜学生，老身明白。”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这时，又有一位官员出列，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老夫人，下官还有一事。 外八县的百姓听闻京城要办如此盛事，纷纷托人来问，能否携家中孩童前来观礼？人数，怕也不少。” 齐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多少人？” 那官员犹豫了一下，道：“粗略统计，约莫千余人。” 齐麟揉了揉太阳穴：“那广场，最多再塞一千人，而且是极限中的极限。明日先让外八县推举个管事的来京开会，开完会再定。” 她说完，环顾四周，补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吗？一次性说完，别一会儿一个幺蛾子，老身心累。”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齐麟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消停了。 第228章 吓尿他们 齐麟那口气松的太早了，因为第二天她又被叫进了宫。 她本以为运动会的事已经捋顺了，顶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执行细节需要她点头。 走着走着，发现不是去御书房，依旧是开朝会的紫宸殿，依旧是百官议完别的事，没散朝，都在等她。 齐麟就纳了闷了，到底是啥大事，非得把她拽来开会？烦死了！ 牝鸡司晨呢？倒反天罡呢？虽说齐姐我上岁数了，可也是个女的啊，女子不参政的规矩呢？古人那套道理呢？拿出来，用到她身上啊！ 进得殿中，看见皇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准他娘的没好事！ 皇帝没说话，示意内侍递了一份文书给她。 齐麟接过来一看，是鸿胪寺呈上来的通报：狼戎国原计划初秋遣使臣来大雍，日前突然来函，说出使计划提前了，预计在运动会前后抵达。 理由是：听闻雍京正在筹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幼儿运动会，举城欢庆，使团上下十分向往，希望能赶上这场盛事，一睹天朝气象。 齐麟看完，先是一股火气蹿上来。 又要变动！没完了是吧？！ 她好不容易把各方人马按住，把流程敲定，把职责和分工落实到人头，现在告诉我外宾要来？ 流程要不要改？接待要不要加？安保要不要升级？ 她嘴巴张开，正要骂人，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狼戎。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嚼了一遍。狼戎，不就是欺凌木栖的那个狗屁国吗？ 齐麟脑中闪现木栖刚到葫芦园时的样子。 他像一只被反复惊吓过的小兽，永远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别人叫他，他先是瑟缩一下，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回应，说话声音细若蚊蝇，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招来灾祸。 他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吃饭只敢夹面前的菜，从不敢添第二碗饭，课间别的孩子追逐打闹，他独自坐在门槛上看蚂蚁。 别人拉他一块玩，他的第一反应是求饶，求对方别打他，别人不小心碰到他，他会整个人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 齐麟用了整整两个月，才让他第一次在园里笑出来。 她不催他，不逼他，不表现出心疼他，只是每次见面都像对待其他孩子一样自然地打个招呼，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注意到木栖总是偷偷看别的孩子玩，就故意在分组活动时把他和最活泼的王十二分到一起。 她发现他偷偷看别的孩子玩蹴鞠，自己躲的远远的不下场，就让赵小虎组织了一场蹴鞠赛，特意安排他当捡球员，让他名正言顺的参与进来。 她观察到木栖对颜色的感知很敏锐，就专门给他准备了一套彩色石子，让他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摆弄。 她在他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之后，让所有同窗给了他一个大大拥抱，下课时又得了她单独给的一块糖。 那块糖木栖攥了一整天，没舍得吃。 她每天都在“无意间”夸他一句，从不敷衍，都是夸到点上，让他觉得他很优秀，他值得被爱，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除了她用心，葫芦园的孩子们对他都是加倍的呵护，连最小的武玉臣那段时间脑子里想的都是要对木栖好，要保护木栖。 木栖只和她提过一次在狼戎的经历，就是关于他养的小狗，就那一件事，就让齐麟难受的呼吸都疼。 很难想象这孩子都经历了什么，那瘪犊子狼戎就不配为人，全都该死！欺负她的乖孙孙，还有脸来串门？！ 齐麟护犊子的劲儿上头了，手往大殿的柱子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众臣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发飙，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下来的、带着某种决断的亮光。 “欺负小木栖的那个狼戎？哼！来得正好！” 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也挑了挑眉。 齐麟开始在原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的步子越来越快，目光却越来越沉，仿佛脑子里正有无数个念头在疯狂碰撞、筛选、重组，旁人根本插不进她那个高速运转的世界。 “东风-5c液体洲际战略核导弹，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啥？啥蛋？盖啥球？还有，东风为啥要捂西？ 一众大臣没一个听懂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皇帝。 皇帝示意他们不许问，不许出声。 整个紫宸殿安静得只剩下齐麟的脚步声和她嘴里偶尔蹦出的、谁也听不懂的词语。 “大阅兵，最能展示实力，震慑宵小，可惜，时间太紧，来不及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像是抓住了关键的东西。 “不过，运动会就有检阅环节，可以从这里下点大功夫，搞好点，把之前删掉的，我不愿意弄的，这回全搬回来！ 还有半个月，时间紧了些，但，能办成。 老娘要用一场幼儿运动会，吓尿他们！要让他们把伸出来的爪子给我缩回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不再动了。 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殿内的空气也随之凝滞，大臣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收”，把所有散出去的念头、所有可能性和可行性，全部收拢回来，拧成一股绳。 片刻之后，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稳了： “狼戎使团想看热闹，那就让他们看。但不能只看热闹。要让他们从这场热闹里，看出点别的东西。” 她伸出手，举在空中，是虚握茶杯的模样，慢慢的翘起兰花指： “好比一个人，在朋友圈里晒一杯茶，你以为她在展示茶杯或者在记录她惬意的时刻，实际上，她在炫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运动会，万千孩童列队而行，鼓乐齐鸣、热闹非凡，是一场难得的盛会，这些，只是给狼戎人看的那个茶杯表象。 透过这一派升平表象，让他们自己去看清更深的东西，看到那枚戒指。 老娘要让他们看了之后忌惮大雍！害怕大雍！再也不敢招惹大雍！！” 第229章 搞个大的 齐麟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直接弯下腰，从袖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又摸出一卷纸，利落地把纸摊在金砖地面上，半趴半跪着，开始唰唰唰地写字。 她的笔尖移动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敲两下地面，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继续往下写。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脑子里同时有好几条线在跑，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全部固定在纸上。 “国歌，国旗，不能再等了，两天内必须定稿。”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原想着让他们慢慢琢磨，运动会不用也无所谓，现在，有所谓。 这是最能让外人感受到一国风骨的东西，必须有。 一会儿请季来之来一趟，我要和他探讨大雍国歌。 等不及他们创作了，直接用‘大明出征曲’，那首印度爱情歌曲《nijamena》，就要经典高潮那部分。” 大臣们都傻了。 武老夫人都说了个啥？听不懂啊！ 还有，这是紫宸殿啊，堂堂振国太夫人，就这么趴在地上，又写又画的？当自己家了啊？ 有几个老臣下意识想上前扶她，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皇帝再次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齐麟，他微微倾身，一只手搭在御案的边缘，看着齐麟不断移动的笔尖，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齐麟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满殿的朝臣和御座上的皇帝。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那张纸、手里那支笔，和脑子里那个必须赶在灵感消散之前完整捕获的方案。 她的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握笔的那只手上。 偶尔翟冠上的宝石流苏垂到眼前，阻碍视线，她就用铅笔杆往上一挑，那根流苏就被胡乱勾在了某个花瓣上，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纸面。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好奇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进入忘我之境的老太太，究竟还能掏出多少他闻所未闻的东西来。 突然，齐麟竟哼唱出了一首激昂澎湃的旋律：“哒，哒——哒哒哒哒——哒……” “至于歌词，满朝征集，上到丞相，下到新科进士，都可以为这首歌填词，一旦征用，他的大名将会出现在第一期《大雍新闻报》上，这样，全大雍人都会知道国歌里的词，是他填的，史册上也会记上一笔。 国旗，就用红色，代表着大雍的国旗是无数戍边将士用鲜血染红的，图案就选图形最简洁，最容易认的，之前的手稿我看过一遍，有三款还不错，改一改就能用。 国旗是具象的家国符号，国歌是精神的有声宣言。 二者结合，不只是礼乐仪仗，更是向外邦传递着：我大雍有统一的信仰、有凝聚的民心、有不屈的国魂、还有代代相传的底气。 要让他们从这一旗一曲里，读懂大雍的风骨，从精神层面立住国威。” 常忠心细，悄无声息地出去，端了一张小方几进来，轻轻放在齐麟跟前。 齐麟正埋头写着，感觉到眼前光线一暗又一亮，抬头看见方几，二话不说就把纸挪了上去。 又觉得蹲着不舒服，屁股一抬，常忠已经把一张软垫塞到了她身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两人没说一句话，自然的就像齐麟在家使唤朱朱。 齐麟坐下之后，笔走龙蛇，嘴里继续嘟囔： “检阅的队伍，最前面放一队清道队，负责为运动会检阅队伍开道。 紧接着是国旗护卫队，精选三十二名士兵，四名擎大雍国旗，二十八名两侧护卫，这队人，要穿最好的铠甲，持最好的刀，挑选个头一样，五官周正，自带杀气的那种兵。 这三十二人，这半个月要苦练正步，务必练到数十人如一人，步幅、步速、抬腿高度，都要极度一致。 行进时，全队浑然一体，要齐！很齐！非常齐！ 我要让狼戎人通过这三十二人，看到我大雍军人的精气神，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军纪，什么才叫兵！ 第三梯队，标牌标语队，大大的字，需要四个人扛起来的标语。 ‘少年强，则国强’这个必须有。 ‘有教无类，天下大同’，‘君子无所争，其争也君子’，‘强身健体，保家卫国’，这些标语是否合适？用不用？让朝里那帮老登定，或者干脆让他们想两个。 这些标语，是亮明我们的行事之本与立国之心。 我们培育少年、广施教化，是文明传承；我们竞争守礼、强身卫国，是立身准则。 要让狼戎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雍崇文而不孱弱，尚武而不暴戾，既有包容天下的格局，也有寸土不让的决心。” 一帮老登此刻还不知道，他们刚刚听到的新词“老登”，指的就是他们这帮老登本登。 “第四梯队，彩旗方队，不是抱怨彩旗数量少，想来打广告的商户抢不到吗？那就再加三十面。 第五梯队，鼓号队，之前选的那些大孩子，练得还不错，加人！ 从各坊队伍再选出三十个大孩子，乐器也抓紧赶制，之前的三首行进曲，三套鼓点就都不够用了，再加两套。 第六梯队，就是各坊市为单位的方队，每个方队前，选个长得俊的孩子，负责举牌子，牌子上写‘某某坊’或‘某某县’。 外八县的，不是想来吗？来！ 自己县里的特产是什么，可以展示出来。 比如，东宁县盛产小麦，那就让孩子们每人手里拿一个麦穗的模型，是用纸糊、用布缝还是用麦草扎，那就是下面的人要思考的问题了。 再比如，长兴县的特产是柳编，那就让孩子们手里拿着柳编的小玩意，不管是柳编的球，还是柳编的兔子，反正得统一。 各坊市的队伍，孩子们手里也别空着，各自想主意，是拿扇子，还是拿朵大花，哪怕手里拿串糖葫芦，都可以，主打一个新鲜，热闹。 就是要让狼戎人明白，我们不止有礼法、有精兵，我们地大物博、家底殷实，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们看见寻常烟火里藏着的国力。 最后一个梯队，裁判员代表方队。”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官员，也不知道跟谁说话： “外八县的负责人不是下午来开会吗？ 我去跟他们说，把定下来的东西赶紧布置下去，让他们抓紧落实。 场地受限，每个县最多只能来一百个孩子，还得提前进京排练，进京的食宿问题，朝廷解决。 既然要搞个大的，必然要耽误孩子们的课业，但，用半个月的时间换一次难忘的经历，换来展示国力的一场盛会。值！” 礼部官员愣愣地点了点头。 齐麟又低下头，继续写。 紫宸殿里安静极了，只有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没有人敢出声打扰她。 第230章 忽悠皇上去 “运动员进场，走到观礼台的时候，孩子们要行注目礼，挥动手里的道具，喊出口号。 口号可以是励志的，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可以是宣传家乡的，比如圳北县，不是有个特别有名的荷花湖吗，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喊‘这么近，那么美，旬假来圳北’。 至于每个方队都用什么口号？自己想去！ 运动员全部入场后，第一项就是升国旗，奏国歌，全体起立，包括皇上，像国旗行注目礼，同唱国歌。 等国旗国歌定稿后，首先要学会唱国歌的就是文武百官，然后是所有参加运动会的孩子们，所有观众，乃至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要学会，必须会！ 之后是皇上致辞，接下来就是汇报演出，之前葫芦园运动会变成多校运动会之后，取消的汇报表演，现在加回来，还要再添几个，要能体现我大雍的底蕴，展示下一代精气神的节目。 先来个幼儿棍法演练，我见过三媳妇惊雁耍过一套棍法，相当带劲，最适合开篇镇场子，就让百里老将军好好琢磨琢磨，把他家那套百里棍法简化一下，要让一百个孩子半个月内，舞的虎虎生风，又齐又好看。 就在所有参赛的孩子里选拔，葫芦园的也不全上，一同参与选拔，但，木栖，我要让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领衔表演！ 那是我们大雍的端王世子，狼戎那帮瘪犊子，再敢欺负他一次试试！ 但凡让我听见狼戎敢说一句不好听的，老娘就挠死他，别给我讲‘不斩来使’的狗屁道理，不好使！我一个就十年活头的老太太，还怕个屁啊？ 我要让狼戎人看到我大雍的少年，小小年纪便一身锐气，浑身是胆。 我大雍人才辈出，没了我们这一代，还有下一代，我们这一代打没了，他们这一代，别看年纪小，照样能挺身护住山河！”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端王心上，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再敢欺负他一次试试？！”这句话，他曾在多少个深夜的梦里想过，却从未敢在现实中奢望有人替他说出口。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却也是他前半生最大的耻辱和软肋。 他为了保住这点血脉，不得不做出的屈辱妥协，不得不亲手将他扮成女儿身，不得不看着他在屈辱中长大，他自己都活得像个缩头乌龟，何曾敢奢望有人能为他、为他的孩子，挺直腰杆吼出这样一句硬气的话？ 他看着齐麟，眼神复杂无比，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曾经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小身影说： 【栖儿，爹也想看看，你能站在光里的样子。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用命去换。】 端王因激动而肩膀颤抖，忽然有个温热的手掌按在他肩头，回头一看，是从御座上走下来的皇帝，正在努力安抚他的情绪。 端王刚要说话，就被皇帝示意禁声，生怕惊醒了齐麟此时眼里只有运动会的忘我状态，端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控制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而百里老将军自动的将幼儿棍法演练划成自己的任务，脑袋里已经开始修剪他百里家的那套棍法。 “第二个节目，幼儿歌舞《上山坡》，这歌里唱的是苦，是坚韧，是奋斗，是不畏艰险、向阳而行。 用孩童的纯粹之音，唱奋斗之歌，以柔承载刚，以弱承载强，才最动人心。 我要让狼戎人知道，迎难而上，是我大雍祖辈刻在我们骨头里的东西，这世上就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 说完，齐麟闭眼，哼唱了几句： “落日笑，落叶随着寒风飘。 落单的人望树梢，黄狗在叫，没有骨头嘴里叼，三天两头吃不饱。 他也穿了破的鞋，手上也爬满了茧。 背上驮了六十斤的砖上坡，逢人就给笑得脸，驼了背影子没斜，在那黑夜里盼着艳阳天……” 一众大臣心中感慨，既叹歌声质朴动人，亦深觉此番用意深远。 “第三个节目，幼儿合唱，就唱毛主席的《十六字令三首》，这个名字不霸气，不如就叫《山》。 若论大气磅礴，若论千秋豪迈，非这首词不可。 我要让狼戎人听到的不是儿歌，是——大雍，从幼到老，皆为青山；可破万难，可撑苍天。” 齐麟闭眼，手在小案几上打着拍子，高唱了一曲雄视千古、气吞山河的歌：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好词！好曲！大臣们还都沉浸在那豪迈万丈的歌曲里，齐麟又絮叨上了。 “再来一个节目，四个就可以了，前面表演的都是小子们，应该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我大雍女子的风骨。 《象王行》！ 这曲子雄浑大气，配上扇子舞，跳起来柔中带骨，静中含威。 说白了，前面的幼儿棍法，是亮拳头；幼儿合唱，是亮骨气；这支扇子舞，是亮气质。 拳头让他们忌惮，骨气让他们敬畏，气质让他们自惭形秽。 三管齐下，够他们吃好几惊了。 书臣，三明学宫，皇家贵女班，这帮小姑娘是最合适的人选啊！运动会可以特邀她们演出。 不行，都是贵女，家里规矩严，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万一被宵小盯上呢？ 嗨！齐姐，你真是想多了，怕个屁啊？ 哪个王八蛋敢造次？就算被宵小盯上了又如何？你觉得她的父兄，背后的大雍朝廷会护不住她？真是开玩笑。 不行，不行，不行，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不能一厢情愿，得问过她们自己的意愿，问过她们家里长辈的意愿。 若是都不同意她们当众演出，那就算了，要么贴榜招人，谁愿意来就用谁，要么就删了这个节目。” 有女儿在三明学宫的大臣，在琢磨这个事，权衡利弊。 有女儿不在三明学宫的，他想让自己女儿去，还不敢开口说话，急的直搓手。 而此时的齐麟，把案几上她又写又画的一堆纸卷吧卷吧，往胳肢窝下面一夹，大步就往外走，扔下一句话，把一众大臣全砸懵了。 “行，捋的差不多了，我进宫忽悠皇上去。” 第231章 于理不合 “武老夫人这是干甚去了？她刚才说‘进宫’？进哪个宫？” “她这是糊涂了，把这当自己家了？” “她还回不回了，她说了那么多，我好多都没听懂啊，还想问清楚呢。” 皇帝暗自给尺惑竖了个大拇指，小皇叔说的对，武老夫人新鲜东西多着呢，就是人有点懒，除了孩子的事，别的事都不想管，得哄着，骗着，才能让她自己往外掏东西。 朝堂之上，很缺武老夫人这样的人，一旦做起事来，便心无旁骛，沉醉其间，物我两忘。 他作为皇上，做事都很少能达到这样的境地，只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玩泥巴，高兴的什么都忘了，连自己尿了裤子都没有察觉到，而进入这样的状态，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仅此一次。 皇帝正感慨着，抬眼间瞥见，齐麟半伏在殿门门框上，半边身子藏在外头，只探出一张泛红的脸偷偷向内张望。 目光怯生生扫过殿内众人，眼神躲闪飘忽，一副进退两难、无地自容的模样。 齐麟现在像极了小孩惹祸之后，怕挨揍的样子，皇帝差一点就没憋住笑，轻咳了一声，强作镇定的调侃了一句： “武老夫人，不是要忽悠朕？朕就在这，你且进来。” 一众大臣，齐刷刷看向门口，只看到半张马上缩没影的脸。 “哈哈哈！”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满堂哄笑。 齐麟在殿外快气炸了，生自己的气！ 正当她决定回家去，不和他们玩了的时候，常忠笑眯眯的把她连拉带拽的“请”了进去。 齐麟进了殿内，也不吱声，干巴巴的往那一站，她刚才走出紫宸殿没多远就觉不对劲，看见路过的太监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就在宫里啊！ 又他娘的社死了！ “咳咳，那个，刚才臣妇想事一时上头，还以为在自己家呢，呵呵，这事弄的，还请皇上恕罪。” “嗯，恕你无罪，说说吧，运动会的事。” “呃，臣妇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都嘀咕了什么，不如诸位问，我答。” 齐麟这句话刚落，还未等皇帝表态，殿内就乱套了。 “武老夫人，毛主席是谁？” “正步是什么步？” “大明是什么地方？老登又是谁？” “导弹是什么蛋？大阅兵是什么兵？” “国歌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 齐麟头大，张着嘴，傻傻的看着众人，一个问题都没回，这让她咋回？耍赖不回呗，用提问阻止他们继续问下去。 “那个，诸位，我问一下，有孩子在三明学宫上学的，你们愿意让自己家闺女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当众表演节目吗？” 齐麟一句话问出去，殿内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七嘴八舌追问各种问题的官员们，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吱声了。 齐麟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诚恳求教的模样，又补了一句： “诸位大人别误会，老身不是要强迫谁家的姑娘。 只是这《象王行》扇子舞，老身思来想去，最适合由三明学宫的闺秀们来跳。 一来她们自幼习礼，仪态端庄；二来她们读书明理，能领会这舞里的深意。 但这事毕竟涉及各家闺秀，老身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才问问诸位大人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终于，一位老臣率先开口，语气迟疑： “这，武老夫人，此事下官做不了主。 下官家中确有一女在三明学宫读书，但让她在万人瞩目之下登台献舞…… 下官得回去与夫人商议之后，方能定夺。” “对，对，得商量商量。”好几个大臣跟着点头附和。 又一位老臣站出来，捋着胡须，一脸为难： “武老夫人，不是下官驳您的面子。 实在是，万人大众，快及笄的小姑娘，抛头露面，于理不合啊。 虽说运动会是朝廷盛事，但这男女大防、内外之别，还需商榷，还需商榷。” 齐麟正要开口再劝，忽然听见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我家闺女没在三明学宫上学，能不能去？”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急得脸都红了，往前挤了两步，生怕齐麟听不见似的： “武老夫人，下官家中有一女，年方十三，能歌善舞！ 一个不够，下官还有两个庶女，也都学过些歌舞，模样周正，绝不丢人！ 老夫人若是不嫌弃，下官这就回去让她们准备！”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还在说“于理不合”的那位老臣，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位同僚，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另一个官员也忍不住了，小声嘀咕道：“老赵，你家闺女什么时候学的歌舞？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赵姓官员理直气壮地回道：“我闺女在家哼个小曲儿扭两下，那不也是歌舞吗？老夫人说了，要的是新鲜热闹，又没说非得是名家子弟！” 这下可好，像是捅了马蜂窝。 又有几个官员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老夫人，下官侄女在城南书院读书，也学过些琴棋书画……” “下官外甥女今年十四，一手扇子舞跳得极好，要不让她来试试？” “老夫人，下官家中虽无适龄女眷，但下官夫人的娘家侄女……” 先前那位坚持“于理不合”的老臣，看着眼前这番争抢的景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世风日下，回头还是问问我家那丫头，看她愿不愿意吧。” 齐麟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人就是这么个毛病： 你捧着东西送到他跟前，他总要端一端，嫌这嫌那，觉得你求着他； 可一旦听说这东西本来就不是非他不可、有的是人抢着要，他心里立刻就慌了，嘴上还要强撑着说“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可眼神早就出卖了他。 那点子后悔和着急，藏都藏不住。 最后，齐麟拍板：“招募十二到十四岁的小姑娘，先报名，再筛选，善舞者优先，下午去，去，去，” 齐麟正琢磨着让他们去哪报名，礼部尚书沈老大人开口道：“去礼部衙门报名。” 第232章 插播广告 齐麟朝礼部尚书沈老大人投去感激的目光，紧接着，她又提出“取消亲子项目，改为纯竞技”，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就不对了。 她抬起头，发现好几个大臣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压迫感。 “那个，诸位大人，老身也是为大局着想。 毕竟有外邦使团观赛，亲子项目多是些嬉戏，玩耍类的游戏，怕是不够端庄正式，有损国体……” 兵部侍郎张大人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 “武老夫人，下官冒昧问一句，犬子今年六岁，听闻运动会有亲子项目，半个月前就开始练捉尾巴，他娘一天得给他缝十几根尾巴才够他拽的。 您现在说取消，下官回去如何向他交代？” 齐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位大人也站了出来： “武老夫人，下官家中岳父年逾七旬，听闻运动会需外祖父参与，上月便从保定府启程进京，昨日刚到，行李还未解开。 您若取消亲子项目，下官岳父那边，下官实在不好开口。” “还有下官，下官家中五个舅兄，为争一个参赛名额，已经打了三轮擂台，最后是下官岳父出面仲裁，才定下人选。 如今老夫人说要取消，下官这，这岳父家的门，下官往后还敢登吗？” 秦戎心里嘀咕着，就比我家少一个啊，他心里比谁都急，可他不敢说，莫名其妙的害怕武老夫人。 他感谢这位同僚替他说出了心里话，但他才不告诉他，他家是六个舅舅轮班上。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官员围了上来。 起初还是陈述难处，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声讨。 有人说自家孩子已经练了半个月的两人三足了，小腿都磨破了一层皮；有人说自家小舅子专程从三百里外赶来，路费都花了二两银子；还有人说他岳父为了陪孩子训练，把腰都闪了，贴了五天膏药没好透，就等着运动会一展身手。 “外邦观礼怎么了？外邦观礼就不能让大人陪孩子玩了？ 让他们看看我大雍的汉子是怎么教孩子的，这不比光看一群娃娃跑跑跳跳更好？ 让他们知道，我大雍的父子是并肩站着的，不是隔着一道墙各过各的！” “武老夫人，外邦使团来观礼，看的不只是我大雍孩童的体魄，更应看到我大雍的人伦亲情。 亲子同场，既显家教之严，亦显慈爱之深。 此等气象，岂不比单纯的竞技更能折服人心？” “武老夫人，下官斗胆说一句。外邦观礼，看的究竟是‘礼’，还是‘禁’？ 若因外邦在场，便将亲子温情一概撤去，反倒显得我大雍畏首畏尾、怕人议论。 亲子比赛，比的不是谁家孩子跑得快，比的是朝廷与百姓同乐、两代同心。 这份坦荡，正是最好的‘礼’。 外邦若看得懂，自然会敬服；若看不懂，那更不必为他们改了章程。” 齐麟被这阵势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根，后背抵住了柱子才停下来。 她面前是七八张激动的脸，十几根指指点点的手指，还有越来越高的声浪。她试图插话解释，但每次刚开口就被新一轮的控诉淹没了。 “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老身只是提个建议……” “老夫人，这建议不妥！” “对，不妥！” “非常不妥！” 齐麟缩了缩脖子，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取消，不取消，保留亲子项目，原封不动，一个字不改，行了吧？” 声浪戛然而止。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大臣们，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整了整衣冠，互相拱了拱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兵部侍郎张大人甚至还朝她笑了笑：“老夫人深明大义，下官替家中犬子谢过老夫人。” 齐麟眼角抽了抽，算你们能说行了吧，也不知道这运动会是给谁开的？玩不上还真要跟我这老太太拼命啊？ 齐麟被他们要吃人的阵仗吓的怦怦直跳的心还没平复，户部尚书就站了出来。 户部尚书管了大雍钱袋子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追加预算”这四个字。 “武老夫人，按您现在的方案，下官粗略算了一下，这可比最初的预算要多出将近一倍。”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中带着一丝哀求： “老夫人，不是下官不肯办，是国库真的吃紧，臣就是把户部的衙门卖了，也变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齐麟听完，没有急着反驳，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这有什么难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多出来的这部分，不用朝廷出。” 户部尚书一愣：“不用朝廷出？那谁出？” “商户出。” 满殿又是一静。 户部尚书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商户，为何要出这个钱？” 齐麟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户部尚书：“尚书大人，我问你，运动会期间，祈年广场周围每天会有多少百姓围观？” 户部尚书捋着胡须，略一沉吟，答道：“按之前的估算，加上外八县赶来的人，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齐麟点了点头，双手一摊，像是在陈述一件明摆着的事实： “两三万人，聚集在同一片区域，待上整整一天。 对于城里的商户来说，这是什么？这是平日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客源。 他们巴不得在全城人面前露个脸，让大家都知道自家铺子卖什么、在哪儿、价钱几何。” 户部尚书眉头微舒，似乎有点明白了，但仍有疑虑，他搓了搓手指，迟疑道： “可是老夫人，彩旗广告位已经让他们出过一轮钱了，再让他们额外掏银子，恐怕商户们会有怨言。” 齐麟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彩旗广告位是彩旗广告位的钱，那是‘静态’的，我现在说的，是另一种法子，叫‘插播广告’。” 第233章 狼戎铁精 “插播广告？”户部尚书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满脸困惑。 齐麟环顾殿内百官，声音清亮了几分： “对，插播广告。 运动会的比赛项目，不是一个接一个连着比的。两个项目之间，总有一段空隙，裁判要计分，选手要退场，下一组选手要入场准备。 这段空隙，少说有一盏茶的工夫，场上空着，观众干等着，白白浪费了。” 她走到殿中央，面向众臣，伸出手指比划着： “我的意思是，在这段空隙里，让商户的人上场，现场演绎一段广告。 不是让伙计傻站着吆喝，是演一段有意思的、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小戏。” “比如说，城南专门做马车的永固车行，就可以这样设计： 演绎的场景是官道路边。 两名行人匆匆赶路，前方一辆马车歪歪斜斜停在路中，车轮脱落歪在一边，几名汉子围在车旁，见二人走近，连忙上前招手阻拦。 汉子堆着笑脸拱手：‘二位行路的朋友，不巧我这车轮半路颠坏，劳烦搭把手帮衬一番，事后必有重谢！’ 其中一个行人目光飞快扫过车辕，猛地拽住身旁同伴压低急喝：‘快跑！’ 同伴一头雾水，被拽着踉跄狂奔，边跑边扭头追问：‘好端端为何要跑？’ 行人一边奋力跑一边说：‘你没瞧见这车后车辕刻着永固车行的印记？你几时听过永固车行的车子半路抛锚坏轮？’ 同伴恍然大悟：‘确实从未听过！’ 二人脚步越发急促，转眼奔出老远，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几名汉子见计谋落空，当即撕下和善嘴脸，跺脚骂骂咧咧：‘晦气！到底是哪儿露了破绽，眼看两头肥羊，居然就这么给溜了！’ 最后，所有演员列队站直，齐声高喊广告语：永固车行，车轮永固，行路无忧！ 台下观众看了，自然记住了永固车行造的马车坚固耐用。” “再比如说，城东的‘锦绣成衣’。 他家的衣裳做得再好，挂在架子上，看不出上身的效果。 让人穿出来，走起来，美美地展示给老百姓看，让她们看到衣裳穿在身上的效果。 这叫‘走秀’。 台下的人看了，自然会想：这件衣裳穿在他身上好看，我穿上会不会也好看？有了这个念头，生意就来了。” 她摊了摊手： “这个过程，就叫‘插播广告’。 商户想在这个空隙里上台宣传自家的东西，可以。 交钱。 按时间段收费，越是靠近中午、观众最多的时候，越贵；大清早和傍晚，便宜些。 提前报名，选定时段，自己准备好上台的人和道具，礼部负责审核内容，不许夸大其词，不许诋毁同行，不许涉及违禁之物。 合规的，排期上场。” 户部尚书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半晌没合拢。 他身后几位官员也面面相觑，表情复杂，既有“这也能行”的震惊，也有“我怎么没想到”的懊恼。 齐麟看他还在消化，又补了一句： “尚书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在彩排那几天试一试。 运动会正式开始前，总要彩排几场吧？彩排那几天，观众也不少，正好让商户们上去练练手。 效果好，他们自然会抢着要；效果不好，也不过是彩排，不丢人。 到时候就不是你去找他们要钱了，是他们排着队来送你钱。” 户部尚书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钦佩： “武老夫人，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别夸我，夸我也没钱分给你。赶紧回去拟章程吧，趁那些商户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价定好。” 齐麟摆了摆手，心想哪是我脑子长的好，是千年后的广告铺天盖地，不看都不行。 出门上个班，电梯里是广告，等公交是广告，刷个手机冷不丁弹出个广告，连上个厕所蹲坑都能听见隔壁坑位在放广告，真是躲都没处躲，烦得想摔手机。 广告看得多了，眼睛也就毒了。 看电视瞄一眼开头就能猜到结尾，看海报扫一眼构图就知道有没有用心。 这个配色脏兮兮的，看着就倒胃口；那个广告词写得跟白开水似的，念完就忘，一点记忆点都没有； 还有那个，找了明星就往那一杵，连产品都舍不得多给两个镜头，全靠粉丝硬夸，这种敷衍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给人看？ 各种广告，她可是看了几十年，那创意都是现成的，抄起作业来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齐麟指点了《大雍新闻报》的稿件撰写问题，又答应了翰林院抽空教他们拼音，说的口干舌燥的，一众大臣终于放过了她，蔫巴巴的回了武安侯府。 吃过午饭，齐麟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还必须动起来，下午还要给外八县的负责人开会，烦死了。 她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忙的？一点一点往前捋，好像最初就是为了好好哄个孩子。 哎！这都什么事啊？跟谁说理去？ 那个大和尚最不是东西，忽悠她去御前，说是给那几个大臣安排活，安排来安排去，活全安排自己身上了，不行，他也别闲着，没事也得给他找点事。 “朱朱，去把尺惑大师请我小书房去。” 尺惑玩着他的佛珠，慢悠悠的来了，当他听说齐麟让他写运动会的新闻稿，他当时就不干了，朝廷那么多人闲着，她不使唤，使唤他一个和尚干什么？不干！ 齐麟一想也是，换了一个，让他想招，狼戎人来一趟，要吃点亏再回去，该怎么办才能让狼戎人吃哑巴亏，不赖大雍。 尺惑说不可能，人家是使团，但凡在大雍国土上出的问题，那都得算大雍头上，没招，想不出来。 齐麟“啪”的把令牌往书案上一拍：“想不出来，你也得想！” 尺惑往椅子里一摊，摆烂了，一副要死不死，爱谁谁的架势：“来来来，老齐，你吓死我得了！” 一看尺惑这无赖样，齐麟也知道难为人了，退了一步，嘟囔着： “那你给我讲讲狼戎，端王是因为什么去做质子的，他们那个狗屁国，又凭什么硬气？这次来大雍要干嘛？” 尺惑慢吞吞的盘着他那串佛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帝晚年，狼戎犯边，占了西北两座城池。大雍派兵去打，打输了。不是输在兵力，是输在兵器上。” “兵器？” “狼戎的刀比我们的硬，也比我们的锋利。 两军对垒，大雍的刀砍在狼戎的刀上，砍几刀就卷了刃，甚至直接崩断。狼戎的刀却完好无损。 士兵没了刀，就等于没了牙，只能被动挨打。” 尺惑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大雍无关的事： “这个亏，大雍吃了好几年。 后来才知道，狼戎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种冶炼技术，叫‘铁精’。 用这种技术打出来的刀，比大雍最好的铁还要硬上一截。” 齐麟皱了皱眉，糖精，香精，味精，醋精，白骨精，她都知道，就是没听说过这个词： “铁精？” 第234章 有心贪名，无胆入局 “西北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一封比一封难看。 守将阵亡，守军溃散，士兵没了兵器，只能举着盾牌往后撤，狼戎骑兵追上来，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 朝堂上吵了整整半个月。 主战的说要调集重兵打回去，主和的说不能再打了，国库空虚，粮道不稳，再打下去西北边防就要全线崩溃。 先帝坐在御座上，听着两边吵，始终没有表态。 那天深夜，端王跪在御书房门外，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先帝让人开了门，父子俩在御书房里谈了很久。 没过几天，朝堂上传出一个消息：端王自请前往狼戎为质，换取狼戎归还所占的两座城池。 满朝哗然。 端王自请为质那年，不过十七岁。 没人知道去了狼戎还能不能回来，历代为质者，能活着归国的十不存一。但他心里清楚，这趟浑水，总得有人去蹚。 明面上，他去当质子，换回被占的城池，平息边境几年的战火，给大雍赢得喘息之机。 暗地里，是要探查那狼戎的铁精。 他想着，若能靠近狼戎王庭，或许能找到机会摸到铁精的门路，哪怕只是探到一星半点的线索，送回大雍，也能让将士的刀变硬一些。” “摸到了吗？” 尺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有。 狼戎把这种技术藏得很严，连他们自己的普通工匠都接触不到。 所有铁精武器，都由单于直属的工坊打造，打完编号入库，一柄都不外流。 他在狼戎待了好几年，连工坊的大门朝哪儿开都没打听到。 狼戎人对他防得很严，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试过几次，都没能接近，反而差点暴露。 后来就不敢再动了，他自己出事不要紧，身边还有一妻一儿。” 齐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就因为铁精，狼戎才这么猖狂？论人口和疆域，大雍远胜于他们。” 尺惑叹了一口气： “是啊，铁精，就是狼戎硬气的本钱，他们知道大雍忌惮他们的刀。更何况，他们战马强健，全民皆兵，骑兵势不可挡。” 齐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那你能不能搞到一把狼戎的铁精刀？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尺惑没说话，只是伸手往怀里一探，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柄精巧的匕首。 刀鞘是牛皮缝制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件寻常工具，随手扔给齐麟。 齐麟接住，拔出匕首，迎着光仔细端详，她并不懂钢啊，铁啊这些材料的真正门道，只能从外观上分辨个大概。 刀刃呈灰白色，不是她熟悉的菜刀那种清亮的光泽，更像是一种介于铁和钢之间的质感。她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锋利，但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吹毛断发的锐利。 “这不是钢。”齐麟放下匕首，语气笃定，“但比普通的铁硬，不过离真正的钢，还差着一截。” 钢？ 尺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见过比这更好的？” 齐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匕首翻过来，看着刀背上那道浅浅的锻痕，心里默默想： 这大概就是一种早期的坩埚铁，或者某种配比得当的碳铁合金，但离现代工业炼出的钢还差着好几个时代。 她抬起头，把匕首递还给尺惑：“这技术在狼戎手里，确实能让大雍头疼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 尺惑接过匕首，重新收入怀中，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殷切。 “你有方子？” “我没方子，就是知道个大概。” 尺惑抓着齐麟的胳膊就往外拽：“走走走，进宫。” “干哈去呀？我刚从那回来，下午还得给外八县的开会，忙着呢，我没方子。” “你不说你知道个大概吗？那你就把大概说说，快快快，耽搁不得。” 齐麟一头黑线，她不懂炼钢啊，她是一文科生，学的还是市场营销，她知道的那点皮毛，都是看小说看的，还有就是刷小视频瞥一眼，就用手指头划走了，都没看全的那种。 “哎呀，我去！” “你去？去就行，走走走。” 齐麟翻了个白眼，甩开尺惑攥着她胳膊的手，怒道：“我刚才说的‘哎呀，我去！’不是说我要跟着你去，是感叹词，懂不？” 尺惑卡巴卡巴眼睛，不懂。 “那我给你翻译一下：‘哎呀，我操！’懂了没？” 尺惑被雷的静默了好几息，估计是在心里疯狂骂娘，紧接着翻了个白眼，手指头都快戳到齐麟鼻子上了： “老齐，不是我说你，你看你哪有个老封君的样，翻白眼，说脏话，还动手打人，你是有诰命在身的，你是振国太夫人！注意点言行。” 尺惑可不管齐麟如何炸毛，连拉带拽的把齐麟塞进了马车。 齐麟在马车里疯狂输出：“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哎呀，我去！我去！我去个屁老鸭子的！” 她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呢，这是又给自己找了个事？！救命啊，老天奶！ 先不说齐麟如何掏空脑袋，把关于炼钢的所有信息全倒出来，且说说三明学宫。 朝廷公开招募少女参演《象王行》扇子舞的消息，午后便传遍了三明学宫。 如今的三明学宫，统共就七名贵女在此求学。 没有公主领衔，少了稳固的皇权依托，七位姑娘平日里看着同窗和睦，实则处处暗藏较量，事事都要比个高低、分个尊卑。 其中身份最贵重的，是肃王府的郡主木栩，当今圣上的堂妹，一向是学宫里默认的第一人。其余六人皆是京中顶尖门第出来的勋贵嫡女。 三明学宫，课后。 琴室里焚着香，几个贵女围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各自捧着茶盏，姿态闲适，话里却不太平。 自己想去，又不敢去。 怕去了跳不好丢人，更怕去了被人说三道四。 自己不敢去，也不想让别人去，既恼怒自己失去一个“为国争光”，受万众瞩目的好机会，又恼怒别人可能即将获得这样的机会。 自己不想承担任何风险，还想拿到最大的好处。 有心贪名，无胆入局，妒人得机缘，怯己担得失。 第235章 最高戒备 “听说了吗？运动会要加一个扇子舞的节目，据说点名要从咱们学宫里挑人。”说话的是一紫裙姑娘，话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旁边黄裙姑娘放下茶盏，接话道：“听说了。是武安侯府那位老夫人的主意，说什么要让外邦见识见识大雍女子的风骨。” “风骨？”紫裙女轻笑了一声，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咱们学宫的女子，风骨自在言行举止之间，何须跑到万人面前去舞扇子给人看？” 坐在角落里翻书的一位蓝衣姑娘抬起头，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可不是嘛。抛头露面的，跟那些街头卖艺的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那位老夫人是怎么想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不妥”。 但谁也没提，如果真的不妥，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去回绝礼部送来的邀请函？ 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是肃王府的郡主木栩。 她比其余贵女都年长一岁，身份也最高，她不说话，旁人说了几句也就渐渐歇了声。 木栩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这事儿，各凭自愿。家里允了，就去；家里不允，就不去。也没什么好议论的。”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像是全然不在意。 但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对面窗边，那里坐着武书臣。 自从武安侯府开了个葫芦园，武安侯府在京城的风头一日胜过一日，连带着武书臣在学宫里的位置也变得微妙起来。 武书臣一直没参与这个话题。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没听见这边的议论。 紫裙女见她不接话，索性把话头递了过去：“书臣，你怎么看？” 武书臣抬起头，神色平静：“什么怎么看？” “自然是扇子舞的事儿啊。”紫裙女笑吟吟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听说这节目是你祖母主张加的，你应该比我们早知道吧？你祖母有没有说，打算让谁来领舞？”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上是在打听消息，实际上是在试探，武书臣会不会借着这层关系，拿下领舞的位置。 武书臣放下书卷，语气平淡：“祖母从没跟我提过《象王行》这个舞蹈，更别提什么领舞的事。我也是刚收到祖母捎来的口信，让我自己决定参不参加。” “那你参不参加？”蓝衣姑娘紧跟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武书臣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或明或暗的神色，忽然笑了： “我还没想好。不过既然祖母说这是为大雍争脸面的事，我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不识大体了。” 这话一出，琴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紫裙女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蓝衣姑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角落里另一个贵女轻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木栩依然端坐不动，只是看了武书臣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紫裙女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书臣到底是武老夫人的孙女，觉悟就是比我们高。 我们还在顾虑家里允不允，你已经想着为大雍争脸面了。回头你领舞的时候，我们一定在台下好好给你鼓掌。”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恭维，底下却是把她架高了，你既然说了是为大雍争脸面，那你就非去不可了，而且还得跳得好，跳得让大家满意，否则就是辜负了这份“觉悟”。 武书臣听懂了。她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一笑： “孟姐姐说笑了。领舞不领舞的，得看筛选的结果。 礼部说了，先报名，再筛选，善舞者优先。我又没说自己一定能选上。” 她把话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不是我非要出风头，是公事公办，选上了是我的本事，选不上我也不丢人。 紫裙女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接。 琴室里安静了几息。 木栩适时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语气淡然： “好了，这事儿没什么好争的。 愿意去的，下午去礼部报名；不愿意去的，安心待在学宫读书。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她说完，带着丫鬟径自走了。 她一走，剩下的几个人也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三三两两地散了。 紫裙女起身时，路过武书臣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书臣，你可想好了。那日不止有京城百姓，还有外邦使团。 你若是跳得好，自然是风光无限；可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 武书臣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很稳：“多谢孟姐姐关心。我心里有数。” 紫裙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琴室里只剩下武书臣一个人。 她坐回窗边，翻开那卷书，目光落在页面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暗自佩服祖母料事如神，除了让她按意愿决定报名的那句话外，尚妈妈还带来了齐麟的一句叮嘱： “乖孙女，这个节目，你想去就去，不想去谁也逼不了你。 但你要是想去，就别怕别人说三道四。 这世上，总有人自己不敢做的事，也不想让别人做成。”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推开琴室的门，往外走去。方向不是回寝舍的路，而是学宫的大门。 门口候着的丫鬟迎上来：“姑娘，去哪儿？” “去礼部。”武书臣步子不停，语气平静，“报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急火火的尺惑和赖唧唧的齐麟。 齐麟被尺惑一路拖拽，半日之内，第二次踏入宫门。 越靠近御书房，周遭越静。 平日里往来奔走的内侍、值守巡逻的禁军尽数不见，整条宫道空空荡荡。 御书房外，明卫列队而立。 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人人面无表情，沿宫道两侧一字排开，牢牢封住所有出入口，五步一岗，无一处缺口。 这还只是明面的防卫。 齐麟目光扫过屋檐、假山、回廊阴影处，看不见人影，却能察觉到蛰伏的气息。 暗卫尽数隐匿在暗处，紧盯方圆每一寸角落，但凡有生人靠近，便会瞬间现身阻拦。 尺惑提前请了圣旨，为这场密谈开启大内最高戒备。 第236章 一肚子火 御书房方圆百步，彻底清场。 禁通行，禁偷听，禁窥探，百步之内，除了帝王、尺惑与齐麟三人，再无任何活物可以逗留。 殿门紧闭，门窗皆垂下两层厚重棉帘，阻隔所有声响与视线，殿内之言，半点传不出殿外。 二人进了御书房，殿内只有当今圣上端坐于御案之后。 周遭死寂一片，宫外风声、脚步声、万物动静，全都被厚帘与侍卫隔绝在外。 尺惑反手落锁，也不行礼，急火火道： “明卫暗卫尽数布防，百步封界，无人可近，无人可窃听。今日殿内所言，外泄不出去。” 圣上抬眸，看向站在下方一脸无奈的齐麟，神色肃穆。 “武老夫人，请讲。” 尺惑亲自提笔记录，从未有过的郑重。 齐麟满心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碎片化、不成体系、只听过几个名词的零散记忆，一点点往外挤。 她压根不会炼钢，所有内容都是碎片化见闻，记不住工序，记不住火候，记不住原料配比，哪说得出完整方子，刚好是她文科生的短板。 “我先说清楚，我真的没有完整方子，我只是零碎听过一点东西，你们只能当个参考，反复尝试着去做。” 她定了定神，开口说出自己仅有的认知： “第一，铁不够硬，核心问题是含碳量不对。 碳太多，铁就脆，一磕就裂；碳太少，铁就软，撑不住锋芒。炼钢，说白了就是调铁里面的碳。 第二，现在你们炼铁，都是直接烧铁块，火温不够。 想要出好钢，要更高的炉温，普通柴火不行，最好用焦炭，我只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怎么烧焦炭。 第三，炼铁炼钢不能一直闷烧，要反复锻打、反复折叠，把铁水里的杂质、气泡全部打出去，铁才会紧实。 狼戎这把兵器，杂质还是太多。 第四，我听过一个词，叫坩埚炼钢。 应该是把原料放在密闭的容器里烧，不让炭火直接碰到铁，能减少杂质，狼戎用的多半就是这个法子，但我不知道坩埚怎么做、烧多久。 还有两个词，我记不太清了，一个是淬火，打好的兵刃趁热立刻浸水，能变硬；还有一个回火，好像是淬火之后再温一遍火，防止兵刃太脆断裂。” 齐麟摊手，一脸坦诚又无奈： “我就只听过这些名词，没有步骤，没有火候刻度，没有原料比例，什么时候加温、什么时候锻打、什么时候下水，我一概不清楚。 我知道的关于炼钢的所有，都说出来了，实打实的炼制流程，我是真不知道。” 尺惑停下笔，问：“没了？” 齐麟一耸肩，答：“没了。” 皇帝貌似无意的问了一句：“这也是在阎王殿学到的？” 齐麟反应了一下：“啊？啊，对。” 皇帝和尺惑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再不多问，放了齐麟出宫。 齐麟出宫之后，就去给外八县的开会，开完会回到武安侯府，她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又累，又烦，又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齐麟一进武安侯府的大门，脸色就差得像是打架输了的斗败公鸡。 门房见她回来了，赶紧行礼，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 走到二门，胡管家迎上来，刚要开口说话，齐麟一挥手，声音不大但透着不耐烦： “别跟我说话，今天谁跟我说话我跟谁急。” 胡管家立马闭嘴，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一进瑞居，武世骁抱着小止戈，等了她好久了，担心的问：“娘，我师父拽你进宫了？啥事这么急啊？” 齐麟没搭理他，接过小止戈抱在怀里，结果那小东西扭来扭去，挣脱着要下地，齐麟拗不过它，把它放到地上。 结果小止戈下地，不跑，不走，也不玩，而是抱住了齐麟的小腿不撒手，齐麟抖了两下，没抖掉它，脾气就上来了。 “懒死你得了！不是让人抱，就是抱大腿，一步路都不走，啥也不是的熊玩意，你不是和齐大圣好吗？你都去找他去啊？你个叛徒！” 说完，用力甩了两下，想把小止戈甩掉。 武世骁不明白他娘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怎么这么大火，小心的唤：“娘？娘，娘！” “娘什么娘？叫魂呢？有事说事，没事滚一边去！” 武世骁：“……”生气的老娘不能惹，跑之。 晚饭，大和尚没回来，齐麟猜测可能鼓捣炼钢去了。 吃饭的氛围很压抑，全家人都老老实实的吃饭，只有武书臣小声的汇报了她报名的事，只换来齐麟一声“嗯”，若是平日，定要夸赞一番，还得叮嘱一大堆。 按惯例，吃完饭，撤了桌子，全家人要一起喝杯消食茶，每天的这个时候，最是热闹，说说今日的趣事，再看着孙辈们疯闹，齐麟再讲一集《七葫英雄传》，然后才散去。 今日，没人敢让齐麟讲故事，也没人敢说话，都悄悄的喝着自己杯里的茶，眼睛时刻瞄着齐麟的一举一动。 齐麟茶喝了一半，让朱朱去取软尺，她要量一下腰围，都他娘的减这么长时间肥了，感觉没掉秤呢！烦死了！ 拿过软尺一量，整三尺！这啥呀？就减了这么点？她刚才还吸着气量的，三尺这个数，里面都含着水分。 啪！ 齐麟将软尺扔的远远的，一肚子火没处撒，就想挑武世骁点毛病，顺势骂他几句，或者收拾他一顿。 一回头，愣住了。 武世骁在门外檐下扎马步，板板正正的，后面跟着他七弟，还有几个侄子，都像模像样的，特别认真的在练。 屋里，文锦书在给武玉臣梳辫子，武书臣在看书，盘莹在教武兰臣用算盘，陈姨娘在擦桌子！ 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怂样子，有些哭笑不得，齐麟的憋着的一股火，泄气了。 “行啦，都别整那死样子，我出去逛逛园子。” 在心里重新找了个出气筒：明天找大和尚撒气去。 武世骁立刻不蹲马步了，傻笑着讨好齐麟：“呵呵，娘，儿子陪你逛。” 呼啦啦，一帮儿孙跟在齐麟身后，一起逛花园子，消化食。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葫芦园孩子们种的那块试验田，麦子一色青绿，穗子都已经冒头，花褪干净，正是坐籽上浆的关口。 她站住了。 我滴个老天奶，她都看见了什么？ 第237章 吃个哑巴大亏 一个格子里，麦子被编成了好几条小辫子，细细的，齐齐的，像是谁闲着没事干给麦子梳了头。 另一个格子更离谱，所有的麦叶都被捋到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地歪着头，像是集体向右看齐。 还有一个格子的麦芒被剪了个精光，只剩光秃秃的麦穗杵在那儿，像一堆剃了头的和尚。 边上那一个格子，让她眼皮跳了一下，每穗麦子上头都顶着一朵小花，红的黄的白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摘来的，像是给麦子簪了绢花。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最中间那一个格子，秃了。 好几根麦穗被人揪掉了，只剩下半截秆子戳在土里，旁边还散落着几粒没收拾干净的麦粒。 齐麟站在地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惨不忍睹的麦田，沉默了很长时间。 跟在身后的儿孙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终于开口，怒吼一句：“这是谁干的？！” 丫鬟硬着头皮回答：“回老夫人，是、是葫芦园的孩子们，昨日下午说麦子长得太慢了，想给它们打扮打扮……” “打扮打扮。”齐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哼一声，“哼！行，明天给他们打扮打扮？” 次日。 给麦子编小辫的武兰臣，给麦子戴花的武玉臣，给麦子列队的温煦，剪麦芒的秦时钺，还有偷吃麦穗的沈词。 另外还审出四个偷偷往麦田里撒尿的，美其名曰，给麦子施肥，武佐臣带头，他弟武佑臣跟着，还拐带着张石头和王十二。 若是平时，这都不算个事，齐麟可能还会笑上一会儿，夸他们巧思，有创意，谁让这几个倒霉蛋，撞到枪口上了呢。 一个个哭咧咧的，喜提抄书加罚站大礼包。 尺惑是后半夜回来的，刚补了个觉，才起床收拾利索，正打算吃个早饭接着出去忙，就被齐麟堵了个正着。 啪！ 齐麟二话不说，又把那块令牌拍在桌子上，理直气壮道：“昨天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没回呢，狼戎那帮犊子，这次来大雍，到底要干啥？” “你总盯着狼戎干啥？运动会不是一大堆事没利索，赶紧去你那礼部衙门，肯定又排了一堆人。” 齐麟不耐烦，她也知道得赶紧去那临时办公室，但这不是好不容易逮到大和尚嘛。 “你管我干啥？赶紧说。”说完，拿着令牌在尺惑眼前晃了又晃。 尺惑往椅子里一摊：“那个丫头，去给老衲弄点早饭，端这屋来，我边吃边跟你们主子说，一会儿还得出去。” 翠翠麻利的去厨房端饭了。 尺惑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不紧不慢地说： “狼戎老单于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他的几个儿子已经开始暗中较劲了，都在拉拢部落里的贵人，囤兵器，囤粮草，等着老头子咽气那天动手。 大王子掌兵权，二王子管部族事务，三王子手里攥着铁精工坊。 三个人各有各的势力，谁也压不住谁。 老单于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场面；他要是哪天闭了眼，狼戎内部必有一场乱。” 齐麟坐直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次来，是想探探大雍的态度，趁他们内乱的时候，大雍会不会出兵？” “这是一层，另一层，是他们想看看当今圣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先帝在位时，狼戎跟大雍打过、也和过，他们对先帝的脾性是摸透了的。 但新帝登基这几年，除了端王在狼戎为质，狼戎跟大雍几乎没有直接打过交道。 他们不知道新帝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软是硬，是急是稳，是能忍还是不能忍。 一个摸不透的对手，比一个已知的强敌更让人睡不着觉。 所以他们要亲自来看一看。看皇帝的气度，看朝堂的风气，看百姓的面色。这些信息，比几座城池的得失更重要。” 齐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们想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们希望看到一个‘不会出兵’的大雍。 最好是朝堂涣散、君臣不和、百姓怨声载道，这样他们就能放心地回去争位子，不用担心大雍趁火打劫。” “那我们是该示弱还是示强呢？”齐麟问。 尺惑反问：“你说呢？” “本来就打不过人家，再示弱岂不是更被欺负，当然要示强，让他们忌惮一二。” 尺惑放下茶杯，欣慰的看着她，嘴角微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 “嗯，就是这个理，狼戎能看到什么样的大雍，那得看你那运动会，能办成什么样。” “那这么说，我张罗大办运动会，是歪打正着了？” “嗯，一举多得，恰逢其时。” 很快，翠翠端来了早饭，尺惑立刻狼吞虎咽了起来。 齐麟不客气的掰了一角芝麻烧饼，嚼了两下，忽然凑近尺惑，压低声音问： “大师，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让狼戎那帮人吃个哑巴大亏？不用多大，够我替木栖报个小仇就行。” 尺惑正在剥一个煮鸡蛋，闻言手都没停，白了她一眼：“没有。” 齐麟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 “别这么干脆嘛。 你想想，他们当年那么欺负端王，端王是大人，忍了就忍了，可木栖那时候才多大？一个小娃娃，在狼戎长大，受了多少罪。 如今他们送上门来了，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我心里不痛快。” 尺惑两口吞了鸡蛋，拍了拍手上的碎壳，这才抬起头看她： “外邦使团在大雍境内出了任何事，大雍都脱不了干系。 轻则影响邦交口碑，往后没有国家敢派使臣来大雍；重则招来兵祸。 你信不信，前脚使团出事，后脚狼戎的骑兵就能出现在边境上？” “咱们人多，五个打一个，还打不过他们？”齐麟问。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人家是骑兵，还拿着好刀，空旷地带，骑兵打步兵，那就是砍瓜切菜。 至少现在打不过。 等那坩埚炼钢搞成了，那是另一说，在那之前，大雍经不起和狼戎一战。” 齐麟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 “那我换个法子，有没有一种药，吃了之后不马上发作，过上一个月才让人嘎嘣？等他们回了狼戎再死，赖不到大雍头上吧？” 尺惑看着她，不说话。 第238章 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齐麟被尺惑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 “或者，等他们出了大雍国境，我再派人追上去，做得干净点，不留痕迹，总行了吧？” 尺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嘴，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延迟发作的毒药，我没那个本事配，你也没那个路子买。 第二，出了大雍国境再动手，只要死的是狼戎使团，不管死在哪儿，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雍。 到时候人家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借口。 你给了他们这个借口，边境的百姓就要替你承担后果。” 齐麟不说话了。 她低头想了半天，又抬起头，换上了一副讨价还价的表情： “那大动作干不了，小动作行不行？ 比如说，我让人装醉，在宴席上‘不小心’揍他们几拳？或者，‘不小心’把他们带的什么宝贝物件碰碎了？再不济，给他们饭菜里下点泻药，让他们拉几天稀屎，总不过分吧？” 尺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的疲惫： “老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老实点，别整事。 你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哪怕只是泼他们一身水，他们都能把这件事放大成对大雍的挑衅。 你以为的小动作，在他们手里就是现成的把柄。”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我去宫里一趟，整好你的运动会，别总惦记着给狼戎使坏。” 齐麟看着尺惑的背影消失，嘟囔了一句：“不让动就不让动呗，凶什么凶？哎，不对，谁的运动会啊？怎么又是我的运动会？我的运动会可没想出武安侯府。” 气死了，气死了！ 皇宫，御书房。 皇帝见尺惑风风火火的迈了进来，还以为炼钢之事一夜就有了进展，期待的望着尺惑，等着他开口说好消息。 “我跟你说啊，你把给老齐那破令牌给我收回来，你不是给她调动各衙门用的吗？她全用我身上了，动不动就往我面前一拍，我真是欠了你们的。” 皇帝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难得有个人能治得了小皇叔，如此，他还不想收回来了呢。 “那个，皇叔啊，运动会还没开始呢，我现在就收回来，不合适啊。” 尺惑一噎，指着皇上，咬牙切齿道：“运动会一结束，给我立刻，马上收回来！” “是，是，是，侄儿遵命。” 尺惑拍拍屁股，急着去炼钢的秘密基地，边往外走，边扔下一句话： “还有，你看住老齐，她总琢磨收拾狼戎使团，我警告你，当个事办，她可不是省油的灯，能给你惹大祸。” 皇帝：“……” 武老夫人这么勇吗？看住？咋看？派暗卫吗？ 此时的齐麟，也在往她的临时办公室赶，出门前，叮嘱盘莹： “给你娘家传个话，运动会中场的插播广告，争取拿下两个时间段，信我，这个银子花的值，我晚饭前回，让你大哥来家吃晚饭，我教他如何做广告。” 盘莹哪敢耽搁，齐麟前脚走，她后脚就回了娘家。 齐麟一进办公室，找她拿主意的人就把那间小屋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待逐一答复他们的疑问，已经累的口干舌燥。 这时，等在最末尾的一个官员，谦卑的问她什么时候能教他们拼音。 齐麟说，忙完这几天。 然后又风风火火，光明正大的去了揽月楼，去了季来之的住处。 国歌和两首幼儿合唱，齐麟弹唱了一遍，又将要求和呈现的舞台效果沟通清楚后，就全扔给了季来之负责。 让他主攻国歌定稿，另外两首幼儿合唱，让他选两个他的徒弟，一人负责一个节目，两天内敲定所有细节，三天内选好人，开始排练。 齐麟又去前面找了徐妈妈，徐妈妈听过来意后，让揽月楼的舞魁、琴魁，还有一班乐师，放下手里的事，听齐麟调遣。 齐麟先是用琵琶弹奏了一遍《象王行》，然后告诉乐师们，什么地方加哪种乐器，如何合奏，都是高手，两遍之后就见了雏形。 舞蹈，齐麟不懂，只告诉舞魁，道具是扇子，舞蹈要柔中带刚，让狼戎人能通过这支舞看到大雍女子的风骨。 舞魁思考了一会儿，即兴舞了一段，齐麟都看直眼了，这他娘的比小视频里跳的还美，简直绝了。 不愧是舞魁，行业顶尖水平，她无可挑剔，大夸特夸了一番，和她约好，明天来接她，用她专业的眼光去选人，人选定了之后，马上排练，时间不多了。 至于幼儿棍法表演，齐麟根本不用担心，昨天百里老将军就主动把差事揽了过去。 礼部衙门，《象王行》舞蹈报名处。 齐麟拿过报名册看了一遍，有被惊到，八十多人！ 更让她吃了一小惊的，是三明学宫的贵女们，昨日还听她大孙女说，她们都不来，只有她一人报名了。 可这名册里，她们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这是家里长辈觉得抢的人多，就是好事了呗，被定义成好事，就不是丢脸，是长脸了呗，是长脸的好事，就得有自己家的呗。 明明最开始的机会就是三明学宫的，明明下午报名的时候，若是三明学宫的姑娘全报名了，这机会也还是她们的，非得弄到百官家的闺秀一起筛选了，才又争又抢的。 齐麟在心里哼笑一声，若是那几个姑娘坚持不来，她还敬她们一个有原则，如今这般，她还真是有些看不上。 不动声色的把报名册还了回去，让那名负责报名的小吏，通知姑娘们，明日参加选拔，时间，场地，礼部安排。 脚打后脑勺的忙了一天，回到武安侯府的时候，盘莹的大哥盘衡都来了小半天了。 一起吃过晚饭后，齐麟将盘衡请去了小书房，武世骁边给他娘剥瓜子仁边听，他不想听，可她娘非让他听，说长见识。 盘衡听妹妹的话，早早去了户部，一口气买下四个时间段，盘家名下的商铺，他想主打玉石铺子和酒铺，这样每个铺子可以播两次广告。 就是不知道这“插播广告”到底怎么弄。 第239章 齐总出品 盘衡坐在齐麟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乖乖听训的小学生。 齐麟问他：“你家那酒，叫什么名字？” “回武婶母，叫‘鳌酒’。独占鳌头的鳌。 不过老百姓说我家口气太大，敢说自己的酒独占鳌头，头一份，太傲了，叫着叫着，就给叫成了‘傲酒’，骄傲的傲。叫着顺口，也就没人纠正。” “卖给什么人？” “平头老百姓。 码头扛包的、街上拉车的、铺子里站柜的，收工了来打一碗，解乏暖身子。 贵人不喝这个，嫌糙。” 齐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开口： “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回去找几个身材壮实、嗓门大的汉子，不用多，五六个就够。 让他们在运动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抬一坛酒上台，不用吆喝，直接开唱。 我编了一段词，你记一下。” 盘衡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的铅笔和纸，这铅笔自然是妹妹送给他的，做好了记录的架势。 齐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直接唱了起来： “九月九，酿新酒，鳌酒出自咱的手。 好酒！ 喝了咱的酒啊，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啊，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啊，一人敢走青杀口。 喝了咱的酒啊，生出傲骨不低头。 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 鳌酒，傲酒，好酒！” 齐麟把《酒神曲》里的一句歌词“见了皇帝不磕头”给改成了“生出傲骨不低头”，在大雍，见了皇帝不磕头，那还了得？！ “青杀口”原是个虚构的地名，可大雍真的有青杀口这个地方，这里也就原封没动。 盘衡飞快地记着，写到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眼睛直冒光，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武婶母，这词，这曲太带劲了！又顺口又提气，唱出来肯定热闹！” 齐麟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夸，接着说：“光在运动会上打广告还不够。你回去之后，酒铺里也得配合起来。” 铺子里再找几个嗓门大的伙计，轮班站在门口唱，唱得越热闹越好。 有人围观就停下来让人尝一盅，尝完想买的买，不想买的也不强求。 会唱的人多了，这词自然就传开了。 你也可以让铺子里的伙计，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先在店门口齐唱一遍这首词再营业。 不用怕丢人，越唱越有气势。 客人听见了，会觉得这家铺子有精气神，愿意进来看看。 唱完开门，该擦桌子的擦桌子，该打酒的打酒，一切照旧。 连续唱上十天半个月，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不用你吆喝，自己就会哼了。 这样，打广告的银子才不糟蹋。” 齐麟又问：“你家那玉石铺子，叫什么名字？主要卖什么？” 盘衡答：“叫翠玉楼，在东街中段，开了十几年了。主卖手镯、玉石首饰、挂件、摆件，也搭着卖一些金银饰品，但不多，主要还是靠玉器撑门面。” 齐麟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给你想了一句词，你记一下——‘玉石恒久远，一对永流传’。” 盘衡连忙飞快地记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齐麟，等着下文。 齐麟轻咳了一声，为自己抄袭钻石的广告词尴尬了一小下，接着说： “这句词的意思是，玉石这东西，不像衣服会穿旧，不像饭菜会吃完，一块好玉，能传好几代人，而且越戴越莹润。 你家的手镯，不光是卖给姑娘戴的，更是卖给当婆婆的，买了传给儿媳妇，儿媳妇将来再传给她的儿媳妇。 一代传一代，传的是物件，也是心意。 从你店里买出去的不仅是玉镯，是心意，更是传承。” 盘衡连连点头，又问：“那武婶母，这句词要怎么在运动会上展示出来？” “找人演一段戏。”齐麟往前探了探身，“你回去找几个会演戏的伙计，或者去戏班子里雇几个戏子，排练一出三幕的小戏。” “第一幕，是婚礼现场。 新娘子进门，婆婆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对玉镯，亲手戴在新娘子手上，笑着说了一句： ‘这是当年我进门时，我婆婆传给我的。今天传给你，好好戴着。’ 新娘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眼眶泛红，喊了一声‘娘’。 台下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到这儿，心里就会跟着一软。 第二幕，几年后，新娘子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小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腕上还戴着那对玉镯。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手摸了摸镯子，脸上带着笑。 这一幕不用台词，让台下的人自己体会，日子过得好，镯子还在手上，这就是福气。” 第三幕，当年的胖小子长大了，娶了媳妇。 当年的新娘已经成了婆婆，她像当年自己进门时一样，从手腕上褪下那对已经戴了几十年的玉镯，亲手戴在新儿媳妇的手上，说了一句： ‘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今天传给你，好好戴着。’” 齐麟说到这里，对自己的创意还算满意，继续说道： “三幕演完，所有演员一起站到台前，面向观众，齐声喊出那句词——‘玉石恒久远，一对永流传’。 东街中段，盘家翠玉楼。’ 台下的人看了这出戏，再听到这句词，就不会觉得它只是一句好听的话了。 他们会记住那对传了几代人的镯子，也会记住你家铺子的名字。” 盘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多谢武婶母出手指点。” 说完，他就要站起来作揖，被齐麟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外道话，快回去准备吧，拿不准的再来找我。” 盘莹送盘衡出府，走到二门时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大哥，我可跟你说，我婆母忙得脚不沾地，朝廷多少官员排着队等她拿主意，宫里隔三差五召见，她还能挤出时间来手把手教你做广告，你当这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她是怕亲家失了先机，又怕你白花了银子打水漂，这才耐着性子跟你掰开了揉碎了讲。 我婆母出的主意，拿到外头去，多少铺子抢着买都买不着。 你可得好好整，别辜负了她这份心。” 盘衡连连点头，让妹子放心，他都懂。 第240章 那就凭本事争 翌日，礼部衙门的偏院，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临时搭了一张长桌，桌上摆了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本名册，桌后坐着一个人——岑九娘。 揽月楼的舞魁，京城歌舞行当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脂粉未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等着记录候选者的姓名和表现。 院子里站了满满当当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偷偷活动筋骨做准备，有的则远远地打量着岑九娘，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不屑。 齐麟还被困在办公室，抽不出身，传话来让这边先开始别等她。 岑九娘按照礼部交代的流程，先让所有报名的姑娘依次上前，单独跳一段自己准备的扇子舞，不限长短，意在看基本功。 头几个上去跳的还算顺利，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第一个发难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姓周，十四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人群前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我当是谁来选人呢，原来是揽月楼的岑大家。” 她把“大家”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轻蔑。 “咱们好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让一个青楼女子来挑选，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旁边几个贵女纷纷附和，有的撇嘴，有的冷笑，有的干脆把手中的号码牌往桌上一放，表示不选了。 岑九娘坐在桌后，面色不变，只是抬眼看了周氏女一眼，语气平静： “周姑娘若是不愿由妾身选拔，可以自行离去，妾身绝不阻拦。” 周氏女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冷哼一声，却没有真的离开。 她心里其实是想参加的，只是想通过施压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没想到岑九娘根本不接她的招。 这边刚按下葫芦，那边又浮起了瓢。 选拔继续，岑九娘让报名的姑娘依次上前，简单展示一段舞姿或身段，她只看几个关键的动作，腰胯的灵活性、手臂的延展度、脚步的稳定性。 看完一个，她在册子上记一笔，有的留下，有的请回，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很快，新的不满又爆发了。 一位二品大员的千金落了选，而一位四品官家的女儿却留了下来。 落选的千金当场变了脸色，指着岑九娘的鼻子质问： “她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凭什么比我强？我从小习舞，请的是宫里的教习师父，她连台面都没上过几次，你这不是徇私是什么？” 旁边几个同样落选的贵女也跟着嚷嚷起来，院子里顿时嘈杂一片。 三明学宫的几个贵女更是围了上去，为首的孟氏女站在最前面，语气尖刻： “我们三明学宫的贵女，哪一个不是从小请名师教导？你一个青楼出身的人，也配评判我们的舞姿？你懂什么是雅，什么是俗吗？” 岑九娘依然坐在桌后，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群义愤填膺的贵女，像是在等她们把话说完。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说完了吗？” 众人回头，看见齐麟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齐麟慢慢地走了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长桌前，先看了岑九娘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对那群刚才还在吵嚷的贵女们。 她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有人说，岑九娘是青楼出身，不配评判你们。 那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评判一个人的本事，是看她的出身，还是看她的能耐？” 没有人回答。 “岑九娘三岁学舞，六岁登台，十二岁成名，十五岁成为揽月楼舞魁，京城各大府邸宴请贵宾，点名要看她的舞。 她的舞，连宫里的教习师父都承认挑不出毛病。 你们当中，有谁能在十二岁的时候做到她那个地步？ 如果有，请你站出来，我亲自向你道歉。” 院子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贵女，此刻要么低着头，要么把目光移向别处，没有一个敢接话。 齐麟等了三息，继续说： “你们觉得让一个青楼女子来选你们，是委屈了你们。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靠出身撑腰，靠的是手里的本事硬不硬。 你们今天能站到这里，是因为你们想跳这个舞，想在大雍和外邦面前露脸，想为家族争光。 既然想争，那就凭本事争。 跳得好就留下，跳不好就回去接着练，没什么好不服气的。”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分量不减： “至于说岑九娘选得不公平，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怎么样才算公平？ 是按你们父亲的官阶大小来排吗？一品大员的女儿站中间，九品小官的女儿靠边站？ 如果是那样，那还叫什么选拔？不如直接按朝廷官员名录来排算了。”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下了头，也有人偷偷抿住了嘴，像是在忍着笑。 齐麟见气氛松动了一些，转头看向岑九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岑大家，选拔继续。 该怎么选就怎么选，不必在意旁人的闲话。如果有人不服，让她来找我。” 岑九娘站起身来，朝齐麟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多说一个字，重新坐回桌后，提起笔，翻开名册，声音平稳地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赵映雪，请上前。” 院子里的秩序重新恢复了。 那些刚才还在闹腾的贵女们，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情愿，但已经没有一个人再出声质疑了。 三明学宫的孟氏女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离开，默默地站回了队伍里。 齐麟走到廊下的阴凉处，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我就坐在这儿看着”的架势。 看着一个个姑娘上前展示，又一个个退下，齐麟心里暗自感慨： 这些小姑娘之所以会有这些想法，归根结底，是她们从小到大见过的世面，都是“按身份排序”的世面。 她们习惯了被人用家世来衡量，也习惯了用同样的尺子去丈量别人。 在她们的世界里，父亲官位高，就该坐前排；出身高贵，就该受人尊敬。 所以当一个出身低微却本事过硬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并且掌握了评判她们的权力时，她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审视自己的不足，而是质疑对方的资格。 她们还没学会一件事：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她从哪里来，而在于她能到哪里去；真正的体面，不是靠父辈的官袍撑起来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 如果父辈的权势和地位消失，她们的世界将天塌地陷。 齐麟眼睛在看着小姑娘们挨个展示舞蹈，思维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这时，张九年带着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告诉齐麟，这小太监是他徒弟，机灵着呢，是皇上特意指给振国太夫人跑腿用的。 齐麟还以为皇帝体恤她，给发了个小助理，实际上，那是派来专门盯着她，别给狼戎使团下黑手的，暗里还有一个，只是齐麟看不见。 第241章 三喜小助理 昨天，尺惑给皇帝扔下一句话，让他看住齐麟别去招惹狼戎使团，然后就走了。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琢磨着如何看住一个老太太。 常忠站在一旁，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弄出一点动静，怕影响主子想事。 皇帝沉默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常忠，你说，朕派个年轻官员给武老夫人打下手，天天跟着她，如何？” 常忠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斟酌着回道： “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不妥。 武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但毕竟是个女眷。 身后天天跟着个大小伙子，走哪儿跟哪儿，不说外人看了会嚼舌根，老夫人自己也不自在。 到时候她烦了，把人打发回来，反倒不好收场。” 皇帝点了点头，觉得有理，又换了个思路： “那就派个女的。 宫里这么多妃嫔、宫女，挑一个稳重的，日日陪着她，总能看得住吧？” 常忠沉默了一瞬，委婉地提醒道： “陛下，武老夫人那脾气，您也是见过的。 她要是真想干点什么，别说一个妃嫔，怕是十个宫女也拦不住。 再说了，宫女哪敢拦她？她瞪一眼，宫女就得跪下来。” 皇帝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常忠说得对。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说怎么办？” 常忠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道： “陛下，奴才倒有个不成熟的主意。不如，给武老夫人派个小太监？” 皇帝挑了挑眉：“小太监？” “是。就说运动会事情繁杂，老夫人一个人忙不过来，陛下体恤，特地派个人去给她跑腿打杂、传话递信。 小太监年纪不大，不扎眼，又能随身伺候，走哪儿跟哪儿都说得过去，对外是帮手，对内是眼睛。 老夫人也不好意思把一个半大孩子撵走吧？” 皇帝听完，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行，就按你说的办，让张九年亲自挑人。” 常忠应了一声，退下去传话。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沉，心里不踏实，光派一个小太监，还是不放心。 听小皇叔说武老夫人有个女暗卫，若她真想对狼戎使团做点什么，有的是办法绕过一个小太监。 不行，得从皇家暗卫里挑一个人出来，眼力要好，耳力要好，身手也要好。 不必现身，不必干涉她的日常起居，只在暗处跟着。 常忠径直去了内侍省，找到了张九年。 张九年听完常忠传达的旨意，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咱家知道了。人，咱家来挑。” 张九年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下那几个徒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三喜。 三喜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手脚勤快，嘴也严实。 那是他收的最后一个徒弟，跟了他三年，还没单独办过什么要紧差事。 他把三喜叫到跟前，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 “师父给你派个差事。 去武安侯府，跟在振国太夫人身边，名义上是给她跑腿打杂，实际上，皇上交代的事，你得盯住了。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都要记下来，回来报给我。” 小太监用力点了点头。 张九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几句，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那位老夫人，是咱张家的恩人。 她要是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先想办法兜住，兜不住了再报回来。别让她受了委屈，也别让她吃了亏。 这是师父交代你的，紧要的很，仅次于皇上交代的。” 三喜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徒儿记下了。” 齐麟特别满意她的三喜小助理，舞蹈人选还没筛选完呢，她已经和三喜分享瓜子了。 岑九娘将最终选定的九人名单呈到齐麟面前，齐麟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九个人的名字后面，岑九娘用小字标注了各自擅长的舞姿特点和适合的位置，一目了然。 岑九娘收了笔，却没有急着合上册子，而是抬起头来，看着齐麟，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老夫人，妾身有一个想法，想跟您商量。” “你说。” “《象王行》这支曲子，雄浑大气，光是九个人在台上跳舞，固然好看，但气势上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妾身想，能否在舞台两侧各摆一排大鼓，一面鼓配一个人，九人在中间起舞，鼓手在外围配合曲子的节拍一齐擂鼓。 鼓声一响，舞步一落，声与形融为一体，足以震撼全场。” 齐麟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九名舞者在中央舒展身姿，两侧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鼓点沉沉地砸下来，砸在人的胸口上，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她睁开眼睛，看着岑九娘，只说了一个字：“行。” 岑九娘得了这个“行”字，却没有急着道谢，而是又说了一句： “老夫人，还有一件事。此番落选的闺秀，妾身数了数，共六十六人。 妾身方才观察过，她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有一定的舞蹈或乐理底子，虽不足以领舞，但稍加训练，足以胜任鼓手。 若老夫人应允，妾身想将她们全部留下，编入鼓阵。” 这话一出，院子里那些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落选姑娘们，纷纷停下了动作，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岑九娘。 齐麟看了岑九娘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她明白岑九娘的意思，这六十六个姑娘，论家世、论心气，哪一个都不比那九个入选的差。 她们落选，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甘的。 若是就这么让她们回去，她们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留下一个疙瘩，往后提起岑九娘，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但岑九娘给了她们一个台阶，不是替补，不是配角，而是鼓手。 同样是站在那个万众瞩目的台上，同样是为这场盛会出力，同样能被家人和朋友看见。 这个台阶给得漂亮，既全了她们的面子，又实实在在地充实了表演的阵容。 第242章 缺个老太太 齐麟在心里感慨了一番： 这岑九娘能从一个青楼女子做到舞魁，靠的果然不只是舞跳得好。 恰好应了一句话：会做事者，能成事；会做人者，能聚人。 她不单把《象王行》排演造势的一应筹划安排得令人满意，更是妥帖安抚了落选一众闺秀，稳稳拢住了众人的心气。 往后她在京城行走，今日这六十六个姑娘，以及她们身后的六十六个家族，都会念岑九娘一份好。 就这一手，就够这帮小姑娘学几年了。 齐麟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岑九娘转过身，面向那些落选的姑娘们：“诸位姑娘，若愿意留下担任鼓手，请到妾身这里登记姓名。排练时间与舞者同步，鼓谱由妾身亲自教授。” 院子里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然后，第一个姑娘走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六十六人全部报了名。 有个姑娘走到岑九娘面前，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岑九娘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笔在册子上记下了她的名字。 忙了一天的齐麟，“下班”回家，发现三喜也跟着她一起回了武安侯府。 齐麟没说什么，也没多想，猜测可能太监的工作习惯就是贴身跟着，跟着就跟着呗，府里又不是供不起他半个月吃住。 吃晚饭的时候，刚吃到一半，房顶上就传来噼里啪啦打架的声音。 “娘，是小刕。” 武世骁示意侄子侄女们不要动，还要按住他娘，结果他娘哪有害怕的样子，已经站到院子里往房顶上看热闹了。 谁都不知道齐麟现在胆子有多大，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她只剩十年寿命，能怕啥？她啥也不怕！ 就见小刕正在和一个黑衣人过招，打的那叫一个漂亮。 武世骁挡在他娘前面，皱眉观战，看黑衣人的招式，只守不攻，留了不止一手，他看不懂。 齐麟着急的扒拉武世骁肩膀：“儿子，快把刀八他们几个叫来，一起揍他。” 听得这话，房上的黑衣人一跃而下，高声报了身份：“属下朱十六，是皇上派来保护振国太夫人的皇家暗卫。” 说完，双手呈上一块腰牌，请齐麟验证身份。 齐麟哪看得懂，分辨不出真假，将腰牌递给武世骁，武世骁看了一眼，低声说： “娘，儿子也没见过皇家暗卫的腰牌是何模样，但看这雕工和纹样，确是宫中的无疑。” 这时，三喜从后面小跑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开口： “禀老夫人，今日圣上除了派小的给您跑腿，的确还派了一名暗卫护佑您的安危，皇上说您现在金贵着呢，不能出岔子。” 公派保镖？ 齐麟想着，可能是怕狼戎知道了炼钢的方法是她出的主意，防着狼戎人对她不利，所以就派了个暗卫保护她，这么一想，皇帝人还怪好滴。 估计也就护她半个月二十多天的，等狼戎使团走了，他和三喜就都撤了。 “那行，既然是自己人，小刕啊，那就别打了，给石榴匀个‘上班’的地方，日后就是同僚了，有事商量着来，别打架哈。 世骁，这位小兄弟的衣食住行，这半个月你务必安排妥当了。” 齐麟嘴里的“石榴”，就是皇家暗卫朱雀组排行十六的朱十六。 而齐麟口中“上班”的地方，是告诉小刕给石榴匀出个趴的位置。 如此，齐麟欣然接受了一明一暗两个小跟班。 半个月后，狼戎使团浩浩荡荡入了雍京城。 城门大开，礼部官员早早列队迎接。 使团一行三十余人，为首的是狼戎单于的二王子霸先，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魁梧，颧骨高耸，一双蓝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扫视，嘴角挂着礼节性的笑意，但那笑实在是难看。 随行一众属官、护卫之外，还掺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最惹眼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骄纵，叫乌云珠，是大王子最宠爱的女儿。 当年在王庭之中，时常仗着身份刁难年幼的木栖，推搡嘲弄、言语折辱皆是常事，木栖养的那只小狗就是她虐杀的。 此番借着使团随行的由头，满心好奇要来大雍见识一番。 再往后，是三匹矮马上骑着三个五六岁的小崽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好奇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地用狼戎话互相喊着什么。 他们是二王子霸先的幼子和侄子，听说大雍搞了个幼儿运动会，死活要来凑热闹，病重的老单于也拗不过，大手一挥，全塞进了使团队伍里。 使团入城那天，齐麟站在武安侯府的花厅里，听着三喜探听来的使团名单，听到“乌云珠”三个字时，她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两天后就是运动会开幕式。 按照惯例，使团到的当天，宫里要设接风宴款待使团。 接风宴，齐麟想去，但皇上特意把她的名字划掉了。 理由是：武安侯府尚在孝期，按制不宜出席正式宴席，陛下体恤，特准她在府中好生歇息，接风宴就不必参加了。 齐麟不干，就要去，她把那枚金灿灿的令牌往怀里一揣，坐上马车出了府。 她去忽悠大和尚！ 半个时辰后，尺惑在炼钢的秘密基地里被齐麟堵了个正着。 因为之前请齐麟来帮着解决问题，虽然每次齐麟都赖唧唧的说自己不知道，但每次她指出的调整方向都是对的，所以，齐麟便有了进出这里的特权。 她二话不说，把那块金疙瘩拍在尺惑面前的铁砧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给我想办法。我要去今晚的接风宴。” 尺惑正在检查炉膛的温度，被她这阵仗搞得一愣，直起腰来，看了看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齐麟的脸色，叹了口气： “老齐，你又不缺那口吃的，跑到接风宴上去做什么？跟狼戎人拼酒吗？ 实话跟你说吧，皇上不让你去，就是怕你不管不顾的收拾狼戎人，现在大雍还没有翻脸的底气，你可懂？” 齐麟在来时的马车上就想好了，要如何说才能忽悠得动大和尚，马上回道： “懂，真懂。 但你想想，今晚那顿饭，满朝文武都在，全是正人君子，个个讲理。 狼戎那边说什么难听的话，他们都会忍着，怕翻脸坏了邦交，怕惹了麻烦担责任。 武将倒是能拍桌子，但他们更怕拍了桌子收不了场，到时候两国兵戎相见，倒霉的是边境百姓。 没有翻脸的底气，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纵使一身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所以你想想，今晚的接风宴上，缺的是什么人？” 尺惑擦汗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齐麟，示意她接着说。 齐麟邪魅一笑，指了指自己： “缺的是一个老太太。一个庙堂之外，不讲道理，护犊子又脾气臭的老太太。” 第243章 江河依旧 “狼戎要是说话客气，那自然什么都好说；他们要是敢拐弯抹角地侮辱大雍，或者反复试探挑衅，那就需要一个不讲理的人来治不讲理的人。 正人君子不好使的场合，老太太好使。” 尺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是要去吵架。” 齐麟下巴一扬，纠正道： “老身我是去补短板的。你放心，我有分寸。 该拍桌子的时候拍桌子，该给台阶的时候给台阶。 就算我骂两句脏话，我也能让他们忍着，不跟我一个老太太计较。 骂完了，我往后退一步，朝廷该圆场的圆场，该端着的端着，什么都不耽误。 我不会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我得让那个二王子知道，大雍是礼仪之邦，正人君子多，但敢当面甩脸色的人，也有。” 尺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得倒是有几分歪理。” 齐麟眼睛一亮：“那你帮我想办法？” 尺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那块令牌拿起来，掂了掂，揣进了自己怀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丢下一句话： “我去宫里一趟。你等着。” 齐麟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哎！我的令牌，你别拿走啊，还我，我还有用呢！” 尺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不停，转眼就没了身影。 接风宴设在紫宸殿偏殿，殿内灯火通明，两排案几相对而设。 殿中陈设极尽考究，地上铺着织金毯，花纹繁复，步步生莲；梁上悬着八盏琉璃宫灯，灯光透过雕花罩子洒下来，将满殿器物映得流光溢彩。 每张食案均为紫檀木所制，案角镶着银丝缠枝纹，案上杯盘碗盏皆是官窑新出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 席间所陈菜肴，冷热荤素共计三十六道，道道精致，连点缀用的萝卜花都雕成了凤凰展翅的形状。 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鸿胪寺官员，也不禁暗暗点头，这场接风宴，大雍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大雍这边坐了端王、礼部尚书、鸿胪寺卿及几位勋贵重臣，狼戎那边以二王子霸先为首，左右分坐属官与护卫，三个小崽子挤在一张案后，乌云珠独自占了一张案，姿态懒散，目光四处打量。 齐麟的座位被安排在末席，紧挨着柱子，位置不算显眼。 但她一落座，对面狼戎使团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她这边飘了几回，满殿朝服命妇，只她一个穿着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头上也没几件首饰，像是不小心走错了门的老太太。 但没有人真的把她当成走错门的，因为她落座之后，端王遥遥朝她举了一下杯，其他重臣也向她颔首打招呼，她也大大方方一一回礼。 宴席前半段进行得还算顺畅。 两国君臣各司礼数，皇帝从容举杯，客套寒暄，夸赞狼戎铁骑骁勇；二王子霸先亦起身回敬，场面话滴水不漏，一派邦交和睦之态。 唯独狼戎席间三名五六岁稚童，全无半分王庭子嗣的规矩。 三人趴在案前，徒手抓着肉食往嘴里塞，油水沾满衣襟与脸颊，骨渣随意丢在华贵的锦缎桌布之上；席间追逐打闹，高声用晦涩粗粝的狼戎语嬉笑喧哗，时不时伸手去够邻座使臣案上的酒盏点心，毫无仪态。 百官侧目，却碍于邦交体面，尽数低头隐忍，无人出言规劝。 霸先看在眼里，也未曾约束半分，眼底反倒带着几分纵容，尽显狼戎蛮荒无礼的习性。 吃到一半，霸先放下酒杯，环顾了一圈大雍这边的席位，忽然开口问道： “怎不见贵国大皇子殿下？听闻大皇子睿智无双，本王还想一睹风采呢。” 皇帝放下筷子，神色如常地答道：“朕的长子在外拜师学艺，不在宫中，怕是此次不能与你相见了。” 他语气平和，但目光落在霸先脸上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还不够格的对手。 霸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刻意的戏谑，紧接着追问，字字带着挑衅： “大皇子不在也罢，那端王世子木栖，缘何也未曾现身？”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席间面色紧绷的端王，故意抬高声调，任由嘲讽肆意散开： “本王记得，那孩子在我狼戎王庭蛰伏数年，日日身着女子衣裙，世人皆以为是娇弱女郎，直到归雍我方才知晓，竟是个男儿身。 堂堂大雍金尊玉贵的世子，竟要男扮女装苟活于我狼戎境内，说来，倒是一桩天大的趣事。 哈哈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狼戎使团众人轰然大笑。 十三四岁的乌云珠笑得最为肆意，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直指端王方向，眉眼间满是刻薄与得意，往日欺凌木栖的蛮横尽数摆在脸上。 这群狼戎人，分明是借着木栖的遭遇，当众折辱大雍。 他们意在点明：大雍国力孱弱，连皇室子孙在狼戎都要隐忍求生，只能靠扮作女子保全性命，足以印证狼戎远胜大雍。 端王袖子底下拳头紧握，周身寒气翻涌，头颅低垂，死死压住眼底的怒火与屈辱。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狼戎人说的是事实。 端王世子在狼戎为质的那些年，确实是以女装示人，也确实是为了活下去。 这是大雍的一块伤疤，被人在宴席上当众揭开，鲜血淋漓。 大雍的官员们不是不想反驳，但反驳什么呢？否认事实吗？那只会显得更加可笑。承认事实吗？那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大殿陷入一片难堪的死寂，唯有狼戎放肆的笑声还在半空回荡。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在指间缓缓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映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如水： “二王子可知，天地之间有这样一种势：江河奔涌千里，遇山则绕，遇谷则填，遇崖则落，看似处处退让，实则从未改道。 百年千年之后，山还在，谷还在，崖还在，而江河依旧东流入海。 二王子觉得，江河是弱，还是强？” 第244章 私人恩怨 霸先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不是听不懂，皇帝在说大雍的隐忍并非退缩，而是如江河般蓄势前行，一时的曲折改变不了最终的流向。 可他不能接这个话茬，一旦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他索性装傻充愣，哈哈一笑，举起酒杯： “陛下说得太深奥了，本王是个粗人，只知道骑马打仗，不懂什么江啊河啊的和男娃子穿裙子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来，本王敬陛下一杯！” 大雍官员集体愣神了一瞬。 霸先这是顶着听不懂人话的帽子，也要把端王世子的事摆出来羞辱大雍一番吗？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女声，不急不缓地破开满室尴尬。 “二王子有所不知，那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有位高人给他批过命。” 霸先的笑声收了收，目光转向末席的那个老太太，带着一丝审视：“哦？批了什么命？” 齐麟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聊一件家常： “高人说，这孩子落生的地方风水不好，到处都是畜生。 若是六岁之前扮做女儿养，后半生还能顺遂一些；若是以男儿模样长在那个地方，只怕会被那地方的畜生气息熏坏了心性，学了一身畜生的习气回来，那可就糟了。 所以才做了这个安排，让他扮了几年女装。 说到底，不是为了躲谁，是为了避一避那地方的晦气。” 她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神态自若。 狼戎那边的笑声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 几个属官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到处都是畜生”这句话，乍一听是在说狼戎牛羊马匹众多、牲畜兴旺，可配上前后文的语境，傻子也能听出那层言外之意。 这位老太太在骂狼戎人全是畜生！ 霸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沉地看着齐麟，没有说话。 大雍这边的官员们也听懂了，礼部尚书低下头，用酒杯挡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几名武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的憋屈散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气的痛快。 端王握着的拳头松开了，他看了齐麟一眼，没有笑，但眼底的紧绷明显松弛了一些。 乌云珠的笑声是收得最慢的一个。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她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恼怒。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盯着齐麟，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是谁？凭什么说狼戎风水不好？” 齐麟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老身姓齐，夫家姓武，是木栖的祖母。” 乌云珠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太后？” 她隐约记得大雍太后早已薨逝，可眼前这老太太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命妇。 齐麟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老身可不敢冒充太后。 太后母仪天下，那是何等气度，老身一个护短的老太太，哪有那样的德行。 木栖叫我一声祖母，那他就是我的孙儿。 至于我凭什么坐在这里说话，在座的，要么是大雍的重臣，奉旨赴宴，要么是狼戎的贵客，应邀前来。 只有老身不同，老身是硬要来的。” 乌云珠皱起眉头：“硬要来的？” “老身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国事，是为私事。 国事有皇帝陛下和诸位大人操心，轮不到我一个老太太多嘴。 老身就是想来看看，那个在狼戎王庭里，长年欺负我孙子的小姑娘，长什么样？” 乌云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齐麟的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跟晚辈聊天：“长年打他，骂他，关他，还虐杀了他养的小狗，老身说的这些，没有冤枉你吧？” 乌云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对上齐麟那双冷淡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齐麟的目光，手指烦躁的抠着腰带上镶嵌的宝石。 霸先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斜对面那个悠哉悠哉的老太太身上，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想到，大雍的宴席上，会有一个老太太把这种事情直接摆到台面上来说。 在他的认知里，大雍人最爱面子，这种丢人的事应该藏着掖着才对，绝不会主动提起。 可齐麟偏偏就提了，而且还提得如此理直气壮，把整件事定性为“祖母替孙子出气”的私人恩怨，让狼戎想上升到国与国的层面都找不到着力点。 他看了一眼乌云珠，心里骂了一句废物，欺负人的时候倒是厉害，被人找上门来就怂了。 就在这时，大雍这边的官员们纷纷举起酒杯，互相敬酒，谈笑声重新响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晚第一次嘴皮子上的交锋，大雍赢了。 赢在一个老太太的几句话里，赢在她把一件国与国之间的难堪事，变成了一个祖母替孙子出头的家务事。 狼戎人想嘲笑大雍的软弱，却被一个老太太用“畜生”两个字骂得哑口无言。 他们想发火，可人家老太太说了，她是为私事来的，跟朝廷无关。 跟一个护孙心切的老太太计较？那就得细掰扯，一细掰扯，就会暴露狼戎欺负弱小的卑劣恶行，越掰扯越不占理，那只会让狼戎落入下风。 霸先放下酒杯，重新看向齐麟，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尊重，是警惕。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刚刚回暖，霸先又开口了。 他端起酒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大雍官员席列，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大雍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本王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确实令人钦佩。 只是有一点，本王心中略有不解，大雍兵甲精良，粮草充足，为何当年区区两座边城，就打得贵国束手无策，最终要靠送一位王爷去当人质才换来安稳？” 这话一出，满殿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第245章 乾坤无尽匣 大雍官员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 这话比刚才拿木栖取笑更狠，那是赤裸裸地在揭大雍的伤疤，而且是当着皇帝的面。 皇帝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他知道霸先在试探，试探大雍的底线在哪里，试探这个年轻的皇帝会不会在群臣面前失态。 那丝笑意，常忠再熟悉不过，那是皇上动了杀心了。 狼戎使团那边，几位属官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挂着丝毫不遮掩的鄙视和嘲笑，等着看大雍的笑话。 短暂的沉默中，礼部尚书沈确沈老大人率先站了起来。 他朝霸先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二王子此言，恐未察其本。 昔年边城之役，非我大雍力有不逮，实乃先帝体天道好生之德，不忍苍黎委命锋镝之间，故以怀柔止戈，非怯也，乃仁也。 夫大国之仁，犹巨壑之纳细流，非不能竭泽而渔，诚不欲也。 至于质子之事，春秋之世，列国交质，本为盟誓之信，非示弱也，乃敦信也。 二王子既通韬略，当知‘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岂以匹夫之勇而论庙堂之谋？” 沈确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满殿文官纷纷颔首。 然而霸先听完，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几分困惑。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通译，通译附耳低声翻译了几句，霸先听完，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沈大人说的这些，本王听不懂。 什么春秋列国，什么之乎者也，本王只知道，刀快的人说话声音大。 你们大雍人讲话，绕来绕去，不如我们狼戎人来得痛快。” 沈确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面色微僵，一时不知再从什么角度驳斥。 人家依旧一句“听不懂”，就把他的满腹经纶全堵了回去。你再引经据典，人家不接招，你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齐麟开口了。 齐麟没有接霸先的话茬，而是看向沈确，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道： “沈老大人，老身有个事一直没搞明白，想请教一下。” 沈确一愣，连忙应道：“武老夫人，请讲。” “狼戎那个地方，是不是经常闹狼灾？”齐麟问得很认真。 沈确心里已经有数了，面上却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配合地答道： “武老夫人，据下官所知，狼戎一半草原，一半沙漠，狼群确实不少。 往年秋冬之际，狼群饿极了便会袭击牧民的羊圈，甚至有伤人之事。” 齐麟点了点头，转回去面对霸先，笑眯眯地说： “哦，那难怪了。 老身是这么想的，狼戎既然叫‘狼戎’，想必是狼多。 狼这东西吧，饿极了就爱偷羊，偷不着羊就偷鸡，实在没得吃了，连自己窝里的东西都咬。 老身年轻的时候在乡下住过，见过那种饿疯了的狼，龇着牙到处转悠，看着挺吓人，其实肚子是空的。 肚子空的时候，叫得最响。” 她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态自若，心里却在疯狂输出： 【嗤！还装听不懂？毛都没进化掉呢，就学张三丰打太极！我这次骂的够明显吧，看你们是听懂还是听不懂？】 大雍官员席上，有人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摆，有人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但肩膀的抖动出卖了他们。 坐回座位上的沈确，刚才紧绷的脸已经挂上了笑。 端王依然没有抬头，缓缓放下酒杯，享受着解气这一刻。 狼戎使团那边的笑容则僵在了脸上。 几位属官面面相觑，话里的意思他们听懂了，齐麟在说狼戎是饿狼，当年趁大雍虚弱咬了两座城下来，如今又跑来耀武扬威，不过是虚张声势。 可她说的是狼，不是人，也不是狼戎，只要你反驳，就等于主动将狼戎安到了饿狼身份上。 即便驳赢了，人家一句“你想多了，我说的是狼，不是狼戎，误会了。”就能让你无处使力。 除此之外，你反驳，就证明你听懂了那话里的意有所指，而他们先前两次以听不懂为借口，巧妙的让大雍的弦外之音落在地上，这“听不懂”就有些站不住。 从而会招来大雍更多阴阳怪气的话，让你听的懂，又得假装听不懂。 他们最烦的就是大雍人的话里有话，他们也最怕这个，在来之前，他们商议了好久，才想出用假装听不懂来破局。 事实证明，这招遇到君子，绝对好用，能让他们的拳头落空；但这招要是遇到老太太，会惹来拳头里面裹大粪，拳头就算能落空，但大粪肯定甩一身。 乌云珠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到自己这边的人脸色不对，也知道齐麟没说什么好话，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因为不明白，所以就不敢贸然开口。 霸先沉默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 他看着齐麟，齐麟也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霸先忽然笑了一声，举起酒杯，朝齐麟的方向遥遥一敬： “武老夫人见识广博，本王受教了。改日若有闲暇，还请老夫人多讲讲乡下的狼是怎么叫的。” 齐麟也举起茶杯，朝他晃了晃，笑得一脸慈祥：“二王子想听，老身随时可以讲。就怕讲多了，二王子夜里睡不着觉。” 两人隔着满桌的酒菜对视了一眼，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慈眉善目。 大雍的官员们继续喝酒吃菜，谈笑风生，那笑里多了几分真，因为今晚的第二次交锋，大雍又赢了。 乌云珠这时才回过味来，琢磨出了齐麟话里的刺——那条饿疯了就抢东西的狼，说的不就是狼戎么？ 她脸色沉了下来，侧过头，凑近霸先，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王叔，把那个‘乾坤无尽匣’拿出来吧。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狼戎匠人的手艺，省得他们总说咱们只会骑马放羊，不会精细活儿。” 霸先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悠悠地放下酒杯，伸手从身后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个物件来。 那物件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油亮，像是用某种硬木雕成，表面绘着几幅色彩斑斓的图案——有树，有雄鹰，有大漠落日，错落分布在小块的平面上。 霸先将它托在掌心，环顾了一圈大殿，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谦虚的矜持： “陛下，诸位大人，此番前来，我狼戎王庭的匠人偶然打造了一件小玩意儿，本是给孩子们解闷的，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 不过，倒也颇费了些心思。 听闻大雍人才济济，聪明人众多，不知诸位要用多久，才能将这‘乾坤无尽匣’上的几幅画对齐？” 这可是狼戎匠人引以为傲的精巧物件，刚刚发明出来，这次出使，被一众官员推荐成难为大雍的好东西。 他将那“乾坤无尽匣”放在桌上，胡乱翻转了几下，原本完整的画面瞬间被打乱，变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颜色碎片。 齐麟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第246章 降维打击 那玩意儿齐麟太熟了，不就是她小时候玩腻了的“无限翻转魔方”吗？ 八个正方体，关键的某几个边连在一起，可以随意翻转变化，拼出不同的图案。 她小时候能闭着眼睛把它从打乱翻回原样，用时不超过半分钟。 工部尚书温守拙温老大人，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朝霸先拱了拱手，语气从容： “二王子远道而来，携此巧物示我大雍，足见盛情。 老夫不才，于机关一道略窥门径，姑且一试，若有不周，还请二王子勿怪。”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不卑不亢。 他走上前去，将那“乾坤无尽匣”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细端详了一番，翻来覆去看了几个面，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确是个精巧的小玩意儿。”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夸奖晚辈的敷衍，“狼戎匠人能做出这等物件，也算用心了。” 说罢，他手指翻动，左一掰，右一翻，上下一错，前后一推，不过几息工夫，那原本被打乱的画面便恢复了完整。 树是树，鸟是鸟，山水连绵，浑然一体。 他将复原的“乾坤无尽匣”放回桌上，退后一步，负手而立，面色淡然。 乌云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脱口而出： “不可能！你一定是碰巧了！我当初玩了很久才拼回去的！” 温守拙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又将那匣子打乱，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动手。 这一次他速度更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翻飞间，画面又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前后不过几息。 乌云珠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瞪着温守拙，忽然冒出一句： “会玩算什么本事！能做出来才算厉害！” 温守拙不紧不慢地朝乌云珠拱了拱手： “郡主所言极是。老臣回去之后，便亲手做一个，派人送到驿馆，权当是老臣惹了郡主不快，聊作赔礼。” 乌云珠却不依不饶：“就在这做！才能证明你能做出来。谁知道回去之后是不是买了一个现成的糊弄我！” 满殿的大雍官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语，这玩意不是你们狼戎人带过来的吗？雍京城上哪买去？ 见过任性的，没见过这么任性的。一个外邦贵女，在他国的国宴上，逼着一国尚书当场做手工！ 这已经不是切磋，是胡搅蛮缠，是撒泼。 可狼戎那边，从霸先到随行的属官，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止，甚至还有人面带微笑，仿佛觉得乌云珠的言行理所当然。 “做就做吧，温老大人，您就当哄温煦玩了。” 大雍官员秒懂，暗自窃笑，也感叹武老夫人这张嘴，有亏绝对不吃，有便宜是真占啊！ 温煦是温老大人的孙子，也就是让温老大人哄孙子玩，此“孙子”又暗指哪个孙子，不言而喻，狼戎使团反正是没听懂。 齐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温守拙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温守拙听完，眉头舒展，点了点头，朗声道： “也好。既然郡主有此兴致，那老夫就献丑了。 不过精巧的需时日打磨，老夫先用纸糊一个简易的，让郡主看看其中的门道。” 齐麟转头吩咐三喜：“去取些纸和浆糊来，要硬一点的纸。” 三喜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取来了一叠裁好的硬纸和一碟浆糊。 齐麟接过纸，开始动手折叠正方体，她觉得一个人太慢，太耽误事，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喊道：“哥！过来帮忙！” 齐晟应声起身。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动作不急不缓，先是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然后理了理衣襟，将腰间玉佩正了正，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舒展，像是一株松树在风中缓缓展开枝条。 他走到齐麟身边时，先朝对面的狼戎使团微微颔首致意，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然后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动作利落地接过齐麟递来的纸，顺手还不忘对旁边拨亮灯芯的小宫女眨了一下眼睛，低声道了句“有劳”，那小宫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齐晟这个人，天生自带一种吸引异性的气质。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而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舒服，他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眼神温和，动作优雅，哪怕是叠个纸盒子，都能叠出一种风流倜傥的味道。 齐麟朝她哥翻了个白眼。 骚包样吧！装的可像个人了，几十年了，不管到哪都下意识的开屏，就这死出，能不招惹小妾吗？ 齐晟问他妹：“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魔方？” 齐麟手上不停，满是不屑的答： “这是魔方孙子，我说的那个是魔方爷爷。 爷爷可比孙子难多了，每个面有九个方块，打乱了想复原，没那么容易。 里面的构造我只知道个大概，改天抽空我跟你说说怎么回事，你好好琢磨一下，没准能做出来。 我跟你讲，那个可比这个好玩十倍不止，又烧脑又解闷，拿出去能让人玩上一天一夜都停不下来。” 齐晟听了，手上动作顿了顿，眼睛亮亮的，想玩的心思全在眼睛里，一边叠纸一遍说：“你明天就给我画个图，我可等不了运动会结束。” 温守拙也饶有兴致的看了齐麟一眼，没说话。 齐晟叠纸的动作也格外好看，修长的手指捏着纸边，轻轻一折一压，棱角分明，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对面狼戎席上，乌云珠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他们折的纸上移到了齐晟的手上，然后又移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就没有再移开。 三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叠好了八个大小一致的正方体。 温守拙接过去，剪了纸条，蘸上浆糊，开始在关键的棱边上涂抹粘贴，齐麟在一旁不时轻声指点一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纸质的“乾坤无尽匣”便出现在了温守拙手中。 又晾了片刻，让浆糊稍干，然后他试着翻转了几下，调整了两处连接点的松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递给乌云珠： “郡主请看，虽不如原物精巧，但道理一般无二。” 乌云珠接过来，翻了两下，脸色彻底垮了。 她手里的这个纸糊的玩意儿，虽然粗糙，但确实能翻、能转，跟他们带来的那个“乾坤无尽匣”原理一模一样。 狼戎使团陷入了极其尴尬的沉默。 他们引以为傲的宝贝，被大雍一个老头儿随手就破解了，又被这个老头儿现场用纸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这已经不是“丢脸”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齐麟：有个现代的词叫“降维打击”，请狼戎屎团了解一下。 第247章 一般见识 霸先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 “大雍果然人才济济，本王佩服。” 话说得客气，但他的眼神分明写着不服气。 大雍这边的官员们面露喜色，纷纷举起酒杯，朝温守拙涌了过去。 “温老大人神乎其技！” “今日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来来来，下官敬温老大人一杯！” 一时间，温守拙身边围满了人，敬酒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齐麟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心里朝狼戎翻了个白眼，想拿个魔方孙子来难为人？真是有意思，那都是姐玩剩的东西。 从温守拙复原“乾坤无尽匣”开始，到齐麟跟齐晟提起那个“魔方爷爷”，乌云珠的耳朵就一直竖着。 但她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落在齐晟身上。 她看着他叠纸，看着他笑，看着他跟齐麟说话时眉眼间的轻松随意，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大雍男人，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狼戎的男人粗犷、豪放、嗓门大，走路带风，喝酒如喝水；可这个男人，斯文、干净、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连叠个纸都叠得那么好看。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任性：“那个什么魔方爷爷，你什么时候教他做？我要看。” 齐麟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齐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欺负过木栖，我不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看。这个理由够不够？” 乌云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大概没有想到，在大雍的国宴上，一个老太太会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拒绝她。 她愣了两息，随即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那我就跟着他回家！他什么时候做，我就什么时候看！我就不信你们大雍能把客人拦在门外！你们不是最讲待客之道吗？不让客人进门，那就是你们无礼！” 满殿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边。 大雍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困惑。 狼戎使团那边，几个属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一个人出面阻拦，显然已经习惯了乌云珠这种做派。 “你跟着我哥回家？你知道我哥住在哪儿吗？你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吗？ 你一个狼戎贵女，跑到大雍臣子家里去蹲守，就为了看人家怎么做玩具？ 这事儿传回你们狼戎，你父王的脸往哪儿搁？” 齐麟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看着乌云珠，语气依然平静，但措辞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乌云珠姑娘，老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道说道。 你方才说，不让客人进门就是无礼，那老身倒想问问你： 一个客人，在主人家做客的时候，非要赖在人家里不走，非要看主人不想给她看的东西，这算不算无礼？ 一个客人，在主人家宴席上大喊大叫、撒泼耍赖，这算不算无礼？ 一个客人，仗着自己年纪小、身份高，就觉得全天下都应该顺着她的心意来，这算不算无礼？” 乌云珠被她一连串的问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以大欺小！” 齐麟听了这话，不怒反笑，甚至还点了点头： “哦，以大欺小。 老身还以为，以大欺小是你们狼戎的习俗呢。 不然的话，你比木栖大了八九岁，当年在王庭里欺负他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以大欺小’这四个字呢？ 你打他的时候，骂他的时候，把他养的小狗虐杀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你比他大那么多，你是在以大欺小呢？” 乌云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齐麟。 齐麟的嘴太快了，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逻辑漏洞上，让她无从反驳。 她从小在狼戎王庭长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顶撞她，更没有人在道理上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习惯了用身份和嗓门压倒一切，但今天，这两样都不好使了。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跺着脚喊了一句：“你，你就是个不讲理的老太太！” 齐麟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辜到让人想笑的无赖劲儿： “对啊，我就是不讲理啊。 我一个老太太，不讲理，怎么了？你不是也不讲理吗？ 咱俩正好棋逢对手。你要是讲理，我还不跟你吵呢。” 齐麟在心里嘀咕着：若不是大雍打不过狼戎，老娘还想揍你一顿呢。 狼戎使团的一属官实在看不下去，暴脾气上来了，一拍桌案，怒喝一声：“放肆！你这老妇怎么和我们郡主说话呢？！” 齐麟使出全力也拍了一下桌案，比那属官的声音还要高两分，同样怒喝一声： “你谁呀？欺负木栖的有没有你家孩子？说？！” 属官一愣，下意识回：“没有。” 齐麟一撸袖子：“没有，你吱个屁声？跟你有关系吗？老实坐着，少他娘的管闲事！” 齐麟两句话，再次将两人的冲突定义成私人恩怨，重新提醒狼戎，她的出现就是为木栖出气而来。 乌云珠被她这番话说得彻底没了脾气，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是她出生以来，最憋屈的一天，没有之一。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齐晟那边飘了一下，那个男人正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看热闹。 乌云珠咬了咬嘴唇，心里又气又恼，却又莫名地不想在他面前太丢人。 她狠狠地瞪了齐麟一眼，终于还是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胡乱抓起桌上的吃食，就往嘴里塞。 霸先放下了酒杯，终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头狮子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制止两只顶架的山羊： “武老夫人，乌云珠年纪小，不懂事，您老人家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这话用“年纪小，不懂事”为借口护了乌云珠，又暗戳戳地点了齐麟到了“老人家”的年龄，意思是您一个长辈跟个孩子计较，丢份儿。 齐麟转过头来，看着霸先，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真诚的笑容，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 “二王子说得对，老身确实不该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不过话说回来，老身年岁大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牙都快掉光了，脑子也不太好使，说话做事有时候没轻没重的。 二王子您正当壮年，雄才大略，又何必跟一个老太太一般见识呢？” 第248章 禁军三司 霸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齐麟把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顺便把自己贬成了一个糊涂老太太，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要再追究，就成了“一个壮年英雄跟一个糊涂老太太过不去”。 狼戎使团那边一片沉默。 几个属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老太太，不好惹。 大雍这边，礼部尚书端起酒杯，假装喝酒，袖子挡住了大半张脸，但没能挡住他眼角那两道深深的褶子。 他旁边的工部尚书温守拙低着头，专注地研究自己面前的碗筷，仿佛那碗上刻着天地至理，但他的肩膀在以极其细微的频率抖动。 就连一向严肃的端王，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端着一杯茶，目光从齐麟身上移到霸先身上，又从霸先身上移回来，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是他在努力憋住笑。 宴席散尽，紫宸殿偏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方才那些刀光剑影的言语机锋仿佛从未发生过。 众人各自回到住处歇下，只是躺下之后，有人回味着今晚的胜局，有人在心里重新掂量那个老太太的分量，还有人的脑子里总闪现那个折纸的老男人。 齐麟回到武安侯府，没着急歇着，而是把身边的丫鬟、嬷嬷全撵走了，只留下了三喜。 她和三喜在偷偷摸摸的密谋，怎么给狼戎点教训，商量到最后，齐麟还是觉得下点药，让他们拉稀比较合适，因为能推到水土不服这个由头上。 然后，她就让人把张府医从被窝里薅出来，命他连夜赶制通肠猛药。 最后，她还让小刕和那个皇家暗卫一起去驿馆踩点。 于是，第二天一早，齐麟还在被窝里，就被宫里来的太监请进了皇宫。 皇帝亲自敲打了齐麟一番，齐麟再三保证，真不去招惹狼戎屎团了，这才被放出宫。 齐麟在皇帝开口第三句话之后，她就明白了，瞪向站在御书房门口的三喜。 三喜低着头，缩着脖子，眼神都不敢和齐麟对上。 走出御书房的大门，三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齐麟忽然停下了脚步，三喜也跟着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 齐麟转过身来，伸出手指，戳在三喜的脑门上，一下，又一下，每戳一下就骂一句： “你个死孩子！你个小叛徒！啊？我平时对你不好吗？ 你吃我零嘴喝我茶水，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你，你背地里告我黑状？你个小白眼狼！” 三喜被她戳得脑袋一歪一歪的，也不躲，也不恼，反而咧着嘴嘿嘿地笑，一边笑一边缩着脖子讨饶：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啊，皇上交代的事，奴才不敢不办……” “奉命行事？奉命行事你就可以出卖我了？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 三喜嬉皮笑脸地捂着脑门，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来： “奴才的良心还在，还在…… 老夫人您消消气，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奴才可就罪该万死了。” 齐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嬉皮笑脸的模样，骂也骂不下去了，怪她自己，压根就没往皇帝会派人盯着她这块想，狠狠地瞪了三喜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喜连忙跟上，脚步轻快，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仿佛被齐麟戳脑门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两人刚走出宫门，小刕就闪身出现在齐麟面前。 她脸色不太好，走到齐麟面前，垂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老夫人，属下无能。” 齐麟眉头一皱：“怎么了？” 小刕咬牙切齿的汇报着：“您进皇宫前，我和那个皇家暗卫打了一架，输了，药被他抢走了。” 齐麟愣了两息，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行了，输就输呗。看来想收拾那狼戎屎团子还挺费劲。算了，不弄就不弄了，算他们运气好。 走，回府。” 四月二十六，运动会当天。 武安侯府，从奴仆到各院主子，天没亮就起了，按这几天彩排的经验，如果不早点动身，怕是都挤不进祈年广场。 全雍京城的人，再加上听了消息，从外县和州府特意赶过来凑热闹的，都往祈年广场涌。 京城各家客栈、酒楼爆满，市民有脑袋活泛的，已经腾出家里空房间，打扫干净，租给外地人，赚上一笔，足够家里两月花用。 万众簇拥，人山人海。 这还只是三天彩排，就人满为患，今日是正日子，还不知道要挤成什么鬼样子。 这也是大雍百年来难遇的盛况，人多就怕出乱子，朝廷调用了禁军，协助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 能来这里值岗的禁军，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身手好已经不是唯一考量标准，还要长得精神，形象好。 一队队小伙子，甲胄罩身，手握腰间刀柄，跨立往那一站，个个精神抖擞，有时候都不用动手，甚至不用开口说话，只一瞪眼，就能震慑不安分的百姓。 大雍禁军分设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三衙分权制衡，互不统摄，尽数直属皇权。 殿前司执掌御前宿卫与皇城安保，护卫帝王安危，执掌禁军最精锐兵马； 马军司统管禁军所有骑兵，专司战马调配与骑军征战； 步军司管辖海量步兵，负责城防值守与地面驻防。 三衙之内，殿前司地位最高，也就是秦时钺的父亲秦戎的位置。 殿前司指挥使便是禁军最高武官，手握皇城重兵，位列三司武将之首。 国旗护卫队的三十二名人选，被殿前司的人抢走了，马军司和步军司和秦戎掰扯了好几天，都没掰扯明白。 后来接到任务，要派兵维护秩序，马军司和步军司争的不可开交，最后，被步军司争了过去，理由是维护运动会的秩序，是他们步军司的本职差事，跟马没关系。 马军司指挥使气得摔了头盔，埋怨选的不公，非说他们骑兵下马一样干步兵的活。 因为能入选，代表着你相貌出众，代表着你功夫过关，代表着你和上司的关系融洽，代表着你是万千士兵里优秀的那一个，代表着你将来娶媳妇不用愁，会有媒人踏破你家门槛。 齐麟以为她已经很早了，可还没出门，街道上的喧嚣，就已经隔着围墙飘进了府。 第249章 四处欢喜 三喜背着双肩带固定的画板，画板里装着一厚沓画纸，又斜挎了一个小包，包里是画画用的各种笔，武老夫人说了，今天她啥都不干，就负责画运动会。 其实，齐麟的心里话是：拍照，发朋友圈。 朱朱提了个小巧的食盒，里面装着几块精巧的点心，还有一罐解暑的绿豆汤，以防老夫人饿了，渴了。 翠翠手里抓着一把团扇，怀里揣着五六个手帕，防止老夫人热了，出汗了。 尚妈妈拎着一个小马扎，方便老夫人随时随地想画画。 夏妈妈拿着一把伞，万一下雨，万一中午日头太足，好遮一遮。 两个丫鬟，两个嬷嬷，一个小助理，还有隐在暗处的两个暗卫，齐麟带着她的全班人马上了马车，先一步去祈年广场，一些事她还是要提前确认一下。 孩子们按照彩排的要求，半个时辰后在祈年广场集合，待吉时一到，便开始游行。 武世英做了一个半月的月子，跟齐麟和陈姨娘商量，呆着太憋屈，想出月子，去凑凑运动会的热闹。 陈姨娘心疼女儿生产辛苦，怕养不好，又心疼女儿坐月子憋屈，一时拿不定主意。 齐麟说出去看运动会也行，不过，今天外面声音太大，孩子太小，再惊吓到，可以把孩子放家，带好丫鬟和护卫，再出去逛。 特意叮嘱陈姨娘和武世英，坐轿子，别坐马车，预计她们出门的时辰，街上怕是要堵车，会水泄不通，调头都没机会的那种人多。 又让厨房给尺惑和武世骁做些去火的吃食送去，尺惑亲自盯着炼钢，又把他徒儿武世骁给叫过去打下手，两人熬的瘦了两圈不止，齐麟心疼的只能不停投喂他俩。 今日这么热闹的日子，师徒二人都没歇一天的想法，依旧泡在炼钢基地。 一上马车，齐麟就察觉出了不一样，武安侯府这条街，别说时间这么早，平日里都很少有人敢在这里喧哗，路过都是快步走过去，生怕走慢了，冲撞了贵人，惹了祸事。 而今天，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已经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眼睛一扫竟然就看见三个。 街上行人多，马车走的并不快，齐麟在车上闭眼假寐，逮住机会就歇一会，为即将忙碌的一天多充点电。 马车慢慢行进着，车外行人的说话声，早餐铺的叫卖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姜阿婆，这么早啊？你嘴上戴的就是口罩吗？这么说你抽到了买卖街的签？恭喜恭喜啊！国歌也会唱了？” “是啊，中签了，我儿子手气好。” 齐麟没想到祈年广场两侧的买卖街，要来摆摊做生意的太多了，因为抢位置，彩排那两天，他们没少打架，僧多粥少，不得已才用了抽签的办法。 并且要求卖吃食的一律戴口罩，因为齐麟见到了他们不讲究的样子，对着卖的吃食吆喝的唾沫横飞，打喷嚏也……，算了不提也罢，倒胃口。 还要求所有进祈年广场的人，官员也好，百姓也罢，都必须会唱国歌，否则升国旗奏唱国歌的时候，你唱不出来，那就视同见了皇帝不跪。 齐麟早就猜到林楷身份不简单，每次行走课堂，他都戴着口罩，怕被人认出来。 为了不让林楷一人戴口罩显得太突兀，她还要求所有参加运动会的孩子，但凡有咳嗽，或者染了风寒的，都要戴上口罩。 理由光明正大：防止过了病气给他人。 有两家人和齐麟想到了一块，秦戎要求秦时钺戴着口罩参加运动会，秦时钺不愿意，说他又没染风寒，戴着闷，秦戎一巴掌就把秦时钺的问题拍没了。 张石头也被伯祖父要求戴上口罩，张石头不理解，但张石头不用理解，照着做就是了。 “赵老头，这么早就送孙子去集合呀？你拿锤子干什么？进广场安检可严了，你这锤子怕是带不进去。” “我孙儿说昨天彩排的时候，他前面的地上冒出个石头尖，他同窗被绊了好几脚，娃子胆小不会办事，也不知道找官爷说一声。 我就寻思早去一会儿，去把那石头尖敲了，我和检查的官爷好好说说，如果不让带锤子进，就让他派人去敲了，或者派人看着我敲，大好的日子，万一把孩子拌坏了，多不吉利。” 齐麟听了之后，微微睁眼，正想撩开车帘，看看说话的是哪个老人，三喜及时开口： “老夫人，小的一会儿在广场安检口等这位老丈，亲自安排检查那个石头尖，别的地也瞧一遍。” 瞧瞧，皇上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自己都没开口呢，就知道要干啥活，太会揣摩主子的心思，可惜了，还能使唤两天了。 齐麟欣慰的朝三喜点点头，继续假寐。 “……喝了咱的酒啊，一人敢走青杀口。喝了咱的酒啊，生出傲骨不低头。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鳌酒，傲酒，好酒！” 齐麟笑了，瞧瞧，这就是广告的魅力，三天彩排，那些买了插播广告的商家，也演了三天，这不，鳌酒的广告都有人会唱了。 “咚咚，坡勒坡勒，咚，咚坡勒咚坡勒，咚，咚，坡勒坡勒，咚……” 齐麟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孩子在背鼓点，小鼓的鼓点。 孩子爹：“大俊，别背鼓谱了，先吃早饭，包子不烫了，赶紧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打鼓，爹瞧着你这段很熟了，不会出岔子的，信爹，爹说话准。” 孩子娘：“大俊啊，娘把你那挂小鼓的背带上肩膀那个位置，缝了个一样色的棉垫子，记着，棉垫子要朝着里面，贴着肩膀放，要是朝外就没用了，记着没？” 孩子：“嗯，知道了。” 早餐铺东家：“哎呦喂，大兄弟，你家小子是鼓号队的吧？听说百个里才能挑一个，你儿厉害！来，送小子个茶叶蛋，吃饱了，好好敲，那鼓点好听着呢，爱听！” 齐麟想起小时候，每次运动会，谁家孩子要是在鼓号队，也是骄傲得很，她弟在鼓号队吹号，练的嘴唇肿成香肠嘴，老招笑了。 第250章 五重手段 马车拐过街角，速度慢了下来。 前面有几辆板车堵了路，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等着前面的路疏通。 齐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街边的声音便顺着车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你家虎子这回可真出息了，我听说他是在方队前头举牌子的？那可是打头阵的位置，满街的人都先看他。” “嗨，举牌子有什么出息，就是个子高，站前头好看罢了。 倒是你家大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被选进棍术表演了？那可是要上场亮相的，全雍京都瞧着，不比我家虎子光站着强？” “强什么强，天天在家练棍子，昨儿把我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捅了个窟窿，气得我拎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 你说这运动会，到底是给孩子找事干，还是给当娘的找气受？”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你们家那些好歹是自个儿挣去的，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啥也没选上，倒让先生钦点了接力赛最后一棒。 我说他跑得快有什么用，莽莽撞撞的，先生说最后一棒要紧，跑得快的人才能压得住阵脚。 我倒是不懂这些，反正先生说行就行吧。” “最后一棒？那可是压轴的！你家二蛋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个有后劲的。” “有啥后劲，天天野在外头不归家，鞋底磨破了两双，回头还得给他纳新的。 你们是不知道，养个半大小子有多费鞋……” 齐麟在车里睁开了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些妇人，嘴上抱怨着孩子淘气、费鞋、捅破衣服，可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隔着车帘子都挡不住。 她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们脸上那种“嘴上埋怨、心里开花”的表情。 齐麟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听着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又换了新一波嘈杂，心里忽然觉得，这些天的折腾，好像也没白费。 齐麟到祈年广场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祈年塔的轮廓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广场上已经是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工匠们在做最后的检查，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站得笔直，负责引导的各色旗幡已经插好，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她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场地，心里默默对照着昨日安排下去的那些事项： 观礼台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铺着暗红色的锦布，点缀用的盆栽都放的十分恰当； 赛道的标识线画得笔直，白灰撒得均匀，没有一处断线； 角落里一个简易的草棚下面，一个小吏正在清点、记录比赛用的道具和奖品，还有一部分备用的乐器、彩旗、各种物料； 还有一队人正在最后一遍清理现场，连个草棍都没放过； 国旗护卫队的成员也到了，正在旗杆下无实物演练升国旗。 …… 她昨天交代了十几件事，大到观众区域的极限扩大，小到升国旗的时间节点，事无巨细，一一分派了下去。 说实话，她心里是有些打鼓的，毕竟这是古代，没有对讲机，没有即时通讯，全靠人和人之间的口头交接，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现在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每一件事都落实了，每一处细节都到位了。 没有人来问她“这个该怎么办”，没有人来跟她说“那个来不及了”，更没有人在她面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转头就给她捅出篓子来。 每个人都把自己负责的那一项做得妥妥帖帖，做完了这一项，自然有人接上下一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度。 一切都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齐麟站在晨雾里，看着眼前这幅井然有序的画面，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公司里做项目，每次推进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开会讨论半天，回去没人执行；催一下动一下，不催就原地踏步；明明是分内的事，总要反复确认、反复提醒、反复催促，最后还要来一句“这个不归我管”。 她那时候以为，做事就是这样难的，推动一件事就是要磨破嘴皮子、耗尽耐心。 可眼前这些人，没有人催他们，没有人盯着他们，没有人给他们画进度表、发绩效考核表。 他们就是自己把自己那一摊事做好了，然后自己反复检查确认自己那摊事有没有做好。 齐麟站在广场边上，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唉！要是当年我带的是这帮人，至于累成那逼样吗？” 齐麟站在祈年广场的主席台前，仰头打量这座拔地而起的建筑，心里只剩下无声感慨。 二十天。 从她提出要搭一座主席台，到眼前这座台子全部完工，前后只用了二十天。 搁她前世那个世界，光是走审批流程就得两个月，更别提施工了。 可这里的匠人，图纸一落，二话不说就开干，锯木的锯木，凿石的凿石，砌墙的砌墙，愣是在外邦使团抵达之前，把一座气派敞亮的台子立了起来。 为了接待狼戎使团，礼部特意交代要修得华美些，于是檐下彩绘画了缠枝莲与祥云纹，梁枋上施了金漆，台沿围栏雕了十二花神，远远望去，金碧辉煌，丝毫不逊于宫里殿宇的气派。 主席台的设计，借鉴了民间戏台的营造方式，背面是一堵厚实的砖墙，严丝合缝，不留一扇窗，声音撞上去，不会散到背后去浪费掉。 两侧的山墙并非笔直到底，而是向外斜斜地撇开一个角度，像两道张开的臂膀，是“八字音墙”，专门用来把台上的声音聚拢起来，再推送到广场上去。 墙面上嵌着几排陶瓮，瓮口齐齐朝向台心，嵌得严丝合缝。 这是戏台拢音的老法子，墙面嵌瓮，利用空腔共振，把声音放大之后再送出去。 抬头看，头顶的藻井层层叠叠向上收拢，像一个倒扣的大碗，把声音拢在台心，不让它往上跑。 地板底下是空的，台基下面也埋了空陶瓮。 这是戏台拢音的又一重手段，台下的空瓮与台板共振，台上人大声讲话时，脚底下的震动会带动瓮腔共鸣，把声音从脚底下再托一层上来。 五重手段，从头顶到脚下，从墙面到两侧，把声音拢得严严实实，再齐齐推送出去。 皇帝只要站在那块雕了花的中心方砖上说话，声音便能清清楚楚地覆盖整个广场。 可若是他移开几步坐回席位上，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两句悄悄话，台下的人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得不感叹一句：老祖宗的智慧，真是绝了！ 齐麟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是个多余的，便让三喜铺开画板和画纸，拿出铅笔，把眼前众人忙碌的场景，还有运动会开始前的短暂空旷，用速写的画法记录下来。 雾气散开，天光大亮。 小商贩陆续进场，支起摊子，各方队的孩子们也在广场上集合，一场大雍朝史无前例的盛会，即将开始。 第251章 一字聚山河日月 晨光洒满祈年广场，各方队已按序集结完毕，彩旗静立，鼓号无声，近万名孩童屏息以待，只待一声令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将踏着同一片朝阳，走向雍京的长街。 辰时正，号角长鸣，声势雄浑，响彻云天。 全场骤然静落，盛大运动会游行自祈年广场起步，顺着雍京中轴线长街缓缓开拔，绕整座都城主路一周，最终折返祈年广场收阵。 号角余音未落，鼓号队的鼓声骤然响起，铿锵起落间指挥着全队步频，各方阵校准步调，随鼓点原地踏步、整齐划一。 广场四周早已聚满了百姓。 沿街的二楼窗口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屋顶上也爬上了人，树枝桠上挂着半大的孩子。 鸿胪寺的官员们穿梭在人群中，忙着维持秩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动了，动了，二小子，快去，把你祖母背出来，让她看看大热闹！” “别挤了，这树杈是我先占的，再往上就经不住人了，你去下面那桠蹲着。” “开始了，开始了，别说话了，快看！” 长街之上更是人声鼎沸，沿街铺面门口、街心空地上攒着密密麻麻看热闹的百姓，老幼妇孺挤作一团，踮着脚尖探头张望，彼此推搡间渐渐堵死整条通衢大道，连两侧巷口都被闲杂人等围得水泄不通。 清道队第一个动了。 二十四名五城兵马司的兵士，前后排列齐整，并不疾冲乱赶，两人一横、数排纵向徐徐向前挪动。 每人手中持握一根四尺长红漆短棍，棍身素净，仅柄处缠着青布条防滑，既无锋芒，也无狰狞形制。 打头的率先扬声高喊：“两侧避让，临街立定，莫堵御道！” 一声令下，全队兵士齐声附和，声浪层层往前铺去。 遇着扎堆不肯挪动的人群，兵士并不扬棍抽打，只横持短棍，用棍身中段轻轻隔在人群身前，缓缓平推，将往前涌的人潮慢慢分拨向街道左右； 有孩童好奇往前钻，便伸出棍头轻轻虚拦在身前，和声叮嘱一句 “小郎君往后退些，当心冲撞仪仗”； 有汉子贪恋看热闹不肯挪步，也只用棍身轻抵对方肩头外侧缓缓推送，绝不敲打头脸、胸腹要害。 偶尔有人挤得太过靠前，兵士便将短棍在街面轻轻顿杵两声，笃笃闷响提醒众人守序，威慑有度，不见凶蛮。 原本拥堵混乱的街心，在一排排短棍有序分隔、缓步疏导之下，一点点腾出宽阔的规整通路，百姓顺着推挤之势自发分列街边，或倚着墙根，或立在铺面檐下，虽略有骚动，却无人惊慌逃窜，只安分驻足观望。 清道队走出二十丈后，国旗护卫队动了。 三十二名国旗护卫队员是殿前司精挑细选出来了，为了这个名额，殿前司的人都快人脑袋打成猪脑袋了，其中激烈程度两个小说章节都装不下。 三十二人，身高一般无二，肩宽一般无二，连眉骨的高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身披玄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冷光，腰悬制式长刀，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十二尊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陶俑，连呼吸的频率都仿佛是一致的。 他们动起来，三十二人同时抬腿，同时落地，连头盔上红缨晃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 四名擎旗手位于队列中央，四人四角，撑起一面巨大的旗帜。 红色为底，中间是用金线绣成的图案，由三山，四河，一日，一月，合成的一个大大的“雍”字，晨光下闪着金光，猎猎生威。 国旗的图案是皇帝钦定的，这个图案很古人，很大雍，齐麟感觉中规中矩，并不惊艳，但她未提半句意见，因为无论怎么改，都比不上她最爱的五星红旗。 所有参加运动会的人都要求背下大雍国旗的寓意： 红色为底，是历代戍边将士浴血征战、以身守国的热血底色，以此告诫大雍子民：江山寸土来之不易； 正中一字聚山河日月，寓意着天下雍和、山河永固、日月长明。 国旗两侧各十四名护卫，手握刀柄，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当那三十二人的方阵踏着同一道节奏进入长街时，街边的喧嚣像被一刀斩断，骤然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他们见过军队出操，见过仪仗列队，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步伐——三十二个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如同一人。 落脚的力量一模一样，靴底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合成一个沉闷的“咚”，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街面上跳动。 齐，很齐，非常齐！ 他们从远处走来时，像一堵移动的墙；走到近前，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前排的百姓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张大了嘴巴，半天忘了合上；一个坐在父亲肩头的小男孩，手里的酥饼举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排移动的钢铁城墙；茶楼二层的窗户全部推开，每一扇窗后都探着脑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是谁先赞叹了一句：“我的老天爷，这就是我大雍的兵？！好兵！” 随后，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炸锅了一样，喝彩声、百姓兴奋的大叫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几声抑制不住的哽咽。 “好！好！好——！” “嫂子，快看，我哥！扯国旗的，前排北角那个是我哥！那是我哥！我哥！哥！我们在这呐！我哥真威风！呜呜呜——，嫂子，为啥我想哭？” “爹，我长大了要当兵！” 掌声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的掌声，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喝彩。 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了腰板，望着那面鲜红的国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252章 前导队 国旗护卫队过后，标牌标语队跟了上来。 十二名壮汉，每四人一组，共抬一根粗如儿臂的硬木横梁，横梁之上，并非寻常的牌匾，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立体的巨型木刻大字。 第一组抬出的标牌率先映入眼帘——“少年强，则国强”。 这六个字是皇帝御笔亲书，笔笔含锋，力如斧钺劈山，尤其是那“国”字，写的顶天立地。 每个字都有四尺见方大，正面看，字是全金色的，侧面看，就能看见侧面描了一圈红色的边，在晨光下金红相间，格外醒目。 有读过书的给周围的百姓解释：“这上面写的是‘少年强，则国强’，是说年轻人奋发上进、本领过硬，国家就有底气、未来就会强盛兴旺。” 路旁的百姓抬头望去，只觉得那字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与希望。 紧接着第二组跟上，笔风突变。这一块牌子上写的是“有教无类，天下大同”。 这字出自赵太傅之笔，写的是行草，笔势连绵，墨色淋漓，红字描金边。 据说老头为了这块牌子，练秃了三支笔。 这八个字不似前一块那般刚硬，却多了一份温润与宽广，仿佛有包容万物的胸怀。 最后压阵的是第三组——“允文允武，壮我大雍”。 这是当朝丞相孙承祖的笔迹，一手楷书，越看越有味道，表面温润内敛，却内含筋骨。 这八个字中，“文”、“武”、“大”、“雍”四个字特意用了醒目的红，描了金边，其余四字则是金字，描了红边。 红金撞色，将大雍的气魄展现得淋漓尽致。 标牌经过之处，有识字的人低声念出上面的字，念完了，咂摸一下滋味，又念了一遍。 有不识字的人拉着旁边的人问写的啥，听完了，点点头，说：“嗯，是那个理儿。” 路边的百姓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只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字句，此刻正重重地砸在心坎里，砸得人热血沸腾。 标牌队过后，人群的欢呼声还未落下，彩旗方队便浩浩荡荡地涌了上来。 打头的是两名身材高挑的少年，一左一右，合力托举着一面巨大的横幅。 横幅长十五尺，宽三尺，大红锦缎为底，上面八个明黄色的大字——“雍京幼儿运动会”，字迹方正饱满，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横幅两端各系着一枚铜铃，随着少年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悦耳动听。 紧接着，一百二十面彩旗如同潮水般涌入长街。 红旗如火，黄旗如金，蓝旗如海，绿旗如林，四面颜色的旗帜交错排列，在晨风中翻涌起伏，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将整条街道染得绚烂夺目。 每面旗帜都是用上好的细绢制成，边缘缀着一圈寸把长的金色流苏，在风中簌簌抖动。旗杆是拇指粗细的白蜡木杆，通体刨得光滑，顶端削成圆润的矛头形状，统一涂着银色的漆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面旗帜的旗面正中，都缝着非常显着的标识——那是各家商号的招牌图案或字号。 有的绣着“张记茶庄”四个字，旁边衬着一片碧绿的茶叶纹样； 有的绣着一只昂首的公鸡，底下缀着“金鸡布庄”的名号； 还有的绣着一把酒壶，壶身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刘家老窖”； 更有心思活络的商家，干脆把自家铺面的轮廓绣了上去，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哪家店。 这些商号标识大小一致，位置统一，在每一次旗帜翻飞时恰到好处地露一下脸，引得沿街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辨认。 “哎，那不是我家常去打酒的那家铺子吗？”一个老汉指着迎面而来的一面蓝旗，乐呵呵地对身旁的老伴说。 “张家茶庄也舍得花钱？他家茶叶可不便宜……”有人嘀咕了一句，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人家那是牌面！你没看今天这阵仗？能在运动会上露脸的，那都是有头有脸的铺子！” “小公子，你打的旗号是我家酒楼的，您再往高举一举，回头小的请你吃烧鸡。” 举旗的小公子没理他，引来周围人一阵哄笑，但也都记住了那家酒楼的名号。 举旗的少年们身着统一的深青色短衫，袖口、领口包淡青色滚边，腰间束着淡青色绣银线的腰带，脚蹬白底皂靴，步伐轻快有力。 他们大多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走得端正。 偶尔有人的旗杆稍微歪了一点，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捅他一下，那人便赶紧扶正，目不斜视，嘴角却偷偷翘了一下。 一百二十面彩旗从长街上浩荡而过，旗面翻涌，流苏飞舞，铜铃叮当，整条街的色彩都提亮了几分。 彩旗方队的热浪尚未散尽，一阵低沉的鼓声从广场深处传来，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稳地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鼓号队出场了。 林楷手握指挥杖，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是齐麟指定的鼓号队总指挥。 那指挥杖三尺半长，杖尖顶着一颗五星，五星下面缀了一圈红色流苏，醒目利落，一挥一落便统摄全队节奏。 他戴着口罩挡了半张脸，只往那一站，沉敛的气度就让人不敢冒犯，一身儒雅之下藏着未显露的皇子风骨。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节拍上，像是整支队伍的脊梁。 他身后，是二十名大鼓手，五人一行。 每人胸前用宽背带固定着一面直径两尺的牛皮鼓，这面鼓和平时见的不一样，它是竖着放的，鼓壁薄到极限，漆成深红色，鼓面绷得极紧，用一排铜钉固定。 即便大鼓改良的已经很轻便，寻常孩子还是背不动，无法走完全程，所以，大鼓手选的都是身强体壮的大孩子。 葫芦园的孩子，就有几人被选为大鼓手。 第253章 世间始终你好 武正臣走在队列正中，他本就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鼓挂在他胸前丝毫不显吃力，他双臂抡起，一根包了红布的鼓槌重重落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平地起了一声雷。 他身旁是百里观山，身形偏瘦但筋骨结实，落槌的力道丝毫不逊于武正臣。 后面一排就是秦时钺和张石头，四个孩子分布在大鼓队的前两排，每一槌落下，都带着一股要把鼓面敲穿的狠劲。 二十面大鼓齐声响起时，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青石板路上，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砸在百姓的心口上，砸得人热血往上涌。 大鼓手身后，是四十名小鼓手。 他们腰前平挂着的鼓直径一尺，鼓壁更薄，鼓底绷着响弦，槌头敲下去时，发出的不是沉闷的鼓声，而是一种沙沙的、脆生生的声响，像是千万颗绿豆落在竹匾上，细碎而密集。 小鼓手的节奏比大鼓快得多，鼓点密密匝匝地铺在厚重的节拍之上，像是大雨落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清脆利落。 小鼓手后面是两名大镲手，和八名小镲手。 直径近一尺的黄铜大镲，镲面磨得锃亮，中间系着红绸。每当乐曲进入高潮段落，两人同时合镲，“锵”的一声巨响，像是两道闪电在半空中撞击，将所有声音推向顶峰。 八名小镲手分列两排，手中的小镲直径不过四五寸，敲起来声音清脆短促，专门为重音做点缀，像是给整首曲子镶上了一颗颗闪亮的珠子。 四十名号手队尾压阵。 他们手中的乐器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通体瓷白，扁嘴、葫芦肚、喇叭口，葫芦肚上开着八个音孔，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季来之在朝廷官窑里耗了三天三夜反复调试才烧制出来的全瓷号，孩子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葫芦号”。 号手们将葫芦号举到嘴边，鼓足腮帮子吹响时，那声音既不似铜号般嘹亮刺耳，也不似竹笛般清越纤细，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圆润而穿透力极强的音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却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鼓号队的孩子们穿着一身淡青衣裤，袖口和领口包着深青色的滚边，腰间束着深青色绣银线的腰带，脚蹬白底皂靴，额头上系着同色的青色发带。 这身装扮与彩旗队的服装正好是ab版，一浅一深，装饰的滚边也正好互为相反。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时，林楷一只手举起指挥杖，另一只手比了个“第三只曲子”的手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指挥杖上。 他停顿了一息，然后手腕一翻，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形，鼓号队的孩子们早已将这个手势记得滚瓜烂熟。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大鼓率先起势，四拍沉重的引子之后，小鼓的沙沙声如雨点般涌入，紧接着四十支葫芦号同时扬起，那圆润而明亮的旋律像一道光，劈开了清晨的空气。 《世间始终你好》。 孩子们一边行进一边演奏，鼓点与号声交织在一起，旋律昂扬开阔，带着一股让人听了就想挺直腰板的劲儿。 当乐曲行进到那段最着名的副歌时，林楷猛地将指挥杖向下一劈，号手之外的其他成员齐声吼了一声：“吼——哈！” 那一声“吼哈”像是蓄满了整个队伍的力量，从几十个少年的胸腔里同时迸发出来，带着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冲击力，沿着长街滚滚向前。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好！够劲儿！”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使劲鼓掌，有人把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喊，还有人激动得直跺脚。 一曲完毕，吼哈了好几次，百姓仍觉不过瘾，齐声央求： “再来一次！” “没听够啊，再来一遍！” 林楷看了一眼领队的礼部官员，礼部官员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林楷嘴角微微一勾，指挥杖再次举起，重重落下，《世间始终你好》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百姓们有了准备。 当副歌部分再次来临，不等鼓号队的孩子们开口，沿街的百姓已经自发地跟着吼了起来： “吼——哈！” 那声音比第一次更加洪亮，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股巨大的浪潮，将整条长街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中。 队伍继续前进。 在后续的游行中，鼓号队又陆续演奏了《广寒宫破阵曲》和《云宫迅音》。 前者旋律激昂跌宕，大鼓与小鼓交替推进，像是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后者则灵动跳跃，葫芦号的音色在这首曲子里发挥到了极致，那一个个音符像是从葫芦肚里蹦出来的珍珠，滚落在青石板路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每一首曲子奏完，都能引来一阵热烈的喝彩。 百姓们在街边议论纷纷，有人说《广寒宫破阵曲》最有气势，有人说《云宫迅音》最好听，还有人坚持认为还是《世间始终你好》最带劲。 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接下来是各坊市的方队登场。 一些坊市学童少，不够一个方队的人数，就两个三个坊合并成一个方队，合并后一共八十个方队，每队八十到一百二十人不等。 走在最前面的是宗安坊。 这个坊里住的尽是皇室宗亲，往前一走，那股子矜贵气就压不住了。 怡亲王，就是那个抓阄要作弊的皇帝弟弟，他家的孩子就在这个方队里。 孩子们身上穿的并非朝廷统一发放的面料，而是怡亲王自掏腰包置办的宝蓝色绸缎衣裤，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远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每人腰间系着一条杏黄丝绦，脚上是簇新的白底皂靴，走起路来衣料窸窣作响，像是一群从画上走下来的小贵人。 最惹眼的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每人都捧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玉佩”，说是玉佩，其实是木头雕的，涂了一层仿玉的釉色，远远看去翠绿莹润，几可乱真。 第254章 要那个吼哈的 玉佩的形状相同，但里面雕的花纹各有不同，有五谷丰登、有四季平安、有太平有象等等。 据说这是怡亲王家的三公子的主意，他本想让人在玉佩上刻自己的名字，被他爹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地换成了这些吉祥图案。 齐麟听说了之后，只回了一句：“他们喜欢就好。” 于是宗安坊的孩子们便捧着这些木雕玉佩，昂首挺胸地走过了长街，宝蓝色的衣料在风中轻轻摆动，确实精神的很。 宗安坊过去之后，居贤坊的方队紧跟着出现在街口，葫芦园的孩子们就在这个坊。 打头举牌子的是齐可为，步伐稳稳当当，目不斜视。 指引牌是固定在木棍上的一块微型小匾，除了“居贤坊”三个大字，其他地方都是镂空雕花。 鎏金为底朱漆题字，笔触雄浑庄重，气韵开阔磅礴，尽显大雍王朝恢宏格局与泱泱气度。 这玩意一做出来，差点闪瞎了齐麟的眼，这也太好看了吧！这得费多少工啊？齐姐又是没见识的一天。 就好比，你只要个馒头，对方给你一块月饼，你说“不用，不用，给个馒头能吃就行。”人家说“拿去吧，我家没馒头，只有月饼。” 居贤坊的孩子们没有穿绸缎，也没有披绫罗，身上是一色的靛青色细棉布改良校服，剪裁合体，腰间束一条窄窄的淡蓝色腰带。 这身衣服耐脏、实用，穿在身上利落大方，既不寒酸，也不扎眼，恰到好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里的东西——纸翻花。 每个孩子手里都举着一支大大的纸翻花，竹签为柄，顶部是用彩色宣纸折叠粘合而成的花球，色彩交错。 随着孩子们步伐的节奏，纸翻花在手中轻轻一抖，花球便翻转变化，从红色翻成黄色，从黄色翻成紫色，把整条街都染亮了。 这是齐麟出的主意，纸翻花鲜艳夺目，可以翻转变化，开完运动会还能拿回家玩，不浪费。 她让人找到了雍京城里唯一一家做纸翻花的老汉，那老汉六十多岁，带着儿子儿媳一起做这门手艺，平日里生意清淡，勉强糊口。 齐麟的订单一到，老汉先是愣了半天，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那几天，全家老小齐上阵，从早到晚不停地裁纸、染色、折叠、粘合，硬是在运动会之前把将近一百支纸翻花全部赶制了出来。 老汉的儿子后来跟人说起这事，眼眶还是红的：“我爹做了大半辈子纸翻花，从来没人一次订过这么多。他说，这辈子值了。” 居贤坊的方队走过时，沿街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些不断翻转变化的纸花，啧啧称奇。 一个接一个的方队陆续走进长街，浩浩荡荡，绵延不绝。 每个方队都有自己的特色，孩子们手里的东西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有的方队每人提着一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福”字，是某个灯笼铺赞助的； 有的方队每人举着一支大号毛笔，笔杆有手臂那么粗，笔头蘸了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据说是笔墨铺子赞助的，铺子老板站在自家二楼，看着自家的笔从楼下经过，笑得合不拢嘴。 有的方队每人拿着一朵绸布扎成的大红花，层层叠叠，举起来晃一下，像是满街都开了红花。 还有的方队更绝，每个孩子拎着一串大爆竹，是用截短的竹子外面糊了一层红纸做的，再一颗一颗的用红线穿起来的超大爆竹，这个方队里有个孩子家是开爆竹店的，他家赞助的。 孩子们年纪虽小，但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平视前方，步伐认真得近乎虔诚。 有家长站在路边，看到自家的孩子走过，激动得大喊孩子的名字，那孩子明明听到了，耳朵尖都红了，却硬是目不斜视，连嘴角都不敢歪一下，生怕一走神就破坏了整队的节奏。 有母亲激动得捂住了嘴，眼眶泛红；有父亲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还有爷爷奶奶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张望，嘴里念叨着“哪个是咱家的娃”，好不容易找到了，又不敢大声喊，怕孩子分了心，只能偷偷地抹一把眼角。 勋贵人家则另有门道。 早有人提前包下了必经之路沿街二楼的雅间，窗户大开，一家人挤在窗前，探着半个身子往下望。 有眼尖的夫人一眼看到了自家孩子，激动地抓住身旁丈夫的胳膊直摇：“在那儿在那儿！第三排边边那个！” 做父亲的表面上端着，端着，端着，到底还是没端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嘴上还要说一句：“看见了看见了，你轻点，把我胳膊摇断了”。 还有一位老王妃，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搀着，此刻却站在窗前，扶着窗沿，目光紧紧追着队伍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笑眯了眼，使劲力气挥着手帕，也不知她的重孙孙有没有看到。 长街之上，八十个方队依次走过，孩子们手里的道具千姿百态，像是一幅流动的市井长卷，把雍京城的烟火气、人情味和勃勃生机，一笔一笔地描绘在了这条古老的街道上。 外八县的队伍也陆续上场，与各坊市方队相似，区别就在手里拿的道具上，外县的多是展示自己家乡的特产。 外八县对于此次运动会的重视程度，超出了齐麟的预料，她没想到会是县令亲自带队。 因为齐麟想让外县的参与前导队的选拔，也想让他们有参演节目的机会，就通知他们提前半个月进京，参与选拔，集中训练，统一彩排。 朝廷将孩子们统一安排在驿馆或旅店，没有家长陪同，全是各学堂的先生负责自己的那堆学生，开幕式前一天，学生的家长才会进京。 八个县令的重视程度，不亚于现代陪孩子高考，这边孩子的事不敢耽误，那边县里的政务也不能荒废，八个县令都是县里和京城两边跑。 齐麟觉得自己要是不上点心好好弄，都对不起那八个县令。 这八个县，其中一个闸北县的县令是齐麟的侄子，齐晟的一个庶子，在县令这个位置七八年了，他已经是荣国公府最出息的一个。 最后一个梯队是裁判员代表方队。 五十余名裁判员身着统一的灰色长衫，腰系黑带，步伐从容，神情庄重。 他们大多是各府学的武教头和礼部的官员，也有几位是鸿胪寺特意请来的老资历。 他们没有举旗，没有拿道具，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反而让围观的人群自动收敛了嬉笑声。 队伍沿街阔步前行，走到哪里，欢呼声便沸腾到哪里。 沿着预定路线走完了全程，即将返回祈年广场时，沿途的百姓依然不肯散去。 有人追着队伍跑了好几条街，有人站在高处挥手呐喊，更多的人齐声喊着同一个要求：“再来一遍！再来一遍！要那个吼哈的！” 第255章 用来镇场子 林楷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 每一个鼓手、每一个号手、每一个镲手都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渴望。 他又看了一眼领队的礼部官员，领队官员这次没有再犹豫，笑着点了点头。 林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长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高高举起了指挥杖。 他停顿了比前两次更长的一息，像是在积蓄什么，然后手腕猛地一翻，杖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还是那个手势。 大鼓再次擂响，小鼓随之涌入，葫芦号再次扬起那熟悉的旋律。 当副歌到来的那一刻，不仅是鼓号队的孩子们，不仅是沿街的百姓，连那些站在远处屋顶上观望的人、那些趴在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人、那些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全都跟着那一声“吼——哈”喊了出来。 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冲天而起，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正要和狼戎使团踏上主席台的皇帝，远远听着那一声声震彻云霄的吼声，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感觉周遭都是蓬勃向上的正气，真好啊！这就是他治理下的国，他的子民！ 队伍尚未回到祈年广场，主席台上的人已经陆续登台。 皇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皇后，再往后是几位王爷和内阁重臣。 狼戎使团被安排在主席台右侧的观礼区，与皇室席位隔着几步的距离，既不算疏远，也不算亲近。 霸先走在狼戎使团的最前方，步伐从容，目光扫过整座广场，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 他身后跟着乌云珠和几位属官，乌云珠今天难得安分了一些，没有东张西望，但目光还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三个狼戎小孩，显然被这热闹的气氛带动的有些兴奋，上窜下跳，没有一刻老实的时候，一上主席台，就伸手抓桌上的点心吃。 看的大雍官员皱着眉毛轻轻摇头，这要是自家孩子，要么膝盖跪肿，要么屁股打烂。 皇帝登上主席台正中的那一刻，广场上等候已久的百姓齐齐跪了下去。 那不是什么整齐划一的操练动作，而是像潮水一样，从离主席台最近的地方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外蔓延。 前排的人先跪下去，然后是后排，再然后是更远处的人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拂过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片刻之间，整座祈年广场上，除了主席台上的几个人，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从近处响起，然后迅速汇集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像是平地卷起了一阵狂风，裹挟着成千上万人的声音，直冲云霄。 那声音撞上广场四周的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一波又一波的回响，久久不散。 连站在主席台上的几位大臣，都被这股声浪震得耳膜微微发颤。 皇帝站在主席台正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让众人平身，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微微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广场：“平身。” “谢陛下——” 又是一阵整齐的叩首，然后百姓们才陆续站了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与自豪。 他们何其有幸，能见到天子龙颜，能当面给皇上磕头，定是祖坟冒青烟了。 霸先站在主席台右侧的观礼区，从头到尾没有跪。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挂着一副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万人跪拜的场面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演出，与他无关。 但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皇帝站立的那个位置。 他看着皇帝抬手之间，万人俯首；看着皇帝开口之时，万众倾听。 他看见那些百姓站起来之后，望向主席台的目光里，不是畏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信赖与骄傲。 那种目光，他在狼戎从未见过。 狼戎的子民也敬畏他们的王，但那敬畏里更多的是恐惧，是对刀剑的屈服，是对力量的臣服。 而眼前这些大雍百姓眼中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比恐惧更牢固、比屈服更持久的东西。 他依然站着，站得笔直，脸上的微笑也依然得体。 但在他的心底深处，有一个他从未对人说起，但所有人都知晓的念头，在暴躁的翻腾着。 他想试一试，站在万人之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队伍尚未完全回到祈年广场，但广场上的气氛已经再度紧绷起来。 清道队的二十四名兵丁率先小跑入场。 他们不再是开道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而是步伐急促而有序，沿着广场两侧迅速散开，在预定的标兵位置上站定。 红漆短棍竖握在手中，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二十四根钉入地面的桩子，将行进队伍参考的关键点稳稳地框定下来。 紧接着，鼓号队的乐曲骤然一变。 是一首所有人从未听过的曲子，大鼓以缓慢而沉重的节奏起势，四拍之后，小鼓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铜镲在重拍上猛然炸开，葫芦号齐声扬起，奏出一段低沉而坚定、庄严而不可阻挡的旋律。 《钢铁洪流进行曲》。 这首曲子是齐麟特意交代过的，游行时不奏，留到入场时再用。 她说，这首曲子是用来镇场子的。 此刻，当这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符在祈年广场上空炸响时，整座广场安静了一瞬，他们从曲子里听出来，队伍要进场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广场入口处。 一位鸿胪寺的鸣赞官，拿着最新出炉的铁皮大喇叭，扬声唱喝：“肃立静候，先导仪仗，国旗护卫队入场！” 三十二名士兵，四列八行，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入广场。 他们的步伐与鼓点严丝合缝，每一步落下，靴底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都合成一个沉闷的“咚”，像是整座广场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腰间的佩刀尚未出鞘，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已经让原本喧闹的广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队伍行至距离主席台约二十丈处，领队的校尉猛地抽出佩刀，刀尖指天，发出一声嘶哑而有力的口令：“正步——走！” 第256章 热血翻涌 三十二名士兵同时变换步伐。 抬腿、定住、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同一根神经的支配下完成的。 腿抬到同样的高度，脚落到同样的位置，手臂摆到同样的幅度。 从侧面看过去，三十二个人像是被复制粘贴出来的，没有丝毫偏差。 靴底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再是“咚咚”的散响，而是一个单一的、沉重的、如同巨锤敲击大地的声音——砰！砰！砰！ 与此同时，三十二人齐齐向主席台行注目礼。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压得说不出话来，屏住了呼吸。 队伍走到了主席台前面，正对着皇帝的位置。 擎旗的四名士兵将手中的大雍国旗，有节奏的高高举起，那红底金纹的旗帜在阳光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护卫国旗的二十八名士兵，在同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呛啷——！” 二十八把横刀同时出鞘，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们将刀举至胸前，刀尖朝上，刀刃朝外，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森然的刀墙。 阳光沿着刀刃流淌，像是一条条燃烧的银线。 带队军官再次开口，声音嘶哑而洪亮，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 “预备——！” 三十二人齐声接上，声音从三十二个胸腔里同时迸发，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 “天下——雍和！山河——永固！日月——长明！” 那声音在广场上空炸开，像是一道惊雷贴着地面滚过，震得每一个人心头一颤，三十二名士兵的身影在那一刻仿佛凝固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 广场上沉默了整整两息。 然后，排山倒海的喝彩声炸开了。 “好——！” “大雍威武！” “好！！！” 喝彩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激动得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到声音嘶哑，还有人站在人群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是个退伍多年的老兵，他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他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挺直了那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板。 主席台上，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没有人知道，他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激动的一直在抖。他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是皇帝，他可以骄傲，但不能失态。 他的视线转向主席台下，跑道边上，正在飞速画画的齐麟，在心里默默地和她说：武老夫人，这一功，朕给你记下了。 主席台右侧的观礼区，霸先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在那三十二人喊出那十二个字时，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赞赏。 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十二名士兵身上，从他们锃亮的铠甲看到整齐的步伐，从他们肃穆的面容看到那排森然的刀墙。 他见过狼戎最精锐的铁骑，见过草原上最骁勇的勇士，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兵。 不是一个人强，而是三十二个人像一个人一样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与默契，不是靠鞭子和赏赐能训练出来的。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兵，他带不出来。狼戎，也带不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狼戎的二王子，是使团的首领，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镇定。 于是他端起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转头对身旁的属官低声说了一句：“这曲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支震撼全场的队伍，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有几分意思”而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渴，只是想用喝茶的动作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但那情绪压不下去，那是羡慕，是嫉妒，是一种混杂着不安和渴望的复杂滋味。 他也想要这样的兵。他想要这样的队伍，想要这样的纪律，想要这样的凝聚力。 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狼戎也有这样一支队伍，那他…… 观众区，一个媒婆正拉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 媒婆的手指藏在袖子里，偷偷指了指国旗护卫队最边上那一排，从前往后数的第二个士兵： “夫人，您瞧见没有？最边上那排，从前数第二个，那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家大郎。 您看小伙子这样貌，这气势，配得上您家小姐吧？” 那中年妇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士兵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连连点头。 “好，好得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不，别晚上了。一会儿就去和他娘说，我们家同意了，尽早把婚事定下来。” 媒婆一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声应道：“哎哟，夫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接受检阅的是标牌标语队。 鸿胪寺鸣赞官继续朗声唱喝： “圣天子御笔亲题，翰墨垂训，曰‘少年强，则国强’——此我大雍立国之本、育人之纲也！” 稍顿，待第二组标牌行至台前，复又扬声： “太傅赵公承圣人遗风，书‘有教无类，天下大同’——广开教化之门，以纳四海英才，此我大雍兼济天下之胸襟也！” 待第三组标牌缓缓经过，鸣赞官的声调愈发庄重洪亮： “丞相孙公秉笔直书，‘允文允武，壮我大雍’——文以载道，武以安邦，文武兼备，方为我大雍气象！” “好——！好——！好——！” 这是普通百姓激动的声音，他们只会用一声声的叫好，来表达他们此刻热血翻涌的情绪。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强！则国强！！” 这是国子监一名学子激动的声音，他也只会一遍一遍的重复这六个字，以此宣泄满腔翻涌难抑的情绪。 国子监今日全员放假，他们虽没能蹭上运动会，但家里有孩童参加运动会的，便可在观众席获得一个座位。 那座位很简陋，就是夯土垒砌的五层又矮又宽的台阶，需要自己带着屁股垫，不然一坐一裤子灰。 鸣赞官接下来用在彩旗队的一句赞词，把打广告的商户说激动了。 第257章 盛会，才刚刚开始 彩旗方队浩浩荡荡走进广场，一百二十面彩旗在风中翻涌。 孩子们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手中的旗杆纹丝不动，唯有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他们自己也化作了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鸣赞官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深钟的内壁震荡而出，浑厚悠长，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余韵。 “盛典之成，非独庙堂之功，亦赖市井百业同心，共贺盛世。彩旗所展，即我大雍商业兴旺之缩影。” 站在人群中的商户们先是一静，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德胜楼酒楼的胖掌柜原本正踮着脚尖看彩旗，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都没察觉。 他身旁的伙计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拍大腿：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市井百业同心’，说的是咱们！是咱们这些开铺子的！” 他声音发颤，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从来都是被衙门管着、被百姓挑着，头一回觉得，自己这间小酒楼，跟这偌大的江山有了关系。 另一边，恒昌钱庄的大掌柜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够了。就这一句话，今年这趟，值了。” 他没有像楼下那些人一样欢呼雀跃，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翻涌的彩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对小厮说：“回去告诉账房，明年运动会的彩旗位，提前半年预订。不管涨多少，都要拿下。” 鼓号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广场时，鸣赞官的声音适时响起： “鼓号铿锵，少年昂扬！今奏《铁甲洪流行进曲》，以此曲，敬我大雍铁甲之坚，敬我少年意气之长！” 二十面大鼓同时起势，沉重的节拍像是钢铁巨兽的脚步，一步一步碾过所有人的胸口。 当队伍行至主席台正前方时，林楷将手中的指挥杖高高抛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稳稳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所有鼓手同时将鼓槌高高抡起，在头顶挽了一个漂亮的槌花，手腕翻转间，红绸包裹的槌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弧，然后齐刷刷地砸落在鼓面上，发出一声整齐得如同一声的巨响： “咚——！” 那动作干脆利落，整齐划一，二十根鼓槌同时扬起、同时翻转、同时落下，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 台下的百姓看得目不转睛，不少人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连主席台上的几位武将，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皇后端坐在皇帝身侧，目光慈爱地注视着台下走过的队伍。 她的视线始终就没离开过那个手握指挥杖的少年身上，激动的眼眶泛红，作为皇后，她深知这样的场合不能暴露个人情绪，强行忍着。 皇帝察觉到了身旁的异样，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皇后的手背上，拍了拍。 他知道他的妻激动了，他何尝不激动呢！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偏过头，朝皇帝微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常忠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看着帝后叠在一起的手，他知道，这是当娘的看见儿子出息，高兴的差点掉泪，他又瞄了一眼身后候命的张九年，那腰板挺的，比往日直溜多了。 常忠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在皇帝跟前伺候得周到。 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在对的时候说对的话，不多不少，刚好挠到人心尖上最痒的那块地方。 就比如此刻，他明知张九年的侄孙就在鼓号队里，却偏要装作刚想起来似的，凑过去问了句：“哪个小公子是你侄孙呐？” 把话头递到张九年嘴边，让他有机会挺起胸膛、伸出手指、用那种压都压不住的语气说出： “敲大鼓的，第二排中间那个，一会儿棍术表演也有他”。 常忠要的就是这个，让张九年骄傲，让张九年显摆，让张九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风光的人。 而他只需要在旁边听着，适时地咂一下嘴，夸一句“嘿，这小子，长得结实”，就能让张九年对他的好感翻上好几倍。 这就是常忠的本事：他不抢别人的风头，他只给别人递梯子，让别人爬上去了，回过头来还得念着他的好。 鼓号队与其他先导队伍一样，沿着广场边缘绕场一周，最终在广场中央指定的位置停了下来。 前面的国旗护卫队、标牌队、彩旗队已经依次立定站好，队伍整齐肃立，纹丝不动。 但鼓号队却没有停止，他们在原地踏步，鼓点与号声依旧在空气中流淌，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广寒宫破阵曲》、《云宫迅音》、《钢铁洪流进行曲》三首曲子轮换。 那节奏稳健而有力，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持续地为整座广场输送着血液与温度，仿佛在告诉所有人：盛会，才刚刚开始。 “现在接受检阅的是——宗安坊！” 鸣赞官的声音明显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带着一丝笑意。 宗安坊的孩子们就在这声报幕中踏入了广场。 宝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这群孩子一出现，广场上的气氛便轻快了不少，毕竟是皇室宗亲家的子弟，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 孩子们双手捧着玉佩，高高举过头顶，步伐虽不如前面几支队伍那般整齐划一，却也走得认认真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领队的孩子给了队伍一个信号，一百多个清脆的童声，齐齐呐喊，划破长空： “兴我大雍！护我大雍！振我大雍！爱我大雍！” 口号声稚嫩却洪亮，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惹得台下的百姓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整齐的口号声中，最边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引起了全场的注意。 第258章 这么近，那么美 那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个头刚到旁边孩子的肩膀，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玉雪可爱。 他手里也捧着一块木雕玉佩，但那玉佩对他来说显然太大了，两只小手费力地托着玉佩底部，胳膊举得高高的，小脸憋得通红。 当口号声响起时，他明显陷入了两难：喊口号吧，泄了气，手就没劲举玉佩；举玉佩吧，嘴就跟不上喊口号的节奏。 他试了一次，张开嘴刚要喊，手里的玉佩就往下一沉，吓得他赶紧闭嘴，两只手又往上颠了颠。 再试一次，咬紧牙关把玉佩举高了，嘴却张不开了。 来回折腾了两三回，口号声已经喊完了，他一个字也没跟上。 小男孩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玉佩，又看了看已经喊完口号的同伴们，嘴巴一扁，委屈巴巴地看着主席台的方向，眼眶里泪花直打转，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全场哄然大笑。 那笑声是善意的，带着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宠溺与疼爱。 主席台上，皇后第一个没忍住，用手帕掩着嘴笑了起来；几位王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丞相孙承祖，嘴角也弯了起来。 也有恶意的笑声，那是出自狼戎三个小崽子的，他们三个早就坐不住了，从主席台下来，到处跑跳，见了那孩子的窘迫，笑的前仰后合。 “闭嘴！”一声压的极低的怒喝，正是旁边画画的齐麟。 三个小屁孩叽哩哇啦说着狼戎话，他们虽然听不懂齐麟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齐麟说话的语调并不客气。 齐麟板起脸，用最为凶恶的眼神瞪着三个小屁孩，用手一指主席台，意思是：都闭嘴，给我滚回主席台去！ 再蛮横的孩子，身在异国他乡，遇上厉害的大人，也懂得收敛脾气。 三个小屁孩消停不少，没有回主席台，但也不再笑话人了。 离主席台最近的那片观众席中，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老王爷，正是那孩子的祖父，朝齐麟一拱手，表示感谢。 他不但没有因为孙儿被笑话而感到尴尬，反而挺直了腰板，指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小身影，对身旁的人大声说道： “看见没有？那是我孙儿！举不动还硬举，像我！像我！” 旁边的人笑着奉承：“小公子玉雪可爱，将来必成大器！”老王爷连连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皱纹却笑得堆成了一朵菊花。 还有人再小声嘀咕：“那狼戎孩子，也太没规矩了，真是野蛮未开化，啧啧啧……” 那小男孩本来已经快要掉眼泪了，扁着嘴，泪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但他耳朵尖，隔着老远就听到了祖父那句“那是我孙儿”。 他愣了一下，泪花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咬紧牙关，两只小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玉佩高高举过头顶，举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高。 口号他已经错过了，但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能举起来。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小男孩仰着头，透过那层仿玉的釉色看着天空，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却带着笑。 那模样，既倔强又可爱，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现在接受检阅的是——居贤坊！” 居贤坊的方队出现在广场入口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孩子们将纸翻花高高举过头顶，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一抖——花球便翻转变化了。 红色翻成黄色，黄色翻成蓝色，蓝色又翻成紫色，走两步，翻一次；再走两步，又翻一次。每一次变换，都引来路边百姓的一阵惊呼。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队伍行至主席台正前方时，全体居贤坊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带着浓浓现代色彩的口号。 观众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一个老汉拍着大腿笑道：“这话实在！俺都听懂了！” 各坊市的队伍陆续接受检阅，道具与口号五花八门，有几个尤其惹眼，惹得沿街百姓笑声不断。 归义坊，是雍京城里有名的商贾聚居之地，坊里住的十家有八家是做买卖的。 孩子们每人手里举着一把木制算盘，比正常的算盘大上一圈，算盘珠子涂着红漆。 一边走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伴着口号声，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归义归义，公平交易！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永乐坊的孩子们，每人手里举着一把大蒲扇，扇子正面用墨汁写着大大的“永”字，背面写着“乐”字。 孩子们走两步就集体扇一下，呼啦一阵风，把前排观众的头发都吹乱了。 “永乐永乐，永远快乐！输了不哭，赢了请客！” 通济坊，每人头上戴着一顶用竹篾编的小斗笠，斗笠上画着各种鱼的图案，有鲤鱼、鲫鱼、草鱼。 因为他们坊靠近码头，好多人家是靠打鱼卖鱼为生的。 “通济通济，通江达济！年年有余，天天吃鱼！” 光宅坊，靠近府衙，住户多是衙门胥吏，孩子们每人手里举着一把木雕的大钥匙，涂成金黄色，寓意“开启智慧之门”。 口号喊的是：“钥匙在手，学问我有；打开书本，啥都不愁！” 结果有个孩子大概是太紧张了，喊成了“钥匙在手，媳妇我有”，话音刚落，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那孩子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他爹站在人群里，气得直跺脚，他娘却笑得直不起腰，还拉了拉他爹的袖子说： “算了算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外八县的队伍，最让齐麟哭笑不得。 圳北县有个年年开满荷花的湖，叫翠湖，风景优美，但知道的人并不多。 齐麟就建议孩子手里拿着荷花的道具，口号就喊：“圳北荷花美，泛舟翠湖水！这么近，那么美，旬假来圳北！” 旅游业，最能促进消费、拉动经济、带活一方水土。 只要人来了，就要吃、要住、要买、要玩，沿街的铺子活了，码头的船多了，地里的农产品不愁卖了，扎荷花的手艺人也都有了进项，圳北县不就兴起来了。 闸北县县令，也就是齐麟的侄子，他知道后，赶快抄作业，他们县的口号是：“天下龙舟看闸北！这么近，那么美，端午来闸北。” 因为闸北县每年端午都有龙舟赛，所以孩子们手里拿的是龙舟模型。 至于是不是天下第一，齐麟不知道，齐麟只是在给他改稿的时候说，就吹是天下第一，谁不服就来挑战呗，闸北还求之不得呢，一吵吵，一比赛，获利的还是闸北县。 而与闸北县相邻的悬水县就更会抄作业了，悬水有个大瀑布，也是难得的风景，京城要去悬水，必须经过闸北，他们的口号就把闸北也带进去了。 “闸北有龙舟，悬水有悬水，这么近，那么美，顺路来悬水！” 当最后一个方队从主席台前走过，在广场中央指定的位置立定站好之后，整座祈年广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宁静。 鼓号队的鼓点停歇了，连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全场肃静——！”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命令，广场上最后一缕嘈杂声也消失了。 鸣赞官停顿了三息，让那份肃静沉淀到每一个人心里，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高昂了几分： “全体起立——！” 主席台上皇帝率先起身，百官随之肃立。 霸先一怔，虽不明其意，却也带着使团众人在那股肃穆中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哗——”那是数万人同时起身的声音，像是一阵整齐的海浪掠过整座广场。 路边蹲着的人站了起来，坐在台阶上的人站了起来，二楼雅间里倚着窗栏的人也纷纷站直了身子。 连那些原本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也被大人轻轻地放了下来，牵着小手，规规矩矩地站好。 鸣赞官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庄重的、几乎神圣的意味： “升国旗——奏国歌——！” 第259章 大雍万年长 鸣赞官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咚、咚、咚！” 国旗护卫队动了，三十二名士兵同时起步，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们踢着正步，整齐划一地朝旗杆方向推进，擎旗手走在最前方，双手平托着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大雍国旗。 队伍行至旗杆下方，三十二人同时立定，靴跟并拢的声音像是一声短促的雷鸣。 擎旗手转身，将国旗稳稳地系在绳索上，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就在这时，广场东侧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紧接着，早已在广场一侧列队等候的庞大乐队奏响了第一个音符，这支乐队由皇宫乐师与揽月楼的乐师联合组成，光是笛子就有二十余支，再加上大鼓、小鼓、以及数十把琵琶、阮、筝等丝竹乐器，规模之大，在大雍立国以来尚属首次。 因为广场太大，光是皇宫乐师演奏的音量不足以覆盖全场，所以才有了这支联合乐队，若不是齐麟主事，怕是百年里都遇不到皇宫和青楼联手演奏同一首歌。 《大雍万年长》是国歌的歌名。 第一个音符响起，沉雄而辽阔，像是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轰然升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擎旗手双臂一扬，那面红底金纹的大雍国旗在风中猛然展开，开始缓缓上升，速度极慢，一寸一寸地沿着旗杆攀爬。 数万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唱起： 巍巍大雍，屹立东方， 山河万里，日月同光。 大风起兮云飞扬， 壮我山河护我疆。 耕者有其田，读者有其堂， 同心同德同一志， 大雍儿女当自强。 外敌来犯我有刀枪， 大雍——万年长！ 有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沧桑；有壮年男子的声音，浑厚而有力；有妇人的声音，清亮而温柔；有孩子的声音，稚嫩而认真。 这些声音原本各不相同，但在这一刻，它们融在了一起，不分贵贱，不分老少，不分男女，只有一个共同的旋律在胸腔里共振。 阳光穿过旗面，将那红底金纹映得半透明，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缓缓攀升。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 那些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人，唱着唱着就不由自主地放大了音量。 有人唱得跑了调，但身边的人没有笑，反而也跟着一起跑，跑着跑着竟然又跑了回来。 有人记不住词，嘴唇一张一合地跟着哼，哼到副歌部分时突然来了精神，嗓门比谁都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国旗恰好升到了旗杆的最顶端。 它在高空中猛地一抖，完全舒展开来，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随风猎猎，旗杆顶端那只盘着的金龙，昂首笑看苍穹，四爪死死扣住旗杆顶，稳如磐石。 全场寂静了一息。 随即，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炸裂开来。 “万岁——！” “大雍万岁——！” 大雍的老百姓，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他们不是在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欢呼，而是在为自己、为自己的家园、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欢呼。 那面旗帜，是属于大雍所有人的。 主席台右侧的观礼区，狼戎使团全员沉默。 霸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在高空猎猎飘扬的旗帜，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身旁的乌云珠也没有说话，气鼓鼓的，五官扭曲的异常难看。其他几位属官更是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狼戎，他们也唱歌，唱的是战歌，唱的是酒歌，唱的是赞美可汗的颂歌。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上万人同时开口，唱的却不是某一个人的功绩，而是一个国家的名字。 那种力量，不是刀剑能比的，不是骏马能比的，不是任何金银财宝能比的。 它是一种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东西，一种打不垮的东西。 霸先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今日这一幕，他会记一辈子。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几个百姓聚在一起，一边擦着激动的眼泪，一边聊起了前几天学歌时的趣事。 一个中年汉子拍着大腿笑道： “哎哟，你可别提了，我家那口子，练了三天，愣是把‘大风起兮云飞扬’唱成了‘大风吹起云飞扬’。 我说你少了一个‘兮’字，她还跟我急，说‘兮’字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旁边一个老妇人笑得直抹眼泪： “我家老头子更绝，他杀猪的时候嘴里都念念有词“巍巍大雍，屹立东方”一刀下去，“山河万里，日月同光”再一刀下去。 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杀猪就杀猪，能不能别唱？’ 他一句话就给我怼了回来，他说：‘我这是在练歌！后天就要去广场了，万一到时候卡壳了，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咱们全家的脸！’” “哈哈哈——！” 半月前，朝廷下了一道死命令：所有参加运动会的百姓、官员、孩童、勋贵，必须会唱《大雍万年长》，否则不许进入祈年广场。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茶馆里、酒肆里、学堂里、作坊里，甚至菜市场的摊位前，到处都有人在哼唱那首曲子。 有人唱对了调子，得意洋洋；有人唱跑了调，被旁边的人毫不留情地嘲笑；还有人记不住词，干脆把歌词抄在纸上贴在墙上，一边干活一边抬头看。 巷子里走着走着就有人唱起来了，买菜时讨价还价，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歌词的对唱。 整个雍京城，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学歌热潮”。 学堂里的先生白天教学生，晚上教邻居；街头的说书人把国歌编进了评书里，一段一段地掰开揉碎了讲；揽月楼的歌姬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被各个高门府邸请去当“家教”，教一家老小唱国歌。 城东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记性不好，歌词背了三天只记住了前两句，于是每天早上推着豆腐车出门，一路扯着嗓子喊： “巍巍大雍——豆腐嘞——屹立东方——新鲜的豆腐——” 街坊邻居笑了半个月，每次看到他都要问一句：“老张头，今天的大雍豆腐还有没有？” 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回一句：“卖完了，明天早点来！” 就这样，在欢声笑语和跑调的歌声中，整个雍京城的人，都在那短短半个月里，学会了这首属于全大雍人的歌。 而当那面国旗在祈年广场上空高高飘扬的那一刻，他们终于明白，这首歌，不是用来应付礼部检查的，是用来刻在心里的。 鸣赞官：“下一项，请陛下训谕！” 第260章 三句话 皇帝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眼扫视了一遍整座广场。 那目光不急不缓，从近处的官员、勋贵，到远处的百姓、孩童，从广场中央列队整齐的数千名少年，到主席台右侧观礼区的狼戎使团，一一掠过。 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山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广场上鸦雀无声。 皇帝开口了，特意去掉了文绉绉的之乎者也，用词近乎大白话，争取让所有的百姓都听得懂。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借着广场特殊的回声设计，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朕站在这里，有三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些少年身上。 “第一句，是给你们的。 朕听说，为了今日这场盛会，你们有人练队列练到膝盖肿了，有人吹号吹到嘴唇破了，有人背口号背到梦里都在喊。 朕想问一句：值不值得？” 广场中央的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却无比响亮的回答：“值——！” 皇帝嘴角微微一勾，点了点头： “朕也觉得值。 因为你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朕看的，也不是为了给满城百姓看的，你们是给自己看的。 许多年后，你们会长大，会忘记今日走了多少步、喊了什么口号，但你们会记得，在自己还小的时候，曾经站在万人中央，挺直了腰杆，认认真真地做完了一件事。 这就够了。”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 那掌声从孩子们中间响起，然后蔓延到百姓中间，最后连主席台上的几位大臣也忍不住跟着鼓起了掌。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 “第二句，是给今日在场的所有大雍子民的。 朕知道，这些年大家过得不容易。 有人经历过灾荒，有人经历过战乱，有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供孩子读书、学艺，盼着他们能比自己过得好。 今日，你们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孩子、邻居的孩子、素不相识的孩子，穿着整齐的衣服，喊着响亮的口号，从你们面前走过。 朕想告诉你们，你们的盼头，没有白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台下的人群中，已经有老人开始悄悄地抹眼泪。 “大雍的未来，不在朕一个人的手里，在那些孩子的身上。 而他们能走多远，取决于你们今日愿意为他们付出多少。 所以，朕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愿意让他们学文习武，愿意相信，这个世道会越来越好。” 皇帝说完，微微欠身，向着广场上的百姓，缓缓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古以来，只有百姓向皇帝行礼，哪有皇帝向百姓拱手的？前排的几个老者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皇帝直起身，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举动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转向主席台右侧，目光落在狼戎使团的方向。 “第三句，是给远方来的客人的。” 霸先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却紧紧地锁住了皇帝。 皇帝的语气平静而坦然： “狼戎的使者们，你们远道而来，看到了大雍的旗帜，听到了大雍的国歌，也看到了大雍的少年。 朕想让你们记住的，不是大雍有多少兵、有多少钱、有多少城池——那些东西，你们回去之后可以慢慢打听。 朕想让你们记住的，是那些孩子的眼神。” 他伸手一指广场中央： “你们看到了吗？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不是朕给的，是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它能造出多少兵器，而在于它的少年，是否愿意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挺直腰杆。”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霸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朕希望，狼戎的少年，眼中也能有这样的光。 因为只有那样，狼戎和大雍之间，才不会永远只有刀剑和烽火。” 霸先沉默了许久。 皇帝微微一笑，不再多说，重新坐回了御座。 广场上安静了两三息的功夫，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泻千里，不可阻挡。 鸣赞官待那阵声浪稍稍平息，上前一步，高声宣布：“陛下训谕已毕，请各方队运动员到各自休息区准备，下一项，大型舞乐文体展演！” 说是休息区，其实不过是赛道外用石灰粉划出的一块长方形区域，地上连个垫子都没有，后面紧挨着就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席。 孩子们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捶腿，有的喝水，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口号有没有喊齐。 “参加棍术表演的——集合！” 随着一声招呼，一群半大小子呼啦啦地从各个休息区中站起来，快速换上统一的表演服。 淘小子们，没什么好避讳的，背过身去，三两下扒掉外衣，套上准备好的白衣白裤，腰间系上一条大红腰带，再把白蜡棍往手里一握，整个人精气神立刻就变了。 可人群中还有一个小姑娘，比较特殊，哥哥们用布单给她撑起了一个临时换衣的空间，她就是也被选进棍术表演的武玉臣。 一百多名孩童，只有两个小姑娘，一个是武玉臣，一个是靖南侯的小女儿，也就是张得一的小妹妹。 孩子们一身白衣，手持白蜡棍，在广场中央列队而立，纹丝不动。 阳光倾泻而下，白衣如雪，红腰带如一抹烈焰横亘腰间，远远望去，像是一排挺拔的小白杨扎根在沙土地上。 他们目光平视前方，下颌微收，呼吸均匀，手中的白蜡棍垂直立于身侧，棍梢与眉心齐平，没有一个人在晃动，没有一个人在交头接耳。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撩起他们的衣角和发丝，却撼不动他们分毫。 那股子精气神，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必开口，不必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等着看他们接下来的动静。 鸣赞官：“首演开篇——幼儿棍法演练。” “哈——！” 第261章 舞的好生威风 鸣赞官话音刚落，百名孩童齐齐踏前一步，白蜡棍同时竖挺落地，“笃”的一声响，震得人心头一凛。 “哈——！” 最前方，木栖持棍而立。 白衣白裤一身利落装束，衬得那头卷发、一双碧眼格外惹眼。 这孩子年岁尚幼，却有着一身劲气。 那不是锋芒逼人的杀气，也不是端方的浩然正气，那股气如同巨石之下的野草，拼尽全力挣得一线生机。 那种终于见了光，吹了风，便憋着一股心气，铆着一股劲儿，拼命扎根、拔节向上，誓要茁壮成长的劲头。 木栖手腕陡然翻转，手中长棍破空而出。 “呼——！” 一棍横扫，劲风骤起。 “啪！” 棍梢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 这套棍法，被百里老将军精简了很多，每一招都是军中的基础杀式，招招有力，棍风压得周遭气流“呼呼”作响。 木栖一动，身后百名孩童尽数随之而动，百棍同轨，百步同落，整座方阵如一体成形，浑然天成。 “喝——！” 孩子们每一次发力，都会借着力道吼一嗓子，那声吼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头年轻的猛兽刚学会狩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又凶，又萌，又有点小骄傲。 “哈——！”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向四周碾压过去。 满场寂静，四周观众被这强大的气势震的差点忘了呼吸，孩子们舞过三招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一群孩子舞出来的？ 这是我儿耍出来的？ “娟嫂子，快看，那是我儿，我的儿！呜呜呜……” “他爹，强子说他在第四排边上，我咋没瞅见？正数第四排还是倒数第四排啊？哪个边啊？啊！啊！他爹，他爹，儿子在那呢！” “好！好！大孙子，好好耍，晚上给你炖肉！最角上那个晒的黑黢黢的，是我大孙子！” 主席台上的端王激动的紧握双拳，眼眶泛红，死死盯着队伍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视线又缓缓移到离主席台最近的观众席上，他的妻子，端王妃已经泪流满面，那喷涌而来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 “好——！好！好！好样的！” 喝彩声叠在一起，汇成一股浪潮，撞向四面八方。 百人队列之中，黑压压全是小子，唯有两道纤细娇小的身影，突兀又亮眼，在一众少年里格外醒目。 第一排最左边是武玉臣，第一排最右边是靖南侯的幼女张得蛟，两人都是将门之后，是整场中仅有的两名小姑娘。 二人身形娇小，比小子们纤细不少，却半点不输气势。 武玉臣生于边疆，长于边疆，每日在军营里看的最多的是兵卒操练，听的最多的是沙场号令，军营的一切，早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为她的日常。 所以，武玉臣对兵器有着天生的熟悉感。 这次棍术选拔，武玉臣主动报名，百里老将军才正视这个事情。 从未有人教过她武功，也从未有人去想她是否适合习武。 因为她之前不说话，所有人对她的要求都很低，不求她如何出色，能像正常人一样平安度过此生就好。 她初露头角，就是幼儿园家长会汇报那次，她是最小的一个孩子，那套“稚刀十八式”舞的丝毫不差。 百里老将军只以为孩子不说话，合唱的节目她唱不出来，便将精力全用在舞刀上，所以才表现突出。 此次人员选拔，当他细细考核之后，才发现外孙女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乐得小老头当晚加菜加酒，自己把自己灌多了。 暗暗发誓，要好好培养外孙女，他要把她教的和她娘百里惊雁一样好。 张得蛟，比武玉臣大一岁，同样自出生起便泡在舞刀弄枪的环境之中，日日看着父兄练武，不用特意学，就会比划几招，再加上靖南侯时不时的指导一下，更是越来越像样。 此刻，百棍齐舞，场面壮阔磅礴，撼人心魄。 漫天棍影翻飞，劲风卷得尘沙扬起，破空之声一声压一声。 这一百个孩子，都是百里老将军亲自挑选的，场上八成以上都是平民老百姓家的孩子。 场外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将门子弟与普通孩子，在棍术上有着质的差距。 普通孩子们的动作整齐、规范、标准，死死跟上阵列节奏，拼尽全力做到分毫不差，凭的是极致的勤勉与反复的操练。 但也仅此而已。 招式死板僵硬，用力全凭臂膀蛮劲，下盘虚浮，腰下无根，有形而无魂，只会机械复刻套路。 无章法、无灵气、无风骨，空有整齐的架势，却无半分武学真意。 葫芦园的孩子们都在第一排，这不是齐麟要求的，这是所有人默许的，因为没有葫芦园就没有这场运动会，理应让他们站在第一排，况且，葫芦园孩子舞的就是比其他孩子好。 张石头是零基础，齐可为算是半吊子，而武正臣、百里观山、百里听川、秦时钺、武义臣、这些将门后辈，完全是另一重境界。 他们腰马扎根、沉肩坠肘，是自幼打下的基本功。 他们练的不是刻板套路，是真正的武法根基，举手投足间藏着兵家思路，带着将门子女独有的眼界。 他们的棍子挥出去，那股子气势是不一样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是知道自己这一棍下去能打死人的笃定。 无需刻意发力，自带凛然杀气与端正风骨，那是血脉里沉淀的尚武本能，是代代熏陶铸就的将门底色，绝非平民孩童仅凭苦练便能企及。 尤其是两个小姑娘，身形虽弱，棍势极稳，比起多数小子更从容利落，尽显将门儿女风采。 “喝——！” “哈——！” 一百根白蜡棍上下翻飞，破风声此起彼伏。 一众家长看得热泪翻涌，满脸骄傲，看着自家往日调皮顽劣的儿，此刻一根棍子舞的虎虎生风，那俊俏的模样，就像一个正在沙场奋勇杀敌的小将军。 靖安侯张秉崐的情绪一点都不收敛，见自己闺女舞的实在不赖，捅咕捅咕旁边的人，指向场中：“李大人，瞧见没，那个，俺闺女！” “靖南侯好福气，府上千金小小年纪就有乃父之风，了不得啊！” “张侯爷，虎父无犬女啊！恭喜，恭喜！” 还有人拿不准武玉臣的身份：“那边那个小姑娘是哪家的？舞的好生威风。” 第262章 我出一个老太太 “那是武安侯府的七小姐，百里惊雁的独女。” “怪不得，怪不得，这孩子随她娘了，百里惊雁若是在天上看见了，也能欣慰不少。” 满场低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人人心神激荡，胸中家国豪情翻涌不止。 最受震撼的，当属一侧的狼戎使团。 这群塞外异族，素来轻看大雍，自认中原文风鼎盛、武道孱弱，觉得大雍将士徒有其表，少年子弟更是娇生惯养、不堪一击。 全然没将这场舞棍放在眼里。 可此刻，这群稚气未脱的孩童，竟能舞出如此凌厉的棍法，尤其是最前排那几个孩子，小小年纪便武学根基扎实，风骨凛然，气度不凡，远超塞外同龄孩童的粗陋蛮勇。 狼戎使团所有人脸上的轻蔑倨傲尽数褪去，笑容僵在脸上，周身散漫姿态彻底收敛，全场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真切的震惊、忌惮与凝重。 这般代代传承的尚武底蕴，这般生生不息的少年锐气，远比一支百战精兵、一座坚城要塞，更让人畏惧，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全场劲风呼啸，百棍齐扬，少年意气直冲云霄。 观众席上的百姓们看的目不转睛，叫好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那三个狼戎小崽子又溜到了场边，其中一个小胖墩，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遥遥点着木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另外两个也跟着起哄，学着木栖舞棍的动作，故意做出夸张而滑稽的姿态，然后互相拍打着对方，笑得更加大声。 他们的声音不小，但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加上场中棍风呼啸，场外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多数百姓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齐麟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原本一直追随着场中那些孩子的身影，余光却捕捉到了三个狼戎小崽子的动作。 她听不太真切他们在叫什么，但那种语气、那种表情、那种指着人肆意大笑的姿态，她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看向狼戎使团，他们有人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转而低声交谈，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的表演，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 齐麟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木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张小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比那两种情绪都更让人揪心的东西——他在忍。 他手中的棍子依然舞得生风，但他的嘴角抿得越来越紧，目光也越来越冷。 他听到了那些笑声，他听得懂那些话，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转头看一眼，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把招式打完。 齐麟的目光在狼戎使团和那三个小崽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接风宴开始，乌云珠又是作又是闹，做事没分寸，说话也没分寸，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狼戎人站出来制止她。 堂堂狼戎王室的公主，在外交场合撒泼耍无赖，丢尽了狼戎的颜面，但那些随行的使臣、将领、侍从，没有一个人皱一下眉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劝阻的话。 当时她以为狼戎人就是这样的，野蛮，粗鲁，没规矩，不懂礼数，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故意让乌云珠闹，故意让这三个小孩子闹，用小姑娘的“蛮横”和孩子的“不懂事”做幌子，一步一步地试探大雍的底线。 他们在看大雍能忍到什么程度，看过了哪条线大雍才会翻脸。 每一次纵容，都是一次试探；每一次退让，都会被他们记在心里，成为下一次得寸进尺的筹码。 齐麟想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那不是三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在胡闹，那是一把尺子，正在一寸一寸地丈量大雍的忍耐限度。 就在齐麟思虑的这片刻工夫，那三个狼戎小崽子已经得寸进尺了。 他们大概是觉得光站在场边笑还不过瘾，互相推搡了几下，竟然嘻嘻哈哈地跑进了场中央，径直朝木栖的方向冲了过去。 此时，在观众席享受自己劳动成果的百里老将军，霍的一下站了起来，眉毛紧蹙，人没动，但脚下已经在蓄力。 另一侧观众席的端王妃，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脸色几番变化，眼里已有了杀气。 最胖的那个跑在最前面，另外两个紧随其后，三个人一边跑一边还在用狼戎话吱哇乱叫，引得附近观众的注意力纷纷从棍术表演上转移了过来。 木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转头看那三个朝他跑来的少年一眼。 他手中的白蜡棍继续舞动，一招一式，不紧不慢，仿佛那三个冲过来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就在那个小胖墩冲到离他不到一棍远的时候，木栖恰好使出一招“力劈华山”，白蜡棍自头顶高高抡起，带着破风声猛地向下劈落。 “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胖墩脚尖前一寸的地上。 那个胖少年猛地刹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道被棍梢砸出的浅浅白痕，愣了一息，随即恼羞成怒，脸上肥肉一横，就要往前扑。 但他刚迈出一步，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墙。 第一排的孩子们，原本应该在原地弓步扫棍的节奏，在武正臣一声“进”的命令下，齐齐往前跨了三大步。 队形不变，招式不乱，白蜡棍依然在手中翻飞，但整个第一排已经齐刷刷地横移到了木栖身前，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武正臣站在最中间，左面是百里观山，右面是秦时钺，他们三个手中的白蜡棍横在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三个狼戎小崽子，棍梢微微上挑，指向他们的喉咙。 他们没有说话，但动作已经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再往前一步，试试看。 除了三个葫芦园的孩子与三个狼戎小崽子对峙，包括木栖在内的其余人，棍法依旧没有停，破风声一道接一道地从人墙后方传来，平稳而有节奏。 胖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愣住了。 他站在那道人墙面前，仰头看着那些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葫芦园孩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观众席上的百里老将军毫不掩饰的仰天大笑，豪情万丈，秦老太爷拍拍老友的肩膀，又比了个大拇指，不吝夸赞道： “百里老弟，你大孙子是这个！” “哈哈哈，秦老兄，你小孙子，也是这个！” “哈哈哈！武家二小子也不赖，都是好孩子，抽空咱老哥俩醉饕客？” “妥，醉饕客，不醉不归！” 就在孩子们移出一道人墙的同时，场外的齐麟也动了。 狗屁的狼戎，试探你妈逼，你出三个小崽子，我出一个老太太，来啊，看谁怕了谁？ 第263章 山河不败的底气 齐麟一把拽住尚妈妈和夏妈妈的胳膊，低声下着命令：“走，跟我把那三个熊孩子拎出来。” 尚妈妈和夏妈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齐麟拖着快步走进了场内。 三个老太太，一个比一个脚步利索，直奔那三个愣在原地，已经懵逼了的狼戎小崽子。 齐麟冲到那个胖墩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胖墩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齐麟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说是“拎”也不太准确，毕竟那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齐麟更多是靠着一股子狠劲把他往外拖。 胖墩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蹬了两下，随即开始拼命挣扎，嘴里用狼戎话嗷嗷叫着，手脚并用地乱扑腾。 齐麟也不管他叫什么，拖着他走了几步，见他实在太沉，又挣得厉害，索性抬起手，照着他那圆滚滚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胖墩愣了一下，随即嚎得更大声了，两条胖腿在空中乱蹬，蹬得齐麟差点脱手。 齐麟咬着牙又走了几步，实在是拎不住了，那胖墩挣扎得太凶，她这把老骨头再折腾下去怕是要折在这儿。 她也不逞强，抬头喊了一声：“来个人！” 三喜早就盯着这边了，听到喊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齐麟手里那个挣扎不休的胖墩，也不多问，弯腰伸手，直接把那孩子往腋下一夹，就像夹一袋粮食似的，胳膊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悬空提了起来。 那胖墩的双脚离了地，再怎么蹬也蹬不到实处，只能徒劳地在空中乱晃。 三喜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孩子的大胖屁股露在外面，然后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朝齐麟递了过去。 齐麟也不客气，抬起手，照着那两瓣肉，一边走一边打。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打的结结实实，声音清脆，节奏稳定，像是打鼓一样。 胖墩被三喜的胳膊箍着，躲又躲不开，挣又挣不脱，只能用狼戎话一边哭一边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另外两个小崽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尚妈妈和夏妈妈一人拎着一个，虽然没有齐麟打得那么明目张胆，但手上也没客气，拧着耳朵拽出场外，疼得那两个小崽子龇牙咧嘴，连嚎带叫。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三个狼戎小崽子，从闯入表演场地到被拎出场外，快得像一阵风刮过。 等周围的百姓反应过来时，那三个熊孩子已经被扔回了狼戎使团的主席台下面，一个个捂着屁股、揉着耳朵，哭得稀里哗啦。 齐麟站在场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衣襟，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活。 她抬眼往主席台上扫了一眼，目光在霸先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轻飘飘的一句：“管好自家孩子，别再乱跑。” 主席台上，霸先含笑的表情明显一愣，沉默了片刻，然后和大雍皇帝说了一句： “小孩子，顽劣不堪，天天净胡闹，皇帝陛下莫要怪罪。” 皇帝也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呵呵，武老夫人，脾气臭，又护短的很，打人骂人都是常事，二王子也不要和一个老太太多计较。” “自然自然。” “那是最好，喝茶。” 皇帝看着这一切，眼底满是震撼与欣喜，周身的帝王威仪渐渐化作柔和的赞许。 他见惯了禁军精锐、沙场武将，却从未见过一众幼童能练出这般规整雄浑的气势，少年强则国强，大雍后继有人，这就是底气啊！ 他看向舞棍的孩子们，第一排已经退回了原位，看舞动的招数，似乎到了尾声，视线移开，又落在场边那个正拍着手上灰尘、嘟囔着“累死她了”的武老夫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收了回来。 他并不知道，那一刻的齐麟，心里在诡笑：呵呵，把小崽子屁股打了，狼戎屎团都没吭声？那行了，该轮到齐姐我有事没事试探你们了。 皇帝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但，他心里并不平静。 他看到木栖那一棍砸在胖墩脚尖前一寸，不是不敢砸，是收得住。 一个在狼戎忍辱数年的孩子，归来后没有变得畏缩懦弱，也没有化作满腔怨恨的复仇者，而是学会了何时出手、何时收手，懂得了分寸二字。 这份心性，比棍法更难练。 能有今日这般模样，武老夫人的感化与教导，功不可没。 他看到武正臣带着第一排孩子齐齐跨出三大步，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瞬息之间结成一道人墙。 那不是半个月能练出来的默契，是日复一日同吃同住、同练同扛的日子里长出来的信任。 而他看到齐麟拖着那个胖墩边走边打屁股时，差点没绷住。 一个白发老太太，振国太夫人，在万人广场上亲手揍了狼戎王室的小崽子，这事传到哪里都不会被当成外交事件。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巴掌打在谁脸上。 五颗将星陨落之处，生出的那丝异数，武老夫人，你很好，朕谢谢你！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再一次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几乎要压不住的笑意。 身边的皇后，和几位重臣，像似受了皇帝的传染，胡乱的端起茶，假模假样的抿一口，也借此压一压嘴角翘起的弧度。 “笃——” 百棍齐收，同时顿地，一声沉响震彻全场。 少年铮铮，一场舞棍，向天地、向百官、向异族，尽数展露了大雍少年的锋芒，与山河不败的底气。 那一刻，连风都停了。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如平地惊雷般炸响，从主席台最先响起，随即像潮水一样向四周席卷蔓延，一层盖过一层，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音撞上广场四周的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一波又一波的回响，久久不散。 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拼命鼓掌，手掌拍红了也浑然不觉，还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那掌声里裹着骄傲、裹着解气、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掌声久久不停，孩子们都离场了，掌声还没有歇下去的意思。 直到鸣赞官拿着大喇叭出现在场中央，才逐渐安静下来。 “下一项——幼儿合唱表演《上山坡》。” 第264章 上山坡 六十余名孩子缓缓入场，非常惹眼，因为他们身上穿着不同的服装。 不再是统一制式的练功短打，而是分门别类、清晰分明的士、农、工、商、兵五色布衣，一眼便能辨出各行各业。 不止职业有别，这群稚童更是刻意扮作人间百态，囊括世间所有年岁模样： 有垂髫嬉闹的幼童、意气风发的少年、挺拔勤恳的青壮年、温婉持家的妇人，甚至还有弯腰佝偻、步履蹒跚的老者姿态。 人人手持贴合身份的质朴道具，无一贵重华美，尽是人间烟火： 士子执卷握笔，农人荷锄携筐，匠人持斧握尺，商贩拎着布囊货袋，兵士负轻戈、束战衣。 老者拄着木杖，妇人提着竹篮，稚童空手赤脚，模样朴素又真切。 六十多名孩子，以最纯粹的稚嫩身形，将大雍万千生民、人间百态，尽数浓缩于一方场地之中。 葫芦园的孩子们，都觉得这个节目好玩，争抢着报名。 王十二要扮演拄拐的老爷爷；沈词要戴斗笠、背竹篓；盘济安想扮演一名医者；江小鱼打扮成了一个孩子的娘；文开一身提刑官的打扮。 武兰臣非要扛着锄头，那道具太大，她扛不动，齐麟是个惯孩子的家长，让人把那锄头缩小了三个尺码。 乐起，一声空灵又略带沧桑的童声，轻柔唱出，冲淡了方才满场的肃杀武风。 “落日笑，落叶随着寒风飘，落单的人望树梢……” 曲调不激昂、不磅礴，甚至带着几分苦寒的酸涩，可一字一句、一吟一唱，皆透着破土而生、逆风而上的坚韧力量。 歌声落处，落日、寒风、饥犬、老茧、负重爬坡……一幕幕朴素又刺骨的人间画面，顺着清亮童声缓缓铺展。 场上六十余名孩童应声而动，动作整齐温柔，却步步坚定。 他们躬身、沉肩、俯身、抬步，集体模拟负重登山、逆坡而上的姿态，边动边唱。 “手上也爬满了茧，背上驮了六十斤的砖上坡……” 有人弯腰躬身，似背负重担踏碎崎岖；有人缓步挪移，似历经风霜步履维艰；有人驻足抬望树梢，似在寒夜之中苦候天光。 每个人展现的都是寻常世人在泥泞俗世里挣扎、坚守、前行的模样。 孩童本是世间最纯粹柔弱的存在，可此刻，他们以最稚嫩的身躯，演绎着成年人的风霜苦楚、半生浮沉。 唱的是苦。 是三餐不饱、步履蹒跚的清贫，是手上生茧、满身疲惫的奔波，是人生起落、世事无常的落寞。 演的是韧。 是纵使身处低谷、满身风霜，依旧含笑待人；纵使脊背压弯、前路崎岖，身影绝不歪斜；纵使屡有悔憾、历经磨难，依旧咬牙爬坡、认真生活。 “一山高，一山高就一山过。” “后悔过，后悔也要上山坡。” 清越童声反复吟唱，温柔却铿锵，轻轻砸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 以孩童之柔，承世间至刚；以稚弱之躯，载众生负重。 这便是大雍万民，最朴素也最滚烫的生命力。 周遭气氛彻底沉静下来，观众席上的百姓家长最先红了眼眶。 他们皆是浮沉俗世的普通人，一生奔波、半生劳碌，吃过饥寒、遇过坎坷、走过陡坡，此刻看着孩童演绎的百态人生、负重前行的模样，瞬间尽数共情。 这哪里是歌舞表演，分明是他们祖辈、父辈、自己的一生写照。 大雍的寻常百姓，从来不是安逸度日，而是代代咬牙、步步上坡，从未轻言放弃。 文武百官神色肃穆，悄然颔首。 他们见惯了朝堂峥嵘、边关铁血，却第一次在一场孩童歌舞里，看见了江山真正的根基。 大雍的稳固，从不止于沙场将士的浴血守护，更在于万千百姓的隐忍、坚韧与永不言弃。 士，读书立身；农，耕耘不息；工，精工笃行；商，勤恳营生；兵，守土护民，各行各业、岁岁年年，人人皆在负重上坡，人人皆在认真生活。 列席的狼戎使团，此刻霸先的脸上异常的肃穆。 狼戎族人向来信奉强者强权，尊崇铁血征伐、胜者为王，素来以为，唯有刀马铁甲、杀伐武力才是立国之本。 他们从未读懂，有一种力量，藏于烟火、隐于平凡，不争不伐，却生生不息、百折不挠。 眼前这群孩子，无刀无戈、无锋无芒，身着布衣、演尽平凡疾苦，可每一步上坡的步履，每一次抬头盼光的眼神，都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倔强。 他们终于真切读懂——大雍人的骨头里，不止有沙场死战的刚烈，更有逆境求生、屡挫屡上的坚韧。 主席台上，皇帝的眼有些湿润。 方才的舞棍，让他看见大雍少年铁甲可依、武脉永续，是护国之锋芒、山河之底气。 而今的《上山坡》，让他看见大雍万民风骨、世代传承，是立国之根基、盛世之本源。 逢苦能熬，逢难能闯，逢错能改，逢败能起。 纵使身世平凡、命途坎坷，依旧向阳而生、步步前行。 皇帝目光灼灼望向场中一个个挺拔的小身影，心底豁然清明： 我大雍，从无一蹴而就的盛世，却有代代不休的奋斗。 迎难而上、负重前行，是祖辈镌刻血脉的本能，是万民坚守不息的天性。 山高便越山，路险便开路，纵有千难万险，一山过，再一山，世间从无大雍人跨不过的沟壑，从无大雍人办不成的事情。 “噢——人来人去，灯一吹就灭；噢——酒越喝越烈，刚好手上有几个钱。” 曲声终落，六十余名百态孩童齐齐收势。 所有人微微抬头，望向朗朗晴空，眉眼澄澈，身姿挺拔。 历经风雨泥泞，依旧心向艳阳，满身坚韧，满目希望。 短暂的寂静后，铺天盖地的掌声滚烫炸开，响彻整个广场，久久不绝。 王十二：刚才我胡子差点掉了，还好我聪明，赶紧假装咳嗽，用手又按回去了，没人看出来吧？ 沈词：谁啊？谁往小爷背篓里放东西？沉死人了！ 武兰臣：呜呜呜，我的锄头还在沈词背篓里呢，他说帮我拿着，可都上场了，他还不给我，只能空手做刨土的动作了，呜呜，我讨厌沈词！ “下一项——幼儿合唱《山》。” 第265章 山和象王行 《上山坡》余韵渐歇，场中孩子们有序列队退场，广场中央空出舞台，紧接着另一支六十人的队伍整齐入场。 全员一身青布儒衫、束发垂带，是制式统一的书生打扮，人人手中捧着一卷打磨齐整的竹简，静立之时书卷合拢，肃穆文雅。 林楷身为领唱，身姿端正的站在最前方，他的右臂就是指挥杖，抬手便可把控快慢起伏。 葫芦园的武世谦、武佐臣、武佑臣兄弟，还有强迫竹简卷的板正的温煦，分散在队伍里，保持着亮相的动作，静待乐曲起调。 这场节目并未沿用原名《十六字令三首》，定名简练，单字一个《山》。 前奏与清亮铿锵的童音齐声响起：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孩子们在唱词的起落节点，恰到好处的同步开合手中竹简，“哗啦、嗒”一声齐响，开卷振声、合卷定音，脆响严丝合缝卡在乐曲节拍里。 一卷一合，既衬得词意跌宕磅礴，又以书卷铿锵之声，把群山巍峨、奔马激荡、擎天一柱的气势层层托出，氛围感骤然拉满。 因这首词的篇幅太短，所以，唱了两遍。 第一遍唱腔清朗舒展，如山峦连绵铺展，平缓道出山势巍峨、行路奋进； 待到第二遍开篇，曲调陡然沉厚高亢，字句顿挫更有力度，“惊”、“奔”、“天”三个字做了重叠处理，气息层层递进。 唱至末句“天，天欲堕，赖以拄其间”时，六十道童声齐齐拔起，声势直冲云霄，雄浑感推向顶峰。 词作句句写山，实则句句喻人、喻国。 第一层，写山势险峻、一往无前； 第二层，写群山奔涌、如万马鏖战、气势激荡； 第三层，写青山顶天立地、锋芒不破，危难之时可撑住天地。 齐麟筹谋这场合唱用意极深。 她不仅要一场精彩的幼儿合唱，更是要借千钧笔意、童声浩气明明白白告诉狼戎使团： 大雍国人，从总角稚子到垂暮老者，人人皆是青山，遇险阻可冲破万难，逢危局可撑起苍天，风骨如岳，万古不倒。 观礼席上氛围再度剧变。 一众百姓静静凝神，方才为《上山坡》的人间韧劲动容，此刻又被这阕雄词震得心潮翻涌。 听着孩童唱出顶天立地的气魄，纷纷挺直腰身，满眼自豪，暗自感慨大雍少年既有谋生韧劲，亦有凌云脊梁。 文武百官端坐颔首，深谙词中格局，看得出这场合唱藏着立国气魄，文可修身载道，志可撑持山河，儒门风骨与家国勇烈融为一体，少年底蕴可见国运绵长。 一侧列席的狼戎使团神色愈发凝重收敛，此刻听见这一曲以山喻人的豪迈长吟，彻底收起残存的轻蔑，一言不发。 皇帝指尖轻叩扶手，满面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前番棍阵，他见少年武脉强盛，守土有锋；《上山坡》一曲，他见万民坚韧不拔，根基牢靠；而今一曲《山》唱响全场，他看见大雍文脉铸骨、少年志气凌云，知山岳之志、怀担当之心。 终句唱罢，六十名孩童同步收声，竹简齐刷刷合拢齐握，一声脆响落定。 所有人挺身肃立，浩然之气溢满整座广场。 短暂沉寂过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久久回荡不息。 “好！好！好——！” “离天三尺三，三尺三！” 六十名书生装束的孩童齐齐收拢竹简，躬身行出规整端正的古式揖礼，身姿整齐有度，礼毕之后便列着齐整队伍，从容有序地缓缓退场。 齐麟的手在纸上飞速落笔，将这一场完美演绎的《山》记录在画中，她心情激荡，孩子们太厉害了，这个节目出来的效果，比她预想的不知好了多少。 “最后一个节目——扇子舞《象王行》，特邀京城贵女出演。” 场中排布开来，正中央静立九名少女，一袭红裙，没有繁复的花纹，乌发尽数盘于头顶，不簪珠钗、不佩金玉，素净得愈发凸显风骨； 每人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绸扇，扇骨之外延展着足足一尺有余的飘逸绸面，由浅白缓缓晕染向淡墨，白多墨少，素雅又别致。 这种专门为《象王行》定制的折扇，第一次出现在古人面前。 肃王府郡主木栩稳居九人阵列正中，是全场领舞，武书臣是群舞之一，凝神专注，静待曲起。 场地左右两侧分列三排鼓阵，总计六十六名少女鼓手分列就位。 她们装束自成一派，上身红衣劲装，下身配黑色长裙，头上不做繁复盘发，仅编一条粗实麻花辫垂落后背，不戴配饰，干净利落，一身飒爽英气扑面而来。 少女们各自手扶身前大鼓，凝神静待起势。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一声号角冲天而起，六十六面鼓声随后敲响。 不是渐进的前奏，而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沉闷的巨响，像是平地起了一声雷。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鼓点由慢渐快，由疏渐密，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闷雷，在天边滚动着逼近。 几十把琵琶，琴、筝、箫、笛，依次奏起，苍凉磅礴的《象王行》乐调轰然开篇，隆隆鼓声层层叠叠震荡全场，沉猛鼓点精准咬合旋律节奏。 木栩率先踏动舞步起势，手中绸扇倏然开合翻飞，余下八名少女紧随而动，武书臣进退转折分寸丝毫不差。 九柄形制新奇的长绸扇旋展、收合，脚下步伐起落间暗藏军阵章法。 红裙随着步伐旋转翻飞，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地面上跳跃。 鼓点骤然加密。 鼓声疾则舞步骤驰，鼓声沉则身姿凝定，六十六面大鼓轰鸣不绝，九道红影腾挪交错，长绸漫卷如风起云涌，折扇翻飞如烈刃开合。 铿锵鼓势与翩跹扇舞浑然一体，刚柔相撞，雄浑气魄席卷四方，瞬间钉住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屏息凝神，尽数沉浸在这极具冲击力的视听盛景之中。 终章鼓点轰然砸落，余震席卷整个广场。 第266章 鳌酒 六十六名鼓手同时收槌，隆隆鼓声骤然归寂，再无半分余响。 场中央，木栩身姿一立，行云流水的舞步戛然而止，九名红裙少女齐齐定格，动作整齐得分毫不差。 所有人望着这群年岁尚轻的少女，望着她们素面无饰、发髻整洁、红裙挺立的凛然模样，心底激荡久久难平。 下一瞬，木栩率先垂眸颔首，九名执扇少女合扇垂手，身姿同步俯落，行出一套规整雅致却不柔怯的大雍古礼。 礼毕，全场迟滞的掌声轰然炸裂，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四野，叫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震得檐角风鸣阵阵回响。 少女们神色沉静，不见骄矜笑意，井然有序地缓缓退场。 红影渐次远去，却将一腔雄浑风骨、绝代气魄，永久留在了这片校场，刻进了每一位观者眼底心间。 齐麟选木栩领舞，而非武书臣，自有她的考量。 其一，木栩是肃王府郡主，身份贵重，由她领舞，这支《象王行》便代表着皇室，分量自然不同。 其二，齐麟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若让武书臣站在最前面，不是好事，是祸根。 她可不想因为一个领舞，给孙女四处树敌。 让木栩站在最前面，既全了肃王府的体面，也让皇室看见武家行事的分寸。 其三，她看得出来，木栩骨子里有一股不甘被身份束缚的倔强劲儿，那支舞需要一个心中有火的人来领。 至于武书臣，她的舞跳的近乎完美，容貌更是出色，站在木栩身后里未必是坏事。 主席台上，乌云珠傲慢的轻嗤一声，随即翻了个白眼，不承认这些贵女长的比她漂亮，舞跳的也比她好。 霸先的目光追随在九名红衣少女身上，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管大雍皇帝要一位大雍贵女带回草原伺候他。 这本是他此行计划好的试探之一，轻薄、冒犯，却又不足以撕破脸，刚好能掂量出大雍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怯意，忽然觉得，那句话如果真的说出来，恐怕不会再得到一个不咸不淡的软钉子。 很可能会得到一场他不想看到的回应。 于是，他挂上笑容，寻了个话题。 “大雍果然人杰地灵。连闺阁中的娇娇女，都能跳出这般霸道的舞来。 本王这次来真是一饱眼福了，不过，节目这就没了？哎呀，太少了，本王还没看够呢。” 大雍皇帝敏锐的捕捉到了霸先的微妙变化，笑答：“二王子谬赞，接下来的比赛，也甚是有趣，朕很期待，二王子且耐心等上片刻。” 第一项比赛“写字赛跑”和“算术赛跑”正在准备中，观众席上的老百姓三三两两闲聊看热闹。 就在这时，广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六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汗褡，一个个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中间的汉子扛着一只硕大的酒坛，几人踩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场中央。 那酒坛少说能装上百斤酒，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刷着两个斗大的黑字——“鳌酒”。 中间的壮汉将酒坛往地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六人一字排开，双手抱胸，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就唱了起来： “九月九，酿新酒，鳌酒出自咱的手——好酒！” 那嗓门大得都快赶上刚才的鼓声了，震得前排几个百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句已经砸了下来： “喝了咱的酒啊，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啊，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啊，一人敢走青杀口！ 喝了咱的酒啊，生出傲骨不低头！” 六条大汉一边唱一边拍着胸脯，节奏铿锵有力，每一句结尾都伴随着一声整齐的跺脚，震得尘土飞扬，旁边刚摆好的裁判计分的桌子都在颤。 最后一段更是吼得青筋暴起： “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鳌酒，傲酒，好酒——！” 尾音落下，六人同时收声，抱拳向四周行了一个礼，然后站在原地，面带笑容，等着众人的反应。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息。 随即，全场炸了锅。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笑得直拍大腿。 “滋阴壮阳嘴不臭，这也太能扯了吧！”旁边一个瘦弱后生表情复杂，不知道是听到了好消息，还是听到了脏东西。 “这是修辞写法，就是为了押韵，为了让你记住，就好比你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你真的能吃下一头牛吗？一个理。”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给解释了一番。 而那些在彩排期间就已经听过这三日广告的百姓，此刻更是得意洋洋。 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挺着胸膛对周围人说：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昨儿彩排的时候就唱了一遍，我当时就说这词绝了！ 喝了咱的酒啊，……” 他虽然跑调跑得离谱，但那股子兴奋劲感染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 一时间广场上东一片西一片地响起了“鳌酒，傲酒，好酒”的喊声，夹杂着笑声和起哄声，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主席台上，一众大臣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广告？”孙丞相满脸困惑的和身边的年轻官员确认。 “回大人，是广告，武老夫人说的那个广告。”年轻些官员显然在彩排时见识过，忍着笑回话。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她偏过头，低声对皇帝说：“陛下，这跳脱的法子，定是武老夫人出的主意。” 皇帝也笑了：“十有八九是她的手笔。” 霸先坐在席位上，原本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场下那些闹腾的百姓，当那六条壮汉唱到“一人敢走青杀口”时，他玩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青杀口”这三个字他听得真切，那是大雍边境一处有名的险地，狼戎的骑兵曾在那里吃过亏。 他眯了眯眼，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对身旁的侍从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鳌酒坛子。 第267章 写字赛跑 霸先示意他的侍从去把那酒取来尝尝。 片刻后，盘衡亲自捧了一坛未开封的鳌酒，小跑着送上主席台。 常忠接过酒坛，亲自启封，按照惯例一番验毒过后，才斟满一杯，递到霸先面前。 霸先接过酒杯，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那酒香浓郁扑鼻，带着一股子粗犷的烈劲，与他平日里喝的草原马奶酒截然不同。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灼烧感从喉咙直冲胃里，随即化作一股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回味了片刻，睁开眼，重重地吐出一口酒气，赞了一声：“好酒！” 接着，又让倒了第二杯。 主席台上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来了兴趣，常忠依次斟酒，递给各位大臣和使团成员。 有人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烈而不燥，醇厚回甘，确实是好酒。” 也有人不适应这股子烈劲，一口下去呛得直咳，脸都红了，赶紧端起茶水往下压，嘴里嘟囔着：“这哪是酒，这是刀子……” 霸先连饮三杯，越喝越对胃口，当即拍板：“这酒好！本王要了，给我装一百坛，带回狼戎！” 皇帝不动声色地朝常忠使了一个眼色。 常忠跟随皇帝多年，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其中的意思，这是要让狼戎大买特买的消息传出去，让狼戎人觉得在大雍花钱很有面子，日后自然会多多消费。 常忠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主席台，快步走到鸣赞官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鸣赞官听完，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他举起手中的大喇叭，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狼戎二王子，预定盘家鳌酒一百坛！” 这一嗓子来得猝不及防，广场上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百姓们齐齐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二王子好眼光！” 有人跟着起哄：“二王子痛快！一百坛够喝吗？再来些！” 还有人直接唱了起来：“喝了咱的酒啊，一人敢走青杀口！” 广场上一片哄笑。 霸先坐在主席台上，听到鸣赞官那一嗓子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他虽然知道这一嗓子多半是大雍方面有意为之，但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如此隆重地宣扬出去，面子上确实大大地有光。 他端着酒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盘衡站在场边，乐得合不拢嘴。 他原本只想着借运动会的机会吆喝几声，让京城百姓知道鳌酒的名号就知足了，谁能想到，不但让主席台上的大人物们尝了个遍，还被狼戎二王子一口气订了一百坛，更别提鸣赞官那一嗓子，等于在全城百姓面前给他做了个活招牌。 他搓着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得连夜赶工酿酒了，这一百坛的订单，加上今日这一通吆喝，接下来盘家鳌酒的生意，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武家婶母真是出手不凡，待忙过这几天，他定要好好谢谢她老人家。 妹妹也得谢，若不是妹妹嫁到武安侯府，受婆母爱戴，他上哪沾这么大的光去？ 外甥和外甥女也不能亏了，外甥爱鼓捣血印子，外甥女喜欢研究草药，给他俩置办点什么东西好呢？ 嘶！这俩孩子，玩的咋都这么偏呢？！ 广场东西两侧，各设有一组可供十人同时开赛的跑道。 东侧跑道和西侧跑道同时拉开了比赛序幕，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切换到一片热火朝天的喧闹中。 东侧跑道上，起点和终点中间摆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搁着一截粉笔。 黑板上写着一个字，参赛的孩子需要先跑到黑板的位置，看清那个字，然后在空白处写出一个能与它组成词的字，再继续跑向终点。 规则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第一组哨声一响，十个孩子同时冲了出去。 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腿长步快，第一个冲到黑板前，低头一看，板面上写着一个“大”字。 他紧张的脑子一片空白，挠了挠头，嘴里念念有词：“大……大……大什么好？哦，大好。”奋笔疾书，写了“好”。 他身后第二个孩子已经冲到了，看了一眼题目，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个“人”字，然后撒腿就追。 第三个孩子到，见前面已经有两个人超过去，急了，抓起粉笔，飞快地写着一个“雍”字，写着写着就哭了，他怎么选了这么多笔画的字啊！太耽误事了！ 然而最让人哭笑不得的，并不是这些答题的乌龙。 第四跑道上，一个有酒窝的小男孩跑到黑板前，没有看题目，而是先把那截粉笔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粉笔塞进了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裁判听得清清楚楚。 那裁判猛地转过头来，看到那孩子嘴里叼着半截粉笔、一脸无辜地嚼了两下，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捏住孩子的两颊，急切地喊道：“吐出来！快吐出来！那玩意儿不能吃！” 酒窝小子被他捏得嘴巴张开了，半截粉笔混着白色的粉末掉在地上，他舔了舔嘴唇，还一脸茫然地问了一句：“有点涩，不好吃。” 裁判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从地上捡起粉笔，塞到他手里，指了指黑板上的题目：“写！写完了才能吃。不是，写完了才能跑！” 酒窝小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比赛，慌慌张张地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大”字，赶紧写了个“小”字，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奋力向终点跑去。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地回味着粉笔的味道，监场的裁判憋着笑，在他的成绩栏里记了一笔。 围观的百姓们已经笑倒了一片。 有个大娘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家里是有多缺零嘴啊！”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道：“你别说，我瞧着那什么笔也像糖，呵呵呵！” 旁边的小媳妇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连连摆手：“哎哟喂，您可别说了，我肚子都笑疼了。” 西侧跑道上的算术赛跑，画风截然不同，但也同样热闹。 第268章 算数赛跑 西侧跑道的算术赛跑已经笑翻了半边天。 题目都是十以内的加减法，按理说不难，但架不住孩子们一紧张就把脑子跑丢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跑到黑板前，题目是“三加五等于几”，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左手三根，右手五根，数来数去，怎么数都是九根。 他急得满头大汗，又把手指头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九根。 最后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鞋给脱了，掰着脚趾头一块儿数。 围观的百姓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冲他喊：“孩子，我再借你两根手指头？” 他抬头瞪了那人一眼，低头继续数，终于在两只手加两只脚的共同努力下，得出了一个“八”，爬起来写完就跑。 另一个小姑娘倒是自信满满，扫了一眼题目“六减二等于几”提笔就写了个“三”，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六减二……六减二……”然后脸色一变，一拍脑门，又折返回去，把那个“三”擦掉，改成了“四”，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出发。 裁判看着那黑板上，半个没擦掉的“三”，叹了口气，拿起板擦帮她善后。 还有个机灵鬼，跑到黑板前没有先看自己的题，而是贼头贼脑地往旁边瞟了一眼，想抄隔壁的答案。 结果他发现每个人黑板上的题目都不一样——有的是“二加三”，有的是“七减一”，有的是“四加四”，根本不带重样的。 他绝望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低头看自己的题：“八减五等于几”。 他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写了个“二”，写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又擦掉改成“四”，又觉得不对，最后在“二”和“四”之间反复横跳，把黑板都擦白了。 最离谱的是一个小胖子。 他不慌不忙地跑到黑板前，没有急着答题，而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小算盘，端在手里，准备拨珠子。 裁判眼疾手快，一把将算盘没收了，板着脸说：“不许用工具！” 小胖子当场傻眼，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最后还是裁判心软，帮他数了一遍手指头，他才勉勉强强把答案写了出来。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有一个孩子格外与众不同。 王十二。 他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一组里跑得最慢的一个。 两条小短腿努力地倒腾着，步频很高，但步幅实在有限，看起来像一只奋力奔跑的大萝卜，四肢并用，气喘吁吁，但速度嘛，只能说精神可嘉。 旁边的孩子一个个从他身边超过，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 他也不急，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终于跑到了黑板前。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题目：“四加五等于几”。 几乎是看题的那一瞬间，他的答案就已经出来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掰手指的过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干脆利落地写下了一个“九”，然后放下粉笔，继续按照他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终点跑去。 旁边的裁判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跑远的背影，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而此时，其他孩子还在为“三加二等于几”而抓耳挠腮，或者正在折返回去修改答案的路上。 王十二疯狂地倒腾着小短腿，一个一个地超过了那些停在半路上纠结的孩子。 有人看到他从身边跑过去，愣了一下，想追上去，但又想起自己的答案还没写，只好又折返回去。 王十二就这样，以他独有的、又稳又快的节奏，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王十二的大眼睛在广场四下寻找，看见正在给他画画的齐麟后，骄傲的大喊：“武祖母！武祖母！十二跑了第一名耶！” 就见齐麟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先是遥遥的竖起大拇指，又给王十二花样比了各种心：两指心，十指心，手臂心，大心套小心。 王十二也学着她的样子，歪歪扭扭地回了各种心，祖孙俩隔着小半个广场比得不亦乐乎。 王十二那一声“武祖母”喊出去，居贤坊休息区葫芦园的孩子们，齐刷刷地抬头看过去。 他们顺着王十二的目光看到齐麟站起来比心，一个个立刻坐不住了。 沈词第一个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朝王十二比了一个大大的手臂心。 紧接着，孩子们什么花样都有，大的，小的，尖朝上的，尖朝下的，朝王十二的方向使劲输送各种心。 林楷领着木栖，往前排凑了凑，也抬起手，比了一个小小的两指心，伸长胳膊，微微晃了晃。 同时，还有站在“写字赛跑”起点，准备比赛的武世谦和温煦，还有“算术赛跑”起点等候的盘济安，都遥遥的抛了好多个心。 把旁边参赛的孩子都看懵了，这是什么法术？比划一下，一会儿就能赢吗？ 一时间，葫芦园孩子们的这番操作，惹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虽看不懂这手势的来历，却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乎劲儿逗得直乐。 王十二站在终点线那头，接收着武祖母和同窗们送给他的各种心，笑得合不上嘴。 转头看向观众席，爹娘也在偷摸摸的朝他比着两指心。 王十二觉得自己今天不只是跑了小组第一名，还收获了这辈子最多的心。 主席台上，几位大臣看得津津有味，帝后二人也看得开怀。 狼戎那三个小崽子吵闹着要下去参赛，一听大雍的官员说，黑板上考的是大雍的字，还有算术题，如果写不对，光是跑的快也是赢不了的。 三个小崽子一听，他们哪会大雍的文字，狼戎的都不想学呢，顿时蔫了，琢磨着再往下看看，要是不用写字的比赛，他们也想玩一下。 齐麟一边画着画，一边用余光时不时地扫一眼狼戎使团的方向。 她不是刻意在盯梢，只是一种多年养成的习惯，重要场合，永远要知道关键人物的位置和动向。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乌云珠动了。 她从席位上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朝观众席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目的很明确。 齐麟的视线顺着乌云珠的路线移过去。 哎呀我去！ 第269章 为什么要筛着看 齐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那个破哥齐大圣，又又又把她的小止戈给偷出来了，正抱着它在观众席臭显摆呢。 齐晟旁边有个同样骚包的老纨绔，伸手要从齐晟怀里把小止戈抱过去，她哥扭身一躲，那人抱了个空。 然后就见两人拉拉扯扯，嘴上也没闲着，似乎一个在贱兮兮的说好话，一个在牛哄哄的拒绝。 小止戈不耐烦了，扭着圆滚滚的身子从齐晟怀里挣脱出去，三两下爬到了旁边苏氏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苏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又惊又喜，周围的贵妇们更是纷纷凑过来看稀奇，这只圆滚滚的小家伙就是传说中的食铁兽？ 而，乌云珠径直朝着小止戈去了。 “娘了个腿的！” 齐麟嘟囔出来一句脏话，把画画的东西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她赶到的时候，乌云珠正好站在苏氏面前，伸出一只手，正要往小止戈的脑袋上摸。 “听说这叫食铁兽？我没见过，让我摸摸。”乌云珠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好奇。 苏氏面色难看至极。 齐麟一步跨到苏氏身前，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乌云珠和小止戈之间。 “不能摸。” 乌云珠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老太太，眉头微微皱起：“我就摸一下。” “不行。” “凭什么？”乌云珠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不耐，“这食铁兽又不是你的。” 齐麟没跟她争辩，从苏氏怀里把小止戈抱了过来，稳稳地揽在自己怀中。 小止戈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眼打盹。 齐麟直起身，看着乌云珠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巧了，这食铁兽，还真是我的。” 乌云珠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你的又如何？摸一下怎么了。” 齐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围的空气却莫名地冷了几分：“我不喜欢你，就不让你摸。” 乌云珠的脸色变了。 齐麟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道： “我怕你把它手脚剁了，眼睛捅瞎了，再按进水沟里溺死！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 这句话不亚于一枚鞭炮扔进粪坑的威力。 周围的贵妇们先是愣了一瞬，纷纷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离乌云珠远一些。 还有人的目光在乌云珠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天啊，太残忍了！” “这是人能做出的事？” 乌云珠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要反驳，却发现她反驳不了，因为那些是事实，她确实做过。 她可以在狼戎的王庭里横行霸道，可以把那些她看不顺眼的侍女和奴隶折磨得生不如死，可以在父王面前撒娇耍赖把过错推得一干二净。 但这里是大雍的国土，周围站着的是大雍的贵妇，她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厌恶和震惊。 乌云珠的余光不自觉地往齐晟的方向瞟了一眼。 齐晟站在那里，怀里已经没有小止戈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乌云珠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 那不是一个纨绔子弟嬉皮笑脸的模样，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让他厌恶的东西时的表情。 乌云珠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咬了咬嘴唇，把即将爆发的脾气硬压了下去，一跺脚，转身快步走回了狼戎使团的席位。 齐麟站在原地，伸手挠了挠小止戈的下巴，小家伙被她挠得舒服，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呼呼大睡。 齐麟在心里训了一句“懒死你得了，这么大动静也能睡着”，将它塞回苏氏怀里，嘱咐道： “嫂子，可别让狼戎那小姑娘碰小止戈，那丫头毒辣着呢，帮我看好它。” 齐麟走了，路过她哥身边时，狠狠地剜了一眼。 齐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敢吭声。 运动会计划开两整天，上午比完“写字赛跑”和“算术赛跑”的小组赛，选出十强，明天下午决出胜负。 午休一个时辰，时间略长，中间插播广告。 是因为要给皇帝和狼戎使团留够用膳和休息的时间，他们下午还要看！ 齐麟委婉的劝过，说可以筛选性的看第二天的决赛，这样就不会累，赛事还更精彩，还可以匀出时间处理政务。 不行！ 为什么要筛着看？ 他们不但要全看，而且一点都不想错过，硬性要求运动会午休的时间要和他们的午休时间一致。 至于政务，贪贪黑，熬熬夜，着急的就处理了，不着急的也不差这两天。 齐麟：“……” 行吧，算她多嘴，想看就看呗，一群娱乐匮乏的古人，呵呵。 她完全能理解，就像她小时候，只有夏天晚上偶尔能放一场露天电影。 为了这场电影，得提前好几个小时抢位置，带着小板凳，瓜子，全家出动，并准备好以一身血肉饲养一晚上蚊子。 看完了兴奋好几天，过好几个月还能记清电影里的每一个细节。 等齐姐我有闲了，琢磨点娱乐项目，赚你们一笔狠的。 午休时间，不管是京城还是外八县的孩子，基本上都被各家家长领走了，要么回家吃饭，要么就在东西两侧的买卖街买点小食吃一口。 葫芦园的家长们好不容易借运动会的光，连放两天假，又全家参与这么大的盛会，午休这段时间，正是陪着妻儿逛街的好机会，孩子们都被领走了。 包括林楷，也被“他舅”领走了。 齐麟领着武家一大家子，一串孩子，两个儿媳妇，一个女儿，一个老妾，一群奴仆，外加一个三喜小助理，浩浩荡荡的开始逛两条买卖街。 对于这两条街的治安，齐麟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袋铜板，派一个护卫和一个奴仆跟着，让他们自己搞定午饭，相中啥自己买，但要统一行动，一起逛买卖东街，再一起逛买卖西街，防止孩子散的太远，万一有点啥事，齐麟照顾不到。 孩子们高兴坏了，嗷的一声，就扎进了人群。 第270章 广告的搬运工 两个大孩子就稳当多了，武正臣领着武兰臣，武书臣领着武玉臣，有商有量的往街里走。 武世谦也没跑，他默默的跟在齐麟身后。 齐麟就见不得小孩子受委屈，她这个庶子太守规矩了，每次一见到他小大人一样站在她旁边，等着随时伺候她的模样，就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对他好。 齐麟蹲下来，偷偷又给武世谦塞了五两银子，悄悄跟他说： “谦儿也去玩吧，要买自己最喜欢吃的，把自己喂饱，母亲不用你陪，安排你个任务，给你姨娘，你四姐，还有两个外甥，买点小玩意送给他们。” 武世谦高兴的点点头，也跑没影了。 齐麟领着家里的女眷逛了一段路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以为买卖街的人会很多，多到买吃的得排队，不用自己走，别人就推着你走的那种人多。 可是，并没有。 直到齐麟几人在一个摊位前，买一种类似炸元宵的零嘴时，才知道了答案。 有个年轻妇人领着孩子在前面排队，那妇人催促摊主：“我说，大兄弟，你都快着点啊，一会儿就演上了，急死人了。” 摊主已经忙飞了，手里的活就没停过，还不忘抽空安抚顾客：“大嫂子，在做了，在做了，下一份就是您的，保管不耽误您看广告。” 齐麟：“……”她刚才听了个啥？ 那妇人身边的孩子，穿着一件新衣，颜色和样式一看就是某个坊市方队的成员，他雀跃的和他娘讲： “娘，我跟你说的没错吧，广告可好玩了，我们彩排了三天，儿子就看了三天，有的我都记住了，一会儿第一个演的保管是那个‘雪山救狐狸’。” 摊主听了娘俩的对话，还感慨了一句：“我也听说了，那广告演的可逗乐了，要不是家里的吃喝离不了这营生，我都想停两天生意，看那广告去！” 旁边摊位是个卖面条的，有两个老头在等着吃面，听得那孩子说第一个广告就是“雪山救狐狸”，两个老头干脆不等了，午饭也不吃了，宁可饿肚子也要去看广告，生怕错过了精彩片段。 齐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有些可爱。 她前世在现代的时候，广告是什么？是视频网站前长达九十秒的倒计时，是手机app里突然弹出的开屏页面，是追剧追到一半硬生生插进来的中插广告。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跳过它、屏蔽它、无视它。 如果有人告诉她，有人喜欢看广告，宁可饿肚子也要看，她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这么荒唐的一幕，就在她眼前，还是她亲手打造的。 要是让现代那些广告策划人知道，在一千多年前的大雍，有一群老百姓放着午饭不吃、放着街不逛，挤破脑袋就为了看一场广告，他们怕不是要乐疯了。 齐麟还知道那孩子口中的“雪山救狐狸”是哪个广告，因为那是她给出的主意。 彩排第一天，盘家两个广告一展示完，其他商户都炸锅了，纷纷向盘衡讨教，盘衡咬死不说是齐麟给出的主意，他怕给齐麟招来麻烦。 他有个邻居，平日相处的不错，祈年塔那次火灾，他家孩子跟着盘济安的身后逃出来的，自那以后，两家走动的就更近了。 盘衡实在是想拉他家一把，先去问过了齐麟的意思，齐麟正好那会儿有空，就见了那邻居。 他家想打广告的是一间烧鸡铺子，齐麟一下子就想到了网络热梗“雪山救狐狸”： 漫天大雪封山，一位赶路侠客行至雪山深处，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冻得奄奄一息，倒在雪地中。 侠客心善，不忍狐狸饿死过冬，便取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只酱板鸭，放在白狐身边，轻声叮嘱它： “给你一只酱板鸭，希望你能熬过这个冬天。” 侠客随后独自下山离去。 依照大家熟知的志怪套路，众人都会默认：多年之后白狐修炼成形，化作貌美女子登门，向救它的侠客报恩。 可故事迎来离谱反转。 冬去春来，侠客在家院中劈柴，院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神色冷冽的白衣女子缓步走入，开口问道： “你可曾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侠客又惊又喜，以为是当年那只灵狐前来报恩，连忙应声： “莫非你便是雪山那只白狐？” 女子摇头，眼神带着怨气，抛出全片最魔性的台词： “我不是狐狸，我是当年你丢在雪地里的那只酱板鸭！” 话音落，女子掏出兵器向侠客寻仇，短片就此结束。 齐麟将酱板鸭换成了烧鸡，并让两个演员最后喊出一句广告词：馋了吃鸡，韩记烧鸡！ 韩东家高兴的不行，第二天就拽着盘衡，非要备上厚礼重谢齐麟，被盘衡劝下了，让他别透出消息，给武老夫人添麻烦，她老人家太忙了。 还让他抓紧排广告，不然来不及了，并约好了运动会后再去拜谢，如此，韩东家才歇了心思。 可这事，还是泄露了风声，频频有商户携重礼来求齐麟，她都以没时间推拒，后来不知谁那么会揣摩她的心思，拿来的谢礼，实在让她不舍得拒绝。 比如二十套提线狮子玩偶，比如二十套缩小版的小农具，比如二十套小蓑衣等等，都是孩子们的工具，玩具，用具，数量也刚刚好，简直送到齐麟心坎里去了。 齐麟安慰自己：姐脑子里有的是存货，随便抄一个都是经典，姐不是广告的创造者，姐是广告的搬运工。 于是，插播广告里就有了： “今年过节不收礼啊，收礼就收吴福记啊！”吴福记是一家糕点铺子。 “你旺我旺大家旺！”这是众旺钱庄的广告。 “三阳祥，羊羊羊！”这是武安侯府和盘家合作的那个毛线铺子的广告。 武家女眷吃了类似炸元宵的小吃，又两人分了一张千丝肉饼，基本上就饱了，一个是胃口本来就小，再一个她们几乎不在外面当街吃东西，都有些放不开。 若不是齐麟拽着她们，她们是不会主动尝试的。 买卖街逛到中段，齐麟被一个不起眼的摊位绊住了脚步。 那摊位不大，夹在两间热闹的小食摊之间，若不留意，很容易一脚走过。 也是在这个摊位，齐麟被一个老熟人给缠住了。 第271章 逮到齐麟的夫人们 那摊位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摊后，低着头，手指翻飞，正编着一只竹丝蝴蝶。 她面前的竹编摊子上，摆着几十件精巧的首饰——簪子、手镯、耳环、领扣，全是竹子编成的。 齐麟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蹲下身，拿起一支竹编的簪子，凑近了细看，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那簪子的主体不过小指粗细，是用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竹篾编织而成，纹理细密均匀，转折处圆润流畅，簪头编成了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透过花瓣甚至能看到底下的掌纹。 她放下簪子，又拿起一对耳环，那耳环小如指甲盖，上面竟还编出了一只展翅的蝴蝶，蝶翼薄到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走。 齐麟拿着那对耳环，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神了。” 老妇人依然低着头编她的竹丝，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齐麟也不打扰她，转头对身后的家人们招了招手：“都过来，每人挑两件，送你们，本财神奶奶付银子。” 老妇人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自称财神奶奶，抬头看了齐麟一眼，笑道：“这位老夫人好面相，有大福气。” 齐麟见了好东西高兴，听了顺耳的话更高兴，随口应了句：“借您吉言，我也祝您福气大大的。” 文锦书和盘莹弯腰在摊位上挑选，陈姨娘和武世英站在原地没动。 齐麟秒懂，这又是规矩，妾室和庶出在这种情况下，要等嫡出的选完了，若是还有时间，才能允许她们上前挑选。 齐麟把武世英塞到盘莹身边，告诉她相中了就拿着，别跟她客气，顺手拿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头花，在陈姨娘的头发上边比划边说： “陈南湘，你说这花的中心，缀上一颗珍珠，会不会更带劲？” 说完又在自己头发上比了一下，问：“好看吗？” 陈南湘温温柔柔，认认真真的答：“好看，老夫人戴着特别好看。” 齐麟拍板：“好看就行，你一个，我一个，咱俩戴一样的。你再去挑两个，我眼光不行。” 齐麟正劝着陈南湘去选自己喜欢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武老夫人，好巧好巧！” 齐麟回头一看，靖南侯夫人正领着几个女眷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一眼扫见陈南湘手里拿着的竹编首饰，又看了看齐麟手上一模一样的，眼睛一亮，连声夸道： “武老夫人好眼光，这竹编的手艺可真精细，我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竟头一回见着。”她转头对自己身后的儿媳和庶女一挥手，“你们也去挑两件，难得遇上这么好的东西！” 齐麟笑而不语，往旁边让了让，靖南侯夫人的儿媳和庶女闻言，欣喜地凑到摊前，低头挑选起来。 靖南侯夫人则顺势站到齐麟身边，一副要跟她好好聊聊的架势。 “武老夫人，我刚才可看见了，你家那几个小的，自己个儿在街上逛呢，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铜板，自己买吃的、自己跟摊主讲价，有模有样的。 我一问，才知道是您特意安排的，让孩子们自己管钱、自己拿主意。” 靖南侯夫人说到这里，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家那几个，出门恨不得连走路都让人抱着，哪像你们武家的孩子，一个个跟小大人似的。 唉，我这脑子，真是比不上您老人家周全。” 靖南侯的小女儿张得蛟，气鼓鼓的，紧着小鼻子，埋怨道：“娘，换铜板的小厮怎么还没回来？我还要去寻武玉臣玩呢。” 靖南侯夫人笑骂道：“这孩子，这急性子真是随了她爹，小厮刚走，这会儿能出了广场就不错了，耐心等一下。” 齐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对身后的尚妈妈招了招手。 尚妈妈会意，走上前来，从肩上的小包袱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齐麟手中。 齐麟掂了掂布袋的分量，直接递到了张得蛟面前：“拿着，去买点好吃的，别饿着肚子看比赛。” 张得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齐麟，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钱袋，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转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靖南侯夫人连忙摆手：“哎哟，武老夫人，这怎么好意思！您快收回去，我这就让人再去催催。”她说着，就要从袖中掏银子还给齐麟。 齐麟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一袋铜板，能有几个子？要不是小摊贩找不开银子，也不用费这劲，你要是还我银子，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她低头看了一眼张得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袋铜板原本是给我们葫芦园的孩子们准备的，结果他们中午都被自家爹娘领走了，一个也没用上。 给得蛟正合适，就当是葫芦园的孩子们请她吃零嘴了。” 靖南侯夫人还要推辞，张得蛟已经忍不住伸手接过了那只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朝齐麟甜甜地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地说了句：“谢谢武祖母！” 然后拉着她嫂子的手，兴冲冲地往反方向跑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欢喜。 靖南侯夫人本就刻意接近齐麟，两人一边等着小辈挑首饰，一边聊着天，话题从竹编首饰跳到运动会，又从运动会跳到各家孩子的表现，越聊越热乎。 齐麟也耐心地应着，时不时接两句，应酬的话说的多了，就有点烦。 就是莫名有一种：终于逮到她了，要聊个够本的架势。 齐麟被靖南侯夫人缠得有些头疼，余光瞥见又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刑部侍郎家的郑夫人，身后跟着几个女眷和孩子，浩浩荡荡的，看样子也是趁着午休出来逛买卖街的。 郑夫人远远就看见了齐麟和靖南侯夫人站在一起，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笑盈盈地行了礼： “哎呀，可叫我找着了！武老夫人，靖南侯夫人，你们都在呢！” 她目光一扫，看见两家晚辈都蹲在竹编摊前挑首饰，眼睛一亮：“哟，这摊子上的东西可真精致！” 她也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转头对自己带来的人一挥手：“都去挑两件，难得遇上这么好的手艺。” 于是三家女眷把老妇人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272章 八卦疗法 挑挑拣拣了大半晌，老妇人摊上的存货几乎被扫了个干净，零零总总几十件，一件没剩。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竹丝，挨个清点了一遍，抬头看了看三位夫人，报了一个数目。 那数目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廉，每件不过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一两银子。 齐麟听完报价，眉头微微一蹙，摇了摇头：“老人家，您这价报得不对。” 老妇人一愣，以为是自己算错了，又要低头重新数。 齐麟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您没算错，是报低了。您报这个价，糟蹋了这好手艺。” 靖南侯夫人立刻接话：“武老夫人说得对，您这手艺值这个价。”她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又多添了些银钱放进老妇人手中。 郑夫人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我们三家分了您这么多好东西，哪能让您吃亏。”说着也往老妇人手里多塞了一些。 老妇人捧着手里那把明显超出了预期的银钱，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了一句：“三位夫人，都是有大福气的人。” 齐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招呼自己家的人准备走。 靖南侯夫人和郑夫人也各自整顿好了队伍，三位夫人并肩而行，沿着买卖街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郑夫人忽然稍稍靠近了齐麟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安：“武老夫人，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齐麟偏头看她：“你说。” 郑夫人满脸无奈道： “我家那个小孙子，可淘气了，他天天就想着看院墙外面有什么，一有机会就往门口跑。 我们现在一天得至少九个人看着他，三班倒才能勉强看住，一转身的工夫，他可能就跑出去了。 我是真怕哪天一个不留神，出了什么事。 您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齐麟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乳娘抱在怀里的淘小子，那孩子两岁大小，白白胖胖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正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齐麟收回目光，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聊起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八卦： “说起来，我前两天听人说了一件事，吓得我好几天没睡踏实。” 郑夫人和靖南侯夫人都是人精，一看齐麟的眼神和语气变化，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凑近了一些。 “什么事？能把您老吓着？”靖南侯夫人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齐麟压低了几分声音，却又能确保身后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是隔壁坊，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小孩在自家门口玩儿，也就大人进屋倒碗茶的工夫，你猜怎么着？孩子没了！” “啊？！”靖南侯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配合地捂住了嘴。 齐麟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透着寒意：“后来到处找，你猜在哪找着的？城外枯井里。”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往后瞟了一眼：“劫匪把孩子身上值钱的东西扒光了卖掉，孩子嘛，嫌带着麻烦，就扔枯井了，那孩子在井底又饿，又冷，又被虫子咬，遭老罪了。” “老天爷啊！”郑夫人声音都发颤了，一把抓住了齐麟的胳膊，“这可太吓人了！我家那小孙子要是……” 她一副说不下去了的样子，连连拍着胸口。 靖南侯夫人在一旁连连摇头，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有专门卖小孩的拐子，专挑长得俊的孩子下手，抱起来就跑，等家里人反应过来，孩子早没影了。 有的卖到千里之外，一辈子都见不着亲娘了！” 齐麟适时地补了一句，语气幽幽的： “所以说啊，小孩子太小，可不能自己往外跑。外面那些坏人，脸上又没写字，你哪知道他是好人还是拐子？” 三人一唱一和，一个说案情，一个说惨状，一个总结教训，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三人在茶馆里说书。 被乳娘抱在怀里的小孙子，原本还在东张西望，听到祖母聊的八卦，小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先是困惑地看了看说话的几位祖母，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群，然后，忽然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猛地缩进乳娘怀里。 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乳娘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任凭乳娘怎么哄，都不肯抬头了。 齐麟余光瞄见了那孩子的反应，和郑夫人、靖南侯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这次看看好不好使吧。” 郑夫人乐得直拍手，压低声音连声道：“好使好使！肯定好使！武老夫人，您这法子可太绝了！比我们家请的十个嬷嬷都好使！” 她转头看向靖南侯夫人，两人一左一右把齐麟夹在中间，开始了新一轮的夸赞攻势。 “武老夫人，您是怎么想出这些法子的？您是不是天生就会带孩子？” “可不是嘛！您看看武家的那些孩子，一个个跟小大人似的，又会跑又会算，还会心疼人，这教养功夫，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 “武老夫人，下次您再有什么带孩子出去长见识的活动，可一定要叫上我们家啊！我们家那几个，就缺您这样的高人指点！” “对对对！我们家也跟着去！您可不能偏心，光带葫芦园的孩子！” 齐麟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心里一阵无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社交式微笑，嘴里敷衍地应着： “好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两位夫人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假装没有察觉到她的敷衍，继续热情洋溢地张罗着下一次去哪玩。 齐麟感觉自己再不找个借口脱身，这两位能把端午节吃什么馅的粽子都给敲定下来。 她果断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哎，你们听，广场那边是不是又开始敲鼓了？好像是广告要开始了。走走走，看广告去，晚了可没位置了。” 说完，她不等人回应，率先加快了脚步，朝广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郑夫人和靖南侯夫人意犹未尽的声音： “哎！武老夫人，等等我们呀！” “刚才说的您可别忘了啊！” 齐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心里在咆哮：啊！救命啊！谁家老娘们这么烦人啊，快领走！ 下午第一场赛事，两人三足，那是齐麟从未见过的“玩孩子”场面。 第273章 大腿挂件 齐麟和两位夫人回到广场，寒暄了几句，就以要给孩子们画画为由分开了。 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些夫人的热乎劲可真是要命啊！ 她也真的要给孩子们画画，记录下美好的时刻，此时万分怀念有手机的日子，咔嚓一下，随时就能定格。 齐麟坐在居贤坊休息区附近，捕捉孩子们可爱有趣的瞬间。 武兰臣嘟着嘴，在和沈词吵架，沈词一脸讨好的在求饶。 画下来！ 武佐臣和武佑臣在玩一个黑甲虫，玩着玩着甲虫不见了，哥俩怀疑它爬进了谁的衣服里，在那互相扒拉衣服，又怕翻到虫子，又怕翻不到虫子，那矛盾的小表情能萌死个人。 画下来！ 林楷戴着口罩，盘腿坐在坐垫上，左边蹲一个戴口罩的秦时钺，右边蹲一个戴口罩的张石头，秦时钺正在传授让口罩更透气的若干办法。 这三个人，一个比比划划的，闹腾的像孙猴子；一个沉稳如唐僧；还有一个憨憨壮壮的，听一句点一个头的，就很像沙和尚。 画下来！ 画木栖眼里的光，画武义臣炸毛的头发，画齐可为的小豁牙…… 直到两人三足开赛，齐麟才停下她手里的笔，惊的她一愣一愣的，根本顾不上画画。 两人三足规则：一个孩子，一个大人，舅舅或者外祖父都行，两人中间的腿用带子绑上，从起点跑到终点，比谁跑的快。 齐麟觉得自己大概是老眼昏花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堂堂孙丞相，此刻正站在两人三足的起跑线上，一条红色的布带把他和他的小外孙的腿绑在一起，老丞相那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窘迫的。 他弯着腰，试图配合外孙的步伐，但两条腿僵硬得像两根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木头，小外孙仰头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外祖父，你别怕，我会带你赢的。” 孙丞相干咳了一声，没有接话，但那脸色分明写着：我堂堂一朝丞相，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份罪？ 齐麟忍着笑，目光往旁边移，她竟然看到了她大哥，齐大圣！和他绑一起的是武世谦！ 她大哥正蹲在起跑线前，认真地给自己和武世谦绑带子，武世谦一脸乖巧地等着。 齐晟绑完之后，还拍了拍武世谦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谦儿，一会儿锣一响，你就跟着大舅跑，别怕，大舅带你飞！” 武世谦郑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信任。 齐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她想起了陈姨娘前些日子跟她提过的事，陈姨娘的弟弟原计划是要来陪武世谦参加运动会的，结果突然有一天，孩子“另外一个舅舅”给了她弟一百两银子，要替他玩。 原来那个出手阔绰的“另外一个舅舅”就是她大哥齐晟。 齐麟无话可说，因为嫡母的哥哥，确实是庶子的舅舅，这关系论起来，挑不出丁点毛病。 但她还是忍不住朝齐晟的方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都五十多了，就知道玩，还能干点啥！ 她还没来得及把白眼收回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裁判正蹲在地上，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理论。 “这个项目规定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参加。” “我就是孩子啊。” “那你大人呢？” 那孩子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身旁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同伴：“他是我舅。这是我最大的舅了，没有再大的了。” 裁判张了张嘴，看了看那两个身高几乎持平的一甥一舅，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跟这孩子继续辩论下去的成本，最终选择了妥协： “行吧，你俩去起点准备。” 齐麟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正要跟身旁的三喜吐槽两句，一声铜锣骤然敲响——哐！ 然后齐麟就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影子，歘的一下，从她的视线里闪了过去。 齐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道影子的轮廓，只觉得一阵风从她面前刮过，带动了她的衣角和鬓角的碎发。 她下意识地转头追着那道影子望去，只见那道影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对物理规律认知的速度，沿着跑道一路狂飙，眨眼之间就冲到了终点线。 齐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转头问三喜：“刚才，那是什么？” 三喜也是一脸呆滞，喃喃地回答：“好像是秦家的公子，和他舅。” 齐麟又往终点方向看了一眼。 这时候她才看清楚，秦时钺正气喘吁吁地站在终点线旁，弯着腰撑着膝盖，小脸通红，头发都被风吹散了。 而他旁边，他那位舅舅，正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乱，甚至还伸手帮秦时钺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领。 齐麟沉默了片刻，发出了灵魂拷问：“这个比赛，不是应该迁就孩子的速度吗？为什么我刚才好像没看到秦时钺的脚着地？” 三喜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老夫人，秦公子的脚，好像确实没怎么着地。 他舅几乎是拎着他跑的。秦公子的脚在空中倒腾得挺快的，但应该没踩到地上。” 齐麟再次沉默，这哪是两人三足，这分明是大人玩疯了的比赛。 孩子？就一大腿挂件。 她缓缓转头，看向起点方向那些还在笨拙地调整绑带、试图跟孩子达成步伐同步的其他大人们。 尤其是那位孙丞相，他和小外孙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老丞相的左腿和右腿仿佛不属于同一个人，走得踉踉跄跄，小外孙在前面拼命拽着他往前拖。 再看看终点线那头气定神闲的秦家舅舅和还在喘气的秦时钺，齐麟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参差。 齐麟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裁判：“他，犯规了吗？” 裁判也是一脸复杂，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规则没有规定孩子的脚必须着地。” 齐麟又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也行？” 话音刚落，齐晟和武世谦也从她眼前跑了过去。 第274章 这是啥呀 齐晟的速度虽然没有秦家舅舅那么夸张，但也相当可观，他几乎是半提着武世谦在跑，武世谦的小腿在空中倒腾得飞快，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大部分时间处于悬空状态。 她再看向赛场时，发现其他组的选手也开始纷纷效仿，好几个大人已经不满足于“带着孩子跑”，开始尝试“拎着孩子跑”。 整个两人三足项目，在秦时钺和他舅舅那一组示范性的“飘过”之后，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大人负重竞速赛”。 孩子的速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人的爆发力和核心力量。 齐麟站在场边，惊的合不上嘴。 东西两侧赛道一起比，每个项目也不是所有人都报名，十几轮过后，小组赛就比完了。 下一个项目是“过河搭桥”。 两个藤圈，大人交替往前摆放，孩子在两个圈之间蹦跳前进，先到终点者胜。 齐麟心想这个总没法作弊了吧？大人又不能替孩子蹦，老老实实摆圈就行了。 正准备找个好位置边看边画画，余光就瞥见秦时钺又站到了起跑线前。 他旁边站着另一位舅舅，不是刚才那个拎着他飞跑的，是另一位，长得瘦高瘦高的，正蹲在地上，一手拎着一个藤圈，嘴里正跟秦时钺交代着什么。 秦时钺一边听一边点头，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齐麟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声锣响。 秦时钺的舅舅出手了。 他不是像其他大人那样弯腰把藤圈放在地上等孩子跳过去再捡起来往前放，而是直接把第一个藤圈往前一甩，那藤圈贴地飞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稳稳落地，几乎没有弹跳。 与此同时，秦时钺已经蹦了出去，双脚精准地落进了那个刚落定的藤圈里。 他的脚刚一沾地，第二个藤圈又飞了过来，落在更前方，秦时钺几乎没有停顿，又是一跃而起，稳稳落进第二个圈里。 他落地的同时，他舅舅已经快步跟上，弯腰捞起地上的第一个藤圈，再次往前甩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其他组合还在手忙脚乱地弯腰放圈、直起腰、等孩子跳过来、再弯腰捡圈的时候，秦时钺和他舅舅已经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节奏，一路蹦跳着向前推进。 那藤圈像是有生命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前飞去，秦时钺像一只敏捷的小兔子，在圈与圈之间精准起落，脚不沾尘，身不带风，从起点到终点，中间几乎没有一刻停顿。 齐麟看得目瞪口呆。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赛道，文家老爷子正颤巍巍地弯腰放圈，放得太近了，武正臣一蹦就蹦过了头，踩到了圈外，被裁判吹哨要求退回重跳。 文老爷子只好又弯腰把圈往前挪了挪，直起腰的时候还捶了捶后背。 再看另一边，王举元倒是手脚麻利，但他放的圈距离太远，王十二蹦不过去，一脚踩在圈沿上，连人带圈翻了个跟头，父子俩坐在地上笑成一团。 而秦时钺和他舅舅，已经到达终点了。 齐麟眼角抽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和三喜感慨道：“秦时钺的六个舅舅，这一个月不白练啊！” “嗯嗯。”三喜心里默默认同了这个判断。 下午还有两项孩子的个人赛，其中有个“穿衣服赛跑”的项目，和写字赛跑很像，起点和终点的中间，放一件外衣，孩子们要比跑步的速度，还要比穿衣服的速度，最后穿好衣服最先跑到终点的获胜。 观众席上的百姓们刚看完几轮比赛，正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见又一项趣味赛登场，纷纷打起精神，伸长脖子往赛道上看。 就在这时候，狼戎使团的席位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哗。 那三个狼戎小崽子，正拽着霸先的袖子，吱哇乱叫地用狼戎话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赛道，满脸兴奋。 霸先低头听了片刻，居然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去。 三个小崽子顿时像得了赦令一样，欢呼着从席位上冲了下来，直奔赛道而去。 胖墩跑到裁判面前，用半生不熟的大雍官话，指着赛道上正在做准备工作的孩子们，大声说道：“我们要比！和他比！”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人群中正在整理裤脚的木栖。 木栖抬起头，看了胖墩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这时从主席台小跑着跟过来一位大雍官员，和裁判说明了情况，这三个狼戎孩子要参加这项比赛，就让他们玩一次。 裁判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木栖，又看了看胖墩，最终点了点头，将他们编入了同一组。 与木栖同组的还有武正臣，以及其他几个报名参赛的孩子。 胖墩见木栖没有拒绝，得意地回头跟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挤眉弄眼地站到了起跑线上。 木栖站在起跑线上，左边是武正臣，右边就是那个胖墩。 他能感觉到胖墩的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 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发令锣响。 武正臣却有些不放心，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木栖说：“你跟我换个位置。” 木栖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用。” “换一下。”武正臣的语气不容商量。 木栖本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武正臣那双认真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最终没有拒绝，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位置。 武正臣站到了木栖原来的位置上，左边是木栖，右边就是那个胖墩。 胖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抬头看了武正臣一眼，武正臣也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胖墩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心虚的转回头去。 哐！ 发令锣响。 木栖在锣响的瞬间就弹了出去。 他个子不高，步幅也不算大，但频率快得惊人，两条腿倒腾得像两只加速的纺锤，眨眼之间已经窜出去好几步。 武正臣步幅比他大，但起步慢了半拍，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胖墩和他的两个同伴也不慢，常年在大草原上追着羊跑出来的底子不是白给的，三人紧紧咬在木栖和武正臣身后，只差半步，像三条甩不掉的尾巴。 跑到赛道中段，木栖率先冲到衣服前。 他急刹脚步，伸手抓起外套，抖开一看，是一件短褂，没有扣子，只有两根布带需要在腰间系紧。 木栖没有片刻犹豫，双臂一伸套进袖子，双手抓住布带在腰间利落地打了一个结，前后不过三四息的工夫。 转身就要继续跑。 就在这时，旁边的武正臣传来一声崩溃的大喊：“啊！祖母！这是啥呀？为何是裙子？我不会穿啊！” 第275章 张九年亲自出手 木栖已经跑出去两步的脚猛地一顿。 回头一看，武正臣手里提着一件抖开的襦裙，满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木栖的目光瞬间扫过旁边几个赛道，胖墩和他的两个同伴正一边穿衣服一边往这边瞟，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电光石火之间，木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两步退了回去，一把抓起武正臣手里那条裙子，飞快地说： “咱俩换，裙子我会穿。” 武正臣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了，是狼戎搞的鬼。 他们故意换掉了木栖赛道上的衣服，把短褂换成了裙子，想让木栖当众出丑，在大雍百姓面前丢尽脸面。 武正臣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困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猛地推了木栖一把，吼道：“跑！别管我！一定要赢了这几个狼戎人！” 木栖被他推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看了武正臣一眼。武正臣已经弯腰捡起那件襦裙，胡乱地往身上套。 他不再犹豫，一咬牙，转身奋力向终点冲去。 他折返回去的这一会儿，已经有人跑到了前面，其中就包括胖墩和他的两个同伴。 木栖落后了他们大约四五步的距离。 他咬紧牙关，把全部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腿上，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呼吸在胸腔里像风箱一样拉动。 他追上一个，又追上一个。 胖墩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不由得乱了一拍。 就在这一瞬间，木栖从他身边掠过，抢先半个身位，撞向了终点线。 胖墩紧随其后冲过终点，但裁判已经举起了木栖的手。 第二名。 木栖很满意，不管第几名，只要胜过狼戎，就是好结果。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齐麟霍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没顾得上去捡。 她的目光越过赛道，越过欢呼的人群，直直地射向主席台上狼戎使团的席位，落在霸先的脸上。 霸先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隔着整座广场，两人遥遥对视。 齐麟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怒意，那怒意像一把淬过火的刀，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它的锋利。 又想欺负木栖？ 他们竟然把手伸到了运动会的道具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狼戎在大雍安插了探子，而且这个探子能接触到运动会的筹备工作，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换赛道上的衣物。 好，好的很。 三喜看到齐麟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老夫人，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小的这就去查。” 他说完，不等齐麟回应，转身快步退出了广场。 齐麟站在原地，目光依然没有从霸先脸上移开。 霸先在她的注视下端起了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放下，然后朝她微微举了一下杯，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挑衅。 齐麟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霸先特意掩饰的平静下，看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恼和惊讶。 没过多久，三喜回来了。 他比去的时候更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他站到齐麟身侧，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夫人，我师父说他会亲自查，让您放心，切莫气坏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三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应了一句：“嗯。” 张九年亲自出手，想必那探子躲不了太久。 接下来的比赛一项接着一项，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筷子运球的赛道上，孩子们每人握着一双比手臂还长的巨型竹筷，夹着一只圆滚滚的藤球，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那藤球实在不听话，稍不留神就从筷子间溜走，滚出去老远，孩子们不得不掉头去追，追回来重新夹好，没跑两步又掉了，循环往复，急得直跺脚，逗得观众前仰后合。 有个性急的娃索性把筷子一扔，抱着球就跑，被裁判眼疾手快地拦了回来，苦口婆心地给他重新讲解了一遍规则。 钓瓶子赛跑更是热闹。 孩子们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竹竿末端拴着一根线，线上系着一截两寸长的短木棍，他们要跑到赛道中段，把短木棍顺进窄口陶瓶里，卡住，把瓶子提起来，再拎着瓶子跑向终点。 那瓶口只有一寸宽，竹竿晃晃悠悠，怎么也送不进去那截短木棍。 有的孩子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跟瓶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 有的孩子好不容易卡住，一提起来又掉了，气得直跺脚； 还有个机灵鬼，索性把竹竿倒过来，用粗的那头去捅瓶子，被裁判无情地记了个大零蛋。 观众席上笑声不断，有人笑得直揉肚子，有人连声喊着“我来我来，比他还着急”。 孩子们比得疯，观众们看得乐。 整个祈年广场从早到晚，欢声笑语没有断过。 太阳渐渐西斜，将广场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是给这热闹的一天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鸣赞官登上高台，举起喇叭，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洪亮： “第一日赛事，到此结束！诸位辛苦，明日再会！” 广场上响起一片夹杂着满足与不舍的欢呼声。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被家长领走，一步三回头；摊贩们开始收拾摊位，盘点着这一天丰厚的进账；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一路上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看到的种种趣事。 回到武安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玩了一天都累了，一起吃过晚饭后，就各自回院。 齐麟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书案前，烛火燃得正亮。 她将白日里画的那些速写一张一张地摊开，借着烛光慢慢整理。 她画了一整天，收获颇丰。 画上有举着白蜡棍的木栖，有穿着裙子狂奔的江小鱼，有抱着小止戈臭显摆的齐晟，还有那个竹编老妇人低眉垂目的侧影。 每一张都定格了一个鲜活的瞬间。 三喜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书案角上，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立定，低声道： “老夫人，有两件事要向您禀报。” 第276章 怎么不蠢死你 齐麟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画稿，只应了两个字：“说吧。” “第一件，”三喜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语速平稳，“白日里给木栖世子换衣服的人，抓到了。” 齐麟翻画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但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师父亲自审的，那人嘴不算硬，撬开之后，供出了狼戎安插在京城的几个探子。 名单连夜递到了御前，皇上大怒，已下旨让大理寺正式接手，所有涉事的狼戎探子，一律严惩，决不轻饶。” 齐麟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白日里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 她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三喜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继续说了第二件事： “还有一件事，乌云珠今日傍晚去了荣国公府。” 齐麟的眉毛微微一动：“去做什么？” “说是要玩食铁兽。”三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被荣国公夫人拒之门外了，连门都没让进。” 齐麟愣了一下，有些厌烦道：“狼戎的小姑娘，都不要脸皮的吗？” 而此时的驿馆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 狼戎使团的人各自待在房中，连廊下走动的人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那股压抑的气氛，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沉沉地压在整座院落上空。 霸先站在正厅中央，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大雍山水图，负手而立。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背影已经让刚进来的几个属官大气都不敢出。 乌云珠半边脸颊上浮着一道淡淡的红痕，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她甚至没来得及躲，也没想到要躲，从小到大，父王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她从未想过，第一个打她的人，会是二王叔。 霸先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他走到乌云珠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知道狼戎今天损失了什么吗？” 乌云珠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猜那探子的联络方式是你父王告诉你的吧？他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你，是让你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启用，用来保命的。我说的可对？” 霸先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倒好，你用他来换一条裙子？！” 乌云珠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开口。 霸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住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然后缓缓呼出。 他退后半步，拉开与乌云珠之间的距离，声音抬高了几分，足以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听清： “狼戎在大雍埋一个暗探，少说要五六年的时间。 花了多少银子，搭了多少人情，折了多少人手，才能织成一条线，想从线织成一张网，更是难上加难！ 今天他被抓了，大理寺一审，和他联系的上线、下线能撑多久？ 他们撑不住了，又会供出多少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乌云珠身上： “你为了在人家国土上、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出口气，毁了你父王的一条暗线，让我狼戎损失惨重。 乌云珠，怎么不蠢死你？！” 乌云珠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霸先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里是雍京，不是狼戎的王庭！ 你在草原上怎么撒野我都懒得管，但在这里，你的每一次任性，都可能要用狼戎将士的命来填！ 你若再擅自做主，不用等运动会结束，我明天就派人把你送回狼戎，交给父汗处置。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留下一屋子噤若寒蝉的属官和那个半边脸颊泛红、眼眶含泪却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的乌云珠。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第二天的比赛，孩子们玩的比第一天更疯。 赛事分四部分：个人赛决赛，亲子赛决赛，接力赛、拽尾巴大战。 其中接力赛包括：写字接力赛，算术接力赛，贪吃蛇接力赛。 个人赛的决赛把全场的气氛推上了第一个高峰。 跑得最快的十个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发令锣一响，十道小小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 昨天在算术小组赛里跑了个第一的王十二，今天在决赛里依然不含糊，他跑的依旧不算快。 但，凭借极快的算术速度，几乎没有停顿就写出了算术答案，居然一路领先，直到最后十步才被盘济安反超，拿了个第二名。 冲线之后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看了看冠军的背影，认真地说了一句：“下次我多吃两碗饭，一定能跑过你。” 旁边的人听了，笑得不行。 一高处阴影里，这个位置相当哇塞，既能时时刻刻看见皇帝，又能观察到狼戎使团的动静，而且，百步内所有人的动作一览无余。 平日里，皇家暗卫一人隐蔽一个位置，而今天这个位置，脑袋挨着脑袋，挤了三个人。 原因无他，这里视线太好，也太舒服了，他们趴的地方竟然铺了一层草垫子。 趴中间的暗卫：“啧啧，朱十六的差事可真好，瞧见没，武老夫人又把她的女暗卫给叫下来了，给了她两个烤串，肯定有朱十六一串。” 趴左面的暗卫：“看样子，朱十六和那女暗卫关系处的不错啊！” 趴右面的暗卫：“屁的不错，我看是仇家吧，看见没，那女暗卫把其中一串特意蹭上柳树毛了，就这，还关系不错？” 暗卫左：“那顶多算看不上眼，不能算仇家，要是仇家，柳树毛能解气吗？那必须吐口吐沫再给他。” 暗卫中：“你可真他娘的恶心，以前你给我们带吃的，是不是吐吐沫了？说！” 暗卫左：“咱是亲兄弟，我能坑你们吗？我就是打个比方。我那话的意思是女暗卫的心肠好，和朱十六不对付，都不往死里坑他。” 暗卫右：“嗯，难得，干咱们这行还能留副好心肠，咱三趴的这块草垫子，十有八九是人家安排的，咱得领人家情。” 暗卫中：“不说了，盯好，狼戎使团又看高兴了，一个个跟个跳马猴子似的。” 接力赛是上午的高潮。 第277章 贪吃蛇 写字接力赛，每队四个孩子，每人跑一段，跑到中间节点时要在小黑板上写下一个字，写完后再跑向终点，与终点等候的队员击掌，下一棒跑向小黑板位置，接着写出下一个字。 第一棒最难，因为小黑板上，裁判提前写了一个笔画，要根据这个笔画填成一个字，这个字还要足够后面的队员往下发挥。 四人的字连起来要组成一句成语，最少是一句通顺的话。 裁判很公平，每个跑道提前预留的笔画一模一样，一个“横”。 有的队配合默契，四个字连起来是“天下太平”，赢得满堂喝彩； 有的队则状况百出，第一个孩子写了个“大”，第二个孩子写了个“家”，第三个孩子一紧张，写了个“好”，第四个孩子站在黑板前，看着“大家好”三个字，陷入了沉思，最后硬着头皮补了一个“吗”字，于是黑板上出现了“大家好吗”四个字。 裁判沉默了片刻，宣布成绩有效，但建议他们回去多读两年书。 算术接力赛则是另一番景象。 算术接力赛，每队第一个孩子跑到黑板前算一道题，算出答案后才能跑回来交接。 题目难度逐级递增，从十以内的加减法一路升级到两位数加减法。 有的孩子算得飞快，刷刷刷写完答案转身就跑；有的孩子卡在半路，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身后的队友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替他算。 最精彩的是最后一棒，两个队伍几乎同时到达最后一题，两个孩子趴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几乎是同一时间写完答案，又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过终点线。 裁判们凑在一起核对了半天，最终宣布两队并列第一，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这个结局才是最完美的。 贪吃蛇接力赛是全场最具观赏性的项目。 每队十人，第一个人冲出，跑到标记点折返，拉起第二人的手，两人再跑向标记点折返，拉起第三人，如此反复，直到十人连成一条越来越长的“蛇”，手拉手一起冲过终点才算完成。 越往后越难，蛇头要掌控速度和方向，太快后面跟不上，太慢赢不了；蛇尾最惨，几乎是被拖拽着飞奔，双脚刚落地就被扯着往前飞。 葫芦园派出百里观山当蛇头，武正臣第二，秦时钺第三，张石头第四，武佐臣第九，武佑臣垫底当蛇尾。 锣声一响，百里观山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跑到标记点折返时几乎没有减速，身体倾斜到危险角度，脚掌狠狠一蹬，嗖地折返回来。 他一把抓住武正臣的手腕，两人并肩冲向标记点，步幅相近，配合默契，同时折返，同时拉起秦时钺。 三人成列后，秦时钺步频略快，刻意压制节奏配合前面，跑得憋屈却咬牙坚持。 拉起张石头时，四人已在赛道上形成一条高速蠕动的多足生物，观众席上开始有人站起来鼓掌。 拉到武佐臣时难度显现，他体力不如前面几位，呼吸急促，却死死握住同窗的手，一步没落下。 最难的是拉起武佑臣那一刻。 百里观山回头看了一眼排在末尾的武佑臣，大喊：“佑臣！抓紧！别松手！”然后转身带着整条蛇发起最后冲刺。 武佑臣被拽出去的那一刻，双脚几乎是离地的。 他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拎起来的小猫，整个人的重量全靠前面那只手支撑，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大部分时间悬空。 小短腿在空中拼命倒腾，却根本来不及踩实就被扯着往前飞，他不是在跑，是在被放风筝。 观众席上笑疯了，但笑声中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加油声。 武佑臣没有余力回应，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在被握住的手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我也不松手。 旁边的赛道接连出事，一条蛇转弯太急，中间两个孩子被离心力甩出去，整条蛇断成两截；另一条蛇头跑错方向，带着整条蛇冲向对面赛道，两条蛇迎面撞上，十几个孩子拧成一团，裁判花了老半天才把他们拆开。 在一片混乱中，百里观山带领的葫芦园战队如同一把剪刀，稳稳裁开所有混乱。 没有失误，没有脱节，没有跑错方向。 武佑臣全程被拖拽，始终没有松手。 当十人手拉手以完整蛇形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广场沸腾了。 掌声、欢呼声、呐喊声汇成巨浪，几乎掀翻天幕。 武佑臣冲线后直接瘫倒在沙地上，四仰八叉，大口喘气，手掌发红发麻。他望着天空，咧着嘴笑了，笑得比谁都开心。 百里观山弯腰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佑臣，你是条好尾巴。” 武佑臣喘着气回了一句：“下次，我要当蛇头。” 百里观山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下次你当蛇头，我给你当蛇尾。” 武佑臣想了想，认真摇了摇头：“算了，我当蛇头的话，咱们这条蛇就变成蚯蚓了。” 拽尾巴大战，是运动会中唯一让齐麟犹豫过的项目。 原计划里，她本想直接砍掉，大人背着孩子混战，互相拽尾巴，听着热闹，但也听着危险。 群臣不干了，尤其是武将们，一个个眼睛放光，说这个项目最有意思。 百里老将军更是直接拍了桌子：“怕出事就不打仗了？做好防护就行了！” 齐麟拗不过这群跃跃欲试的老家伙，最终妥协，但加了三条硬性规定： 第一，但凡有人摔倒，就不许再攻击他了，等他站稳才可以继续攻击； 第二，孩子从大人身上掉下来，也要停止攻击； 第三，只准拽尾巴，不准拽孩子，谁敢碰孩子一根手指头，直接取消资格逐出赛场。 三条规矩一出，她才勉强安心些，玩归玩，闹归闹，孩子安全得放第一位。 即便如此，报名人数还是爆了。 齐麟大手一挥，直接限号，从几千组压缩到一千组。 一千组同时站上祈年广场时，场面之壮观，连皇帝都忍不住从御座上微微前倾了身子。 第278章 拽尾巴大战 放眼望去，满场都是大人背着孩子，孩子的腰间系着各色布条，短的垂到膝弯，长的拖到地上，花花绿绿。 百里老将军背着武玉臣站在场中央，老爷子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比枪杆还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看我老，我能打十个”的气势。 武玉臣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腰间三条布条随风飘荡，兴奋得小脸通红。 齐晟背着武世谦站在不远处。 齐大圣今天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半蹲着马步，调整了一下背上武世谦的位置，低声说了一句： “谦儿，搂紧了，大舅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宝刀不老。” 武世谦认真地应了一声，把小脸贴在齐晟的后颈上，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秦时钺趴在他某一位舅舅的背上。 这位舅舅面容冷峻，目光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是来参加运动会的，我是来执行任务的”气场。 秦时钺趴在他背上，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舅，你紧张吗？” 他舅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紧张。” 秦时钺又问：“那你参加过这种比赛吗？” 他舅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没有，但我打过仗。” 秦时钺咽了一下口水，决定不再问了。 朱雀背着林楷站在场地的东南角。 朱雀习惯性冷着脸，一股“闲人切勿靠近”的距离感，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束着带子，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楷趴在他背上，神情专注，依旧沉稳如松。 端王背着木栖，今日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雍容，多了几分难得的随性与英气。 木栖趴在他背上，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兴奋地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伏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像是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端王低声说了一句：“栖儿，搂紧父王。” 木栖没有回答，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文老爷子背着武佑臣。 老爷子今年七十出头，是场上年岁最大的参赛者之一，但他精神矍铄，步伐稳健，背着武佑臣在场边做着热身运动，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赞叹。 武佑臣趴在他背上，小短腿在空中晃悠着，心情颇好，还朝不远处的武佐臣挥了挥手。 武佐臣则由文小叔背着，兄弟俩隔空喊了几句话，大意是： “一会儿别拽我尾巴！”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大理寺卿文锦程背着武正臣。 文锦程是文官，平日里审案断狱是一把好手，但论起这种体力活，他显然不如场上那些武将们来得自在。 他调整了一下背孩子的姿势，低声对武正臣说：“正儿，舅舅可不擅长这个，一会儿你得看着点后面。” 武正臣郑重地点了点头：“舅舅放心，我盯着呢。” 王举元背着王十二站在场地边缘。 王十二趴在他爹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三条布条，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他爹说了一句： “爹，咱们的目标是什么？” 王举元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活着撑过第一轮。” 王十二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儿子也这么想的。” 号角声响起。 一千组选手同时动了起来，整个广场像一锅瞬间沸腾的开水。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站在场地中央、毫无防备的组合。 号角声刚落，就有至少二十只手同时伸向了离得最近的几条尾巴。 一个年轻的舅舅还没反应过来，他背上孩子腰间的三条布条就已经被三个方向的人同时拽走，一根都没剩下。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腰间，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舅手忙脚乱地安慰他，但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就被人群挤到了一边。 有人急于进攻，结果重心不稳，背着孩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那孩子被他舅护在胸膛下面，爬起来之后一脸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为了躲避进攻，背着孩子在场地上疯狂绕圈跑，结果跑得太快，转弯的时候背上的孩子被离心力甩了出去，像一颗被抛出的石子一样飞出去老远。 那孩子落地之后下意识地还想往前冲，被裁判一把拦住：“掉下来了！回你舅背上去！” 那孩子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还在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裁判，兴奋地喊了一声：“我尾巴还在！我没死！” 场面一度混乱到裁判们不得不吹着哨子满场跑，不停地喊着：“没尾巴的出局！人家都摔了，别再拽了！不准拽孩子！说你呢，手拿开！” 在一片混战之中，有一群人显得格外扎眼。 葫芦园的孩子们，早在赛前就商量好了战术。 号角一响，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进攻，而是迅速向中心靠拢，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每个人都面朝外，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出手。 外面的混战如火如荼，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淘汰，不断有人喊着： “我的尾巴！” “谁？谁啊！拽我裤子干什么？” “那他娘的是我腰带，不是尾巴！” 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广场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而葫芦园的圆阵，像一块礁石，稳稳地矗立在混乱的浪潮之中，任凭周围的人来人往、厮杀呐喊，他们自岿然不动。 有人试图冲击他们的圆阵，但刚一靠近，就被至少三双眼睛同时盯住，那种“你敢过来你就没了”的气场太过强大，来人往往犹豫了一下，就转身去找更容易的目标了。 渐渐地，场上的组合越来越少。 那些被淘汰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揉腰，有的在安慰哭鼻子的孩子，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复盘自己是怎么被淘汰的。 场中央剩下的组合越来越少，竞争也越来越激烈。 终于，当场上只剩下葫芦园还有外围几组的时候，葫芦园的圆阵开始发生变化。 武正臣低声对文锦程说了一句：“舅舅，可以开始了。” 文锦程点了点头，等的就是这句话。 圆阵在一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内部混战。 第279章 怎么弄死对方 最先出手的是百里老将军。 他以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身手，一个侧身探手，精准地拽掉了旁边文小叔背上武佐臣的一条尾巴。 武佐臣惊呼一声，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尾巴被拽了，而拽他尾巴的人竟然是自家阵营的百里老将军，他愣了一瞬，然后大喊了一声： “百里祖父，你怎么拽我的！” 百里老将军哈哈一笑，手下却没停，又去够武佐臣的第二条尾巴。 文小叔赶紧背着武佐臣闪避，两人在场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文锦程背着武正臣趁机偷袭了王举元，他一个虚晃，骗得王举元转身防御，然后趁他转身的瞬间，伸手拽掉了王十二的一条尾巴。 王十二趴在他爹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少了一条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武正臣，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 “武正臣，我记住你了。” 武正臣假装打了个寒颤，咧嘴一笑，继续战斗。 齐晟背着武世谦在混战中左冲右突，凭借着灵活的走位和精准的出手，竟然接连拽掉了好几个人的尾巴。 他得意地大笑，笑声在场上回荡，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然而乐极生悲，他光顾着进攻，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逼近。 朱雀背着林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林楷一伸手，稳稳地拽掉了武世谦腰间的最后一条尾巴。 齐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回头一看，发现武世谦的尾巴已经没了，而始作俑者林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条红色的布条，朝他晃了晃。 齐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句：“行，算你小子狠。” 一轮混战之后，场上的尾巴越来越少，淘汰的人越来越多。 最终，当尘埃落定之时，场上只剩下三组人马。 百里老将军背着武玉臣。武玉臣腰间还剩两条尾巴。 这一对是凭实力，大人身经百战，老当益壮，孩子机灵手快。 祖孙二人站在场中央，老爷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通混战对他来说不过是散步。 武玉臣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两条从别人那里拽来的布条，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端王背着木栖。木栖腰间还剩一条尾巴。 这一对是凭身份，一个王爷，一个世子。 在刚才那场混战中，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护着端王和木栖，可能是因为他们表面上是全场身份最高的人，也可能因为他们曾经在狼戎的忍辱负重，让人心生敬佩和维护。 朱雀背着林楷。林楷腰间还剩两条尾巴。 这一对也是凭实力，对皇家暗卫四大高手之一的朱雀来说，这个任务不要太轻松。 朱雀的身手在这一轮混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背着林楷，却像没有负重一样灵活，闪转腾挪之间，不仅护住了自己和林楷的尾巴，还顺手拽掉了好几个人的尾巴。 林楷趴在他背上，全程几乎没有出过手，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三组人马呈三角之势对峙着。场边的观众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呐喊声、助威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有人喊着“老将军威武”，有人喊着“王爷加油”，有人喊着“那个好汉好身手”，还有人纯粹是在瞎起哄，喊着“打起来打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狼戎使团的席位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三个狼戎小崽子，正一人拉着一个狼戎属官的袖子，连拖带拽地往场上跑。 三个属官都是狼戎的武将，身材魁梧，脸生横肉，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物。 三个小崽子一边跑一边用狼戎话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大意是“我们也玩，我们也玩”，三个属官被拽得无可奈何，但脸上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 胖墩跑到裁判面前，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大雍官话大声说道：“我们要参加！我们三个人，他们也三个人，我们对他们！” 他的手指依次指向场上的百里老将军、端王和朱雀。 齐麟的眉头微皱，心思飞速转动起来，目光扫过百里老将军、朱雀和端王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百里老将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正冒着光，那是老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他背着武玉臣，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豹子，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来几个练练手”的期待。 朱雀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齐麟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是一个长期习武之人，在即将动手之前的本能反应。 那位平日里谦和有礼、少言寡语的王爷，此刻正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那三个狼戎武将，目光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脆响。 齐麟：“……”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在想“会不会受伤”，他们全在想“怎么弄死对方”。 而她最担心的孩子们，林楷、木栖、武玉臣三个，眼睛睁的大大的，齐刷刷的看向她，没有胆怯，没有迟疑，只有“要报仇”、“要争气”的决绝。 齐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自己人不能吃亏，这是底线。但对方是使臣，打了之后不能留下后患，必须把他们的嘴堵死，让他们事后想找茬也找不到借口。 她打定了主意，快步走向裁判台，朗声说道：“不行，狼戎使团不能参加。” 胖墩第一个跳起来：“为什么？！” 齐麟看着他，冷冷一笑，那笑里有狡猾，有故意流露出来的鄙夷： “因为这个项目是肢体接触类的游戏，有风险。 诸位是狼戎的贵客，远道而来，若是在运动会上受了半点伤，哪怕只是蹭破一层油皮，我大雍都担待不起。 诸位还是在场边看看热闹就好，何必亲身犯险？” 胖墩急得直跺脚，转头用狼戎话跟三个属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三个属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走上前来，朝齐麟抱了一拳，用生硬的大雍官话说道： “老夫人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既然上场，就不怕受伤。万一受了伤，绝不赖大雍，我们自己承担。” 第280章 老天爷的答案 齐麟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没有立刻松口，而是故作迟疑地皱了皱眉： “口说无凭。诸位现在说得爽快，万一事后改了主意，说我大雍招待不周、打伤使臣，我们上哪儿说理去？” 那属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齐麟会这么说，他又和另外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霸先的方向。 霸先一直坐在席位上旁观着这边的动静，他见三个部下投来询问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霸先有自己的算盘。 他对这三个部下的武力值很有信心，他们都是狼戎军中数得上号的勇士，对付一个年老的老将军、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一个有点武功的平民，绰绰有余。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大雍人亲眼看看狼戎勇士的实力，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得到了霸先的首肯，那属官转回头，对齐麟说道：“老夫人要如何才肯信我们？” 齐麟不紧不慢地铺开纸，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然后将纸面向狼戎众人，朗声说道： “既然诸位执意要玩，那就请在这份免责声明上签字画押。 声明上写得清楚，自愿参赛，赛中如有任何损伤，无论轻重，皆与大雍无关，狼戎使团事后不得以此为由提出任何交涉或索赔。 签字画押之后，诸位尽管上场，我绝不阻拦。” 狼戎使团全员懵圈。 “免责——声明？”胖墩皱着眉头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转头用狼戎话跟属官交流了几句，属官也是一脸茫然。 齐麟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就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们自己愿意打的，打伤了算你们自己的，事后不准找麻烦。签了字，摁了手印，就是铁证，谁也不能反悔。” 三个属官面面相觑，又低声商议了一阵。 他们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狼戎，打架就是打架，打赢了吃肉，打输了认栽，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但他们看了看齐麟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又看了看场上那三个正在等着对手的“猎物”，最终还是走到了霸先面前，低声请示。 霸先听完部下的转述，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齐麟手中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场上那三组人马，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在他看来，齐麟搞这些名堂，恰恰说明她对己方的实力没有信心，所以才要用文书来约束后果。 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句狼戎话，大意是：签。 三个属官回到齐麟面前，依次在那张免责声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摁上了鲜红的手印。 齐麟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签名和手印都齐全无误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常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齐麟身侧，他原本是受了皇上的吩咐，下来阻拦一下的，没想到齐麟要求对方签字画押，他就立在一旁静待事情发展。 齐麟将那张免责声明郑重地交到常忠手中，语气轻快得像刚捡了个大元宝： “常公公，这东西您收好了。 这可是狼戎使团亲笔签押的文书，万一一会儿出了什么事，这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常忠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低声回了一句： “老夫人放心，咱家保管得妥妥帖帖的。” 齐麟办完了这件大事，转过身来，目光投向场上。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轻松变成了凝重，看着百里老将军、端王和朱雀，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然后她走到场边，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紧张地望向了场中央。 场下六组人马对峙之际，主席台上，皇帝霍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他却浑然不觉。 皇后坐在他身侧，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的手臂，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皇帝没有应她，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场下那六组人马之上，瞳孔微颤，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又浅又急。 皇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以为是林楷和木栖即将参战，让他担忧了。 她声音压的极低，柔声劝慰道：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端王自幼习武，虽不及百里老将军久经沙场、朱雀身经百战，却也绝非庸手； 更何况，百里老将军和朱雀两人武功高强，三人合力，定能护住三个孩子，让狼戎那三个属官讨不了便宜去，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陛下且放宽心，坐下观战便是。” 皇帝没有回答她。他甚至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幅画面，一幅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烙进他眼底的画面： 场下那六组人马，三组是大雍的，三组是狼戎的。 大雍的三组，百里老将军背上背着武玉臣，端王背上背着木栖，朱雀背上背着林楷。 三个孩子，三个大人，三对组合。 而狼戎那边的三组，三个属官背上背着三个狼戎小崽子，那是狼戎王族的血脉，是霸先的子侄辈。 三对三。 大雍的三个孩子，对阵狼戎的三个孩子。 而大雍那三个孩子：木栖是他的侄子，端王的嫡子；林楷是他的亲生儿子；武玉臣，那个一直不确定的孩子，定是他流落在外的血脉。 广场上，摆在他面前的是：三个狼戎王族的孩子，对抗三个大雍皇族的孩子。 皇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撞得他有些发晕，有些呼吸困难。 他寻了好几年，暗中查访了好几年，用了无数办法，始终无法确认武玉臣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所有的线索都模棱两可，所有的证据都似是而非，他几乎快要说服自己放弃了这个念想。 但现在，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场下那三组对阵的人马，他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答案，老天爷在用这种方式给了他答案。 第281章 一局定胜负 如果不是他的血脉，老天爷为什么要安排她与他的亲儿子、他的亲侄子并肩而立，共同对抗外敌？ 如果不是他的血脉，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个孩子站在一起，而不是别的任何一个？ 这是天意。 老天爷在告诉他：不用再查了，不用再怀疑了，那个趴在百里老将军背上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儿。 皇帝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缓缓睁开。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释然，有愧疚，有欢喜，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朕知道了。” 皇后依然担忧地看着他，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忽然如此失态，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不对劲儿，那失态的后面是一种极端的情绪，而那情绪并不是担心林楷的安危。 皇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重新端坐好，将目光也投向了场下那即将开始的混战。 皇帝站在主席台上，迎着渐沉的夕阳，看着场下那个扎着双丫髻、趴在百里老将军背上的小小身影，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场中央，六组人马相对而立。 百里老将军背着武玉臣居中，朱雀背着林楷居左，端王背着木栖居右。 对面三个狼戎属官各自背着一个狼戎小崽子，呈扇形散开，目光凶狠，像三匹即将扑食的饿狼。 三个狼戎属官很有特点，一个高个子，一个大胡子，一个脸上有刀疤。 双方约定：一人一根尾巴，一局定胜负。 裁判将一根新的布条分别系在武玉臣、木栖、林楷和三个狼戎小崽子腰间，确认无误后，退后三步，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开始！” 话音刚落，三个狼戎属官同时动了。 高个子直扑百里老将军，大胡子如饿狼般扑向朱雀，刀疤则像一阵旋风卷向端王。 三路齐攻，意图在第一波冲击中就撕碎大雍的防线。 百里老将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高个子冲到他面前三步之遥，他才猛地向左侧跨了一步。 那一步快如闪电，恰好在对方扑击落空的刹那，他背上的武玉臣探手而出，指尖擦着那小崽子腰间的布条掠过，只差毫厘。 高个子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轻视这个白发老头，收起了轻敌之心，开始认真地寻找破绽。 朱雀那边已经交上了手。 大胡子冲到近前，没有减速，反而借着冲势猛地旋身，一条腿带着风声横扫过来，试图将朱雀连同背上的林楷一并扫倒。 朱雀没有后退，而是在那腿扫到面前的一瞬间，单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连同背上的林楷凌空翻起，堪堪避过那致命一扫。 落地之后，朱雀没有喘息，立刻反手去抓大胡子背上小崽子的尾巴，大胡子反应也极快，猛地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朱雀的探手。 两人在电光石火之间交手数次，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各自退开几步，重新审视对手。 端王那边的情况最为凶险。 刀疤冲到近前，没有试探，直接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连续进攻。 他一手护着背上的小崽子，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连续三次探向木栖腰间的布条，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端王连连闪避，步伐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次都在毫厘之间躲过对方的探手。 但刀疤的攻势越来越猛，端王的闪避空间被一步步压缩，眼看就要失守。 百里老将军余光瞥见端王那边的险情，心中一凛。 他本想速战速决后再去支援，但眼前高个子缠得极紧，一时脱不开身。 他当机立断，不再与眼前的对手周旋，而是背着武玉臣猛地转身，硬生生用肩膀撞开高个子的纠缠，大步朝端王的方向冲去。 他冲到端王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刀疤又一次致命的探手，为端王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 但就在他为端王挡下那一击的同时，身后那个被他撞开的高个子已经追了上来，与正面那个刀疤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百里老将军以一敌二，又要护住端王，终究分身乏术，在他奋力挡开正面刀疤的瞬间，身后的高个子探手而出，拽掉了武玉臣腰间的布条。 与此同时，百里老将军背上的武玉臣也在同一刻拽掉了刀疤背后小崽子的布条。 裁判的哨声响起，判定两条尾巴同时脱落。 百里老将军一组与狼戎刀疤组同归于尽，双双淘汰。 百里老将军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击中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布条已经消失的武玉臣，咧嘴笑了一下： “玉儿，拽得好。” 武玉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用力地点了点头。 至此，狼戎折一组，大雍折一组。 场上剩余：大雍，朱雀与林楷、端王与木栖；狼戎，高个子与大胡子。 双方二对二。 端王与木栖一组继续与高个子缠斗。 那高个子才被百里老将军撞开，恼羞成怒，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 端王方才为了躲避致命一击已经耗尽了全力，此刻体力明显不支，步伐开始变得迟缓。 高个子抓住机会，连续三次探手，终于在第四次时突破了端王的防守，指尖一勾一带，木栖腰间的布条脱落。 裁判哨声响起。端王一组，淘汰。 大雍折损第二组。 端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木栖腰间那根已经消失的布条，脸色铁青，但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将木栖从背上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是父王慢了。” 木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了一下父亲的手指。 此时，狼戎仍有两组，大雍仅剩朱雀与林楷一组。 场上局势变为一对二。 朱雀背着林楷，面对两个狼戎属官。 高个子和大胡子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达成了默契，一人正面牵制，一人侧翼偷袭。 第282章 朱头好本事 高个子率先发起冲击，用连续的佯攻逼迫朱雀调整重心；大胡子则如毒蛇般缓慢游走，等待朱雀露出破绽。 朱雀没有动。 他背着林楷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正面高个子在他面前来回晃动、虚张声势，又用余光锁定了侧翼大胡子的移动轨迹。 他的呼吸没有加快，重心没有偏移，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多余的晃动，就像一块嵌入地面的岩石，任凭两股浪潮如何拍打，纹丝不动。 正面那个高个子连续发动了三次佯攻，朱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侧翼那个大胡子绕到了朱雀的侧后方，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猛地扑了上来。 就在他扑上来的那一瞬间，朱雀终于动了。 他没有向后闪避，也没有向前迎击，而是朝侧前方跨出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极其精准，刚好脱离了大胡子的扑击范围，同时将自己送到了高个子的面前。 高个子没料到他主动靠近，本能地伸手去抓朱雀背上的林楷，但出手的瞬间已经慢了半拍。 朱雀在他伸手的同时微微侧身，林楷顺势探手，在那高个子背上小崽子腰间轻轻一拽，布条牢牢攥在手里。 狼戎第二组淘汰。 场上剩余：大雍，朱雀与林楷；狼戎，最后一组大胡子。 那最后一个狼戎大胡子见同伴接连被淘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没有退缩，反而缓缓蹲低了重心，目光死死锁定着朱雀。他知道，这是狼戎最后的希望了。 朱雀也看着他，两人相隔约五步，谁也没有先动。 场边的观众已经全部站了起来，整个广场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大胡子率先打破了僵局，他忽然加速，以一种近乎贴地飞行的低姿态冲向朱雀。 他没有像之前的同伴那样用虚招试探，而是直接发动了连续的急速变向，左闪、右折、再左闪，每一步都伴随着重心的急剧转换，试图利用高频变向来撕裂朱雀的平衡。 朱雀依然没有动。 他的双脚像是钉在地面上，上半身随着那属官的变向微微转动，目光始终锁定着对方的身影。 他没有被大胡子的节奏带乱，没有跟着他的变向而移动重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撞进陷阱。 大胡子连续变向了四次。 第四次变向时，他在折返的瞬间，重心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移。 那偏移小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朱雀捕捉到了。 他动了。 他没有去追大胡子的身影，而是朝着他重心偏移的反方向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之后，大胡子刚好在完成第四次变向时，自己撞到了朱雀的面前，就像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一样。 朱雀在他撞过来的瞬间，背着林楷微微侧身，林楷顺势伸出手，在那最后一个小崽子腰间轻轻一勾，布条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 狼戎第三组淘汰。 至此，狼戎三组全部出局。 裁判举起红旗，指向朱雀和林楷的方向，高声宣布：“大雍——胜！”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声音像是积蓄了整整一天的火山终于喷发，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互相拥抱，还有人朝着狼戎使团的方向大声喝彩，那喝彩声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朱雀将林楷从背上放下来，蹲下身，帮他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赢了。” 林楷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朱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但那一声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度。 主席台上，皇帝缓缓坐回了椅子。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着。 他的儿子，在刚才那场战斗中，没有慌张，没有退缩，在关键时刻冷静地完成了最后一击。 他的儿，已经有了足够的担当和胆识，那太子之位，想来也不必再拖了。 广场上早就炸了锅。 百姓们跳着、喊着，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抛上了天，有人互相捶打着肩膀，嗓子里迸发出的吼声震得旗杆都在微微发颤。 主席台上，皇帝再一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住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几位老臣拍案叫好，笑声震天。 狼戎使团席位上，霸先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起身拂袖而去，其他属官也跟着离席。 葫芦园的孩子们则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呼啦啦地涌进场中，将朱雀和林楷团团围住，状似疯狂地喊着： “赢了，赢了”。 武正臣一把抱起林楷转了个圈：“林楷，好样的！” 沈词和王十二高兴的直跳脚，拍着手大声告诉观众：“那是林楷和他舅舅，我们都是葫芦园的！” 武玉臣则扑上去抱住朱雀的大腿，仰头喊了一声：“林楷舅舅，你好厉害啊！能不能教我？” 朱雀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翘了起来。 百里老将军狂喝了一口老陈醋，把武玉臣抱起来，柔声商量着：“玉儿，乖，外祖父抽空教你功夫，好不好？” 武玉臣笑咪咪的用力点了点头，还不忘朝朱雀摆摆手。 武佑臣更是直接跳到林楷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大喊：“你是我亲哥！” 武佐臣把武佑臣扒拉下去，一屁股拱远，揽着林楷的肩膀，报复性的大喊了回去：“这是我亲弟！” 暗处的皇家暗卫羡慕的不行： “朱头好本事，这次可真露脸，带劲儿。” “哈哈哈，上次青头还考试了，烤的外焦里嫩的，只能说朱头比青头运气好。” 鸣赞官等了又等，场上的喊叫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不得不举起喇叭，硬生生将声音压过满场喧嚣： “接下来——各比赛项目，颁奖！” 第283章 颁奖典礼 颁奖台前，红毯铺地，彩绸飘扬。 鸣赞官手持名册，逐一唱名，获得名次的孩子们依次登台，从大雍官员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获奖证书的样式是齐麟亲自设计的，外壳是薄薄的木板打磨而成，四角磨得圆润光滑，涂了一层清漆，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用九叠篆字刻着“雍京幼儿运动会获奖证书”，字体周围包裹着浅浅的祥云纹路， 翻开木壳，里面嵌着一张质地厚实的硬纸，纸张微微泛黄，触手绵韧，四周印着传统的缠枝莲纹，正中用端正的楷书写着获奖项目和名次，落款处一个大大的皇帝御笔签名，还有一枚红彤彤的礼部印章。 轮到算术比赛颁奖时，鸣赞官唱喝道：“算术比赛，第三名，悬水县钱业扬；第二名，居贤坊王十二；第一名，居贤坊盘济安！” 王十二牵着同手同脚的盘济安，从队伍里走出来，挺着小胸脯，昂着胜利的小脑袋，两步一跳的上了台。 他先在第一名的台阶上站了一下，感受一下第一名和第二名相差的高度，然后帮着盘济安把衣襟、头发都摆摆好，才去了自己第二名的位置。 负责给这一项目颁奖的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也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差事，心想：一个孩子玩闹的比赛，由朝廷二品大员亲自颁奖，可是给足了体面，这帮孩子有福气，都得感谢武老夫人。 先是郑重的将“获奖证书”发到孩子手里，并慈爱的在每个孩子肩膀上拍了拍，轻声叮嘱了一句：“好好读书，光宗耀祖。 在乐队演奏的《九州同》背景音乐渲染下，这一幕看的家长们热泪盈眶，站在领奖台上的三个孩子更是生出万丈豪情，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给爹娘更多的骄傲。 盘济安视线看向自家庞大的亲友团，他娘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爹和他祖父在给他比大拇指，他祖母激动的似乎站不稳，两个丫鬟搀着她。 盘济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家人在为他骄傲，他也因家人为他骄傲而骄傲，他会好好读书，好好学医，将来会做出更大的成绩，让他们更骄傲。 单项奖的颁奖台上，奖品已经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引得台下百姓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鸣赞官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唱喝起来： “算术赛跑，第一名，获皇帝御赐瑞兽纹松花石砚一方，金鸡布庄细布一匹，翰墨斋上等宣纸一刀，张记茶庄明前龙井一罐，吴福记八色糕点一盒，三阳祥精纺羊毛围巾一条，铅笔五支，《大雍新闻报》免费领用卡三十张！” “第二名，御赐山水纹松花石砚一方，金鸡布庄细布半匹，翰墨斋中等宣纸一刀，张记茶庄雨前毛尖一罐，吴福记四色糕点一盒，三阳祥羊毛手套一副，铅笔三支，《大雍新闻报》免费领用卡二十张！” “第三名，御赐祥云纹松花石砚一方，金鸡布庄粗布一匹，翰墨斋普通竹纸一刀，张记茶庄茉莉花茶一包，吴福记桃酥一份，三阳祥羊毛头花一朵，铅笔一支，《大雍新闻报》免费领用卡十张！” 每唱一项，台下便发出一阵惊叹。 这些奖品对于勋贵府邸来说，除了御赐的砚台，其余的不值一提，而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那是相当丰厚了。 尤其是听到御赐的松花石砚，那可是皇帝的赏赐啊，大雍那么多官员一辈子都得不到一个御赐之物，他们家孩子，就因为跑的快，竟然得到了？！ 祖坟冒青烟了啊！回家就供到祖先牌位前！ 而《大雍新闻报》的免费领用卡更是新鲜事物，许多人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交头接耳地打听这报纸是做什么的。 有知道内情的人便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这可是新鲜玩意儿，定期印发，上面写着朝廷的政令，还有大雍重大新闻，用这个免费领用卡，一张卡一次领一份！” 周围人听了，纷纷露出向往的神色。 领奖的孩子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抱着奖品走下台时，被各自的家长迎住，摸摸证书、掂掂布料、闻闻茶叶、摆弄一下铅笔，笑得合不拢嘴。 整个颁奖台前，洋溢着一种丰收般的喜悦气氛。 单项奖之后是亲子奖，然后是团体接力奖，陆续颁发完毕，广场上的气氛渐渐从热闹转向了庄重。 鸣赞官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 “接下来——请陛下为‘拽尾巴大战’优胜者颁奖！ 拽尾巴大战，坚持到最后的：武玉臣和她外祖父，林楷和他舅舅，木栖与他父亲，请上台领奖。” 全场安静了下来。 三组人马从人群中走出，依次登上颁奖台。 百里老将军步伐沉稳，武玉臣跟在他身侧，小手牵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朱雀依然是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林楷走在他身旁，步伐从容；端王牵着木栖的手，缓步走上台，在颁奖台上站定。 皇帝从容起身，下了主席台，走到颁奖台前，先从常忠手中接过获奖证书，依次递到三个孩子手中。 递到武玉臣面前时，他弯下腰，将证书轻轻放在她手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顿了一下，才说了一句：“拽得很好。” 武玉臣仰着头，接过证书，脆生生地回了一句：“谢陛下夸奖！” 皇帝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接着是奖品，与单项奖的奖品一样。 颁发完毕后，皇帝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站在台上，看着面前的三组人马，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仰着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今日你们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大雍的孩子，不怕事，不惹事，但事来了，也不躲事。很好！”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久久回荡。 齐麟省去了闭幕式，在最后一个由皇帝亲自颁发的“拽尾巴大战”优胜奖后，鸣赞官宣布：为期两天的运动会，到此结束。 祈年广场上，夕阳余晖下，那面红底金纹的国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盛会画上一个不肯轻易收尾的句号。 孩子们抱着证书，家长们一手端着奖品，一手牵着孩子，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摊贩们开始拆卸棚架，收拾剩余的货物，嘴里还在跟邻摊复盘着这两天的生意； 打扫场地的杂役挥着大扫帚，将满地的彩纸屑和杂物聚拢成堆。 广场上的人潮渐渐退去，但那股热腾腾的气息却没有散，它留在孩子们兴奋的交谈声里，留在家长们骄傲的目光里，留在那些被小心翼翼地捧回家的奖状和奖品里，也留在每一个亲身参与过的人的回忆里。 这场由一位老夫人牵头、朝廷上下操持，满城百姓捧场、从葫芦园里长出来的运动会，很多年后，依然会被雍京城的老人提起。 “那年夏天，咱们大雍办了头一回运动会，那是相当壮观！ 那家伙，那场面大的，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第284章 看上他了 宫宴设在紫宸殿偏殿中，规模比接风宴大了许多。 白日里拽尾巴大战结束后，霸先拂袖而去，皇帝虽面上不显，但心中清楚，狼戎此战输得难看，大雍现在还没底气不管他们的死活，得哄哄他们，及时给个台阶下。 恰好运动会圆满闭幕，也需要一场庆功宴来收尾，于是皇帝顺势在宫中设宴，名为庆祝闭幕、犒劳群臣，实则是给狼戎使团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 为了淡化政治意味，这次特意邀请了许多勋贵家的女眷作陪，齐麟也在受邀之列。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狼戎使团今晚规矩了许多。 几个属官端坐着，说话客气，开动时也知道等主人先动筷再吃，连那三个小崽子都被叮嘱过，老老实实地坐在席上，虽然眼神还是四处乱瞟，但至少没有再掀盘子。 霸先坐在客位上首，面色平静，偶尔与皇帝交谈几句，言辞得体，看不出半点白日里拂袖而去的愠怒。 齐麟也应邀出席，坐在她哥齐晟和她嫂子苏氏旁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 她一边吃着菜，一边侧头和苏氏低声聊天，姑嫂二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苏氏正跟她讲小止戈在荣国公府如何淘气，齐晟又是如何娇惯小止戈的，齐麟听得直乐，端杯喝了一口果子酒。 宴席渐近尾声，众人酒足饭饱，气氛松弛下来，已经有女眷在低声商议着何时告辞。 就在这时，乌云珠忽然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走到大殿中央，站定，然后扬声说道：“陛下，我有话说。” 殿内的谈笑声顿时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霸先原本正吃着一道可口的菜，那菜做的精细，他吃了好几口都没猜到用的何种食材，听到她的声音，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了筷子，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她。 乌云珠昂着头，声音清脆，一字一句道：“我代表狼戎，请求和亲。我要嫁给齐晟。”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霸先手中的筷子“咔嚓”断了一根，他猛地给了乌云珠一个锋利的眼刀，眼中全是震惊和愤怒，他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这个蠢货，竟然在宴席上自作主张，当着满殿勋贵女眷的面，说要嫁给一个大雍的老纨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齐麟正喝着果子酒，知道自己耍酒疯难看，特意控制着量，好半天才喝上一小口，听到这句话，刚要爆一句粗口，结果，酒液一下走错道，溜进了气管里。 她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满脸涨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苏氏吓了一跳，赶紧帮她擦拭脸上呛出来的酒水和泪水。 被齐麟投喂了一晚上的三喜，扔了手里的丸子，快步上前，一边喊着“老夫人您慢点”，一边替她拍背顺气。 齐麟一边咳一边转头，用一双呛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向齐晟。 这个老骚包！不省心的东西！又沾花惹草！ 这回更出息，勾搭上狼戎小姑娘了！那小姑娘才多大？十四！跟他孙女差不多大吧！ 当着她的面，气她嫂子，挨捶没够的玩意！我齐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败家子！ 齐麟越想越气，怒火直冲天灵盖。 哥不省心，揍一顿就好了。 她猛地站起来，扒拉开苏氏，冲到齐晟面前，抡起拳头照着他后背就是一顿猛捶。 那拳头砸下去闷响连连，下手又黑又重，齐晟被打得嗷嗷叫，一边躲一边喊： “你打我干什么！关我什么事！我都不认识她！” 齐麟根本不听，边咳边捶，追着齐晟满殿跑。 齐晟在前面抱头鼠窜，齐麟在后面穷追不舍，三喜跟在齐麟身后追着给她拍背顺气，三个人在殿内绕起了圈子，画面诡异至极。 满殿宾客看得目瞪口呆，连皇帝都端着酒杯愣住了，一时忘了制止。 几位老臣张大了嘴，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年轻的女眷们用手帕掩着嘴，眼睛却瞪得溜圆，想看又不好意思一直看； 有几个勋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好低头假装喝酒。 一位素来与齐晟不对付的老御史，甚至悄悄朝齐麟的方向竖了一下大拇指。 百里老夫人瞪大眼睛，彻底傻掉，心里在咆哮：姐妹，原来你是这样打人的啊？我，我好像不行，我学不来。 乌云珠几步冲上前，拦在齐麟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厉声质问：“你凭什么打人？” 齐麟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我……咳咳……我打的是我哥……咳……关你什么事！你……咳咳咳……你一个小姑娘……咳……是蠢还是不要脸？他都能当你祖父了……咳咳……你要嫁给他？” 乌云珠毫不退让，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本郡主看上他了，喜欢他！让他把他妻子休了，娶我！” 齐麟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怒道： “我活了这么大……咳……岁数，没见过你这么……咳咳……荒唐的东西！” 然后，抬手就要往乌云珠身上捶。 拳头刚举起来，手里不知被谁塞进来一样东西，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根鸡毛掸子！ 齐麟整个人愣住了，那根鸡毛掸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鸡毛蓬松柔软，手感极佳。 这是哪来的鸡毛掸子？谁给她的？ 疑问只闪过一瞬就被怒火淹没了，管他是谁塞的，打就完了！ 随即握紧鸡毛掸子，尽情发挥起来。 她一掸子抽在齐晟屁股上，打得齐晟跳了起来；反手又是一掸子，抽在乌云珠的大腿上。 乌云珠尖叫一声，跳着脚躲开。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怒骂声、鸡毛掸子破空声交织在一起。 满殿宾客无不瞠目结舌，这可是皇宫，打的是外邦使臣，这武老夫人是真不怕事大！ 好在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几名宫女和内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几人分开。 齐麟被苏氏和三喜一左一右架住，实际上是护着她离冲上来的狼戎使臣远一些。 鸡毛掸子又不知被谁拿走了，她还在喘着粗气，怒瞪着齐晟和乌云珠，像一只被激怒的老母鸡。 皇帝端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看武老夫人打狼戎使臣，越看越解气是怎么回事。 第285章 葫芦园报童 皇帝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威严”与“宽容”之间的微妙平衡点上。 他不能让霸先觉得他在幸灾乐祸，但也不想真罚齐麟，沉吟片刻，板起脸来，沉声道： “武老夫人，御前失仪，咆哮殿宇，更以器物击打外邦使臣，按律本当交付有司议处。” 殿内一静，齐晟吓得缩了缩脖子，齐麟也停下了喘气，等着下文。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敷衍： “但念你年事已高，又是为国事所激，朕便从轻发落。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罚你即刻回府，将这两日运动会上所画之稿，连夜整理出来，明日呈到御前。不得有误。” 齐麟一愣，抬头对上皇帝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明白了，罚俸三个月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场面话，让她交画稿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哪是罚她，分明是早就惦记上她画了两天的东西了，这皇帝可真是个烦人精，让她干活，让她出主意，连她想留作纪念的画也想要，真是的，烦死了！ 面上不敢造次，老老实实躬身领罚：“臣妇遵旨。” 霸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几步走到乌云珠面前，扬起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用狼戎语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怒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应该是在骂她蠢货、骂她自作主张。 骂完之后，霸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皇帝拱手行礼，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陛下，本王侄女不胜酒力，酒后胡言，不当真，不当真。还请陛下不要见怪。本王先行告退，带她回去醒酒。” 皇帝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宽容的微笑，摆了摆手： “无妨，年轻人酒后失言，常有之事。霸先王子请便。” 霸先再次拱手，转身拽着乌云珠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将她带出了大殿。 狼戎使团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匆匆告退，鱼贯而出。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大雍自己的臣子和女眷，又共同喝了一杯酒，吃了两口菜，宴席就早早散了。 出宫的路上，别府女眷有心讨好齐麟，又怕她还在气头上，惹她发火，让自己没脸，就都下意识的离她远远的，不敢靠近。 苏氏一边替她顺气，一边低声说道：“你别气了，这次真不赖你哥。” 齐麟一愣，转头看向苏氏：“嫂子，啥意思？” 苏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那乌云珠已经连着两天往咱们府上跑了。 第一天说是要看你哥做魔方，你哥让我出面，以他不在府中、且不做魔方为由，把她拦在了门外。 第二天又说要来玩食铁兽，我又把她拦了，没让她进门。” 苏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事儿真不怪你哥，是那乌云珠脑子有毛病。” 齐麟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把乌云珠这个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第一天接风宴，当众嘲笑木栖男扮女装开始，到运动会用暗探换裙子，再到今天当众求嫁齐晟，这姑娘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齐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蠢的，没见过蠢得这么彻底的，但仔细一想，她倒也不仅仅是蠢。 她欺负木栖，是因为木栖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软”的那一个，年龄小，不爱说话，不会告状，从不反抗，身边也没有成群结队的跟班护着。 在狼戎王庭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教导弱肉强食的道理，木栖在她眼里，就是那只最好下口，随意取乐的猎物。 至于求嫁齐晟，则完全是另一种心态，她被宠坏了。 狼戎王庭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叫边界、什么叫后果。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上就没有她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一个比她爹还老的男人。 这不是蠢，这是被惯出来的无法无天，再加上草原上那一套强者通吃的生存法则，让她以为只要自己想要，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去拿。 只不过在雍京这片土地上，她那套横行无忌的法子，撞上了比她还莽的她。 齐麟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揉着屁股、一脸委屈的齐大圣，打错了也不能说错，梗着脖子道： “那也该打，让他到处开屏，嘚瑟样吧，该！” 苏氏舒心的笑了，更觉得她这小姑子难得的好了。 翌日，《大雍新闻报》发行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葫芦园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夏季校服，头上戴着空顶鸭舌帽，帽檐微微下压，遮住半张脸，既精神又利落。 每人背后背着统一款式的书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份报纸，手里还攥着一摞备用的，鼓鼓囊囊，分量不轻。 这是齐麟早就计划好的。 报纸发行第一天，她要让孩子们亲自上街去卖。 一来让他们尝尝赚钱的滋味，二来也借这些半大的孩子给报纸做个活招牌，谁家舍得拒绝一个顶着太阳叫卖的小娃娃呢？ 出发前，齐麟站在葫芦园门口，挨个检查了孩子们的着装和装备，最后叮嘱了一句： “一百份，卖完了就收工。赚到的钱，不论多少，统统换成礼物，晚上回来送给家里的长辈。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二十个小嗓门齐齐喊道。 齐麟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出发。” 孩子们两两一组，按事先分好的搭档，各自奔向不同的地段。 每组后面都远远地跟着武安侯府的护卫和孩子各自的贴身奴仆，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孩子做事，又能保证安全。 祈年广场、书院门口、东西两市、朱雀大街…… 二十个孩子散布在雍京城最热闹的几个地方，像二十颗被撒出去的种子，各自落地生根。 第286章 各显神通 武佑臣和林楷分在了一组，被派到了祈年广场。 武佑臣个头小，嗓门却不小，他把报纸往怀里一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喊了起来： “卖报卖报！《大雍新闻报》！运动会精彩回顾！独家画稿！三文钱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喊得中气十足，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林楷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摞报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显然不太习惯在大街上吆喝。 武佑臣喊了两嗓子，回头看他一眼，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倒是也喊呀，光站着报纸又不会自己飞出去。” 林楷沉默了片刻，终于憋出一句：“……卖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武佑臣翻了个白眼，也不逼他，自己继续扯着嗓子喊，但每次有人走过来买报，他都故意把那人引到林楷面前，让林楷递报纸、收钱。 几轮下来，林楷虽然还是不吆喝，但递报纸的动作已经利索了许多，甚至会在找零的时候对顾客说一声“谢谢”。 秦时钺和张石头被派到了书院门口。 秦时钺，见到穿长衫的就喊“先生”，见到年轻学子就喊“兄台”，听着倒是挺有礼貌，可他劝人买报纸的说辞却有点毒： “读书人怎能不看报？” “先生就该先于别人知道发生的事，报纸上全都有，为何不买？” 说得那些学子和先生不好意思不掏钱。 张石头则走的是实在路线，他不喊不叫，就抱着报纸站在书院大门侧面，有人路过他就把报纸往前一递，一脸诚恳地说： “三文钱，好看。” 他那张憨厚的脸配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反而比花哨的叫卖更让人信任，不少路过的都驻足买了一份，翻了两页之后还点了点头： “嗯，办得不错。” 王十二和木栖被安排在东西市最热闹的路口。 王十二是个自来熟，见人就笑，嘴甜得像抹了蜜，不一会儿就卖出去了七八份。 木栖则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不怎么说话，但有人来买报时，他会把报纸双手递过去，动作斯文有礼，反倒让一些上了年纪的顾客心生好感，特意绕过来找他买。 王十二瞅准了机会，逢人就说：“您找我搭档买也行，他手里的报纸跟我的一样好看！” 木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江小鱼和武兰臣这一组被派到了布庄集中的街段。 武兰臣是个活泼性子，见人就凑上去推销，有时候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报纸塞到人家手里了。 江小鱼则腼腆得多，跟在一个个路人身边走了好几步，才鼓起勇气小声问一句：“您要买报吗？” 被拒绝了就红着脸退回来，过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去问下一个人。 武兰臣看她这样，也不催她，只是每次自己卖出两份之后，就故意把顾客拉到江小鱼这里，让她去收钱，帮她攒点成就感。 武义臣和武玉臣兄妹俩被分在了茶馆密集的街巷。 武义臣平日里咋咋呼呼，第一次卖东西，还有有些放不开，往茶馆门口一站，不说话也像个门神，反倒有茶客主动出来问他卖的是什么。 这里早就有好几份卖报纸的，茶客自然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只是看这哥俩穿着一样的衣服，猜是昨日参加运动会的孩子，不免就亲近两分，报纸在哪买都是买。 给孩子开个张，不过是几文钱的事，却是一份心意。 谁家没有孩子呢？ 自家的孩子在外头闯荡时，若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他驻足的陌生人，做父母的心里该有多熨帖。 今日我为别人家的孩子开个张，明日自有人为我家的孩子搭把手。 这世间的善意，大抵就是这样一环一环地传下去的，你点亮一盏灯，我添上一把柴，走着走着，路就亮了。 武玉臣她不光卖报，还附带解说： “这是运动会画稿，我祖母画的！您看这个拽尾巴的，就是我！” 茶客们一听，乐了，掏钱买报不说，还有人多给了两文钱当赏钱，武玉臣没收，认认真真地把多余的钱退了回去，说祖母说了，该多少就多少，不能多收。 武正臣和文开这一组最为省心。 武正臣办事有条理，他跟文开分工，一人守路口的一边，既不重叠也不留空白，效率极高。 文开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每一份报纸都叠得整整齐齐，递给顾客之前还会用手把边角捋平，这个小细节让好几个顾客都夸他细致。 武佐臣和盘济安这一组则走的是“技术流”。 盘济安不善言辞，但他发现了一个窍门，只要他把报纸翻开，把印有运动会画稿的那一页朝外展示，路过的人就会被那些生动的画面吸引，主动凑过来看。 武佐臣立刻抓住了这个商机，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解说：“这是拽尾巴大战决胜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报纸也跟着一份一份地减少。 百里观山和武世谦这一组被分配到了城门口附近。 武世谦不急着叫卖，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人流的方向和密度，然后选了一个进出城必经的路口站定，果然事半功倍。 百里观山跟着他学，也学会了先看再动，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了大半。 齐可为和百里听川这一组在酒楼区活动。 齐可为嘴皮子利索，专挑那些吃完饭出来遛弯的客人下手，几句吉祥话一送，人家心情好，顺手就买了。 百里听川则是个热心肠，他和齐可为的报纸卖完了，还帮其他卖报的吆喝，换来人家不要钱一样的夸赞。 皇宫，宫门口。 刚刚散朝，宫门缓缓开启，百官三五成群，一边低声交谈着今日朝堂上的议题，一边步出宫门。 礼部尚书沈确与工部尚书温守拙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聊着闲话，时不时低笑两声，刚迈出宫门，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宫门外的石狮子旁，两个穿着葫芦园校服的孩子，头上戴着样式奇怪的帽子，背着平日上学的书包，一人抱着一摞报纸，一脸期待地站在那里。 正是二位老尚书的孙子：沈词和温煦。 第287章 大雍新闻报 沈确愣了一下，见沈词一副小报童的打扮，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跑到宫门口来卖报了？” 沈词一本正经地回答：“武祖母说了，宫门口可能是销售死角，没人愿意来。我和温煦商量了一下，觉得总要有人来试试，就主动申请了。” 沈确嘴角抽了抽，他怀疑他孙子就是想把报纸卖给他，专门堵他的，他还怀疑不是没人愿意来，是没人敢来，他俩敢来，仗的正是自家祖父的势。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沈词已经把一份报纸递到了他面前，仰着头，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 “沈老大人，您要买一份报纸吗？《大雍新闻报》第一期，三文一份。” 沈确被这声“沈老大人”叫得愣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 他堂堂礼部尚书，被自家亲孙子当街叫“沈老大人”也就罢了，还得掏钱买报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空的，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 “词儿，祖父今日没带钱，先欠着，回头再给你，行不行？” 沈词把递过去的报纸往怀里一拽，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武祖母说了，概不赊欠。” 沈确：“……” 旁边几位还没走远的大臣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起热闹。 有人憋着笑，有人直接笑出了声，还有人朝沈确喊了一句： “沈老大人，三文钱都掏不出来，您这尚书当得也太清贫了吧？” 沈确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最终还是叫住了自己的小厮，从荷包里翻出三文钱，交到沈词手里。 沈词接过钱，认认真真地把报纸递过去，还鞠了一躬：“谢谢沈老大人惠顾！” 沈确捏着那份报纸，看着孙子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相比之下，温煦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温守拙接过温煦递来的报纸，没有急着付钱，而是先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报纸，低头看着自家孙子，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煦儿，这报纸上都印了些什么，你给祖父讲讲。” 温煦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运动会的新闻。” 温守拙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温煦卡住了。 他认识的字虽然比同龄孩子多一点，但要通读一整份报纸，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低头盯着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读不出来。 他越急越读不出来，越读不出来越急，眼眶一红，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温守拙愣住了，他本意是想考考孙子的功课，没成想把孩子逼哭了。 几个老臣围了过来，一看这阵势，纷纷开口替温煦解围。 有人拍着温守拙的肩膀说：“哎呀温老大人，孩子才多大，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您这也太苛刻了！” 有人蹲下来掏出手帕给温煦擦眼泪，温言哄道：“就是就是，三文钱的报纸，您还想让孩子给您全文背诵不成？” 还有人直接掏出银子，递给温煦：“不哭了不哭了，你祖父跟你开玩笑呢。来来来，给我来份报纸。” 温煦接着哭：“三文钱，你的银子太多，找不开。” 那官员又说：“不用找了。” 温煦继续哭：“不行，就三文钱，多了，少了，对不上账，都不行。” 那官员被逗笑了，赶紧去找铜板，不停的夸赞温煦被教养的好。 他这一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掏钱，你三份我五份地买了起来。 靖南侯边买报纸边抱怨：“武老夫人也太不够意思了，领着孩子们长见识，怎的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家孩子也需要历练啊。” 沈尚书轻嗤了一声，给了靖南侯一个“懒得和你说话”的表情。 沈词和温煦手里的报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的书包全空了。 温煦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抱着书包里叮铃咣当的一堆铜板，总算止住了哭声。 温守拙站在一旁，看着孙子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哄了又哄。 温煦趴在他肩膀上，抽噎着，埋头蹭眼泪，他可不管那是二品官袍，谁让祖父坏，惹他哭。 围观的百官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三三两两地散了。 沈词牵着被哄好了的温煦，回了葫芦园。 此时，他俩还不知道，他们是卖的最快的一组。 温尚书回到工部衙门，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沏了一壶茶，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份从孙子温煦手里买来的《大雍新闻报》，展开来细细翻阅。 报纸入手，质地厚实，纸张微微泛黄，触感绵韧，比市面上常见的粗纸好了不止一筹。 他先看了一眼报头，五个大字：“大雍新闻报”，笔力雄健，筋骨分明，温守拙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当今陛下的御笔。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将报纸又端平了几分，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头版最醒目的位置，印着一幅大雍国旗的图样。 旁边用小字详细标注了旗帜的比例尺寸、颜色深浅，以及在何种场合、何种物品上应如何使用，朝会悬挂、军营列阵、学堂升旗、商船出海，各有各的规格，不得混淆。 图样下方，附着一段朝廷的硬性规定：凡大雍子民，均应识国旗、知国歌，不得污损、践踏或以不敬之举对待国旗，违者依律究办。 温守拙看着这段文字，拈着胡须点了点头，心想这一条定得好，国旗国歌是新立之物，若不从一开始就以朝廷之力确立其威严，日后恐难深入人心。 翻过报头区域，紧接着是一页曲谱。 温守拙眯着眼看了几行，辨认出那是国歌《大雍万年长》的工尺谱。 曲谱下方注明了歌词作者是当今端王殿下。 温守拙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端王”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动，这是圣上给为质多年的端王无上的荣光，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向世人宣布——他看重端王。 他们的圣上是位仁慈的皇帝，能善待为质多年的手足，就差不到哪去。 是他们做臣子的幸事，也是大雍的幸事，甚好！ 继续往下看，曲谱旁边还有一小块版面，刊登着参与国歌填词评选出来的前三名，都是在京的官员和士子的姓名和职位，算是给这场大范围的征词活动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号。 头版的最大篇幅，毫无疑问地留给了刚刚结束的运动会。 温守拙一眼就看到了版面中央那幅插图，画的是拽尾巴大战的场面，线条凌厉，动感十足，画中百里老将军背着武玉臣正侧身闪避，武玉臣探手出去，指尖堪堪触到对手腰间布条的边缘，画面定格在最紧张的一瞬。 温守拙看了半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画画得有功力。” 他认出那是齐麟的手笔，心中暗暗佩服，那位老太太不光能折腾，手底下也确实有真章。 运动会的新闻往下，是一篇关于狼戎使团出使大雍的报道。 措辞中规中矩，既提到了两国友好往来的意愿，也客观记述了使团参与运动会各项活动的情况，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守拙看完，心想这篇稿子多半是经过鸿胪寺把关的，语气稳妥，没有给政敌留把柄。 两版中间接缝位置，印着几个大字：“广告位招商”。 温守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想必又是那位武老夫人的手笔。 堂堂朝廷官报的中缝，居然明晃晃地写着招揽生意的字样，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但放在眼下这氛围里，他竟觉得也没什么不妥。 翻到第二版，内容更加丰富。 第288章 闯关东 第二版头条是一篇今年状元的策论，题目是《论农桑之本与工商之利》，文章写得扎实，既有经义功底，又有实务见解。 温守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暗自点了点头，心想今年的状元确实有真才实学。 策论旁边辟出了一小块固定的栏目，叫做“律法常识”，本期讲的是邻里纠纷的处理办法，语言通俗，条理清晰，即便是识字不多的百姓，读起来也不费劲。 将报纸翻到背面，内容则更加贴近百姓生活。 右上角是一则耕种技能，讲的是冬小麦越冬灌溉的注意事项，简明扼要，一看就是老农口吻，实用性强。 旁边是一篇医护常识，标题写着“顶瓜急救术”，温守拙仔细读了读，讲的是有人不慎噎到如何施救的方法，剪刀石头布，步骤清晰，一目了然。 他心中暗暗赞许，这种东西看似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救命，比那些空谈文章的版面实在得多。 占了一版最显眼位置的，是一篇关于粽子的长文。 文章从南到北，梳理了各地粽子的口味偏好和做法差异：江南爱吃咸粽，馅料用鲜肉蛋黄，油脂浸润糯米，咸香适口；北方则偏爱甜粽，以红枣豆沙为馅，蘸白糖食用，清爽甜美。 文中还附了一幅插图，画着几种不同形状的粽子，三角的、四角的、锥形的、筒状的，栩栩如生。 看得温守拙口中生津，心想今年的端午，倒是可以照着这图上的样式，让厨房试着包几种南边的口味尝尝。 粽子旁边，是一块名为“市井故事”的栏目。 讲的是雍京城锁匠陈伯，手艺精湛，却立下怪规：不给盗贼配钥匙。 一日，一富商重金请他开一锈锁，陈伯见锁上刻有“官库”字样，拒不开锁。 次日官府缉拿私贩，方知那富商乃走私头目。 众人问陈伯如何识破，陈伯淡然道：“锁有锁德，人有人心。不该开的锁，给金山也不开。” 温守拙看完，心想这种栏目最是拉近报纸与百姓距离的手段，不比那些刻板时文，这才是能让普通老百姓愿意掏钱续订的内容。 再往下，是一块有图有字的栏目，介绍的是传统纹样。 本期画的是一个“万字不到头”的连续纹样，旁边用小字详细说明了纹样的出处、寓意和常见用途。 常用于窗棂雕刻、织锦图案和器物边饰，寓意福寿绵长、连绵不绝。 温守拙本身就是工部出身，对营造规制和纹样应用颇有研究，看了这段介绍，觉得写得准确到位，没有硬伤，心中对这份报纸的编撰水准又高看了几分。 最后一栏，是一个连载故事《闯关东》。 温守拙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读，而是先将报纸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份报纸，头版立规矩、树正统，二版显文才、传知识，背面接地气、惠民生，内容覆盖了朝廷、士林、市井、乡野四个层面，兼顾了教化功能和阅读趣味。 更难得的是，整张报纸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每一条信息都有它的用处。 温守拙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报纸，自言自语道：“这份报，能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报纸打开，本只是想扫一眼，看看这所谓的长篇连载到底写了些什么，谁知这一看，便再也放不下了。 故事开篇写道： 【光绪三年，山东全境大旱，百日无雨，良田干裂寸草不生。 连年灾荒，民不聊生。 朱家长子朱传文大婚之日，本该喜气满堂，却突逢横祸。 迎亲途中遇土匪劫掠，彩礼被抢、喜事惊破，新娘鲜儿也险些遭难。】 温守拙的目光微微一凝。 “光绪”这个年号他从未听说过，想来应是作者虚构的朝代纪年，倒也无伤大雅。 仔细一看，故事标题下面明晃晃的写着“本故事里朝代、地名，均为虚构，各位看官切莫当真。” 温守拙捋着胡须笑了笑，如此甚好，是该严谨些，继续往下看： 【祸不单行，村中接连传来噩耗。在外闯荡多年、进山淘金谋生的朱开山，被同乡误传葬身山难、早已殒命。 噩耗传回村里，朱家瞬间塌了顶梁柱。 家中无壮年男丁，灾年难活、乡邻欺凌、日子彻底走到绝境。】 温守拙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饥荒，但为官数十载，他在奏报中读过太多类似的描述。 那些干涸的河流、龟裂的土地、流离失所的灾民，他曾隔着纸页感受过它们的重量。 而此刻，这些文字以一种更加鲜活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灾年留乡是死路一条，万般无奈之下，朱母忍痛决断，带着三个儿子决意舍弃祖宅祖坟，跟随流民大队闯关东求生。 一家人收拾微薄家当，含泪辞别故土，一路奔波奔赴龙口码头。 渡船即将启航之际，传文望见岸边奔跑追船的未婚妻鲜儿，情急之下舍命跳岸，母子兄弟被迫分离。】 温守拙读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了叩报纸的边缘。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外放为官，也曾见过类似的抉择，有人在绝境中惜命自保，有人在绝境中重情重义、甘愿取舍。 乱世灾年，最见人心，朱家儿女的赤诚与无奈，尽数落在字里行间。 【江水滔滔，船帆渐远。 文他娘带着传武、传杰含泪立于船头，望着岸边孤立的传文与鲜儿，肝肠寸断。 一船一水，一岸一人，一场大婚变故、一通不实噩耗，硬生生拆散阖家团圆。 从此前路茫茫、南北殊途，一家人自此各赴风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忽然很想问问齐麟： 朱开山当真离世了吗？ 这场误传的噩耗能否真相大白？ 被迫分离的一家人能否再度重逢？ 朱传文和鲜儿前路坎坷，能否平安闯关？ 遥遥关东，究竟能不能容下这逃难的一家人？ 目光落在“未完待续”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心中像是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又一下，痒得人浑身难受，满心皆是牵挂与惦念。 这个武老夫人，真是吊人胃口，下期什么时候出？ 第289章 遁逃 巡视到祈年广场的齐麟打了个大喷嚏。 谁呀？念叨她。肯定没说好话。 对于孩子们的表现，齐麟很满意，正想去下一个点瞧瞧，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热络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唤。 “武老夫人！武老夫人！可算找着您了！” 齐麟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靖南侯夫人打头，身后还跟着两位面熟的勋贵夫人，三人步伐矫健，笑容灿烂，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朝她奔来。 齐麟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仍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几位夫人这是？专程来找我的？” 靖南侯夫人几步赶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热： “武老夫人，您可不厚道！葫芦园的孩子们出来卖报纸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我家侯爷告诉我的！” 旁边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立刻接话： “就是就是！我们家那几个孩子，天天在家闷着，不是跟丫鬟踢毽子就是追着猫跑，哪像您葫芦园的孩子，又会卖报又会算账，一个个跟小大人似的！我们看着眼热极了！” 另一位穿鸦青色比甲的夫人更是直接，她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摞报纸，往齐麟面前一亮： “您看，我们也从报社那儿进了一摞报纸，让我们家孩子也跟着卖！这不，孩子们已经在那边吆喝上了！” 齐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抱着报纸在广场边上笨拙地叫卖，虽然姿势生涩，但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夸两句，三位夫人已经将她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靖南侯夫人率先发力，一把挽住齐麟的左臂，语气真诚得近乎恳切： “武老夫人，您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下次再有这种带孩子出去长本事的活动，您无论如何也要叫上我们家！ 我们不挑，您干什么我们就跟着干什么，绝不给您添麻烦！” “对对对！”藕荷色褙子夫人立刻附和，顺势挽住了齐麟的右臂，“我们家也是！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鸦青色比甲夫人慢了一步，没抢到胳膊，只好站在齐麟面前，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武老夫人，您就应了我们吧！我们保证听话！” 齐麟被三人夹在中间，左臂右臂各被挽住，面前还堵着一个，进退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委婉拒绝的话，但三位夫人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靖南侯夫人已经自顾自地规划起来了： “依我看，这大夏天的，不如咱们带孩子去西山避暑？山上凉快，还能让孩子们认认花草虫鸟，多好！” 藕荷色褙子夫人眼睛一亮，立刻接话： “西山好！我家在西山脚下有个庄子，地方宽敞，足够住下所有孩子！吃食我来安排，保准让孩子们吃得满意！” 鸦青色比甲夫人不甘示弱： 那我就负责出行的车马吧！我家马车多，再不够我就去娘家借几辆，保管把人和东西都妥妥帖帖地送到！” 三人你一嘴我一嘴，越说越热闹，从西山避暑说到湖边垂钓，又从湖边垂钓说到秋日登高，仿佛已经把接下来半年的活动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齐麟的意见，她们似乎默认她已经同意了。 齐麟站在包围圈中央，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一百只麻雀同时在开会。 试着插了一句嘴：“那个，几位夫人，我其实……” “哎呀武老夫人您放心！”靖南侯夫人立刻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人到就行！一切有我们张罗！” 齐麟：“……”这都谁家的老娘们，赶紧领走，烦死人了！ 她又试着挣扎了一下：“我最近身体确实有些……” “所以才要让您多出来走动走动呀！”藕荷色褙子夫人立刻接话，语气关切却不容拒绝，“总闷在家里对身体反而不好！” 齐麟彻底放弃了沟通。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捂住额头，身体微微一晃，声音陡然虚弱了几分：“哎哟！我这头，怎么忽然有点晕。” 三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靖南侯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松开她的胳膊，扶住她的肩膀：“武老夫人？您怎么了？” 齐麟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碍事，老毛病了，怕是今日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晒着了。我得回府歇一歇，躺一躺就好了。” 她说着，挣脱了两位夫人的搀扶，朝尚妈妈招了招手。尚妈妈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齐麟朝三位夫人露出一个虚弱而歉意的微笑：“几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说完，她扶着尚妈妈的手，转身朝武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走出十来步之后，渐渐恢复了正常，又走出十来步，已经健步如飞了。 身后传来三位夫人意犹未尽的声音： “武老夫人！您好好休息！改日我们再去府上看您！” “西山的事儿您别忘了啊！” “车马我都安排好了！” 齐麟头也不回，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 她边走边低声对三喜和尚妈妈说：“快走快走，这几位夫人太粘人了，甩都甩不掉，再不走我明天去哪吃饭，都恨不得给定下来了。” 三喜忍着笑，搀着她另一边胳膊，主仆几人几乎是小跑着拐过了街角，慌忙钻进马车，驱车遁逃，片刻间便不见踪迹。 日头西斜，忙活了一天的孩子终于收工。 每人都靠着卖出百份报纸，赚到了八十文钱，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辛苦钱，个个眼底发亮，欢喜又骄傲。 八十文算不上巨款，买不来贵重物件，可孩子们格外上心，仔仔细细挑选，几乎把挣来的钱全数花光，只想给家里长辈买一份最好的礼物。 第290章 她要撂挑子 林楷，对这八十文钱更是看重，想给父皇和母后买点市井小吃，又觉得吃的东西吃完就没了，他想让这八十文换来的欢喜能存的久点。 可他买东西的经验也真是不太足。 他认认真真，反反复复的挑了好一阵，最终，给皇后选了个木簪子，给皇帝选了一双质量一般的千层底布鞋。 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二人，收到大儿子用辛苦钱买的礼物，欣喜的差点掉眼泪，当时就穿戴上了。 皇帝的布鞋他不舍得穿，只有去皇后宫中，闲暇时，还得挑天气好的时候，穿上那么一回，生怕穿脏了，穿坏了。 林楷说等赚钱了再给他买双好的，皇帝说不管日后再给他买多好的，都比不上这双。 而皇后和皇帝恰恰相反，她的那个木簪子，从那日之后，天天戴着，和她满头的珠翠格格不入。 外命妇拜见她，瞧见了，还以为是有什么讲究，纷纷效仿，一时间，京城贵妇的头上都突兀的别着一枚木头簪子。 皇后知道了，也真是哭笑不得，她懒得解释，爱咋咋地吧，反正她大儿用赚来的第一笔钱买给她的礼物，她就要天天戴着。 江小鱼给她爹买了块有瑕、有棉、又有裂，雕工粗糙的玉佩。 她爹稀罕的不得了，第二天就带去上朝了。 同僚打趣他，他反而骄傲的显摆，这是他闺女卖报纸赚的钱，全给他买了这玉佩，别看质地不怎么行，但对他来说，金贵着呢。 可把同僚几人羡慕坏了，纷纷夸他好福气，闺女养的也好。 王十二用八十文钱买了一块花布，回到家，非让她娘用这块布做三套一模一样的衣服，他们一家三口穿一样的。 他娘瞅了瞅勉强够她一人的布料，点了点头。 于是王十二家，就有了穿花裙子的娘，贴身穿着花肚兜的王十二，还有袖袋里藏着一块花手绢的王举元。 沈词和温煦买的一样的东西，只是颜色和款式不一样，是一块不知道什么石头雕的砚台，都是要送给祖父的。 两位老大人的反应也很相似，面上不显，心里高兴着呢，偷偷将砚台带去了衙门，雪藏了平时用惯了的名贵砚台。 两位老大人偶然知道了对方都有孙儿送的砚台，还暗搓搓的比较了一下。 沈老大人悄默默的笑话温老大人的砚台太难看，灰了吧唧的还夹着几缕黑，就像永远洗不干净似的，呵呵。 温老大人暗地里鄙夷沈老大人的砚台质量太次，杂绿色里面还带坨白，有点像鸟屎，边上还有道裂纹，啧啧。 百里家俩兄弟，一人给自己娘还有祖母买了一朵绢花，百里老夫人得了两朵，虽说那颜色艳的，她这个年龄根本戴不出去，但还是珍而重之的放到了首饰盒的c位。 百里老将军气鼓鼓的说两个孙子是白眼狼，都没有给他买礼物。 两个孙子忽觉自己办事不妥，厚着脸皮向祖母要回了一朵绢花，趁着天没黑，赶在铺子关门前，用这朵绢花换了个痒痒挠，送给祖父，才算把老头哄好。 张石头给伯祖父买了一对护膝。 木栖给他父王买了一把折扇，给他母妃买了一把团扇。 武家兄弟有买手炉的，因为夏季便宜，八十文买的性价比最高，有买吃食的，有买茶具的，他们都要送给齐麟 齐麟拒绝了，让他们送给自己娘，只收了小玉臣买的抹额。 各家父母见到孩子辛苦挣来的礼物，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连声夸赞，性情各异，却无一不被这份纯粹的孝心深深打动。 第二天一早，齐麟就被翰林院请去了，教授他们拼音。 齐麟没办法，拼音是她牵头弄出来的，推脱不掉，只好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翰林院。 到了翰林院，几位学士早已恭候多时，为首的李学士恭恭敬敬地请她上座，语气热切： “武老夫人，这拼音一事乃开创之举，我等愚钝，还需您亲自指点一二，方能领会其中精髓。” 齐麟坐在椅子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老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干。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给他们讲了“b”、“p”、“m”、“f”。 讲完这几个，她把粉笔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各位先把这几个声母消化消化，明日再说。” 李学士一愣，连忙起身：“武老夫人，这才讲了一刻钟不到，四个拼音……” 齐麟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步伐轻快，语气敷衍： “不急不急，贪多嚼不烂。一步一步来，基础打牢了才好往上盖房子嘛。诸位先练着，我先回了。” 她走得飞快，留下一屋子翰林学士面面相觑。 李学士低头看了看黑板上那孤零零的四个声母，又看了看齐麟消失在门口的衣角，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齐麟出了翰林院的门，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上轿回府，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三喜眼疾手快，一步挡在前面，厉声道：“什么人！” 那人连忙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拱手行礼： “武老夫人恕罪！在下是《大雍新闻报》的编辑，姓周。冒昧拦驾，是想请问老夫人，《闯关东》第二集的稿子，您写好了吗？” 齐麟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位周编辑一脸殷切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第二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太情愿的确认。 周编辑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却步步紧逼： “是的，老夫人。 第一集刊登之后，百姓反响极为热烈，尤其是工部温尚书，据说昨天连夜派人来报社打听后续情节。 还有不少百姓来催，都说想知道老朱家那一家子走到哪儿了。 所以小的斗胆来问一问，第二集的稿子……” 齐麟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今日累了，明日你来武安侯府，我跟你说剧情发展。” 周编辑大喜过望，连连鞠躬：“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那明日一早，小的准时登门拜访！” 齐麟摆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垮了下来。 齐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越想越心烦。 翰林院让她去教拼音，报社催她要稿子，运动会的账目还没核完，明天那个周编辑还要登门…… 她一个老太太，凭什么要干这么多活？ 她忽然生出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她要撂挑子！她要休息！她要玩！她要去旅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当晚，各家收到了自家孩子神神秘秘掏出来的一封信——《关于葫芦园外出度假给家长的一封密信》。 第291章 一封密信 《关于葫芦园外出度假给家长的一封密信》 致诸位家长： 端午将至，江水渐暖。 兹定于明日（四月三十）启程，携诸生赴闸北县观龙舟、度佳节。 此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意在令童子开阔耳目、亲近风土，亦寓教于游，不负时节。 行程要点如下，请诸君垂阅： 一、明日卯时初，诸生在葫芦园集合，城门开后即刻出发，过时不候。 书学先生随行，课业不辍，沿途讲授风物地理，归后需作文呈览。 学生每隔一日修家书一封，以慰亲念。 二、请为子女备妥夏衣数套、轻履两至三双，并随身常用之物。 每生最多可带仆从两名，车马视各家情形酌情备置，不宜过奢。 三、切记，切记，切记：葫芦园此行保密，不可外泄。 凡走漏行程者，一经查明，扣其子弟葫芦榜葫芦二十枚，绝不宽贷。 望诸君体谅配合，共成此约。 百里家对于孩子外出游历，习以为常。 百里老夫人只是嘟囔了一句：“这次时间长哈，半个月到一个月，齐麟可真能折腾，去吧，去吧，这俩猴子走了，我还能消停两天。” 百里老将军问：“为何要保密？孩子出去玩有啥要保密的？” 百里观山：“祖父，祖母，您二位可千万别说出去啊，我才得了二十一个葫芦，要是被扣了，就剩一个了，你大孙子我就变成葫芦园最穷的那一个了，丢人不说，以后啥好事都轮不到我了。” 百里听川：“嗯，嗯，一定要保密，我都没有二十个葫芦，都不够扣的，还得欠账。” “好，孙儿放心，只要你祖母不泄密，你祖父我的嘴严着呢。” 第一次参加外出活动的三个新生，都有些兴奋，还有些紧张，认认真真的准备着孩子出行的一应用物。 对于要求保密的要求，他们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当每次葫芦园出远门都这样，照做就是了。 这次出去的时间长，还在外面过端午节，老生们也都兴奋，他们认为出远门就等同于玩，一个个高兴的不得了。 家长们对于齐麟要求的保密，看不懂，但无条件执行，不就是不告诉旁人自家孩子去哪玩了，能做到。 皇宫，皇后寝宫。 皇帝看着“密信”里最后一条，挑眉问：“出去半个月？还保密？” 林楷一边认真的写作业，一边答： “嗯，武祖母说谁家泄密，就扣谁葫芦榜上的葫芦。 父皇，您可一定保密，儿臣若是被扣了，就没几个葫芦了，那儿臣的日子可就惨了。” “为何要保密？武老夫人防着谁呢？” “儿臣前日卖报纸的时候，瞧见靖南侯夫人领着另外两个夫人，缠磨着武祖母来着。 儿臣没听清她们说什么，但猜测应该是想让她们家的孩子和我们一起上户外课，武祖母嫌烦，怕她们再追到闸北烦她，就要求家长保密。” “去倒是可以，不过，你隔日的私课可是赵太傅授课，这样岂不是耽搁了。” “父皇，书学课先生一起去，正常课业不耽误，赵太傅的课您就当给儿子放半个月假，可好？” 皇后听了，忙帮着求情，皇帝感叹他小时候怎么没遇到武老夫人这样的先生，玩中学，学中玩，多好，他自然要成全儿子，点头同意。 至于一丝不苟，严守规矩，片刻不许怠慢的赵太傅，他想发火就发火吧，反正大皇子去了哪里，他得保密，不能说，不能说。 林楷猜对了一小半，齐麟让各家长保密，除了躲人，还躲事： 一是躲膏药一样粘着她的靖南侯夫人。 若是好说好商量，做事有点边界，她也不介意以后课外活动叫上她，可她们热情的太过，她想逃啊； 二是躲活，她不想再操心朝廷的事了。 运动会都开完了，还找她干嘛？ 惹不起，躲起来总行了吧； 三是躲狼戎使团。 不是她躲狼戎使团，是让她大哥躲着点狼戎使团，别再让那个乌云珠给缠上了。 这次出游，属于临时起意，昨日，她心里刚有这个想法，就把三喜派去了闸北，让他先行一步，租赁个大院子。 她又硬性要求齐晟和苏氏与她们同行，美其名曰，去三儿子家小住几日。 次日卯时初，各家做贼一样，悄默默的把自家孩子送去了武安侯府，孩子们又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的去了葫芦园。 孩子们第一次执行保密任务，兴奋又认真，生怕自家泄密，一个个都不让家长逗留太久，明里暗里的示意他们赶紧回家。 沈词：自家爹娘和祖父真麻烦，昨日嘱咐的话就说了一箩筐，现在又要再说一遍，就出门半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真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他，哎！这么老了还得哄，我沈词才五岁啊，一想还要哄他们好几十年，就头疼。 张石头：伯祖父给我带的银子是不是太多了呀？银票、银子、碎银子、铜板都有，还告诉我使劲花，和同窗一起花，可是他有种预感，他好像花不了那么多，因为老生说前几次出去玩，根本没有花银子的地方。 江小鱼：这次出远门，得多多留意，看看能不能给自家爹寻个媳妇回来。 王十二爹娘一起送他，夫妻二人很是愧疚，因为他们家没有奴仆，王十二的所有事都要齐麟操心，在王十二娘又一次给齐麟行礼的时候，被齐麟给骂了。 夫妻俩不但不难过，反而被骂的浑身舒坦，乐呵呵的出了武安侯府。 对于木栖此次出行，端王夫妇是一百个放心，一百二十个高兴，无条件的信任齐麟，只是第一次和儿子分开这么久，还是有些不舍。 在木栖第七次拥抱了他父王后，齐麟实在看不下去了，威胁道：“你们爷俩要是告别不明白，就别告别了，木栖在京呆着吧。” 端王一听，这可不行，忙说早朝的时辰到了，慌里慌张领着自己王妃走了。 三个女孩子和齐麟一辆车，其他十几个臭小子分了三辆马车，贴身奴仆们几人一辆车，车队准备完毕，只待齐麟一声令下就出发。 第292章 一路顺风 “止戈，小止戈！” 齐麟刚才抱着它和几位家长说话，嫌它太重就给放地上了，一眨眼的工夫，熊猫就不见了。 喊了它好多遍，都没得到回应，就跟听不见似的。 只好亲自去寻，在一个空花盆里找到了它，小家伙团在花盆里睡成了狗样子。 那花盆原本有棵花，被它刨土玩死了，花盆还不让下人动，就摆在那，任它随时去耍上一耍。 “懒死你得了，喊你那么多遍没听见啊？”齐麟将它捞起来。 终于，人和兽都齐了，出发。 武书臣在三明学宫请不下来假，因为之前排练舞蹈《象王行》耽误了半个月的课业，学宫的先生为了赶进度，讲的又快又多。 武书臣不敢耽误，别说半个月，就是三天，她都怕跟不上，所以这次出去玩，武书臣就没跟着去，留在了京城。 武世骁和他师傅尺惑又好几天没回侯府了，这次自然也没带他俩。 武世英的孩子尚小，经不住路上颠簸，她和孩子不去，陈姨娘自然也不去；文锦书和盘莹，一个要管着侯府的庶务，一个要操心侯府名下的几个新开的铺子，两人也都忙不开。 武安侯府的车队，在城外与荣国公府的马车汇合后，一个车队，浩浩荡荡的直奔闸北县驶去。 为了让孩子们在车上不那么枯燥，齐麟给每个车都放了一套跳棋，还有两人一套的“竹节人对战”玩具。 一块小木板，上面有两条细长的缝隙。 用一截细竹管锯成寸把长的小节当作身躯脑袋，再截八截短竹管分别做手脚，用棉线穿起四肢捆在躯干上，就是竹节人。 把两个竹节人放进小木板的两条细缝里，手指在桌下拉扯棉线，就能操控竹节人抬手抬脚、挥舞兵器互相磕碰打斗，两人各控一方比拼招式，先被打翻的一方就算落败。 小子们玩的大呼小叫，吓的路过的鸟都得抖三抖。 这面一行人顶着朝阳，有说有笑，一路顺畅的赶路。 那面皇宫里，早朝刚过，翰林院学拼音的左等齐麟不来，右等齐麟不来，实在等的不耐烦了，派人去了武安侯府寻人。 一打听，人不在雍京，领着孩子出门玩去了，归期不定。 可把这几位给愁坏了，谁家先生讲一刻钟的课就跑了啊？ 连去哪了都不知道，一问，武安侯府的人就说不知道，再问，说看他急的挺可怜的，实话告诉他，武老夫人不让说去哪了，让他等着吧。 大雍新闻报的人，昨日约好了去武安侯府，齐麟给他口述《闯关东》第二集剧情。 他提早就到了，可人不见了，第二期报纸马上就要发行，连载故事也不能第二期就没下文了啊！ 户部捧着好几张齐麟画的费用表格，愁眉苦脸的，因为他们看不懂表，也看不懂数字。 去齐麟的临时办公室找人，人不在，去武安侯府找人，人走了，玩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走到日头西斜。 齐麟坐在车厢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中间睡醒了三回，又颠睡着了三回。 好在窗外的风景从城郭渐渐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渐渐变成了水网纵横的水乡景致，总算让这一路的枯燥有了些调剂。 进入闸北地界，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颠簸的更甚。 齐麟倚着车窗掀开车帘朝外望去，一眼就撞见路旁格外新奇的景象： 两道单薄身影正推着满载货篓的独轮车前行，车架上各支起一方粗布大帆，长风灌满布面，鼓胀如小舟船帆，推着沉重的货筐向前缓缓滑动。 推车的汉子只需轻扶车柄稳住方向，大半力道都由天风替他们承担。 从前，她总以为“一路顺风”只是逢人送别时随口敷衍的客套话，从未细究四字背后的深意。 此刻，望着兜风前行的木车，心头骤然明朗，原来这句祝福从不是凭空杜撰。 古人生于乡土，日日见此借风赶路的生计，才凝练出这般朴素祈愿：愿行路之人皆有长风相护，不必耗尽气力跋涉。 她望着远处随风前行的两辆独轮车，心底满是叹服，短短一方布帆，藏尽先辈顺应天地、善借外力的生存智慧。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闸北县城门外。 齐麟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城门口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官员，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闸北县令齐知遇，齐晟的庶子。 他身旁站着一位温婉的妇人，是他的妻子崔氏。 两人身后还有一人，正是早走了一天半的三喜。 车帘一掀，齐知遇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父亲！母亲！姑母！一路辛苦了！” 齐晟先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小止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板，走到齐知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小止戈往他儿子怀里一塞，娇气道： “你抱一会儿，这懒东西，沉死个人。 这才从雍京分开几天啊，怎么看着就瘦了？闸北的米粮不够吃还是怎的？” 齐知遇哭笑不得，紧张兮兮的捧着小止戈，回道： “父亲说笑了，儿子在闸北吃得饱睡得香，是父亲眼里儿子辛苦，才总说儿子瘦。” 齐晟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知道挑好话说了，有进步。” 苏氏也下了车，走到近前，齐知遇和崔氏连忙恭恭敬敬地朝苏氏行了一礼： “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 苏氏伸手扶了崔氏一把，上下看了看，眼中带着几分慈爱：“一家人就别总拘礼了，县衙的事忙不忙？” 齐知遇一一答了，语气恭敬却不生分。 齐麟也下了车，扶着车辕站稳，活动了一下脖子，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齐知遇： “知遇等多久了？咱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城。我这一把老骨头，再站下去就要散架了。” 齐知遇连忙应声，又上前一步道：“姑母，侄子在县衙备了几桌薄酒，为您和父亲母亲接风洗尘……” 齐麟摆了摆手，打断他：“先安顿行李，再吃饭。” 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坐的马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第293章 接风洗尘 齐知遇连忙点头：“是是是，是侄子考虑不周。那先安顿，安顿好了我再派人来请。” 几人说话的时候，后面几辆马车上的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帘跳了下来。 坐了整整一天的车，虽说休息了三四次，但一个个在车里也憋得够呛，此刻双脚一沾地，就像地面烫脚似的，又蹦又跳。 齐麟回头看了一眼这群精神抖擞的小家伙，翻了个白眼，坐了一天车，大人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们倒好，满格电！ 齐知遇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孩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色。 他与崔氏成婚多年，至今尚无子嗣，但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崔氏从不曾因无所出而被冷落，齐知遇也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 此刻看着这群闹腾的孩子，他心里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替孩子们高兴的欣慰。 齐晟夫妇跟着齐知遇回了县衙安顿。 齐麟则带着葫芦园的孩子们、一众护卫和奴仆，跟着三喜往另一条路走去。 三喜走在最前面引路，边走边回头跟齐麟汇报： “老夫人，院子租下来了，位置在城内，但因为您要求，大一些安静一些，所以选的地方就有点偏，离城门不远，步行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附近有一条河岔子，水浅也清，环境很舒服。” 齐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三喜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三喜推开大门，齐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院子比她预想中要大得多，也敞亮得多。 入门便是一座宽阔的青砖天井，少说有两丈见方，四面墙角各砌了一个小花圃，种着些寻常的凤仙和茉莉，晚风一过，便送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天井正中没有摆大水缸，而是种了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舒展，正值花期，几朵橙红色的石榴花缀在绿叶间，像是随手点上去的胭脂。 绕过石榴树，迎面是一道白墙影壁，壁上没有繁复的砖雕，只嵌了一方青石，石面上刻着一个行书的“和”字，笔画干净利落，看得出是有些功底的人写的。 影壁两侧各有一条甬道，通往正院。 正院比前院更深也更静。 院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看得出这院子有些年头了，但打理得干净整洁。 正厅是三开间的瓦房，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榆木的桌椅，桌面擦得锃亮，桌上还放了几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新摘的野花。 正厅两侧各有两排厢房，排成规整的对称格局，廊柱下挂着几盏新糊的素色灯笼。 齐麟站在天井中央，环顾了一圈，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三喜：“这些东西，都是你一天半之内置办的？” 瞧瞧皇上身边的人，办事就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 三喜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也带着几分后怕： “回老夫人，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我到了闸北就开始找院子，看了七八个，都不太满意，不是太小就是太吵。 最后这一处，房东原本不打算租，我好说歹说，又加了价，才勉强答应。 被褥、菜米油盐、锅碗瓢盆，都是跑遍了整条街才买齐的。” 齐麟听完，想到了自己当年处理急活时的忙乱，极限时间做到最佳结果，那可不是一般的累，深深地看了三喜一眼，说了一句：“辛苦了。” 三喜连忙摆手说不辛苦，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齐麟继续往前，穿过正厅，走到后院的后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河岔子静静地躺在离院墙不过十来步远的地方，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缓缓摇曳的水草。 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芦花初绽，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河面上有一座简易的木桥，通向对岸的一片野草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齐麟站在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远处人家炊烟的淡淡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颠簸，值了。 晚饭在闸北县县衙吃的，齐知遇准备了三桌，崔氏做好了两桌孩子得闹翻天的心理准备，把后宅的奴仆全调了过来，准备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处理各种矛盾和问题。 平日里见到的富贵人家的孩子都是娇惯的不得了，一个都很难应付，这一下子来了二十个，说不紧张是假话，毕竟是姑母的学生，还都是高官家的子弟，要招待好，还不能得罪了。 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那一串二十个孩子，见到她们夫妻二人，先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然后像是事先商量好的，齐齐说了句：“多谢齐大人、齐夫人款待！” 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争抢，没有为难奴仆，没有大喊大叫，更不用喂饭，都是自己拿着筷子，捧着饭碗，自己喂自己。 这些孩子吃饭的时候，并没有被要求食不言的规矩，时不时的会聊上两句，很放松，很亲近，要么夸饭菜好吃，要么求同窗帮忙，要么就是大大方方的说笑： “哇！这是什么肉肉，好好吃，听川哥哥，你快尝尝，是你喜欢的甜蜜味。” “我够不到那个球球，林楷可不可以帮我夹过来。” “哎呀！武祖母让咱们回了住处就给家里写信，写什么呀？好苦恼哦，要不我就写今晚吃到了鲜嫩的鱼？” “我写沈词在车上睡觉流口水。” “秦时钺，你敢写我流口水，我就写你撒尿的时候，屁股被蚊子叮了个大包！” …… 崔氏看着这帮孩子的鲜活样子，喜欢的不得了，姑母是个有本事的，二十个孩子，都教导的这么好，也难怪京城勋贵们，一个个想尽办法要把自家孩子送到武安侯府。 等她有了孩子，长大了也让姑母带，瞧瞧，齐可为以前可最挑食，还养的像个小姑娘，现在硬朗了，也出息了，多好。 一顿丰盛的接风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第294章 哪位爱卿泄个密 睡觉前，孩子们要求齐麟兑现承诺，给他们讲《哪吒3》的故事，齐麟以今天太累为由，将这一环节推到了明天晚上，并再三承诺说话算数，才将一串孩子打发走，让他们赶紧给家里写信。 第二日的早朝，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几道奏疏递上来之后，翰林院李学士率先出列，面色凝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臣要参武老夫人一本！” 皇帝在袖子里玩自己手指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哦？武老夫人怎么了？” 李学士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气： “武老夫人前日应允为翰林院讲授拼音之法，结果只讲了四个声母，便以‘今日累了’为由拂袖而去。 臣等苦等一日，不见她人影。 昨日再去武安侯府请人，门房却说武老夫人出远门了，归期不定！” 皇帝还没来得及开口，报社的周编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也要参武老夫人！ 《闯关东》第二集的稿子，她答应昨日给臣剧情梗概，臣在武安侯府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连老夫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后来门房实在不忍心，才悄悄告诉臣，老夫人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户部的一位主事也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臣也有一事禀报。运动会的账目尚有数笔款项未核销，武老夫人给了几页纸，都是数字记录的，臣看不懂。 臣昨日派人去武安侯府对接，得到的答复与二位相同——武老夫人不在府中，去向不明。”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皇帝的目光在三位大臣脸上缓缓扫过，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竟有此事？武老夫人此举，确实不妥。朕也觉得，该把她寻回来把这些事处理了。” 他顿了顿，环顾阶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不过，诸位爱卿，可有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李学士拱手道：“陛下，臣昨日派人去武安侯府问过，武安侯府的人只说老夫人带着葫芦园的孩子们出去游历了，至于去了哪里、何时出发、何时归来，一概不肯透露。臣的人追问了几句，门房便关门了。” 周编辑连连点头：“陛下，臣也问了，武安侯府的人嘴严得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臣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连口水都没讨到。” 靖南侯气鼓鼓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阴阳怪气道：“就是的，去哪也不说一声，还偷偷摸摸的。” 皇帝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件“棘手”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阶下站着的几位大臣，又看了一眼葫芦园的家长们，忽然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他想看看，谁家孩子会被第一个扣掉葫芦？哪位爱卿泄个密？ 皇帝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地开口道： “既然无人知晓武老夫人的去向，那便问一下葫芦园的家长吧。 朕记得，工部温尚书家的孙儿，似乎就在葫芦园读书？” 他的目光落在了温守拙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随意：“温爱卿，你家孙儿可曾提起过，武老夫人要带他们去哪里？” 温守拙心头一凛。 他面上不动声色，出列拱手，语气平稳如水：“回陛下，臣那孙儿只说要出门游历，并未提及具体去处。” 皇帝挑了挑眉：“哦？温爱卿就没问问？” 温守拙面色不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臣不便过多干涉。” 皇帝心里暗笑，这老狐狸，嘴严得很，你家孩子可大了，有六七岁那么大呢！ 他也不急，目光又移向了另一位大臣：“朕记得，秦指挥使的儿子也在葫芦园，秦爱卿可知道些什么？” 秦戎被点了名，连忙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昨日值岗，并不知孩子远行，更不知武老夫人去了哪里。” 他没说谎，他昨天的确没回家，也的确没看到那封信，但他知道，他那六个舅子要跟秦时钺去外面上什么课，被他媳妇吼了一顿，说运动会都开完了，还赖在京都干嘛？赶紧各回各家。 秦戎在心里偷偷说了一句皇上的坏话： 【皇上欸，您家孩子也在葫芦园上学，还在这故意问东问西的，真是服了！臣可没欺君，臣真的不知道。】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扫向别处：“朕记得，百里老将军家的两个孙儿也在葫芦园就读？百里老将军今日可曾上朝？” 话音刚落，队列后排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老臣在！” 百里老将军大步出列，拱手行礼，腰板挺得笔直。 皇帝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老将军，你家那两个孙儿，可曾跟你说过去哪儿？” 百里老将军毫不犹豫地摇头，斩钉截铁地答道：“回陛下，没说！老臣也没问！孩子们的事，老臣从不瞎打听！” 皇帝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心中暗笑，但他也不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感慨道： “看来武老夫人有意隐瞒，连孩子们都守口如瓶。也罢，既然无人知晓她的去向，那便等她回来了再说吧。” 皇帝好胜心起，他要琢磨琢磨，如何威逼利诱，能让他的这几个好大臣开口泄密，他要让他们几家的孩子都被扣葫芦，他要看他们被自己家孩子控诉的样子。 哈哈哈，想想就觉得好笑！好玩的很！ 当天晚上，各家收到了自己孩子写给他们的第一封家书，虽然写了没两句话，但都是挑着重点说的。 张石头的信写错了好几个字：伯祖父，坐马车好店，竹节人打加好玩，接风艳好吃，一个铜子都没花出去。 沈词的信里只写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秦时钺下车尿尿，大蚊子咬了他的屁屁。 秦时钺的信里比他多了一句正经话：孩儿一切都好，沈词在马车睡觉流口水，好长！ 王十二：河多，水多，蚊子多，景色好，饭好吃，尚妈妈帮我洗袜子。 江小鱼：爹，小鱼好开心，第一天没看见好看的姨姨。 齐可为：小止戈拉我祖父身上了！三叔和三婶让我住县衙，我没住，我要和同窗一起。 武佐臣：娘，我弟把我竹节人的帽子打坏了！ 武佑臣：娘，我哥打我！ 林楷的家书写的最长，怕信件被别人看见，再暴露了身份，称谓上用了最普通且最亲近的叫法： 爹、娘，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心情格外的好，沿途风景很特别，独有的水乡景色。 闸北县县令，人很随和，对嫡母和姑母十分尊敬，儿子瞧着是个品行不错的人。 武玉臣也喜欢吃鱼嘴巴，她够不到，儿子帮她夹的，这是儿子第一次给别人夹菜，等回家了，儿子也要给爹娘夹菜。 儿子和木栖、武佐臣还有武佑臣一个房间住宿。 明日，武祖母说上午一个时辰书学课，然后就教我们包粽子，晚上讲《哪吒3》的故事。 第295章 哪吒3 闸北县。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院子里凉风习习，白天那股燥热被晚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石榴树下点了驱蚊的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枝叶间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齐麟瘫在一把竹椅上，椅子被她压得吱呀了一声，她也懒得调整姿势，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白日领着熊孩子们体验了一把包粽子，累就不说了，各种慌乱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忙活了一下午，竟然煮出来一锅粥！ 那粥里混着粽子叶、捆绳、大枣、葡萄干，还有几个五花大绑见绳不见叶的粽子，本来当成粥也能吃下去，可这帮熊孩子的几句话，直接给她说恶心了。 “老天奶！我的粽子呢？谁给它开膛破肚了？！” “啊！谁的粽子？吐了我的粽子一身！” “哈哈哈，文开的粽子拉稀了！” 这散架了的粽子粥，齐麟是一口没喝，没听见那几句话的奴仆和护卫倒是吃的挺香，说味道挺好，还省着扒皮了。 就这样，一顿晚饭之后，锅里还剩了一些，齐麟命人给熊孩子们一人盛了半碗，美其名曰这就是今晚的零食。 孩子们各自搬了小板凳，围着她坐了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半碗“零食粥”。 微风从河岔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穿过院子，吹动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头顶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天，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齐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被这阵晚风给吹散了。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缓缓开口，讲出那个孩子们盼望了好久的《哪吒3》： 天元鼎的火熄了。 焦黑的大地上只剩冷风打着旋儿掠过，陈塘关幸存的百姓，寥寥无几，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抱头痛哭，庆幸自己还活着。 三界仙神们则在云端击掌相庆，说天道有序，封神已定，一场浩劫总算平息。 唯独哪吒站在满地狼藉里，浑身赤炎未散，眼底却凉透了。 他拼尽全力，都没护住自己最亲的人。 他娘殷夫人在天元鼎炼化成丹的时候，还在抱着他，近在咫尺。 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住。 凡人血肉之躯，怎么扛得住先天神器的炼化？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爽朗泼辣、永远挡在他前面的女人，就被鼎火熔成了一枚静静悬浮的仙丹。 连一丝完整的神魂都没留下。 哪吒攥紧拳头，风火轮在脚下隐隐发烫，魔焰压得低低的，像是也在替他憋着那股气。 他转头看向太乙真人，声音沙哑：“师父，救我娘。” 太乙真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娃儿，不是为师不救。 我能重塑你和敖丙的肉身，是因为你们有魔丸和灵珠撑着，神魂不灭。 可你娘是凡人，生老病死，天道铁律。 凡躯入鼎，再无生机。” “天道铁律？呵呵！” 哪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 “凭什么？我守苍生，护人间，从未作恶半分。 天道凭什么夺我娘亲？就因为她是凡人？就该死？” 敖丙站在他身侧，轻声劝了一句：“哪吒，天命难违，或许这就是劫数。” 哪吒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戾气轰然翻涌： “屁的劫数？我偏不认。 从前天定我是魔丸，要我生来作恶，我偏活成了人。 如今它定我娘必死，我就偏要让她活。 我的命，我娘的命，轮不到天道说了算。” 就在这时候，一道仙音从九天之上落下来。 “魔童哪吒，你可愿入我截教？” 通天教主的虚影显化在云海之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 “世人惧你，阐教视你为眼中钉，天庭视你为祸害。 唯独我截教，有教无类，不问出身。 入我门下，我便帮你复活殷夫人，让她重活人间。” 哪吒抬头看着他，目光冰冷：“条件就是入你截教？” “自然。”通天教主淡淡道，“本座惜才。只要你归顺于我，封神之路，我助你登顶。” 哪吒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是机缘，是交易。 他早就查清楚了，三界无数妖族精怪被炼成仙丹，表面上是无量仙翁干的，背后站着的却是元始天尊。 阐教披着正道的外衣，干尽了龌龊事。通天教主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只是想借自己这颗没人控得住的魔丸，去跟元始天尊争封神的话语权。 但他不在乎。 他嗤笑一声，魔焰烈烈作响： “无所谓。 阐教伪善，截教功利，你们仙门正道没一个干净的。 但只要你能救我娘，就算入魔入邪，我也照闯不误。” 话音刚落，九天之上仙光大盛。 元始天尊出关了。 这道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油锅，整个三界都炸了。隐忍万年的两教制衡彻底破裂，暗中的较劲被摆上了台面。 为了争夺封神大局的主导权，两教直接把凡间的商纣和西岐划成了斗法棋盘。万千凡人的性命，成了他们博弈的筹码。 封神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元始天尊心里清楚，哪吒是整个棋局里最大的变数。 这小子不服管教，不认天命，战力又逆天。要是真被通天教主收走，阐教将再无立足之地。 于是他一道法旨下去，落到了无量仙翁手中。 无量仙翁躬身领命，转身就叫来了金吒和木吒。 兄弟俩一直在深山修行，满脑子都是替天行道的信念。 他们从小被灌输“魔丸祸世、异类必诛”的道理，对世间阴谋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弟弟，就是三界通缉的那个魔童。 无量仙翁看着他们，一脸正气：“如今三界大乱，魔丸转世的妖孽祸乱天地，阻挠封神大业。你二人领天尊法旨，下山除魔，斩杀魔童，肃清三界祸患。” 金吒拱手：“弟子遵命。定斩妖魔，不负天道。” 木吒点头附和：“邪魔不除，三界难安。” 他们满心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正道，却不知道自己即将刀刃相向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哪吒自己的自卑。 他从小就讨厌自己魔化后的样子，讨厌世人对着那张脸唾骂。 仅有的一次和哥哥们见面，他还是让敖丙替自己出面。他认为敖丙长得好看，气质干净，比他更像个人样。 所以，金吒和木吒，压根不知道自己亲弟弟的真实模样。 血脉至亲，硬生生被天道算计成了生死仇敌。 此刻的哪吒正孤身赶往截教。他要去赴通天的约，要用自己的自由换母亲复活。 走到半路，两道仙光骤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第296章 魔童封神 金吒手持法宝，仙威凛然：“妖孽魔丸，奉天道法旨，特来诛你！” 木吒紧随其后：“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丝残魂！” 哪吒愣住了。 他看着这两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满满的杀意，心底涌起一阵刺骨的悲凉。 他缓缓收了魔焰，声音发颤：“你们……要杀我？” “你是祸世魔丸，人人得而诛之。”金吒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留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哪吒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仰头狂笑，赤炎轰然炸响，震得云海翻涌： “好一个替天行道！ 天道说我是妖，你们就举刀；仙门说我作恶，你们就不认亲情。 那今天我告诉你们——我的善恶，不由天道定。 你们要杀我，尽管来！” 兄弟大战瞬间爆发。 金吒木吒功法精妙，招招致命。哪吒战力滔天，步步破局。 仙光与魔焰疯狂碰撞，山河震颤。 但只有哪吒自己知道，他全程都在留手。他不是在跟自己的兄长打，他是在跟那个逼他们骨肉相残的天道打。 眼看三人就要打出个死活来，一道身影踏风赶来，挡在了中间。 “住手！”李靖飞身挡在三人中间，厉声喝道，“你们兄弟三人，岂能自相残杀！” 金吒皱眉：“父亲？此乃祸世魔丸，我们奉天道法旨除魔——” “他是你亲弟弟！”李靖嘶吼道，“是我李靖的三儿子，哪吒！”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李靖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把所有的真相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天元鼎一战，殷夫人惨死鼎中，是元始天尊的算计；封神大战根本不是什么肃清妖魔，只是仙门争权、天庭招傀儡的闹剧；哪吒生来背负骂名，却始终在守护陈塘关。 金吒和木吒呆立原地，浑身仙力溃散。 他们信奉半生的天道，是骗局。 他们恪守半生的仙规，是枷锁。 他们要杀的妖魔，是自己的亲弟弟。 金吒放下法宝，神色决绝：“若天道不公，这正道，不修也罢。” 木吒褪去仙袍：“师门愚我，从今往后，叛出阐教。” 兄弟三人并肩而立，直面漫天仙威。 消息很快传遍了仙门。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一众阐教仙人，得知真相后尽数心寒。 他们苦修千年，追随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自私伪善的天尊。 失望之余，集体叛出阐教，跟随李靖父子，去寻找真正的大道。 他们在西方教找到了一座上古宝塔。 这座塔蕴含着逆天的造化之力，无需交易，无需归顺，就能复活殷夫人。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哪吒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赶往截教的路上，还以为只有归顺通天才能救母亲。而通天教主，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通天和元始，看似势不两立，实则一丘之貉。他们联手演戏，用三界苍生的血泪给天庭洗牌。 为了彻底拿捏哪吒，通天暗中引动了他体内的魔丸本源。 黑暗力量骤然爆发。 哪吒的神志瞬间被吞没，眼底被猩红覆盖。漫天魔焰遮天蔽日，灭世威压笼罩三界。 他彻底失控，沦为只知杀伐的魔童。 九天之上，仙神们冷眼俯瞰，暗自得意。 看吧，魔丸终究是魔丸，天命难改。 但他们错了。 能镇住灭世魔丸的，从来不是仙门法宝，不是天道天规，而是最朴素的人间温情。 李靖抬手祭出了那座宝塔。塔中封存着殷夫人毕生的温柔与牵挂。 柔光浩荡，暖意绵长，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包裹住暴走的哪吒。那是母亲的疼爱，是世间最无私的东西。 暴戾的魔焰被一点点抚平。 哪吒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恢复了清明。他看清了那座宝塔，也瞬间洞悉了所有的算计。 阐教是枷锁，截教是陷阱，天道是独裁。 所有人都想利用他，都想逼他认命。 他缓缓站起身，收束漫天魔焰，眼神澄澈，再无半分迷茫。 “天想让我堕魔，我偏守本心。神想让我认命，我偏逆破苍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也看透了真相。 申公豹。 无量仙翁用他父亲的性命要挟他去截教卧底，通天教主用复活他弟弟的条件诱惑他为其作乱。 他在两教之间辗转，身不由己，在朝歌搅动战火，让封神大战死伤无数。 但在探查中，他猛然发现——所谓的封神，不过是天庭的一场招聘。 两大圣人演戏厮杀，万千生灵白白送死，只是为了给天庭筛选听话的打手。 申公豹彻底倒戈。 自此，哪吒集结了敖丙、四海龙族、叛教仙人、改邪归正的申公豹和西方教修士，组成了一支真正的逆命联军。 终极大战，轰然打响。 这不是仙魔之争，不是教派之斗。 是所有不甘认命的生灵，对独裁神权的起义。 哪吒冲在最前面。 他一枪碎仙法，一枪破教条，一枪掀翻了千年的封神棋局。 他用天道最唾弃的魔丸之力，守护着人间最朴素的正义。用最桀骜的逆骨，打碎了仙神虚伪的尊严。 战火燎原，仙魔喋血。 阐截两教的千年博弈，被他硬生生撕碎。 但当硝烟散尽，哪吒站在残破的大地上，抬眼望向九天，心底生出了更深的通透。 阐教、截教，都只是台前的棋子。 真正凌驾众生、操控一切浩劫的，是那个高居九天、从不露面、暗中操盘的天庭。 天庭定下不公的天规，划分三界尊卑，操控仙门厮杀，收割苍生性命。 旧的棋局碎了，旧的霸权倒了。但腐朽的天道统治，还牢牢锁在众生头顶。 不过这一次，哪吒不再迷茫。 乱世星火，已然燎原。 玉鼎真人座下，那个牵着黑犬的三眼男子冷眼观天，心底反骨暗生。 陈塘关海滩上，一块万年仙石轰然炸裂，一只不羁的石猴破世而出。 龙族、叛仙、妖灵、义士，尽数集结。 天庭反骨仔联盟，正式成立。 哪吒迎风而立，赤炎烈烈，目光直视九天，字字铿锵： “从前我只为自己逆天改命。 今日起，我为三界所有被压迫、被摆布的生灵逆天。 天道不公，我便碎了这天。 神权不仁，我便掀了这神。” “我命由我不由天。众生之命，亦不由天。” 这场封神逆战，只是序章。 他日，他将率领天下逆命者，直上九天，踏碎凌霄。 雍京城。 又一日早朝，在多部门再一次抱怨武老夫人撂挑子耽误事的时候，皇帝打算泄个密，不过，要找人背个锅。 第297章 抓孩子 又一日早朝，户部、报社、翰林院三方再次联名告状。 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完这一通抱怨，思考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她人在闸北，你们各派一个人，去闸北找她把事情办了便是。”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葫芦园家长面面相觑，皇上怎么知道武老夫人在闸北？他们明明守口如瓶，连自家亲戚都没透露过半句。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答案：武老夫人身边，有个三喜公公。 那可是皇上身边的人。 皇帝刚想好把锅扣到百里老将军头上，因为他家两个孙子都在葫芦园，他一人泄密，能换来两个孙子讨伐他，想想就好笑。 结果，还没等他说出来，就听到下面小声的议论着：“……武老夫人身边，三喜……” 皇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忘了三喜这个小太监了，臣子们往他身上想再合理不过。 算了，就这样吧，看不成笑话了，算百里老将军运气好，就让三喜背这个锅吧。 远在闸北县的三喜，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忽然毫无来由地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天，嘀咕道：“谁在念叨我？” 三个部门为了快一些处理公务，派了三个会骑马的官员，天不亮就从雍京出发，一路疾驰，未时刚过便赶到了闸北县。 按着地址找到那处大院子时，三人已是满身尘土、口干舌燥，只想赶紧找到武老夫人，把公务交割清楚，好回去交差。 可推开院门，三人同时愣住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别说武老夫人了，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只有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教书先生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见有人进来，慢悠悠地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户部度支司主事陈明连忙上前拱手：“在下户部度支司主事陈明，这二位分别是《大雍新闻报》的周编辑和翰林院的刘编修。 我等奉上官之命，前来闸北县寻武老夫人处理公务，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时习之放下书，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有些拘谨：“在下时习之，葫芦园的书学先生。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进。” 他说着，笨手笨脚地引三人入座，又转身去倒茶。 倒茶的动作明显不太熟练，茶杯差点滑手，茶水也洒了些在桌上。 他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把三杯茶推到三人面前，搓了搓手，站在一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三位来得不巧，武老夫人带着奴仆和护卫抓孩子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三位且稍坐片刻，喝杯茶等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地补了一句： “有件事得先提醒三位，武老夫人回来的时候，可能，正在发火。 三位若是见了，最好别招惹她。万一挨了训斥，且忍耐一二，千万别顶撞。” 三人听得一头雾水。 发火？抓孩子？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们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人吓得齐齐一抖，转头望去，只见齐麟站在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东西，不，是一个人。 腿上挂着一坨看不清什么玩意的“泥巴”？ 一个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的孩子，泥巴厚得连五官都看不清了，身上的衣服更是完全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就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孩子被齐麟拎在手里，哭唧唧地挣扎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祖母，不是我带的头，是他们先滑的……” 齐麟抖抖脚，没抖掉那坨泥，又抖了抖，骂道：“懒死你得了，刚不和他们疯的挺欢，现在又不想走了，滚开！”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涌进来一大串人。 三个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护卫和奴仆们手里各自拎着或牵着一个个泥孩子，浩浩荡荡地涌进院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无一例外，浑身是泥，没有一个干净的。 有的在哭，有的在嚎，有的在求饶，有男娃的声，还有女娃的声，闹腾得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整支队伍蔚为壮观，像是一支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泥猴大军。 三个官员端着那杯茶，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群泥孩子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地在天井里站好。 他们数了数——整整二十坨。 齐麟把手里的那个泥孩子往队伍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注意到院里多了三个人。 她目光扫过来，愣了一下，认出了其中两张脸，眉头一皱： “我躲到这里你们都找来了？谁说的我的去向？”她不等三人回答，又摆了摆手，“算了，你们来干啥？有事？现在没空搭理你们。靠边，等我洗完孩子再说。” 陈主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再说，默默地退到了屋檐下。 另外两位官员也十分识趣地跟了过去，三人端着那杯茶，在房檐下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站好，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怯怯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只见齐麟走到天井中央，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过那二十个泥孩子，沉声一吼： “都给我站好了。两排。快。” 二十个泥孩子立刻手忙脚乱地站成了两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齐麟的眼睛。 齐麟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了一个来回，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浸着压抑的怒火： “不是说去打水漂吗？为什么变成了滑泥巴？说，谁牵的头？ 自己站出来，我不打你。 但要是我查出来的，打烂你的腚！” 孩子们齐刷刷地一哆嗦。 沉默了片刻，一个满手泥巴的小身影怯生生地往前迈了一步。 沈词。 他抓了抓糊满了泥巴的头发，泥块簌簌往下掉，低着头小声说道： “武祖母，是我。 我走着走着，被泥巴滑了一下，从小坡上滑到了坡下面，感觉跟坐雪橇很像。 我就又滑了一次。 虽然有点脏，但是好好玩……”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就叫他们一起玩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齐麟听完，沉默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没有当场发作。 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咱们的行程，不知被谁家的家长泄密了。等我回京查出来是谁家干的，看我不扣了你们的葫芦。” 孩子们又是一阵哆嗦。 第298章 洗刷刷 齐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把镜子拿出来。” 一个丫鬟应声捧出一面半身铜镜，稳稳地放在天井中央。 齐麟指了指那面镜子，对孩子们说： “挨个过来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记住这副尊容，一会儿每人给我画一幅自画像。画得不好的，今晚不许听故事。” 孩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满头满身泥巴的自己，吓自己一跳，这谁呀？被屎糊了一样！哕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去。 有看到自己模样，没忍住喊出来的：“天爷，这是我吗？” 有羞红了脸，当然，被泥巴盖住看不出脸色，有闭眼睛不敢看的，还有笑的直不起腰的。 齐麟又转向那些站在一旁的奴仆和护卫： “给你们家小主子洗澡去。 衣服不许动，脱下来放在一边，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洗。 洗不干净的话，今晚罚站。” 奴仆们如蒙大赦，连忙上前领走各自的小主子。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打水的打水，找衣服的找衣服。 小子们就在院子里，被脱成光溜溜的蹲在木盆边，一个个有点害臊还不敢吭声。 林楷别扭的攥着亵裤，眼巴巴的瞅着玄武，那意思是这层遮羞的就别脱了。 玄武忍着笑，从林楷的亵裤边抠出一块泥巴，展示给林楷看，那意思是“主子，这里面也有泥，洗还是不洗？” 林楷闭眼，认命的也脱了个光溜溜。 小姑娘们被领去了后院，一路走，一路滴下泥巴点点。 小止戈也被三喜按在了水盆里，一顿揉搓，在换过一盆水后，三个官员才分辨出来，那不是一坨普通的泥巴，那是名动京城的食铁兽幼崽。 齐麟站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冲洗的孩子，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 “刚才疯的时候，有没有受伤？有的话，自己主动说。若是隐瞒不说，回头被我发现了，屁股打开花！”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三四个小手怯生生地举了起来。 “武祖母，我的屁屁好像被石子划到了，疼。” “我的屁屁也疼，呜呜。” “武祖母，我的指甲断了。” “我吃了块泥巴，算不算？” “不算！”齐麟翻了个白眼，没有发火，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去拿金疮药来。” 屋檐下，三个官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得一愣一愣的。 户部陈主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天爷啊，这帮孩子也太淘了。 武老夫人管孩子可真有一套，这要是在我家，打一顿，警告一番，就完了。 哪还有照镜子画画、自己洗衣服这些花样？” 报社的周编辑连连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道：“对了，端王世子是不是也在这儿上学？” 翰林院的刘编修接话道：“对，就是运动会棍术表演打头的那个孩子，我记得很清楚。” 周编辑眯着眼在那群被洗得嗷嗷叫的孩子里辨认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 “哪个是啊？实在分不清，全是泥巴。” 陈主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好认！世子的眼睛是蓝色的！” 三人立刻来了精神，齐齐转头，在一群光膀子泥孩子中仔细搜寻那双蓝色的眼睛。 可看了半天，那群孩子要么低着头搓泥，要么闭着眼等水冲，要么满脸泡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三人瞪圆了眼睛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终还是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算了，等洗干净了再说吧。 洗了好半天，热水换了好几轮，孩子们总算从泥猴变回了人样。 一个个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蛋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总算能看出谁是谁了。 齐麟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一排洗净的小脸，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孩子们瞬间垮下脸的话： “行了，洗干净了是吧？现在去把自己的脏衣服洗了。” 孩子们发出一片哀嚎，但在齐麟的目光压迫下，没人敢抗议，一个个乖乖地抱起自己换下来的那堆泥巴一样的脏衣服，排着队往后门走去。 后门外那条清澈的小河岔子，此刻成了他们的临时洗衣池。 二十个孩子蹲在河边，人手一整套泥衣服，场面颇为壮观。 齐麟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口，亲自监督。 几个有经验的奴仆蹲在孩子们中间，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搓领口、怎么揉袖口、怎么在流水里漂洗干净。 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笨手笨脚，搓了几下就溅了自己一身水，但很快就找到了乐趣。 尤其是看到脏水从衣服里流出来、布料渐渐露出本来颜色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又新奇又得意的表情。 “看！我的衣服进水里就变硬了！”武佑臣拎着刚漂过一遍的衣裳，惊喜地喊道。 “哎呀，我的衣服怎么会有这么一大堆布？太多了吧！好累啊，我娘洗衣服好辛苦！”王十二举着自己的衣服，琢磨着这玩意能不能变小。 沈词蹲在河边，搓得格外认真，他一边搓一边小声嘀咕：“早知道要自己洗，就不滑那么多次了……” 旁边的温煦听到了，难得地接了一句：“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哇！林楷，你洗的好干净，你是怎么做到的？”武玉臣软糯糯的声音，语气里全是崇拜。 孩子们很快就忘了刚才挨训的事，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话题从洗衣服的技巧又绕回了下午的滑泥巴，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刚才被罚的不是他们一样。 “下次，咱们屁股下面垫个芭蕉叶，保管不磨屁股。” “如果下场雨，远点的那个坡也能变成泥巴地，也能滑。” “闭嘴吧，你们还想有下一次？这次武祖母没打咱们屁股，就烧高香吧！” 三个官员站在齐麟身后不远处，不敢打扰，也不敢说话，就那么默默地杵着，时不时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他们从午后等到了日头西斜，眼看着这群孩子洗完澡又洗衣服，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面上半点不敢表露出来。 三喜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壶茶过来，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又压低声音安慰道： “三位大人莫急，既来之则安之。 武老夫人办事利索，一会儿抽出空来，三两下就能把公务处理完，保管不耽搁各位大人的正事。” 三人端着茶，苦笑着道谢，心里也只能盼着这话是真的了。 河边的孩子们洗得正热闹，忽然，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啊——！祖母救命！！有东西咬我！！” 第299章 授课任务 齐麟猛地回头，就见武兰臣站在下游不远处，一只脚高高翘着，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脸上全是泪水，哭得撕心裂肺。 奶娘抱起她就往岸上退。 齐麟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三喜和几个嬷嬷也紧随其后。 跑到近前一看，齐麟倒吸一口凉气，一只肥硕的小龙虾，正用它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钳子，死死夹着武兰臣的脚趾头。 那小龙虾足有巴掌长，通体暗红，一只钳子张牙舞爪，夹住的那只钳子纹丝不动，霸道的毫不退让。 武兰臣疼得浑身发抖，又不敢用力扯，只能翘着那只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的孩子们全吓傻了，一个个蹲在河边，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衣服，却都忘了搓，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齐麟蹲下身，伸手就去拍那只小龙虾，啪啪啪连拍了好几下，那小龙虾非但没松钳，反而夹得更紧了。 武兰臣“哇”的一声嚎的更惨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齐麟急了，又不敢硬拽，怕把孩子的脚趾头扯伤，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让我来。” 三喜一步跨到近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小龙虾的钳根。 他手上暗暗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坚硬的虾壳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小龙虾的钳子无力地松开，整只虾耷拉下来，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武兰臣的脚趾头终于解脱了。 齐麟连忙捧起那只小脚一看，脚趾尖上被夹出了两个细细的血珠，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武兰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直发抖。 齐麟接过她，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跟刚才训孩子时判若两人： “不怕不怕，祖母在呢，没事了。那就是一只虾，能吃的虾，不是怪物。” 武兰臣趴在齐麟怀里，抽抽搭搭地哭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孩子们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满脸担心地看着武兰臣和齐麟。 武玉臣蹲在姐姐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趾头，又赶紧缩回来，小声问了一句：“六姐姐，疼不疼？” 武兰臣含着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忽然惊呼一声：“哎呀！衣服冲跑了！” 孩子们回头一看，只见几件洗的已经很干净的衣裳顺着水流漂了出去，正在河面上悠悠地打着转。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吱哇乱叫着扑向河边，有的拿树枝去捞，有的直接踩进水里去追，一时间水花四溅，喊声震天。 玄武用余光瞄了齐麟一眼，见她没工夫搭理这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着林楷漂走的衣服就扔了过去，石头不偏不倚，砸中衣服，一下子就定在那里，不再漂动。 林楷一惊一喜又一慌。 惊的是衣服要漂走了，喜的是它被玄武定住了，慌的是武祖母会不会怪下人出手帮忙。 瞄了一眼齐麟，她在专心哄武兰臣，松了一口气，挽起裤脚，小心翼翼踏进溪水里，捞衣服。 刚才那点惊吓和悲伤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齐麟搂着武兰臣，看着那群在河边乱成一团的小崽子们，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对怀里的武兰臣轻声说了一句： “你看看你那些同窗，为了件衣服都能疯成这样。” 武兰臣抽了抽鼻子，把脸埋在齐麟怀里，没抬头，但哭声已经慢慢停了。 齐麟抱着武兰臣回了院子，将她放在廊下的小板凳上，亲自打了清水来给她冲洗伤口，使劲挤出点血水，又翻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脚趾头的破口处。 武兰臣疼得直抽气，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嚎啕大哭了，只是眼圈还红着，可怜巴巴地看着齐麟。 齐麟给她包好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狠劲： “行了，包好了。晚上祖母给你报仇，把那夹你的虾全吃了，一只都不剩。” 武兰臣被她逗得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河边那边，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捞回了被水冲走的衣服，一个个裤腿湿了大半，脸上却带着成功解救战利品的得意。 齐麟不在场的间隙，几个有眼色的奴仆赶紧上前，快手快脚地帮自家小主子搓了几把衣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照他们那个搓法，天黑也洗不完。 孩子们端着盆，陆陆续续回到院子里，在奴仆的指挥下开始晾晒衣服。 院子里拉起了好几根长长的晾衣绳，孩子们踮着脚尖，努力把衣服挂上去，场面轰轰烈烈。 很快问题就来了。晾衣绳有限，好位置更有限。 秦时钺和百里观山为了抢一根正对着阳光的绳子，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嘴里还不饶人： “你让开，我先来的！” “你洗都没洗干净，挂我旁边把我的衣服都蹭脏了！” “你衣服水都不拧干，滴得满地都是，还好意思说我！” 温煦谁也不理，独占了一角，正仔仔细细地展开一件上衣的褶皱，把领口抚平，袖子对齐，连衣摆都要拽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晾衣服，而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院子里闹闹哄哄，洒了满院子的水，还洒满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三个官员站在廊下，终于等到齐麟忙完了手头的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齐齐拱手行礼。 齐麟刚给武兰臣穿上拖鞋，直起身来，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你们干嘛来了？” 户部陈主事连忙上前一步，将公文双手呈上： “下官奉上官之命，前来请武老夫人核签运动会账目，有几笔款项尚未结清，需您过目确认。” 报社周编辑紧跟其后：“武老夫人，《闯关东》第二集的稿子……报社那边催得紧，您看……” 翰林院刘编修也赶紧开口：“武老夫人，拼音教学只教了四个声母，翰林院上下都在等着您回去继续授课——” 齐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开始派活。 她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武世谦！林楷！过来！” 两个男孩闻声跑来。 齐麟指着翰林院的刘编修对他们说：“你们两个，负责教这位大人拼音。声母韵母拼读，尽快教会他。” 武世谦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膛：“是，母亲！” 林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齐麟又喊：“盘济安！王十二！” 两个小家伙跑过来。 齐麟指着户部陈主事面前那两张表格说：“你们两个，负责破译这些数字报表，顺便教会这位大人认识数字和简单的加减算法。” 盘济安看了一眼桌上的报表，自信地点了点头。 第300章 抓小龙虾 王十二挠了挠头，小声问了一句：“武祖母，要是他自己学不会怎么办？” 齐麟瞥了陈主事一眼，淡淡道：“那就教到会为止。” 陈主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齐麟又让三喜取来一沓纸，递给周编辑： “这是我到闸北之后抽空写的《闯关东》第二集。 你拿回去，明天随着孩子们的家书一起送回雍京，不耽误你们出报，你也别急着走，这几日我再多说几集与你听。” 周编辑接过稿子，翻了两页，眼睛顿时亮了，连连道谢，如获至宝般将稿子贴身收好。 武兰臣终于不哭了，三位官员的事也安排妥当了。 虽然其中两位官员对于让小孩子教自己这件事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但看了看齐麟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面前那几个一脸认真的小豆丁，他们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敢吭。 孩子们的衣服在又争又抢，又吵又闹中，可算是晾好了，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齐麟环顾了一圈院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行了，都别闲着了。去拿水桶，跟我走。” 孩子们一愣：“祖母，去哪儿？” “去抓小龙虾。今晚加餐，天下第一美味！” 孩子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窝蜂地冲向厨房去找水桶，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三个官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忧愁。 陈主事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武老夫人，您看能不能先别急着去抓虾，先把拼音和数字教一教？下官们公务在身，实在不敢耽搁……” 齐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好不容易出一趟公差，还赶上端午节，就当放假了。 那点玩意儿，保你们几天内就学会。 走走走，一起去抓小龙虾。 不干活，今晚可没你们的份。” 三个官员还想再说什么，三喜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一手一个，半拉半拽地拖着他们往门外走： “三位大人，走吧走吧，我家老夫人说得对，难得来一趟闸北，体验体验当地风情也是好的。 再说了，您三位要是不去，今晚可真没饭吃。” 三个官员被三喜拖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后面，表情复杂地看着前面那群兴奋得又喊又叫的孩子和那个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的老太太，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明明是来办公务的啊，怎么就变成了下河抓虾？ 齐麟拎着水桶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几十号人，二十个孩子、七八个奴仆、三喜，还有那三个被半拉半拽来的官员。 出发之前，齐麟先在库房里翻箱倒柜地搜刮了一通。 找出了两个冬天夹炭用的铁夹子、三把抄鱼的抄网，又让三喜去厨房拿了两把笊篱。 她还嫌不够，又寻到一段一丈来长的竹子，命人劈成一寸宽的竹条，再将竹条从中间折断，却不让它彻底断开，留着竹筋连着，这样对折过来，就变成了一个略有弹性的大竹夹子。 夹起一只小龙虾，力道足够，比筷子好用。 最后，她又让几个奴仆做了十几根简易的钓虾竿，一根竹竿系根细麻绳，绳上拴一小块生肉，往水里一丢，等虾夹住了肉，轻轻一提就行。 一群人带着这一堆五花八门的工具，浩浩荡荡地沿着河岸往下游分叉那个大水泡走去。 齐麟直奔这个方向，是有她自己的推测的，刚才武兰臣可是在清水区，按说小龙虾不该出现在那里，那东西生长在淤泥多的地方，能误闯进清水区域，就说明它生长的地方和那条河岔子连着，且离得非常近。 齐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身后的孩子们： “都听好了，谁也不许下水，就在岸上抓，用工具捞，不准直接用手去摸。 水里头有石头片子，有碎贝壳，万一划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蚂蟥。” 她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 “那玩意儿叮在腿上，不声不响地吸血，等你发现了，它已经胖了一圈了。谁要是被叮了，就等着变成人肉干吧。” 孩子们被她说得齐齐打了个寒噤，原本跃跃欲试想踩水的几个也立刻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地跟在岸上。 队伍在一片大水泡前停下，那是一处不怎么流动的死水，芦苇茂密，积着厚厚的淤泥。 齐麟蹲在岸边观察了片刻，伸手拨开芦苇，看了看水底淤泥，又看了看水面的动静，然后笃定地一指： “就这儿了。这片水浑，底下淤泥厚，芦苇根也多，是小龙虾最喜欢待的地方。” 三喜凑上来，满脸狐疑地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夫人，您确定那玩意儿能吃？ 从没见过有人吃那东西，长得怪模怪样的，钳子那么大，壳那么硬，看着就吓人……” 他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指，刚才捏碎虾壳的那一下，他现在指尖还有点发麻。 齐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冲他自信一笑： “这东西绝对是天下第一下酒菜。 你晚上吃的时候，小心别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 三喜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敢再反驳，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您说啥就是啥吧”。 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抄起了家伙。 武佑臣抢了一把抄网，还有点举不动，趴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把网伸进芦苇根旁的水里，费劲巴拉提起来一看，网底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烂树叶。 他失望地“啊”了一声。 旁边的王十二已经用吊虾竿有了收获：他感觉到麻绳一沉，轻轻提起来，一只巴掌大的小龙虾正死死夹着那块生肉，被提到了半空中，犹自挥舞着另一只空着的钳子，威风凛凛。 王十二又惊又喜，差点把竿子扔了，旁边的奴仆赶紧帮他稳住，把虾抖进了桶里。 秦时钺用的是那把大竹夹子。 他瞄准了一只趴在岸边浅水处的小龙虾，屏住呼吸，慢慢将竹夹子伸过去，对准虾背和虾壳之间的缝隙，轻轻一夹，稳稳地夹住了。 他拎起那只挥舞着钳子的小龙虾，得意地举过头顶，高兴的哇哇大叫。 孩子们齐声欢呼，纷纷效仿，一时间岸边热闹非凡，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用笊篱的效率最高。 几个奴仆拿着笊篱，沿着岸边浅水处一路捞过去，一笊篱下去就是两三只，孩子们提着水桶跟在后面接应，不一会儿桶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那些小龙虾在桶里挤作一团，挥舞着钳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个官员起初还端着架子，站在岸上互相推让着不肯动手。 后来，就真香了。 第301章 蒜蓉小龙虾 王十二直接跑过来，把一只竹夹子塞进陈主事手里，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岸边拉： “大人快来！这边好多！哇！哇！我一个人抓不过来！” 陈主事被一个小娃娃拽着，别别扭扭地蹲到了水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简陋的竹夹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兴奋得满脸放光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竹夹子伸进了水里。 周编辑和刘编修对视一眼，也终于放下了最后的矜持，拿起一把抄网加入了战局。 周编辑运气不错，第一网就捞到了一只个头不小的，他拎起来端详了一番，嘀咕了一句“还真挺凶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抖进了桶里。 刘编修则主要负责提桶，跟在孩子们身后接应，顺便帮那些夹到虾却不敢用手摘的孩子把虾从工具上抖进桶里。 小止戈一会儿跑到齐麟身边撒撒娇，一会儿跑去武正臣那看看热闹，要么就滚到武兰臣身边当一小会儿保镖，忙的不亦乐乎。 后来干脆跳进水里，打算帮个大忙。 被齐麟用抄网捞上来，扔给了三喜：“明天把这熊玩意给我哥送去，烦死个人。” 三喜提溜着直淌水的小止戈，满口答应着。 半个多时辰，四只大木桶都装得满满当当。 芦苇荡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水花和泥点子溅了所有人一身，但已经没人顾得上干净不干净了。 孩子们在比赛谁抓得多，奴仆们在比谁捞得快，三个官员也彻底放开了。 陈主事甚至为了抢一只特别大的虾，跟王十二同时伸出了竹夹子，两人在水面对峙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齐麟弯腰拎起一只装得最满的水桶，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喊了一嗓子： “行了，差不多了！收工！今晚先尝个鲜，明天抽空再来抓！” 岸边传来一片不舍的哀嚎声，但所有人还是依依不舍地收起工具，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踩着满脚的泥，有说有笑地往院子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那虾是钳子好吃还是尾巴好吃。 齐麟很开心，抓小龙虾是能让她高兴的三件事之一，另外两件事是采蘑菇和挖野菜。 她哼着小曲：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梦里青草香。 你把梦想带身上。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轻风吹斜阳……” 心里扔出一句豪言壮语：小样的，看齐姐我怎么用一锅蒜蓉小龙虾，征服你们这帮古人，让你们心服、口服、舌头服！ 回到院子，天色已经擦黑了。 孩子们一个个还沉浸在抓虾的兴奋里，脸上挂着汗水和泥点子，手里比比划划地讨论着刚才的战绩，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 齐麟站在院子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行了，都静一静。 听我说，现在，每个人先去简单洗漱一下，把脸和手洗干净。 然后，立刻回屋给你们家里写信，信里要写清楚三件事： 第一，今天中午是怎么变成泥巴人的，从头到尾如实交代，不许隐瞒； 第二，接受了什么样的处罚，照实写，不许夸大也不许缩小； 第三，把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样子，画下来，附在信里一起寄回去。 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明天一早，这些信就会送回雍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哀嚎。 “武祖母，能不能不写啊！” “我能不能只画不写字？” “祖母，孙儿知道错了，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齐麟不为所动，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哀嚎声渐渐小了，孩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向水盆，洗完脸和手，老老实实地回屋铺开纸笔，开始给家里写那封让他们无比痛苦的坦白信。 齐麟没有去监督他们写信，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几个奴仆已经把四桶小龙虾倒进了大木盆里，满满当当三大盆，密密麻麻的小龙虾在盆里挥舞着钳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齐麟挽起袖子，拿起一只小龙虾，开始给围观的奴仆们做示范： “这东西看着吓人，但特别好吃，收拾起来也比较费劲，我第一次收拾这东西，差点没把厨房给砸了，你们胆小的不敢抓也别勉强自己。 第一步，先刷。 壳缝里最容易藏泥，用刷子前后左右都刷干净。” 她手里动作麻利，刷完一只，顺手就揪住虾尾中间那片尾鳍，轻轻一拧一抽，一根完整的虾线就被拽了出来。 “第二步，去虾线。 揪住中间这片尾巴，拧一下再抽，线就出来了。 别用力过猛，要用巧劲，不然就断里面了，这条黑线里面全是脏东西。” 她又拿起剪刀，剪掉虾头的前半部分，轻轻一挤，挤出一个小囊，然后用流水冲干净。 “第三步，去头去腮。 虾头前面这部分不要，黄乎乎的这坨是胰脏，有人特别爱吃，但最好不吃，吃多了闹肚子。 里面的胃囊也要挤掉。 小爪子下面就是腮，也脏，抠掉不要，冲干净。 好了，一只就处理完了。” 几个奴仆看得连连点头，各自拿起刷子和剪刀，开始埋头处理那三大盆小龙虾。 厨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刷刷的刷洗声和咔嚓咔嚓的剪壳声，间或夹杂着被虾钳夹到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齐麟又吩咐两个人剥蒜、剁蒜蓉。 蒜瓣堆了满满一案板，两个厨娘轮流上阵，剁得案板咚咚作响，蒜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 切准备齐全，齐麟站到了灶台前，点火，倒油，等油温上来之后，先将控过水的小龙虾炸至通红，捞出备用。 蒜蓉，留一小半备用，一大半用清水冲洗一遍，攥干净水，这部分蒜蓉的处理，是为了做出来没有苦味。 锅里留油，将大半洗过的蒜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蒜香瞬间炸开，浓烈而霸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翻炒了几下，倒入炸好的小龙虾，大火爆炒，加入酱油、糖、盐，又倒了半罐子黄酒，盖上锅盖焖煮。 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可惜了，没有辣椒。回头得让人送点过来，吃小龙虾，还得是麻辣的才过瘾。” 第302章 出手就是杀招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蒜蓉的香气混着酒香和酱香，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顺着窗户飘到了院子里。 正在屋里埋头写信的孩子们闻到这股香味，一个个坐不住了，笔下的字开始歪歪扭扭，心思早就飞到了厨房的方向。 武佑臣吸了吸鼻子，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娘，今天晚上有好吃的，但是我还没吃到，所以我先不告诉你好不好吃，等我吃到了再补写一封。” 他写完这行字，又吸了吸鼻子，觉得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晚饭的桌子是在天井里拼起来的。 两张大方桌拼成一长条，孩子们挤挤挨挨地坐了两桌，每人面前摆了一只空碗，筷子握在手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像一排等着投喂的小雏鸟。 另一张小桌摆在廊下，齐麟坐主位，三个官员依次而坐，时夫子和三喜也在这一桌，因为齐麟不让三喜站在一旁侍候，要求他坐下一起吃。 两大盆蒜蓉小龙虾端上桌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那股浓烈霸道的香味冲击得忘了说话。 蒜香、酱香、酒香混在一起，裹着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红彤彤的虾壳上挂着金黄色的蒜蓉，油亮亮的，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口水直冒。 奴仆和护卫们，齐麟也没亏待他们，一人分了一只尝尝鲜，剩下的每人也分不到几个，不多，但好歹都尝上了。 孩子们那两桌从一开始就没消停过。 “给我留一只！” “那只大的我刚才就看到了，你别抢！” “你别挤我，碗都要翻了！” 筷子不够用，有人直接上手抓，被烫得直吹气也不肯撒手。 沈词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嘴里还叼着一只虾尾，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林楷相对斯文一些，但剥虾的速度一点也不慢，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温煦剥了一只虾，仔仔细细地把蒜蓉挑干净，蘸了一点汤汁送进嘴里，咀嚼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评价了一个字：“绝。” 木栖起初有些害怕，不敢吃，是武义臣给他剥了一个虾肉，蘸了足够多的酱汁，不容分说，硬塞进他嘴巴里。 待木栖把这第一只怪物吃到肚里，害怕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 三位官员起初还端着架子。 陈主事用筷子夹起一只虾，放在碟子里，仔细观察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剥壳，动作斯文得像个在鉴赏文物。 周编辑和刘编修也好不到哪去，吃一只虾要擦三回手，生怕失了体统。 然而，当他们把第一口虾肉送进嘴里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陈主事剥第二只虾的时候，已经放下了筷子，直接上手了。 周编辑不再擦手了，因为他发现手指上的蒜蓉才是最香的。 刘编修干脆把碟子推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虾。 三个人越吃越快，越吃越安静，到最后只剩下埋头苦吃的动作和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声。 三喜一边剥虾，一边凑近齐麟，压低声音商量道： “老夫人，奴才琢磨着，明天不如这样，我和护卫们负责去抓虾，丫鬟嬷嬷们负责收拾清洗，晚上再接着吃一顿，您看成不？” 齐麟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桌的孩子们已经听到了，立刻炸了锅： “我们也去！” “明天抓虾算我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所有孩子都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齐麟，等她点头。 齐麟放下手里的虾壳，擦了擦手，慢悠悠地开口了： “去可以，两个前提条件。 第一，上午不许去。 上午要上课，还有四个孩子有授课任务，谁也别想偷懒。午休之后，可以去。 第二，今天那些简易的工具，太凑合了。 明天换一波正经的。竹子夹子，晚上把竹坯子用火烤一烤，好好做几把得用的。 再寻人编几个捞虾的笊篱，不能总霍霍厨房的用具。” 三喜连连点头，一一答应。 孩子们欢呼雀跃，仿佛明天已经吃上了一样。 齐麟没有理会他们的兴奋，起身拿了两只空碗，每碗装了五只小龙虾，抬头朝天喊了一声：“小刕！石榴！” 两道黑影闪现，一个从东面，一个从西面，一男一女，黑衣劲装，落地无声，像两片落叶。 两人接过碗，朝齐麟微微颔首，然后身形一闪，又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个官员惊了一跳，然后默契的就当没看见，专心吃虾。 小刕趴在房顶上，夜风拂过，手里端着那只碗，碗里五只红彤彤的小龙虾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捏起一只，生涩的剥开虾壳，将饱满的虾肉送进嘴里，蒜蓉的浓香和虾肉的鲜甜在舌尖上同时炸开，她眯起眼睛，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 她嚼着虾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四只，心中第无数次涌起那个念头，跟了个好主子啊。 做暗卫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无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趴在房顶上吃主子赏的小灶。 她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汤汁，又捏起了第二只。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石榴隐蔽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声音不大，换作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顶多以为是风吹动了瓦片。 但小刕做了多年的暗卫，耳朵早就练出来了，那不是风声，那是肢体碰撞的声音，是有人在搏斗。 她二话不说，将碗往瓦片上一放，拔出腰间的匕首，整个人如同一只夜行的猫，从房顶上无声地掠起，用最快的速度朝石榴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穿过院落，翻过一道围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石榴被人制住了。 一个人捂着他的嘴，一个人箍着他的手臂，另一个人箍着他的腿，三个人将他禁锢得严严实实，石榴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黑衣装扮的人，个个身形精悍，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小刕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离她最近那人的咽喉， 出手就是杀招，没有丝毫犹豫。 第303章 抱住尺惑大腿 小刕的匕首划到半空，那人堪堪侧身躲过，锋刃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捂着石榴嘴的那人松开了手，石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自己人！别下死手！但，小刕你给我打死这帮王八犊子！他们抢我虾！” 小刕猛地收住匕首，整个人一愣。 说了个什么玩意？不下死手，还让我打死他们？ 那，到底是打死还是不打死？ 哦，他说是自己人，还有抢什么，哦，抢虾！ 她定睛细看，这才注意到那几个黑衣人的状态，嘴里都在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有一个甚至还在往外吐虾壳，嘴角挂着一抹蒜蓉的油光。 再看地上，石榴那只碗已经空了，连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干净的仿佛什么都没装过。 小刕缓缓直起身，收刀入鞘，目光在那几个黑衣人脸上扫了一圈，又看向石榴。 石榴还在那三个人的禁锢里扭来扭去，气急败坏地喊着： “小刕！揍他们！一个蒜末都没给我留！全抢了！揍他丫的！” 小刕没理他的哀嚎，抱着胳膊，下巴朝那几个黑衣人一抬，问石榴： “都是你兄弟？皇家暗卫？” 石榴挣扎着点了点头。 小刕又问：“皇家暗卫，出动这么多，保护端王世子木栖的？” 石榴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点头，生怕小刕不信，连声补了两句：“嗯嗯，嗯呐！” 小刕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其中一个黑衣人，眯起眼睛看了片刻，伸手指向他： “你，我见过。温泉山庄，咱们交过手。我自报家门之后才停的手。”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温泉山庄那次没有皇家子弟，你们怎么也在？” 几个黑衣人同时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那个被点名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答道： “那次是皇上让我们保护国师。国师的地位，你也知道，不亚于皇室宗亲。” 小刕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收回目光，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转身就走，步伐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你们慢慢打，老子回去吃虾了。” 身后传来石榴撕心裂肺，压抑声音的哀嚎： “妹子！小刕姐姐——！哥求你了，给弟弟留一个！” 小刕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称呼？又哥又姐，又弟又妹的，老子听不懂！ 她脚步不停，朝身后潇洒的摆了摆手，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晚饭后，齐麟给孩子们讲的故事是《闯关东》第三集，周编辑在旁边支了一张小桌子，奋笔疾书做着记录，一边写字，一边驱赶扑火的飞蛾和蚊蝇。 齐麟将《闯关东》第一集和第二集讲了个大概，就开始详细说起接下来的剧情： 【海运船帆落定，文他娘带着传武、传杰历经风浪，终于踏上关东土地。 一路颠沛流离，母子三人总算脱离苦海，暂时得以落脚。 为了让孩子学有所成、将来安身立命，文他娘多方打听，咬牙托人情、说好话，将聪慧的传杰送入夏元璋的商铺当学徒，盼他习得经商本事。 另一边，朱开山千里奔赴老金沟，替义兄贺老四探查冤情。 老金沟看似遍地黄金，实则凶险重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藏杀机。 朱开山收敛锋芒，沉稳隐忍，默默观察局势，静待时机……】 孩子们听是听了，不过，好像对这种故事不太感兴趣，沈词都听睡着了，那几个大人倒是听的津津有味，听的正上头，嘎，没了。 一个个怨恨的看着齐麟，齐麟坏笑着承诺：“明晚接着讲，第四集。” 孩子们抗议：“啊？还讲这个吗？武祖母换哪吒好不好？” 齐麟：“不好，你们再跟着听两集，讲完第六集，就给你们换故事。” 孩子们怨声载道的回房间睡觉，白日疯玩了一天，脑袋一碰枕头就睡了过去。 雍京城，皇宫。 皇帝拿着儿子寄来的信，看的直皱眉头，信里有好多地方都用符号代替，那些符号甩着尾巴，佝偻着腰，稀奇古怪的，他猜测，这或许就是拼音。 可他不认识拼音，儿子为何要用拼音写信？ 幸好只是偶尔几个地方用的拼音，结合前后文，连蒙带猜，差不多看懂了信里的内容。 信中写道，他们本是去河边打水漂的，在沈词的带动下，演变成了滑泥巴，他滑了几趟，觉得甚是畅快。 然后笔锋一转，用明显的滞涩感写道，武祖母大怒，罚他们照铜镜自观形容，并将自身模样画下附于信中以作惩戒。 皇帝读到此处，几乎能想象儿子写信时那张不情不愿的脸。 信中又提到一会儿就要吃到武祖母亲自做的天下第一美味——小龙虾。 他闻到味道了，很浓的香味，他很期待。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画像乃武玉臣代笔，她随武祖母习画数月，运笔迅捷，故请其相助。” 皇帝挑了挑眉，将信纸放下，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来，是一幅画像。 笔触稚嫩，线条简单，但人物的神态倒是抓住了几分，画中一个少年，扎着歪歪扭扭的发髻，满脸满身都是泥巴，衣服上泥渍斑斑，连眉毛上都挂着泥点子，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看得出是林楷的模样。 皇帝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没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将画像放在案上，又拿起信纸重新读了一遍，手指在那些拼音符号上轻轻点了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这要是朕小时候，干出这种事，怕是少不了一顿好打。” “干出什么事？谁打你？” 尺惑一脸憔悴，像是被女鬼吸干了精血，脸上黑油油的，嘴角挂着好几个水泡，但眼睛亮的吓人，随口接了一句。 皇帝见尺惑提着一把刀，铮亮铮亮的，就知道炼钢术成了。 再一看小皇叔浑身写着“心情超级美丽”的样子，他也心情大好，觉得可以和小皇叔撒个娇，耍一下。 于是，他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尺惑大腿，开始嚎： “啊？！小皇叔，呜呜呜，可辛苦你了，侄儿心疼死了，呜呜呜，你不在，狼戎那帮瘪犊子，欺负我，……” 第304章 拼音翻译 尺惑左瞅瞅、右瞅瞅，还好，一个人都没有，还算他要点脸，烦躁的踹开他： “哎呀，我去！你这孩子，烦死个人！” 皇帝歪坐地上，仰头望着尺惑，抽噎道：“皇叔，你去？去哪？” “哎呀，我去！这句不是说我要去哪，是感叹词，我给你翻译一下，就懂了：‘哎呀我操’！” “哎呀，我去？哎呀，我去！别说，还怪顺口的。小皇叔，快快坐下，侄儿给你沏杯茶，瞧你都上火了。” 尺惑把钢刀拍桌子上，得意道：“钢刀，比狼戎铁精硬不少，看他们还怎么拿捏咱们，他们不是还要待一阵吗，你掂量着办，必要的时候，就给他们亮一下子。” 皇帝恭恭敬敬的把茶端给尺惑，眼中闪着水光，哽咽道：“皇叔，辛苦了，侄儿无能，侄儿都当爹了，还得皇叔处处照应着。” “别整那死出，憋回去！再哭鸡尿腚的，揍你嗷！” 皇帝撇撇嘴，拿起那把钢刀，仔细研究起来。 尺惑喝着茶，瞄见了桌子上林楷的泥巴相，拿起来一看，哈哈大笑： “这是楷小子？哈哈哈哈，咋整的？掉粪坑了？哈哈哈！” 皇帝似乎被臭味熏到了一样，“咦”了一声，后退半步，嫌弃的把儿子写的信推到尺惑跟前：“不是屎，是泥。” 尺惑一手端着茶碗牛饮，一手展开书信，快速浏览，边看边乐。 “这里面的暗语是拼音？” “嗯，应该就是了。” “呀？老齐领孩子去闸北了？去那干啥去？啥时候去的？” “为了躲清净，去了三四天了，朝中大臣总找她干活，她老人家嫌烦，领孩子偷摸走的。” “呀？小龙虾是什么玩意？天下第一美味不是辣鸭货吗？怎么又变成小龙虾了？这天下第一还带改朝换代的？不行，我也去。” “皇叔，我也想去的。” “你去个屁？！你给我老实的当皇上，贫僧回府了。” 尺惑回到武安侯府，府里静的能听见虫子在骂街，别人都吃过晚饭了，他和武世骁师徒两个，无聊的吃了碗面，无聊到直叹气。 尺惑通知他的好徒儿，明天一早就去闸北找老齐玩去。 武世骁乐的直蹦高，大夸特夸他师父的英明神武。 文锦书默默的安排二人明日的出行事宜，只叮嘱师徒二人，齐麟来信让带辣椒过去，还说等她们从闸北回来，给家里带小龙虾吃。 尺惑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日，天刚亮，尺惑、武世骁、还有阿循三人骑了三匹快马，一路疾驰，直奔闸北县。 这日的早朝后，百官三三两两地沿着宫道往外走。 礼部尚书沈确夹在人群中，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终于锁定了前方一个身影——王举元。 沈确加快脚步赶了上去，在背后叫住了他：“王大人，留步。” 王举元闻声回头，见是礼部尚书，连忙拱手行礼：“沈老大人，有何吩咐？” 沈确摆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 “王大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敢问王大人，可识得那拼音？” 王举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一些。辅导犬子课业时，他教了我一些，勉强能拼出来。” 沈确听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羡慕，又有惭愧。 他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那信封脏兮兮的，边角还沾着一块已经干透的泥巴印子，显然是在某些不太干净的环境里写成的。 沈确将信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实不相瞒，老夫从未亲自辅导过孙儿的课业，拼音也只是听说过，从未了解过。 昨日收到孙儿的家书，拆开一看，大半都是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老夫实在看不明白。 王大人若方便，能否帮老夫翻译一二？” 王举元接过信，展开来，入目的是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信纸，字少，拼音多，密密麻麻的符号像一群小蝌蚪在纸上乱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句翻译： “祖父您好，我是孙儿沈词。 今天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带着同窗们去河边打水漂，然后我发现有一片泥巴地可以滑着玩，我就滑了一下，很好玩，然后大家都跟着滑了，然后我们都变成了泥巴人。” 沈确的眉头挑了一下。 “武祖母很生气，罚我们照镜子，记住自己有多脏，还要画下来寄给家里。 她还说，回京之后要查是谁家家长泄密的，扣我们葫芦榜上的葫芦。 祖父，是不是您说出去的？如果是您说的，您可千万别承认，就说是我自己猜到的。” 沈确的眉头又跳了一下。 “祖父，我的衣服是自己洗的，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武祖母说，以后要是再犯，就让我自己洗一个月的衣服。 我觉得洗衣服比背书还累，所以我下次不敢了。 但是滑泥巴真的很好玩，如果您是我，您也会滑的对吧？ 您不要骂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您帮我跟武祖母求求情，让她不要把葫芦扣完，给我留几个。 您的孙子沈词敬上。” 沈确听完，表情复杂，有羞窘，有惭愧，更多的是尴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出一句话：“也就是说，带头闯祸的，是我家那个小胖子？” 王举元忍着笑，点了点头。 “哈哈哈，沈老头，原来是你孙子的主意，我天，我家观山和听川，那画像画的简直就是一坨屎，咋玩的那么埋汰！” 百里老将军大步流星，从二人身后走过来，好像抓到凶手一样，朝葫芦园的几位家长使劲招了招手。 “快来，快来，王举元会拼音。” 他话音刚落，温守拙也踱了过来，紧接着，又有几位葫芦园的家长陆续围了过来。 众人一碰头，发现大家都在为同一件事发愁——看不懂孩子信里的拼音。 而王举元不容反抗的被抓了壮丁。 百里老将军第一个把信塞了过来：“王大人，快快快，帮我也念念，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写了啥？” 温守拙也和王举元约好，明日帮他翻译书信，因为他没把信带在身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王举元，讨论着孩子们各自的画像，笑话孩子们闯的祸事，一片热闹中，只有江文正没有上前讨要翻译。 有人问他：“江老弟，你不让王大人帮你念念？” 江文正笑了笑，得意道：“我自己能看懂，我闺女教过我拼音。” 家长群立刻分出几人围住了江文正，好好好，又逮到一只会拼音的。 第305章 职业挑战 闸北县。 午后刚过，日头还毒着， 廊下阴凉处，竹椅上半躺着摇蒲扇的齐麟，她脚边四仰八叉瘫着热迷糊了的小止戈。 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齐麟抬头一看，三个人已翻身下马，尺惑走在最前面，还是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模样，身后跟着武世骁和阿循。 “嗯哼！”小止戈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尺惑脚下，一把抱住大腿就不放了，尺惑也没赶它，任由它挂在腿上。 武世骁晒得黝黑发亮，阿循也没好到哪去，活像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 齐麟把蒲扇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一句笃定的话就直接砸了过去：“炼钢成了！” 尺惑脚步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傲娇的“嗯”，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一寸，一副“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但你非要夸我我也不拦着”的表情。 弯腰捞起小止戈，骂了一句：“懒死你得了！” 齐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开启夸夸模式，不要钱一样把好听话往尺惑身上砸： “尺惑大师，您可真是天底下头一号能人！这才多少日子，说成就成了？ 您简直就是大雍的钢铁之父！ 您就是技术天花板！ 您这一出手，直接把大雍的冶铁水平拉高了一个档次！ 我跟您说，您这就叫核心技术突破，属于战略级成果，放到哪儿都是要载入史册的！ 您就是大雍的国之重器，栋梁中的栋梁！ 您是功臣，是大功臣啊！ 来来来，快廊下坐，这最凉快，渴不渴？饿不饿？三喜！沏茶！把我从京城带来的那罐好茶拿出来！” 尺惑一开始还绷着脸，听到“天花板”的时候嘴角就开始往上翘，听到“核心技术突破”的时候已经绷不住了，到“国之重器”的时候直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跟着颤了颤。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夸了”，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再夸两句，别停”。 齐麟见尺惑被哄开心了，这才转向武世骁和阿循。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回头又细看尺惑，眉头一皱，语气瞬间从慷慨激昂切换成了心疼： “你们三个这是被火烤熟了吗？黝黑锃亮的，哎呦喂，这得遭多大的罪呦！” 她走上前，伸手捏了捏武世骁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连连摇头。 “瞧瞧，瘦了，也黑了。好好歇几天，看我怎么把你们仨养回来！” 武世骁站在那里，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像个三岁孩子一样喊了一声： “娘，我想死你了。” 齐麟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软下来：“娘也想你。” 武世骁得寸进尺，立刻开始提要求：“娘，我想吃麻辣鸭货。” 齐麟一口答应：“做！” 武世骁眼睛一亮，又试探着问：“不想读书，想歇两天。” 齐麟想都没想：“歇！” 武世骁愣了一下，又连着提了好几个要求，齐麟全都一口答应，不带半点犹豫。 武世骁被感动得不行，眼眶都有点发热了，问他娘： “娘，你今天咋对我这么好？” 齐麟看着他，认真地说： “因为你跟着你师父做了一件顶顶重要的正经事。 炼钢成了，就意味着狼戎那团屎再也拿捏不来咱们半分，意味着大雍的发展较其他国家要先进几十年。 你在这件事里出了力，受了苦，你值得最好的奖励。” 尺惑在旁边听到这番话，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满脸写着“我呢？我就不值得最好的奖励了？” 齐麟立刻反应过来，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还要殷勤三分： “尺惑大师是首功，最应该好好奖励，想吃啥，随便点。 辣的，不辣的，咸的，甜的，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做得出来。 想吃啥咱就做啥，绝不带半点含糊。” 尺惑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昂着头歪在了三喜刚给他搬的一把竹椅上。 等武世骁撒完娇，齐麟才想起正事，转头问阿循：“辣椒带了吗？” 阿循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马旁，从马鞍旁的褡裢里解下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一解开，仔细汇报： “老夫人，这两包是辣椒，这一包是您平时常用的香料，大夫人说怕您在闸北一时买不到，特意让小的带上的。” 齐麟接过布包，打开来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忘夸一句：“还是我大儿媳妇想得周到。” 尺惑喝了两盏茶，总算把一路的干渴给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问问齐麟晚上吃什么，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寻常私塾里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读声，而是一个稚嫩的童声，正在用一种努力模仿大人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 尺惑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起身悄悄走到连通隔壁院子的月洞门边。 探头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院子里，两拨人正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进行着某种奇特的教学活动。 左边廊下，盘济安正站在一把小板凳上，面前坐着户部那位陈主事。 盘济安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在一块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3”，然后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用一种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有耐心的语气说道： “这个数字念三，三像耳朵听声音，也是三只小龙虾的三。 你跟我读一遍——三。” 陈主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三。” 盘济安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大声一点，像我这样——三！” 他特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中气十足。 陈主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豁出去了一般大声喊道：“三！” 盘济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小木板上的炭笔在“3”旁边画了三只简笔画的小龙虾，认真地说： “你看，三个虾，就是三。记住了没有？” 陈主事连连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接受某种前所未有的职业挑战。 尺惑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 他又看向右边那个角落，那里的景象更加离谱。 第306章 那团烦人精 武世谦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坐着翰林院的刘编修。 武世谦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拼音字母的纸，指着其中一个像一把椅子的符号，用那种幼儿园先生特有的耐心语气说道： “这个念‘z’，像不像一把小椅子？你坐过椅子对不对？所以它就是椅子的‘z’。 你跟我读z——” 刘编修清了清嗓子，努力发出一个音节：“……z——” 武世谦点了点头，又指着下一个符号： “这个念‘c’，像不像一个月亮弯了腰？你看，它弯弯的，跟月亮一样。你读一下c——” 刘编修又努力发了一次音。 武世谦听完，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尺惑差点笑出声来的话： “你发得有点扁，你要把嘴巴撅起来一点点，像这样——” 他撅起小嘴，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c——你看，这样就对了。” 刘编修堂堂翰林院的编修，三甲进士出身，此刻正对着一把椅子和一个月亮弯着腰的符号撅着嘴练习发音，那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尺惑站在月洞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这场面要是让朝中那些老古板看见了，怕是要当场气得背过气去。 他转身往回走，瘫进竹椅，白了一眼齐麟：“懒死你得了，亏你想的出来，让两个孩子帮你授课。” 齐麟也白了尺惑一眼：“我乐意！” 小止戈翻白眼没学会，眼珠一转，使出个对眼：“哼嗯！” 尺惑还想和齐麟接着斗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孩子，吱哇乱叫的跑了过来，一不留神的工夫，他的腿上已经爬上来个王十二。 王十二拍拍尺惑的大肚子，笑眯眯道：“大师父，你去哪里了？我们好想你啊！” “六叔，六叔，你怎么变成黑炭了？” “大师父好！” “六叔，咱们去抓小龙虾吧！祖母做的小龙虾可好吃了！” “嗯嗯，是天下第一美味！” 尺惑一听，想起来林楷信中提到的天下第一美味——小龙虾。 拎着王十二的后脖领，把孩子放到地上，从椅子上弹射起来：“走走走，抓虾去！” 齐麟习惯性翻了个白眼：“你们刚到，歇歇脚再去呗，也不嫌累？大日头的，虾都躲起来了，不好抓，傍晚才好抓。” 不管大人还是孩子，没有人听齐麟的建议，他们就要去，虾躲起来也要去！ 小龙虾吃起来好吃，抓起来也好玩，若不是上午要上课，他们都想早上睁开眼睛就抓虾。 孩子们一窝蜂的又跑没了，各自去拿趁手的工具，在连吃两天蒜蓉小龙虾的基础上，孩子们抓虾的工具也升级了，经验更加丰富。 在隔壁院子协商好上课时间的两对师徒，还有在房间里润色《闯关东》的周编辑，也都各自拿着工具，准备加入抓虾大队。 三人中户部陈主事在御书房见过一次尺惑，就是尺惑拽着齐麟进宫献策的那次，赶紧低声和两个同僚耳语了一句，三人迈步向前，齐齐给尺惑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国师。” 尺惑瞥了一眼，一挥袖子：“国师什么国师？这又不是在朝堂上，叫我尺惑大师，我去抓虾，你们仨是不是也去？” “是。” “那还墨迹啥，走啊！” 齐麟彻底服了，连三个朝廷命官都被拐带着天天抓虾，她拦着还有用吗？只好妥协。 “行行行，去吧，都去，多抓点，今晚做麻辣味的。 世骁，骁儿？你和你师父别下水啊，水里有蚂蟥，还有石头棱子，剌脚。 喝口水再去玩，欸？人呢？ 阿循？阿循！你先喝口水，给你家少爷带上水袋。不许下水嗷！” 齐麟一顿碎碎念之后，依旧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乘凉。 这么热的天，一动一身汗，她才不去呢，一群城巴佬！ 正当她想打个盹，小眯一觉，齐大圣领着苏氏，咋咋呼呼的来了。 “今天还做不做小龙虾啊？昨天的太少了，都不够你哥塞牙缝的。” 于是乎，齐大圣也去抓虾了，后面跟着个圆滚滚的小止戈，留下姑嫂二人，边乘凉边闲话家常。 她们没看到抓虾的那帮人疯成了什么样子，但她们听到了，那片芦苇荡离着院子还有一定的距离，姑嫂二人竟然听见了那面飘过来的喊叫声。 不一会儿，武正臣抱着小止戈，跑了回来，把它往院子里一放，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 “祖母，小止戈被小龙虾夹到了，它生气了，见小龙虾就拍，一爪子就拍碎了。” “止戈，止戈，小止戈!” 小止戈被转移了阵地，脾气也上来了，任凭齐麟如何叫它，就像没听到似的，扭着屁股就出门了，直奔芦苇荡。 苏氏紧张道：“哎呦，它怎么自己跑出去了，派个下人跟着吧。” “嫂子放心，它跑不丢，保准去追抓虾那伙人去了，这地方偏，路上没别人，再说咱暗里有人手。” 又过了一会儿，百里观山掐着小止戈的嘎鸡窝进了院子，也是把它往地上一放，着急忙慌道： “武祖母，小止戈要下水，被我们逮住了，您看住了，可别让它再去了。” 说完，自然的从齐麟手边的小几上，拿了个新茶杯，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嘟喝完，然后就火急火燎的走了。 小止戈轻车熟路的又一次去找他们。 这次没多久，齐可为胳膊下面夹着小止戈，熊猫的毛全湿了，弄的齐可为的衣服也湿了半截。 齐可为崩溃的嗷嗷大叫：“啊！啊啊啊！姑祖母，祖母，小止戈跳水里了，你俩看住它吧，太能捣乱了！” 苏氏窃笑，她姑祖母就是故意的，但她不能说，倒了一杯茶，朝齐可为招招手：“快过来喝口水，放心，这次祖母一定看住它。” 齐可为一口干了茶水，头也不回的就又跑出去了。 不过两息的工夫，就听门外的齐可为崩溃的大喊：“啊！啊啊啊！小止戈，你怎么又出来了？还跑到我前面去，你给我回去！” 齐可为生无可恋的端着一团圆滚滚，又把它扔进院里，就要关门挡住它，不让它再出来。 岂料，就在门马上要关上，还差个缝隙的时候，小止戈歪歪倒倒的爬过来，一爪子扒住门缝，不让关。 齐可为蹲下来，一点点把小止戈的爪子掰回门缝里，结果，好不容易塞回去一个爪子，另一个爪子又扒了上来，齐可为怒了： “小止戈，你给我回去，不许再跟着捣乱了！” 一人一熊僵持了片刻，还是苏氏看不下去了，把小止戈抱了回来。 齐可为松了口气，谢过他祖母，急火火的跑远了，边跑边回头，生怕再被那团烦人精缠上。 日头西斜，抓虾大队满载而归。 齐麟在厨房备料，准备大显身手，她也馋这一口了。 尺惑在逗弄小止戈，逗着逗着，他仰天狂笑，大喊： “老齐，你快来，哈哈哈，你的食铁兽，我的佛祖啊！可别让我笑死在这。” 第307章 打个赌 尺惑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笋，正逗弄着那只圆滚滚的食铁兽。 小止戈抱着竹笋啃得正欢，两只黑耳朵一抖一抖的，完全不理他。 也不知尺惑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他仰天狂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老齐！你快来，哈哈哈，你的食铁兽，我的佛祖啊！可别让我笑死在这，你快点，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齐麟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见他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又憋什么坏呢？” 尺惑指了指那只埋头啃笋的食铁兽，嘿嘿一笑： “我跟你打个赌，咱俩一人召唤它一声，看谁能让它转过头来。输了的，答应给对方办一件事。” 齐麟一听，乐了。 这是她养的宠物，她的！ 天天待在一起，喂食、梳毛、遛弯，感情深厚得不行，这赌局她稳赢。 她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赌就赌！你说，怎么个召唤？” 武世骁刚要开口说话，被他师父一瞪眼给吓跑了，人歘的一下就没影了。 二十个熊孩子，有的捂住嘴，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已经在忍笑，总之，就是“他们知道结果，但他们不敢说”的样子。 齐麟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莫不是大和尚又要坑她？ 正犹豫着，尺惑已经安排上了，指了指大门两侧：“公平起见，你坐东边，我坐西边。” 齐麟被按坐在门口台阶上，她坐在东边，尺惑坐在西边，冷不丁看上去，活像两只蹲着的瑞兽在守门。 算了，也不再犹豫，赌就赌呗，这玩意她还能输了？ 齐麟先开口召唤，声音温柔又亲切： “止戈——小止戈——快到我这来。” 小止戈耳朵都没动一下，专心致志地啃着那根竹笋，仿佛齐麟的声音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尺惑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肉因憋笑变得有些扭曲。 齐麟不死心，又连叫了好几声，小止戈依然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尺惑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轮到尺惑了。 他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地开口，那声音里都颤着笑： “懒死你得了！” 话音刚落，小止戈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扔下竹笋，一扭屁股，连滚带爬地就朝尺惑奔了过去。 圆滚滚的身子撞在尺惑腿上，仰起头，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哼哼。 齐麟和坐在一旁喝茶的齐晟同时看傻了眼。 齐麟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又试着叫了一声： “止戈？小止戈！” 小止戈毫无反应。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懒死你得了？” 小止戈立刻一扭头，连滚带爬地朝她奔了过来。 齐麟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尺惑已经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齐麟坐在椅子上，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理清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天天嫌弃小止戈懒，不是让人抱就是抱人大腿，每次总要习惯性地训上一句“懒死你得了”。 时间一长，这只食铁兽压根没记住“止戈”这个名字，它把自己训它无数遍的“懒死你得了”当成了自己的大名。 齐麟扶额，给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转头看向齐晟，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哥，你平时咋叫它的？” 齐晟也被惊的不轻，反应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原委，随即跟着一起笑，笑得停不下来，听到妹妹问他，一句一笑的回她： “我不叫啊。哈哈，吹个口哨，它就过来了。哈哈哈！” 说完，他吹了一声短促清脆的口哨，小止戈立刻扔下尺惑，颠颠地跑到了齐晟脚边，乖巧地趴下了。 齐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圆滚滚的食铁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问自己：现在改，还来不来得及？ 自己答：怕是来不及了。 “懒死你得了”这个名字，又长又难听又憋嘴，怎么叫得出口？ 她决定抢救一下。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懒死你？” 小止戈不动。 她又换了一个：“得了？” 小止戈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哼嗯。” 齐麟沉默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认命般道：“行吧……你以后就叫‘得乐’。” 齐麟心里在抓狂，不但输了赌注，她的大熊猫还得了个烂名字，气死了，气死了！ 尺惑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笑死了，笑死了！ 武世骁瞅瞅他娘，再瞅瞅他师父，憋住，不能笑，不能笑！ 齐麟朝尺惑翻了个白眼：“算你赢了。”转身去了厨房。 齐麟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盆里的小龙虾已经由几个嬷嬷刷洗干净、去头去腮去虾线，也下油锅炸过一遍锁鲜，一只只红彤彤地堆在大盆里。 蒜剁成了末，姜切片，葱切段，干辣椒剪成小段，花椒和八角摆在碟子里，一切准备就绪。 她点火烧锅，等锅烧到微微冒烟，才倒入菜籽油。 油量比平时炒菜多了将近一倍，油温升起来之后，她先将花椒和干辣椒段下锅，滋啦一声，麻辣的香气瞬间炸开，呛得站在厨房门口围观的孩子们连打好几个喷嚏。 齐麟面不改色，紧接着将姜片、葱段、八角、香叶和一半的蒜末倒进去，快速翻炒，香味一层一层地叠加起来，从麻辣中透出葱姜蒜的浓郁底味。 可惜了没有郫县豆瓣酱，要是再来点紫苏，味道就更绝了，不过，这样也很不错了。 等香料的味道完全炒出来后，她将一大盆小龙虾倒进锅里。 铁锅与虾壳碰撞发出一阵哗啦的脆响，她用锅铲快速地翻炒，让每一只虾都均匀地裹上锅里的红油和香料。 虾壳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然后她沿着锅边淋入黄酒，酒液接触滚烫的锅壁，蒸发出一股醇厚的酒香，她又加入酱油、白糖、少许盐，翻炒均匀之后，倒入没过虾身的热水，盖上锅盖，转中小火焖煮。 焖煮的间隙，她也没闲着，将剩下的一半蒜蓉倒进一个小碗里，备用。 尺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麻辣香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问了一句：“还要多久？” 齐麟头也不回：“再等等，好东西值得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揭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了不少，红亮亮的油汁包裹着每一只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将之前留出来的那半碗蒜蓉撒进去，快速翻炒两下，蒜香在最后关头被激发出来，与麻辣味融合成一种更加复合的香气。 接着又淋了一勺明油提亮色泽，然后关火，撒上一把葱花点缀。 一大盆麻辣小龙虾被端上桌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第308章 麻辣小龙虾 红彤彤的小龙虾堆成小山，油亮亮的汤汁在盆底微微晃动，表面点缀着金黄的蒜蓉和翠绿的葱花。 麻辣的香气混着蒜香和酱香，在晚风中铺天盖地地扩散开来，连隔壁院子大概都能闻到。 孩子们围坐在桌前，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虾，馋的直咽口水，却没有一个人先动筷，都在等齐麟发话。 齐麟擦了擦汗，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先吃，我再炒下一锅。” 孩子们不肯动筷，纷纷说：“祖母（武祖母），我们等你一起吃。” 三位官员和时夫子也没动筷，齐麟身份比他们高，哪有老夫人亲自下厨，他们做客人先动筷子的，不妥，不妥。 再香，再馋，也得忍一会儿。 而尺惑和齐晟一点都等不了，已经开始扒第二只虾了。 第二锅小龙虾端上桌的时候，第一锅已经消灭掉一大半了。 孩子们终于等到了齐麟入座，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貌，二十双小手齐刷刷地伸了出去，场面瞬间失控。 “哎呀——好辣！舌头好疼！” 武佑臣咬下第一口，脸就皱成了一团，嘴巴张着直哈气，但手却没停，又伸向了第二只。 “疼你还吃？” 武兰臣在旁边笑话他，自己也正嘶哈嘶哈地吸着气，眼眶都辣红了，却死活不肯放下手里的虾壳。 王十二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用手摸自己的嘴唇，摸完之后一脸惊恐地喊道： “我感觉我的嘴唇没了！你们快看看我嘴唇还在不在？” 旁边的温煦被他逗得差点把虾呛进气管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沈词则完全适应了辣味，一个人埋头苦吃，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速度之快让坐在对面的武世骁都多看了他两眼。 尺惑吃得相当豪迈。 他根本不屑于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一只虾，两手一拧，头尾分离，然后嘴巴凑上去一吸，虾肉和汤汁一并入口，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吃完虾身不算完，每一只钳子他都要咬开，把里面那一点点细肉也掏干净才肯扔掉。 虾皮的汤汁要嘬，手指头上的汤汁要舔，就连盆底的蒜蓉他也不放过，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 从开饭到现在，他一声没吱，全程埋头狂吃，连摆在手边的酒都顾不上喝一口。 齐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但他毕竟穿着一身名贵的衣料，动作比尺惑克制得多。 他小心地不让油汤溅到衣襟上，剥壳的动作斯文而精准，看上去十分文雅，但一点都不耽误他剥虾的速度。 他面前的虾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几乎与武世骁齐平。 武世骁更是像隐形人一样，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专注度极高，手速极快，属他面前的虾壳最多，但他吃得悄无声息，仿佛整个人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三个官员和时夫子，频频举杯夸赞齐麟的好厨艺。 陈主事吃得满面红光，感慨道： “下官在京城也吃过不少名菜，但说句实话，没有一道能比得上武老夫人这道虾。这一趟公差，值了！” 周编辑和刘编修连连点头附和，时夫子也笑着说自己今日有口福。 苏氏坐在孩子们那一桌，吃得很端庄，但她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又麻又辣的味道，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她自己吃着，还不忘帮身边的孩子们往碗里夹菜，时不时叮嘱一句“慢点吃，别辣到”。 齐麟看着满桌吃得热火朝天的人，满意地笑了笑。 她起身拿了两只空碗，每碗装了五六只虾，走到院子角落，抬头喊了一声：“小刕！石榴！” 两道黑影无声落下。 这一次，石榴没有像上次那样端着碗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跟在小刕身后，乖乖地去了小刕的地盘。 尺惑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嘴里嚼着虾肉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皇上派来保护你的？” 齐麟纠正道：“盯着我的，估计狼戎使团走了，他才能撤。” 尺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怪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虾。 一顿贪黑的晚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所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桌面上堆满了虾壳，空气中弥漫着麻辣和蒜蓉的余香。 齐麟擦了擦手，站起来，大声宣布： “明天端午节，所有人早起，日出前就出发。 穿校服，戴鸭舌帽，背书包。 我们去踏青，看赛龙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喧闹声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晚风拂过，带来河沟边水草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油烟味。 齐麟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大把五彩绳。 细细的丝线编成一股，青、红、白、黑、黄五色交织，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每一根五彩绳上都拴着一枚蚕豆大小的桃木葫芦，雕工简朴，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又胖又矮，憨憨的。 她走到廊下，将那一把五彩绳分发给孩子们各自的贴身嬷嬷、奶娘或护卫，一边分发一边叮嘱道： “这个五彩绳，明早给孩子们戴上最好。 日头还没出来的时候，趁天地之气未散，系在手腕上，能锁安康、驱五毒，蛇蝎蜈蚣壁虎蟾蜍那些东西，都不敢近身。 青红白黑黄五色，对应五行，祈福纳祥，保孩子们平安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明早要早起去看龙舟，事情多，怕你们忙起来忘了，那就今晚睡前戴上也是一样的。 戴的时候记住，不能说话，默默地系紧。 系好之后，不能随便剪断，也不能自己扯下来扔了。 要等端午后第一场大雨，把它丢进雨水里，让雨水冲走。 老一辈子人说过，雨水把五彩绳带走了，也把一整年的病痛灾厄都带走了。”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仰着头听得认真。 “行了，都回屋洗漱，早点睡。 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谁要是赖床起不来，可就错过看龙舟了。” 孩子们一听，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奔向自己的住处。 院子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嬷嬷快点我要睡觉”的催促声，比刚才吃虾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齐麟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小身影消失在各个房间的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根五彩绳，那是她给此君留的。 晚风拂过院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作响，远处河沟里传来几声蛙鸣。 端午前夜的闸北县，安静而祥和。 第309章 现场上一课的踏青 五月初五，端午。 日头要出不出的，在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孩子们被嬷嬷们从被窝里挖出来，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但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粽叶香气，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大雍新闻报》第一期里有专门介绍南北粽子的内容，齐麟让奴仆学着包了些，于是，今日的粽子花样就比较繁多。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红枣蜜枣蘸白糖的甜粽，豆沙馅的甜粽，蛋黄肉粽，火腿粽，还有碱水粽。 甜的咸的，三角的四角的，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武佑臣咬了一口蛋黄肉粽，油润的糯米混着咸蛋黄的沙质感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咸粽才是天下第一！甜粽那都是哄小孩的。” 沈词正往甜粽上撒白糖，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举着筷子反驳： “不是的！甜粽蘸白糖，那才是端午该有的味道！咸粽腻乎乎的，一大早谁吃得下？” 两人隔着桌子吵了起来，一个说咸粽正宗，一个说甜粽经典，谁也不服谁，差点没把桌上的白糖罐子碰翻了。 其他孩子也纷纷站队，一时间桌上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齐麟敲了敲碗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都好好吃，再吵就在家写作业。” 两边立刻安静下来，埋头继续吃，但彼此还在用眼神较劲。 小止戈，不是，懒死你得了，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它窝在武世骁怀里，缩成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四只爪子蜷在肚皮下面，睡得人事不知。 武世骁一手搂着它，一手剥粽子吃，动作已经很习惯了，任凭它在自己腿上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吃过一顿争论不休的早饭，天色已经蒙蒙亮。 齐麟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戴着空顶鸭舌帽，背着书包，排成一列，走在晨光熹微的乡间小路上。 路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齐麟领着他们在一片草叶茂盛的野地前停下来，让孩子们蹲下身，用草叶上的露水象征性地洗了把脸。 这是齐麟前世东北老家的端午习俗，说是用端午清晨的露水洗脸，一整年都不会害眼疾。 孩子们觉得新鲜，一个个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捏着草叶往脸上抹，冰凉的露水碰到脸颊，激得他们咯咯直笑。 洗过脸，队伍继续前行，爬上城外那座不高的小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晨风拂过，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橙红色的光芒铺满天际，将远处的河流和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孩子们站在山顶，迎着晨风，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没有人说话，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哇！端午的太阳好漂亮啊！” 武世谦看着日出景色，任由清风拂面，他也感慨了一句： “腕垂五彩线，金轮天际现。” “啊！！小七叔，你好厉害，好棒，好棒！” “哇！武世谦，你可以啊！” 接着就开始起哄：“林楷，来一个，林楷，来一个！” 林楷也不扫兴，思索片刻，即兴一句： “晓日开千界，端阳照九州。” “哇哇哇！我的同窗是大文豪了，哇哇！我也要会作诗！” “时夫子，时夫子，我七叔和林楷，他俩的诗，谁写的好？” 正在欣赏日出的时夫子，忽听自己被点名，笑了笑，思考了两息，开口道： “嗯！好！ 为师细细分说这两句诗，各有妙处，无人落了下乘。 先看武世谦那句：腕间五彩线，金轮天际现。 世谦心思细腻灵秀，眼光落在端午最鲜活的风物上。 五彩绳是你们今日人人佩戴之物，寻常小事入诗，落笔温柔精巧。 世谦善描眼前实景，这份留心观察万物的心思，极难得。 少年人本就该先看得见身边风光，把眼前小景写得鲜活动人，便是一等才情，往后再多拓宽眼界，定能更上层楼。 再品林楷所作：晓日开千界，端阳照九州。 林楷此句，胜在胸襟眼界。 同样写端午朝阳，世谦落笔于腕间一物，林楷却抬眼望向天地万里。 “千界”“九州”四字，不写花草、不写配饰，目光越过亭台荷塘，直望天下疆土。 日出一开，山河尽数铺展，字句虽浅，格局开阔辽远，胸中藏着万里天地，这份高远心境，寻常孩童少有。 为师说句公道话，二人并无高下之分，只是才情路数不同。 世谦是玲珑心眼，擅绘眼前烟火，文字温润精巧； 林楷心怀辽阔，落笔便有山河气象，眼界超凡。 世谦不必灰心，能将身边寻常风物写得动人，是难得的细腻笔力，若日后多读经史，多登高望远，眼界放开，定能兼具精巧与气魄； 林楷亦不可自满，能装得下九州天地，若再细细体察身边细微风物，文字便能刚柔并济，更臻完美。 你们二人各有所长，皆是今日佳作。 其余学子都该向二人学习，或修细腻文笔，或养开阔心胸。” 孩子们纷纷点头应是。 在山顶小歇了片刻，齐麟就领着队伍调转方向，沿着山坡的另一侧往下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已经站满了人，锣鼓喧天。 一座多孔石桥横跨河面，气势恢宏，桥下有十八个孔洞，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张吞掉江水的大嘴，露出一排大门牙。 三喜早早就探查好了端午赛龙舟的相关事宜，此时，正给齐麟讲解，为了让身旁的孩子们也听得见，他提高了声调： “老夫人，面前这条河叫蛟河，上面那座桥有十八个孔，官名渡澜桥，老百姓俗称十八罗汉桥。 闸北县正好十八个镇，都不富裕，一个镇勉强造了一条龙舟。 没有预赛，没有小组赛，一把定输赢。 十八条船同时出发，各自对准一个孔洞，谁第一个摘到孔洞上方拴着的那束艾草，谁就是今年的冠军。 那桥孔，遇到雨水多的年头，龙舟就穿不过去了，所以，十八罗汉桥就是龙舟赛的终点。” 第310章 去掉滤镜的龙舟赛 孩子们站在山坡上，看着桥下河面上那十八条蓄势待发的龙舟，看着两岸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桥洞上方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艾草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秦时钺一仰小脑袋，傲娇道：“切！这有何难？我们葫芦园若是组队，定能夺冠！” 话音刚落，被齐麟拍了一巴掌：“你给我好好的。” 秦时钺立马换了个乖巧模样：“嘻嘻，我是说，我们也想玩，啥时候葫芦园也赛一把？” 齐麟扔给他一句：“你们还太小，大一点的，再让你们参加。” 孩子们欢呼雀跃，武祖母说等他们大一点就能赛龙舟了呢。 端午的闸北县城，热闹是真热闹。 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小商贩的摊子从桥头一直摆到街尾，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五彩绳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儿的、卖凉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锣鼓声和孩子的笑闹声，整条河岸像一锅煮沸的水。 桥上也是人挤人，有人占了桥栏边的位置等着看龙舟，有人蹲在桥墩旁摆摊卖香囊，还有人干脆爬到桥边的柳树上坐着，居高临下地占个好视野。 齐麟随着人流走了几步，就有点不想逛了。 地上到处是扔掉的粽叶、踩扁的竹叶编的一次性碗、断裂的五彩绳头、瓜子壳和果核，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黏糊糊的污渍，在日头下散发出混合的气味。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河面，等着龙舟赛开始。 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十八个镇的龙舟从下游依次驶入起点，每条船上坐着二十来个汉子，手里握着桨，蓄势待发。 齐麟的目光扫过那些龙舟，期待感拉满了。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了。 鼓声急促起来，船桨同时入水，十八条龙舟几乎是贴着水面同时窜了出去。 两岸的呐喊声跟着炸开，各镇的百姓扯着嗓子给自己的队伍加油，有的挥着衣服、帽子，有的敲着铜盆，声势倒也浩大。 龙舟破开水浪，朝着那座十八孔桥飞速逼近，水花四溅，船身在鼓点的节奏中一纵一纵地向前冲刺。 然而齐麟看着看着，心里的期待渐渐落了下来。 热闹的确是热闹，但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热血沸腾。 她前世没在现场看过龙舟赛，只在手机小视频里刷到过。 视频里那些龙舟队，划得热火朝天，节奏分明，每一桨都带着力量和韧劲，精气神从屏幕那头都能溢出来。 可眼前这支队伍，不能说他们不努力，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桨入水的角度参差不齐，节奏也有些拖沓，有的船鼓点快了桨跟不上，有的船前半程猛冲后半程明显乏力。 服装也不统一，有的穿着家常褂子，有的干脆光着膀子，一眼望过去灰突突一片，视觉效果大打折扣。 各镇百姓虽然在呐喊助威，但更多是零散的叫喊声，缺少那种齐刷刷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那种拧成一股绳的热烈。 她站在岸边，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周围的百姓身上。 闸北县的百姓，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憔悴。 卖粽子的妇人守着热气腾腾的锅，自己却舍不得吃一个； 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身上的短褂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胳膊和突出的肩胛骨； 一个老汉蹲在桥头抽烟袋，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目光浑浊而疲惫。 齐麟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没吃过饿肚子的苦，但她看得出来，闸北县的百姓，似乎没有多少能吃饱饭的。 她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一件事，也为此嫌弃自己的愚昧无知。 她想要的那种好看、齐整、热血沸腾的比赛，前提是百姓们吃得饱、穿得暖，有余力和余钱去追求这些东西。 而现在闸北县的百姓，显然还没有这个底气。 龙舟赛就只是一年一度勉强撑起来的热闹，热闹过后，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孩子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们挤在岸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龙舟冲刺，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十八条龙舟几乎同时抵达桥洞，河面上水花翻涌，桨叶交错。 最后一刻，第三条船上的鼓手猛地站起来，抡圆了胳膊连擂三下，桨手们齐声怒吼，船头像一支箭般率先穿过了桥洞，船头的壮汉一把扯下了那束艾草，高高举起。 两岸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孩子们也跟着跳了起来，又喊又叫，武佑臣激动得直拍栏杆，回头冲着齐麟大喊：“祖母！我长大了也要划龙舟！”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嚷起来： “我也要！” “我也是！” 齐麟看着他们兴奋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扫他们的兴。 过了一会儿，获胜的队伍都颁过奖了，闸北县令齐知遇携妻子，陪着齐晟和苏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齐知遇远远地就朝齐麟拱手行礼： “姑母，失礼失礼，侄儿方才在桥头忙着安排赛龙舟事宜，未能及时迎接，还望恕罪。” 齐麟摆了摆手：“你忙你的，这么大的活动，你这个父母官哪有闲着的道理。” 齐知遇笑着应了，又和她约好中午在县里最大的鸿运楼设宴款待，齐麟点头应下。 齐知遇告了一声罪，又匆匆忙忙地钻进人群中去了。 齐麟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给每个孩子发了一袋铜板，让他们随便逛随便买。 考虑到闸北县城人多眼杂，她规定四人一组，每组跟着各自的贴身奴仆和侯府护卫，不许单独行动。 孩子们领了铜板，像一群出了笼的麻雀，呼啦一下四散开来，钻进各个摊位之间不见了踪影。 尺惑早就领着武世骁逛没了影。 齐麟也不管他们，自己和嫂子苏氏、侄媳妇崔氏一道，沿着河岸边走边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齐晟抱着小止戈，和三个官员以及时夫子走在另一侧，几个人不知在聊什么，时而传来一阵笑声，显然吹牛吹得正欢。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上的龙舟已经陆续靠岸，人群却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鸿运楼是闸北县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两岸的热闹。 齐知遇订了三楼最大的雅间，几张圆桌摆开，冷盘热菜陆续上桌，鸡鸭鱼肉俱全，显然是用了心的。 齐知遇举着酒杯，礼节周到地一一敬酒，先敬齐晟夫妇，再敬齐麟，最后敬三位京官和时夫子，言辞恳切，尽到地主之谊。 齐麟笑着喝了侄子敬的酒，就继续和嫂子、侄媳妇聊起了家常，从闸北的风土人情聊到家里的孩子，气氛融洽。 尺惑和他徒弟武世骁在菜都上齐了的时候推门进来了。 第311章 民生疾苦 尺惑和武世骁也不解释去了哪里，径自落座，拿起筷子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 偶尔有人跟他们搭话，尺惑也就简短地回一句，绝不拖泥带水，以免耽误他吃下一口菜。 武世骁坐在他旁边，也是埋头苦吃，师徒俩的节奏出奇一致。 唯独葫芦园的孩子们，一个个蔫蔫的，跟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 桌上的菜明明比家里的还丰盛，他们却吃得没精打采，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几粒米。 整张桌子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到齐麟以为他们困得睡着了。 她放下筷子，转头看过去——哦，不是睡着了，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一个个小脸上挂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连最爱说话的武佑臣都沉默着，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一下。 齐麟放下酒杯，语气放缓了，问了一句：“怎么了？一个个蔫巴巴的，是玩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武玉臣放下筷子，小声说了一句： “祖母，我们刚才出去逛的时候，看到一个婆婆在卖粽子。” 齐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的粽子包得很好看，每个都一样大，捆得也很整齐。 我问她多少钱一个，她说两文钱。 我说我买二十个。她数粽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武玉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她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错。 后来我才发现，她的手不是因为老了才抖的，她是饿的。 她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她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词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 “我看到一个叔叔，在桥上扛货。 他从早到晚扛了一整天，赚了十二文钱。 他儿子跟在后面，帮他扶着货，才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棒。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孩子去上学，他说上学要钱，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上学。” 他说完，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再说话。 王十二接着说： “我看到一个姐姐，比我大不了几岁，蹲在路边卖艾草。 她的艾草扎得很整齐，还配着野花，可好看了，一把一把的，卖一文钱一把。 我买了三把，想送给玉臣，兰臣，和小鱼，给了她十文钱，说不用找了。 她追了我能有一百步，非要把多的七文钱还给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武祖母，七文钱而已，她为什么要追我一百步？”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只是那个答案太沉了，沉到不忍心说出口。 武正臣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我看到一个比我矮一头的小孩，光着脚，在街上捡别人扔掉的粽叶，把上面剩下的一点点米粒抠下来吃。 他旁边站着他娘，他娘没有拦他，只是别过头去不看。 我把我的铜板都给他了。 他娘给我磕了好几个头。” 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没有一个人再有胃口。 他们生在高门府邸，长在富贵窝里，锦衣玉食，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什么叫贫穷。 今天在闸北的街头，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些拼命赚钱、努力挣扎、却依然吃不饱饭的人。 那种震撼，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来得猛烈，来得真实。 雅间里沉寂了好久。 三位官员端着酒杯，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入仕多年，见过太多民生疾苦，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或者说，不得不练就的。 可方才从孩子们口中听到的那些画面，从一个孩童的视角说出来，反而比他们亲眼所见时更加刺心。 陈主事默默放下酒杯，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尺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曾经身居高位，又在外面游历了三年，大雍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心里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清楚。 客观地说，闸北县百姓的生活水平，在大雍已经算中等偏上了。 比这里穷的地方多的是，穷到易子而食的地方他也见过。 他知道这个国家的底色就是这样，百姓能吃饱饭就是好年景，不遇天灾、不逢战乱，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他只能在心里劝自己：慢慢来。 只要不遇上大灾，不打大仗，在他那个侄子的治理下，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齐知遇坐在下首，脸上的愧色越来越重，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 “下官治下无方，没能让闸北的百姓丰衣足食，实在惭愧。” 他端起酒杯，像是想喝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齐麟正要开口宽慰几句，林楷忽然说话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齐知遇，语气平静而笃定： “齐县令，不是您的过错。 我刚才买东西的时候问过好几个百姓了，他们都夸您是好官。 说您去年修了河堤，今年春汛没有淹田；说您免了鳏寡孤独的赋税；说您从不收贿赂，断案公正。 他们都说，您是闸北县几十年来最好的县令。” 齐知遇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齐麟，声音像一群麻雀落在齐麟头顶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武祖母，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嗯嗯，最少帮他们吃饱饭，祖母你最好了！祖母你最厉害了！祖母你帮他们想个好主意吧。” “我们是可以帮到一点点的吧？武祖母，我用所有的葫芦换。” “武祖母，我也用所有的葫芦换，你帮帮他们吧！” …… 齐麟心中动容。 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功利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善意和最天真的信任。 他们愿意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葫芦，去换一个帮助陌生人的机会。 这份赤子之心，珍贵得让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觉得烫手。 她怎能忍心拒绝？ 更何况，这对孩子们来说，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让他们亲手参与一件从无到有的善事，亲眼见证自己的努力如何改变别人的生活，这比读一百遍圣贤书都管用。 不过，一旦张罗起来，又是一堆事。 她是来度假的好吧？她就是为了躲活才出来的好吧？她不想干活啊，老天奶，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然而那些期待又依赖的小眼睛，像一排小钩子，牢牢地勾住了她的衣角，让她怎么也迈不开拒绝的那一步。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张罗这最后一回。 要不是为了这帮小崽子，她才懒得管这闲事。 哎！齐姐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她又在心里狠狠补了一句： 最后一回，齐大胖子，你自己记住了，这是最后一回，以后谁都别想让你多干活！ 谁想让你干活，你就捶死他！要是你自己主动揽活，那就是你活该！ 齐麟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去，目光扫过一圈，开口问道： “你们想怎么帮他们？” 百里听川抢先说：“我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他们！” 盘济安跟着点头：“我家有布庄，我可以让我爹捐布！” 沈词也说：“我回去跟我爷爷说，让他多发些粮食——”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热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百姓拿到银子和布匹时感激的笑脸。 第312章 调研小组 齐麟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这句话时夫子教过他们。 盘济安最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意思是，直接给他们银子，不如教他们赚银子的本事！” 其他孩子也恍然大悟，纷纷接话： “对！给他们银子，花完了就没了。” “但如果教会他们赚钱的法子，他们就能一直靠自己赚钱！” “不是给他们鱼，是教他们怎么钓鱼！” 齐麟欣慰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不错，时夫子教你们的，你们都记住了。” 尺惑听到这里，放下了筷子，已经不打算再吃了。 以他对齐麟的了解，她这是有想法了，没准又能折腾出稀奇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齐麟，期待她接下来的动作。 果然，齐麟正了正神色，说道： “既然你们想帮他们，那首先得知道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不能一拍脑袋就乱帮，帮不到点子上，反而添乱。” 她转头看向孩子们，开始布置任务：“现在，依旧是四人一组，按照上午买东西时的分组，你们调换一下座位，按小组坐在一起。” 孩子们迅速的移动，调换座位，没有拖拉，很快就四人一堆，坐了五小堆。 “拿出你们书包里的记事本和铅笔，要记几个问题，今天下午，我要你们去做一次调研。”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从书包里掏出小本子和铅笔，翻开空白页，握好笔，齐刷刷地看着齐麟，等她出题。 齐麟指尖轻敲着桌面，大脑飞快的思考着，视线落到林楷身上： “第一组，林楷任小组长，木栖、武佐臣、武佑臣是你的组员。 你要带头做调研的任务，还要照应三位组员，可能做到？针对组长一职，你可有问题？” 林楷思考了一下，郑重的点点头，应道：“武祖母，我可以，没问题。” “好！ 第二组，武世谦任小组长，秦时钺、张石头、温煦是组员。 第三组，百里观山任小组长，百里听川、盘济安、沈词是组员。 第四组，武正臣任小组长，武兰臣、武玉臣、江小鱼是组员。 第五组，齐可为任小组长，武义臣、文开、王十二是组员。 这四组的组长，可有问题？” 四个组长都摇摇头，表示没问题，他们可以胜任。 此时，沈词举起了小手，问： “武祖母，我可不可以和武兰臣一组？ 我上次运动会忘记了给她锄头，答应了帮她干三次活，这次是个机会，就想调去和她一组。” 齐麟心里好笑，她孙女也是个不饶人的，还熊人家干活，亏她想的出来。 “也行，扣掉你葫芦榜五个葫芦，换一次调组的机会，你要不要？” “啊？！扣五个葫芦呢？免写一次作业才一个葫芦，五个葫芦都能换一个溜溜球了，太贵了吧，不要，不要了，要不起。” “哈哈哈！” 孩子们随便笑话了一下，就收敛神色，准备好了做记录。 “第一组，街头摆摊小贩队。 你们去采访卖小吃、卖零货、卖针线、卖蔬果的摊贩。问他们五个问题： 一、大叔大婶，您每天摆摊大概能赚到多少钱？ 二、您什么时候生意最差，没人来买东西？ 三、您卖的东西，是不是经常卖不完、会剩下？ 四、如果有更多人来街上赶集，您会不会好赚钱一点？ 五、您有没有想卖却不敢卖、不好卖的东西？” “第二组，城外种田农户队。 去问种地、种菜的百姓。 一、您种的粮食和菜，今年好卖吗？ 二、收的粮食是不是卖得很便宜，赚不到什么钱？ 三、农闲的时候，您每天都没有活干吗？ 四、您种的东西，是不是只能卖给固定的几个人？ 五、如果城里有大集市，您愿意去卖吗？” “第三组，码头河岸苦力队。 去找挑夫、船夫、搬运工、打临工的。 一、叔叔，您每天都有活可以干吗？ 二、下雨天或者没船的时候，您是不是就赚不到钱了？ 三、您干的活很累，工钱是不是很少？ 四、您有没有别的可以赚钱的手艺或者活计？ 五、如果有稳定的活做，但需要学很多东西，你愿意学吗？” “第四组，街坊居家妇人队。 去找在家里纺线、做家务、带娃、没有固定收入的女子。 一、大婶，您平时在家是不是有很多空闲时间？ 二、您会纺线、做针线、做吃食、编东西吗？ 三、您做的小东西，为什么不拿去街上卖钱呢？ 四、您想不想靠自己做的东西赚一点零花钱？ 五、如果有人统一收您做的手工，您愿意做吗？” “第五组，小城小手艺匠人队。 去找磨刀的、修物的、竹编的、打铁的、做小手工的匠人。 一、师傅，您的手艺这么好，为什么找您做事的人不多？ 二、您是不是经常一整天都没有生意？ 三、您做的手工小东西，有没有地方可以摆出来卖？ 四、如果大家把手艺东西摆在一起开小集市，会不会更好？ 五、您最擅长做的东西是什么，最想卖给谁？” 齐麟一口气说完五个组的问题，看着孩子们一个个低头飞速记录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等所有人都记完了，才缓缓开口： “问题里涉及到量的问题，如果能具体到数值，那是最好。 比如“收的粮食是不是卖得很便宜，赚不到什么钱？”，如果能知道他们家种了多少亩地，亩产多少，一亩能赚多少钱等。 如果问不到具体数值，那就把他们回答你们的话记下来。 三喜，再给孩子们一人发一袋铜板，可以给认真回答你们问题的人几个铜板作为奖励。 都记好了？记好了就出发。 每组配两护卫，各自的随从都远远跟着。 日落之前回到我们住的院子，武祖母给你们做糖醋排骨和红烧鱼。” 孩子们兴奋的应着： “是，武祖母！” “好耶，我最喜欢吃红烧鱼了。” 一群孩子，整理好书包，戴上空顶鸭舌帽，像一阵风一样冲出雅间，脚步声咚咚咚地顺着楼梯滚下去，转眼就消失在了鸿运楼的大门口。 武世骁撒娇道：“娘，我想吃麻辣小龙虾。” 齐麟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习惯性训了一句： “我看你像小龙虾！你也给我出去做调研，给你表哥干点活。” “哎呦！娘，你又打我！啥是调研？我能干啥呀？我不知道啊！” 第313章 就是怀不上 齐麟又拍了武世骁一巴掌，齐晟隔着一张桌子都感觉到了疼，后背不自觉抽了一下。 “你就去看，闸北县有什么东西是雍京城没有的？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是比雍京城多的，这个能办吧？这点事再办不明白，你今晚就吃屎吧！” 武世骁哀嚎一声：“娘，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就昨天我刚到的时候，对我说话温温柔柔的，刚过了不到一天，您就又恢复原形了。” 齐麟找鸡毛掸子没找到，只好骂了一句：“滚！” 武世骁也不走楼梯，一个跟头从三楼直接翻到了一楼，嘚瑟的朝齐麟挥挥手，跑了。 三个官员坐在桌边，目光还停留在孩子们消失的楼梯口，神情复杂。 陈主事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 “武老夫人这一番安排，下官活了四十多年，闻所未闻。 让孩子们自己去看、去问、去想，这比在学堂里读一百篇圣贤文章都管用。” 周编辑连连点头，接话道： “不瞒诸位，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这种机会，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惜我在京城衙门里坐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教孩子。” 刘编修推了推帽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 “下官在翰林院任职多年，见过的教学方法不计其数，但像武老夫人这样，把整个县城当成课堂的，还是头一回见。 佩服，佩服。” 齐晟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但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苏氏则看着齐麟，目光里满是欣赏，轻声说了一句：“小妹，你教育孩子的这些法子，我是真服气。” 齐知遇的妻子也跟着点头，看向齐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三个官员坐不住了。 陈主事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 “听了武老夫人这一席话，下官是坐不住了。 趁着天色还早，不如去闸北县城里走走看看，亲眼瞧瞧百姓的日子。” 周编辑和刘编修立刻响应，三人起身，又转头去拉时夫子，“时夫子，一道去吧？” 时夫子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三位大人自便，在下下午要备课，就不奉陪了。” 他对齐麟的各种离奇操作习以为常，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齐知遇见状，连忙起身，准备尽地主之谊陪同前往。 陈主事却伸手拦住了他，笑道： “齐县令，您若是陪着，我们可就逛不出什么名堂了。 百姓见了父母官，话都不敢多说半句，我们还怎么看、怎么听？” 齐知遇闻言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不再坚持。 他又问齐麟：“姑母，可有派给我的差事？” 齐麟笑笑：“你出力的地方在后面呢，急啥，有你忙的。” “好，侄儿听姑母的。”齐知遇乖的像个小学生。 一时间，雅间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齐麟大手一挥： “哥，嫂子，侄子，侄媳妇，下午就别忙别的了，都去我那院子过节吧。 晚上孩子们回来汇报，你们也听听，看看这些小崽子能问出些什么名堂来。” 齐晟点了点头，苏氏笑着应了。 齐知遇却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深深地朝齐麟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涩：“感谢姑母，让姑母费心了。” 齐麟摆了摆手：“你是我侄子，帮你点小忙，不算啥事。”提起裙摆率先往楼下走去。 齐知遇一时无语，心想：姑母啊，若是寻到了让百姓每月多赚点吃喝的法子，这就是帮侄子攒政绩呢！还“不算啥事”？那啥样的事算个事？ 尺惑走在最后面，脸上挂着一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表情。 他看着齐麟的背影，心里已经笑疯了： 老齐啊老齐，你躲活儿躲到闸北县，还领着一帮崽子一起躲，结果到头来，为了那帮小崽子，又给自己找一堆活儿。 哈哈哈哈哈哈！太招笑了！ 几人回到临时小院，刚在廊下落座，尺惑就坐不住了。 他起身拽了拽齐晟的袖子，又朝齐知遇一挥手： “走，抓小龙虾去。 多抓点，晚上让老齐再做一顿麻辣的。小齐大人还没吃过呢，不能让你白来一趟，得干活。” 齐知遇连忙摆手，面露难色： “孩子们和三位大人都出去办差了，我身为县令，不能参与已经够内疚的了，再去抓虾……这太不像话了。” 尺惑一把薅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嘴里还不饶人： “你待着也是待着，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再说了，你就当是陪你爹——孝顺你爹，天经地义。” 齐知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求救般地看向齐晟。 齐晟抱着小止戈，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竹屑，潇洒的说了一个字：“走！” 齐知遇彻底放弃了抵抗，被尺惑连拉带拽地出了院门。 三喜也被齐麟放出去玩了，他笑眯眯的把工具筐往肩上一扛，小跑着追了上去。 院门关上，廊下只剩下齐麟、苏氏和崔氏三人。 茶是新沏的，冒着袅袅的热气，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苏氏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崔氏身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和斟酌： “崔氏，娘问你一件事，你和知遇，可曾去看过大夫？可曾吃过助孕的药？” 齐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暗道一声：好家伙，开门见山啊。 她本以为古人聊起这类话题会避讳、会含蓄，至少要拐几个弯才敢触及核心。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崔氏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并没有半分扭捏或羞赧，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回母亲的话，都看过了。 雍京有名的大夫，闸北本地的大夫，甚至托人请过一位游方的老郎中，都看过了。 知遇也看过，都说没有问题。 儿媳先后换了四位大夫，都说儿媳身体康健、气血充足，并无不孕之症。可是……”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没有孩子是她的遗憾，也是对齐知遇的愧疚。 “成婚这么多年，就是怀不上。” 苏氏听完，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沉吟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月事可准？周期几何？行经之日可有什么不适？” 崔氏一一作答，语气平静而细致，从周期的天数到经血的颜色、质地，再到行经前后的身体状况，说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齐麟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听得入了迷。 第314章 虱子多了不痒 齐麟以为古人谈起这些话题会遮遮掩掩、欲言又止，没想到世家婆媳之间聊起来，竟是这般直白、坦荡，而且专业得令人咋舌。 苏氏问的那些问题，从周期到脉象，从饮食到作息，从房事频率到事后护理，条理清晰，层层递进，问得比她在现代见过的中医还要系统。 而崔氏的回答也同样详尽，显然对这些知识早已烂熟于心。 齐麟在心里暗暗感叹，古代的世家主母，怕是真有人专门培训过这方面的知识。 那专业程度，放在现代，至少也是个生殖健康顾问的水平。 她不禁在脑海里做了一番古今对比： 现代女性在生育方面，占了卫生用品先进和干净的优势，占了西方医学理念普及的便利，但若论对身体本身的了解和养护，古人，尤其是世家妇，恐怕要高出好几个层次。 她们没有先进的仪器和药物，却把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纳入日常观察和调理之中，形成了一套完整而精细的养护体系。 齐麟听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数。 她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方式，缓缓开口： “侄媳妇，我这有个法子，你且听听，你回去可以和知遇商量着试试。” 崔氏立刻端正了坐姿，认真地看着齐麟。 齐麟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女子每个月，有一个日子是最容易受孕的。 这个日子，大约在两次月事中间。 如果你月事规律，就可以大致推算，从上一次月事来的第一天算起，往后再数十四天左右，那前后三四天，是最容易怀上的时候。 其他日子，即便同房，也很难受孕。 这个法子，是我从一本杂书上看到的。 你可以回去试试，记几个月的日子，找准规律，和知遇配合着来。 若是半年后仍无动静，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 崔氏听得极为认真，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起身朝齐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多谢姑母指点，儿媳记下了。” 苏氏也若有所思的看了齐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惊讶，但没有多问。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话题提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目光低垂，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 “母亲，儿媳想问问您的意思，若是再过半年仍无动静，是不是该给知遇纳一房妾室？” 苏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平静地看着崔氏，没有立刻回答。 崔氏继续说下去，语气渐渐有些发涩： “于情理而言，齐家这一脉，不能在知遇这里断了香火。 若是儿媳实在生不出，纳妾是应当的，儿媳不该拦着。可是……”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攥住了袖口的边缘，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可是每每想到要和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儿媳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儿媳甚至会想，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个家，儿媳还能不能待得下去。”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哽咽，但那种压在平静下面的苦涩，比眼泪更让人心里发紧。 苏氏放下茶盏，沉默良久，开口说了一番让齐麟大为意外的话： “崔氏，娘问你一句话，知遇可曾说过要纳妾？” 崔氏摇了摇头：“不曾。是儿媳自己想的。” 苏氏又问：“他可曾因你无所出而责怪过你？” 崔氏又摇头：“不曾。他反倒常常宽慰儿媳，说孩子的事随缘，急不得。” 苏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笃定： “既然你们夫妻和睦，他又不怪你，你为何非要给自己添一个人进来？ 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何非要分给别人？” 齐麟在旁边听得略有诧异。 她原以为苏氏会劝崔氏以子嗣为重、以大局为重，毕竟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长辈的标准答案。 可苏氏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崔氏显然也没料到婆母会这样说，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又带着几分困惑，嘴比脑子快，心里想的话一时溜了出来： “母亲既然如此说，那为何公爹房里……会有那么多妾室？哎呀，母亲，儿媳不是……，儿媳失言了，儿媳不该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望向院中那棵被风吹动的石榴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无碍，若是我听到了说和做不一致的人讲的道理，也要问上一问。 我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自我嫁入荣国公府之后纳的那些妾室，几乎没有一房是你公爹主动要纳的。 有的是上赶子贴上来的，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使了手段硬挤进来的。”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的淡然。 “总之，虱子多了就不痒了。” 齐麟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她好像确实不太会处理这种关于小三的问题。 在现代她没处理过，在古代她更没经验。 在她的认知里，遇到这种事，要么一巴掌扇过去，要么一脚踹出门，实在不行就让他净身出户。 可这些话显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她放下茶杯，迎着那两道目光，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随着自己心意走吧。别委屈自己就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说：“我去看看厨房晚饭的鱼和排骨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罢，抬脚就往厨房走去。 苏氏和崔氏平时是不进厨房的，但见齐麟动了，两人也自然而然地起身，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厨房走去。 三个人走在廊下，谁也没有再提纳妾的事，但崔氏的脚步，似乎比方才轻了几分。 以齐麟为主，苏氏和崔氏为辅，三个贵妇在厨房一顿忙活后，超大份糖醋排骨和超大份红烧鱼就做好了。 这次来闸北，齐麟带了厨房里的二管事，平日里齐麟做什么稀奇菜式，都是大管事在旁学习，学会了就不用齐麟再动手了。 二管事始终没机会学齐麟的菜，也没机会表现他的厨艺，这次是他的天赐良机，自然要玩命的抓住机会。 一道菜若是让齐麟下两次厨房，那就是他学艺不精，肯定不能让齐麟受累。 实际上，齐麟只是负责指挥，苏氏和崔氏，只是帮着剥了个蒜，摘了个香菜。 而此时，京城各府邸，收到了自家孩子的第三封家书。 第315章 第三封家书 几乎所有的孩子在信里都在问自己爹娘或祖父母，是否泄露了葫芦园的秘密？ 可千万别是你们啊，武祖母生气了，我要是被扣葫芦，那就老惨了！ 在葫芦园，没葫芦，就没地位，没尊严，没有谈判的筹码，没有置换的本钱！就是个穷光蛋！ 然后写的就是这两天的新鲜事。 有的说京城跟来三个官员，武祖母让同窗教他们拼音和算数，他们可笨了；还说麻辣小龙虾比蒜蓉小龙虾好吃；要么就讲个大笑话，说武祖母的食铁兽，名字不叫“止戈”了，改叫“懒死你得了”。 实在没有写的了，就给家里传授如何抓小龙虾。 第一封信，孩子们明显在糊弄，有的写了一段话，有的甚至就一句话。 第二封信有“检讨书”的意味，所以写的字数还比较多。 这次的信，在字数上很齐整，少的满满两页纸，多的三页纸。 很多字又是用拼音代替的。 家长们为了不猜错孩子们写的意思，又一次求助王举元和江文正，又是在翻译沈词写的信中，几位大人找到了答案。 原来是齐麟要求的： 从这一封信开始，必须写满两整页纸，不拘写什么内容，不能浪费了隔日就回一趟京都的护卫的脚力，也不能辜负了期盼着他们家书的亲人的思念，顺便锻炼一下他们表达叙事的能力。 如果沈老大人知道他孙子最后那一连串拼音写的是菜名，他就不会拿到这里让王举元翻译。 如果他不拿到这里，其他几个家长就不会知道，他孙子沈词为了写信凑字数，在最后写的竟然是：爹、娘，我想家里的…… 沈老大人生气，他的老脸啊！全被他孙子丢没了！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发声，他一咬牙，做了个决定：“王大人，抽空教老夫拼音可好？老夫交束修。” 温老大人也在生气，他不是丢老脸的问题，他是心难受，不上不下，被吊着的感觉。 他看到孙儿来信中提到《闯关东》第二集和第三集，高兴坏了，可看完信，他简直难受死了，还不如不看，他那个混账孙子温煦都写了个啥？！ 【武祖母给我们讲了《chuǎng关东》的故事。 第二集讲的是朱家人坐船去关东，xin娘子zhui来了，朱家老大就跳下船跟她走hàn路。 海上打仗了，好多船都chén了，朱家老三救了一个人。 朱家老大和他未hun妻在路上yu到土匪，pǎo啊pǎo。 后来他们zhong于到了个什么zhèn，见到了朱开山爷爷。 但是过年的时hou，有人来说一个人死了，朱开山爷爷要去报chou。 第三集讲朱开山爷爷在什么场被人qi负，还被māi在土里，但是他zuan出来了。 朱家老大和他未hun妻yu到坏人，朱家老大被打shāng了，未hun妻就女bàn男zhuang。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但是好多名字和过chéng我都记不住。 反正就是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爬出来了。 反正就是这样。】 王举元也以为提前就得知了第二集和第三集的内容，心里还挺高兴，翻译完之后，便觉得跟没看差不多。 温老大人气得胡子直抖，问王举元：“王大人何时授课，算老夫一个，老夫也学，老夫也教束修。” 木栖的拼音用的最多，端王赶紧跟上：“也算本王一个。” 承恩伯文锦程瞅瞅百里老将军：“要不，我也学？” 百里老将军一梗脖子：“学呗。” 秦戎不想学，但觉得不学可能会给秦时钺拖后腿，咬咬牙道：“嗯，学。” 最后面溜边的张九年，挠挠眉毛：“那，那咱家也学？” 王举元很惶恐，天爷啊，让他给王爷还有二品大员授课，还收束修？他可没这脸！紧忙推脱道： “折煞晚辈了，晚辈不才，学的不精，想必江大人的才能要比在下更适合教授各位大人。” 江文正想都不想就又推了回来：“不可，不可，王大人谦虚了，下官最不适合，得避嫌。” 于是，葫芦园家长群商量了个时间，让王举元教大家拼音，不容先生本人拒绝，任何理由全都无效。 温老大人回家就给孙子写了封回信，没有关心，没有铺垫，只有一个事： 【为了防止你在外贪玩，耽搁读书，给你留一作业：详细记录武老夫人讲的《闯关东》故事。 写的全，写得好，祖父有奖励；写的不全，写得差，祖父重罚。】 而在皇宫刚刚看完家书的皇帝，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因为他在林楷的第三封家书里，又看到了武玉臣的名字。 【……今日我们又去抓虾了。 儿子钓上来一只个头大的，往上拽的过程，它掉到了儿子的脚上。 儿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在玄武冲过来解救儿子之前，武玉臣已经徒手把它抓到了桶里。 她还安慰我，让我别害怕，这就是一只早晚进咱们肚子里的丑丑虾！ 武玉臣不愧是将门虎女，胆色不凡，儿子自愧不如。】 皇帝极其敏感的在信里读出了儿子对武玉臣的一丝不同。 他不许，他不要，他要阻止这种要向青梅竹马发展的趋势！哪怕是一丝丝。 绝对不行！ 越快越好！ 武老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一个老太太领孩子玩那么远，真是的！ 皇帝又打开皇家暗卫的密信，里面客观详尽的讲述了大皇子和武老夫人每日的行踪。 密信里的内容要比林楷的信快出一天，也就是皇帝此时已经知道了今日端午节林楷都做了什么。 他们逛街买东西，看到了百姓疾苦，想帮他们吃饱饭？嗯，很好，为君者自然要替子民考虑。 他们去做了调研，什么是调研？哦，就是问百姓问题，了解情况。 他们晚上要汇报，还要想出办法来。 然后密信的内容就没了。 皇帝觉得葫芦园回京遥遥无期，这要是在闸北忙活开，要待多久都不好说。 不行，他不能任凭事态就这样发展，趁早将苗头掐灭在萌芽中，万不能等到不可控的时候，那就晚了。 怎么办？是把武老夫人薅回来，还是他去？ 狼戎使团还没走，他哪都不能去，狼戎怎么还不走？还要玩几天？真烦人！ 哎！就算没有狼戎使团，他这个皇帝也不是想上哪就去哪的。 想到这，他就更烦了！ 林楷信中也有几个拼音，皇帝都是根据前面的字和后面的字猜的，他多希望这几个拼音是他会错意的凭证。 于是，他把那几个拼音临摹下来，叫来江文正让他翻译，结果和他猜的字一模一样。 崩溃，惶恐，刻不容缓。 且不说皇帝是如何在惊恐中左右思量，只说闸北县端午节这顿晚饭。 第316章 调研汇报 尺惑拎着满满两桶小龙虾回来的时候，三个官员和各小组的孩子们也陆续回到了院子。 孩子们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蛋晒得通红，但眼睛里都亮的，像是揣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齐麟站在廊下，看着这群小崽子们风尘仆仆地涌进院子，嘴角微微一弯，拍了拍手： “都先去洗把脸，喝口水，歇一歇。 各小组把自己问到的东西整理一下，饭后再一起讨论，等小龙虾做好了，就开饭。” 孩子们应了一声，呼啦啦地散开去洗手喝水，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翻笔记本的哗啦声，热闹而不杂乱。 三个官员拉着齐知遇边喝茶边说话，齐麟隐约听着是关于政令、税赋、治安、防汛等政务，声音压的很低，但齐麟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听人家看问题的高度和深度，真是普通人比不了的，齐麟打心里佩服，她的这个庶侄子要走狗屎运了，三个京官帮他梳理政务，前途亮的耀眼啊！ 刚摆好碗筷，武世骁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却是一脸得意洋洋，像是刚立下了什么大功。 二话不说，坐下就开吃。 这一顿晚饭，香得有些不讲道理。 糖醋排骨酸甜适口，红烧鱼裹着浓稠的酱汁，孩子们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而那一大盆红亮亮的小龙虾，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孩子们被辣得嘶哈嘶哈，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往嘴里塞，一个个香得直迷糊，连话都顾不上说。 尺惑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风格，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顾着埋头苦吃。 剥虾、吸肉、嘬手指，动作行云流水，连汤汁都不放过，吃饭就是他的头等大事，其余皆是干扰。 包括第一次吃小龙虾的齐知遇夫妇，除了吃了第一口之后夸赞了两句，就再也没说过话，只余下满院子嗦手指的声音。 晚饭过后，天色尚未全暗，石榴树下已经点起了灯笼，熏上了驱蚊虫的香。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洒下来，将整片院子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孩子们搬着小马扎围坐成一圈，手里还攥着下午记得密密麻麻的记事本，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点点紧张。 齐麟坐在正中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扫过一圈，开口道： “今天，咱们过了一个不一样的端午节，听说你们下午的差事都办的不错，祖母听听，你们都探了什么消息回来？一个一个来。第一组先说。” 林楷站了起来，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武祖母，我们第一组负责的是街头摆摊的小贩。 我们问了七个摊贩，两个卖菜的，一个卖针线的，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卖竹编小篮子的，还有两个卖凉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继续说： “卖菜的伯伯说，他一天能赚三十到四十文钱，但是旺季和淡季差很多。 旺季的时候，一上午能卖完一担菜，淡季的时候，坐到天黑还剩一半，只能自己吃掉或者喂鸡。 卖糖葫芦的奶奶说，她最怕下雨天，一下雨街上没人，一串都卖不出去，糖葫芦化了就不能卖了，亏本。 卖竹编篮子的爷爷说，他会编很多东西，但是没人买，因为大家都没钱，有钱的人也看不上他编的东西，觉得不够精致。” 林楷合上本子，补充了一句： “他们都说，如果街上能多些人，他们的生意会好做一些。” 齐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第二组。 武世谦站起来，翻了两页本子，开口说道： “我们第二组去了城外三里地的张家庄，问了四户种田的农户。 他们种的大多是稻谷和青菜，还有一家养蚕。 他们说粮食卖得便宜，一斤稻谷只能卖三文钱，辛苦一年，一亩地也就赚个一两银子左右。 农闲的时候确实没活干，只能在家闲着。 他们种的菜和粮，只能卖给固定的几个镇上的粮商，价格也是粮商定的。 如果城里有大集市可以自己去卖，他们愿意去，但担心路远、量少、不划算。” 第三组是百里观山，他站起来，嗓门比前两组大了不少： “我们第三组去了码头那边，问了五个挑夫和一个船工。 挑夫们说，他们有活干的时候一天能挣二十到三十文，没活干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下雨天最惨，没人出货也没人进货，他们就在码头蹲着干等。 有一个挑夫跟我说，他有一次连着五天没接到活，家里断粮了，找他邻居借了五斤粗粮才撑过去。 我问他们如果有稳定的活做，但需要学很多东西，愿不愿意学。 有个年轻的挑夫说愿意学，只要能挣钱，学什么都行。 但有个年纪大的说，他这把年纪了，学不动了，有力气干活就行。” 他合上本子，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船工说，他一年里有三个月是闲着的，因为冬天河水太浅，船走不了。” 第四组是武正臣，他站起来，翻开本子，语气比弟弟们稍微慢一些，但条理很清楚： “我们第四组问了六个在家做活的婶婶和嫂子。 她们大多数都会纺线、纳鞋底、做布鞋、编络子，有的还会做咸菜和腌萝卜。 但是她们做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家用，很少拿出去卖。 有一个婶婶说，她曾经做过一批布鞋拿到镇上去卖，但是镇上的人嫌她的鞋样子不好看，一双都没卖掉，她就再也不做了。 我问她们，如果有人统一收她们做的手工，她们愿不愿意做。 有三个说愿意，两个说要看给多少钱，有一个说家里孩子太小走不开，就算有人收她也做不了。 那个编络子的婶婶编得特别好，她给我看她编的蝴蝶络子，很好看，她说她两天就能编一个，但是不知道卖给谁。” 最后一组是齐可为，他站起来，翻着本子，语速不快不慢： “我们第五组问了四个匠人。 一个磨刀的老大爷，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天能磨二三十把刀，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人来找他磨刀，因为大家都不舍得花钱磨刀，钝了就钝着用。 一个修伞的伯伯，他说他去年一整年只接了十几单活，还不够买材料的钱。 一个竹编的师傅手艺很好，编的篮子、筛子、簸箕都很漂亮，但是他住在巷子深处，很少有人能找到他那里。 还有一个打铁的叔叔，他说他最擅长打菜刀和镰刀，但是县里的人买一把刀能用十几年，他的生意越来越差。 我问他们，如果大家把手艺东西摆在一起开个小集市，会不会更好。 竹编师傅和打铁叔叔都说好，磨刀的大爷说他走不动了，修伞的伯伯说他觉得没用，以前也有人搞过，搞了几天就散了。” 五个组汇报完毕，孩子们齐刷刷地看向齐麟。 齐麟没有立刻点评，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仍在嗦小龙虾的武世骁： “你呢？逛了一下午，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第317章 让街上有人 武世骁捧着一碗小龙虾当零嘴吃，边吃边听，这碗小龙虾是他偷偷藏起来的，若是全端上饭桌，连汤都剩不下。 听到他娘点他名，擦了擦嘴，站起来，难得正经了几分： “娘，儿子逛了一下午，发现闸北县有几样东西特别多。 第一是鱼多，各种鱼，有水的地方就有鱼，多的不得了，小的没人吃，大的也卖不上价。 第二是鸭子，蛟河边上一群一群的，比雍京城多得多。 第三是芦苇，河滩上到处都是，长得比人还高。 第四是小龙虾，我问了，这东西水沟里多的是，没人敢吃，咱们是第一个吃这玩意的人。 我估摸着，闸北县要是靠这四样东西做文章，说不定能做出点名堂来。” 他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虾尾巴，然后把难题扔给了他娘：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弄，我就负责看，娘你自己琢磨吧。” 齐麟听完所有汇报，没有急着说话，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问道： “你们今天下午跑了这么多地方，问了这么多人，你们觉得，闸北县的百姓，是懒吗？” 孩子们齐齐摇头。 林楷抢先答道：“不是。他们都很勤快，种田的种田，摆摊的摆摊，挑货的挑货，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齐麟点了点头，又问：“那是他们没有手艺吗？不会做东西吗？” 武世谦摇头：“不是。那个编竹篮的爷爷手艺很好，编络子的婶婶也编得很漂亮，磨刀的老大爷以前一天能磨二三十把刀。” 齐麟继续追问：“那他们有东西，有力气，有手艺，为什么还是赚不到钱？” 孩子们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武正臣试探着开口：“因为他们卖不出去？” 齐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继续引导：“为什么卖不出去？” 齐可为试着回答：“他们都没有地方卖东西？” 齐麟点头：“还有呢？” 武正臣想了想，说：“他们能卖的东西太少了，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 齐麟再点头：“还有呢？” 张石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们不认识有钱的人？” 孩子们笑了起来，齐麟也笑了。 百里观山似乎想到了别的答案，面色一喜，补充道：“因为街上没人。” 齐麟又问：“为什么街上没人？” 这下孩子们卡住了，互相看了看，答不上来。 齐麟换了个角度：“那我再问你们：那个卖竹篮的爷爷，他的竹篮编得好，但是没人买。为什么没人买？” 盘济安举手：“因为大家都没钱。” 齐麟点头：“为什么大家都没钱？” 林楷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也赚不到钱。” 齐麟继续追问：“那他们为什么赚不到钱？” 盘济安脱口而出：“因为他们种的东西卖得便宜，挑货的活也不稳定，做的东西没人要……”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隐约摸到了什么线头，但又没抓住，默默的低头琢磨起来。 小一点的几个孩子，武玉臣，武兰臣，王十二和沈词，就像听天书一样，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他们说的太快了呀，他们还没想明白，听不太懂啊。 见孩子们没有补充的了，齐麟正了正神色，缓缓说道：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合在一起，其实就是闸北县现在最大的问题： 东西不少，但卖不出去； 人有手艺，但没有地方施展； 有热闹，但留不住人。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 但你们今天能把这些东西问出来、说出来、想到一块去，就已经是第一步了。” 她目光扫过孩子们认真的小脸蛋，把话题轻轻一拨：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问题，最关键的点在街上没有人。 因为街上没人，所以摊贩卖不出货；因为摊贩卖不出货，所以他们不进更多的货；因为不进更多的货，种田的人种了卖不掉，做工的人做了没人要，挑夫没有货可以挑。 一环扣一环，最后大家一起没钱，就变成了恶性循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孩子们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那你们想想，如果想让这一环扣一环的链条良性循环起来，最先要做的是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要先让街上有人。” 齐麟看着他，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林楷受到鼓励，沉稳的表象下是掩饰不住的欣喜雀跃： “如果街上有人，摊贩就能卖出东西；摊贩卖出东西，就会进更多的货；进货就需要挑夫来挑，需要种田的人供应更多的菜和粮，需要匠人做更多的竹篮和农具……然后大家就都能赚到钱了。” 齐麟赞许地看了林楷一眼，没有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刚才那番话在孩子们心里再沉淀一会儿。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一圈，开口道： “林楷说得很好。要让街上有人，这是第一步。 人动起来了，银子就动起来了。 那我接下来问你们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闸北县城和周边的百姓，愿意走到街上去？”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思索起来。 沈词觉得这个问题他可以答一下，最先举手，语气带着小孩特有的理所当然： “要有好吃的！如果有好吃的，我肯定愿意出门。” 齐麟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目光转向其他人。 王十二受到沈词的启发，他觉得他可以补充一下：“要有好玩的！像今天的龙舟赛那样的，多热闹，多好玩啊！” 齐麟依然没有评价，继续看着其他人。 盘济安家几代人都在经商，天天见的就是货物出，银子进，天天听的也都是经商的门道，即便家里不让他接触这些，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不用煮熟腌透，熏也熏入味了。 所以，他对这样的话题异常的敏感，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和别的同窗不一样，他想了想，说： “要有东西卖，也要有钱买。 如果街上只有好吃的和好玩的，但是大家口袋里没钱，他们出来也只能干看，看几次就不来了。” 齐麟终于开口了，她看着盘济安，语气里带着肯定： “盘济安说到点子上了。光有热闹不够，光有好吃的也不够。 得让出来的人，既能花得出去钱，也能赚得到钱。 那你们想想，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普通百姓会觉得‘今天上街一趟是值得的’？” 第318章 头两件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孩子们有的双手托着下巴的，有的挠脑袋的，有的扒拉嘴唇的，都是认真思考的小模样。 玩着腰间白色葫芦的武正臣，缓缓开口： “如果他上街能把家里的东西卖掉，又能买到家里需要的东西，他就觉得值得。” 齐麟点头：“对。那如果他现在没有东西可卖呢？” 武世谦答道：“那他可以去找活干。码头需要挑夫，集市需要帮手，有人开店就需要伙计。” 齐麟又点头：“好。那如果既没有东西可卖，也找不到活干呢？” 这下孩子们卡住了，互相看了看。 温煦猛的抬起头，想到了答案，忽然开口： “他可以学了手艺再去找活。 那个竹编爷爷不就是有手艺但没人买吗？如果有人教他编更好看的东西，或者有人帮他卖，他就能赚到钱了。” 齐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赞许： “温煦说得对。 所以让街上有人，不只是喊一句‘大家都出来’那么简单。 得让出来的人，有出来的理由：要么能卖掉东西，要么能找到活干，要么能学到本事，要么能买到便宜又好用的东西。 哦，还有，要么有好吃的，要么有好玩的。 这几样里，至少得占一样，人才愿意动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好，那我们再往大了想。如果想让外地人也愿意来闸北县呢？怎么吸引他们？” 这个问题显然更难。 孩子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开口。 百里观山说：“龙舟赛！如果今年的龙舟赛能让外地人也知道，他们明年就会来看。” 齐麟点头：“龙舟赛的确可以，但一年只有一次。那平时呢？平时怎么让外地人来？” 林楷想了想，说：“如果闸北县有一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或者比别的地方好的，外地人就愿意专程来买。” 一圈小脑袋齐齐点头，林楷说的好，林楷最厉害！ 齐麟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许之色。 “你们知道我刚才听你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孩子们萌萌的摇了摇头，沈词的小胖脸摇的好像要甩掉两块肉。 “我在想，你们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一群小孩。 我的乖孙孙，我的乖儿子。 你们今天下午才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只是问了两个时辰的话，我都没有教你们该怎么想、该怎么分析，你们自己就把这些问题捋清楚了。 从街上没人，到为什么没人，再到怎么让人上街，一环一环地往下推，推到这一步。 你们知道这有多厉害吗？有四五层楼那么厉害！” “嘻嘻嘻！” “呵呵呵！” “嘿嘿嘿！” 孩子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互相看了一眼，笑出了各种声音。 齐麟没有继续忽悠，夸几句就行了，夸多就飘了，开始总结： “好，既然你们已经把问题想明白了，那我来跟你们说说，接下来可以怎么做。” 齐知遇坐直了身子，下意识从袖袋里掏出记事本和铅笔，准备记笔记。 运动会之后，京城的官员和外八县的官员，最时髦的办公装备就是袖袋里随时能掏出来记事本和铅笔。 凡是参与运动会筹办的官员，齐麟都给发了一套，没参与的，也有地方置办，武安侯府家的杂货铺就有卖。 齐麟也坐直了，正色道： “第一件事，关于能让人卖东西、买东西的地方——集市。 今天下午闲聊的时候，我问过侄媳妇了，闸北县目前的规矩是十天一集，集市就摆在十八罗汉桥上。 十天一次，间隔太长了。 你想让街上有人，十天一次怎么够？ 另外，桥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摆摊的，又挤又乱，存在安全隐患，还影响通行。 我的想法是，在蛟河两岸、桥的两侧，各修整出一条买卖街来。 不用铺石板，不用大兴土木，把地面平整干净就行。 等日后发展起来了，再慢慢盖商铺、修石板路。 但是有两样东西不能省——厕所和垃圾桶。 这是维持良好环境的最低配置，不能马虎。 开市的频率，我建议隔天一次。 隔天一次，是为了给做手艺活的人和路途稍远的农户留出准备和赶路的时间。 等过渡一段时间，视情况而定，就可以天天开市了。” 齐知遇奋笔疾书，频频点头。 尺惑优哉游哉的吃着花生穿衣裳，喝着葫芦里的酒，捡到大便宜一样看着齐麟，瞧瞧，这次都不用他忽悠，自己就忙活上了。 花生穿衣服，就是花生米外面裹了一层用鸡蛋和面粉做的糊，糊里加了调料，下油锅炸，有点类似于现代的牛皮花生，是一道非常适合尺惑随身携带的下酒零食。 齐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最开始这段时间，摊位免费，官府不收任何费用。 最少维持三个月到半年，先把市场盘活了，再考虑收费的事。 同时，要有衙役巡逻，治安管理要跟上。 厕所和垃圾桶的清理，也要有人专门负责。” 她说完，看向记笔记的齐知遇：“知遇，这些能做到吗？” 齐知遇立刻起身，郑重拱手：“姑母放心，侄儿明日就开始安排。” 齐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第二件事，龙舟赛。 距离明年的端午，还有整整一年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这一年，足够我们把闸北县的经济盘活。我有信心，半年之内，能让你闸北县的面貌变一个样。 到时候，相关的服务，客栈、饭馆、车马行也能跟得上了。 那时候再大肆宣传闸北的龙舟赛，吸引大量外地人来。 龙舟赛可以做的文章很多。 比如，可以邀请邻县的龙舟队来比赛，搞一个跨县的龙舟联赛，从现在的比一天，延长到比三天，比五天，时间越长，外地人花在闸北县的钱就越多； 比如，可以在赛期前后推出钓鱼、抓虾、采菱角等体验活动，让来的游客不光能看，还能玩； 比如，可以把龙舟赛和买卖街联动起来，赛期那几天，买卖街延长营业时间，增加夜市等等。 具体怎么弄，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告诉你。” 齐麟看向周编辑，狡猾一笑，放出一大招。 第319章 出息样吧 齐知遇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姑母大恩，侄儿替闸北百姓谢过姑母。” 齐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轻松了几分： “别急着谢，还有一件事。 我可以凭我这张老脸，在《大雍新闻报》上给你要来一期免费宣传。”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报社周编辑，狡猾一笑，问：“周大人，这个忙，你应该能帮吧？” 周编辑立刻放下茶杯，正色道： “武老夫人放心，这报纸本就是在您的提倡和指导下做出来的，没有您就没有报纸，如今您是为闸北百姓谋出路，又不是为自家谋利益，下官若是不帮这个忙，那还配吃您做的小龙虾吗？” 齐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齐知遇又恭敬的向周编辑行了一礼，诚心致谢。 夏日，水边，蚊虫最多，孩子们已经开始“啪啪啪”拍蚊子，尚妈妈和夏妈妈又在四角各点了一处驱蚊香，希望效果能好些。 齐麟目光落在武世骁身上，继续往下说： “世骁说的那几样东西——鱼多、鸭子多、芦苇多、小龙虾多。 这四样，就是打造闸北县特色，吸引外地人的关键所在，咱们一样一样来说。” 她先伸出第一根手指： “先说鱼。 闸北靠河，鱼自然不少。 鱼这东西，鲜着吃是一种吃法，我问过侄媳妇了，闸北鱼肉的做法和雍京城差不多，红烧、清蒸、家常炖，多了个菱角豆腐鱼汤。 我这还有好几个鱼的做法，可以开发一下，比如水煮鱼、烤鱼、鱼丸、酸菜鱼，呃，咱们这没有酸菜，划掉，不算它。 鲜鱼光靠本地人吃，再加上外地人来吃，也是消耗不掉的。 这么大的资源，换不成钱就太浪费了，得想办法往远处卖。 新鲜的鱼不耐存放，卖不远。 如果把鱼做成熏鱼、酥鱼罐头，呃，酥鱼瓮，就能存放很久，三到五个月没问题。 这样就能运到雍京去卖，甚至卖到西疆鱼少的地方，还能卖个好价钱。”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鸭子。 鸭子全身都是宝。 鸭肉除了本地人常吃的鸭汤和酱鸭，还可以做烤鸭、麻辣鸭货； 鸭蛋除了可以腌咸鸭蛋，还可以做松花蛋，这两种蛋都能存放很久，运到外地也不怕坏。 还有鸭绒，鸭肚子底下那层细绒毛，收集起来，可以填充毛绒玩偶，也可以做羽绒服、羽绒被，比棉花轻，比棉花暖。 只是眼下还没有能防跑绒的面料。”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芦苇。 闸北的芦苇的确多，出门就能看见，闸北老百姓也很聪明，已经用芦苇做了好多东西，篮子、席子、帘子、屏风，都非常好，只是销路不尽人意。 我见过一种芦苇画，是用芦苇秆拼贴成画，能做出山水、花鸟、人物，非常精致，可以当作高档手工艺品来卖。 这个手艺不难学，手巧的匠人略一点拨，就能上手。” 她伸出第四根手指： “小龙虾。 这个就不用多说了，你们这两天都尝过了。麻辣小龙虾好不好吃？” 孩子们齐齐点头，沈词甚至喊了一句：“好吃到不想回家！” 齐麟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小龙虾好吃，但做麻辣小龙虾最关键的一样东西——辣椒。 目前整个大雍，只有武安侯府的庄子里有种。 今年冬天温室育苗的那一批，还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成熟。 正常露天种植的，还要等上三个月。 明年春天，武安侯府可以提供辣椒种子，让闸北种旱田的百姓在自家地里种。 等辣椒成熟了，武安侯府高价回收。 这样一来，种辣椒的百姓有了稳定的收入，做麻辣吃食也有了稳定的货源。” 她说完这四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一圈，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这几样东西，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养活一批人。合在一起，就能让闸北县变个样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孩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眼睛里带着兴奋和期待。 尺惑喝一口酒，瞥了齐麟一眼，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闸北县的百姓，有福了。 他也有口福了，刚才老齐说的那些个新菜色，他要：挨——个——吃——一——遍！ 不！连——吃——三——遍！ 正当尺惑纠结着先吃哪道菜的时候，就听见齐麟开始派活了： “知遇，有几件事，你要尽快办： 第一件事：找五家开酒楼或饭馆的，我知道闸北县没有五家那么多酒楼，小饭馆也行，只要东家人品好，你齐知遇筛选过的，就可以。 选个日子，你请他们吃饭，菜品就是我刚说几道新菜式：水煮鱼、烤鱼、烤鸭、麻辣鸭货、鱼丸、蒜蓉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麻辣小龙虾。 吃过饭之后，你告诉他们这几道菜品的秘方可以卖给他们，一个店只能买一个，但，只要买了其中一个秘方，那三种小龙虾的秘方就送给他。 要求只有一个：从百姓手里采购小龙虾的价格不能低于县衙制定的统一价。 至于小龙虾的定价，要让你下面的人认真核算，可以略高一些，让百姓有的赚，至于酒楼成本提高了，可以菜价定高一些嘛，定多少合适，那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这笔银子，就是你闸北县的启动资金，不用开口向朝廷要，自己就能翻腾起来。” 齐晟不愿意了，刚从尺惑手里抢了一颗“花生穿衣服”，也不吃了，摔回尺惑手里，换来尺惑一个瞪眼。 “妹妹，你这就不对了，荣国公府也有酒楼，你忘了？ 这么多秘方，你不给自家用？却卖给闸北不认识的商户。 真是的！ 我那酒楼本就半死不活的，要是有了这些新品，醉饕客都得避咱锋芒。” “那你想要哪个？你说呗，要就拿去，全给你，行不？ 他们买到秘方也是有限制条件的，只能在闸北卖，你在京城，他们在闸北，就算菜色一样，谁都不影响谁。” “好好好！那秘方你要钱不？我是你哥！” “不要。” “那还差不多！” 齐麟白了她哥一眼，出息样吧！ 第320章 十二好穷 齐知遇又要给齐麟行礼，被齐麟用眼神吓回去了，这才刚开了个头，还有好几件事呢，要是个个行礼，还有完没完了。 齐知遇小心的问：“姑母，为何小龙虾要算作搭头？” “这小龙虾，你们闸北是独一份，一旦外地人慕名而来，一家酒楼吃不下那么大的生意，自然是多家都有，才能吞得下。” 武世骁问：“娘，既然小龙虾的秘方你不收银子，也想让它铺开，那为什么只给这五家，不是所有酒楼和饭馆都给？” 齐麟耐心给她小儿子解释：“上赶子不是买卖，白得的不会珍惜，只有真金白银花出去买到的秘方，才会珍而重之。” “哦。”武世骁心里嘀咕着，那小龙虾也不算收钱，收钱的是那几道菜，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说出来。 “这第二件事：你要找几个渔民代表，抽个时间，我教他们熏鱼，就是能多存上几个月的法子。 我教给他们，他们要负责原封不动的将我教的法子传授给其他渔民。 我想办法，帮他们把熏鱼卖出去。” “侄儿记下了。” “闸北县靠编芦苇谋生的有多少？” 齐知遇仔细的想了想，严谨的回话： “一些日常用物，很多百姓自己就会编，只是做工粗糙些，基本都是自己用，不拿出来卖。 还有一部分能编些简易的物件，随便卖一卖，质量稍好一些，但也达不到精致的程度。 若说世代靠这门手艺吃饭，编的东西花样多，精细且耐用的，全县城也就只有两家。” 这个数据，和齐麟推测的差不多，点了点头：“嗯，两家正好。” “第三件事：也是找个时间，把这两家叫过来，关于芦苇画的技术，我教给他们。” “是，姑母。” “第四件事：把县里织布工坊的东家全都叫过来，也是找个时间，布料上有个技术难题，若是攻克了，那闸北县又将多出一条财路。” “是，姑母。” 齐知遇使劲挥动着铅笔，已经记了好几页的笔记了。 “第五件事：关于种辣椒。 世骁，你拟一份合约，合约的内容包括种子发放的约束条件，收购辣椒的大概时间和价格，约束他们种植好，还有不外流的方法，总之，一方面要让闸北的百姓赚到钱，一方面武安侯府不能好心拉邦他们一把，到头来吃亏受气。” 武世骁压根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紧忙郑重应道：“知道了，娘，我写完了给你看。” “嗯，不懂的可以写信问你二嫂。” 齐麟看向齐知遇，接着说道： “知遇，要和百姓说清楚，完全自愿种植，想种辣椒，要由两个邻居和里正担保，才能有资格领种子。 若是违约，是要吃官司，补银子的。 毕竟辣椒种子珍贵，还不收他们银子，毕竟武安侯府并不是没地方种，没人侍弄，纯粹是想让他们能多个进项，让家里人能吃饱些。 最底层的老百姓，良善是真良善，但有那坏透的也是真坏。 姑母也不想赌人性，不想明年春天大量种子发下去，秋天辣椒收不上来，还流去了别的地方，但姑母信你，信你能管理到位，信你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是，姑母放心，侄儿定将此事办好。” “第六件事：招商引资。 世骁，你给你二嫂的娘家大哥写封信，让他尽快来闸北一趟，带两个得力的管事，就说我送他两条细水长流的小买卖，让他过来考察市场，详细的信上说不清楚，来了细说。” 武世骁一愣，又有他的事？赶紧应道：“知道了，娘。” “知遇，我会说服他在闸北开两家食品工坊，一家加工松花蛋，一家加工酥鱼瓮。 他会带来启动资金，我提供配方，他有现成的管理体系，现成的运输队伍，现成的销售渠道。 能解决闸北县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能消耗掉闸北县卖不动的遍地都是的鱼和鸭蛋，随着闸北松花蛋和闸北酥鱼瓮卖到大雍各地，你闸北的名气也会随之大起来。 而你，只需要提供两块建厂房的地皮，免费或低价，在手续和货物通行方面给予一定的便利，等这两家工坊走入正规，你的税收也就有了。” 齐知遇都不知道如何感谢她姑母了，这是把饭都喂到他嘴边了，若是再干不好，他就活该一辈子当县令。 谁不想干出一番政绩，谁不想平步青云，他听的热血翻涌，迫不及待的要大干一场，他得不到父亲的助力，但他有个靠谱的姑母。 齐知遇万分郑重的给齐麟行了一个师生揖礼，谢他姑母的指导之恩。 “侄儿齐知遇，谢姑母教导，代闸北百姓谢姑母大恩！” “嗯。” 这次，齐麟没再阻止他，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礼。 夜色渐沉，孩子们状态不一，有听的入迷的，有听的迷糊的，还有听不见的，因为已经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了。 武兰臣和武玉臣两个小姑娘倒是还挺精神，沈词和王十二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是强行睁开一条缝的样子。 齐麟笑了，起身走过去，把王十二抱起来，颠了颠，王十二睁眼看见齐麟，万分依赖的搂住齐麟脖子，软糯糯的叫了一句：“武祖母。” “嗯，最后一句话，听完了，就去睡觉。” 那边，沈词也被他乳母抱起来，晃了晃，让他也精神些，听完武老夫人最后说什么，就可以伺候小主子洗漱休息了。 “你们手里都有零花钱吧？若是想让零花钱生出更多的零花钱，那就拿出来投到这两家食品工坊里，今晚自己想想要不要投？” 武玉臣懵懂的问：“祖母，什么是投？” “建食品工坊需要本钱，建厂房，招工人，进原料，这些都要银子。 好多人掏出银子放进铺子当本钱，这就叫投。 不是单纯借走不还哦：铺子赚到钱以后，会分银子给当初投银子的人；要是亏了，拿出去的银子就会变少。 概括来讲，就是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给工坊做生意，等着一起分赚来的钱，这个行为就叫‘投’。” 王十二扁着嘴巴，喃喃道：“可是，十二好穷，没有很多零用钱投啊？” 第321章 谁都跑不了 “小鱼，十二，武祖母借你们俩一人五十两银子，自己定投到哪家食品工坊里，或者两家都投，等以后本钱回来了，或者你们成家的时候，再还给武祖母。” 江小鱼哒哒哒跑过来，抱住齐麟的腿，仰头说了句：“谢谢武祖母，小鱼会尽早还的。” 王十二搂着齐麟的脖子，搂的更紧了，用大脑袋在齐麟肩膀上蹭啊蹭。 “武祖母太好了，武祖母是最好的祖母！我也有银子投了！ 十二也会尽早还的。 等钱生出更多的钱，我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太好了呀！十二太高兴了！” 齐麟把王十二交给尚妈妈，让孩子们散了，洗漱休息。 孩子们很快就散了个干净，可院子里的大人都没散，都欲言又止的盯着齐麟，尤其是齐晟，那脸上明晃晃的写着“有好事，你永远想不起你哥！” 齐麟大概明白了大家的心思，扔了一句话：“想投，就都投点呗。” 马上，大家都是一种放心了的表情，然后就是在盘算拿多少银子合适。 齐麟问崔氏：“侄媳妇，你手里有铺子吗？都是卖什么的？” 她想着，如果她手里有酒楼、布庄之类的，就优先选她的铺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外人都帮了，没有不帮自家人的道理。 崔氏羞涩的答：“回姑母，侄媳只有一个陪嫁铺子，开在雍京，是一间珠贝铺子，卖些珍珠做的饰品，贝壳做的摆件，散珠，还有珍珠粉。” 齐麟点了点头，又问：“珍珠是从别处进货，还是自家有采珠的队伍？” 崔氏答道：“家里养了几个采珠人，平日下河摸蚌取珠，但也从别的采珠人手里进货。好的珠子可遇不可求，单靠自家几个人，撑不起铺子的货量。” 齐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说道： “回头有空了，我与你讲一套技术理论，或许对你采珠的营生有用。” 尺惑坐在角落里，把玩着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的喝上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心里把齐麟今晚的安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有意思。 他见过的手段、经过的场面，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齐麟这番安排，在旁人听来，不过是给亲戚送两条财路、给孩子们上一堂理财课，可他听出来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又带着几分佩服，这老齐，可真高，实在是高。 第一层，是给齐知遇送政绩。 闸北县穷，穷在百姓手里没有来钱的营生。 齐麟不是直接施舍银子，而是引入工坊，让百姓有活干、有工钱拿，卖不出去的东西有地方卖。 百姓手里有了钱，县里的税银就能收得上来，齐知遇这个县令的考绩就好看了。 这不是给鱼，是给渔网，而且是已经织好了、送到手边的渔网。 齐知遇只要不蠢，就能靠着这两张网，把闸北县的经济盘活大半。 第二层，是绑住武世骁二嫂的娘家大哥。 那人既然是大商贾，手里必然有成熟的销路和运输线。 齐麟把配方给他，让他来闸北开分号，表面上是送他买卖，实际上是把他的利益和闸北绑在了一起。 闸北的松花蛋和酥鱼瓮卖得越好，他就越离不开闸北的货源。 等他投入了真金白银建了厂房、招了工人、铺开了渠道，他就成了闸北县经济发展的一根柱子，想拔都拔不走。 第三层，是给孩子们埋种子。 表面上看，这是让孩子们用自己的零花钱参与进来，体验一把做生意、钱生钱的感觉。 但往深了想，她把葫芦园二十个孩子的利益，和闸北县这两家工坊绑在了一起。 这些孩子背后，是十几个雍京的权贵家族。 工坊赚钱了，这些家族的孩子也跟着赚钱；工坊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这些家族也不会坐视不理。 她这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闸北县和雍京城的利益牵在了一起。 往远了看，这些孩子长大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得自己在闸北有一份产业，都会关心闸北的松花蛋卖得好不好、酥鱼瓮的销路宽不宽。 这份牵挂，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想到这，尺惑说了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老齐，这地界不是鸭子多嘛，我明天要吃麻辣鸭货！” 齐麟白了他一眼：“行，不过，你得给孩子们上堂课，我才能给你做。” “嘶！你昨天不是说随便点吗？什么甜的咸的，辣的，不辣的，随便点。” “我是说过，但有附加条件的，那就是你得给孩子们讲堂课，我才做。” “啧！你耍赖是吧？” “嗯？嗯。” 齐晟看着尺惑被妹妹欺负了，感觉找到了同类，大笑出声。 尺惑没搭理他。 他在衡量不讲课的代价，有点不敢得罪齐麟，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新菜他想吃，人馋不能得罪厨子，只能认栽。 忽然，脑袋里灵光一现，指着三个官员控诉：“他们都是进士出身，肚子里都有货，为啥他们不讲？” 齐麟：对哦，她怎么没想到？！尺惑说的对啊！都得给她的孩子上课，谁都别想跑！ “三位，也请准备一下，劳烦给我们葫芦园的孩子们上一堂课，讲你们最擅长的，什么都行。” 周编辑一拱手：“武老夫人，《闯关东》已经记录到第五集，够用几期了，《大雍新闻报》第二期马上就要发行，下官不放心，计划明日回京，怕是不能给孩子们讲课了。” 齐麟：“那就明天讲，后天走，你不讲课，休想走出这个小院。三喜，看住周大人，还有他的马。” 三喜笑眯眯的应着：“包奴才身上，保管看的严严实实的。” 周编辑还没说不行，尺惑先不愿意了： “不行，明天我讲，我明天就要吃麻辣鸭货！他往后排！” 齐麟偷笑，一顿鸭货轻松拿捏，瞧瞧，都自己排上班了。 一耸肩，做无奈装： “周编辑，看来多留一日不够，得两日了。 明日尺惑大师，后日你，大后日再回京。 安心讲课，你走之前，其他板块的稿不都定死了，就差《闯关东》了吗？ 那第二集你润色的够精彩了，只要下面的人严格按稿子来，出不了岔子。” 陈主事也参与过葫芦园名额抓阄，可惜手气不好，他是真的眼馋啊，忍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说出口： “武老夫人，您对孩子们是真上心啊，啥好处都想着孩子们。 教育的法子也是闻所未闻，您看您教导的这些孩子，淘是淘了点，但个顶个的都是好孩子。 也不怪朝中百官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到您这来，谁不羡慕啊？ 武老夫人，您看可否让下官家的孩子也来葫芦园学上一阵子……” 齐麟赶紧打断，学着周编辑刚才的拱手礼，一个诰命夫人行着男子的礼，看着又怪又好笑。 “陈大人，打住，别难为老身了，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子，真是怕了，不敢应，不敢应。” 齐麟蓄势要跑。 刘编修：“武老夫人，我家也有……” 齐麟已经跑了，扔下一句飘在路上的话：“一人一堂课，谁都跑不了！” 第322章 竹生百字 次日，书学课时间。 尺惑将一根青竹往地上一顿，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道： “今日不讲诗书文章，只讲一讲‘懒死你得了’爱吃的竹子。” 孩子们一听“懒死你得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武正臣纠正道：“师父，不叫‘懒死你得了’，祖母说叫‘得乐’。” “‘懒死你得了’是那只食铁兽的全名，这么正式的场合，自然要叫全名。” 武正臣：他不敢犟，您说什么就什么吧。 尺惑拍拍竹子，让孩子们注意力集中过来，指尖轻点竹身凸起的环状纹路： “你们看，竹子身上一处处隆起的地方，便是竹节。 竹子的枝杈，大多从这节上分生而出，无节便无枝。 后人依此生出一词——节外生枝。” 他等孩子们消化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这‘节’，是竹子生长的关键节点，是它生长的规矩与分界。 天地四时流转，冷暖寒暑更迭，一年之中的关键时序节点，便是节气； 人间年岁里，值得铭记、各具意义的特殊节点，便是节日。 一字同源，皆取‘定点分界、有序更迭’之意。” 他让孩子们挨个仔细观察那坚硬紧实的竹节，继续讲道： “竹节还有一桩妙用。 它牢牢锁住竹身，约束着竹子肆意疯长的长势，让它挺拔端正、有序生长，这便是节制。 日后你们若听闻亲友离世，劝慰家属莫要过度悲痛，便会说‘节哀’，便是取自此意。 悲恸本是人情，但需守分寸、知约束，莫让哀伤伤身乱心。” 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最顽皮的也敛了嬉闹，静静聆听。 尺惑指着竹身错落分布的竹节： “你们再细看。 竹节规整有序，将整根竹子均匀分成一段一段，错落排布、章法井然，这般有规律的分段错落，便是节奏。 世间音律、行事章法，皆源于此理。” 说罢，他随手拾起地上一段干枯竹枝，指尖虚比劈砍之势： “古人劈竹，自有巧理。 刀刃只要劈开竹头两三节，余下竹身便会顺着刀口顺势裂开，一路通畅、毫无阻滞。 这般顺势而破、连战连捷的态势，便是势如破竹，喻指行事顺遂、节节胜利，全无阻碍。” 他将青竹放下，转而细说竹的肌理： “竹子外层青翠的外皮，名为竹青。 若将整竹对半劈开，内里附着的一层薄薄白膜，便是笨。 这层白膜质地粗糙，肌理疏松，无法着墨写字，但凡要制竹为器、誊写文字，必先将其剔除。 故而世间凡粗糙不精、笨拙迟钝之物，皆以‘笨’喻。 体态臃肿、行动不灵便，便是笨重；心思愚钝、反应不灵巧，便是笨蛋。 一字之本，原是竹之粗皮。” 天光渐盛，尺惑的讲学仍娓娓道来，字字句句皆有出处。 “古人以竹写书，需经两道工序。 先以明火烘烤竹身，逼出内里水汽，再用刀具刮去外层竹青，如此竹片平整干爽、不易虫蛀开裂，方可落笔成文。 这一道修整竹材、完工定型的工序，便是杀青。 如今世人写完文章、定稿成篇，也唤作杀青，便是沿用此义，意指尘埃落定、终稿成型。” “烘烤竹片之时，竹内水汽受热渗出，宛若人出汗一般，故而此状又唤作汗青。 经火烤修整的竹片，质地坚韧，可历经岁月而不腐，足以记载千秋史事、万古是非，是以汗青便成了史册的专属代称。 你们日后读书，必会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其中深意，今日便知根源。” 孩子们齐齐点头，眼底豁然开朗，往日晦涩的诗句，此刻竟借着一根竹子，有了真切的模样。 尺惑抬手比出指甲宽窄的尺度，继续讲解： “修整完毕、用以书写的竹片，便是简。 竹简狭窄短小，容不得多余笔墨，落笔字字凝练、句句务实，无半句虚言赘语，这便是简洁、简略，亦是言简意赅。 行事文字，但凡精简纯粹、别无冗杂，便是简单。” “单片竹简自成一字一句，若要成篇成书，便需将诸多竹简对齐摆正、循序排列。 这般规整排序、次第分列，便是等。 故而高下有序、位次分列，是等级； 长短一致、分寸无差，是等同、相等。” 他顺势说起典籍的由来： “将规整对齐的竹简，以绳索串联编缀，便成了册。 如今我们所见的画册、手册、成册书卷，皆是由此得名。 这串联成册的竹简整套成文，便唤作篇，文章开篇落笔之处，是开篇； 流传千古、文质兼美的文章，是名篇。” 讲到此处，尺惑话音稍顿，添了一句趣味十足的释义： “世人常言恶人罪孽深重，罪无可恕，便用罄竹难书四字。 其意便是，纵使砍尽山间所有青竹，制成竹简，也写不尽此人的累累恶行、万般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专注的脸，继续说道： “在册上写字，写错了怎么办？ 用小刀刮掉，这就是删。 文章字太多，一册写不下，两册写不满，这样既浪费竹简，又不利于保存，容易丢。 此时，会迁就竹简的容量，对文章进行删减，把它变得简单，就叫删繁就简。 秦汉时期，文官腰间都别着一把用来修改竹简错字的小刀，笔用来书写，刀用来删改，二者不离手。 常年配刀持笔处理文书的小官吏，就叫刀笔吏。 刀笔吏删东西，就叫刊。 一篇文章一个字都没删，那就是完美到无需改动，所以叫不刊之论。” 院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衬得这番字字珠玑的讲解愈发清晰。 尺惑折下一根纤细竹丝，娓娓道来： “再讲‘筹’字。 将竹子削成又细又匀称的竹条，用来计数，就是算筹。 把所有小竹条放在一起计算，这就叫统筹。 谋划大事时，用小竹条排布计算得失，便是筹划。 谋士身居军帐之内，便能推演战局、定下妙计，是为运筹帷幄。 计策比旁人略加优秀，便是略胜一筹； 身陷困局、无计可施、半点谋划也无，便是一筹莫展。 输赢高下、进退得失，皆藏于这一根小小竹筹之中。” 最后，尺惑拿起一节竹管，说道： “将竹身竹节尽数打通，便成中空竹管。 与钥匙的形制相仿，亦是管状，故而钥匙别称便是管。 手握钥匙，便是执掌门户、主事定责，是为掌管。” 他看着眼前一双双澄澈的眼眸，语气温和又真切： “手握钥匙，便要担起这份责任，一事归一人执掌，便是全权负责、当仁不让。 故而大雍多地俗语中，应下诸事、应允认可，道一句‘管’，便是‘好、行、可以’的意思。 是应承，是担当，是我来负责、我能办妥的底气。” 话音落尽，满院孩童静坐良久，无人出声。 往日里书本上枯燥生硬的字词、晦涩难懂的典故，此刻尽数化作一根青翠的竹子，有枝有节、有形有理、有根有据，鲜活又真切地落在了心底。 尺惑扫视一圈二十个孩子，狡黠一笑，开始留作业： “这堂课讲的关于竹子延伸出来的字和词，每个抄写五十遍，明天交！” “五十遍？！哇！——呜呜呜！” 第323章 投鸭子 “啊！！！大师父，你留的太多了，我还想抓虾呢，呜呜呜！” “五十遍？！哇——！这得写到吃晚饭去，大师父，你欺负小孩，我去告诉武祖母去，哇！——” “我要用葫芦换今天不写作业，两个葫芦也换！” “呜呜呜！大师父，坏！” …… 惹哭了好几个，尺惑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反而乐呵呵的看着自己使坏的成果，这就对了嘛，小孩子哪有不哭的。 而此时的齐麟，完全不知道她的二十个宝贝蛋被尺惑欺负哭了，她正在县衙，接见两个苇编匠人。 为了彰显这是县衙的主张，而不是某个人，或某个府邸的主张，齐麟没让人去小院见她，而是特意选在了县衙。 县衙后院的一间偏厅里，齐麟坐在上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姓孙，六十出头，闸北一带苇编行当的老把式，做了四十多年的苇席苇篮，周边几个县的富户家里都用过他编的东西。 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李，祖上三代都是吃芦苇饭的，他做的苇编摆件比旁人精致三分，在雍京的几家杂货铺子里都能见到他的货。 这两人平日里各做各的生意，谈不上不对付，但也绝不算亲近。 今儿被齐县令一通请帖叫到县衙来，心里都有些摸不着底。 齐麟请他们坐下，让丫鬟上了茶，没有急着说正事，先是随口聊了几句： “孙师傅，李师傅，你们做芦苇这一行，做了多少年了？” 孙老伯答道：“回老夫人的话，老汉从十二岁跟着爹学编席，到现在整整五十二年了。” 李师傅也答了一句：“小的家里三代都做这个，打小就在苇子堆里滚大的。” 齐麟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苇编的行情——什么样的货好卖，什么样的货能卖得上价，哪些样式是雍京那边喜欢的。 两人一一回答，心里越发纳闷这位京里来的老夫人到底想干什么。 齐麟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缓缓说道： “我今天请二位来，是有一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这东西我也是偶然见过一回，觉得用在芦苇上，能做出不一样的文章来。”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桌案前，拿起一截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苇秆，在手里转了转，说道： “咱们平时编东西，用的是苇秆的原形，编成席子、篮子，都是实用物件。 但如果换一个思路，把这苇秆剖开、熨平，当成一张纸来用呢？” 孙老头和李师傅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 齐麟继续说道： “把芦苇秆剖开、熨平，拼贴在底布上，做成山水、花鸟、人物的画。 这东西做出来很好看，比纸画耐存放，比刺绣省工钱，而且芦苇本身的颜色温润古朴，有一种别的东西比不了的味道。” 她拿起一片已经处理好的苇片，指着它说： “我见过两种技法。 一种是染色。 用天然的植物染料，把苇片染成不同的颜色，然后剪成想要的形状，拼贴成画。 比如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褐色的枝干，全用染过色的苇片剪出来，一层一层贴上去，贴出来的画有浮雕一样的立体感。” 孙老头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齐麟又拿起另一片未经处理的苇片，继续说道： “另一种做法，不染色，用烫的。 用烧热的铁笔或者烙铁，在苇片上烫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烫得轻，就是浅黄色；烫得重，就是深褐色；再重点，就是焦黑色。 山水、花鸟、人物的明暗层次，全靠这烫的轻重来表现，不用任何颜料，全靠火候。”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坦诚地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也只是见过成品，知道原理，没有亲手做过。 苇秆怎么剖才能剖得薄而不裂，怎么熨才能熨得平而不焦，用什么胶贴上去才不会起翘变形。 这些细活，我没办法教你们。 但我相信，你们二位做了几十年芦苇，手上有功夫，回去琢磨琢磨，一定能把它做出来。” 孙老伯和李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老伯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谨慎： “武老夫人，您就这样把这门手艺教给我们两个了？” 齐麟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笑着点了点头： “对。不要钱，不要你们拜师，也不要你们签什么契约。 你们回去自己做，做出来了，做出自己的风格了，那就是你们的秘方。 将来闸北县要是开了集市，来了游客，喜欢买谁家的东西，那就各凭本事了。” 李师傅站起身来，朝齐麟深深拱了一揖，声音有些发沉： “老夫人，这门手艺若是真的能做出来，那就是给闸北的芦苇行当开了一条新路。小的谢过老夫人。” 孙老伯也跟着站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副老迈的身板弯下去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齐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别急着谢我。等你们真把东西做出来了，卖得出去了，再谢也不迟。” 这两位苇编匠人就在县城，所以来的最快，下午还有几户织布匠人要见，有两家在下面的镇子上，所以要等到下午人才能到齐。 齐麟不想来回折腾，午饭就在县衙和哥嫂他们一起吃，打发三喜回小院报个信。 三喜腿脚快，没一会儿就跑了个来回，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向齐麟汇报道： “老夫人，尺惑大师把孩子们惹哭了。” 齐麟一愣：“哈？咋惹哭的？” 三喜答道：“作业留太多，小点的那几个一着急一上火，就哭了。” 齐麟眉头一拧：“这大和尚，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哄好了没？” 三喜点头：“哄倒是哄好了，就是，就是……” 齐麟追问：“就是啥？又玩一身大泥巴？” 三喜连忙摆手： “那没有。 不过，尺惑大师说他今天要吃辣鸭货，要去买鸭子，问孩子们去不去。 孩子没买过鸭子，好奇，就跟着去了。 结果回来的时候，不但拎着十只杀好的鸭子，还有一百只活蹦乱跳的。” 齐麟声音拔高了三分：“啥？” 三喜忍着笑，解释道： “孩子们说鸭子可爱，想养。 就一人‘投’了点钱，凑在一块买了一百只回来。 现在咱那院子，到处都是鸭子。 我走的时候，孩子们正满院子逮鸭子，往一块聚拢呢，可热闹了。” 第324章 我不帮你们养 下午，齐麟在县衙后堂接见了七位纺织工匠。 这七个人，算是闸北县纺织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其中两家在县城开着布庄，自家养着十几个织工，织的是市面上最寻常的棉布和粗麻布，走量为主，利润薄但稳定。 还有一家在大镇上开了间织布工坊，自己在镇上有个布店，但他家织出来的布，大半是整车送到县城乃至雍京城的布庄去卖的，算是这七个人里生意做得最大的一家。 其余四家，都是家里摆着几台织机，夫妻父子齐上阵，织好了布匹送到县城或雍京的布庄换钱，自己不直接面对客人。 齐麟请众人落了座，上了茶，先聊了一会儿行情。 她问得仔细，今年的棉价如何，麻价涨了没有，织一匹布的成本是多少，卖出去能赚多少，雍京那边的布庄压价厉不厉害。 众人见她问得内行，也不敢敷衍，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个开织布工坊的老板姓赵，叹了口气道： “武老夫人，不瞒您说，这几年布是越来越好织了，但钱是越来越难赚。 棉价涨，麻价涨，染料的价也涨，就是布价涨不上去。 雍京那边的大布庄压价压得狠，我们不卖给他们就没别的出路，卖了又赚不了几个钱，苦得很。” 齐麟听完，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缓缓说道： “我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请你们回去之后，帮我琢磨一样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武老夫人要他们琢磨什么。 齐麟耐心等他们释放惊讶，然后才接着说。 “我需要一种布料，质地密实，不透绒毛。 具体来说，就是你把一团细碎的鸭绒放在布里，包紧了，绒毛不能从布料的缝隙里钻出来。” 七位很诧异，不明白这位武老夫人为什么要研究这样一种布。 齐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有的棉布和麻布，经纬线之间的缝隙都太大了，绒毛一钻就出来。 要想做到密实不透，要么把线纺得更细更紧，要么改变织法，要么在布料背面做一层涂层处理。 具体怎么弄，你们是吃这碗饭的，比我懂。”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再次扫过一圈，语气郑重了几分： “各位回去之后，不妨腾出些精力琢磨这件事。 谁能先研究出符合要求的布料，我就把一条关于鸭绒的财路告诉他。 这条财路，能让闸北县的纺织行当，从此不一样。”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七位工匠互相看了看，目光里带着疑惑、好奇，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老板最先站起身，朝齐麟拱了拱手： “武老夫人放心，我等回去就动手试试，您说的这种布料，我们一定想办法织出来。” 其余六人也纷纷起身应和。 齐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一天安排完两件事，齐麟觉得效率可以了，再安排她接着干活，她就要骂齐知遇是个破侄子了。 于是，早早的，她就回了小院。 一进院子，齐麟站在原地不动了，因为满院子都是鸭子，窝在墙角的，飞上石榴树的，趴在花丛里的，还有几个飞上房顶的，更多的是或趴或站在地中央的，不管在哪的鸭子，此时都在齐齐的看向齐麟。 “嘎！嘎！” 遍地都是明晃晃的鸭子屎，有绿的，有灰的，有白的，还有绿色夹灰白的，拉的还不一样？ 月亮门后面探出一溜小脑袋，一个个委屈巴巴，怕挨训的样子，爱哭的武兰臣，眼泪都在眼睛里开始打转了。 齐麟见他们那个怂样子，气就消了大半，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走过来，她才不往前走，地上全是鸭屎，踩到了怎么办。 孩子们也十分嫌弃鸭屎，踮着脚，捂着嘴，小心翼翼的移动到齐麟面前。 “祖母，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心血来潮，没经过您的同意，就买了一群鸭子回来。” “武祖母，我们只是看着它们可爱，有些喜欢，但没想到它们这么麻烦。” “怎么办，武祖母，它们拉的太臭了，我们后悔了。” “呜呜呜，它们不但拉臭臭，还啄人。” 齐麟看着眼前这一大串垂头丧气、满心懊悔的熊孩子，心里明镜似的。 这群熊孩子年龄太小，心性纯粹，做事全凭喜好，见鸭子可爱便一时冲动买下百只，从未考虑饲养的辛劳与照料的责任，更没想过会弄得满院狼藉、麻烦缠身。 如今新鲜感褪去，面对满地污秽、聒噪扰人的鸭子，便心生退意，只想撒手不管、彻底摆脱。 若是她此刻为了省事，将这百只鸭子尽数宰杀或是送走，看似瞬间解决了院内的乱象，实则是误了孩子们的品性教养。 那她教了孩子什么？ 教他们一时兴起随意抉择，遇事不顺便轻易舍弃，闯下麻烦就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抹平残局？ 教他们只知贪恋新鲜事物的美好，却不愿承担背后琐碎的责任与辛苦？ 这般纵容，只会让他们养成肆意妄为、畏难避责的性子。 误以为世间所有选择都能随心所欲，喜欢便拥有，厌烦便丢弃，犯错自有旁人兜底，无需为自己的冲动和选择付出分毫代价。 教养从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藏在一件件小事里。 这满院吵闹的鸭子，看似是一桩麻烦事，实则是一次难得的育人契机。 齐麟心底已然有了决断，她要让这群孩子亲身领悟，世间从无只享美好、不担烦忧的事物。 一时的喜欢轻而易举，长久的负责才是最难的修行。 她要让他们亲手清扫庭院、打理鸭舍、喂食照料，亲手收拾自己一时冲动闯下的烂摊子。 让他们记住今日的狼狈与懊恼，明白每一次选择都对应一份责任，每一份喜爱都需要长久坚守。 年少懵懂可以包容，一时任性可以原谅，但不负责任、轻言舍弃的性子，绝不能纵容。 齐麟压下心中的无奈，目光扫过一众惴惴不安的孩子，缓缓开口： “鸭子既然是当宠物买回来的，那就全数留下，当宠物养。 但是，我不帮你们养。” 第325章 邸报和驿站 “这一百只鸭子，是你们自己要买的，所以喂食、喂水、打扫鸭屎、晚上赶回鸭舍里，所有的事情，你们自己分工负责。 我和你们的嬷嬷、护卫都不会插手。 至于如何把养鸭子这件事办好，你们自己商量，自己想办法。” 孩子们愣住了，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逐渐变成了紧张。 “三喜，寻几个帮手，在宅子外面找个空地，搭个鸭窝，围上栅栏，这群鸭子明天起不能再进这院子。 来个人，教教孩子们怎么收拾鸭屎，只负责教，不许帮忙！” 一个拿着扫把和簸箕早早候在边上的奴仆几步过来，小声解释着： “老夫人，奴婢早就要拾掇的，是大师父不让，非说要等着您回来看一眼再收拾。” 说完，手脚利索的，将簸箕里的沙土抖到鸭屎上，再用扫把一扫，那粘着鸭屎的地方就很干净了，只剩下一点痕迹。 武正臣带头，第一个拿起工具，有模有样的打扫起来，其他孩子也陆续加入。 齐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样也挺好，能间接让孩子们学到点别的东西。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路过尺惑身边时，尺惑正倚着廊柱看热闹，见她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还真留着啊？” 齐麟头也没回，白眼都懒得翻，心里明镜似的，还不是大和尚撺掇的，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 “杀了省事。 等他们长大了，也学了个杀了省事。 遇到麻烦的人，杀了！遇到麻烦的事，把搞事的人杀了！多好，多省事！” 尺惑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阴阳怪气的，不能好好说话啊？ 晚饭，尺惑如愿的吃到了麻辣鸭货，吃着吃着就问：“老齐，那个长长的，脆脆的怎么没有？” “那是鸭肠，你买鸭子也没带回来呀！” 尺惑有点郁闷，又问：“那个一小块一小块，艮啾啾的肉呢？” 齐麟也觉得好笑，这人为了尽早吃上这一口，兴师动众的去买食材，结果还没买明白，若是不特意叮嘱杀鸭子的一声，鸭肠肯定就丢掉了呀。 谁让他撺掇孩子们给她添乱，那她就给他添点堵，话是怎么让人憋气，怎么让人懊悔，怎么说。 “那是鸭胗，就是鸭子消化食物的那个胃囊，若说这鸭肠，当做废料扔了也就扔了，可这鸭胗，杀鸭子的人应该懂才是。 定是人家看你是个和尚，还破戒吃肉，就把那鸭胗密下了，你被人家坑了，还坑惨了。 啧啧啧，十副鸭肠和鸭胗啊，可惜了。 看来某人，当得了国师，办得了大事，就是当不好和尚，也买不好菜！” 尺惑越听越气，嘴里的辣鸭脖子都不那么香了，气的拍了桌子： “明天老衲就找那奸商算账去！” 齐麟认为，他不会去，嫌费事，他才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和一个商贩争论鸭肠子的事上。 孩子们对这个的兴趣，远不如他们心心念念的小龙虾，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明天如何安排，才能又抓小龙虾，又能放鸭子。 大雍旧制，只有手抄邸报，仅供官员传阅。 齐麟提议刊印《大雍新闻报》，发行于市井之间。 皇帝命礼部通政司选派文笔缜密、熟悉朝政文书的周经历，全权主持编撰与审核事宜。 自此，周经历便成了报社的总编辑，朝野上下都戏称他一声“周编辑”。 所以，次日的课堂上，周编辑给孩子们讲的是邸报和驿站。 周编辑被齐麟请到教室时，还有些拘谨。 他站在前面，看着底下二十双亮晶晶的眼睛，手里攥着一份旧邸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受武老夫人之托，给诸位小友讲一讲邸报。”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 “邸报，古已有之。 汉朝叫‘邸钞’，唐宋称‘进奏院状’，到我大雍，通称邸报。 但它和咱们《大雍新闻报》不同，邸报是手抄的，不印刷，而且只送官员传阅，普通百姓是看不到的。” 周编辑展开手中的邸报，指着上面的内容说： “邸报里都写什么呢？大致有四类。 一是皇帝谕旨。 皇上说了什么、准了什么、驳了什么，都会抄录在上面。 二是官员任免。 某州刺史升了，某县丞贬了，某部尚书告老还乡了，都在邸报上写明。 三是朝廷要事。 比如今年哪里遭了灾、朝廷拨了多少银两赈济，或是边疆打了胜仗、俘获敌酋几何。 四是奏章选录。 拣重要的臣工奏疏，摘要抄录，供各地官员知晓朝堂动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孩子们，见他们听的认真，没有疑问，接着往下说： “邸报从京师送往各地，走的是驿路。 朝廷有专门的驿传系统，每隔三十里设一驿站，备有驿马和驿卒。 京师发出的邸报，由兵部车驾司加盖印章，交由驿站逐站传递。 紧急公文日行三百里，寻常邸报日行一百二十里。” 周编辑放下邸报，目光扫过孩子们专注的脸，继续说道： “方才说到邸报从京师送往各地，走的是驿路。这驿路和驿站，我仔细给你们讲讲。”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让自己讲得更从容些： “我大雍的驿传系统，归属兵部车驾司管辖。 从京师到各州府县，主干驿道纵横交错，每隔三十里设一处驿站。 每站配备驿马少则五匹、多则二十匹不等，另有驿卒若干，日夜轮值。 驿站的作用，不只是换马。 一是歇。 驿卒或信使赶到驿站，可以喝水吃饭、稍作休整； 二是换。 人困马乏之际，在驿站换一匹新马，继续赶路，不必等到目的地再休息； 三是传。 若是重要公文，驿站会登记收发时间、经手人姓名，层层签押，确保文书不曾遗失或被篡改。 邸报的传递速度，分作几等。 寻常邸报，日行一百二十里；若是紧急军情或重大政务，可提速至日行三百里，甚至四百里。 每提速一等，沿途驿站便要优先保障其换马顺序，确保一刻不耽搁。 当然，邸报不属于急件，走的是常规速度。 从京师送到闸北，只需半日。” 第326章 五五分账 周编辑最后总结道： “所以你们看，在没有《大雍新闻报》之前，普通百姓想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是很难的。 邸报只在官员手中流转，一则消息从京师传到偏远州县，往往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如今有了新闻报，市井百姓也能读到朝政大事、四方风物，这便是武老夫人所说的‘信息通达，百业乃兴’的道理。” 周编辑话音落尽，孩子们齐刷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向周编辑行了一个揖礼，齐声道： “谢周编辑授课之恩。” 二十张小脸神色郑重，揖礼标准到位，无一人嬉笑懈怠。 周编辑怔在原地，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拱手还礼，声音有些发哑： “诸位小友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尽了一份本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眼底有光闪动，补了一句： “这一课，老夫也终生不忘。” 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听热闹的尺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愿意了，这帮小崽子，他都教他们两堂课了，也没见给他行过一次礼。 林楷叹了口气，给同窗们使了个眼神，又低声耳语了一句，二十个孩子又齐齐朝门槛上的尺惑行了一礼。 “谢大师父两课之恩。” 尺惑听笑了，这帮孩子，还弄个两课之恩，怪招笑的。 孩子们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也谢您往死了留作业，想累死我们。 次日午后，盘衡带着两个管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闸北。 盘衡踏入院子，感觉安静得出奇，没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齐麟亲自将他迎到石榴树下，她嫌屋里太闷，没有招呼他们进屋，就在石桌旁落了座，沏上新茶。 盘衡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环顾四周，问道：“武婶母，孩子们呢？怎么这般安静？” 齐麟端起自己的茶盏，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放鸭子去了。” 盘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齐麟神色如常，也不好追问，便放下茶盏，转入正题。 齐麟也不绕弯子，将松花蛋工坊和酥鱼瓮工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从闸北遍地都是的鸭蛋和鱼，到配方和工艺，到市场前景，到需要盘衡出什么、齐知遇出什么、她自己出什么，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末了补了一句： “你若觉得可行，咱们就干；若觉得不妥，也不勉强，全当今日是来闸北散心的。” 盘衡听完，片刻都没有犹豫，放下茶盏，朝齐麟拱了拱手，语气斩钉截铁： “武婶母，这买卖我盘衡接了。 不瞒您说，您这是把一条现成的财路送到了我手上，我若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盘衡多谢您老人家给我这个机会。” 齐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随口提了一句： “另外还有一件事，孩子们和三位京官，包括荣国公、三喜公公，都打算投些银子进来。 具体各人投多少，我还没问，世谦正在统计，一会儿他回来就能拿出单子来。” 盘衡闻言一怔，随即神色郑重，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齐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武婶母，您这份心意，侄儿记下了。” 他没有多说感激的话，但心里已经翻涌过无数个念头。 他知道，齐麟让这些人投钱，绝不是为了凑那点本金。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荣国公府、三位京官、三喜公公乃至这些孩子背后的家族，全都绑到盘家这条船上。 往后这两家工坊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地方上的刁难、官面上的关卡、商路上的磕绊，都有人替盘家出面说话。 她这是在给盘家递了一架攀上高枝的梯子，更是给了一把挡风遮雨的保护伞。 他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虚空上，心里默默地想： 这两家工坊，无论如何都要做好。 不为别的，就为他儿子盘济安那些同窗投进来的银子。 那些孩子将来的前途都不可预估，已经有一个未来的端王，没准还会有几个未来的朝廷高官。 盘家一介商户，能因武老夫人的缘故与这些人家搭上关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若能通过这家工坊与各家府邸稳稳地维系住往来，日后的好处远不止账面上那点分红。 哪怕这两家工坊不赚钱，让他白干，他也愿意。 齐麟见他若有所思，怕他心有顾忌，正了正神色，说道： “工坊的章程，我先跟你说明白，免得日后账目上扯皮。” 盘衡立刻坐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两家工坊，从采购原料到生产制作，从仓储保管到对外销售，再到长途运输，所有经营上的事务，全由你盘家负责。 其他人只出银子，不插手经营。 经营期间花掉的所有开销，诸如建工坊的砖瓦木料钱、工人和管事的工钱、原料采买的货款、运输的车马费、乃至茶水灯油，统统算作经营成本。 刨去所有成本之后剩下的净利润，五五分账。 你盘家占五成，其余投了银子的合占五成。” 盘衡听完，顿觉武家婶母处事公允、周到，他妹子真是嫁对人了，就没见过这么明理睿智的老太太，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武婶母，这个分法，我盘家占得太多了。 您提供的方子，怎么一成利都没有？这不妥。 要不这样，我退出两成利润，盘家占三成，您占两成，其余人占五成。这样我心里才踏实些。” 齐麟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不必让。 经商若是无利可图，那还折腾什么？ 让你白干，那不是把你当傻子了吗？ 婶母不缺银子花，那方子是送给你的，你能赚到钱，闸北百姓能吃饱饭，我侄子下次考评能得个优，这就行了。 我估摸着，这两家工坊加在一起，一千两银子就足够运转起来。 你盘家根本不缺外人投的这点银子。 我要了你五成利分给别人，已经是我这个做婶母的霸道了。 你再让，那就是在打我的脸了。” 盘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齐麟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你先别急着推让。这两家工坊先做起来，慢慢来，稳扎稳打。 日后还有别的机会，到时候把你少赚的银子给你找补回来，我说话算话。” 盘衡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朝齐麟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哑： “武婶母，您这份恩情，侄儿记在心里了。” 齐麟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行了，一家人不用这么外道。 我们已经用过午饭了，厨房给你们下了面，吃过之后歇一会儿，咱们去县衙。” 盘衡正吃着面，就听见院外鸭子叫，孩子吵，还隐约有孩子的哭声，那声音他很熟悉，是他外甥女武兰臣的哭声。 第327章 丢鸭子大队 盘衡放下碗筷，迎了出去，就见门外一群孩子焦躁的赶着一群鸭子，一面堵一面拦的，要把鸭子赶到栅栏里。 鸭子乱飞，孩子乱跳，鸭子的嘎嘎叫声，还有孩子们的哇哇大叫，怎一个慌乱能形容。 武兰臣一手拿着一根粗芦苇，一手在抹泪，哭的那个伤心。 盘衡快步走过去，抱起武兰臣，柔声哄着：“兰儿，舅舅来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表哥欺负你了？” 正在赶鸭子的盘济安听到了，委屈巴巴：“爹！才不是我。” 武义臣也赶紧打招呼：“大舅！刚到吗？累不累？跟济安没关系，你冤枉他了。” 武兰臣趴在舅舅肩膀上，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抬起脑袋确认一下，是自己舅舅，用小手拍拍舅舅的脸，接着趴肩膀上哭： “舅舅，鸭子丢了，呜呜呜！” 此时，齐麟也到了院门外，问孩子们发生何事了？孩子们叽叽喳喳，你一句，他一句，齐麟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拼出了事情原委。 孩子们昨日领了喂养鸭子的任务，顿觉巨大的责任扛在肩上，一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武佑臣甚至还发表了一段动员讲话：“咱们二十个人，放一百只鸭子，一人平均才五只，那不是轻轻松松？”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然后他们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之前抓小龙虾的时候，他们就观察到别家放鸭子的小孩，一个人拿一根竹竿，竿头绑一条破布条，往鸭群后面一站。 嘴里“鸭——鸭鸭鸭——”地喊两声，那一大群鸭子就乖乖地往水边挪。 现在看看他们这一伙子人，二十个人围成一圈，把一百只鸭子堵在中间，鸭子往东他们往东，鸭子往西他们往西，活像一群在跟鸭子跳圆圈舞的傻子。 好不容易连轰带赶地把鸭子弄到了河边，累出一身汗。 不远处也有两个孩子在放鸭子，那两个孩子，男孩八九岁，女孩看着六七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一人守着好大一群，看上去从容极了。 武正臣当机立断：“那边一定有鸭子爱吃的东西，咱们也把鸭子赶过去！” 于是二十个人齐心协力，又把鸭子往那边轰。 那两个孩子远远看见一群衣着光鲜、浩浩荡荡逼近的队伍，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往远处挪。 武正臣见状，赶紧拉着王十二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小兄弟，别走别走！我们就是想问个事儿！” 王十二紧随其后，从兜里掏出沈词贡献的陈皮糖，举得高高的：“我们有糖！好吃的糖！” 两个孩子看到糖，脚步迟疑了一下。 最终，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孩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问了一句：“你们想问啥？” 武正臣赶紧把竹竿往地上一拄，虚心求教：“我们想请教一下，怎么放鸭子才能放得好？” 那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远处那二十个围着鸭子团团转的身影，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清了清嗓子，开始传授秘诀： “你们先得找到头鸭。 头鸭是哪只？就是那只最大、最壮、走在前面的。 你只要把头鸭管住了，让它往哪儿走，后面的鸭子自然就跟上了。” 另一个小女孩也忍不住补充道： “赶鸭子不用那么使劲。 你们让它们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着就行。 见它们要偏了，用竹竿轻轻一拦，它们就拐回来了。 你们那么多人围来围去的，鸭子都慌了，它们一慌就不听使唤了。” 孩子们听得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表示学到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实践。 但实践着实践着，三家鸭子就混到了一起。 葫芦园的孩子们看着眼前乌泱泱一大片分不清你我的鸭群，集体懵了。 “哪只是我们的？” “这只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它脖子上没挂牌子啊！” 那俩放鸭娃却一点也不慌。 只见那个男孩把竹竿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花脖——回来！鸭——鸭鸭鸭鸭！” 鸭群骚动了一下，很快，一小群鸭子从大部队里分离出来，跟着他往左边去了。 紧接着，那个女孩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黄脚——走！鸭——鸭鸭鸭！” 又一群鸭子乖乖地脱离了大部队，跟着她往右边去了。 原地只剩下一群茫然的鸭子，和一群更茫然的葫芦园孩子。 林楷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大家数鸭子。 数了一遍——七十九只。 又数了一遍——还是七十九只。 再数一遍——有人数出了八十二只，有人数出了七十六只。 最后大家一致认定：少了二十一只。 不言而喻，那二十一只跟着人家的鸭子跑了。 武世谦硬着头皮追上那两个孩子，问道：“你们知道自己家有多少只鸭子吗？” 那男孩点点头，语气平淡：“我家六百四十七只。” 女孩也接话：“我家五百三十二只。” 男孩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信不过，可以数一数，多出来的就是你们家的。” 孩子们看了一眼那两大群密密麻麻的鸭子，又看了一眼对方，再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竹竿，集体陷入了沉默。 一百只来回走动的鸭子他们已经数得头晕眼花了，六百只？那是人能数的吗？ 林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算了。权当买个教训。” 他又转向那两个孩子，拱了拱手道： “劳烦二位，等鸭子回窝之后，请家里人帮忙再数一数，若是多出来了，还请还给我们。”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葫芦园的孩子们垂头丧气地赶着七十九只鸭子，踏上了回院子的路。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鸭子嘎嘎的叫声在风中回荡。 武兰臣走在最后面，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二十一只鸭子……我还没给它们起名字呢……” 前面的武义臣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出来，默默地牵着妹妹的手，继续赶鸭子。 第328章 脚打后脑勺 齐麟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想办法。想想怎么才能避免再丢鸭子。”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从何想起。 齐麟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养过鸭子的。 鸭子一天吃几顿？什么样的状态是吃饱了？平时喂养要注意什么？ 这些问题，是不是该找个懂行的人请教一下？”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林楷当即表态：“武祖母放心，我们明日就去请教那位放鸭子的兄弟。” 就在这时，张石头忽然喊了一声：“鸭舍里怎么有蛋！是它们昨晚下的吗？” 孩子们一愣，随即一窝蜂地冲向鸭舍。 果然，墙角铺着的稻草堆里，躺着好几枚青白色的鸭蛋。 孩子们顿时忘了丢鸭子的沮丧，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钻进鸭舍，小心翼翼地捡起鸭蛋，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武兰臣也不哭了，从舅舅身上滑下来，也冲进鸭舍，蹲在稻草堆旁，小心翼翼地扒开草堆，又摸出两枚，破涕为笑，举着鸭蛋朝外面喊： “舅舅，你看！鸭蛋！青色的！” 小孩子的哭，来得快，去的也快，盘衡摇摇头，回到院子，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 孩子们一个个捧着鸭蛋，小心翼翼地从鸭舍里走出来，挤到齐麟面前献宝。 武玉臣捧着一枚鸭蛋举到齐麟眼前：“祖母你看，这枚好大！” 齐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是挺大，给它封个‘蛋长’。” 王十二又捧着一枚跑过来：“武祖母，你看，这个是白色的，这个是青色的，它们拉的蛋颜色不一样！” 齐麟又点了点头：“青壳的好看。下蛋，不是拉蛋。” 沈词不甘落后，两手拢着蛋凑过来：“武祖母，我捡了三枚！” 齐麟依然耐心十足地应了一句：“小词运气真好，把蛋壳上那坨屎给我转外面来，别蹭衣服上。” 盘衡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心里暗暗佩服。 换了别家的老封君，见孩子丢了二十一只鸭子，早就劈头盖脸一顿训了。 可齐麟既不骂也不罚，让孩子们自己去琢磨解决办法，又不扫孩子们的兴致，谁去显摆她都认认真真地应上一句。 这份耐心，别说是对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对自己亲孙子，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他家盘济安能拜在武老夫人门下，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等孩子们终于耍够了，一个个捧着鸭蛋心满意足地散开，齐麟才看向武世谦： “谦儿，把你记的那本账拿来我看看。” 武世谦应了一声，回屋取来一个本子，双手呈上。 齐麟翻开一看，扫了几行，飙出一句粗口：“哎呀，我去！” 这时，在屋里睡大觉，被孩子们吵醒的尺惑，好奇的凑过来：“啥玩意，又你去啊？” 瞄了一眼，尺惑先是愣住，随即也气笑了。 这帮人，都挺有钱呐！ 张石头五百两，木栖三百两，林楷六百两，荣国公一千两，三个官员各二百两起步，三喜一个小太监更是大手笔——五百两。 其他孩子的数目也不小，估计把手里的零用钱，还有这次出门家里给备的花用全掏出来了。 齐麟合上本子，往桌上一拍，怒道： “两个作坊的本钱加在一起也就一千两，你们光一个松花蛋工坊就要投五千两？这是要干什么？要诛鸭子的九族吗？” 三喜赶紧上前赔笑解释：“老夫人莫怪，大家都觉得您提的事肯定靠谱，这不是怕钱不够嘛，就寻思多投点，心里踏实。” 齐麟哭笑不得，深吸一口气，霸道地定了规矩： “松花蛋工坊，大人最多五十两，孩子最多二十两。 酥鱼瓮工坊，大人最多六十两，孩子最多二十五两。 多出来的银子，谁投的谁拿回去，一个子儿都不许多。” 盘衡坐在廊下，端着那碗已经吃差不多的面条，听完全程，忍不住摇头苦笑。 他经商多年，见过抢着投钱的，见过追着投钱的，但问都不问就往里扔钱、因为扔太多了被强行退款的，这辈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齐麟领着盘衡往县衙去，刚出院门，尺惑就从后面跟了上来，也不说话，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旁边。 齐麟瞥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尺惑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闲着也是闲着。”他要亲眼看着齐麟如何鼓捣新玩意。 齐麟懒得理他，去就去呗，又没人拦着。 到了县衙，齐知遇早已等在门口，将几人迎了进去。 落座之后，齐麟开门见山，把盘衡的身份和来意说了一遍，末了直接切入正题： “地皮的事，你给个准话。” 齐知遇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表态： “姑母放心，两块地皮的事，侄儿早就看好了。 一块在城西靠近官道的位置，交通便利，适合做松花蛋工坊； 一块在城东靠近河湾，水源方便，适合做酥鱼瓮工坊。 两块地都记在官册上，是无主荒地，可以直接划拨。 租金全免，期限暂定五年，第六年到第十年租金减半，满十年之后按正常官地租额足额收租。” 这政策，在大雍来讲，已经很优惠了。 盘衡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道谢，齐知遇摆了摆手，连说不必客气。 从县衙出来，盘衡领着两个管事去了工坊新地，齐麟去了河边的渔市。 二十几个渔民早已等在那里，是齐知遇提前派人通知的，来自闸北县各镇的代表。 齐麟也不多废话，让人支起家伙什，当场演示如何做熏鱼。 从剖鱼、腌制、晾晒到熏制，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又让渔民们轮流上手试了一遍，直到大部分人掌握了基本要领才停手。 临走前，她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储存和运输的要点，让渔民们回去自己摸索改良。 回到县衙，崔氏已经等了很久，事先就约好的，今日齐麟要跟她说说珍珠的事。 这一下午，齐麟忙的脚打后脑勺，洗了把手，坐下来，打算把人工养殖珍珠的原理和技术方向跟她讲一遍。 第329章 短视频好学生 大雍对珍珠采捕自有定制。 那些寻常的乡野河湖、池塘浅滩，百姓可以自行下水捞取河蚌。 剖出来的细碎小淡水珠，朝廷准许民间买卖，也允许私人作坊收去加工打磨，打成珠粉或镶成首饰，只要不逾制，官府不会过问。 但若是采到直径超过三分的上品大河珠，就不能私下处置了。 须得老老实实申报官府，由当地县衙登记在册；其中最上等的珠子，要送入宫中，充入内府库藏，余下的方可由官府酌情处置。 这一条规矩沿袭了百余年，既保住了朝廷的体面，也给百姓留了一条谋生的活路。 关于人工养殖珍珠，齐麟讲的最多的是如何植入核体，且是一知半解，至于如何选择水域、如何养护河蚌、如何采收，说得很粗糙。 她反复叮嘱崔氏，自己只知道是这么个原理，没做过，这项技术想成功不容易，需要下面的人不停的尝试，反复验证。 崔氏听得极为认真，一一记下，这门技术要是成了，她家要是不富贵，都说不过去。 前期技术摸索阶段和珍珠培育阶段长了点，但后劲大啊，她等的起。 再三向齐麟道谢，恨不得抢了朱朱翠翠的活，好好孝敬姑母，才能报答如此大恩。 谁家姑母手里有生财的秘方，说给侄子就给侄子了？她家的！ 谁家姑母手里的人情说拿出来给侄子铺路就拿出来了？她家的！ 尺惑全程跟着，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回到小院，两人在石榴树下吃瓜子、喝茶，尺惑才开口问： “我说老齐，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都说一半。 熏鱼你会做，但最好的配料比例是多少，熏过的鱼到底能存放多久，你都说不知道，让他们自己研究去。 还有那珍珠，你说的那路子倒是新鲜，听着简单，怕是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吧？ 至于什么样的水能养活，多大的蚌能植入东西，植入后的蚌怎么养，一问就是个不知道，还是让人家自己去研究。 什么都只说一半，另一半呢？去阎王殿吃肚里了？” 齐麟专心吃瓜子，没理他，心里却在想：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又不是万能的？ 尺惑见她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 齐麟淡淡地回了一句： “另一半忘了啊，剩下的，只能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我又不是神仙，知道一半都不错了，还嫌我记得少了？” 尺惑被她噎了一下，本能的想怼回去，又提醒自己别把这老太太惹毛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好哼了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齐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个大和尚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说一半留一半？我要是全知道，我还用得着在这儿现学现卖？ 她活了两辈子，若论书本学问，她比不过那些博览群书的朝廷命官；若论人生阅历，她也不过是比旁人多活了几十个春秋。 可她偏偏知道熏鱼怎么做、松花蛋怎么腌、珍珠怎么养、芦苇画怎么贴、鸭绒怎么用。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她亲身学过的，全都是在短视频里看来的。 那些信息太碎，太杂，不成体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做饭的、养花的、做手工的、科普冷知识的、宣传非遗的、讲历史典故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她能记住个一知半解，已经算是短视频好学生了好吧？ 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奇妙。 短视频这个东西，用一个几十秒，最多几分钟的片段，就能把一个领域的门道撕开一道口子，让你看一眼里面的风景。 你不一定因此成为专家，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活法、这样的手艺、这样的门道。 当时刷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大用处，就是图个新鲜有趣。 可到了这古代，那些碎片化的知识，竟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在她需要的时候自动拼合起来，成了她能拿出手的东西。 一开始看见年轻人刷短视频，她是很排斥的，觉得那玩意儿浪费时间，碰都不碰。 她喜欢给家里人做饭，但自己蒸馒头的次数少之又少，经验不足，蒸出来的总是有问题。 要么一开锅盖馒头就缩小了，要么馒头皮和馒头肉分层，要么嚼起来发粘，没有暄软的口感。 后来，她上网搜了一下原因，就刷到了一个关于蒸馒头的短视频，里面说的明明白白，时间，配比，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可能会遇到的状况，和她的问题一一吻合。 于是，她跟着步骤一步步操作，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被她鄙夷过的东西。 她发现，短视频这东西，就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良莠不齐的露天集市。 有人在卖假货，有人在吆喝噱头，但也有人真的在分享手艺、经验和知识。 问题不在于集市本身，而在于逛集市的人有没有分辨的眼光。 当然，信息多了，泥沙俱下。 那些煽情的、焦虑的、挑动情绪的、贩卖仇恨的，铺天盖地，看到了，一手指头划过去就是。 几十岁的人了，若是连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无用的都分不清，看到什么就信什么、刷到什么就学什么，那这脑子也确实够懒的。 她有自己筛选信息的笨办法： 凡是告诉你不用努力就能成功的，不看； 凡是拼命渲染焦虑让你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的，不看； 凡是煽动你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的，不看； 凡是言之无物只会喊口号的，不看。 她只看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有人教你怎么做一道菜；有人教你了解一种植物；有人带你看一片你从没去过的风景；有人介绍一种你从未见过的非遗手工；有人无比清晰有条理的讲明白了一个历史事件；有人用几分钟讲清楚一个你困惑了很久的道理…… 这些内容，才是真正值得花时间去看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送周编辑回京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子门口。 来时候骑着快马，回去因为要捎带东西就变成了马车，如此，路上的时间就多了一半，原本骑马半天就到的，坐马车就要一整天了。 齐麟起了个大早，站在石榴树下指挥着几个护卫往车上装东西。 两大一小三只竹筐，筐壁镂空透气，最底下铺着一层湿漉漉的水葫芦，小龙虾一层一层地码放其间，每层之间又盖了一层水草，最上面蒙着一块浸透河水的麻袋片。 两大筐是送往宫中和武安侯府的，小筐则是齐麟特意留给周编辑自家的。 齐麟本想给荣国公府也拉一筐回去，被她嫂子拦下了，她说她不在家，家里妾室太多，万一分配不均，又要生乱，世子夫人根本镇不住，还不如不送。 齐麟当时就想再捶她哥一顿，齐晟见苗头不对，早跑没影了。 周编辑站在车旁，看着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固定好竹筐，又将一个包袱放进车厢，里面是孩子们连夜写的家书，外加一份蒜蓉小龙虾的详细做法。 他自己怀里也揣着两份做法，一份是齐麟让他呈给皇上的，另一份是齐麟单独送给他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份被油纸包好的食谱，转头看向齐麟，郑重地拱手道谢： “武老夫人，此番进京，下官定不负所托。” 齐麟摆了摆手，叮嘱道： “路上走慢些，别赶太急。 筐里的虾经不起颠簸，每隔一个时辰记得往麻布上浇些水，别让虾鳃干透了。” 周编辑一一应下，又朝齐麟深深一揖，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驶离闸北县。 第330章 小龙虾大闹御书房 周编辑坐在车厢里，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小竹筐，心里泛起一阵温热。 他比谁都清楚，武老夫人让他送这批虾和食谱方子进宫，名义上是让他跑一趟腿，实际上是给了他一个单独面圣的机会。 若是只为了送虾，侯府的护卫完全可以代劳。 可她偏偏让他去，让他亲手把蒜蓉小龙虾的做法呈到御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机会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话，多露一回脸。 对于一个低品级的官员来说，这样的机会，多少人盼一辈子都盼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把面圣时要说的话打成腹稿，过了一遍又一遍。 一路奔波，周编辑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隔一个时辰，他便让车夫在路边的河渠旁停下，往麻袋片和水草上淋洒清水，又仔细检查虾的状态，挑出个别活力不足的单独放置。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傍晚抵达雍京时，两大筐一小筐的小龙虾，竟活了八成以上。 入宫面圣的流程比他预想的顺利。 皇上听闻他是从闸北回来的，又带了武老夫人进献的吃食，便准了他的觐见。 周编辑跪拜行礼之后，将那份蒜蓉小龙虾的做法双手呈上，又将自己在闸北办的差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番。 是非常流利的按他早就打好的腹稿说的，皇帝对他的表现应该是认可的，一切都按着他想象的样子在发展，顺利的很。 可是，后半段，周编辑觉得可以死一死。 因为皇上说想看看小龙虾长什么样子，然后常忠就将那竹筐打开了，周编辑都来不及阻止，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小龙虾猖狂的越狱了，且速度之快，防御之凶悍，也是周编辑没有想到的，它们举着两只大钳子，毫无章法的四处乱窜。 当它们占领御书房的那一刻，周编辑觉得自己完了，仕途之路就此断掉，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因为皇帝被吓到，跳到了椅子上。 常忠领着几个太监，撅着腚到处抓虾，不得要领，被夹的一会儿一嚎。 周编辑惶恐不安的跟着一起抓，还压低声音凑到常忠身边，小声传授了一句： “常公公，抓虾要捏住虾背，从后面下手，钳子够不着。” 人少虾多，很快，小龙虾彻底侵占御书房，以自由队形分散在各个角落。 常忠一看势态控制不住，请示皇上，出动了禁军。 秦戎接到命令都是懵的，什么叫御书房被“枭聋侠”入侵，请求支援？ “枭聋侠”是谁呀？没听说过这个组织，哪门哪派？混哪个地界的？ 真他娘的有本事，在老子眼皮底下，一声不响的就摸进皇宫了？踢老子饭碗啊？！ 秦戎已经存了死志，拼掉他这条命，也要护皇帝周全。 当他带着一大队人马冲进御书房的时候，就听皇上对他大喊：“给朕抓住它们！要活的，别弄死了。” 秦戎更懵了，抓谁呀？人呢？ 刚想走近些看看皇帝的具体情况，就听皇帝又一声大喊，且紧张兮兮的： “秦戎，你给朕站住，别踩死了。” 秦戎一低头，哎呀我滴娘！这一大片是什么玩意？刚才他高度紧张，只盯着皇帝了，也没往下看。 常忠从一个香炉后面爬出来，拂尘别在后腰上，两手各捏着一只小龙虾，帽子歪了，衣摆也皱了，十分狼狈，见了秦戎，埋怨道： “哎呦，秦指挥使，您别愣着了，快点带着你的人抓虾吧，哎呦，这叫什么事呦！” 一群想立功想疯了的人，失望至极，还以为要出什么重要任务，卯着劲准备争个先，抢个功呢。 结果，就这？ 他们根本顾及不到夹手的问题，拿起就往筐里扔，很快，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下，小龙虾都被逮了回来。 秦戎领着他的人收队，常忠领着他的人仔细搜着死角。 周编辑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连忙跪地请罪：“臣知错，请陛下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起来吧。 回头让御膳房按你呈上来的方子做一份，朕倒要尝尝，这大闹朕御书房的东西，到底有多好吃。” 周编辑出宫的这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的，皇帝没治他的罪，也没训斥，就这样放过他了？ 日头已经落尽，雍京城里各府门前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 葫芦园的家长们，今夜都有些坐不住。 按前几次的惯例，孩子们的家书总在傍晚时分送到，可今日天色已经全黑了，送信的小厮却迟迟不见人影。 武安侯府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几家府上的管家先后派人去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 就在等得心焦的时候，武安侯府的小厮终于出现在了各家门口。 让人意外的是，小厮们手里除了捏着一个信封之外，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食盒。 食盒盖子一开，一股浓郁的蒜香扑面而来，直直钻进鼻腔，勾得人口舌生津。 红亮亮的小龙虾码得整整齐齐，油汪汪的汤汁浸润着虾身，上面滚着金黄的蒜蓉和翠绿的葱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原来信之所以晚了，是因为文锦书按照齐麟的吩咐，等这道菜做好了，连同家书一并送出，让各家都尝尝这闸北的新鲜滋味。 百里老将军吃得满头大汗，连袖口沾了油渍都没顾上擦，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这玩意是挺好吃，你得跟武老太太说说，咱家是两个孩子在葫芦园，日后再给新鲜吃食得给双份的。” 百里老夫人递上一杯凉茶，嗔怪道：“先擦擦嘴再说话，你别光顾着吃，跟我说说山儿和川儿信里都说了什么？” “那信里又是一堆拼音，我看不懂。” “你不是正和王大人学拼音吗？怎的还看不懂？” “才学了两天，还不行，明天还得找王举元或者江文正给翻译一下。” 百里老将军扒出一块虾肉，递到老妻嘴里，两人被小龙虾彻底俘虏，怪不得两个大孙子夸这东西是天下第一美味，确实好吃。 老两口同时叹了一口气，他们有点想孙子了。 王举元和他夫人吃着小龙虾，看着儿子的信，心里有些发酸。 第331章 温老大人被围攻 王十二去葫芦园上学，武安侯府分文不收，还要倒搭四季衣服和相关用物。 有时为了锻炼孩子，一袋一袋的铜板给，这次更是，为了不让王十二落后于同窗，羞窘自卑，借了五十两给孩子。 他明白，武老夫人说是借，其实已经做了白送的打算。 武老夫人似乎非常懂他们夫妻的窘迫，也理解他们的心境，连帮他们的方式都是他们能接受的，让人很舒服。 武老夫人并没有直接接济银两，或者赠予用物，而是介绍了毛线铺子的手工活给他夫人，可以拿回家钩织，工钱很是厚道，家里的用度宽松不少。 夫妻二人第无数次发自内心的感谢齐麟，都不知道将来要怎样才能还上这么大的人情。 看着看着，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的笑了，因为王十二在信里吐槽，说户部的那个陈大人学算术太慢了，好笨。 王举元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着，有点想儿子了。 而同样能看懂拼音的江文正，独自一人守着自家小院，一盘虾吃的干干净净，心里也在感慨着，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武老夫人对江小鱼的教导之恩。 自斟自饮，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容易醉。 他想亡妻了，更想闺女。 心里也在考量是否要续弦，他不上心，可闺女上心。 信中说她执行调研任务的时候，遇见一个长得漂亮的寡妇婶婶，问他要不要娶回家做媳妇。 傻孩子，娶妻相看，哪有你这样光看长相的？ 秦戎回到家的时候，小龙虾已经让他爹吃了大半，只给他留了四只。 他见到这东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傍晚领着一队兄弟逮的那群“大钳子”，这名是底下的兄弟给起的。 因为它们，好几个兄弟都被夹出血，若不是皇帝命令要活的，他们非得一手按死一个，死丑死丑的，还张着两个大钳子夹人，真是给它们脸了！ 如果兄弟们知道这玩意这么好吃，会不会偷摸按死两个，然后明目张胆的跟皇上说要妥善处理尸体，然后带出来炒吧炒吧吃了？ 第二日，礼部尚书的衙门书房，聚集了葫芦园等着翻译书信的家长们。 王举元和江文正两个岁数最小，官职最低的人被恭恭敬敬请在了正座上，二人倍感荣幸，又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因为自家孩子在葫芦园学会了拼音之法，他们就有了如此待遇，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当老子的会借儿子这么大的光。 温老大人只拿了两页纸让王举元翻译，他还有一沓《闯关东》第三集的手抄稿没拿出来。 明天就发行《大雍新闻报》第二期了，他就能看到正儿八经的《闯关东》第二集，然后就能接上他刚看完的第三集，不要太过瘾。 王举元翻译完温煦的信，温老大人就被围攻了。 因为信里说了，温煦为了完成祖父布置的任务，就去管周编辑要手稿，想抄一份给祖父寄回来，周编辑不给，说泄露剧情就是泄密，让他休要惦记。 温煦愁坏了，这可怎么办？ 讲过的故事，他和同窗都没记住多少，因为他们不太喜欢听，若是没有周编辑的手稿，那祖父交待的任务肯定就完不成了。 武佑臣和秦时钺出主意，悄悄的把第三集偷出来，然后赶紧抄一份，再偷偷的把稿件还回去。 他们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干的，趁着周编辑去茅房的空档，轻而易举的就把手稿偷了出来。 然后，五六个同窗帮他一起抄，抄完了，又趁周编辑去茅房，把手稿又送了回去。 他们做的很成功，武祖母现在都不知道。 温老大人昨晚看第三集的时候就发现，那稿子是好几个人的笔迹，有的写的端正，有的歪七扭八，还有一些字缺胳膊少腿，估计是没学过的字，紧张之下少抄了一两笔。 在这样艰苦的阅读环境下，温老大人连蒙带猜的，没一会儿就看完了。 很过瘾，又不过瘾。 此时，他很想孙子，想他的下一封信，也在替自己犯愁，周编辑都回京了，他孙子还上哪去偷稿。 沈确捋着胡子，笑的很像要翻脸： “温尚书，那第三集的手稿，为何藏起来不给我等看？我孙子沈词可是出了力的。” 温守拙不说话，他孙子在信里叮嘱好几遍，不让拿出来，他就不能拿，凭你怎么说，我不搭理你就是了。 百里老将军直接动手，上前去探温守拙的袖袋： “你这吃独食可不对，我家老婆子可爱看了，天天等着出新一集，你拿出来，借我看一天，快点的，我家听川可是给温煦把风了的，观山还帮着抄了呢。” 温守拙骂了一句“莽夫！休要胡闹！”，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其他家长都是小辈，官职还低，他们也想看，但他们不敢要，只是幽怨的看着温守拙。 温老大人暗自做了个决定：下一封信说什么也不能拿出来翻译了，谁知道那个臭小子都写了什么。 他要尽快学会拼音，刻不容缓！ 张九年听完翻译，差点当场掉泪。 因为张石头说，他在闸北，亲眼看到了吃不饱饭的人家是什么样子了。 他现在真的懂了，当年伯祖父为了让咱们全家能吃饱饭，自己进了宫，那是多大的牺牲。 那不是丢人的事，那是天大的恩情。 要不是伯祖父，我爹娘也许都活不下来，那就更没有我了。 伯祖父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侄孙在闸北吃到了特别好吃的小龙虾，武祖母说周编辑回京的时候会捎一些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不知道伯祖父吃到了没有？好不好吃？ 要是好吃的话，侄孙心里就更高兴了。 张九年想孩子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孩子信里提到的工坊的事，总觉得给侄孙带的钱还是太少了。 几家家长的话题从《闯关东》手抄稿，自然而然就拐到了孩子们投钱入股那两间工坊的事上。 沈老大人笑骂沈词，说他孙子的零花钱，看的可紧了，谁都别想花一文。 这回倒好，二话不说就把压岁钱全投进去了，连问都没问家里一声。 如此看来，他孙子信任武老夫人多过信任他这个亲祖父。 文锦程也觉好笑，他家文开信里写得头头是道，说什么‘钱生钱’、‘细水长流’，一套一套的，他都怀疑是不是武老夫人替他写的信。 端王倒是没说什么，只淡淡地撂下一句：“投了就投了，赔了就当交学费，赚了是他们的本事。”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却都在暗自盘算：能让武老夫人亲自张罗的买卖，怕是赔不了。 皇宫里，看着儿子来信的皇上，更加焦虑了。 第332章 领袖才能 林楷在信中提到了自己当了一回调研组长，提到了武祖母如何引导他们思考问题，提到了武祖母想出来的帮助闸北百姓富裕起来的各种办法。 还提到了他第一次投银子入股一家买卖，感觉自己也有产业了呢，这种经历很新奇，很不错。 叙述这些事的时候，又提到了武玉臣！ 信中写到，武玉臣悄悄告诉林楷，她很有钱，说去年冬天祖母把自己私库的东西都分了，她得了两份，一份是三房的，一份是自己的。 三房那份比她自己单独那份要多很多。 所以，她比她哥哥姐姐都有钱。 问林楷零花钱够不够，如果不够，她可以借给他。 皇帝内心咆哮：朕的儿子，将来的太子，还需要从别人那里借钱，简直是笑话！ 可又一想：不对啊，那不是别人，是朕的女儿，妹妹借给哥哥钱，也不算笑话哈。 眼见着儿子和女儿越来越亲近，他更加的焦虑不安。 虽说这封信给他带来了更大的焦虑，可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欣慰，因为他看到了儿子的领袖才能。 【昨日我和同窗们一时兴起，凑钱买了一百只鸭子，想养着玩儿。 买回来就后悔了，那鸭子实在太能拉屎了，院子里到处都是，没处下脚。 抓它们的时候还被啄了好几下，疼倒是不疼，但吓人。 我们当时就不想养了，想着干脆送人或者退了算了。 可武祖母不让，她说既然买回来了，就得养到底，不能图一时新鲜就撒手不管。 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养。 结果第一次放鸭子就丢了二十一只，混到别人家的鸭群里去了，数都数不回来。 为了不再丢鸭子，也为了学会怎么养好它们，我和同窗们商量了一下，分了工，想了办法。 我们请了两个放鸭子的小童来教我们——他们一个八岁，一个七岁，放鸭子却是一把好手。 他们教我们怎么看鸭子是饿了还是饱了，怎么赶它们才会听话，还有好多养鸭子的门道。 我们每人凑了十文钱，一共两百文，当作束修谢了他们。 学完之后我把养鸭子的活计理了理，无非就是几样：放鸭子、捡鸭蛋、割鸭草、喂鸭子。 我们没法像那两个孩子那样整天守着鸭子，所以每天还得额外喂一顿鸭草才够鸭子吃饱。 问题就来了，同窗们都抢着捡鸭蛋，没人愿意割鸭草，放鸭子和喂鸭子倒是还行。 还有人抱怨说，自从养了鸭子，都没时间去抓小龙虾了，大家天天念叨着想抓小龙虾，说抓虾又好玩又好吃。 儿子先和同窗们将鸭子做了标记，日后万一再和别家混淆，也好分辨。 我们先是用印泥涂在鸭子脑顶上，看着还怪好看的，同窗们还说我们养的是“丹顶鸭”。 后来发现颜色存不久，很快就掉没了，文开想到了一个办法，说留个特殊的痕迹就好，把脑袋上面的毛剪个豁口，也一样能区分出来。 武祖母说剪刀锋利，鸭子不老实，怕我们剪起来伤到自己，就让她身边的嬷嬷帮着剪的，我们只负责抓鸭子。 剪了一剪刀毛的鸭子有点丑，同窗们又说养的是“小豁鸭”。 至于喂养鸭子的事，儿子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鸭子一天放两趟就可以解决问题，早一次，晚一次，这样就不用额外割鸭草了。 但早上那趟跟我们上学的时间撞上了。 我就去跟武祖母商量，问能不能把上午的书学课往后挪半个时辰。 武祖母同意了。 现在我安排了五班同窗轮值，每班四个人。 早班的人早起半个时辰去放鸭子，放完了回来吃早饭，再上书学课；下午班的人负责傍晚那趟，其他班的人就可以去抓小龙虾。 五班轮转，每个班都能轮到早班，也都能轮到下午班。为了补偿早班的辛苦，那天的鸭蛋归早班的人捡。 同窗们都很喜欢这个安排，大家都挺高兴的，还夸儿子厉害。 儿子自己也觉得挺开心的，能把一件麻烦事理顺了，让大家都能满意，比背会一篇文章还有成就感。】 方案是好方案，可在执行的过程中，总会出现一些变故。 闸北县，葫芦园的鸭子又又丢了！ 那日下午轮到秦时钺、沈词、张石头和武兰臣四人当值放鸭子。 四人赶着鸭子到了河边，找了个水草丰茂的地方安顿好鸭群，便坐在岸边守着。 起初还算尽职，眼睛一直盯着鸭群。 但没过多久，他们的注意力就被不远处几个当地孩子吸引了。 那几个孩子正在一面废弃的土墙上玩耍。 土墙约莫一人多高，是以前一间倒塌的房屋留下的残垣。 孩子们爬上墙头，然后大喊一声，纵身往墙外一跳，落在一大垛稻草堆上，整个人陷进松软的稻草里，咯咯笑着爬起来，又绕回去重新排队。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那垛稻草是附近人家垛起来预备烧火煮饭的，此刻却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 沈词看得眼睛都直了，拉了拉武兰臣的袖子：“你看他们玩的那个！咱们也去玩吧！” 武兰臣有些犹豫：“可是我们在放鸭子……” 沈词一摆手：“鸭子就在这儿吃草，又跑不远，玩一会儿就回来。” 他拉着武兰臣，又招呼上秦时钺和张石头，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 沈词从兜里掏出几块糖，笑眯眯地说：“你们玩的这个好有意思，我们能一起玩吗？” 那几个孩子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们，爽快地点了点头。 远远跟着的奴仆和护卫，严格遵守武老夫人的叮嘱： 这次休假，就是为了放松自在，但凡是集体活动，奴仆和护卫要和孩子们拉开一定的距离。 只要不遇到危险，不得干预孩子们的行为，让他们自己想，自己做。 谁坏了规矩，就把谁赶回京都，并且扣除小主子的十颗葫芦。 此时看着小主子跳草堆的奴仆们，有点拿不准主意。 “你说，这算是危险不？拦不拦？” “上次滑泥巴不算危险，但玩的脏，这次玩的还算干净，但我觉得要挨揍。” 第333章 小事情大道理 此时，护卫已经出现在了土墙两侧，一侧站一个，万一孩子们从墙上踩空掉下来，也能第一时间接住。 “呃？！别人家孩子都在玩，咱们主子也能玩吧？” “我小时候也玩过，好玩着呢，护卫在呢，应是没大碍。” “那是没出事，等出事了，咱们第一个掉脑袋。” “那你去劝喽。” 就在几家奴仆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四个孩子已经玩了几轮，不要太过瘾，这么好的游戏，必须和同窗们分享？ 秦时钺自告奋勇，他跑得快，一溜烟就蹿了出去，跑到河湾那头抓小龙虾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喊： “别抓了！那边有个跳草垛，可好玩了！快来！” 抓虾大队一听有好玩的，拎着竹篓就跟着他跑。 到了土墙跟前，一看那垛稻草和爬上跳下的架势，个个眼睛放光，二话不说就加入了队伍。 于是，排队跳草垛的队伍越来越长。 孩子们玩疯了，城里长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野趣？ 跳了几轮之后，大家已经不满足于简单地跳下去，开始比起谁在空中姿势更好看。 小子们一个个铆足了劲，有的在空中翻筋斗，有的学着戏台亮相的架势，有的在空中打一招拳，虽然落地时多半东倒西歪，但气势一定要足。 几个百姓家的孩子也被感染，和葫芦园的孩子们疯玩在一起，把一个跳草垛的游戏玩出了花。 之后又发展成，要喊一句口号，再加上帅气的动作跳下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小爷我说了算！” “不认命，就是我哪吒的命！”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我哥是大坏蛋！” “我弟是小懒猪！” 姑娘们起初还矜持一下，但跳了几轮之后也放开了，最多在落地时按住裙子不让它飞得太高，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站成一堆的奴仆，小声蛐蛐着： “要不要告诉小主子们，鸭子都跑了？” “别说，说了属于你擅自干预，武老夫人要罚你，小主子的葫芦也得被扣，不能说。” “那就这样看着鸭子跑没了？那可都是银子啊！” “你还没看出来吗？咱家老夫人为了教导小主子，根本不在乎银子，更别说那几只鸭子。 老姐姐，你瞧着吧，老夫人得通过丢鸭子的事，给小主子们上一课。” 不知过了多久，沈词跳完一轮，正要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愣了一下，转头四顾，脸色骤变：“鸭子呢？！” 众人猛然惊醒，纷纷停下游戏，四下张望，河滩上空空荡荡，原本在那儿吃草的鸭群，此刻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一群人顿时慌了神，四散开来，沿着河滩、钻进草丛，到处找鸭子。 喊声此起彼伏，但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几声狗叫。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只找回来五十四只。 剩下的二十五只，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 孩子们垂头丧气地赶着五十四只鸭子往回走，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刚刚跳稻草的欢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沮丧和懊悔。 武兰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眼睛，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沈词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根赶鸭子的竹竿，撅着小嘴。 张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秦时钺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回到院子，齐麟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又看了看鸭群的规模，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听完沈词结结巴巴的讲述，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哭得最凶的武兰臣拉到身边，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她又抬头对其他几个孩子说：“都别耷拉着脸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今天的鸭蛋给你们煎了吃。” 孩子们没有等来预想中的责骂，却等来了武祖母的安慰，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各自散了去洗漱。 晚饭过后，孩子们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齐麟坐在石榴树下，等他们都坐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来，跟我说说，今天这二十五只鸭子，又是为了什么丢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林楷最先开口：“因为我们贪玩，忘了正事。” 沈词低着头接话：“我以为鸭子就在那儿吃草，不会跑远，就没放在心上。” 武世谦说：“我们没有安排好轮值的人手，所有人都去玩了，没有人留守看鸭子。” 武正臣补了一句：“我们玩得太投入了，完全忘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盘济安最后总结道：“我们没有把放鸭子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对待，总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齐麟听他们说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你们今天下午玩得很开心，对不对？” 孩子们没有人敢接话，但有几个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齐麟继续说下去： “开心没有错。人活着，该开心的时候就要开心。 你们跳稻草堆，比谁的动作好看，笑得嗓子都哑了，那一刻的快乐是真的，是好的，我不批评你们。” 她话锋一转： “但是，你们在开心之前，忘了一件事。 你们今天是去放鸭子的，鸭子是你们的责任。 你们玩得忘了责任，这就是错。” 她看着孩子们低垂的脑袋，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更平缓了几分： “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不是‘不要玩’，而是‘玩的时候，心里要装着该装的东西’。 第一，世上没有‘就玩一会儿’这种事。 你们去跳稻草的时候，想的肯定是‘就玩一会儿，鸭子没事’。 可那一会儿，变成了半个时辰，变成了所有人一起去玩，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看着鸭子。 ‘就一会儿’是最大的谎话，它会让你一步一步放松警惕，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鸭子已经丢了。 第二，快乐和本分从来不冲突，但你得分得清先后。 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做好，再去玩，玩得心安理得，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可你要是先把玩放在了前头，把本分丢在一边，那玩完之后等着你的就不是回味，而是后悔。 你们今天回来的路上，回味那些跳稻草的开心了吗？没有。 你们满脑子都是丢了的鸭子，对不对？” 孩子们纷纷点头，有人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第334章 不顺利的烤鸭 “第三点，也是我今天最想跟你们说的一点——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看他在人前有多规矩，而看他没人管着的时候，能不能管住自己。 今天下午，我没有跟你们去河边，你们也没有先生跟着，没有任何人管着你们。 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安排好，留两个人看着鸭子，其他人轮流去玩，玩够了再换班。 你们有这个脑子，也经历过上次丢鸭子的教训，你们完全做得到。 但你们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管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心里的那根弦就松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你们将来长大了，会遇到更多没人管着你们的时候。 先生不在身边，父母不在身边，朝廷的律法也管不到每一件小事。 那时候，能管住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的人，走多远都不会出事；心里那根弦松垮垮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今天丢了二十五只鸭子，这个跟头栽得不大，疼一下就好了。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疼，记住今天晚上的懊悔和难过。 下次再遇到‘就玩一会儿’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想想今晚，想想那二十五只再也找不回来的鸭子。” 她说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 “行了，道理讲完了，都去洗漱吧，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放鸭子呢。” 孩子们安静地起身，没有人说话，各怀心事的回了房间，洗漱睡觉。 林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又复盘了一遍下午的事。 秦时钺叫他们去跳稻草，他跟着去了，跳之前心里闪过一念：鸭子那边有人看着吗？ 但随即又想，今天是秦时钺他们四人的班，规矩定好了，各司其职，不该他管。 他便咽下那句话，纵身跳进了稻草堆。 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那一闪念，恰恰是他该开口的时候。 规矩是他定的，但规矩不能替人判断，他明明看到了隐患，却用“不是我当值”说服了自己。 这个借口，放在任何同窗身上都站得住脚。 但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皇子。 他不该学如何免责，应该学会如何担责。 那一闪念，就是他与合格皇子之间的距离。 闸北的各项事物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切都很顺利。 唯有齐麟的菜谱有些不顺利，因为她没做过烤鸭，只知道理论，一次都没实践过。 这几天，她和厨房的二管事，在新搭的烤窑前，一遍一遍的调整火候和配方。 蛟河两岸的集市都规整好了，她做出的烤鸭是腥的，难以下咽。 陈主事在给孩子们讲钱币发展和度量衡的时候，她做的烤鸭黢黑一坨，连尺惑和沈词都不肯尝一口。 刘编修在给孩子们讲大雍历史的时候，她做的烤鸭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 武世骁拟的种辣椒合同，在改了两遍终于很严谨的时候，她做的烤鸭着火了。 她将松花蛋的作法教给盘衡的时候，她做的烤鸭终于能吃了，但长的很难看。 她将酥鱼罐头的作法也教给盘衡的时候，她的烤鸭，终于能见人了，但还是未达标，皮不脆，虽然所有人都说很好吃，但外皮不脆的烤鸭怎么能叫真正的烤鸭。 当陈主事和刘编修都张罗回京的时候，齐麟终于不犟了，放弃了在烤鸭上面再耽搁时间。 所有人，包括护卫和奴仆都松了口气，太好了，终于不用顿顿吃烤鸭了，这些天他们都吃顶住了，一打嗝都是鸭肉味。 齐麟说，这个烤鸭先不上，等日后她慢慢研究，等突破那层技术难关再上。 吃过烤鸭的人都说这样就很好吃了，为什么不上？为什么一定要皮脆？皮不脆也很好吃啊！ 被几十个人一起劝说和围攻下，齐麟妥协了，行吧，这么上就这么上，反正这帮古人没吃过正宗的烤鸭，他们觉得好吃，那就好吃呗。 陈主事和刘编修终于完成了拼音和数字计算的课程，拿到了两张写满了批注的“毕业答卷”，正式结束了在闸北的“补课生涯”。 两人站在院子门口，身后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给他们坐的，另一辆装得满满当当： 三筐小龙虾，一筐是皇上的，一筐是武安侯府的，一筐是他们俩分的； 一筐熏鱼，十几罐酥鱼瓮，还有一篮子埋在稻壳里的咸鸭蛋。 那咸鸭蛋是齐麟从闸北百姓手里收来的，咸淡不一，个头也不匀，但胜在是实实在在的本地货。 齐麟站在车前，把最后一张油纸包好的菜谱递给陈主事，叮嘱道： “陈大人，这里头有三道熏鱼的做法，你带回去。到了雍京之后，我另有一件事托付给你。” 陈主事连忙拱手：“武老夫人请讲。” 齐麟狡黠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听说狼戎使团还没走，你把这些熏鱼、酥鱼瓮和咸鸭蛋卖给他们。 狼戎在西疆，草原多、沙漠多，鱼是稀罕物。 他们那边的食材单调，我估摸着，这些东西他们应该会感兴趣。 价钱往高了要，别手软。 这都是闸北百姓温饱的指望，销路打开了，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些是样品，告诉他们，熏鱼和咸鸭蛋有现货，酥鱼瓮得等工坊建起来才能大量生产，但最多两个月，就能让狼戎人吃上。” 陈主事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想不到把这些东西卖给狼戎？郑重地将菜谱收入怀中： “武老夫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陈主事和刘编修临上车前，转身走向四位小先生，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 陈主事一揖到底：“盘小先生，王小先生承蒙教诲，老夫受益良多。” 盘济安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回礼：“陈大人客气了。您进位加法已经掌握了，但减法还需多加留心，退位容易算错。” 陈主事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老夫记下了。” 旁边的王十二踮起脚尖，拍了拍陈主事的胳膊，用稚嫩的童音说了一句老气横秋的话。 第335章 鸿门宴吗 王十二老气横秋的说了一句： “回去记得做课后习题，不做会生疏的。” 想了想，又幼稚的补充了一句： “户部的王举元是我爹，你要和他好好玩哦，不能欺负他，否则，我就不和你玩了。” 陈主事嘴角抽了抽，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好”。 那边刘编修正对着林楷和武世谦拱手： “二位小先生，拼音一道，老夫总算入了门。此去定当勤加练习，不负教导。” 林楷沉稳地点头，叮嘱道：“刘大人，您那个‘z、c、s’和‘zh、ch、sh’还是分得不太清，回去多练练。” 武世谦回了一礼，补充道：“刘大人，如果您将声母表和韵母表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看一眼，睡前再看一眼，更利于巩固。” 刘编修面色一僵，把这玩意贴床头？他家夫人怕不是要认为那是镇压她的符咒。 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呃……老夫记住了。” 齐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无比的滑稽，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看见了，不知道会怎么说？ “两位大人快上车吧，再聊下去，到京城就要贪黑了，那小龙虾务必勤浇水。” 陈主事和刘编修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马车启动后，刘编修还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四个小先生喊了一句：“小先生们保重！” 四个小先生站在台阶上，齐声回了一句：“大人保重！” 孩子们第一次交到这么大的朋友，教他们学拼音，学算术，一起抓小龙虾，一起看赛龙舟，虽然相处的时间短暂，但很快乐。 他们望着远去马车背影，渐行渐远，有些不舍，站了许久都不肯回院子。 齐麟很想把这一刻的场景画下来，她也这么做了。 这一日，齐知遇要在县衙宴请餐饮界的几位东家，武安侯府的厨房二管事亲自掌勺。 齐知遇坐在县衙后堂，在心里捋了一遍政策和价格，确认没有错漏，才抬头对师爷吩咐道： “去请鸿运楼赵掌柜、迎宾楼孙掌柜、老街口钱记饭馆的钱师傅、城西王家小馆的王东家，还有河边那家刘记鱼铺的刘掌柜。 就说今晚本县在县衙设宴，请他们务必赏光。” 师爷领命而去，齐知遇又补了一句：“让他们带上好胃口，别吃了晚饭再来。” 傍晚时分，五位东家陆续到了县衙后堂。 鸿运楼的赵掌柜是闸北餐饮界的头面人物，穿着一身干净的绸衫，进门便拱手笑道： “县太爷相召，草民惶恐啊。” 迎宾楼的孙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话不多，但眼睛亮，进门先扫了一圈桌上的摆设，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老街口的钱师傅是实打实的厨子出身，围裙还没解利索就被拉来了，搓着手有些局促。 王家小馆的王东家年轻些，面带期待。 刘记鱼铺的刘掌柜则是被点名来的，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一个卖鱼的怎么也被请上了县衙的饭桌。 县太爷为啥要请他吃饭啊？他不懂。 难道是鸿门宴吗？ 可他一个小老百姓有啥可图的？ 齐知遇请众人落座，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让人上了茶，闲聊了几句闸北的近况。 待气氛松快了些，他拍了拍手，县衙的杂役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第一道是水煮鱼。 大瓷盆端上来，红亮的油汤里浮着满满的干辣椒和花椒，雪白的鱼片在油汤中若隐若现，一股麻辣鲜香的气浪直扑人脸。 五位东家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紧接着是烤鱼。 整条鱼剖开铺在铁盘上，表皮烤得焦黄酥脆，浇着浓郁的酱汁，上面撒着红彤彤的辣椒和绿油油的葱花。 然后是烤鸭，片好的鸭肉，码在白瓷盘里，配着薄饼和甜面酱。 麻辣鸭货、鱼丸汤、蒜蓉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麻辣小龙虾，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红黄白绿，香气交织，后堂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齐知遇拿起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先尝尝，吃完咱们再说话。” 五位东家早已被那香气勾得坐不住了，闻言也不再客气，纷纷动筷。 赵掌柜先夹了一片水煮鱼，入口之后咀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随即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睁开眼时目光里满是惊艳： “这鱼……嫩，滑，辣而不燥，麻而不苦。 老夫做了二十多年酒楼，头一回吃到这种做法。” 孙掌柜没说话，因为他正忙着对付一只蒜蓉小龙虾，剥壳，蘸汁，送入口中，然后整个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空壳，又看了看盆里剩下的，默默地又伸出了筷子。 钱师傅是厨子出身，对食材和调味最为敏感，他尝了一口烤鱼的酱汁之后，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对齐知遇说了一句： “县太爷，这酱汁的配方，能不能卖？” 刘掌柜作为鱼铺老板，关注的却是另一个角度，他夹起一片水煮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草鱼，草鱼也能做出这般美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齐知遇见五位东家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不单是吃饭，有桩正事要与你们商议。” 五人闻言，纷纷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武安侯府老夫人，留下了几道新菜式的秘方：水煮鱼、烤鱼、烤鸭、麻辣鸭货、鱼丸、蒜蓉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麻辣小龙虾。 她老人家的意思是，这些秘方可以卖给在座的诸位。 但定了一条规矩：一家店只能买一道主菜的秘方，但凡是买了其中一道，三种小龙虾的做法便白送给你们。” 他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又补充道： “不过有个前提，从百姓手里收购小龙虾的价格，不能低于县衙制定的统一价。 至于你们的菜价定多高，只要能卖出去，那是你们的本事，县衙不管。 另外，还有一桩事需与诸位说清楚。 这几道菜式里用到的辣椒，目前整个大雍只有武安侯府有。 新一批辣椒要等上一到两个月才能成熟，量也不大。 但武安侯府已经给了准话，供给闸北的辣椒，价格一定低于正常售卖价格。 所以诸位不必担心货源和成本的问题。” 五位东家听完，心思各自活络起来。 鸿运楼赵掌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烤鸭和烤鱼都是能撑门面的大菜，鸿运楼是闸北最大的酒楼，要买就得买最有排面的。 烤鸭讲究整鸭上桌、片皮卷饼，架势足，定价能定得高，适合他楼里的体面客人。 他打定了主意，开口问道：“县太爷，不知这秘方作价几何？” 齐知遇会心一笑，一一报出价格： “烤鸭一百两，烤鱼八十两，水煮鱼五十两，麻辣鸭货五十两，鱼丸三十五两。 诸位量力而行，自行挑选。” 第336章 退休生活 鸿运楼赵掌柜抢先道：“鸿运楼要烤鸭。” 迎宾楼孙掌柜听完报价，心里也立刻有了计较。 他迎宾楼靠河，常年做鱼鲜，烤鱼与他家路子最合，买下方子就能上手，不必另起炉灶。 八十两虽然不少，但凭这道菜的口味，半年内必定回本。 他当即拍板：“迎宾楼要烤鱼。” 老街口钱记饭馆的钱师傅是个厨子出身，手头不宽裕，心里反复掂量： 他那店小，请不起大厨，烤鸭烤鱼工序繁琐，他一个人撑不起来。 水煮鱼相对省事，一盆油汤、一锅鱼片，出菜快，用料也寻常，五十两咬咬牙能拿出来。 他搓了搓手，开口道：“县太爷，钱记饭馆想买水煮鱼的方子。” 王家小馆的王东家年轻，胆子也大些，但他那馆子开在巷子里，做的多是街坊生意，太贵的菜卖不动。 麻辣鸭货倒是合适，成本低，出菜快，客人打包带走下酒也方便。 他盘算了一下，五十两虽是他大半年积蓄，但值得一搏，便应道：“王家小馆要麻辣鸭货的方子。” 刘记鱼铺的刘掌柜最是犹豫。 他本是卖鱼的，以前卖过熟食，但从未曾经营过饭馆。 他看中了鱼丸，用料简单，工序不复杂，他本身就是卖鱼的，原料成本比别家更低，三十五两他能拿得出，即便卖不动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县太爷，刘记鱼铺要鱼丸的方子。” 齐知遇一一记下，放下毛笔，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好。 烤鸭归鸿运楼，烤鱼归迎宾楼，水煮鱼归钱记饭馆，麻辣鸭货归王家小馆，鱼丸归刘记鱼铺。 明日诸位带上银两来县衙签契，签完契，秘方即刻交付。” 五位东家纷纷起身举杯，各自脸上带着不同的神情，有笃定的，有期待的，有紧张中透着兴奋的，还有盼着武安侯府的辣椒快点成熟的。 酒杯碰撞声中，闸北县餐饮业已经铆足了劲儿，准备要大干一场了。 而研发新布料这块，也有了进展。 七家纺织工匠再次齐聚县衙后堂时，气氛比上一次明显轻松了许多。 齐麟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匹布，一匹泛着微微的哑光，触手温润；另一匹纹理紧密，手感扎实。 她伸手依次抚摸过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说好消息。”她目光扫过一圈，“不透鸭绒的布料，有人做出来了。而且不止一家，是两家。” 此言一出，其余五家工匠纷纷伸长脖子看向那两匹布，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紧张。 齐麟指了指左边那匹泛着哑光的布： “这是周记织布工坊交上来的。 他们在原有的细棉布基础上，刷了一层涂料，这层涂料能完全阻挡鸭绒，同时不影响布料的柔软手感。” 她又指向右边那匹纹理紧密的布： “这是老刘夫妻店交上来的。 他们在棉纱里混入了一种特殊的丝线，这种线遇水会极限缩水一次，使得经纬缝隙更加紧密，鸭绒同样钻不出去。 优点是透气性好，缺点是布面不算特别平整。” 她放下布匹，看向周记工坊的周师傅和老刘夫妻店的刘娘子，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 “两位辛苦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出成果，足见功底深厚。” 周师傅拱手谦虚了几句，刘娘子则腼腆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没有说话。 齐麟没有追问那层涂料的成分，也没有打听那股特殊丝线的来历，那是人家的秘方，她不该问，也不会问。 她转而看向在场的七位工匠，正了正神色，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今天的正题。” 她让人取来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她提前画好的几张简图，羽绒披风、羽绒坎肩、羽绒裤、羽绒被。 她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简图，一项一项地讲了起来。 从羽绒的采集到处理，从羽绒的填充方式到绗缝的间距控制，从领口袖口的收口设计到被子的分区填充防止跑绒，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晰，关键处反复强调了两三遍，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但具体如何裁剪，她没讲，因为她不会。 讲完之后，她放下细木棍，目光扫过一圈，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关于这些羽绒制品，你们七家都可以做。 需要哪种特殊布料，就去周记工坊或老刘夫妻店采购，价格你们自己谈。 至于日后谁家的东西卖得好，那就各凭本事了。” 七位工匠面面相觑，目光里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暗暗较劲的锋芒。 周师傅和刘娘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已经开始暗暗较劲。 羽绒布料的事一落定，齐麟就彻底摆烂了。 闸北县忙得热火朝天。 蛟河两岸的买卖街已经开市，松花蛋工坊和酥鱼瓮工坊在搭建厂房，五家饭馆的东家在各自后厨钻研新菜式，七家纺织工匠在反复试制羽绒制品，周记和老刘家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整个闸北像是被一棍子捅醒了的蜂窝，嗡嗡地转个不停。 而齐麟，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穿着旧衣裳在院子里晃悠，手里端着一杯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起初还有人来找她请示。 比如买卖街的摊位要不要分大摊位和小摊位？熏鱼的价格要不要分大鱼价和小鱼价？酥鱼瓮要不要分大瓮和小瓮？ 这些小事，都要派个小厮跑来问她，她眼睛一瞪： “自己定，自己想！ 多大的人了？啥都问我？你们不动脑子吗？还是怕做错决定，担责任？ 怕这怕那，不敢担事就别担事，干不了就换人干！” 来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大一点的事，比如松花蛋的腌制时间出了偏差，酥鱼瓮的封口不够严实，盘衡亲自小心翼翼地来请教，齐麟倒是会答，但态度不太好。 “这个啊，你这样这样再那样就行了。” 盘衡恭恭敬敬地记下，再想问点细碎的事，齐麟就火了，手往桌上一拍： “你武婶母好不容易过几天清闲日子，你能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屁大点事也来问我！” 盘衡连忙告退，从此非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上门。 齐知遇的待遇还不如盘衡，因为他是真挨骂啊，但他心态很平和，他爹还挨揍呢，和他爹一比，他挨几句骂根本不算个事。 齐麟终于过上了她心心念念的退休生活。 她隔天给孩子们上一堂算学课，其余时间就是和孩子们一起放鸭子、抓小龙虾、把他们气哭、再把他们哄好。 她来兴致了就会亲自下厨，做一顿“阎王殿学来的美味”，吃得孩子们满嘴流油，嗷嗷叫着明天还要吃。 她还抽空把魔方的大致构造和原理跟齐晟说了一遍，什么颜色对应什么面、内部结构大概怎么转。 齐晟听得两眼放光，捧着几块木头就钻进了屋里，从此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妹对这个魔方的了解，仅限于“大概长这样”和“里面好像有个轴”。 他问得细一点，齐麟就说“不知道”；他再问，齐麟就说“忘了”。 齐晟气得拍桌子：“你不知道你跟我说它能做出来？！” 齐麟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知道它能做出来，但我又没做过，我怎么知道里面的零件长什么样？你自己琢磨嘛，你不是荣国公吗？荣国公还不能琢磨出一个魔方？” 齐晟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恨恨地低头继续削木头。 而最热闹的，要数齐麟、齐晟和尺惑三人斗地主的时刻。 每逢他们摆开阵势，院里的奴仆和孩子们都自觉躲得远远的，连小止戈都绕道走，离近了都怕崩身上血。 因为这三个人一斗起地主来，太吓人了！ 现在骂骂咧咧的不止齐麟一个，那俩个也学会了，三人战到一起，有点像两军骂阵，又有点像泼妇骂街。 三人就跟换魂了似的，摔牌摔得震天响，赢了的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输了的人把牌往地上一扔，嘴里不干不净地贬损对方。 “仨尖多个啥？四个三！哈哈哈，憋手里了吧！我让你嘚瑟！” “我让你出了吗？给我拿回去！一个凯，正好压你一头。” “这牌让你出的！咋想的？八九十勾圈啊，非得出俩勾，牌都拆散架子了，蠢死了！” 三人你来我往，唾沫横飞，胳膊抡得跟打架似的。 在这样悠闲惬意的日子里，葫芦园的鸭子又又又丢了。 第337章 偷鸭贼 夜幕降临，葫芦园的孩子们照例清点了鸭子的数目，确认无误后便回了各自的房间。 然而次日清晨，当武世谦打开鸭舍栅栏准备放鸭子出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栅栏西北角有一处竹竿被人掰开了，捆扎的麻绳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裂口刚好容一只鸭子侧身挤过。 地上散落着几根带血的鸭毛，还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却没有尸骨，也没有残骸。 数了一遍，少了四只。 武世谦的脸色沉下来，转身跑回院子，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孩子们围在鸭舍前，看着那片血迹和散落的鸭毛，一个个先是愣住，随即怒火冲天。 武玉臣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带血的鸭毛，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谁干的……” 武兰臣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我们的鸭子！我们天天喂的！” 好几个孩子心疼的跟着抹起了眼泪。 秦时钺攥紧了拳头，咬着牙说：“找出来！不管是什么东西干的，我非把它揪出来不可。” 文开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愤怒，他蹲在鸭舍外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笃定自信的气势，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鸭舍周围，只有我们自己的脚印。没有大人的足迹。” 他指了指地面上一串细小的印记： “但是有这个，四串连贯的小动物脚印，大小约莫半个猫爪，四只一同作案，同时进出。 奇怪的是，只有进鸭舍的脚印，没有出去的。”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一路追踪，到了河边，脚印消失了。 他蹲在河边，伸手拨了拨水面上的浮草，皱起了眉头：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它们是从河对面走了水路过来的，这小毛贼，还会水？” 武义臣一直蹲在那片血迹旁边，用一根细树枝轻轻地拨动着干涸的血痕。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血是从鸭脖子高度的位置滴下来的。流量不大，不是致命伤。” 他用树枝指了指血迹旁边几枚模糊的鸭脚印： “你们看这里，血迹旁边有鸭子的脚印，说明鸭子是边跑边流血的。 而且伤口的位置非常稳定，没有甩动，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应有的神态： “也就是说，这只鸭子的脖子被控制住了，一动不动，但它的两只脚还在飞快地跑，最后跳进了河里，游走了。” 孩子们听完文开和武义臣的分析，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汹涌的愤怒和决心。 武正臣和百里观山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今晚蹲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小畜生敢偷我们的鸭子。” “来了就别想跑，来几只打几只。” 其他孩子纷纷响应，没有一个退缩的。 齐麟自始至终都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插嘴。 尺惑靠在廊柱上，看着那群围在一起激烈讨论的孩子，嘴角微微一撇，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百只鸭子，还真让他们练出点东西来了。” 而隐在阴影里的皇家暗卫心里嘀咕着：黄鼠狼，四只，我看见了，但我好像不能说。 夜幕终于降临，月亮爬上了院墙，洒下一地清辉。 二十个孩子一个不少地趴在鸭舍东侧和西侧的草垛上，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炯炯地盯着那道被修补过的栅栏缺口。 齐麟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纠正。 她心里明镜似的，二十个小崽子蹲守，不出半个时辰就得乱套。 但她什么都没说，白日就让人搬来两垛半人高的干草，堆在鸭舍两侧，让孩子们趴在上面，免得受凉。 又给每个孩子脖子上挂了一个驱蚊香囊，腰上也系了一个，确保他们不会被蚊虫咬得太惨。 暗里有武安侯府的暗卫盯着，她就不跟着熬时间了，转身回屋，任由他们自己折腾。 果然不出她所料。 趴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十二就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沈词：“你看到什么了吗？” 沈词回了一句：“啥也没看见，你呢？” 武玉臣在后面嘘了一声：“别说话！会把贼吓跑的！” 安静了约莫三个呼吸，武佑臣啪的一声拍在自己脖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蚊子也太毒了……” 又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是一个没忍住的笑声。 秦时钺快被同窗气死了，压低嗓子吼了一句：“都给我闭嘴！再出声，小爷明天揍死他！” 大家也知道自己不对，努力控制着，终于不出声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可能是静的太狠了，一个接一个地，孩子们开始犯困。 沈词最先撑不住，脑袋一歪，枕着自己的胳膊就睡了过去。 接着是武兰臣，再接着是王十二，然后是木栖、温煦……不到半个时辰，两个草垛上睡倒一片。 齐麟还没睡，在烛火下画孩子们的日常，然后就听到她大孙子武正臣压低声音告状，说同窗们净捣乱，都守睡着了，求助祖母，赶紧把碍事的同窗抱走。 就知道得这样，齐麟没忍住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几个奴仆吩咐道： “去吧，把各自的小主子抱回屋去睡，别着凉了。” 奴仆们应声而动，轻手轻脚地把睡着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回了房间。 没睡着的十来个孩子，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最终达成一致：二十个人一起蹲守确实不行，改为六人轮值。 武正臣、百里观山、秦时钺三人会武，耐力好，盯一整晚不出声也不成问题； 张石头主动申请留下，说自己体格壮，跑的快，万一有事能帮上忙； 林楷和武世谦是被点名要求留下的，大家总觉得有他俩在，心里就有主心骨。 后半夜，月上中天，河边的水汽随着夜风漫进院子，带来一丝凉意。 眼睛已经适应了夜里的环境，再加上大亮的月光，几人能清晰的看到鸭舍的状况。 武正臣趴在西侧草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栅栏缺口，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了小毛贼。 不是一只，是四只。 第338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只黄鼠狼蹲在栅栏缺口两侧，直立着上半身，细长的脖子左右转动，像是在放风。 另外两只正用前爪和牙齿啃咬着捆扎栅栏的麻绳。 那绳子白日里刚被孩子们加固过，但在黄鼠狼尖锐的牙齿面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啃断了。 栅栏被推开一条缝，四只黄鼠狼鱼贯而入。 接下来的场景，六个孩子全看傻了，似乎都忘了自己埋伏在这的目的，因为太过离奇。 鸭群被惊醒，炸了窝，鸭子扑腾着翅膀四处乱窜。 按理说，黄鼠狼体型小，根本拖不动一只成年鸭子，但那四只黄鼠狼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它们没有试图拖拽鸭子，而是一口咬住鸭脖子，然后整个身体一滚，就翻上了鸭背，两条前腿紧紧抱住鸭脖子根部，后腿夹住鸭身两侧，尾巴高高扬起，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鸭屁股上。 被咬住脖子的鸭子吃痛受惊，本能地拼命往前狂奔，黄鼠狼骑在鸭背上，用尾巴控制方向，竟像骑马一样，驱使着鸭子朝栅栏缺口处猛冲过去。 六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只鸭子驮着四只黄鼠狼，以一种荒诞至极的姿态撞开栅栏，沿着河岸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四对离谱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月色中，武正臣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吼了一声：“追！” 六人同时跃起，追到河边时，只看见河面上四道正在远去的水痕。 鸭子在水面上拼命划水，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黄鼠狼稳稳地骑在鸭背上，像四个乘舟远去的幽灵，很快就没入了夜色笼罩的河道深处。 六个孩子站在河边，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道水痕消失在视野尽头。 河风吹过，带来一阵腥湿的水汽。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张石头才憋出一句：“……这玩意儿还会骑鸭子？”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翌日清晨，孩子们聚在院子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又少了四只鸭子，加上之前丢的，前前后后已经没了将近五十只了。 他们与入侵的偷鸭贼斗了一晚上，竟然失败了！ 然而，还没等这股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张石头一拍大腿，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是没看见！那黄鼠狼，骑在鸭背上，用尾巴抽鸭屁股，鸭子就驮着它跑！跟骑马似的！” 武兰臣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啥？” 王十二也不沮丧了，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骑鸭子？” 江小鱼眨着大眼睛问：“是骑马的那种骑？” 秦时钺抱着臂膀，用眼角看着同窗，在一旁补充： “四只黄鼠狼，分工明确，两只啃绳子，两只放风。 进了鸭舍之后一口咬住鸭脖子，翻身就骑上去，尾巴一抽，鸭子就往外冲。 我们六个看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冲到河边了。” 武正臣低下头，非常自责，声音闷闷的： “是我们耽误了时机。要是我们反应快一点，那四只鸭子也许还能救回来。” 百里观山、林楷和武世谦也纷纷低头，自觉失职。 就在这时，几个昨夜睡觉的孩子嘴巴动了动，他们下意识地想说出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你们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就把贼放跑了？” 话还未出口，齐麟的声音已经从廊下传了过来，不紧不慢，却恰好卡在那个即将出口的瞬间： “行了，先别急着说话，站了一早上不累吗？都先坐下。” 几个孩子一愣，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齐麟坐在了她的竹椅上，半躺半靠着，看了一圈表情各异的熊孩子们，开口先问了一句： “昨晚谁在蹲守？”武正臣六人举了举手。 齐麟又问：“昨晚谁在睡觉？”其余十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举起了手。 齐麟直起身，大马金刀的看着那些举起手的孩子： “那我问你们，你们睡觉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 齐麟替他们回答了： “他们在喂蚊子，在熬夜，在盯着黑暗里随时可能出现的偷鸭贼。 你们刚才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你们睡得安安稳稳，一觉醒来，张嘴就想埋怨那几个替你们守夜的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几个刚才心里转过埋怨念头的孩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齐麟的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更平和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在任何地方，没有出过力的人，没有资格指责出了力的人。 你们觉得他们没办好，那换你们去守，你们能保证一定比他们做得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扫过每一张脸，观察他们的反应，接着说道： “昨晚那四只黄鼠狼是怎么操作的，你们刚才也听张石头说了。 换作你们在现场，你们能保证自己不被那场面震住？能保证自己第一时间就冲出去？” 没有人敢点头，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换成自己在现场，大概率也会看呆。 王十二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转身对着武正臣六人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我刚才嘴上没说，但心里确实闪了一下‘你们怎么没抓住’的念头，是我不对。” 沈词也跟着低了头：“我也是。我自己在屋里睡得呼呼的，凭什么怪你们？” 其他孩子也纷纷开口，有的道歉，有的承认自己心里有过埋怨的念头，说了之后才发现那念头本来就不该有。 齐麟很欣慰，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微微一转，从告诫变成了点拨： “今天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记住两句话。 第一句：指责是最容易的事，做事才是最难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真正弯下腰去干活的人，才配评价活干得好不好。 第二句：一个队伍里，如果干活的人要被没干活的人指责，那以后就不会有人愿意干活了。 你们将来总要与人共事，记住今天这一刻的感受。 对出了力的人，要先说辛苦，再说不足。 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行了，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该干什么，你们自己商量。”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围到了武正臣六人身边，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今晚怎么布防。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第339章 镇园神兽 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快从自责转移到了解决问题上。 武世谦率先开口：“麻绳不牢靠，栅栏要加固，下面用木板挡一圈。” 林楷接着补充：“鸭子晚上全部赶进鸭窝，出口用木板堵死，鸭子出不来，黄鼠狼也进不去。” 武正臣攥了攥拳头：“今晚只要它们还敢来，我们就动手抓贼。” 当晚，蹲守的队伍壮大了。 除了昨夜的六人，百里听川、武义臣、武佐臣和武佑臣也加入进来。 十个人埋伏在鸭舍四周，手握棍棒和抄网，屏息等待。 后半夜，那四道小小身影果然再次出现在栅栏外。 它们故技重施，先试探了片刻，发现鸭舍周围被围了一圈木板，那木板显然不是它们的牙齿能对付的。 四只黄鼠狼绕着栅栏转了一圈，没找到破绽，开始在栅栏外面刨土，想合力挖个大坑，钻进去。 武正臣一声令下，十个人从四面合围，成半圆形将四只黄鼠狼堵在了栅栏外。 黄鼠狼惊恐万分，四处乱窜，速度很快，还时不时放出几股浓烈的臭屁，熏得孩子们直想吐，皱着眉，屏气对峙。 孩子们高度紧张，反应也超常迅捷，手里的棍棒和抄网丝毫不慢，左扫右打，愣是没有让一只黄鼠狼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窜出去。 院子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齐麟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院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 作为地道的东北人，她对黄鼠狼是有敬畏之心的，心里还在宽慰自己：我可没动手，应该不算得罪黄大仙吧。 尺惑和武世骁早就醒了，站在一旁，师徒俩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尺惑甚至还点评了一句： “包围圈收得不错，就是刚才喊得太响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抓贼。现在咋不喊了？哦，被臭屁熏到了吧？哈哈哈哈！” 那四只黄鼠狼被孩子们围在当中，惊恐之余愈发疯狂。 其中三只似乎意识到面前这群人类幼崽并不致命，竟齐齐掉头，獠牙毕露，朝着林楷那处缝隙猛扑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从斜刺里撞入战圈。 是止戈，不是，是平日里只知道抱人大腿的“懒死你得了”。 它身形尚不足成年人膝盖高，圆嘟嘟的，跑起来就像个球在地上滚，但当它扑到近前的那一刻，整个气势陡然变了。 它的慵懒憨态一扫而空，瞳孔骤缩，筋肉贲张，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与它体型极不相称的低沉咆哮。 那声音不像一个未成年的幼兽，倒像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虎啸龙吟。 仿佛沉睡千年的上古凶兽骤然苏醒，令人脊背发寒。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黄鼠狼还没来得及转向，止戈一掌拍了下去。 那肉乎乎的熊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黄鼠狼脊背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黄鼠狼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瘫软在地。 第二只黄鼠狼见状急刹脚步，转身欲逃，止戈根本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 它后腿发力一蹬，圆滚滚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口咬住那只黄鼠狼的后颈，猛地一甩头，将它凌空抛起，砸在院墙上，落地时已经没了动静。 第三只吓得浑身僵直，竖起尾巴试图释放臭腺恐吓，但那团黄色的雾气还没散开，止戈已经欺身而上，一掌将它拍翻在地，紧接着低头一口结束了它的挣扎。 最后一只被武正臣一棍子敲在头上，也倒地不动了。 从第一掌到结束战斗，前后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院子外一片死寂。 四只黄鼠狼横尸当场，止戈站在中间，舔了舔爪子上沾的毛，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隐藏在黑眼圈里的黑豆眼，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憨样。 它摇了摇圆滚滚的屁股，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跑回齐麟脚边，一屁股坐下来，抱住她大腿，仰头看着她，嘴里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哼哼。 齐麟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满脑子懵的状态缓过神来。 她蹲下身，一把抱住止戈圆滚滚的脑袋，使劲揉了两下，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我滴个老天奶！好家伙，止戈你也太猛了吧！你才九个月啊宝贝！九个月！你还是个宝宝啊！ 不愧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蚩尤坐骑，战力天花板，牛逼克拉斯。 你刚才那几下子——啪！咔嚓！咻——啪！一气呵成，简直帅呆了，酷毙了！ 你这是什么？你这是上古凶兽血脉觉醒了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吃播博主，结果你是武林盟主啊！” 她喘了口气，又低头看向止戈，语气切换成一种近乎溺爱的絮叨： “你这个小胖墩，平时就知道吃竹子、卖萌、抱大腿，我还以为你是个气氛组选手，结果你是隐藏的大boss啊！ 你这一身肉不是白长的，是加载了战斗模块对不对？你是不是偷偷给自己装了外挂？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从哪个修仙小说里穿过来的？” 止戈歪着脑袋，眨了眨那双黑豆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齐麟的手指。 齐麟被舔得心都化了，一把将它搂进怀里，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不行不行，从今天起我得给你加餐，不能光吃竹子，得给你上水果，上鸡蛋，上钙片，不对，这嘎达没钙片，那就上骨头汤！ 你得长得壮壮的，以后谁敢欺负咱们，你就给我上！一掌一个！ 你就是咱们葫芦园的镇园神兽！” 尺惑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皱眉对武世骁说：“老齐这是说了个啥？絮絮叨叨的，我都听不懂，她指望一只食铁兽能听懂？” 武世骁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师父，您习惯一下，就好了。” 尺惑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看向止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从此以后，葫芦园的孩子们再也没有人把止戈当成一只只会抱大腿的大毛团了。 那是他们的镇园神兽——懒死你得了！ 雍京城。 赵太傅已经第二次管皇帝要大皇子了，治国之策不要学了吗？已经耽搁十多天了呀。 皇帝心想：朕心里比你还急！还好，最近一次和上上次的信里没有提到武玉臣，老父亲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稍微被安抚到一点点。 雍京第一医馆，保和堂的陈老先生，隔三差五就问一次盘济安那个小子和武兰臣那个丫头回来没有？还要疯几天？都落下快半个月的功课了，医术还学不学了？ 各家长辈也想孩子了，武老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要不要给孩子送换季衣服？ 就在雍京城盼着齐麟什么时候回去的时候，尺惑正在忽悠她去悬水县。 第340章 又一次被忽悠 陈主事成功的将闸北特产卖给了狼戎使团，首批订单的量就不小，闸北县的渔民，养鸭子的人家，纷纷开始熏鱼，腌咸鸭蛋，忙的热火朝天。 前些日子，齐麟让人往荣国公府单独送了三筐小龙虾，让世子和世子夫人宴请亲朋，开个小龙虾宴。 为他庶弟的官途出把力气，宣传一下闸北小龙虾，也为他荣国公世子挣份面子。 毕竟是京都独一份的小龙虾宴，谁不夸赞一二，羡慕几分，纨绔爹生的纨绔儿子，就爱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小龙虾宴一过，陆续有雍京城的贵人慕名而来，就为了吃上一口蒜蓉小龙虾。 齐晟已经陪了两三顿了，自己还嘀咕，喝酒吹牛太耗时间，都耽误他研究魔方了。 孩子们看着着急，问齐麟，闸北这么多事，他们还能帮上什么忙？ 齐麟想了想，说：“你们帮大忙的机会在后头呢，等回京，大家都帮着宣传一下闸北特产，你们一出手，效果翻好几倍。” 一日，尺惑晃悠到齐麟跟前，在她对面的竹椅上一屁股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替你着想”的随意： “老齐，你打算在闸北窝到什么时候？” 齐麟正在剥一颗花生，头也没抬：“窝到我不想窝为止，怎么了？” 尺惑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尺，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晃脚丫子，随意道： “你还没发现吗？雍京那帮人已经闻着味儿追过来了。 再过几天，你的老熟人、老姐妹、那些你不想见又不好意思不见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登门，打着吃小龙虾的旗号，顺便看望一下武老夫人。 到时候你是招待还是不招待？招待吧，你累；不招待吧，你得罪人。 你说你是不是该趁他们还没涌进来之前，赶紧换个地方躲清静？” 齐麟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尺惑见她神色松动，立刻换了一副悠然神往的语气，盯着一片石榴叶，像是在回忆什么绝美的画面： “说起来，悬水县那个瀑布，我是真觉得你应该去看一眼。 水从山崖上挂下来，落差十几丈，水雾腾起来像白纱漫天，晴天的时候彩虹就横跨在潭口上，那景色，不是我跟你吹，你在大雍找不出第二处。 你都到闸北了，离它不过大半日的路程，要是不去看一眼，将来回了雍京，想起来不后悔？” 齐麟放下手里的花生，表情开始出现动摇。 尺惑趁热打铁，语气又随意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说了，悬水离这儿又不远，比你从雍京来闸北还近一截，累不着你一根手指头。就当是顺路去逛一圈，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齐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尺惑见状，抛出了最后一番话，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恳切： “你那些孩子，天天窝在这个小院里抓虾放鸭子，新鲜劲儿早就过了，你看不出来？ 你让他们去看看什么叫悬水，什么叫天地造化，什么叫‘千丈悬流，碎作漫天烟雨。’ 长见识靠什么？靠多看，多走，多去陌生的地方。 你总不能让他们以为，天底下最好玩的东西就是小龙虾吧？” 他说完，把大蒲扇往脸上一盖，开始小憩，一副“我说完了，你自己掂量”的神情。 齐麟愣愣地坐了片刻，把尺惑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雍京的人快追过来了，得躲；瀑布很美，不去可惜；离得近，累不着；孩子们也该出去长长见识。 她越想越觉得这大和尚说得对啊，一条一条全在理上，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一拍大腿：“行，去！我这就去跟孩子们说，收拾东西，过两天出发。”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尺惑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尺惑没接齐麟的话茬，大蒲扇下的肥脸上浮起一丝得逞的笑。 齐麟先去找了齐晟和苏氏。 苏氏听说要去悬水，有些犹豫：“出来太久了，家里一堆事等着呢。再说狼戎使团已经走了，我们回去也不会再遇到乌云珠了，不如趁早回京吧。” 齐麟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起玩，回家干什么？ 家里那些全是细碎的琐事，迟几天处理又不会塌了天。 既然出来了，就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苏氏被“二人世界”这四个字击中了一下，愣了片刻，脸颊微微泛红，不再说话了，算是默许了。 齐晟那边倒是好说。 他起初有些不想动，魔方正研究到关键处，手里那把刻刀和木块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 他皱了皱眉：“悬水我去过两次，景色的确美，不过我现在……” 齐麟捶了她哥后背一下，气的齐晟咬牙切齿的，也不敢打回去。 “你陪你媳妇去一趟怎么了？ 我嫂子难得出来一趟，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县衙里自己研究木头疙瘩？ 再说了，到了悬水，咱们三个还能接着斗地主，你不想和大和尚一伙斗我了？” 齐晟听到“斗地主”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沉吟了片刻，点头道：“行，去。” 孩子们那边的问题就比较实际了——鸭子怎么办？总不能带到悬水去吧，那也太麻烦了。 齐麟照例没有替他们做决定，只说了一句：“自己想办法。” 孩子们围成一圈讨论了小半个时辰，最终由林楷拿出了方案： “我们二十个人各出一点钱，凑一份工钱，雇那两个放鸭小先生帮我们照顾鸭子。 不用第一次遇见的那两孩子，他们的鸭子拐走了咱们的鸭子，现在都还没还呢，不厚道。 每天三十文，让他们早晚各放一次鸭子，直到我们从悬水回来。” 大家一致同意，当场开始凑钱。 至于回京之后鸭子们的归宿，孩子们也提前讨论出了两条路： 一是每人抱两只回家养，二是全部送到木栖家去。 木栖家地方大，还有一个人造湖，适合鸭子们生活，二十个同窗可以轮班去照看。 至于最终选哪个，取决于各家让不让养鸭子，也取决于鸭子们愿不愿意分开。 齐麟听完他们的方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想道：这群小崽子，想问题越来越周全了。 当靖南侯夫人领着小女儿张得蛟赶到闸北的时候，齐麟一行人已经出发去悬水了，刚好错过。 靖南侯夫人一咬牙：“走，去悬水。” 第341章 推心置腹 三喜早到了三天，把一切都料理得妥妥帖帖。 他在悬水县城西头寻了一处宽敞的大院子，前后三进，足够住下齐麟、齐晟夫妇、尺惑师徒、二十个孩子外加各自的奴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柴米油盐一应俱全，连热水都备好了。 马车在院子门口停稳时，齐麟扶着车辕慢慢挪下来，双手撑着后腰，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 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悠然勒马的尺惑，那大和尚一身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正慢悠悠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脚落实地之后还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上去比坐了一天马车的她精神了十倍不止。 齐麟心里那个气啊，暗暗嘀咕：大和尚还说什么“累不着你一根手指头”？ 手指头的确没累着，可我这一整条老腰都快累断了好吧？ 他们师徒骑着马，跑一会儿走一会儿，自在得很，一点没看出累来。 难道骑马比坐车舒服？等有空了，她非得骑两圈马感受一下，看看倒底是坐车累还是骑马累。 孩子们体会不到什么叫腰酸背痛，一个个从马车上跳下来，兴奋得像刚出笼的鸭子，叽叽喳喳地涌进院子。 嘴里还在争论着路上看到的那只野兔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路边那片花海到底是什么花、刚才经过的石桥底下有没有鱼。 齐麟看着他们那股子新鲜劲儿，无奈地笑了笑，扬声道： “都听着！自己安排住宿，谁和谁一屋，自己商量去，不许委屈自己，也不许吵架。 明天早起去看瀑布，今晚都给我早点睡。” 孩子们齐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便一窝蜂地涌向各个房间。 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几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分好了，分配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争抢吵闹，顺利得让齐麟都有些意外。 她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群熊孩子，出来一趟，确实长大了不少。 齐麟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歪在榻上闭眼小憩。 厨房里已经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厨房的二管事正带着人忙碌着准备晚饭。 齐麟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妇人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急切： “武老夫人在吗？我可算追上了！” 齐麟睁开眼，坐起身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房门已经被三喜敲响了： “老夫人，靖南侯夫人带着她家小小姐来了，说是专程从雍京追过来的。” 齐麟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在心里呜呼哀嚎： 哎呀我去！张家这老娘们属胶皮糖的吗？都跟到这来了？！真是服了！ 齐麟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榻上起身，走到外间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冲三喜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靖南侯夫人牵着小女儿张得蛟的手，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钗，比起前两次在雍京见面时的华服盛装，显得低调了许多。 一进门，她便松开张得蛟的手，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背：“得蛟，给武老夫人行礼。” 张得蛟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清脆响亮：“得蛟见过武家祖母。” 齐麟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站姿挺拔，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怯场。 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温声道： “好孩子，去吧，武玉臣在后院，你去找她玩吧。” 张得蛟应了一声，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后院跑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撒欢的小马驹。 靖南侯夫人站在齐麟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寒暄套近乎，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心里的话捋顺了，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齐麟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平静，也都要诚恳： “武老夫人，妾身今日来，不求您给好脸色，也不求您原谅妾身前些日子的唐突。 妾身只想把心里话跟您说清楚，说完就走。” 齐麟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 靖南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两息，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那是一个母亲提起自己孩子时特有的温柔。 “哎！ 妾身嫁进侯府二十余年，一胎接一胎地生，全是带把的。 几个妾室生的也全是小子，都邪门了。 侯爷嘴上不说，可妾身知道他心里是盼着有个闺女的。 妾身自己也盼，盼了好多年，盼到都快死心了，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命了。” 她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妾身怀得蛟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太医说这一胎凶险，让妾身好生将养。 侯爷那几个月，觉都睡不踏实，天天板着一张脸，可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妾身床前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着。” 她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克制着： “得蛟落地那天，侯爷抱着她，手都在抖。 那么大一个武将，战场上刀枪剑戟没见过他皱一下眉，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他连胳膊都不知道该怎么弯了。 他跟我说：‘咱们终于有闺女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了一下，目光重新对上齐麟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从那一天起，我们夫妻俩就商量好了： 这个女儿，我们不求她大富大贵，不求她嫁得多高，但我们一定要让她活得有底气，有见识，有自己撑起一片天的本事。 侯爷一个大老粗，亲自教她认字、教她骑射，怕先生教得不用心，每旬都要亲自考校她的功课。 妾身知道，外面有人笑话我们，说一个丫头片子，费这么大劲做什么。 可妾身和侯爷不这么想。 第342章 破一次例 我和侯爷心里清楚，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女子想要立住脚跟，比男子难十倍。 正因为难，我们才更不能让她浑浑噩噩地长大，不能让她将来只能依附夫家过活，看人脸色度日。 我们希望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底气。 她有自己的见识，有自己能站稳的本事，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境遇，都能自己立得住。 所以当听说您办了葫芦园，妾身和侯爷就一门心思想把孩子送进来。 因为妾身知道，整个大雍，能教出这样女子的地方，只有您的葫芦园。”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可惜两次机会，手气都不好，都没抽中。 妾身心急，就想了些昏招，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给您添了不少堵。 妾身也知道，那些做派惹了您不快，可妾身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妾身只是个当娘的人，为了孩子，脸面什么的，丢就丢了吧。 今日来，一是给您赔罪，二是把心里话跟您说说，三来，妾身还是想求您，能不能破例收了得蛟？ 妾身不敢保证她是最聪明的孩子，但妾身敢保证，她一定是最肯学、最不怕吃苦的那个。” 她说完，后退半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行大礼。 尚妈妈和夏妈妈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同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架了起来。 靖南侯夫人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作罢，眼眶却已经微微泛红了。 齐麟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久。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个来回，靖南侯夫人今日这番话，听得出来没有虚言。 她没有拿侯府的权势压人，没有用人情关系来套近乎，没有说“您若不收就是不给我们侯府面子”之类的蠢话。 她承认了自己的心急和莽撞，说明了为什么执着于葫芦园，表明了愿意放手让孩子接受管教的决心，最后还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回到了齐麟手上。 这番话，既真诚，又聪明。 真诚在于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聪明在于她知道什么话能打动齐麟，什么话说了反而坏事。 齐麟终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靖南侯夫人，我跟您交个底。 葫芦园不收外面的孩子，不是我拿乔，也不是我对您有什么成见，实在是不敢松这个口。 想必这其中的道理，您也瞧得明白。” 她看了一眼靖南侯夫人眼中的失落，继续说道：“但是，得蛟这个孩子，我收了。” 靖南侯夫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没听清似的愣了两息，随即眼眶一热，声音都变了调： “武老夫人……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肯收得蛟？” 齐麟点了点头。 靖南侯夫人顿时语无伦次起来，一会儿说“多谢武老夫人”，一会儿说“妾身给您磕头了”，一会儿又扭头朝后院喊“得蛟你快来谢过武老夫人”，被尚妈妈笑着按住了，劝她先别急，孩子在后院玩着呢。 齐麟看着靖南侯夫人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她收下张得蛟，不是一时心软，是几层缘由叠在一起，让她觉得可以破这个例。 一来，张得蛟这孩子本身就讨人喜欢，性子爽利，说一不二，像个淘小子，又是武玉臣主动结交的第一个园外的朋友。 她看得出来，武玉臣有时很想和张得蛟一起玩，她这个做祖母的，自然也愿意成全小孙女的心愿。 二来，在古代这个大环境下，能如此重视闺女的教养，要把女儿教得自立、自强，实在难得，她本能地想成全这份心意。 三来，可怜天下父母心。 靖南侯夫人为了孩子，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贴上来，忍受着她的冷眼和不理睬，就为了给孩子谋一个上学的机会。 堂堂侯府主母，能为女儿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对于这样的母亲，她是敬佩的。 四来，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今日靖南侯夫人没有耍心眼、没有绕弯子，每一句话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这份诚意，她领了。 齐麟今天也算学到了。 她在靖南侯夫人的身上，悟出了一个道理：死缠烂打、胡搅蛮缠，虽说招人烦，但也是个办法。 一般人还真做不到，既要脸皮厚，又要够执着。 这位靖南侯夫人，算是把这条路走到黑了，也走通了。 果然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齐麟留了靖南侯夫人和张得蛟吃晚饭。 厨房那边早已得了消息，又多加了几个菜，院子里飘着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 开饭前，齐麟让三喜把所有孩子都叫到厅堂里来。 二十个孩子从各个房间钻出来，有的在用屁股互拱，有的跳到了同窗的背上，有的东蹿一下西蹿一下，一大串熊孩子叽叽喳喳地聚到了一起。 齐麟站在厅堂正中，牵着张得蛟的手，目光扫过一圈，郑重介绍： “跟你们说个事，从今天起，葫芦园多了一位新同窗——张得蛟。” 她推着张得蛟的肩膀，把她轻轻往前送了送，叮嘱道： “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葫芦园的第二十一个孩子。 往后她与你们一同读书、一同玩耍、一同游历，你们要互相照应，帮助她快速适应葫芦园的生活。 别忘了，这是老生的任务哦。 江小鱼、武兰臣、武玉臣，你们三个负责教会张得蛟拼音和算数，尽快追上进度，可能做到？” “嗯！嗯！嗯！”武玉臣拼命点头。 “兰儿能做到，保证完成任务。” “能的，武祖母。” 江小鱼早就想当一把小先生了，这下子可如愿了，她的甲字号学生是她爹，她的乙字号学生就是这位新同窗了。 随即，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武玉臣第一个冲上前去，拉住张得蛟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啦！你终于来啦！” 张得蛟反握住武玉臣的手，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其他孩子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热情得让张得蛟有些招架不住，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始终翘着，没有半分怯场。 靖南侯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笑得像一朵绽开的小花，她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待缓过那股劲，她对齐麟说： “武老夫人，妾身吃过饭就走，不打扰您休息。 得蛟就留在您这儿，跟同窗们一同游历，一切拜托您和孩子们了。” 齐麟摆了摆手，劝道： “既然来了，也别急火火地走。 听说悬水县的瀑布景色很美，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瀑布，玩一天再走不迟。” 靖南侯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假惺惺地推辞，爽快地应了下来：“那妾身就厚着脸皮多叨扰一日了。” 晚饭后，靖南侯夫人给女儿留了一个贴身嬷嬷和一个包袱，嘱咐了几句，便在女儿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 她带着自己的奴仆和护卫去了县城的客栈。 齐麟这院子虽大，但住了齐晟夫妇、尺惑师徒、二十个孩子外加各自的奴仆，早已满满当当，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客房给靖南侯夫人住。 张得蛟倒是不介意，四个小姑娘挤在一处，她还觉得挺好玩的。 熄灯之后，隔壁房间的孩子们还能隐约听到她们压低声音说悄悄话的动静，间或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笑。 孩子们久久未睡，因期待明日的瀑布之行，兴奋的失眠了。 第343章 悬水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比平时起床利索了不止一倍，毕竟今天是要去看瀑布的，谁也不想赖床错过。 齐麟被外头的动静吵醒，躺在榻上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了起来。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利落的出行衣裳，随便划拉了一口早饭，和嫂子苏氏并肩走到前院时，靖南侯夫人已经带着丫鬟等在那里了。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路面渐行渐窄，林木渐行渐密。 车帘半卷，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灌进车厢，沁人心脾。 齐麟靠着车壁，原本只是打算闭目养神，谁知靖南侯夫人和苏氏打开了话匣子，聊的是悬水这边的风土人情。 她说话条理清晰，言语间透着一种读过书、见过世面的通透，又不拿腔拿调，句句落在实处。 苏氏话少，但听的认真，偶尔回应一下，语气轻快，听出来聊的很开心。 齐麟听着听着，不由得睁开了眼睛，接上了话头。 三人从悬水的山水聊到雍京的八卦，从各家的儿女聊到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 齐麟发现，这位靖南侯夫人一旦放下了那股缠磨人的劲儿，其实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她见识不俗，谈吐大方，偶尔还能蹦出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苏氏和齐麟哈哈大笑。 靖南侯夫人也惊讶地发现，传闻中那位不苟言笑的武老夫人，私下里竟是这般随和风趣之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跟她聊天一点都不累。 靖南侯夫人比齐麟小七岁，姓讲，不是蒋，名清楚，字明澜。 这名字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细一品，还极好听。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三人已经老姐姐，苏姐姐，清楚妹子的互相称呼了。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的一瞬间，轰鸣声如雷贯耳，迎面扑来的水雾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每一个人。 齐麟踩着脚踏下了车，抬头望去，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瀑布从两峰之间的豁口处奔涌而出，没有石阶，没有护栏，没有题字，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的痕迹。 水流毫无遮挡地直坠而下，撞击在下方深潭的岩石上，激起漫天白浪，水雾腾起数十丈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 两岸是苍黑色的峭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藤蔓从崖顶垂落到水面，随风摇曳。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文人墨客的刻字，只有水声、风声、鸟鸣声，和那股扑面而来的、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磅礴力量。 齐麟站在碎石滩上，仰头望着那道白练从高处轰然坠落，水珠溅在她的脸上和衣襟上，她浑然不觉。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么好的瀑布，居然就叫‘悬水瀑’？这也太敷衍了吧！” 小视频里，有个刷爆屏的瀑布叫“百丈漈”，听听人家这名字多霸气，读起来铿锵有力，自带山水磅礴的画面感。 百丈写其雄，漈字写其形。 一称百丈，言其高；一字为漈，记其瀑。 百丈漈，名与景相称，见字便知山河浩荡。 而眼前这个要壮阔几倍的大瀑布，竟然就叫个“悬水瀑”，还叫了上百年，齐麟都呵呵了。 三喜从人群中走出来，领着一个当地的老汉来到齐麟面前： “老夫人，这位是本地人老李头，常年在瀑布一带走动，路熟。 让他带路，可以从上头看瀑布，也能从下头看，两个角度的景致都不一样。” 齐麟来了兴致，招呼孩子们跟上。 老李头在前面带路，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滑的山间小径蜿蜒而上。 路不算陡，但有些湿滑，孩子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 从上往下看，瀑布又是另一番景象。 水流从脚下不远处的崖顶轰然跌落，仿佛大地在这里被一刀劈开，水流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深渊，激起的水雾从谷底升腾上来，弥漫在四周，像是站在云层之上俯瞰人间。 武兰臣紧紧抓着武玉臣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七妹妹，我腿有点软……”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舍不得移开。 这个位置，观景是极好地方，但也着实危险，平台边缘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武世骁想上去，被齐麟无情的拦了回来。 她让两个护卫在石台上护着，一次只准一个人去看，蹲着也好，趴着也好，反正不能站着，也不能乱动，必须听护卫指挥，看一会儿感受一下，就赶快回来，换下一个去看。 讲氏心中感慨，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和决定是对的，若是别家老夫人，绝不会让孩子们为看一眼风景，冒如此大的风险。 而武老夫人不，她会想办法，会定规矩，就为让孩子们看到别样的风景，长不一样的见识。 她的得蛟真是来对了，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待所有人，包括奴仆和护卫，都看过了，一群人开始下山。 从山顶下来，老李头又领着他们绕到水潭边，从下往上看。 这个角度更为震撼，瀑布仿佛从天际直直砸落下来，人在潭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水潭清澈见底，潭水碧绿如玉，被瀑布冲击的边缘泛着白色的泡沫，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孩子们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水中，冰凉的潭水激得他们哇哇大叫，但没有一个人把脚缩回来。 齐麟在潭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尚妈妈从食盒里取出带来的点心和茶水，分发给众人。 孩子们席地而坐，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各自的感受。 有人说从上往下看最震撼，有人说从下往上看才叫壮观，还有人表示哪个角度都好，就是爬山路有点费腿。 齐麟听着他们争论，笑而不语，慢悠悠地吃完了一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咱们开始正题。” 第344章 抛个尸 孩子们一愣，看瀑布不就是正题吗？ 齐麟也不解释，转头对三喜吩咐了一句：“把我的画板拿来。” 又对尚妈妈说：“把小马扎支上。” 最后看向朱朱，“东西带来了吗？” 朱朱从身后的小包袱里掏出一卷红丝带，足有两丈多长，又将两根笔直的竹棍递给了齐麟。 孩子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齐麟接过竹棍和丝带，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扫过一圈，开口道： “今天咱们不只看瀑布，还要在瀑布前留下点东西。 我要给你们每个人画一幅像，用这根竹棍和这条丝带做道具，你们自己摆pose，我来画。 姿势要帅，气势要炸，要跟这瀑布配得上。” 孩子们还是一脸茫然，但听到齐麟又说出听不懂的新词，一点不稀奇，一点不着急，因为他们早晚会懂，然后早晚会用。 而讲氏懵的一批，僵在那里，脑子里在拼命的想：抛尸？抛啥尸？哪有尸？气势要炸，咋个炸？炸毛还是炸啥？ 齐麟也不多费口舌，直接点名：“儿子，世骁，你过来，给大家打个样。” 武世骁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齐麟点头：“对，就是你。站到那块大石头上去。” 武世骁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了上去。 齐麟走过去，亲手给他摆造型，她把一根竹棍塞进武世骁右手，让他做出一个收刀入鞘的动作； 又将红丝带的一端系在“刀把”尾部，另一端任其在风中飘扬。 立在水潭边，瀑布从高空砸向水潭，激荡起阵阵向上翻涌的风。 手中红丝带不会垂落，反倒逆着地心，向上扬起，卷着细碎水雾，朝着高高的崖口飘去。 那根红丝带在风中猎猎飞扬，像一道被点燃的魂魄，缠绕在少年手中的竹棍尾端，向上腾起，仿佛要挣脱束缚、直冲云霄。 瀑布沉坠奔泻向下，千百年不改其势，丝带却逆着水气向上飞扬。 一沉一扬，一刚一柔，一白一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 少年的身姿在丝带的映衬下不再只是一个静止的剪影，而成了一个即将收刀入鞘、奔赴天涯的故事主角。 丝带飘起的那一瞬间，整个画面活了。 它让观者忍不住去想：这个少年是谁？他要去往何方？他将要面对怎样的江湖与山河？ 齐麟退后几步，蹲下身，以一个极低的仰视角度，飞快地勾勒起来。 她运笔极快，寥寥几笔就抓住了武世骁那一瞬间的姿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幅速写便完成了。 齐麟放下铅笔，把画板翻转过来，面向孩子们。 画面上，武世骁立于巨石之上，身后是飞泻而下的瀑布，水雾弥漫，衣袂翻飞。 他右手握竹棍作收刀入鞘之势，竹棍尾端的红丝带被风吹得向上飞扬，如同一道燃烧的轨迹。 而他本人的目光凝视前方，下颌微收，神情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侠客独有的桀骜与锋芒。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原来抛个尸就是摆个帅气的姿势。 “我要画！我先！” “轮到我了！武祖母我要摆一个更帅的！” “哇！哇！哇！我要第一个，我要弯弓射日！” “我也要站那块石头！” 武世骁从石头上跳下来，脸上故作淡定，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齐麟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被好几个小爪子拽住了袖子，摇的头发都要散了。 她笑着喊道：“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时间尚早，都能画得上，今晚你们给家里写信，明天这画和信一起寄回京都。” 孩子们已经不用齐麟要求，开始自发讨论如何排队了。 排队的规则不是简单的按年龄大小，或者按个头高低，而是随机的，随意的，任何一个由头都能当做排队的规则。 一旦定下来，大家都会遵守，没有怨言，没有不服，只觉得好玩，期待下一次的排队规则自己的运气能好一些。 比如，刚才排队从石台往下看瀑布，排队的规则就是按生日大小排队，初一生日就先看，三十生日就最后看。 而排队画像，孩子们商量的规则是，按名字笔画相加的结果，从小到大的顺序排队。 王十二高兴的又拍手又蹦脚：“哇！哇！我最少，我八画，我先画。”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在一边生闷气，他俩得最后画，谁让他俩的名字比别人多一个字呢。 百里听川说了一句欠揍的话：“我今天不姓百里，我叫百听川……哎呦！武祖母别打屁股，有女同窗在呢，给孙儿留点面子……” 盘济安瞥了百里听川一眼，说了一句：“行啦，别贫了，你三十八画，我三十九画，你哥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你才倒数第三。” 百里听川愣了一下，随即狂笑不已：“啊？哈哈哈！你三个字的咋还比我多一画？哈哈哈！” 武兰臣噘着嘴，埋怨道：“祖母，我的兰字怎么那么多笔画？我三十七画，倒数第四个画，哼！” 文开和木栖都是十六画，他俩猜拳定先后，文开胜了，他排第二，木栖第三。 猜过拳后，两人悄默默的挪到角落里，低调的讨论一会儿摆个什么样帅炸天的姿势，瞧着对方姿势不带劲，还互相帮着摆一摆。 还有两组的名字笔画数一样。 武正臣和武玉臣的笔画一样，都是十九画，他俩的问题好解决，武正臣让着妹妹，让武玉臣先画。 而武佐臣、武佑臣、林楷、江小鱼他们四人，都是二十一画，他们的解决方案是比瞪眼睛，谁先眨眼谁最后画，谁挺到最后，谁先画。 他们的比试结果竟然是江小鱼最后一个眨眼，而武佑臣，是第一个眨眼的。 水潭边，瀑布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但孩子们的欢笑声，硬是在这片天地间占据了一席之地。 王十二把红丝带当混天绫挂在手臂上，竹棍当火尖枪，摆了一个脚踏风火轮，御风飞行的姿势。 那红丝带在后面竖着飞起，竟真的有种法术高强，要一人一枪杀上天庭的气势。 文开将红丝带系在了发髻上，手拄竹棍，背对齐麟，回眸睥睨众生。 木栖用一根竹棍当弓，一个竹棍当箭，弓步深蹲，摆了一个弯弓射日的动作，大开大合间，尽显少年豪迈风流。 武玉臣摆了一个运动会舞棍的起手势，眉峰压起，瞳色骤冷，只一瞬，眉眼间便酝出一股不小的杀气。 武正臣将竹棍横握在手，做出一个横刀立马的姿态，红丝带从他肩头绕过，在风中翻卷如旗。 沈词把竹棍横在嘴边，大家都以为他要摆一个吹笛子的造型，结果他张大嘴，一口咬住了竹棍。 然后凶巴巴的看着镜头，不是，看着齐麟。 那画面，就好像竹棍是串糖葫芦，红丝带要将糖葫芦带走，沈词不让，恶狠狠的咬住。 江小鱼把红丝带系在手腕上，双臂舒展，做出一个迎风起舞的姿态，裙摆被风吹起，配上身后奔腾的瀑布，竟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味道。 林楷没有选择那些英武的姿势，而是将竹棍竖握于身前，双目微阖，像是在聆听瀑布的声音，又像是将自己融进山川美景之中，更像是敞开胸怀，把这壮丽山河装在了心里。 轮到武佐臣和武佑臣，哥俩一起画，各摆了一个醉拳的姿势，还唱起了武安侯府禁歌——《醉拳》。 第345章 打卡拍照 “我颠颠又倒倒……” 齐麟刚听了第一句，就浑身不好了，瞬间想起年夜饭耍酒疯的片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点心虚，有点没底气的呵斥了一句：“不许唱了！” 哥俩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就当没听见，继续边唱边比划。 此时，武佐臣和武佑臣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进入到一种陶醉的状态。 武正臣预感不妙，赶紧阻止两个弟弟：“四弟，五弟，别唱了。” 两人不予理睬，依旧忘我的耍着。 武玉臣察觉到祖母生气了，打算救一救作死的两个哥：“四哥哥，五哥哥，快停下来。” 两人听见了，但不想听，为啥要停下来，还没比划够呢，还没选好姿势呢。 啪！ 闭眼睛下腰喝酒的武佐臣“哎呦”一声，捂着屁股停下了，就见自家祖母攥着一根树枝子，凶巴巴的看着他俩。 武佑臣反应极快，在齐麟的树枝子落在自己屁股之前的一刹那，人已经窜出去了，齐麟打了个空气。 本来就生气，打不着人更生气。 武佐臣嗷的一嗓子：“啊——！弟，分头跑！”撒丫子朝武佑臣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俩小混账，还敢跑？还兵分两路，玩上兵法了？ 齐麟追着武佑臣跑了两步，根本追不上，更气了。 尺惑在一边都笑岔气了，武世骁想笑，但他不敢笑，齐晟早就躲远了，怕吃瓜落。 齐麟又气又累，白了尺惑一眼，踹了武世骁一脚，搬出了救兵：“小刕！石榴！” 两个暗卫从两个方向闪现，跪地领命：“老夫人！”“请吩咐。” “给我把这俩兔崽子给我抓回来！” 双生子被逮了回来。 双生子挨揍了。 双生子哭了。 齐麟消气之后，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两孩子唱歌的时候，可能根本就没想起她喝醉时候的丑态，就是被壮丽的美景震撼到了，此情，此景，此等情绪下，只有唱一首豪迈的歌曲才能抒发情感。 真是造孽啊，打完孩子还得哄。 “咳，咳。不哭了，祖母不喜欢《醉拳》那首歌，以后都不许唱了，祖母教你们一首别的歌，替代那一首，好不好？ 刚才你俩最后那个动作，特别酷，摆好了，祖母边教你们歌，边给你俩画像。” 哭声戛然而止，快到最后那声哭，好像是被生生咽了下去。 讲氏看的一愣一愣的，原来武安侯府打孩子，祖母是亲自动手的；原来祖母打孙子，孙子是可以跑的；原来祖母哄孙子，是一句话就能哄好的，嘎嘣一下就好的那种。 二人醉拳架势虚实相生，手中竹棍横斜，一缕红丝带随风怒展，酷烈气场扑面而来。 能代替《醉拳》那首歌的，齐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电视剧《太极宗师》的主题曲。 齐麟笔下飞快勾勒，一边迅速落笔，一边清唱出声，神色悠然。 天已暮， 月如初。 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歌声住， 人环顾， 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英雄谁属，非我莫属！ …… 山风漫过崖边，远山层叠，瀑水轰鸣作响。 齐麟手中铅笔还在纸上沙沙游走，双生子的轮廓渐渐跃然纸面。 她的嗓音带着独属于她的沧桑沉厚，不曾婉转，反倒开阔苍凉，混着山野长风荡开，豪迈畅快扑面而来。 山川为衬，人景相融，更衬得这一曲荡气回肠。 尺惑斜倚青石，眉目微敛，指尖轻轻叩着石面，静静听着歌声，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齐晟靠在一旁，往日玩世不恭的神色淡去，被这豪迈曲调勾得心神激荡； 讲氏立在不远处，望着放声歌唱的齐麟，眉眼间满是动容，静静沉醉在这山野歌声之中。 一曲唱罢，余音尚在山谷间回荡。 “好好听，祖母，祖母，这曲子叫什么名？” “《英雄谁属》。” 孩子们围拢过来，吵嚷着要跟着学，齐麟便放慢语速，一句一句领唱，众人跟着模仿哼唱。 不多时，纸上双生子的画像已然完成，而这群孩童也把歌学了个七七八八。 素来爱玩、样样玩乐一点就通的京城老纨绔齐晟，竟是第一个完整学会，扬着调子高声跟唱，声音清亮，混在一众童音里，在青山幽谷之间层层散开。 齐麟继续给孩子们画像。 秦时钺嫌站着不够酷，非要半跪在岩石上，一手撑地，一手握棍反背身后，红丝带从肩胛骨处斜斜飞出，像一道血色的伤痕。 齐麟看了他一眼，笔下不停，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以后长大了，得迷死多少姑娘。” 秦时钺没听清，但觉得应该是夸奖，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张得蛟最是开心，排到画她的时候，还没有想好用什么姿势，她手握竹棍，给齐麟耍了一套刀法，问齐麟那个招式好看。 齐麟都看入迷了，会武的小姑娘怎么会那么好看，一套刀法下来，齐麟一个招式都没记住，赶紧道歉： “得蛟啊，你舞的太好了，武祖母都看入迷了，忘了留意哪个姿势最好看，原谅武祖母一次可好？” 张得蛟第一次经历长辈给自己道歉，不会办了，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讲氏紧忙接话道：“哎呦，可使不得，这怎么使得，得蛟，快随便摆个姿势算了……” 齐麟转头一瞪眼，讲氏闭上嘴，不说话了。 就见齐麟在哄她女儿： “小得蛟啊，武祖母想给你画个大的，你可不可以拿竹棍当剑，跳起来，转身踢飞裙边，同时把剑刺出去？我把你飞起来的那一瞬间画下来。” 小姑娘听了之后，眼里的欢喜更盛了。 跳了三次，小姑娘飞起来的画面就已经定格在了画纸上，娘俩左看右看，看不够。 所有的孩子都画完了，讲氏还在欣赏，喜欢的不得了。 怎么会有人把画像画的如此，如此，如此…… 不等讲氏想出恰当的形容词，她已经被齐麟按在了画板前面，就让她端庄的拢袖站在那，那根红丝带被她捏在手里，任其肆意飞展。 齐晟夫妻也被齐麟画了下来，苏氏坐着，手腕上系着红丝带，齐晟站着，抓着那根飞起的丝带，两人中间的这根红丝带就像月老牵的红线。 尺惑也被齐麟逼着站了过来，象征性的挣扎一下，就老老实实等着画他了。 齐麟让他侧过身，双手合十，傲视苍天，那根红丝带遮住了他的双眼，在脑后随风翻飞。 尺惑嘴上嫌弃着，却小心翼翼的把画收了起来。 一大队人马心满意足的往回走，孩子们意犹未尽，马车里传来稚嫩的童声合唱： “……梦醒处，来时路，晨风吹动，谁家旗鼓。……” 第346章 斩完了也不奏 次日，讲氏告别小女儿，回京了。 齐麟坐在院子里发呆，享受着难得的清静，三喜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 “老夫人，悬水县县令马大人求见，说是来拜访荣国公和您的。” 尺惑在心里狂翻白眼，悬水县县令不行啊，人都给他忽悠来了，他这个当县令的才露面，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齐麟手里的书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叹了口气，人家一县之主，以礼来访，她总不能把人撵出去，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整了整衣襟，去了前厅。 马县令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官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手骨节粗大，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县太爷，倒像个常下地干活的农人。 他见了齐麟和齐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寒暄了一番。 无非是“久仰武老夫人威名”“听闻荣国公在此，特来拜见”之类的客套话。 齐晟耐着性子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找了个由头起身走了，他心心念念的魔方正研究到关键处，实在坐不住。 马县令也不恼，只是笑着送走了齐晟，然后转回身来，继续陪着齐麟说话。 然而说着说着，齐麟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位马县令的话题，开始从“悬水风光”慢慢往“悬水民生”上拐，又从“民生”拐到了“闸北近来气象一新”，再从“闸北”拐到了“若有高人指点该有多好”。 他拐得极其迂回，极其委婉，绕来绕去就是不直接说那句“请武老夫人也帮帮悬水”。 齐麟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又来一个。 她在闸北好不容易躲清静，躲到悬水来，怎么还是逃不掉麻烦事？ 尺惑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前厅，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看戏的姿态。 马县令说到动情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哑： “武老夫人，下官不瞒您说，悬水守着这道天下无双的瀑布，可百姓的日子并没有比别处好过多少。 山里的东西运不出去，瀑布边的买卖也只够几户人家糊口，大多数百姓还是穷。 下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今日听闻老夫人在此，下官厚着脸皮来求见，不敢奢求您倾囊相授，只盼您能指点一二，给悬水的百姓指一条活路。” 他说着，站起身来，朝齐麟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齐麟端着茶盏，沉默不语，心里那股烦躁正一点点往上拱。 马县令还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可齐麟就是不想松这个口，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揽事了，跑到悬水来就是为了躲清静，怎么到哪儿都消停不了？烦死了！ 尺惑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老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齐麟瞥了他一眼，等他往下说。 尺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说带孩子们出来长见识，看瀑布是长见识，看山水是长见识，可还有一种见识，是关起门来看多少书都学不到的。 那就是看大人如何处理棘手的事。” 他停了一下，瞥了一眼齐麟的反应，语气重了几分： “你在这儿给悬水出主意，孩子们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你怎么听、怎么问、怎么想、怎么把一个问题理出头绪来。 这东西，你在课堂上教不了他们，可这会儿现成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齐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对孩子们的在意被尺惑精准拿捏。 让孩子们看着大人如何解决问题，这的确比让背一百篇策论都管用。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刚开口说了句“马大人别拘礼了，坐下说话吧”，尺惑已经站了起来，二话不说，风风火火的往外走去。 齐麟一愣：“你干嘛去？” 尺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去给孩子们布置调研任务。”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厅门，径直往孩子们上课的厢房方向去了。 齐麟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还没答应呢好吧？你这大和尚可真行！跟我玩先斩后奏呢？不是，估计斩完了也不奏。 齐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 “马大人，你先坐下吧。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就是个老婆子，如何治理一个县，如何调度钱粮、安抚百姓，那些衙门里的正经事，我一概不懂，也帮不上忙。 我只是走的地方多一些，见过的稀奇古怪的营生多一些，脑子里多几道赚钱的门路罢了。 你若是指望我给悬水谋划什么治国安邦的大计，那可找错人了。 但若是想让百姓多几条谋生的路子，让日子好过一些，那我可以试着帮你想想。 你把悬水的情况，跟我仔细说说吧。” 马县令如蒙大赦，在椅子上坐定，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才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也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就是老老实实地把悬水县的底子一五一十地摊开来说。 “武老夫人，悬水这地方，要说穷，也不算赤贫。 百姓有地种，粮食勉强够吃，山里有木材、有药材、有茶叶、有果子。 瀑布又是天下一绝，论底子，其实不比别处差。 可就是富不起来。 这么多年了，百姓的日子始终是在‘过得去’和‘紧巴巴’之间来回晃荡，攒不下家底，也翻不了身。” 齐麟没有插话，静静地等他往下说。 马县令继续道： “归根结底，卡在一个‘路’字上。 悬水通往雍京的官路，六年前还能走。 那年夏天一场大雨，山体滑坡，一块巨石从崖壁上滚下来，不偏不倚堵在了官道最窄的那个口子上。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几万斤重，一百多人用撬棍试过，纹丝不动。 后来又请了石匠想凿开，可那石头质地太硬，凿了几天只崩下来几块碎屑，根本啃不动。 就这么着，那条路一堵就是六年。” 他苦笑了一下： “如今要从悬水去雍京，得先绕到闸北，再从闸北转道，凭空多出一整天的路程。 运费翻了一倍不止，东西运出去卖，刨去运费几乎不赚钱。 外地客商也嫌绕路麻烦，渐渐地就不愿意来了。 久而久之，百姓也死了心，反正运出去也赚不到钱，还不如不折腾，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算了。”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齐麟听完马县令的话，沉思了片刻，先问了一句： “陆路走不通，水路呢？” 第347章 路不通，万事皆休 齐麟问：“陆路走不通，水路呢？悬水既然有瀑布，必然有河流经过，水路能不能走？” 马县令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武老夫人有所不知，悬水这条河，上游太浅，下游太急，中间还横着那道瀑布，根本走不了船。 旱季的时候，河床裸露，鹅卵石晒得发白，别说行船了，蹚水都能走过去。 到了雨季，水位倒是涨起来了，可水流湍急，河道弯多礁多，寻常的货船下去，不出三里就得撞散架。 前些年有个胆大的商人试过，雇了条小船载了一批山货想顺流而下，结果船在第一个急弯就被暗礁撞破了底，货全沉了，人差点没上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打过水路的主意。 至于往上走，瀑布横在那里，除非货会长翅膀，否则根本过不去。” 齐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沉吟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闸北也有河，也有水，为何闸北的水路也通不到雍京？” 马县令闻言，倒是没有迟疑，显然这个问题他曾经也琢磨过。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答道： “武老夫人问到这个，下官还真知道一些。 闸北那条河与雍京之间，其实只差一段不到十里的运河。 若是能挖通，闸北的水路就能直通雍京，沿途几个县都能跟着沾光。 工部早在多年前就拟过图纸，也勘测过路线，方案是现成的。” 齐麟疑惑的问：“那为何不挖？” 马县令苦笑了一声： “朝廷没银子。 那段运河要穿越一片丘陵地带，开挖的土石方量不小，还要修建两处水闸调节水位，工部核算下来，需要耗费白银数万两。 那年朝廷正在西疆用兵，军费开支浩大，户部拿不出这笔钱，便搁置了下来。 这一搁，就是好几年。 后来朝廷打完仗了，又赶上别处闹灾，年年都有更要紧的地方等着用钱，这段运河就一直没能排上号。” 齐麟暗自叹了口气，没有银子，的确啥都干不成，朝廷这么穷的吗？ 孩子们一听尺惑说要派他们去县城里“做正事”，一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 张得蛟最是兴奋，她没办过叫什么调研的事，即紧张又忐忑，怕自己做的少，更怕自己做不好。 尺惑给他们拟了个调研大纲： 数一数： 这条街上有多少家店铺？分别是卖什么的？ 是卖吃食的多，还是卖农具、布料、杂货的多？哪一类店铺最多？ 问一问： 街边摆摊的伯伯婶婶，今天卖了多少文钱了？ 这些东西是自己家做的，还是从哪里进的货？ 看一看： 路上来往的人多不多？是本地人多，还是外地口音的人多？ 有没有背着大包袱、牵着牲口的过路人？ 想一想： 如果你们家有一筐山里的干蘑菇，想卖掉换钱，在悬水县城能卖给谁？能卖多少钱？ 如果运到雍京去卖，你觉得能多卖多少？ 猜一猜： 悬水县城最有钱的店铺是哪一家？ 它是做什么生意的？为什么它比其他店铺挣钱？ 半日时间，一晃就过。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疲惫交织的神色，衣角上沾着县城街头的尘土，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齐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他们轮流汇报，小小的人童言童语的模仿大人说话，有时说着说着就岔到了吃喝的话题，但比起第一次在闸北做调研时明显更有章法了。 齐麟听完，没有急着夸，也没有急着纠错，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去洗手吃饭。 等孩子们散了，齐麟坐在原地，把马县令提供的信息和孩子们带回来的碎片拼在一起，在心里过了一遍，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通往雍京的陆路被巨石堵死，是悬水一切困境的根源。 东西再好，运不出去就换不成钱；客商嫌绕路不来，集市就旺不起来；集市不旺，百姓种再多、采再多，也只能烂在家里。 路不通，万事皆休。 悬水的特产种类其实不少，有好几样齐麟之前根本没听说过。 比如山里一种野生的紫苏籽，炒熟了拌盐能当零嘴，香气独特；还有一种石缝里长的苔藓，晒干了泡茶据说能治咳嗽。 这些东西如果能运出去，未必不能成为一门小生意，但目前连知道它们存在的人都没几个。 宣传二字，在悬水根本不存在。 悬水瀑的客流太少，瀑布本身是绝景，但周边没有任何配套。 没有歇脚的亭子，没有卖吃食的摊子，没有指路牌，没有传说故事，甚至连个像样的观景台都没有。 游客来了，看一眼，走了，连个铜板都没留下。 靠瀑布养活不了几家百姓，不是因为瀑布不够好，而是因为它没有被“包装”过。 还有两样贵重的东西：一样是悬崖上采的野生石斛；另一样，是当地人称为的悬崖野蜜。 这崖蜜是野生黑大蜜蜂在瀑布两侧的悬崖峭壁上筑巢酿造的，无法人工驯养，产量极少，药用价值极高，在市面上价比黄金。 石斛长在瀑布两侧的悬崖峭壁上，采药人要腰系绳索悬在半空去抠石缝，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而采崖蜜更险，采蜜人要靠一根绳索拴在腰上，悬在数十丈高的垂直崖壁上，用烟熏驱赶蜂群，再举着长竿去割取蜂巢。 黑大蜜蜂生性凶猛，一旦被激怒，成群的蜂子铺天盖地地蜇下来，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丧命。 央视都报道过，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采蜜人，也常常被蜇得满头肿包，每年都有人为此送命。 这两样东西，她认为最好不要大力采摘，应该顺其自然。 若是大肆宣传，大量的人冒险牟利，再贵重的山货，也抵不过一条人命。 况且，资源就那么多，入行的人一多，采掘速度远超再生速度，几年就能把一座山薅秃了。 更可怕的是，崖蜜若是被商人盯上，为了多采多卖，必定会用浓烟熏、甚至用药物驱赶蜂群，毁巢割蜜，这种涸泽而渔的法子，会造成黑大蜜蜂种群的大量死亡。 与其那样，不如维持现状，让那几个熟悉地形、经验丰富的老把式继续干这行，量不大，但安全，生态也不会被破坏。 让崖蜜继续藏在深山人未知，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齐麟理清了这些头绪，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转头对三喜吩咐了一句：“明天一早，让马县令陪我去看看那块堵路的石头。” 第348章 明里暗里的显摆 靖南侯府。 张得蛟的信比靖南侯夫人早了半日到。 那封信被快马送进雍京城时，天色还亮着。 门房接过信函，一看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六个字，底下还画了一只虫子不虫子，蛇不蛇的蛟兽，连忙送了进去。 靖南侯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兵书，听到是女儿的来信，手里的书啪地就合上了，接过信函的动作比接军报还快。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几张纸。 第一张是信，字迹稚嫩，歪歪斜斜的，有些字明显不会写，用拼音标了上去。 靖南侯看着那些个拼音，愣了一下，他没学过拼音，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懂女儿想要表达的意思。 因为信的开头第一句话就是：“父亲大人安好，女儿已经进了葫芦园了。” 靖南侯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把信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张得蛟在信里写了悬水的瀑布有多壮观，写了武祖母给她画了一幅像，写了武玉臣把自己的床铺分了一半给她，还写了同窗们帮她标拼音的事。 【女儿有很多字不会写，是同窗帮女儿标了拼音，父亲若是不认得，可以找王十二的爹爹或者江小鱼的爹爹去翻译，他们都学过。】 靖南侯看完信，眼眶发热，又翻开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幅画，画上的张得蛟站在一块巨石上，身后是磅礴的瀑布，水雾弥漫。 她英气逼人，整个人腾空跃起，转身踢腿，裙角翻飞，一条红丝带在她身后弯转飞扬，像一条戏水的蛟龙托举着她。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得蛟于悬水瀑前。武齐氏画。” 靖南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书房，对着院子里的几个儿子吼了一声：“都给我过来！” 靖南侯的嫡子、庶子，一溜大大小小八个。 被父亲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纷纷从各自的院子里赶了过来，挤在书房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见他们老爹站在书案后面，手里举着一张画像，满面红光，得意洋洋地把画像往他们面前一展： “看看！你们妹妹！这是武老夫人亲手给她画的像！看看这姿势，多利落！多英武！你们几个谁能画出这样的画像来？” 几个儿子凑上前一看，画像上的张得蛟身姿矫健，衣袂翻飞，身后是磅礴的瀑布，确实英气逼人。 老大老老实实地点头：“妹妹这姿势确实漂亮。” 张得一最会溜须拍马：“哎呀，我小妹可真带劲儿，确有父亲您的风范啊。” 靖南侯哼了一声，把画像收回手中，又端详了一番，越看越满意，赞同道： “嗯，没错，这丫头最像我，你们看看这神态，这气势，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当年在战场上就是这么英武。” 几个儿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接话，他们爹年轻时有没有这么英武不好说，但他现在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倒是跟画像上妹妹那股“谁也不服”的神态如出一辙。 入夜之后，靖南侯夫人讲氏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家，进城时天色已经黑透，城门差点就关了。 靖南侯亲自迎到二门，老两口进了屋，水都没喝一口，讲氏就急着把这一趟悬水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她放下身段、坦诚相告，到齐麟被她的真诚打动、破例收了得蛟，再到一起看瀑布、一起吃饭、两人以姐妹相称。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妾身以前总觉得，求人办事得动脑筋、想办法、使手段。 可这一回，妾身什么手段都没用，就是把心里话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反而成了。” 靖南侯听完，沉默良久，握住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叹了一声：“清楚，你辛苦了，蛟儿能进葫芦园，你记首功。” 讲氏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另一张画像，展开来，递给靖南侯。 靖南侯接过来一看，不由得怔了一怔，画上的讲氏站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双手拢袖，侧身回望，衣袂被风吹起，水雾弥漫在四周，丝带从她耳边飞过，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舒展。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靖南侯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侯府主母的端庄持重，不是人前交际的得体微笑，而是一种放松的、真实的、仿佛卸下了所有担子的轻盈。 靖南侯看了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这张画，比得蛟那张还好。” 讲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收回来，靖南侯却已经把画卷了起来。 转身走到书架旁，打开墙上的暗格，郑重地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暗格的门，拍了拍手，回过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这张不外挂，我自己留着看。” 讲氏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张画像而已，侯爷至于吗？” 靖南侯理直气壮地回道：“至于。这是我夫人最好看的一张画像，凭什么给别人看？” 次日早朝散后，靖南侯没有急着出宫，而是在宫门口不远处踱了几步，像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王举元从里面走了出来，靖南侯立刻迎了上去，一脸热情地拱了拱手： “王大人，留步留步，本侯有个事想请教一下。” 王举元停下脚步，有些意外，靖南侯与他素日并无深交，今日怎么忽然找上门来了？ 他客气地回了一礼：“侯爷有何事吩咐？” 靖南侯从袖中掏出女儿的信，展开来，指着上面几处拼音符号，一脸诚恳地说： “小女刚进了葫芦园，头一回写信回来，有些字还不会写，同窗帮她标了拼音。 本侯没学过这个，实在看不懂，听说王大人精通拼音，想请王大人帮忙译一译。” 王举元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处拼音上，又抬头看了看靖南侯那张努力保持平静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戳破，接过信纸，将那几处拼音一一译了出来，又将信纸还给靖南侯。 靖南侯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袖中，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画像来，展开一角，不经意地亮了亮： “这是武老夫人给小女画的像，在悬水瀑布前画的，画得真好，本侯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举元看了一眼画像上英气勃勃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靖南侯那张故作淡然实则得意洋洋的脸，忍住了笑，配合地点了点头： “武老夫人的画工确实精湛。” 消息很快在葫芦园家长群里传开了。 第349章 免费宣传 靖南侯府的小女儿进了葫芦园，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远比靖南侯预想的要大。 几位家长聚在一起议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有人感慨：“武老夫人一向咬死不松口，没想到竟被靖南侯夫人拿下了。” 也有人语气微妙地补了一句：“人家是真心诚意去求的，听说在悬水追着武老夫人说了半日掏心窝子的话，换了我，我也松口。” 更多的人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靖南侯，以前和他们是“对立”的，如今忽然就成了自己人，这转变来得太快，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太适应。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闺女确确实实进了葫芦园，信和画像都是铁证，不服不行。 而在另一头，靖南侯已经转战到了几个老友聚集的酒楼里。 众人刚落座，菜还没上齐，靖南侯就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 “唉，我这老了老了，还离不开孩子了，我小闺女刚出门没几天，我就想的抓心挠肝的。 幸亏俺家闺女懂事，到地方就给我写信了，昨儿傍晚收到的，写的可板正了。” 几个老友纷纷接话：“哟，得蛟会写信了？才多大点儿啊？” “可不是嘛，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懂事了。”靖南侯摆摆手，一脸“不值一提”的表情，手却已经伸进了袖口。 “也不是什么正经信，就是跟家里说说在外头见了什么、玩了什么。 还夹带了一张画像回来，非要我看——”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幅画像，展开一角，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停住了动作，环顾了一圈四周，犹豫了一下，才“勉为其难”地将整幅画像展了开来，嘴里还念叨着：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武老夫人顺手给她画了一幅，在悬水瀑布前头，小孩子家家的，还摆了个飞起来的姿势，我也是看不太懂……” 他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几位老友的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几位老友凑上前来，目光落在画像上——瀑布磅礴，少女凌空转身，衣袂翻飞，英气逼人。 画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手所作。 雅间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武老夫人……亲自画的？” 靖南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然后把某只伸过来的手拍走： “你洗没洗手？埋不埋汰？别摸，老子一会儿还要去装裱呢。” 然后，不客气的把画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却还在谦虚着： “小孩子嘛，就是运气好，正好赶上武老夫人兴致高，顺手给她画了一张。 也不算什么大事。” 几位老友对视了一眼，目光里交换着复杂的信息，靖南侯的小闺女，不但见到了武老夫人，还得了她亲手画的画像，这意味着什么，还用说吗？ 靖南侯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补了一刀，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对了，信里还夹了好些个拼音，说是同窗帮她标的，因为她有些字还不会写。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回头得去找王举元帮我译一译。 你说这孩子，刚入学堂没几天，倒先学会偷懒了，不会写的字就用符号代替，这习惯可得给她扳过来。”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 雅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几位老友端着茶杯，表情各异。 有人嘴角抽动，有人低头喝茶掩饰羡慕，有人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小子，今天约我们出来喝酒，就是为了显摆这个的吧？ 续卷堂，雍京城最好的那家装裱铺子。 最近两三天，接到了二十几幅同一人所绘，同一背景，同一风格的画，要求精工细裱。 这二十几幅画，构图新奇，面部画的精细，而躯干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但简单的线条下却蕴藏着蓬勃的力量，能让人感受到画中的孩子挥刀、踢腿的动作，若是真的挨了一下，定是疼的要命。 续卷堂那位退隐的老东家，又被惊动了，老爷子颤巍巍的认真净手后，眯着眼睛，仔细鉴赏。 “铅笔打的初稿。”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之后依然被震动到的惊叹。 自从运动会后，雍京城就没人不知道铅笔的，因它携带方便，易于修改，很快就流传开来。 “你们看这线条，原是用铅笔勾了一个大概，但铅笔痕迹容易掉，又用墨线压了一遍，这样，既保留了初稿的灵动，又有墨线的沉稳，还利于长久保存。 不错，非常好。” 他又俯下身，凑近其中一幅画上那条飞扬的红丝带，看了良久，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赞叹： “这条红色丝带，每一幅都是一笔画成的。 没有十年以上的笔墨功底，做不到一笔成型，更做不到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位作画的人，功底深厚，眼光刁钻，构图的视角更是独到。 你们看这幅，她是蹲在地上仰着画的，把瀑布的气势和少年居高临下的姿态全收进去了。 这不是一般的画师，这是个真正懂怎么‘看’的人。” 续卷堂装裱了二十几幅奇画的消息，不到三天就传遍了雍京的文人和学子圈子。 那些画虽然还没有装裱完成，但经不住老主顾的软磨硬泡，掌柜的破例让他们隔着柜台远远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续卷堂的门槛几乎被慕名而来的人踏破了。 有想一睹画作风采的文人，有想打听作画者是谁的好事者，更多的是被那画中磅礴的瀑布背景所吸引、纷纷猜测那究竟是何处山水的游人。 铺子里天天挤得水泄不通，掌柜的不得不临时限流，每次只放五个人进来，隔着柜台看一盏茶的功夫就得走人。 即便如此，排队的人还是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 而那些挤进去看过的文人，出来之后无不啧啧称奇。 有人惊叹于画中瀑布的气势，说“此生若未见此瀑，枉为大雍人”；有人则在猜测画中的少年少女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在那般仙境中自在嬉戏。 他们的疑问在落款中找到了答案，原来作画之人是武安侯府老夫人，而那瀑布乃是悬水县的悬水瀑。 于是，又一轮新的热议开始了，“悬水瀑”三个字，就这样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悄然进入了雍京文人圈的视野。 谁都没想到，孩子们的一张画像，无形中给悬水瀑做了一次免费宣传，上了一波流量。 先不说各家将孩子的画像视若珍宝，且说一下悬水县那块堵路的大石头。 第350章 要想富，先修路 齐麟站在那块巨石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还真是大啊。” 那石头稳稳地横亘在官道最窄的隘口处，将路面堵得严严实实，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根本无法绕行。 石头的体积粗略估算，至少有两间屋子那么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泥土，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好几年了。 孩子们从马车上跳下来，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武玉臣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发出了灵魂拷问：“这么大一块石头，要怎么搬走啊？” 王十二立刻出主意：“我觉得可以用绳子套住它，然后找几十匹马一起拉！” 沈词反驳：“绳子套得住吗？我觉得应该用凿子一点一点凿碎。” 秦时钺抱着胳膊，给出了一个更离谱的方案：“要我说，让我六个舅舅来，他们力气大，再叫些帮手，一使劲儿，就让它滚到山沟里去。” 张石头认真地补充道：“吹牛皮，你那是六个舅，不是六个神仙。” 武佐臣灵机一动：“哪吒动动手指就能搬动。” 武佑臣拆他哥台：“哪吒你能请来算啊？我觉得可以让镇园神兽‘懒死你得了’召唤一下上古神兽，一起来帮着搬石头。” 孩子们七嘴八舌，天马行空地争论不休，仿佛这不是一块堵了六年路的巨石，而是一道有趣的谜题。 尺惑站在一旁，被吵得脑仁儿疼，皱着眉头对齐麟抱怨了一句： “老齐，你领着这帮崽子来干什么？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齐麟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自然是领他们长见识喽，看我解决大石头，不就是长见识。” 尺惑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闭上嘴，把目光转向别处。 齐麟不再理会尺惑，转头问身边的马县令： “马大人，这石头堵在这儿六年了，你们就没想过绕过它，重新开一条官道吗？” 马县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武老夫人，不是没想过。 当年石头刚堵上的时候，下官就带着人勘察过周边的地形。 两侧都是陡坡和密林，若要绕开这个隘口重新开路，至少要多走三十里山路，沿途还要架两座桥、劈开一处小石崖。 工部当年的老档里写过，这段官道之所以选在这个隘口，就是因为这是整条路线上最省工、最省钱的一段。 当年光是修这一段，就动用了上千民夫、耗时大半年。 若要绕道重修，耗费的人力财力，不比当年少。 县里拿不出这笔银子，朝廷也一直没有批复，就这么拖了下来。” 他干笑一声，似是觉得有趣，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石头堵路这几年，倒是阴差阳错地催生了一门小生意。 一些轻装简行的行人，走到石头这儿，可以从石头上攀过去，石头表面虽然陡，但有些落脚的地方，手脚并用也能翻过去。 到了石头那边，雍京方向的官道口子上，有几个小贩专门在那儿等着，出租马车和骡车，供翻过去的人继续赶路。 只是费用贵得吓人，而且带不了大件行李和货物，只能走人。” 齐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巨石前左右徘徊，仔细观察着石头的质地和纹路，忽然停下了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久以前在某本小说里看过的情节。 女主带着全村人从山上开渠引水，遇到一块巨石挡路，用了一个热胀冷缩的法子，先用大火烧，再浇上冷水，石头就会炸裂。 她转过身，对马县令说道： “马大人，我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让人去收集干柴，堆在石头的一角，点火烧。 再去寻水源，我听着好像有山泉流淌的声音，多接几桶水，等石头烧透了，再用山泉水浇上去。 石头受热之后再突然遇冷，会自己裂开。” 马县令愣了一下，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种法子，但看到齐麟语气笃定，便没有多问，立刻吩咐手下去准备。 不到半个时辰，附近的百姓便扛着干柴和枯枝陆续赶来，在巨石的一角堆起高高的柴垛。 齐麟让所有人退至三丈开外，方才示意点火。 火苗蹿起，转瞬吞没整堆木柴，烈焰裹住巨石一角，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柴堆闷烧了一个多时辰，直待那处石面炙得泛出白炽，齐麟才命人提来一桶桶山泉水，上前猛浇在烧红的岩面上。 冷水撞上炽石的刹那，一声闷响炸开，白茫茫蒸汽直冲天际，碎石向着四周迸射。 众人齐齐矮身蹲伏，举袖掩面。 待蒸汽缓缓散尽，大家小心上前查看，石角并未轰然裂出巨缝，更没有炸成数大块，反倒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薄石片接连脱落。 剥落的石层厚薄不均，散落在地，最大的也就两个磨盘大小，几人合力便能抬动。 齐麟蹲下身，拿树枝拨弄地上碎石，转头对马县令道： “法子可行，只是耗工缓慢。这一角闷烧许久，才剥下这几层。无妨，就这般轮番炙烧、逐片剥离，多耗上几日，总能慢慢将这块巨石‘啃’干净。” 马县令站在那堆碎裂的石块前，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说出话来： “武老夫人……下官替悬水县的百姓，给您磕头了。” 齐麟摆了摆手，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语气平淡：“磕头就不必了。让人继续捡柴火吧，明天接着烧。” 回到租赁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晚饭过后，孩子们没有一个去洗漱睡觉的，全都围在齐麟身边，像一群炸了窝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温煦挤到最前面，仰着脸，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 “武祖母武祖母，为什么火烧了石头再浇水，石头就裂开了？这是什么道理？” 其他孩子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追问着同一个问题。 齐麟被他们围在中间，放下手里的茶盏，清了清嗓子，伸出双手比划着说道： “祖母跟你们说说这其中的门道。 石头也好，铁也好，凡是硬邦邦的东西，都有一个脾气——怕热也怕冷。 热了，它就往外胀，觉得自己变胖了；冷了，它就往里缩，觉得自己变瘦了。 这个道理，叫做热胀冷缩。” 孩子们听得认真，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齐麟继续说： “那块大石头，我们用火把它烧得滚烫滚烫的，它表面的那一层拼命想往外胀，可里面的石头还是凉的，死死地拽着它不让动。 这时候，我们猛地泼上冷水，表面那一层突然遇冷，嗖的一下往里缩。 可里面的石头还是热的，还在往外胀。 一个要往里缩，一个要往外胀，两边较着劲，谁也不让谁。 石头受不了这个委屈，就自己裂开了。” 她两手一拍，模拟了一个炸开的手势。 孩子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齐可为抢着说：“我懂了！去年冬天，我祖父喝酒，嫌酒太凉，就把酒壶放热水里想温温酒，结果酒壶就裂开了，也是热胀冷缩的道理。” 齐麟笑着点了点头：“对，就是热胀冷缩。” 她庆幸孩子们问的是粗浅的物理知识，再深一丢丢她就说不明白了。 “所以明天还要接着烧，接着浇。 一次裂一层，裂上几天，那块大石头就能被我们一口一口地啃完。 等石头没了，路就通了。 路一通，悬水的东西就能运出去了，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要想富，先修路。 路是人的腿，也是钱的腿。 路不通，万事皆休；路一通，百业俱兴。” 她说完，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唉，要是有水泥就好了，修条路还不手拿把掐的。”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感慨，但尺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第351章 脑袋被驴踢了 尺惑坐在门槛上，怀里箍着一只“懒死你得了”，不耐烦的帮它摘毛上粘到的苍耳子，薅下来一颗，小止戈就哼哼一声。 小止戈哼哼一声，尺惑就骂它一句，句句不重样，都是在教训它乱跑乱钻。 屁的“镇园神兽”？“老苍子蠢货”吧！ 听到“水泥”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落在齐麟身上，开口问了一句： “水泥是什么？” 齐麟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说漏嘴了。 我操！我操！我操！ 她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我瞎编的一个词，散了，散了，早点睡觉，明天还有算学课呢。” 尺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意味，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她。 齐麟起身就想走，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别搭理他，一搭理又是一堆事，赶紧跑。 尺惑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老齐，上次咱俩打赌，召唤食铁兽，你输了，赌注可是答应给对方办一件事。” 齐麟自然记得，她不想干活，她说不过他，但她会赖账： “啊，没错，是输你一件事，可你不是让我给你做麻辣鸭货了吗？” “那不是你答应的，点啥菜做啥菜，怎么就变成兑现赌注了？”尺惑快被齐麟的耍无赖气死了。 “那你说，我是不是应了你，给你办了一件事。” “你……” 尺惑感觉心脏都要气停了，老太太他惹不起，老太太的儿子他可太惹得起了，一瞬间，脑子里已经想出了一百零八个收拾武世骁的方法。 师父修理徒儿，天经地义，他是她儿的师父，哈哈哈！ 猛的，尺惑想到了什么，狡猾一笑，放了个大诱饵： “老齐，我师兄认识个老怪物，识得天下百草，他制的丸药千金难求，小老六武兰臣缺一个这样的师父，你跟我说说水泥，我把小兰臣引荐给老怪物。” 行进中的齐麟，猛的一转身，几步走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急火火的缴械投降： “说好了啊，小兰臣的师父你搞定，我告诉你水泥。 水泥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它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它是一种粉末。 你把这种粉末跟水、跟沙子、跟碎石拌在一起，搅匀了，铺在地上，等它干了之后，就会变得比石头还硬，而且不怕水泡。 用它修路，路面又平又硬，下雨天不会泥泞，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损耗也比走土路小得多。 用它修水渠，水不会渗漏；用它砌墙，墙体坚固耐用，几十年都不会垮。” 尺惑静静地听完，眼里的光芒遮都遮不住，只问了四个字： “你会做吗？” 齐麟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 “知道个大概，煅烧一种石头，再加点料，然后碾碎。” 尺惑点了点头，他太懂她说的“大概”是怎么样的大概，没有继续追问，说了一句： “那就试试。” 齐麟又深深的叹了口气，这秃驴把她拿捏的死死的，造孽啊，老齐我就是个劳累的命！ 心里刚吐槽了一半，就见尺惑冲门口喊了一句：“暗里谁当值？” 一个黑影闪现在尺惑面前，恭敬行礼道：“属下白虎，听国师吩咐。” 齐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显摆你有皇家暗卫呗？ 她早就察觉尺惑身份不凡。 大和尚肚子里的学问深厚，见解不凡，看事情的角度和深度根本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但凡和大雍息息相关的事物，他都很上心，身边还有皇家暗卫护他周全，硬塞进来的林楷更是个有身份的孩子。 所以，齐麟猜测大和尚应是和皇室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比如什么王爷啦、驸马啦、皇帝的私生子啦。 看大和尚的五官，瘦下来应该是个帅哥，既然长的好看，她看过的小说里，又帅又聪明又爱国的，一般都是皇帝的私生子。 但，大雍她齐姐的记忆里，先帝是个好皇帝，既然是好皇帝，那最好别背负面新闻，还是驸马吧，勉强合适他。 齐麟单方面赋予驸马身份的大和尚，此时正在发号施令： “派人速速回京，告诉皇上，老齐有个水泥的秘方，关乎筑墙、铺路的技术改进。 让他派一个擅长控制炉温的好手来，再派个管事的，算了，别人我信不着，让温守拙亲自来。” 白虎领命，隐入夜色。 齐麟看着尺惑发号施令的时候，有种狮子王上身的感觉，怪牛逼的，暗自不屑：切，好像谁没有皇家暗卫用似的？ 然后，齐麟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嗓子：“石榴！” 喊完，齐麟就后悔了，屁事没有，你喊石榴干嘛？就为了在大和尚面前显摆一下你也有个皇家暗卫？ 齐大胖子，你脑袋真是被驴踢了。 “属下在。老夫人有何吩咐？”石榴已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等着领命。 齐麟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张了张嘴，随便找了个由头： “呃，石榴啊，你饿不饿？” 石榴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老实答道： “属下不饿。” “哦，”齐麟点了点头，又换了个方向，“那你渴不渴？” 石榴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有一些。” 齐麟一听，立刻找到了发挥的空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关切：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舒服了。 年纪轻轻的，得多喝水，不然容易得结石，可疼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石榴面前。 石榴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末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双手将空盏捧还。 齐麟又问了一句：“还喝不？” 石榴摇了摇头，语气恭敬：“不喝了。属下谢老夫人体恤。” “嗯，”齐麟摆了摆手，“没事了，玩去吧——不是，忙你的去吧。” “是。”石榴一脑袋问号的走了。 尺惑也一脑袋问号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两日后，傍晚。 温守拙领着他的小厮、工部一个看窑火的老把式，一个工部郎中，四个护卫，老爷子差点颠散了骨头架子，一小队人马风尘仆仆的进了悬水县。 按照地址，刚拐进街口，就听见一个院子里像闹贼了，一群孩子喊劈了嗓子，吱哇乱叫，还有几个大人在高声呵斥，好像在骂街。 温守拙的小厮叩了两下院门，无人应答。 老爷子站在门外，微微蹙了蹙眉，又等了几息，还是没人来开门。 他伸手轻轻一推，院门是虚掩着的。 他抬脚跨过门槛，绕过门口的影壁，往里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第352章 一天得挨八遍骂 院子左侧的石桌旁，尺惑、齐晟、齐麟三个人围坐着，脸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纸条，长一条短一条，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齐晟捏着一张牌，狠狠地往桌上一摔，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三个凯多个啥！我三个尖，服不服！” 尺惑不甘示弱，一把抽出四张牌拍在桌上： “我让你出了吗？服你个大脑袋瓜子啊！四个六，谁服谁？” 齐麟更是不遑多让，直接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按，得意洋洋地喊道： “两王，一连串，走完了！贴纸条贴纸条！” 三人吵成一团，摔牌的摔牌，骂人的骂人，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院子。 院子右侧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玩得热火朝天。 那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站在队伍前方，正扮演着“老鹰”，张开两只圆滚滚的前爪，左右扑腾着追赶面前一长串“小鸡”。 “小鸡”们尖叫着、笑着，一个接一个地躲在“母鸡”武安侯世子身后，左躲右闪，场面混乱而欢乐。 就在温守拙踏入院子的那一刻，食铁兽正好一个猛扑，一把抱住了一只落单的“小鸡”，正是温煦。 温煦被食铁兽抱了个结结实实，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了抵抗，笑得直喘气。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自己家祖父。 温煦连忙从食铁兽怀里挣脱出来，小跑到温守拙面前，站定，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清亮： “祖父，您来了，一路可还顺利，孙儿都想您了。” 紧接着，其他孩子也注意到了门口的来人，纷纷停下游戏，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温祖父好！” 喊完，也不等温守拙回应，呼啦一下又散开了，继续追着食铁兽满院子跑。 温守拙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景象，石桌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齐晟头也不抬，手里捏着牌，嘴里招呼了一句： “温老兄来了？先坐先坐，等我打完这把再招呼你。” 尺惑同样没有起身，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温大人且等上一等，这把马上就结束了。” 齐麟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边理牌一边问道： “温尚书，路上可顺利？累不累？老夏，上茶！”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整理手里的牌。 温守拙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左边三个脸上贴满纸条的牌友摔牌骂娘，右边一群孩子追着一只食铁兽满院子疯跑。 空气中回荡着笑声、喊声、摔牌声和食铁兽兴奋的哼哼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皇帝在御书房里一脸凝重地对他说“此事关乎国本，非你亲自跑一趟不可”，他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到悬水，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棘手局面的准备。 结果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毫无正形的场景。 他站在那儿，看着齐晟又摔了一张牌，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玩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语气里带着三分困惑、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被这场面打败了的认命。 “斗地主！”三个贴纸条的异口同声。 温守拙没听懂，他也不想懂，更不想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伸伸胳膊，再转动一下老腰，耐心的等着那三个白条狮子头停下来。 这把牌打得格外漫长。 齐晟把手里最后几张牌往桌上一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的纸条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抖动。 齐麟一边撕自己脸上的纸条，一边对温守拙说： “温老大人，三喜帮你们租了隔壁的小院子，你们先去歇一歇，缓一缓，水泥的事儿咱们等会儿再说。” 温守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歇什么歇，老夫一路上歇够了。 你先把那个水泥的事儿跟我说清楚，不然我躺下了也睡不着。” 齐麟看了尺惑一眼，尺惑微微点了点头。 齐麟便不再坚持，起身拍了拍衣襟，领着温守拙往正厅走去。 尺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转身对守在院中的几名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正厅周围，十丈之内，不许有人靠近。” 护卫领命，无声地散开，将正厅围了起来。 尺惑这才不紧不慢地跟进厅内，顺手带上了门。 几人在厅中落座，尚妈妈重新上了热茶，退出去之后将厅门从外面带上。 齐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把水泥的特性和用途又说了一遍，比跟尺惑说的那次更详细了一些，但也仅限于她所知道的范畴。 她说完了水泥是什么、能干什么用之后，便开始讲述制作的过程： “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的比例混合，磨成细粉，放进窑里高温煅烧。 烧出来的东西叫做熟料，再把熟料磨成细粉，加一点石膏进去调和，就是水泥了。 用的时候加水搅拌，摊在路上，干了之后就跟石头一样硬。” 她说得很流畅，语气笃定，仿佛胸有成竹。 温守拙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迫不及待地追问： “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是多少？” 齐麟想了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说：“不知道，我没记住。” 温守拙愣了一下，又问：“煅烧的温度要多高？” 齐麟又眨了眨眼睛：“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很高的温度，得过千度吧？反正要烧透才行。” 温守拙的眉头开始往中间挤：“烧多久？” 齐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这个……也没记住。” 温守拙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问：“石灰石和黏土要磨到什么程度才算细？” 齐麟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磨成面粉那样吧？具体的我也说不准。” 温守拙觉得这人要是他的下属，一天得挨八遍骂，忍着火气，又问：“加石膏，加多少？加它是为了调和什么？” 齐麟的声音已经小到蚊子吵架那么小：“加多少没记住，应该是加一点点吧，好像是为了让水泥慢点变硬。” 温守拙猛地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又站定，看着齐麟，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你不知道比例，不知道温度，不知道时长，不知道细度，那你到底记住了个啥？” 第353章 天命注定 齐麟被他问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 “我知道大致的步骤啊！方向是对的，细节你们自己摸索嘛！我在阎王殿就瞅了一眼，能记住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温守拙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打败了的无奈： “也就是说，你给了我一个方向，但路要怎么走，得我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 齐麟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温尚书果然一点就通。” 她也不想这样的好吧，她看的那个短视频还是动画版的，动画做的粗糙不说，话说的语速还贼快，她又对数字不敏感，记不住也有情可原吧？ 那个短视频的名字她倒记得清楚：《如果穿越古代如何制作水泥》 尺惑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此时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齐麟会是这副“我只知道一半”的模样。 他拿着齐麟那半个炼钢秘方，可是吃遍了苦头，这次该轮到温守拙了。 他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有方向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试，试对了，我大雍从此就有水泥了；试错了，也不过是废几窑料，亏不了什么。” 温守拙看了尺惑一眼，又看了看齐麟，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句：“也只能如此了。” 齐麟心里嘀咕：这温老头，一本正经起来，怎么那么像她的初中班主任，怪吓人的。 第二日晚饭前，温守拙回来的时候，说了一个事，把齐麟惊了一跳。 温守拙说他跑了一天，选了一个离官道不远的地方，已经开始撘窑了。 我滴个乖乖，什么叫雷厉风行？这温老头，太能干了吧！ 老爷子又说了个事，把齐麟惊的又一跳，什么叫天命注定？她觉得悬水这路就是！ 因为温守拙说，悬水县遍地都是石灰岩。 悬水县的山，与别处不同。 满山遍野都是裸露的石灰岩，青白色的岩层层层叠叠，像是大地翻起的骨茬。 这种岩石质地不算坚硬，极易被雨水溶蚀风化，千百年来被流水切割，造就了陡峭的崖壁、幽深的峡谷和曲折的溶洞。 那道悬水瀑，正是水流从石灰岩断层边缘跌落而成，没有这满山的石灰岩，便不会有那道凌空垂落的白练瀑布。 岩石缝隙间积存的腐殖质与雨露，滋养出片片山林，乔木、灌木、藤蔓交错生长，将青白岩壁点缀出深浅错落的绿意。 那些喜钙的名贵草药，石斛、岩黄连、石仙桃，偏偏最爱附着在石灰岩崖壁之上，越是陡峭险峻之处，越能采到品相上佳的药材。 这便是悬水县的底色：满山石灰岩，造就了瀑布，养育了山林，也藏着一味味值钱的药材。 还有齐麟还未发现，即将发现的好东西。 三喜新租的隔壁小院，温守拙一行人只在那睡个觉，吃饭都到齐麟这院一起吃。 吃过晚饭后，一群孩子围着齐麟，叽叽喳喳的像小雀讨食，不是授课，也不是讲故事，而是一起探讨关于悬水瀑吸引游客的办法。 温守拙亲眼见证了这不同寻常的教育方式，自叹不如。 谁都不会拿一个县的大事，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商议，可齐麟就这么做了。 谁听到小娃娃天马行空的想法，都会训斥一句“休要胡说八道，闭嘴，”可齐麟不但认真听，还郑重的记下来，谁出了主意，不管能不能用，不管说的多么的离谱，都会得到齐麟毫不吝啬的夸赞。 这样教导下长的的孩子，怎能不出息？！ 唉！也别怪同僚们削尖脑袋要把自家孩子送进葫芦园，他还想把家里那几个稍大一点的孙子都塞给齐麟呢。 旁观完孩子们开会，温守拙就被齐晟叫了过去，请教他如何做才能让六个面多方向任意旋转。 温老大人细问之下才知道，齐晟鼓捣的那堆木头块，就是齐麟口中的魔方，顿时来了兴趣。 两个小老头闷头研究，时不时交流一句，温煦蹲在他祖父身边给他递工具，齐可为蹲在齐晟身边负责给他擦汗、喂水、夸夸夸。 两个孩子心甘情愿的为祖父打下手，他们眼里的祖父是无所不能的，神一样的存在。 这一日，齐麟把悬水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有了几分成算。 便让人把马县令请来，让孩子们旁听磨耳朵，在院子里坐下，把孩子们总结的可行性意见，还有自己对悬水瀑的想法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头一件，便是悬水瀑的名字。 齐麟还没开口，孩子们先嚷嚷起来了。 秦时钺第一个举手：“武祖母，悬水瀑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响亮！别人一听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水坑呢！” 武佑臣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要响当当的名字。” 齐麟顺势接过话头，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事做大一点：向全大雍征集悬水瀑的新名字。 无论是文人学子，还是乡野百姓，只要亲身来过悬水瀑，看过它的样子，有好的想法，都可以投稿。 一旦被选中，便在县志上单开一页，记录下这个新名字和取名者的大名。 同时在瀑布边上最显眼的位置，刻上被选中者亲笔题写的新名字，千秋万代地立在那里。 此外，在瀑布不远处建一片碑林，所有前来悬水瀑游览的文人墨客，但凡留下诗文字画的，都可以在碑林中刻石留存，世代相传。”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叫好。 马县令在一旁连连点头，心中已然开始盘算此事该如何运作。 第二件，是上山的路和观景台。 “上山的路要好好修一修，不能像现在这样，就是一条人踩出来的野路。 该铺石阶的地方铺石阶，该设扶手的地方设扶手，要让老人孩子都能走得稳当。 从上往下看瀑布的那块石台，必须装上牢固的栏杆，确保游客的安全。 此外，在半山腰和山脚下各开出一块空地，供附近的居民摆摊设点，卖些山货、吃食、手工物件。 游客来了一趟悬水瀑，总得带点东西走，百姓多一份收入，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第354章 山派、水派、刑派 马县令一一记下，心中已在盘算修路的银子和工期。 第三件，齐麟说起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悬水沸腾锅”。 齐麟解释道： “就是在瀑布附近建一家食肆，专门做一种特别的吃法。 用炭火炉子烧着一锅沸腾的汤底，食客自己把切好的菜和肉放进去涮熟了吃。 铺子不必建得多气派，反倒要建得有野趣，茅草房、木屋、或者干脆选一个山洞，稍加改造就成。 城里人见惯了雕梁画栋，到了悬水，就是想看些不一样的。 涮的食材也要讲究，只用当季的野菜、山里的野味、溪里的野生鱼，主打一个‘离开悬水就吃不到’。 这一锅鲜，就是悬水特色美食。” 第四件，齐麟说： “还要安排一两位画师常驻在瀑布边上，给游客画像留念。 准备一些道具，红丝带、竹棍、油纸伞、折扇之类，让游客可以拿着道具摆姿势，画出来的画像既有纪念意义，又好看。 这一项花不了多少成本，却能成为悬水瀑的一大特色。” 她说这话时，孩子们纷纷兴奋地看向彼此，显然想起了自己在瀑布前画像的经历，恨不得现在就再去画上一幅。 齐麟说完四条，看向马县令： “马大人，大体就是这些。您看看哪些能办，哪些办不了，咱们再商量。 另外，我会给《大雍新闻报》写封信，建议他们新开辟一个栏目‘一方风土’，专门介绍大雍各县的风土特色，一期一个县，这个栏目一旦开了，第一个宣传闸北，第二个就宣传你悬水，你就可以把悬水瀑征集新名字的消息挂在上面。” 马县令激动的站起身来，郑重地朝齐麟拱了拱手： “谢武老夫人提点，这些主意，下官记下了。 下官这就回去一一筹划，尽快拿出章程来。” 孩子们想鸭子了，齐麟也觉得出来的时间不算短，该张罗回京了，可尺惑不让，温守拙也不让，理由就是等开窑之后，一些问题还需要她指点。 齐麟求饶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留我在这，也没用啊！” 尺惑就当没听见，因为他觉得齐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一旦遇到问题，她那脑子没准就会蹦出一个解决方案。 就像他炼钢的时候，请她去了两回，两回给的改进方向都是对的，所以，不能让她走，得多留几天，悬水好玩的地方那么多，领孩子玩去呗。 于是，齐麟就领着孩子们，隔天就出去耍一天，一天上课，一天游玩。 她领孩子们去写生，画着画着，发现对面崖壁上，有个人悬在半空采药材，她就和孩子们看人家采药看了半下午。 看着看着，齐麟就相中了人家打绳结的技术，让三喜去对面跟人家谈，交了丰厚的束修，约了时间，请人家来教孩子们打绳结。 说学就学。 这一日，三喜领着一位老汉进了院子。 老汉姓刘，六十出头，一辈子在悬水一带的山里讨生活，年轻时攀崖采药，岁数大干不动了，就把一身本事传给了儿子。 齐麟他们看见的那个采药人就是他儿子，儿子怕自己讲的不好，辜负了主家的信任，就请他老爹出马，来给孩子们上一堂绳结课。 老爷子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和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粗粝，开口道： “诸位小公子、小娘子，老汉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道理讲不来文绉绉的。 但主家给的束修丰厚，老汉心里有数，必定诚心诚意地教，绝不藏私。 今儿个先跟你们说说绳结这门手艺的来路。” 他把麻绳在手里对折了一下，接着说道： “这世上的绳结，自古分三支。 头一支叫山派。 就是老汉我这一脉。 打哪儿来的呢？打樵夫、打攀岩采药的、打棚匠杠夫那儿来的。 我们这些人成天跟木头、石头、悬崖打交道，结扣只有一个讲究——结实。 要能承重，要能自锁，越拽越紧，松不了。 捆木头、起吊石料、搭架子，靠的都是这一路的结法。” 他换了一只手握绳，继续道： “第二支叫水派。 那是漕船上的水手、码头上的缆匠传下来的。 他们的结跟咱山派不一样，要耐水泡、抗浪打，还得能快速解开。 锚怎么系、帆怎么绑、船靠岸了怎么打一个活结一拉就开，那是水派的看家本事。 老汉我虽然在悬水住了几十年，但水派的结法接触得不多，就会几个皮毛。 若是想学得全乎，回头还得请一位水派的老把式来给诸位补补课。” 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语气压低了些： “第三支叫刑派。 那是衙门里的捕快、牢头传下来的，专门用来捆人的。 结扣制式森严，怎么捆手、怎么捆脚、怎么让人挣不开又伤不着，怎么样越挣越紧，都是有讲究的。 这一派是官府秘传，寻常人学不着，老汉我也不懂。”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脉不入这三支，是络绦匠的花结。 专做佩饰礼器，讲究的是好看、有寓意，不承重，不救命，跟咱们学的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把手里的麻绳抖了抖，环顾了一圈孩子们，咧嘴一笑： “老汉答应过主家，要教给诸位十种实用的结扣，今天先教四种。 第一种，拴牛结，拴牲口、系船都能用，越拽越紧，但解开的时候一抽就松； 第二种，平结，接两根绳子用的，捆包袱、系口袋最顺手； 第三种，双套结，在崖壁上固定保险绳就靠它，老汉采药半辈子，全靠这个结保命； 第四种，称人结，也叫救命结，万一有人掉进水里或是摔下山崖，用这个结套在人身上拉上来，越拉越紧，不会滑脱。” 他说完，也不废话，直接拎起绳子，开始演示第一种结的打法。 动作不快，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确保每个孩子都能看清他的手法。 孩子们围成一圈，看得目不转睛，连平日里好动的沈词和武佑臣都安静了下来，认真地盯着那根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的麻绳。 温老大人忙绿了一天，回到院子的时候，蹭了个课尾巴，学的他唉声叹气。 第355章 忒不要脸 温老大人只学了最后一个结的后半段，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学习机会，老爷子懊恼的唉声叹气。 他那大孙子温煦，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祖父，孙儿都学会了，孙儿教你呀？” “嗯，来吧，祖父检验一下，你学的是否扎实。” 温煦扁扁嘴，明明是他教祖父东西，为什么感觉自己是在交作业，这感觉太糟糕了。 温老大人为了不错过这么实用的一堂课，玩命的调整手里的事务，就为了腾出下一堂课的时间。 同时他也收到了齐麟硬塞给他的一个任务：必须给孩子们上一堂课，讲什么内容随意。 温老大人说他实在没空，若不是水泥窑厂那没地方住，他都不想来回折腾的。 齐麟却说这是规矩，不信你问问尺惑大师，还有前些日子回京的那几个，都得讲课，一个都跑不了！ 还威胁他，不讲课，她就回京！ 温老大人无法，在繁忙的公务中，抽空学绳结，再抽空和齐晟研究魔方，然后再再抽空给孩子们备课，忙的他和温煦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日的绳结课，除了孩子们，还多了几个大人，齐麟，齐晟，温老大人，还有尺惑。 齐麟觉得这玩意太有用了，关键时候能保命，等回闸北，她得再找个水派的人接着教。 温老大人嘴上说着没空教，但一旦答应下来，对此事就相当的重视。 讲的又细又认真，生怕讲的内容太深奥，孩子们理解不了。 画图讲了一遍之后，又领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的树根下，用锅铲挖出一条小泥沟，让奴仆用水舀子慢慢往沟里续水，模拟江流，边讲边用沙石堆砌其中的变化，细细讲给孩子们听。 他给孩子们上的是一堂超纲的工程课——水利鼻祖都江堰。 他说： 岷江奔涌千年，浪涛过鱼嘴之时，暗藏古人通天彻地的治水智慧。 无闸无坝，全凭地势造化，便成就了生生不息的四六分水、二八排沙之妙。 他说： 枯水时节，江流平缓，窄深的内江收纳六成清流，滋养千里天府良田，余下四成水流归入宽阔外江，顺流而下，保灌区水源充足、岁岁无旱。 待到汛期洪至，水势暴涨，宽阔浅平的外江顺势承接六成浊浪，尽数泄去山洪水势，仅留四成清水入内江，牢牢护住成都平原安然无涝。 与此同时，弯道环流自成玄机，流水行进间，八成厚重泥沙被离心力甩向外江排走，仅两成细沙留存内江随流消融。 他说： 顺势而为，因势利导，这套无人操控的天然治水法则，让江水自此旱涝均衡、清浊分流，护佑巴蜀大地千年安稳。 齐可为听懂了，温煦也听懂了，林楷和武世谦听了个半懂，其他孩子听的很懵，这二人就负责用孩子间能听懂的话术，给同窗们复述其中的原理。 温守拙听了一遍，见两个孩子理解的不错，就放心的让他们给同窗讲了。 齐麟久久没有出声，她望着孩子们争论的那条模拟江流，眼底骤然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没有精巧机关，没有宏伟闸坝，古人这份顺应天地的治水之道，跨越千余年的时光长河，依旧生生不息、滋养万民。 齐麟鼻尖发酸，眼眶悄然泛红，心底只剩无尽敬畏，原来最顶尖的从不是逆天改命，而是与天地共生、与岁月相守。 她突然很想去这个朝代的都江堰看看，很想，特别想。 为了感谢温老大人的倾囊相授，她教会了他斗地主。 于是，温老大人在每日繁忙的公务之后，还要抽空和老几位斗地主，越玩越上瘾，一发不可收拾。 很快，齐麟发现了不对劲儿。 温守拙只一遍，就把斗地主的规则学会了。 温守拙打牌不争不抢不咋呼，稳稳当当，轻拿轻放，斯文有礼的出每一张牌，不像他们三个跟鬼上身了似的。 任凭其他两个如何风浪起，温老大人始终稳坐钓鱼船。 而且，要命的是，只有第一天他输过，然后，不管是自己一伙还是和别人一伙，就——没——怎——么——输——过！ 齐麟，齐晟，还有尺惑，三人脸上的纸条贴的差不多多，而温守拙的脸上只有三条！ 他们三个不信邪，轮番上阵斗他一个，温老大人乐呵呵的任由他们折腾。 后来，三人反应过来。 齐麟：啊？！温老头，厉害啊，会记牌算牌！ 齐晟：温老哥，这是把另两个人的牌都猜明白了？！ 尺惑：这老小子，脑袋是好使，我记几把牌就嫌累了，他竟然从头到尾都记的这么清，他不赢，谁赢？ 次日的牌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赢牌的换成了齐麟，轮番上阵的变成那三个小老头。 尺惑撸着自己的大光头，不服气道： “哎呀，邪门了！？ 老齐咋一夜之间就变厉害了，荣国公，你先下去玩会儿木头，换我来！ 老衲还就就不信了！” 温守拙觉得很不对劲儿，他算牌，十个里还要有一两个疏漏呢，可武老夫人今晚的牌路，就好像把他们手里的牌猜的透透的，丁点不差。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古话诚不欺我！果然是能人之上有能人啊！ 第二天白天，温守拙去做大雍的牛马了，齐晟、齐麟还有尺惑三人继续斗。 玩着玩着，尺惑突然怒拍了桌子，叉腰指着齐麟：“武齐氏，你这老太太，忒不要脸。” 齐晟从扑克牌捻出的扇面后抬起头，懵懂的问：“咋了？咋了？啥玩意就不要脸了啊？” 尺惑被气笑了，笑出了“杀气”，在院子正中央站定，从墙角捡起两个石头籽，一个打向正房屋顶，一个打向西厢房屋顶，嘴里骂骂咧咧的： “哪个小王八蛋隐在那呢？给我出来！我说老齐这牌怎么突然间就打这么好了，整了半天，她让暗卫看我们两家牌，然后偷着比划手势告诉她！ 老齐，你可真行，皇家暗卫，就让你这么用的？” 隐在暗处的石榴和小刕，默默的躲过尺惑打来的石头籽，又往远处藏了藏。 第356章 天生地长 温尚书晚上回来的时候，尺惑和齐晟，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把齐麟调用暗卫帮她看两家牌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三个小老头就一起讨伐一个小老太太。 齐麟一开始还还几句嘴，然后就惹来温尚书的一顿之乎者也，齐麟也真是服了温老头，比尺惑还能拽文，跟念经似的，她错了，她求饶还不行吗？ 不行！ 尺惑说要吃烤羊肉串，以此来安慰他那颗受委屈的心。 齐晟：啥羊肉串？没吃过。对对对，尺惑说的对，吃吃吃，就吃烤羊肉串。 温守拙：如何赔礼，你们说了算，反正赢了就行，抽签得赢，打牌得赢，讲道理更得说赢了。 齐麟：吃呗，多大个事！ 于是，第二日的午饭加晚饭，吃的是烤羊肉串，一只羊没够，吃了整整两只大肥羊，三只鸡，五条鱼，还有一堆素菜，所有人都吃撑了。 石榴这次没被抢，他和兄弟们，以及侯府的暗卫，分到了半只羊，一只鸡，一条鱼，齐麟让他们在后院空地上自己烤。 因为尺惑将他们的人数在齐麟那过了明路，说是暗里保护木栖和他这个国师的。 奴仆和明面上的护卫们，也分到了半只羊，他们也自己烤，烤架就搭在主子们这个院子的角落里，方便他们随时伺候主子。 一顿烧烤，温老大人吃美了，即兴赋诗一首，还把齐麟一顿夸，用的之乎者也夸的。 水泥在温守拙这个工科狂魔的督办下，初见成效，配方还在调整中。 齐麟领孩子们去爬山，想亲自去采集那个能泡茶喝的苔藓，图个新奇好玩。 结果，苔藓没找到，却让齐麟发现了悬水县的一个商机。 三喜请了个当地的向导，姓高，五十来岁，在这片山里转了大半辈子了。 孩子们一听要进山，一个个换上利落的短打衣裳，背上水壶，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活像一群放出笼的猴子。 高老汉在前面带路，手里的砍刀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 山路不太好走，孩子们满格电的精力正没处使劲，这会儿一个个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倒比大人还利索。 齐麟边走边留意着石壁和树根底下，想找高老汉形容的那种苔藓。 可走了小半个时辰，苔藓的影子都没找到，倒是被漫山遍野的果子树给震住了。 山坳里、斜坡上、溪涧两旁，到处是野生的果木。 杏树、桃树、李树、梨树、山楂树、沙果树，还有一些齐麟叫不上名字的树种，高高低低，一片一片的。 这个时节，山杏已经泛了黄，熟透的落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甜的果香。 高老汉随手从路边一棵矮树上摘了几颗深红色的小果子，递给齐麟： “老夫人尝尝这个，山里人都叫它‘耨李’。” 齐麟接过来一看，那果子比拇指肚大一圈，圆溜溜的，深红近紫，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很精神。 她咬了一口，皮薄，一咬就破，里面的果肉是深红色的，厚实软糯，汁水足，甜味很正，带着一股独特的野果香气，几乎没有酸味。 果核很小，肉厚得实在，吃起来非常过瘾。 齐麟吃完一颗，又伸手拿了一颗，点了点头：“这个好吃。” 她又走到一棵山杏树下，摘了一颗颜色最深的。 那杏子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咬开一看，肉薄，酸味很冲，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杏子的香气浓得霸道，在嘴里久久不散。 突然就起了逗孩子的心思，给孩子们一人发了一个，忽悠道：“嘿，这杏不要太好吃啊，老甜了！” 孩子们信以为真，一口下去，酸出了各种表情包。 “祖母，骗人，酸死了！” “啊！什么东西杀我舌头？” “呸呸呸，武祖母欺负小孩！” 齐麟不哄，也不道歉，站在一边笑的像鹅叫。 三喜叹了口气，真是服了他这个临时主子，不是一般的皮呀，捉弄这帮孩子，一点不手软，惹哭了再哄，图个啥呢？ 刚才还问他：“三喜呀，我考考你，你说吃果子吃到几个虫子最吓人？” “三条？” “错，是半条虫！” 等他反应过来后，是一颗果子都不想啃了，怕半条虫，也有点犯恶心。 走着走着，又遇到了一棵山桃树。 那桃子看着个头不小，可一咬就知道了，核大得出奇，果肉薄薄一层贴着皮，几乎没什么吃头，齐麟啃了两口就放弃了。 高老汉在一旁笑道：“山桃就这样，看着大，其实就一层皮，喂牲口都不太爱吃。” 齐麟擦了擦手，问道：“这山上到底有多少种野果子？” 高老汉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那可多了。 山杏、山桃、耨李、山梨、山楂、沙果、山葡萄……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 不过这些东西不长在一块地方，山杏和欧李爱长在向阳的坡上，山梨和山楂喜欢潮润的沟涧边，山葡萄攀在树上一串一串的。 熟的时候也不一样，按着节气。 五月，山杏、山桃先熟；到了七月，欧李大片大片地红；再往后，八月、九月，山梨、沙果、山楂、山葡萄才陆续登场，一直延到霜降前后。 霜降之后的山里红最甜，山葡萄也是下霜之后才甜。 一年到头，从夏到秋，山上就没断过果子。” 齐麟环顾了一圈四周，又问：“这么多果子，没人来摘吗？” 高老汉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摘啊，但摘不多。 以前也有人摘了背到县城去卖，可那点果子，摘一天也背不了多少，到了县城卖不上价，刨去功夫和来回的路费，到手没几个钱。 路堵了之后更难了，运出去卖，连运费都抵不上，费那个工，还不如干点别的活计。 所以现在除了山边上的，偶尔有人摘些回家吃，深一点的地方，果子熟了也没人管，熟透了落在地上，烂成泥，第二年又长出新的树苗来。” 齐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这么说的话，悬水也没有人工种植的果园喽？” 高老汉点点头：“是啊，这天生地长的都摘不完，若是种个果园，劳神劳力，到头来不赚钱，没准还得赔钱，一年白忙活，没人弄。” 她没有再问什么，跟上队伍继续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些果子如果只是卖鲜果，确实不划算。 可如果做成别的东西呢？ 第357章 替夫授课 盘衡刚从闸北回到京城，处理积压的一堆事，刚呆了一天，就被齐麟叫去了悬水。 堵路的大石头几天前就已经清干净，雍京到悬水的路彻底通了，开通当天，马县令还请齐麟去参加通路仪式，齐麟不愿意应酬这样的事，让武世骁替她去的。 一路顺畅，盘衡到的很快，坐下刚喝了一口茶，就迫不及待的问齐麟有何吩咐。 齐麟让他在悬水县开一个水果加工厂，三条生产线：水果罐头、果酱、果酒。 配方她出，县衙地皮的政策，她去谈，能给到什么政策不知道，尽量谈成和闸北的一样。 五五分账，盘衡五，剩下的五，齐麟还是想让孩子们和他哥参与一下。 “盘衡，我有两点要求，你记一下。” 齐麟语气不重，但盘衡听得出来，这两点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真正的分量。 盘衡端正坐姿，做出洗耳恭听的状。 “第一，山果子的收购价格，要定得优厚一些，不要压价。 山农摘一天果子，得让他们觉得值，觉得这活儿能干、愿意干。 若是想赚高利润，不要在收购价上抠，去售价上找。 你想想，到了冬日，新鲜果子匮乏，水果罐头这一项，就能让你一个月暴富。 何必跟那些爬山下苦力的人争那三瓜两枣？” “第二，这三样东西往外卖的时候，要打上悬水的名头。 就叫‘悬水果罐’、‘悬水果酱’、‘悬水果酒’。 印一批商品标签，贴在罐子上。 你盘家的名头也可以在标签上露个脸，比如在最底下写一行小字：盘氏水果加工厂。 这样一来，东西是悬水的，手艺是你盘家的，两不耽误。” 盘衡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来时，目光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开口道： “武婶母，我盘衡是个商人，逐利是我的本能。 但您方才说的这两条：优厚收购价、打悬水的名头。 我心里清楚，您这是在给悬水的百姓留一条长久的饭碗。 您心里存着百姓的疾苦，这份心思，我盘衡佩服。 我今天当着您的面说一句实在话：这桩买卖，我会慎重定价。不辜负您的一片苦心，也算是给我盘家积点德。” 他说完，给齐麟行了一礼，算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武婶母方才说的商品标签，是不是就像我家鳌酒坛子上贴的那张红纸，写着‘鳌酒’两个字的那个？” 齐麟摇了摇头，伸手比划着：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但要比那个细致得多。 一张好的商品标签，上面要写清楚几样东西：品名叫什么？比如‘悬水果罐·糖渍山杏’；产地是哪里？悬水县；净重多少？一罐装多少斤两；用料有哪些？山杏、冰糖、山泉水，老老实实写上去。 还可以在标签上画一小幅悬水瀑的图样，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悬水出来的东西。 这样一来，顾客买了你的罐头，就算没来过悬水，也知道这罐子里的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用什么做的，心里有底，吃着也放心。 同样的道理，你闸北那两家新工坊，也该照着这个路子弄一弄。 ‘闸北鱼瓮’、‘闸北松花蛋’，各自印一批标签贴上，往后运到雍京去卖，人家一看标签就知道是闸北的特产，不用你张嘴介绍，货物自己就会说话。” 盘衡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他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恨不得现在就去张罗厂房的事。 “武婶母这番话，侄儿记下了。 标签的事，侄儿回去就找人设计，争取在第一批罐头出货之前印出来。” 马县令知道此事，高兴的都要把齐麟供起来了，当即拍板，和闸北县的政策一样：五免五减半。 当齐麟问要不要投水果加工厂，孩子们蹦高的喊：“哦！哦！投银子喽，又要钱生钱了！” 温老大人和齐晟停下手里摆弄的魔方，齐齐看向齐麟，齐麟秒懂。 “算你们一个，三喜，我哥，温尚书，还有你带来的那位侍郎大人，马县令要不要投点银子？” “大雍律法，下官在任的地方不能置办产业。”马县令遗憾的解释着。 齐麟恍然，刚想起这一茬，闸北县那两个工坊齐知遇好像也没参与，当时她还纳闷，原来是有这条规矩。 蛮好的。 这样一约束，可以避嫌，防止县令利用手中职权谋私、偏袒自家田产，损害当地公允与百姓利益。 齐麟朝马县令微笑了一下，表示遗憾，清了清嗓子： “孩子每人最多三十五两，大人每人最多八十两。 就这个数，多了不收。 那个，我说，孩儿们啊，赶紧给家里写信，说一声哈。 小鱼、十二，别着急，祖母再借你们三十五两。” 温守拙欲言又止，他堂堂工部尚书，也是家大业大的人家，哪次投钱置办产业，不得少说上百两，多则几千两。 这怎么到了武老夫人这，还限高呢？八十两，哄孩子玩呢？ 齐晟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安慰道： “别气了，八十两就挺高了。 在我妹心里，那帮孩子，比我这个亲哥都有面子。 咱可别招惹她，你信不信她一急眼，把咱们都踢出去，只带孩子们玩。” 温守拙无奈的摇了摇头，结果齐晟光顾着摆弄手里的木头，没看见他摇头，又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 温守拙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 马县令被齐麟抓来讲课了，他并不排斥，还很欢喜，多好的机会，一下子认识这么多权贵家的子弟。 他认真的备了两天课，给孩子们讲了《二十四节气与百姓民生》。 这堂课讲了二十四节气便是百姓过日子的标尺。 立春备耕，芒种插秧，秋收冬藏，天时定农桑。 何时播种、何时收粮，皆顺着节气而行。 天寒要御寒，暑热知避涝。 农人看节气耕耘，商贾依时节调度，百姓循时序起居。 不懂天时，便会误了农时，损耗生计。 劝孩子们要记节令，知劳作辛苦，懂天地养育万民的道理。 最后还教了孩子们学会了《节气歌》。 盘衡也躲不了，他给孩子们讲了一堂《合同》。 齐晟也被齐麟抓了劳工，他赖赖唧唧的求妹妹放他一马，齐麟不同意，必须讲，讲什么都行，不讲就捶死他。 他一老纨绔，哪会讲课？更不知道讲啥啊！于是他把他媳妇推了出来。 苏氏也不愿，不是没水平，是没经历过，怕讲错了，耽误了孩子。 经不住齐老帅哥软磨硬泡，各种讨好卖乖，苏氏终究败下阵来，无法，只好替夫授课，她给孩子们讲了《一个家族靠什么传三代》。 第358章 富不过三代 苏氏登台授课，这还是她人生头一回。 她不像齐麟那样坐在台阶上随意开讲，也不像尺惑那样张口就是机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温茶。 二十一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她面前的小马扎上，等着听这位荣国公夫人今日要讲什么。 她缓缓开口，先问了一句： “你们都知道，我们家是国公府，有谁知道，大雍朝开国的时候，封了多少家国公？”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超纲了。 “十一家。”林楷轻声答道。 “没错，十一家。 如今还在的，不到一半。 有的犯了事，抄家了；有的子孙不肖，败落了；有的没有子嗣，爵位自然收回了。 孩子们，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住的院子、吃的这碗饭、穿的这身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替你们攒下来的。 可攒下来的人不在了之后呢？你们能守得住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孩子们留了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不缓： “我今天要跟你们讲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 一个家族，靠什么传过三代？” 她从自己的娘家讲起。 她的娘家姓苏，祖上出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五品知府，算不上什么显赫世家。 但她的曾祖父定下了一条家规：每房长子必须读书，读不起书的，族里供；考不上功名的，不许分家产。 这条规矩执行了三代，到她父亲这一辈，族里出了两个进士、五个举人，虽然没有做到一品大员，但家族始终没有败落。 她说：“我娘家没有留下多少金银田产，但留下了这条规矩，它比万贯家财都值钱。” 孩子们安静下来，等着她往下说。 苏氏没有直接讲道理，而是又讲了一个故事： “我娘家在江南，当地有一个大户人家，姓沈。 沈家鼎盛的时候，良田千顷，商铺遍布三州，家中出了三位进士、一位侍郎，风光了整整两代人。 到了第三代，沈家的长孙继承了家业。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祖宅门口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逍遥似仙’匾。 他觉得，祖父和父亲辛辛苦苦攒下这么大的家业，不就是让后人享福的吗？既然有了钱，还读什么书？还种什么地？ 于是他开始大肆挥霍，结交狐朋狗友，沉迷赌局酒色。 不出十年，沈家的田产铺面变卖殆尽，三代积累的家业，在他手里败得一干二净。 那位长孙最后沦落到街头乞讨，冻死在了一个冬天的雪夜里。” 孩子们听得鸦雀无声。 苏氏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沈家的故事，不是个例。 我嫁入荣国公府之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父辈辛苦创下基业，子辈还能守住，到了孙辈，往往就垮了。 所以民间有句老话，叫‘富不过三代’。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家族能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几百年都不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武正臣和武玉臣几个武家孩子身上，又看了看百里观山、林楷他们，缓缓说道： “我观察过那些传了三代以上的家族，发现他们都有几样共同的东西。 第一、他们有家规。 不是写在纸上束之高阁的那种，而是每一代人都真正遵守的规矩。就像我苏家的每房长子必须读书的规矩。 一听家规，你们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排斥，觉得家规是束缚，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家规其实是保护你们的。 没有规矩的家，就像没有篱笆的院子，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他们有传承。 不只是钱财的传承，更重要的是手艺、学问、做人道理的传承。 武将世家的子孙，从小就要学骑马射箭；文官世家的孩子，从小就要读书明理。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能换来银子，而是因为这是立身的根本，更是传承。 你们在葫芦园学的每一样本事，也都是你们将来立身的根本，将来可以将这身本领传承给下一代。 第三，他们有敬畏。 敬畏祖先，敬畏规矩，敬畏天地良心。 一个人若是无所畏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个家族若是无所畏惧，离败落也就不远了。” 她说完这三条，停了一会儿，让孩子们消化了一下，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你们二十一个人，来自不同的家族，有的富贵，有的平凡。 但无论出身如何，你们将来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你们这一代人，能不能守住父辈传下来的东西？ 能不能让你们自己的后代，也有东西可以传下去？ 这个问题，今天不急着回答。 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个家族的兴衰，不在祖上留下了多少银子，而在每一代人有没有用心去经营。” 她说完，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 “好了，我要讲的讲完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我。” 王十二第一个举手： “齐祖母，那如果一个家族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规矩，也没有读书的人，该怎么办？” 苏氏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那就从你这一代开始。 你今天立的规矩，就是你子孙后代的起点。 你今天读的书，就是你下一代人的台阶。 你今天做的选择，决定了你死后三十年，你的子孙会不会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 王十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等我回家，让我爹定家规。” 齐麟听完嫂子讲的课，又想捶她哥了，朝齐晟狠狠的瞪了一眼。 齐晟自知理亏，不敢对上妹妹的眼神，悄默默的躲远了。 他边研究魔方边听媳妇讲课，越听越难受，是自己无能，是自己败家，他玩了一辈子，都过五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幸好他续娶了苏氏，若不是她里外操持，约束儿女，荣国公府可能败落的更快。 雍京城，皇宫，早朝。 皇帝今天的心情十分不美丽，训了好几个大臣，因为葫芦园的家长有好几个请假去悬水了，他也想去，他也想儿子了！ 第359章 吓死老子了 雍京到悬水的官道上，好几家马车汇成了一个车队。 百里家老两口、靖南侯张秉坤，张九年，礼部尚书沈老大人，还有武安侯府的二夫人盘莹，他们不是事先约好的，是在出城门排队的时候遇见的，然后就默契的组成一个车队。 百里老夫人想孙子了，收到孙子的信，提到又要投个水果工厂，齐麟说不急着收银子，先记个数，等回京了再交到一块。 肯定是齐麟怕孩子们手里没那么多，她先给垫上了。 她那老姐妹真是越活越抠搜了，三十五两够干个啥？ 不管啥买卖，一旦张罗起来，处处都得用钱，她家可是两个孙子在葫芦园呢，这次她揣了三千两的银票，打算给齐麟送去。 正好她想孙子了，这就成了她去悬水光明正大的理由。 百里老将军是硬赖着去的，凭啥老婆子能去，他不能去？他也想孙子了好吧。 他一武将，上朝就是个混子，请几天假又不难。 再说，他也想看看那悬水瀑，也想画一张大孙子的力劈华山，还有二孙子的横扫千军。 靖南侯张秉坤他是打听到这几位要请假去悬水，他必须跟着，作为葫芦园家长群的新成员，必须跟紧老成员的步伐，况且他也真想小闺女了。 听说要投银子建水果工厂，他就埋怨老妻给闺女留的花用留少了。 这种集体活动，尤其他家得蛟还是第一次参加，万不能让同窗小瞧了去，所以，他这个老父亲就颠颠的来给闺女送银子。 沈老大人请假不容易，还被皇上训斥了，挨训了也要来，除了想孙子，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他要去和那几个老货，斗——地——主！ 他孙子沈词，在信里跟他说的悄悄话： 【武祖母和温煦祖父，齐可为祖父，还有大师父，他们几个天天斗地主，斗地主就是一种扑克牌游戏。 然后武祖母作弊，她让她的两个暗卫帮她看其他两家的牌，武祖母就赢了。 后来大师父发现了，之后他们四个大吵了一架，然后武祖母就给我们做了烤羊肉串。 祖父，那个羊肉串真的太好吃了，是把肉用树枝串起来，然后放到火上烤，冒出的烟都是香的。 祖父，那个羊肉串外面焦焦的，里面嫩嫩的，咬一口油就流出来了，辣辣的，香香的，还有点甜，真的可好吃了。 王十二吃了八串，温煦吃了十一串，我吃得最多，吃了十三串，然后武祖母就不让吃了，说吃多了晚上积食，还上火。 可是，孙儿没吃够。 祖父，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和他们斗地主，大师父说了，武祖母作弊不对，但可以用来欺负别人。 他们四个一致认为等回京了，要教会祖父斗地主，然后赢哭你，他们要欺负的别人就是你。 他们玩赖，祖父你可千万别和他们玩。 我不是偷听大人的话哦，武祖母他们是当着我的面说的，我猜武祖母可能忘了您是我亲祖父。】 呵呵，他老沈来了，他倒要看看，你们四个要怎么赢哭我？ 张九年是第一次跟皇上请假，皇上准了，并且给了他一个秘密任务——忽悠齐麟赶紧回京。 他就说给侄孙带的银子带少了，你看看，这不又用到了！ 武老夫人是搞了个针眼大的工坊吗？三十五两够干啥的？ 别人家投多少他不管，武老夫人给他侄孙分多少也无所谓，反正他带了一沓银票来，打算找个由头塞给武老夫人。 盘莹收到齐麟的信，信中说让她们妯娌俩商量一下谁来一趟悬水，带着银子、带个懂果树的管事，家里要买块地，搞个杂交果园。 她和大嫂看到“杂交”二字时，都羞红了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俩想歪了，果子和果子之间怎么那啥？ 俩妯娌一商量，决定让盘莹走这一趟，盘衡在悬水忙的脚打后脑勺，盘莹去了还能给他哥搭把手。 车队到了悬水齐麟租的院子，三喜早早就在门口迎接他们。 没见到齐麟，也没见到孩子们，三喜赶紧解释： “孩子们正在上课，老夫人嘱咐小的在这候着，还说让各位悄悄地进院，别弄出大动静，以免惊扰了孩子们上课” 众人和齐麟都不见外，孩子的事最大，压着嗓子说着“对对对”，又嘱咐自家奴仆都小点声，先别搬行李，等孩子们上完课再搬。 一群雍京来客，像偷瓜贼似的，踮着脚，提着气，悄默默的进了院子，又悄默默的顺着讲课的声音寻了过去。 偷偷往教室一看，好家伙，竟然是荣国公那个老纨绔在给孩子们讲课！ 没错，齐晟即便把老妻推出去讲课，也没逃过他妹的魔爪，最终还是被按在了讲台上。 齐晟自认为无所长，无所作为，真没啥能给孩子们讲的，可他妹不听，非说她哥某些方面就是比别人厉害，自然有拿的出手的本事讲给孩子们听。 他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出一个《怎么穿衣服好看》。 几位雍京来客悄默默的站在窗外偷听孩子们上课，齐晟正讲到穿衣的配色。 “……很多人以为穿得花哨就是好看，其实恰恰相反。 色不过三，颜色越多越乱，越乱越掉价。”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月白色和深灰色： “你们看，我今天就穿了两个颜色。 月白是主色，深灰是用来压住月白的，不让它飘起来。 如果我把腰带换成大红色，那就完了，人家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腰带，不是我的脸。 大红配大绿，不是不能穿，但那是戏台上的穿法。 过日子穿成那样，别人会以为你要去唱一出。 衣裳之美，不在颜色繁多，而在主次有序。 一身之中，取一色为大底，是为主；再取一色相衬，是为辅；余下艳色，只可做领缘、绣线、腰带，小小一点作点缀。” 靖南侯低头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颜色：衣服是赭石色的底子，织的黑色的花纹；领口和袖口是黑色，腰带是黑色；鞋也是黑色；挂了个荷包是黑里面泛点暗红的颜色。 赭石色、黑色、黑里泛暗红，三个色，还好，还好，没超过三种。 操，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要给闺女丢脸了呢！ 第360章 先敬衣裳后敬人 齐晟又讲到材质。他说： “好料子和差料子的区别，不用摸，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 好料子垂感好，穿在身上服服帖帖，该直的地方直，该飘的地方飘；差料子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块门板。”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我身上这件是细棉布，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浆洗得勤、熨烫得平，穿出来一样精神。 所以穿衣服好不好看，不在于花多少钱，在于你用不用心。” 他又讲到合身。他说： “很多人买衣裳喜欢买大一码，觉得宽松舒服，可一穿出来整个人像套了个麻袋，精气神全被吞掉了。 衣裳要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膀头子上，袖长刚好盖住手腕骨，衣摆刚好在胯骨附近。 差一寸，味道就差了一截。” 他又讲到场合。他说： “去见长辈，穿得素净一些，不要太花哨； 去见朋友，穿得精神一些，不要太随意； 去参加节庆，穿得喜庆一些，但不要过于张扬。 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还有一条，受邀赴宴，不要穿得比主人还好看。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不招人烦的小心思。” 他讲完了颜色和场合，又开始讲细节。 “袖口和领口一定要干净。 一个人穿得再体面，袖口脏了、领口黄了，所有的体面就全垮了。 所以我出门前一定会检查两个地方：袖口和领口。 这两个地方干净了，整身衣裳就干净了。” 他讲完这一条，特意看了武义臣一眼，武义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悄悄把袖口往里卷了卷。 窗外的百里老将军摸摸鼻子，也把袖口往里卷了卷，换来老伴一记白眼。 他最后讲到了配饰。 “玉佩、香囊、折扇、绦带，这些东西是点睛用的，不是堆砌用的。 挂一件就够了，最多两件。 挂得越多，越显得你没有自信，要靠东西来撑场面。”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托在手心里给孩子们看： “这块玉，我戴了十年。 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它陪我久了，有了光泽。 配饰不在多，在精；不在贵，在合适。” 沈老大人瞅瞅自己腰间的两个挂件，一个玉佩，一个香囊，荣国公说“挂一件就够了，最多两件”，那就是说挂两件没有挂一件好。 他悄悄把香囊摘下来，塞到了袖袋里。 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发现他，他没发现别人有没有发现他，他倒是发现张九年和他一样，正偷偷从腰带上往下卸东西往袖袋里塞，哈哈哈，他腰上挂了三样！ 最后，齐晟收了个尾，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先敬衣裳后敬人’这句话，乍一听有些势利，仿佛是以貌取人之谈。 但细想来，它说的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你穿成什么样子，旁人便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待你。 这不是肤浅，而是人情之常。 一个人初见你时，来不及知晓你的品性、才学、家世，他目之所及，唯有你的仪表。 而你的衣冠，便是你递予世人的第一封名帖。 老夫见过许多少年人，觉得穿衣打扮是自己的事，爱怎么穿戴便怎么穿戴，旁人管不着。 这话原也不错，但你须得承担后果。 你衣冠不整，旁人便觉你为人轻慢；你穿戴随意，旁人便觉你对此事不上心；你不分场合胡乱着装，旁人便觉你不谙礼数。 你或许觉得冤枉，我腹有锦绣，何以因一件衣裳便被人看低了去？ 可世间事往往如此，谁也无暇透过你一身褴褛去窥你满腹锦绣。 你将自身收拾得洁净利落，既是对旁人的敬重，也是对自己的珍重。 穿衣这件事，往小处说，是遮体御寒；往大处说，乃是一个人克己、眼力、涵养的多层表露。 一个能将衣冠穿戴妥帖的人，至少说明三件事： 其一，他有克己之功，愿花时辰打理自身； 其二，他有识见之明，知晓何等场合着何等衣衫； 其三，他有涵养之基，懂得顾念旁人的目光。 这三样，搁在任何行当里，都是上好的品行。 故而，莫要将‘先敬衣裳后敬人’视作一句势利之言。 它是一句大实话。 你敬你的衣冠，旁人才会敬你这个人。 这不是要你去购置何等名贵的绫罗绸缎，而是要你无论何时何地，都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 这也是一门修身功夫，也是最长脸面的立身之本。” 几位偷听课的雍京来客，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穿着，心里对齐晟的固有印象改观了一些，这个老纨绔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齐晟早就瞧见了窗外来客，自己讲完了，才和外面的人打招呼：“呦！老几个，来了啊？” 孩子们齐齐回头望去，随即惊起哇声一片。 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都没走门，哥俩踩着窗户就跳到了祖父身上。 百里老将军下意识扎稳马步，一胳膊接一个，两孙子搂着祖父的脖子，一边挂一个，高兴的嗷嗷直叫唤。 “啊！祖父，祖母，川儿想死你们了！” “祖父，祖母，你们怎么来了？太好了！” 百里老夫人高兴的差点当场就哭出来，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一个孙子拍了一巴掌。 “快下来，你祖父腰上的旧伤，可禁不住你们两个皮猴子折腾。” 哥俩齐齐从祖父身上滑下来，又抱住了祖母不撒手。 “哎呦，天爷呀，这才几日没见，怎么瞧着又长个了？这家伙晒的，黢黑黢黑的，两个黑炭孙孙啊？” 百里老夫人上手掐了一把大孙子的脸蛋，差点没掐住，那手感紧绷绷的。 “齐麟天天都给你们吃什么了啊？咋喂的这么结实？” 那边，张得蛟见百里家兄弟跳窗户，她也想从窗户走，还没等起跳呢，就被她爹捞起来抱走了。 “蛟儿啊，咱是女娃，收着点哈。” 靖南侯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没机会说话了，就听张得蛟小嘴巴不停地跟他爹汇报葫芦园的大小事。 “爹，葫芦园可好了，同窗们也可好了，我天天都是笑着醒来，笑着睡觉的。” “爹，武祖母说等回京了，要送我一书包的入园礼物，同窗们有的，我都有，还都是新的，比他们的新！” “爹，同窗们养了好多鸭子，我没有，但他们说会匀给我几只，他们还说黄鼠狼会骑鸭子，我不信，但他们都看见了，爹，你见没见过？是不是真的？” “爹，我要做生意了，等我赚到钱，给你买酒喝。” “爹，我四哥在家干嘛呢？武世子天天练功，可认真了，我四哥再不好好用功，就要输给武世子了。” …… 木栖眼巴巴的看着张九年，想问他父王怎么没来？ 第361章 同窗闲话 张九年拍了拍抱着他腰蹭脑袋的张石头，让他站好了，一会儿再撒娇，赶紧弯腰跟木栖解释： “世子，端王爷被皇上派去办差了，是一桩顶顶大的案子。 他并不知我等来了悬水，若是知道了定要着急的。 老奴临行前，端王妃让老奴带了这个给您，说是让您和同窗们分着吃。 还让老奴带了一句话，说让你安心游玩，家里已经搭好了鸭舍，买好了麦糠，等你们回京，就能妥善安置好小主子们的鸭子。” 说完，递给木栖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是端王妃亲手做的狼戎小食，有肉干，奶球，还有一种鲜花做的小饼。 木栖的沮丧瞬间不见，抱着有些拿不稳的大包袱就跑没了影。 张九年又和王十二和江小鱼解释： “这次朝堂请假的人多，王大人和江大人的请假折子就被驳了回来。 我们约好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让他们请假，我们几个当值。 这是你们父亲给你们写的信。” 王十二和江小鱼噘着嘴接过了信，看完信后，撅着的嘴很快就笑的弯弯往上翘。 文开接受了自家爹同样没请下来假，所以没来看他的原因。 他爹的公务又繁又杂，天天有事，天天有断不完的案子，想请上几天假，可不是一般的难。 秦时钺猜测他爹肯定也没请下来假，好笨！ 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他问了百里老将军：“百里祖父，我爹也没请下来假吗？我祖父的腰还没有养好吗？” 百里老将军，有点尴尬，有点心虚，因为秦老爷子的腰扭了，跟他有关系，他们几个老头玩“攻城”，他推的用力了点，秦老爷子的腰就扭了，都躺床上半个多月了。 “你爹的位置不是一般的重要，若非重事要事，皇上轻易不会批假，给，你爹给你的。” 是他爹写给他的信！ 秦时钺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嘶啦—— 口子的起点是信封边边，可终点却在信封中间，撕歪了！ 百里老将军给了秦时钺脑袋一巴掌，喝道：“臭小子，毛手毛脚的，信封里有张银票，完了，肯定让你撕坏了。” 秦时钺抽出信一看，果不其然，信和银票都撕开了个大口子，怕百里老将军接着训他，抓起信就跑。 百里老将军在后面急切的喊：“那银票可万不能自己用浆糊粘，原样拿回京去，让你爹去换新票，听到没啊？你这臭小子！” 远处飘来秦时钺渐行渐远的：“知——道——了！” 大人们围着齐麟寒暄，孩子们却围着林楷，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着。 秦时钺拍拍林楷的肩膀：“林楷，你爹是给皇上办秘密差事的，更请不下假，你别难过，我爹也没来。” 林楷在葫芦园回避不了同窗会问他爹是干什么的，他就说他爹是给皇上办秘密差事的，所以不能细说他爹的身份，连名字都不能说。 他爹可忙了，和他半年才能见一面，见一面就呆半天，所以他爹没能参加葫芦园的家长会和运动会，更没时间接他放学。 为此，还换来同窗们不少的关心和照顾，这次更是让他心里暖了又暖。 木栖把大包袱放到桌子上，一层层解开：“我母妃给我带了好吃的，大家快来尝尝呀。林楷，你先选，有你喜欢的奶球子。” 武玉臣把她装宝贝手绢的荷包放到林楷鼻子下： “林楷，我每次想爹娘，闻一下手绢就好受多了，我借给你闻闻。 你比我强，你半年还能见一次爹爹，我只能在梦里见到。” 林楷本来心里没啥感觉，因为他就没指望他爹能来，可听了武玉臣的一番话，突然心里就酸酸的。 他把武玉臣的荷包郑重的系回她的腰带上，反过来安慰她： “玉臣妹妹，我没事的，习惯了，一点都不难受。 和你们在一起，天天都是开心的，哪有时间想爹。 你也别伤心，你还有哥哥，姐姐、表哥，祖母，外祖，还有我们。” 武玉臣拼命点着小脑袋，然后就拉着林楷去抢食了，没错，若是不早点出手，沈词一个人就能吃掉三四个人的份额。 孩子们从安慰林楷，瞬间转换成对端王妃的彩虹夸赞。 “哇！哇！这个肉条条好好吃，木栖你娘亲好厉害！” “这可是大雍端王妃亲手做的好吃的，就问这天底下谁有这样的口福？只有我们葫芦园的人有！” “木栖，你母妃是神仙吧，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我要是馋了，可不可以去你家吃？” 木栖骄傲的告诉同窗： “嗯，当然可以，我母妃一定会热情招待你们的。 我母妃还说鸭舍都建好了，鸭子吃的饭也准备好了，就等着我们的鸭子回京呢。” 然后，话题自然而然的拐到了鸭子上。 “你母妃怎么那么好？我都有点想咱们的鸭子了，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想我们？”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黄鼠狼去咬它们？” “放心吧，盘济安爹爹说鸭子们好着呢，一个都没少，我们拜托的放鸭小先生可用心了。” “等鸭子回到京城，咱们得给它们上一课，定几条规矩，在端王府可不能没规没矩的到处惹麻烦。” 紧接着，话题又岔到了上课、讲课上面。 “我猜，武祖母不会放过我祖父，得让他给咱们上课，你们发现没有，今天都没怎么见到三喜哥哥。 我跟你们说啊，他特意躲着武祖母呢，今天早上我听见武祖母让他讲课，三喜哥哥就吓跑了，他说他啥都不会，讲不了。 三喜哥哥，武祖母都不放过，我祖父可是礼部尚书，更跑不了！嘻嘻嘻！” “幸亏我爹没请下来假，没来成，不然武祖母让他讲课，他一殿前司指挥使能讲啥？讲如何护卫皇宫吗？ 我估计，只要武祖母提出来，他上午到的，下午就得逃回京。” “秦时钺，你住嘴吧，休要再说你爹坏话！ 我猜我祖父要么给咱们讲段兵法，要么教咱们一套拳，至于我祖母，我觉得她能赖掉，因为她和武祖母是闺中密友。” “我爹可能会给咱们讲训兵，要么讲他以前打仗的事。” “我伯祖父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讲。” 第362章 文武牌桌 孩子们猜的一点没错，几位来客坐下来还没喝完一盏茶呢，齐麟就给布置了讲课任务。 其他人还好，百里老将军反应最大，赖唧唧的埋怨，说好不容易休个假，还得讲课，讲啥呀？ 他不会，他抗议，他不讲。 齐麟只一句话，就把百里老将军给说哑巴了，她说： “谁来了都得给孩子们讲课，赖不掉，你要是不讲，扣你孙子二十个葫芦，两孙子，一人扣二十！” 百里老将军立马哑火，百里老夫人捂嘴偷笑，被齐麟逮个正着： “你还笑，你以为没你事呢？你也得讲！不讲，一样扣你孙子葫芦。 别跟我说你没啥可讲的，琴棋书画，持家教子，哪样你不行？ 我给你定个题，你就讲你年轻时，遭遇流言蜚语那次，自己如何扭转局面的？” 百里老夫人给了齐麟一个后脑勺，什么闺中密友，搞个特殊都不肯，屁！一个时辰没搭理她。 几位朝廷命官，只请了四天假，一来一回的路上就要用掉两天，在悬水只有两整天的逗留时间，还要去掉去悬水瀑游玩的一天。 几人当时便觉得有些紧迫，开始自发讨论课程排期，暗自琢磨着自己给孩子们讲点什么好。 于是，按照讨论的课程排期，晚饭前，孩子们又被按在教室，听了礼部尚书沈老大人讲的一堂《礼与天下秩序》。 沈老大人讲课时，没有备课，没有翻开任何典籍，只是端坐着，缓缓道来。 他说：礼，是维系天下的纲纪，并非徒然的繁文缛节。 上定朝堂君臣尊卑，下序民间长幼亲疏，把名分、权责、仪轨落到日用之间，使人各安其位，不生僭越之心。 朝堂以礼约束公卿，分清朝堂位次；民间以礼规范婚丧祭祀，教化百姓守本分。 他说：刑罚止于惩戒恶行，礼却重在教化人心，使人发自内心懂得敬畏退让。 礼行，则朝野安稳，四方归心；礼崩，则名分淆乱，纷争四起。 他说：天下的太平，不全靠兵甲强权，更靠这套礼制浸润人心，由家及国，由国中及四海，构筑起安稳的世间秩序。 一堂课下来，孩子们有点蔫，更有点颓。 因为他们知道了明天还去悬水瀑，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晚上回来为什么还有一节课？ 更糟糕的是后天，要上三——节——课！ 老天奶！祖父他们为什么要来？是来看我们的，还是来要我们小命的？ 吃过晚饭后，沈老大人主动提出要玩斗地主，齐麟就给他们摆了两桌牌局。 齐晟、张九年、百里老将军一局；沈确、温守拙、靖南侯一局。 尺惑和武世骁领着小止戈，也不知去哪疯了，两天了还没回，那两个人齐麟不惦记，她惦记小止戈，它只吃竹笋和少量的果子，别的不吃啊，那师徒俩不能把它饿死吧？ 盘莹去哄孩子了，这是她第一次和孩子们分开这么久，自然要亲香一番。 苏氏不想打扰齐麟和她姐妹叙旧，也有点累，早早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院子里就剩齐麟和老闺友喝茶聊天，本来说话声音很轻，两人能听见，也不影响他们打牌，可聊着聊着，声音就被迫越说越大。 因为那两桌斗地主的，已经用喊的了，她们老姐妹要是不提高点声量，都听不到对方说啥。 那两桌牌局，玩的实在不算文明。 先炸庙的是靖南侯，他感觉被智商碾压了，同样都是第一次玩，为啥沈确两遍就懂了，他都玩第五把了，那几张花牌还没记住叫啥呢，两个文臣把他一个武将打得落花流水，哇哇大叫。 然后，他就摔了牌，说不和那两个老匹夫玩了，他要换牌桌。 于是，张九年就换了过来。 然后，两桌牌局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面，文官那桌，打牌轻拿轻放，面带微笑，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暗藏杀机； 另一面，武将那桌，踩着椅子，骂着脏话，轮着胳膊摔牌，恨不得把桌子拍碎了，表面上战的不可开交，实际上牌出的啥也不是。 玩着玩着，靖南侯提议玩赢钱的，齐晟吓的赶紧捏住他的嘴，瞅瞅他妹，应该没听到，松了口气。 “你要想玩，回京玩，在这不行，你可别害我，我妹要是知道我又沾赌，得捶死我！” 靖南侯拍开齐晟的手，嫌弃的呸了两口，质疑道：“至于吗？你怕你妹怕成这熊样？” 齐晟瞥了靖南侯一眼，坏笑道： “你不怕？你试试，现在你只要把银子拍桌子上，信不信我妹能骂死你，说你带坏小孩子，没准你家小闺女也得被撵出来。” 靖南侯一噎，他不敢赌，不是不敢赌钱，是不敢赌齐麟会不会把他的小得蛟给撵出来。 齐晟见靖南侯的憋屈样，笑的直拍大腿，堂堂靖南侯，遇到闺女的事，还不是一样怂。 第二日，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又去了悬水瀑，温守拙特意匀出一天时间，陪孩子，陪老友。 上山的路在修，平台在安护栏，食肆也在盖，一切都在忙而不乱的进行着，瀑布周围的建设，并不影响游玩。 登到山顶从上往下看，再站在潭边从下往上看，看的角度不同，美的感觉也不一样。 几位老将军，老大人，身处美景之中，不免心生感慨。 沈老大人即兴赋诗一句：“飞泉泻碎云间月，乱沫吹成谷里烟。” 温老大人紧随其后：“寒崖泻雪千重落，绝壑奔雷万响来。” 百里老将军摆摆手：“老夫可不会吟诗作对。” 靖南侯摇摇头：“别看俺，俺也不会。” 张九年笑呵呵：“咱家更不行。” 齐麟在潭边给他们各画了一幅画像，两个老将军玩的最开心。 靖南侯自己画完了，还要和闺女来张合影。 百里老将军和靖南侯杠上了，他自己画完，要和老妻一起画，然后还要和两个孙子画，还要和外孙女画。 被百里老夫人给制止了，说他想累死齐麟啊，画起来还没完呢，最多夫妻俩合一起再画一幅，其他的不许画了，以后再说。 一日的游玩，大人尽兴，孩子们虽说没再画像，但也高兴，因为他们做了一回小先生，帮着大人们摆姿势，很有成就感。 回程的路上，又唱起了《英雄谁属》，听得几位老大人闭目享受，细细品味，频频点头称赞。 晚饭后，孩子们哀声一片，又要上课了。 百里老将军给孩子们讲了一堂《什么是真正的勇》。 第363章 不与民争利 百里老将军说： 真正的勇，不是不害怕。 不害怕的人是傻子，不是勇士。 真正的勇，是你明明怕得要死，手心出汗，腿肚子转筋，心跳得像擂鼓，但该上的时候，你还是上了。 他说：勇有三种。 最低一等是血气之勇，凭一时冲动冲上去，这股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挡不住真正的风雨。 中等是信念之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身后是你的家人、你的乡土、你的同袍，所以你不敢退，也不能退。 最高一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清楚地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回不来，你知道胜算微乎其微，但你依然去了。 不是因为你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信义、名节、承诺。 他说：这三种勇，一层比一层难。 血气之勇，匹夫皆有；信念之勇，将士皆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才是真正的勇。 孩子们原本还在为玩耍时间被占用而哀嚎，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坐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百里老将军刚讲了没两句，孩子们的状态就变了，坐的笔直，双目炯炯的听着每一个字，努力的将它们记在脑子里。 几家大人都想给齐麟留点银子，他们知道齐麟不缺钱，他们也知道盘家底子厚，有能力自己建十几个这样的工坊，可他们就想以这个为由头，添一份力，尽一份心。 毕竟自家孩子在葫芦园上学，武安侯府分文不收，还得倒搭，孩子又被齐麟教导的这么好，总惦记着找机会报答一二。 他们认为水果加工厂就算是那个机会，自家孩子要往里投钱就是那个硬邦邦的理由。 百里家老两口，趁着齐麟还没睡，悄悄的敲响了她的房门。 一进房门，愣住了。 靖南侯，张九年，沈确，温煦，齐麟的二儿媳妇盘莹，坐了一屋子人。 齐麟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是古怪，问了一句：“你们二位也是来送银子的？” 气氛诡异的尴尬之后，是一屋子人的哄堂大笑。 笑声落下之后，齐麟敛了敛神色，开口说道： “你们的意思，我都懂。 孩子们在葫芦园上学，武安侯府不收束修，你们总觉得欠着我一份情，总想着找补一二。这份心意，我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但钱，我不能收。收了，味道就变了。” 她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的失望神色，继续说道： “不过，你们要是真想投个买卖，我倒有个建议，等悬水的水果加工厂步入正轨之后，我会建议盘家去南方开厂子。 南方水果多，荔枝、龙眼、枇杷、杨梅，新鲜的一年到头也运不到北方几筐。 可有了罐头的手艺，就不一样了。在南方做成罐头，运到北方来卖，准能卖上好价钱，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武安侯府也会投一份。你们要是信得过，到时候跟着一起投就是了。 投在买卖上，赚了钱是你们的本事；赔了钱，也是你们的风险。 跟我齐麟没有关系，跟葫芦园也没有关系，这样大家都舒坦。”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靖南侯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 “武老夫人，您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多说什么就是不知好歹了。 行，我就等着南方那个厂子动工的消息。”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没有人再坚持要留银子。 百里老夫人坐在灯下，拿起一颗野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齐麟： “哎，我听小莹说，你们家要买块地，种什么杂交果园？是怎么个事？” 齐麟笑了一下： “老妹妹耳朵真灵。是有这么个打算。” 她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悬水山上全是野果子树，山杏、山梨、山楂，什么都有。 如今水果加工厂开了起来，原料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光靠山民上山采摘，量不稳，品相也参差不齐。 我就想着，干脆自己家建个果园，买块地，雇山农从山上挖些品相好的小树苗下来种上，然后试着把不同品种的树嫁接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育出更好的果子来。” “嫁接？什么叫嫁接？”温老大人皱了皱眉，他对新鲜的事物向来敏感。 齐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就是把一棵树的枝条，接到另一棵树的树干上，让它长成一棵新的树。 比如说，山杏的果子小、酸，但它的根扎得深、耐旱；桃树的果子大，但根系弱。 把桃树的枝条接到山杏的树干上，长出来的果子，既有桃子的个头和甜味，又有山杏的耐旱和抗病。 这就是嫁接。 这个法子，没人试过，我也不是很精通，就知道个‘核对核，籽对籽’的口诀，其他的都得摸索着干。”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百里老夫人听完，把嘴里的果子咽了下去，语气强硬：“那你得带我一份。” 齐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老妹妹，这可不行。 果树长大要好几年，嫁接的技术能不能成还不知道，都是摸索着干。 万一你投了大量银钱进去，等了好几年，结果赔了，那我可不要落埋怨？” 百里老夫人把眼睛一瞪，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 “我不管。咱俩是什么关系，我信你都比信我自己多。 我家不会种果树，你家得负责教会我家管事。 反正我就要跟着你种这个果园。” 齐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老太婆，你真是……行行行，带你一份。” 旁边几家一听，立刻坐不住了。 靖南侯第一个开口：“武老夫人，那我家也跟着学学，也买块地种果园。” 沈老爷子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也算我一个。” 温老爷子跟着附和：“老夫也凑一份。” 张九年乐呵呵道：“咱家自然要一起。” 齐麟一个头两个大，真是哭笑不得，她不得不郑重的表个态度： “诸位诸位，容我说两句。 种果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栽苗到挂果，少说也要三四年。 嫁接能不能成，更是没准头的事。 你们要跟着干，我不拦着，但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第一，只从山上挪小树苗，成年果树不动。 成年果树留在山上，让山民继续采摘，他们多少能贴补一些家用，我们都不缺钱，不该和他们争利，断他们财路。 这第二，用工的工钱，要比市价最少高一成。 想多赚钱，可以涨卖价，但绝不能压榨底层的劳力。 算是为悬水县的民生尽一份力，也给自家积一份福报。” 众人听了，纷纷应和。 靖南侯第一个表态：“这是应该的，武老夫人放心。” 百里老夫人也点了点头，拉着齐麟的手说：“你定的规矩，我们都依你。” 就这样，悬水县稍微规整一些的荒地，都被这几家买走了。 第364章 我他妈…… 第二日，孩子们蔫巴巴的，打不起精神，连林楷都悄悄叹了口气，沈词从起床就开始撅着嘴巴，他们不敢反抗，但他们可以暗地里吐槽： 今天三堂大课啊！ 我们只是小孩子，我们才幼儿园啊，我们离科考还远着呢，不用这么累吧？ 大师父，小六叔，你俩去哪玩了？下次带上我们吧。 靖南侯给孩子们讲了一堂《为什么军令如山》。 他说： 军令如山，不是因为将军喜欢摆架子，是因为战场上没有“商量”二字。 两军对垒，瞬息万变，一个命令下去，几千人几万人要同时行动。 若人人都问一句“为什么”、想一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犹豫一息再执行，那这仗就不用打了，敌人已经冲到你面前了。 他说： 军令如山，说到底，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规矩。 不听军令的人，害死的不是他自己，是他身边的同袍。 所以军中只有一句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去理解。 这不是剥夺你思考的权利，是让你的思考，先为活命让路。 张九年给孩子们讲了一堂《何为男儿筋骨》。 他说： 男儿筋骨，不在身高八尺，不在力能扛鼎。 筋骨是遇事不躲、扛事不推、出事不逃。 该站出来的时候，不往后退；该说话的时候，不闭上嘴；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不找借口。 他说： 筋骨是明知道前面有危险，依然迈出那一步，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身后有需要保护的人。 筋骨也是跌倒之后爬起来的速度。 一次跌倒就趴在地上不起来的人，不是没有力气，是没有骨头。 真正的筋骨，是你可以被打倒，但不会被击败；可以被折断，但不会被压弯。 他说： 男儿筋骨，说到底就八个字：站直了活，挺住了扛。 在百里老夫人刚讲完《她当年是如何处理流言蜚语的》时候，齐麟正要大夸特夸她的老闺蜜，三喜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微妙，压低声音禀报道： “老夫人，京都外八县的其他六位县令大人，一齐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齐麟先是震惊，后是无奈，沉默了两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请进来吧。” 六位县令鱼贯而入，衣冠整齐，神色恭敬，一进门便齐齐向齐麟行礼。 行完礼一抬头，他们愣住了。 靖南侯和张九年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坐在右边，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百里老将军靠在窗边，双臂抱胸，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一场运动会，让他们认全了朝中的股肱重臣，六位县令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这几位，连忙又齐齐行了一轮礼，额角已经微微冒汗了。 齐麟坐在主位上，等他们行完礼，也不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六位大人一同前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直说吧。” 六位县令互相看了看，为首的那位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拱手道： “武老夫人，下官等此次前来，实在冒昧。 但听闻您在闸北和悬水的种种举措，百姓受益良多，下官等不胜钦佩。 此番前来，是想请老夫人也到我们各县看一看，能否为我等治下的百姓指一条富裕之路。” 齐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荒唐、四分被气笑了的成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六位县令，语气里带着一种匪夷所思的困惑： “六位大人，我就是个哄孩子的老太太，你们都是朝廷命官，一方父母，跑来问我一个老太太要主意是怎么个事？这对吗？” 六位县令显然早有准备。 为首的那位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语气诚恳： “武老夫人自谦了。 下官等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为师，但已做好了为葫芦园孩子们讲课的准备。 这是下官等人各自拟定的授课主题和内容提纲，请老夫人过目。” 其他五位县令也纷纷从袖中取出相似的册子，双手呈上。 齐麟看着面前那一摞册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被气笑了。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主题、有提纲、有案例，显然是下了功夫准备的。 她又翻了翻另外几本，发现各有侧重，有的讲民生常态，有的讲律法是非，有的讲民俗民风，确实都颇有才学。 她放下册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仍带着拒绝的意思： “六位大人，你们高看我了。 我就是个老太太，懂的事情有限，不懂的事情不敢随便出主意。 你们各县的情况各不相同，我不敢贸然开口，免得误导了你们。” 六位县令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为首的那位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老夫人顾虑的是。 下官等已将各自管辖县的大致情况写在上面了：山川地貌、物产多寡、百姓营生、种植养殖、特产现状，均有说明。 请老夫人过目后，若有闲暇，再赐教一二也不迟。” 哎呀，我去！我勒个去呀！ 齐麟看着那本册子，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翻了一万个白眼。 她接过册子，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目光在六位县令脸上扫了一圈，心里暗骂： 是齐知遇给他们支的招？还是马县令？他们俩个自己得了好处，偷摸笑就完了，为啥要告诉别人？等她发现是谁透漏的消息，非得揍死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站起身来，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 “六位大人为孩子们用心备课，这份心意，我领了。 册子我先收下，容我慢慢看。 但出主意这件事，我不敢打包票，诸位先请回吧。” 六位县令见她松了口，虽然只是收了册子，但也算有了进展，不敢再纠缠，齐齐行礼告退。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齐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册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教案，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他妈……”该你们的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朝廷的县令，不找你们出主意，找我一个老太太干屁？” 两位老大人喝茶水差点没呛死，哎呀呀，武老夫人说话甚是彪悍啊！ 莫说话，别惹她，自己可是二品大员，再被一老太太给骂了，丢人。 齐麟气鼓鼓的去找孩子们，大手一挥：“收拾行李，明天和他们一起回京！” 第365章 仓促回京 三喜将六个县令引进正厅，候了一会儿，见尚妈妈和夏妈妈在旁伺候，他就退了出来，心里在琢磨师傅交待他的事，让他见缝插针的劝武老夫人尽快回京。 武老夫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劝动的，也就国师尺惑能连拐带骗的忽悠住她。 正犯愁呢，就听百里老夫人问他话：“三喜，前面谁来了？” “回百里老夫人，是京城外八县的县令，来了六个，拜见我们老夫人。” 百里老夫人心里犯嘀咕，找齐麟的？县令找命妇能有啥事？她心里这么想，嘴里也问了出来：“找她的？那能是啥事？” 三喜就简单的概括了一句：“好像是要用给孩子们讲课，换老夫人给他们的县出个致富的主意。” 不巧的是，两人的对话被刚下课，正撒欢的孩子们听见了，然后就小的哭，中不溜的闹，大的唉声叹气。 “哇！呜呜呜！又要上课了吗？不是才下课？今天都学三堂了呀！呜——！” “啊！！啊啊啊！他们来了六个，是不是就有六堂课啊？啊——！累死我算了！” “不要，我不要再上课了，呜呜呜！” “哥，我们造反吧！” “行，你先上，我掩护！” 齐麟进教室的时候，就看见百里老夫人、苏氏、盘莹、三喜、还有几个孩子们的奶娘、嬷嬷在忙乱的哄孩子，擦鼻涕的，用玩具打岔的，抱起来颠的，怎一个乱套二字能形容。 她赶紧抱起哭的直打嗝，三喜都哄崩溃了的王十二，边抚摸着王十二的背，边问：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哭这么伤心？” “呜呜，武祖母，不要再上课了？” “祖母，还有六堂课吗？太多了呀，孙儿不想上了。” 齐麟斩钉截铁道：“不上！” 哭声小了，有的嘎嘣一下就不哭了，有的声音逐渐减小，但还在抽噎，一个个都用一种“这是真的吗”的质疑表情望着齐麟。 “我要玩藤球。” 齐麟应道：“玩！” “我想吃罐头。” 水果工厂正在建，齐麟教盘衡手下人做水果罐头的时候，为了验证密封性，做了好几种封口方法，就放在教室旁边的耳房里，方便齐麟每日观察。 孩子们好奇罐头的味道，齐麟就给他们打开尝过鲜，尝过之后还想吃，就没有了，因为那些是要做实验的。 齐麟毫不犹豫的答应：“吃！” 孩子们高兴坏了，今天武祖母怎么这样好说话，正纳闷呢，就听齐麟又扔出一个炸雷。 “孩子们，赶紧收拾行李，咱们明天和你们祖父，爹爹一起回京。 要保密，不能让马县令知道了，更不能让那六个县令知道了，懂了没。” “好耶，回家啦！” “嗯嗯，要保密，我都想我娘了。” 三喜心里吐槽： 老夫人呐，前日马县令得知几位大人来了他悬水县，叭叭的赶过来，要陪吃陪玩陪唠嗑。 虽说谄媚了点，但人家也是尽地主之谊。 结果被您训了一句“挺闲啊你？手头活都干明白了呗？”吓得人家再没敢露面。 估摸着，哪怕您明着回京，只要没示意准他送行，可能他都不敢来送您，怕被您扣个溜须拍马不干正事的大帽子。 武世谦问：“母亲，我们的鸭子怎么办？” 齐麟想了想说：“回头让人去闸北把它们拉回京。” 盘济安问：“武祖母，我们走的时候，按十天的时间给放鸭小先生留的工钱，可现在超了这么多天，要给他们补工钱的。” 齐麟笑了笑，保证道：“放心，接鸭子的时候，祖母交待清楚，工钱一天不差给他们结算，保管不让你们失信于人。” 三喜问：“老夫人，大师和世子，还有‘得乐’还没回呢？要不要等他们？” 齐麟急切道：“不等，一天都等不了，赶紧走，留个护卫等他们，咱们先走。” 三喜又问：“老夫人，您让在闸北请个水派的师傅教孩子们绳结，盘东家已经把人找好了，既然不回闸北了，是让盘东家跟人家说一声不用了，还是将人请到京城去教？” 齐麟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事，想了一下，回道：“请去京城教。” 三喜接着问：“马县令说明天有两个画师要登门请教您画技呢。” 齐麟一摆手，不耐烦道：“我给他们留两张我画的速写，自己琢磨去吧。” 三喜又想到一些事，征求齐麟意见：“这个院子的租期还没到，让盘东家搬过来住？一来护着点二夫人，二来耳房那些个罐头也需要人天天查看、做记录。” 齐麟点头：“嗯，行，那罐头，拿两罐吧，拿多了耽误观察记录，我带回京，让皇上尝尝鲜，就当帮悬水做宣传了，他只要夸一句，效果比咱们吆喝一万句都管用。” 齐麟跟她嫂子说：“嫂子，你们也收拾收拾，明天一起回京。” 苏氏却犹豫了：“妹妹，你哥说他那魔方可能这两天就成了，这关键的时候，若是强拉他回京，怕是要急眼，不若你去问问他？” 温守拙听说齐麟要领孩子们回京，不干了，急火火的找了过来。 “武老夫人，水泥还没做成呢，你不能走啊。” 齐麟烦躁的一挥手： “你看啊，你留我多呆了这么多天，我也没帮上啥忙。 就说明一切都在温老大人您的计划之内，有没有我真没啥区别。 只要验证结果够硬了，那就是成了。 行了，你也别拦着了，拦也拦不住，我明天非走不可。 你有啥要往京城带的，赶紧归拢，交给你孙子，你孙子我得带走哈。” 温守拙一看这拦都拦不住的架势，只能作罢，心里还在想，若是国师在，或许还能留上一留。 张九年在心里给三喜记了一大功，好小子，这么快就劝动武老夫人回京了，真能干，够机灵。 齐麟风风火火的去了齐晟的房间，她哥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头都没抬，问： “干什么这么着急？被耗子撵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规规整整的魔方，六个面六种颜色，齐麟眼睛一亮，边拿起魔方边说：“哥，明天一早回京。” “我不……” “回”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咔嚓”一声，齐麟手里的魔方从完整的正方体，碎裂成一堆小零件，散落在桌子上和地上。 齐晟胡子都气炸起来了，一声暴喝：“齐麟！齐小胖！谁让你动我魔方的？” 第366章 皇上急召 齐麟心虚的都结巴了：“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里，里面别着劲儿呢。” 齐晟想揍齐麟一顿的心都有了，没舍得下手，开始疯狂摔东西，状似疯魔，对着齐麟咆哮道：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那里面的机括还要再调整，掰不动你硬掰啊？！ 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苏氏大老远的就听见这哥俩又干仗了，赶紧跑过来劝架，推开门一看，是他相公一人在那发飙，她小姑子被骂的服服帖帖，老实的像个鹌鹑。 齐麟跟嫂子打了个招呼，就滚了，完球，惹了个大祸，还不知道得怎么哄才能把她哥哄好，算了，先不想了，先回京再说。 那几位老臣，都看懵了，两个加起来一百岁的兄妹，吵起架来，就像两个小孩子。 都不知道是赞她二人兄妹感情好，还是叹她二人关系不好，一件小事都吵到要天崩地裂的地步。 苏氏都愁死了，她谁都劝不好，谁都管不了，爱咋咋地吧，她摆烂了。 次日出发前，三喜蔫巴巴地站在齐麟面前，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老夫人，狼戎使团已经启程回国。 小的和石榴，估摸着回了京城，就不能继续在您跟前伺候了，得回宫里领原先的差事。”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齐麟一眼，又赶紧低下，声音闷闷的： “小的想提前跟您道个别，怕到时候走得急，连句正经话都来不及说。” 齐麟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三喜那张耷拉着的脸，心里猛地涌上一股不舍，这孩子从运动会筹办的时候一直跟她到现在，办事利索，嘴严腿快，还会察言观色，她用着顺手极了。 这么好用的小助理，这就不是她的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没有露出太多伤感，只是走过去摸了摸三喜的头，语气故作轻松： “行了，别耷拉着脸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回宫也好，那是正经差事，总不能跟着我这个老太太到处乱跑一辈子。” 三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想走”。 齐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很难受，想了想，说道： “这样吧，等回了京城，我专门给你做一顿吞云团，就是孩子们一直跟你吹嘘的那个。 你要是能出宫来武安侯府吃，最好；要是出不来，我就做好了派人送进宫给你。 保管让你吃到嘴，评一评，到底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好吃。” 三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蔫劲儿扫去大半，连连点头： “多谢老夫人！那小的可就等着了！” 齐麟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却在想：这么好的小助理，怎么就还回去了呢？真是越想越亏。 齐晟从齐麟身边走过，使劲的“哼”了一声，上了靖南侯的马车，因为他们老几个约好了要斗地主。 齐麟无语，自己理亏，只敢偷偷翻白眼，上车前，探出车窗嘱咐盘莹： “小莹，凡事不用亲力亲为，交给管事的去办，安排好了，早点回家，出门办事，必须带护卫。” “知道了，娘。” 果园的事，还没有安置妥当，所以盘莹还要留上几日，齐麟将武安侯府带来的护卫留了三分之一给盘莹，路上有两个老将军压阵，比一百个护卫都管用。 车轮启动，踏上回京的路。 一路上，孩子们的马车闹哄哄，几位老臣的马车也闹哄哄，隔着老远都听的清清楚楚，齐麟腰酸背痛，脑瓜子也嗡嗡的，对天发誓再也不出远门了，古代的马车坐时间长了太遭罪。 一路顺畅，没有颠簸，没有意外，连天气都格外给面子。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雍京城镀上一层暖金色，巍峨的城门遥遥在望。 齐麟派了一名护卫骑马提前半日回京，告诉家里她们今天回，也要提前通知各府接孩子。 车队行至城门前两里地，远远便望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那里，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车帘掀开，孩子们探出头去，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亲人，顿时炸了锅。 王十二第一个蹦起来，挥着手大喊：“爹！我在这儿！” 秦戎站在人群前列，一眼就锁定了自己的儿子秦时钺。 那小子跳下车朝他跑过来，秦戎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愣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嚯！儿子，这才一个多月没见，我怎么瞅着你长高了？” 秦时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最近吃得多！武祖母给我量过了，高了半寸！” 秦戎又仔细看了看他，眉头微微一皱：“怎么黑成这样？跟块炭似的。” 秦时钺嘿嘿一笑：“晒的！武祖母说男孩子黑点儿精神！” 旁边王举元正蹲下身，双手扶着王十二的肩膀，左右端详了一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瘦了，也结实了。这胳膊上的肉，硬邦邦的。” 王十二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我们每天都锻炼的，还要办差事呢！” 王举元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眼里满是欣慰。 端王和端王妃笑眯眯的看着朝他们跑过来的木栖，夫妻俩一起将儿子稳稳抱住。 端王妃一口接一口的亲在儿子的脸蛋上，木栖羞红了脸，左右张望，可别被同窗瞧见，有点丢人，挣扎着捂住端王妃的嘴，不让她再亲了。 江文正看到闺女，“啧”了一声，因为江小鱼实在是黑了太多，再一看旁边的小子们，比他闺女还黑，再瞅瞅武兰臣和武玉臣，也差不多一个颜色。 心里在想：回头得让奶娘想办法把小鱼给养白回来，小姑娘家家的，黑不溜秋的可不行。 文锦程看着眼前瘦高瘦高的儿子，差点没认出来，比划了一下文开的个头，问：“你这是长个了？” 文开扒拉开他爹的手，回道：“武祖母说，换水土，蹿个。我娘呢？儿子给你们带了悬水的特产。” 各家寒暄了一阵，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葫芦园的小伙伴们，各自跟着自家人上了马车。 一时间，城门口热闹的景象渐渐散去，十几辆马车先后拐进城门，各奔东西，各回各家。 齐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涌上一股踏实的感觉，她也想家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稳稳地停在了武安侯府的门口。 齐麟掀开车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踏下马车。 这时，一个太监几步走了过来，朝齐麟恭敬行了一礼：“振国太夫人，皇上急召，请您即刻进宫一趟。” 第367章 牛逼大发了 齐麟迈向府门的脚缓缓收了回来，扭头看了一眼敞开的家门，儿媳，女儿都在门口候着，热汤热饭想必已经备好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问：“公公，可否容我回府换身诰命服？” 那太监面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耽搁的意味： “振国太夫人，皇上急召，一切虚礼都得给时间让路。” 齐麟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这么急？家门都不让进，衣服都不让换？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水泥？炼钢？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没有再多问，转头吩咐三喜：“去，把我车上那两小坛水果罐头抱上。” 三喜应了一声，麻利地从车上搬出两个巴掌大的陶罐，一手一个抱在怀里。 齐麟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领着三喜快步上了宫里的马车。 一路上，齐麟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反复琢磨： 水泥的配方她早就交代清楚了，炼钢的法子也已经落地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皇帝连让她换件衣服的功夫都等不得？她越想越不安，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齐麟下了车，跟着太监快步往里走。 穿过几道宫门，拐过回廊，远远看到御书房的方向时，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御书房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带刀的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齐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场面，她见过。 上一次大和尚拽着她进宫说炼钢方子的时候，就是这个阵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太监在御书房门口通报了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三喜抱着陶罐被远远的拦在外面。 齐麟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垂着头不敢四处张望，按规矩行了大礼。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让她立刻起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说一句“免礼”。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振国太夫人，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告知与你，先听朕说几句话。” 齐麟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皇帝没有提水泥，没有提炼钢。 他先从武安侯府说起，从武老太爷随太祖打天下讲起，讲到武安侯府几代人戍守边疆、忠勇可嘉，讲到一门忠烈、五口棺材。 齐麟跪在那里，听着皇帝一句一句地说着，心里那股不安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皇帝话锋一转，又开始夸她，葫芦园办得好，孩子们教得好，一个个知书达理、精神抖擞，比在京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强出不止一截。 然后又夸她对大雍的贡献，碘酒救了多少伤兵的命，炼钢让兵器盔甲上了一个台阶，运动会震慑了狼戎，更鼓励了大雍臣民，将来水泥炼成，又会修路筑城惠及民生。 皇帝说了一大堆，从祖宗说到现在，从武安侯府说到葫芦园，从军功说到民生，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齐麟跪得膝盖都开始发麻了，心里也越来越毛。 皇帝铺垫得越多，她越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简单。 果然，皇帝终于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齐麟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朕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朕信任你们武安侯府，信任你。 君臣一体，朕信你，你也该信朕。” 齐麟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嘴上只应了一句： “臣妇不敢不信任陛下。” 心里犯嘀咕：到底要说什么事？还要你信我，我信你的，别墨迹了，有啥话说呗。 皇帝顿了顿，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缓缓说了一句： “你家葫芦园里那个叫林楷的孩子，是朕的儿子，大雍的大皇子。” 齐麟高度运转、集中思考的大脑突然卡壳了，里面炸出一句国粹：我操！我操！我操！ 林楷，那个少言寡语、处处优秀、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的孩子，竟然是大皇子？！ 她还以为林楷是皇帝或者哪个王爷的私生子呢！ 在她天马行空胡乱猜测的皇家宫斗剧情里，是上一任皇帝的私生子把现任皇帝或王爷的私生子塞到她幼儿园，就这样，她还认为不够狗血呢。 她甚至都怀疑林楷是不是尺惑的儿子，她都没想到皇帝会把唯一的皇子送到她那去上学，她就一老太太，她何德何能，哪有资格教养大雍的继承人？ 我滴个老天奶，老齐，你出息了啊！此君啊，你妈牛逼大发了！ 她伏在地上，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心里已经稳了下来。 她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也没有追问为什么皇子会送到她的葫芦园来，只是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地应了一句： “臣妇明白了。”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让齐麟起身，而是从案后站了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齐麟面前，弯腰伸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齐麟愣了一下，借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膝盖还有些发麻，但更让她意外的，是皇帝此刻的神情，带着一种难得的诚恳，多了几分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柔软。 “振国太夫人，你把林楷教得很好。他的变化，朕看在眼里。 他从前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亲近，如今在葫芦园里，朕听说他已经有了交好的伙伴，人也开朗了许多。 见识和处事也比之前大有长进。 这都是你的功劳。” 齐麟垂下眼帘，微微欠身：“陛下言重了。臣妇不敢居功，是大皇子自己聪慧过人、心地纯善，臣妇不过是尽了本分。” 皇帝摆了摆手，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齐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说起了陈年旧事。 第368章 陈年旧事 “你的三儿子，武世韬，朕的伴读，从小和朕一起长大。 论骑射，他比朕强；论读书，他也不输朕；论待人接物，他比朕周全。 世韬比朕小两个月，但比朕沉稳得多。 朕小时候性子急，容易冲动，每次都是他拉住朕，说‘殿下，再想想’。 朕那时候常常想，若是没有世韬在身边，朕在宫里怕是撑不下来。” 齐麟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使劲搜索原主的记忆，好像三儿子没有跟她提过在宫里当伴读的日子是怎样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一些： “朕登基之前，还是五皇子的时候，领过一个押运粮草的差事。 明面上是把粮草送去驻守南疆的南山军，交到武安侯手里。 暗地里，是去收集一起贪墨案的证据。 那件案子牵扯的人不少，朕手上没有实证，只能亲自去查。 世韬和惊雁当时已经在南山军中任职，世韬以陪朕游玩的名义，一路护着朕，帮着朕暗中查访。” 齐麟的呼吸微微屏住了，她隐约感觉到，接下来的话，是重点。 皇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他是南山军的人，手底下有兵，对当地熟，人也机警，有他在身边，朕心里踏实。 查了几天，证据渐渐浮出水面，对方也察觉了。 他们设了一场宴席，名义上是为朕接风，实际上是想用金钱、美人和站队来收买朕。 朕和世韬商量之后，决定将计就计，应邀赴宴。” 齐麟的心猛地揪紧了。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对方先是许以重金，朕婉拒了；又暗示可将女儿许给朕为侧妃，朕也推托了。 他们见软的不行，便开始动歪心思，他们在朕的筷子上抹了催情药。 朕当时并未察觉，若是真中了他们的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他们将女儿硬塞进朕的后院，强行将朕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让朕在证据上做手脚，从而放过他们。 要么告朕强抢民女，毁朕清誉不说，收集到的证据可信度会大大降低，他们会说朕强迫不成，就制造伪证威胁他们。 幸好世韬非常警觉，对方寻了好几个由头，都没能把他支走，他就坐在朕旁边，笑着应付他们：‘我家殿下酒量浅，我得看着点，别让他喝多了失态。’ 然后，替朕挡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那晚的药劲上来得很快。 朕坐在席上，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热，以为是酒劲上头，并未在意。 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视线就开始模糊了，手脚也开始发软。 朕意识到不对，低声对世韬说了一句：‘不对劲，走。’世韬立刻明白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站起身来，扶住朕的胳膊，笑着对主人说了一句‘殿下有些醉了，我先送他回去歇息’，便要往外走。 但对方显然没打算让朕就这么离开，几个人围了上来，嘴上说着‘五皇子难得来一趟，再坐坐嘛’，手上却已经开始拉扯了。”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世韬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拔出腰间的刀，指着那贪官的鼻子喝道：‘都给老子住手！谁敢动一下，我砍谁的脑袋。’ 然后，他命令随行的亲卫将整座宅子围了起来，将那贪官当场捆了，罪名是毒害皇子。 本来贪污案的证据还不足，这倒是给了我们抓他的一个好理由。” 齐麟听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骄傲与自豪，她的三儿子，在那种关头，竟然是这样的果决和狠厉，真是好样的。 皇帝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 “世韬把人捆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审问，而是帮朕找大夫。 他把当地有名的两个大夫全都拎了过来，一个一个地给朕诊脉。 但诊断都一样，这药无药可解，只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 “只能用女子解毒。 世韬当时就傻了。他跟朕从小一起长大，朕从未见过他那副表情。又急又窘，脸红到了耳朵根。 他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殿下，我去想办法。’然后就跑了出去。” 齐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世韬后来跟朕说，他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硬着头皮进了一家青楼。 他没有挑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只跟老鸨说了一句话：‘有没有还没接过客的？’” 齐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老鸨说有，上午刚到的，还没来得及梳拢。 世韬二话不说，扔了一锭银子就把人带走了。” 皇帝没有看齐麟，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继续说了下去： “朕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姑娘叫阿慈。 事后，世韬没有把她送回青楼，而是花重金赎了出来，交给了百里惊雁，让她将那姑娘妥善安置在一个农家小院里，等朕醒来后再做安排。 朕醒来之后，用毒害皇子的罪名，将那贪官及其同党全部押送回京。 朕和世韬，紧接着快速搜集证据，确凿之后，让人将证据连夜送回京，数罪并罚，那伙人被一网打尽，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烛火在灯罩里跳动了一下，映在皇帝的脸上，明灭不定。 “事情办完之后，百里惊雁来问朕，那个姑娘，要如何处置？”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朕当时已经把这事忘了，或者说，朕是故意忘的。 朕想了很久。 一来，这个女子的身份若是传出去，会影响朕的声誉； 二来，那一夜的经历，朕一点都不想回忆，最好这辈子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三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朕模糊地记得，那夜那姑娘一直在哭，哭着求朕放过她，说她有心上人。 既然她有心上人，朕也没有必要强留一个不情愿的人在身边。” 齐麟听的浑身不舒服，耐着性子，咬着牙，继续往下听。 第369章 如实相告 “所以，朕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银钱，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让百里惊雁转交给她，告诉她拿着这笔钱，去找她的心上人，成亲过日子吧。 交代完这些，朕就回京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齐麟，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在翻一卷尘封已久的旧档。 “本以为那件事就此了结了。 朕给了银子，她得了自由，两不相欠，各归各路。 朕甚至刻意不去想那天夜里的事，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该忘了。 但朕不知道的是，南疆那边，还有一段后续。 百里惊雁，你那三儿媳妇，是个办事利落的人，朕走的当天晚上，她便去了农家小院，告诉那姑娘她自由了，拿着钱，可以去找她的心上人成婚。 结果那姑娘哭了，她说她怀孕了。” 齐麟的呼吸一滞。 皇帝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 “百里惊雁当时就懵了。 她第一反应是，这是皇家血脉，得赶紧让世韬把消息告诉朕。 但那姑娘拽住了她，死活不让她去说。她说——” 皇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当时说话人的状态： “她说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不能骗竹马，说自己是清白的回去找他；她也不想坑朕，让朕替别人养孩子。 她说她已经不干净了，不想做事也不干净，到了阎王殿是会下油锅的。” 齐麟垂下眼帘，手因用力压住情绪而微微发抖，没有说话，继续听。 “那姑娘从小没了亲娘，爹娶了后娘，她就被后娘当奴仆养大，后来亲爹也死了，她在那个家实在待不下去，就想着早些嫁给竹马。 然后，后娘狮子大开口，为难她的竹马，逼着人家拿出十两银子聘礼，否则就将她卖到青楼。 那小伙子家也是农户，砸锅卖铁也没凑够钱。 她被卖到青楼的前一天晚上，把第一次给了那个竹马，两个人商量好夜里一起出逃。 结果，没逃出去，被抓了回来。 第二天，她还是被送进了青楼，当天下午，就被世韬带到了朕跟前。 朕，当时，根本没留意她是否有落红。” 皇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百里惊雁后来跟朕说起这一段的时候，她说她面对那姑娘的心情特别复杂。 她说，那姑娘若是存心蒙混，以她的处境，完全可以咬死了孩子是朕的。 她不知道朕的身份，但她一定猜得出朕是个富贵人家，去富贵人家做妾，好歹衣食无忧。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说实话，还为此背负了极大的负罪感，既觉得对不起竹马，又不想坑骗朕这个为她赎身的‘贵人’。 她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无路可走的境地，只是因为不愿意说谎。” 皇帝抬起眼，看着齐麟，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百里惊雁说，她敬佩那姑娘，换做旁人定是要瞒下的。 也庆幸那姑娘说了实话。 因为一旦这个孩子被认定是皇室血脉，将来若有任何差错，混淆皇嗣的罪名，足以让武安侯府脱一层皮。 也正因为她说了实话，才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不然，一旦查到孩子身份存疑，那孩子是没机会生下来的。 即便生下来，也会让她‘病故’。” 齐麟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当然明白“病故”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皇家的血脉，容不得半点含糊。 皇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节奏： “百里惊雁把原委告诉了世韬，世韬听了也头疼。 这种事，关乎皇家子嗣，关乎朕的隐私，信里没法写，写了万一泄露出去，被有心之人捏在手里，就是要挟朕的铁证。 于是他亲自骑了快马，连夜追上了朕。” 皇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朕还记得那天傍晚，朕的车队正在驿站歇脚，远远看见一匹马疯了似的追上来。 马上的人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见了朕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第一句话就是：‘殿下，出事了。’” 皇帝看着齐麟，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朕当时以为贪墨案又生了什么变故。 没想到，他带来的是这样一个消息。 朕当时的心情，你应该能猜到几分，朕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结果它又兜头盖脸地砸了回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几年的重量： “朕听完世韬的话，也想了很长时间，朕在想，那个姑娘，她本可以不说的。 她说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只有风险。 但她还是说了。 朕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朕记住了她做的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朕和世韬商量了很久。 错不在那女子，她如实相告，并无欺瞒之心。 如此品性的女子，值得护她一护。 朕当时做了一个决定，让世韬的媳妇继续好好安置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这期间，朕和世韬分头行事，他负责在南疆去查那姑娘说的是否是实情，朕在京中暗中打听验证亲子的法子。” 齐麟点了点头，这个处置，还算不冷血。 她已经隐隐猜到结果，但她还尚存一丝侥幸，肯定是她小说看多了，瞎想的，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齐麟揣着一种纠结拧巴的心情，想听结果，又不想听结果，继续听。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 那姑娘却因难产血崩，没有撑过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齐麟抬起眼看，看着皇帝，声音有些发涩：“那，找到验证那孩子身份的办法了吗？” 皇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查过了。 那姑娘没有说谎，她确实有个竹马，也确实在被卖入青楼的前一晚将第一次给了他。 但验证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朕的骨血，当时只有一个办法——滴血验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第一次验，是亲生。为了稳妥，又验了第二次，第二次的结果，不是亲生。” 齐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皇帝苦笑了一声：“所有人都不会办了。从长相上也分辨不出来，刚出生的孩子本就难辨，唯一有特征的眉眼，偏偏长得像她娘。” “那后来呢？”齐麟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370章 骂了个痛快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后来，是世韬做了决定。 他跟朕说，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朕的骨血，他和惊雁会将她当做嫡长女养在膝下，视如己出，护她平安长大，保她一生荣华富贵。” 齐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但没有用，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的三儿子，三儿媳，替武安侯府接下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从未向她透露过半句。 他们夫妻俩又要瞒过府里，又要瞒过军中将士，还要设计怀孕生女的假象，那时候，该有多难啊？！ 现在细想想，当年的事，处处都透着蹊跷。 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一直没有惊雁怀孕的消息，突然就给家里报喜说生了个闺女。 当时，家里好像写信把武世韬给骂了，说他不长心，这么大个事，才跟家里说。 文锦书和盘莹还说，没准小两口特意隐瞒呢，怕和家里说了，就得让百里惊雁回京养胎，三弟妹是个离不开夫君的主，又爱在军营呆着，所以就一直瞒到她生。 当时一想，还真像百里惊雁能干出来的事，也就深信不疑。 也怪不得，她那好闺友经常和她吐槽，说她闺女是个傻蛋，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还打打杀杀呢。 怎么能把怀孕了当成肚子涨？那能一样吗？月份大了，她感觉不到有东西踹她吗？ 幸亏孩子没事，不然小两口就等着挨揍吧，太大意了！ 当时百里老夫人还替小两口找补呢：“也是，军营里一群大老爷们，也没个女性长辈教她，她问谁去？” 齐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问出的是一个问题，也是答案：“那孩子……是玉臣？” 皇帝点了点头：“是。” 齐麟缓了半晌，才问出下一句话：“陛下，当年您无法确认的事，为何现在又如此确定？”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更多的是笃定： “朕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验证亲子关系的办法，并非毫无所获，而是那些法子并不牢靠，不堪一用。 直到运动会那天，大雍和狼戎拽尾巴对战的时候，朕看到场上对峙的阵容，三个狼戎皇族，对战我大雍的三个孩童。 那三个孩童，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侄子，都是皇家血脉，另一个武玉臣，朕认为是上天给朕的启事，三个狼戎皇族对战的必是三个大雍皇族。 祂在告诉朕，不用查了，武玉臣就是朕的女儿。” 齐麟心口一阵气血翻涌，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然后脑子里像是有一锅开水炸了锅。 她在心里疯狂输出，脏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脸上还得死死绷住，不能露出半分不敬。 【啥玩意儿？！上天启示？ 扯什么王八犊子！ 你咋不说是你昨晚做梦梦到的呢？！三个狼戎皇族对三个大雍皇族，那就是你儿子你侄子加你闺女？！ 你个中逼登！】 齐麟打心底看不上皇帝这一通操作。 她可以不把皇帝定义成渣男，他有他的身不由己，当年之事也算事出有因，可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膈应得慌！ 【当年的烂摊子是谁的？是他的。 当年说不清道不明、左右为难的窘境，是谁的？也是他的！ 那时候他怕毁声誉、怕留把柄、怕耽误前程，干净利落抽身回京，把一个身份存疑、随时可能招来杀身大祸的婴孩，扔给了刚成婚的世韬和惊雁。 凭什么啊？！】 齐麟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但心里的骂声根本停不下来： 【早干屁去了？！ 孩子从出生就不会说话，你在哪？孩子爹娘一块儿没了，她天天偷偷哭，你在哪？年前，她手绢让人撕了，差点得了疯病，那时候你这个当爹的又在哪儿？！ 你在深宫养尊处优，稳坐龙椅，执掌万里山河，受万民朝拜！ 孩子吃苦他不在，孩子受难他不问，孩子九死一生熬过来的时候，他在岁月安稳里尽享荣华！ 四年半点责任不尽，从未护过她一次、疼过她一回，如今孩子能跑能跳能说会笑了，凭着一句虚无缥缈的“上天启示”，就想凭空认亲、坐享其成？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您那脸皮要是太厚，就别要了吧！】 她越想越气，手在袖子里攥得直抖，但脸上依然维持着一个诰命夫人应有的恭谨表情。 【你知不知道世韬和惊雁为了这个孩子费了多少心？ 他们俩一个在军营里拼死拼活，一个既要管军务又要带孩子，还得瞒着所有人，连我这个当婆婆的都瞒得死死的！ 他们图啥？图你一句“朕认为”？ 现在你跟我说“朕认为”？你“认为”个屁！你“认为”完了就想把孩子领走？门儿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我认你奶奶个腿！】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强行压了下去，换了一口气，继续在心里骂： 【别说你现在只是个“认为”，就算dna报告摆在面前，齐姐我也不认！ 齐姐我穿越一回，给你整了多少好东西？操了多少心？ 碘酒、炼钢、水泥、活字印刷、报纸、拼音、运动会，还有那两个穷的叮当的县城富裕起来的法子，这些是我一老太太该操心的事吗？ 活，老娘我帮你干了这么多，你一能喘气的皇帝，不应该奖励我点啥吗？ 抠搜的样吧！不给东西就算了，还她娘的要抢齐姐我小孙女！ 呸！ 玉臣就是我武安侯府的七小姐！她姓武！她是我齐麟的孙女！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你当皇帝你了不起啊？你当皇帝你就能随便认闺女了？想屁吃吧你！】 齐麟在心里骂了个痛快，面上却纹丝不动。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骂的是皇帝这个人，但跪的是皇权那把椅子。 她能在古代活得滋润、办成事、护住一家人，靠的不是穿越者的优越感，而是皇权的容忍。 她可以骂皇帝，但她不能真让皇帝听见。 齐麟缓缓抬起眼，看着皇帝，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绝不退让的固执，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 “陛下，臣妇斗胆问一句，您今日告诉臣妇这些，是想把玉臣从臣妇身边带走吗？” 第371章 奸商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齐麟的问题。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艰涩： “老夫人，朕今日急着召你进宫，急着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朕想把那孩子认回来。 是因为朕发现了一件事，林楷和武玉臣，越来越亲近了。” 齐麟的眉头微微一蹙，没有接话。 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没有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林楷给我的家书里，次次都要提及武玉臣，且十分亲近。 朕不能让两个孩子朝那个方向发展，哪怕一丝丝的可能都不能有，因为他们是兄妹。”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了齐麟，带着一种恳切的意味。 “这就是朕今日急召你入宫的原因。 也是朕向你坦白大皇子身份的原因。 更是朕将这个藏了多年的秘密说出来的原因。” 齐麟听完，缓了片刻，硬生生将所有戾气压了下去，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清明，她抬眸看向皇帝，目光坦荡，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退让。 “陛下，臣妇有几句话要说。” 皇帝微微颔首：“你说。” “当年两次滴血验亲，都不能证明玉臣是陛下的骨血。 至于陛下口中所谓的上天启示，臣妇斗胆说一句，那是陛下自己想信，不是上天要让陛下信。 不过是您一己揣测，算不得半点凭据！” 她语气愈发强硬，句句钉死，不留丝毫余地： “武玉臣不是皇家血脉，从来都不是！ 她是武世韬与百里惊雁捧在手心里的三房嫡长女，是我武安侯府的孩子，这一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更改不了！ 皇家后宫，我武家姑娘，半步不踏！ 陛下忧心二人亲近生情，臣妇可以解陛下之忧。 日后臣妇自会引导玉臣，大大方方认林楷为兄长，清清白白做兄妹，断了所有旁人揣测，也绝无半分畸恋可能。 也恳请陛下，从此往后，莫再提玉臣身世半分。 不要多看，不要多问，不要多给一分恩赏，更不要打扰。 百里惊雁只留下这一个孩子，百里家视若珍宝，臣妇不愿看见百里家再遭一次剜心之痛。” 一席话说得干脆利落、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戳在皇帝的心虚之处。 皇帝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示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朕，不会认回她。 也请你替朕守住这个秘密，天底下，只有你知我知。 林楷那边，还请老夫人一如既往地教导他，不要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两个孩子往后若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可以来找朕，不必经过任何人的手。” 齐麟站起身来，重新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恭敬：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妇告退了。” 皇帝见她那副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姿态，心里却明镜似的，这老太太生气了，而且是气得恨不得跟他绝交的那种。 他心里有愧，也知道自己理亏，出于对齐麟的尊重，更不愿因为这件事失了和这位老夫人的亲近。 想着让她稍微消消气再走，斟酌了一下，寻了个他认为最合适的话题，尽量显得随意一些： “对了，朕听说，武老夫人给朕带了两坛水果罐？” 齐麟刚压下去的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抢我孙女，还想白吃我罐头？想屁吃吧，门儿都没有！ 她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容，语气却凉飕飕的： “陛下误会了。那两坛，不是送给陛下的，是卖给陛下的。” 皇帝愣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从来都是臣子争先恐后地进献东西，他收不收还得看心情。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是送的，是卖的”。 他看着齐麟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前些日子，齐麟还让人大老远的给他送了两回小龙虾，他吃的时候，心里头还暖烘烘的，觉得这世上还有个长辈惦记着他，让他有种武老夫人拿他当自家孩子疼的错觉。 怎么这回，温情没了，还谈上钱了？ 皇帝尴尬地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朕买。多少钱一坛？” 齐麟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张口就来：“一百两银子一坛。两坛，一共二百两。” 皇帝嘴角抽了抽，深深地看了齐麟一眼，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奸商啊！ 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朕买。” 然后，他拽了一下御案边上垂下的一根绳，很快，常忠推门而入，躬身听令：“皇上。” “你去取二百两银子，给振国太夫人，再把那两坛水果罐留下。” 常忠不懂，常忠不问，常忠不敢耽搁，小跑着去办。 很快，四个五十两的大银锭，就放到了齐麟手里。 齐麟捧着四个沉甸甸的大银锭，掂了掂分量，心里那股邪火总算消了一丁点儿。 她再次行了一礼：“臣妇告退。”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齐麟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在门框边上，扯着嗓子朝外头大喊： “三喜！三喜！死哪玩去了？回家吃饭！你跟个柱子套什么近乎？走走走，天都黑透了！” 三喜远远的立在一根柱子边上候着，正双眼放空的想着心事，听到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 他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按说他这次跟齐麟回宫，就该去内务府报到，领回原先的差事，不该再跟着齐麟回府了。 他昨天已经和齐麟郑重地道过别，这会儿齐麟又喊他回府，是个什么情况？ 那他，该不该跟着走啊？ 三喜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近前，探头往御书房里看了一眼，赶紧躬身等着皇帝示下。 皇帝坐在案后，脸上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朝他摆了摆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去吧。 第372章 黑不提，白不提 三喜心头一阵狂喜，嘴角差点咧到耳根，连忙小跑着跟上齐麟，嘴里应着： “来了来了！老夫人，小的来了！” 刚走出两步，齐麟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又喊了一嗓子： “石榴！人呢？干吃饭不干活啊你？没看见我拿不动，不过来搭把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石榴从旁边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齐麟手里那四个抓得稳稳的银锭子。 这叫拿不动？ 他也学着三喜的样子，在御书房门口用目光向皇帝请示：我也跟着走吗？ 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去吧，护好振国太夫人。” 石榴应了一声“是”，快步走上前，从齐麟手里接过四个银锭子，稳稳地托在手里，站到了齐麟身侧。 齐麟这才满意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身后跟着一个抱着银锭子的石榴，和一个乐得合不拢嘴的三喜。 三人穿过宫道，走过回廊，一路出了宫门。 夜风拂面，齐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又通顺了一点。 往后的日子里，一个不主动要，一个不主动还，黑不提，白不提，就这样，齐麟赖下了皇帝的一个内侍，外加一个皇家暗卫。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许久没有动弹。 常忠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哔剥声，和他自己心底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虽年轻，但生在帝王家，什么人没见过？ 朝堂上的老狐狸，战场上的硬骨头，后宅里的恶毒妇人，他都打过交道。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样的人，几句话就能猜个大概。 可齐麟这个人，他看不透，小皇叔也看不透。 寻常人家，若是知道自己养大的孩子是皇帝的血脉，怕是要乐疯了。 别说一个孙女，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要想方设法攀上来。 他们会哭着喊着让孩子认祖归宗，会变着法儿地提醒皇帝别忘了这份骨肉亲情，会把这个秘密当成一张保命符、一张通天票，攥在手心里，用到极致。 他会得到感激涕零的表忠心，会得到热泪盈眶的谢主隆恩，还会得到无数个拐弯抹角的请求，求恩典、求官职、求联姻、求一份与皇家永不割断的关系。 他都准备好了，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回应才能既不伤情面，又不失分寸。 可武老夫人呢？ 她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跟他划清界限。 她明确告诉他： 玉臣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武家的孩子。 武家的姑娘不进皇家后宫。 你离她远一点。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头一回被人这样嫌弃，嫌弃得光明正大，嫌弃得理直气壮，嫌弃得让他连生气都找不到立场。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丝异象，还真够异的，满朝文武，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也就你一个了。哦，还有个小皇叔。”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到武安侯府，齐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让管家给三喜和石榴安排固定住处，而不是之前临时客居的房间。 然后，就和武玉臣不分开了。 儿媳和老妾和她嘘寒问暖的时候，她抱着武玉臣亲她脸蛋；武世英给她看龙凤胎的时候，她牵着武玉臣玩她的小手手；和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让武玉臣坐在她旁边亲自照顾她。 大家都敏锐的感觉到，齐麟去了一趟皇宫，好像憋着一股火，但没人敢问，或许整日不分开，睡觉都在一起的小孙女，此刻是安慰她的那剂良药。 饭后，文锦书让丫鬟们撤了碗碟，拿出一个华丽封皮的赏册，双手递给齐麟： “母亲，前些日子宫里送来的赏赐。 皇上说，这是犒赏您提供秘方、发明报纸等利国之策的，还有运动会办得好，为国争了光。 里头有不少好东西，黄金、玉器、绸缎、字画、天材地宝，满满当当拉过来好几车。” 齐麟接过赏册，粗粗扫了一眼，赏赐的分量很重。 她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哼！行吧，算我骂错了一项。 文锦书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母亲，还有一事，安国公府出事了。 端王亲自查的，案子不小，皇上判得极重。 按说降爵，罚没三倍赃银，砍了闹出人命的子侄就够了，可安国公竟被削了爵，一撸到底，家产抄没，子侄流放三千里，一个都没饶。” 齐麟的眉毛一挑，撕小玉臣手绢的那个安国公府？办得这么狠呢？！难道是有给小玉臣出气的成分在里面？ 齐麟沉默了片刻，又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好吧，算我又骂错了一项。 她把赏册合上，想着改天抽空好好翻一翻，留点自己用，剩下的还是分了，于是，她把册子又递给文锦书： “你先替我收着，改天得空再细看。” 抱起已经困得闭眼的武玉臣，朝自己屋里走去。 赶了一天的路，又和皇帝生了半天的气，齐麟前所未有的疲惫，搂着小孙女，一沾枕头就迷糊了。 彻底睡着前，心里还在发狠：玉皇大帝来了也别想把我孙女抢走。 同时也万分庆幸，当年事发突然，三儿子夫妻，还有当时的皇帝，他们三个身边没有一个后宅老人提醒，否则，那夜事后，一碗避子汤就能免除后患，也就没有了小玉臣； 更加庆幸的是，当年的皇帝并非冷血，念在阿慈如实告知，留了肚子里的小玉臣一命。 滴血验亲，能验出个屁！ 不管玉臣是谁的孩子，得掐断她和林楷朝那个方向发展的可能性，武家姑娘不进后宫，绝非虚言，也不是齐麟临时起意，是第一任武安侯定下的家规。 得找机会让玉臣认林楷当哥，古人重伦理，身为大雍的继承人，最怕被人诟病，认哥这招最有效。 况且，未来皇帝的大腿，得让小孙女牢牢抱住。 第二日，葫芦园休假一天。 在外疯玩了一个多月，让他们和家人好好团聚，齐麟也需要时间调整状态，因为她现在的状态依旧是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尺惑和武世骁，还有被拐跑的“懒死你得了”仍旧没回来，都不知道这两人一熊去哪疯去了？ 而荣国公府，苏氏让人来传话，说她哥的魔方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问齐麟要不要去夸一下她哥。 齐麟明白，苏氏是想让她去哄哄她哥。 她才不去！ 是，她闯祸了，她弄坏了齐大圣的东西，可她就不道歉，她就不哄，咋地吧？ 她就欺负齐大圣了，谁让他是她哥！ 哼，她还不知道让谁哄呢？ 第三日，葫芦园刚开课，文开和武义臣，就被大理寺以借用的名义接走了。 第373章 足迹、血迹 两日夜，灯火不熄。 大理寺卿文锦程枯坐案前，眼底布满红血丝。 半尺高的案卷被反复翻烂，验尸文书、现场勘录、人证供词堆叠交错，每一条线索看着都清清楚楚，拼在一起，却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死局。 城南邹家一夜灭门。 家主邹茂利、主母刘氏、八岁幼子，三口人尽数殒命，命案惨烈，震动整座京城。 邹府大管家何贵报案，口供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指向外匪入室劫掠： 昨夜深夜，一伙不知名匪徒潜入府中，求财不成、恼羞成怒，屠戮满门，待他闻声赶至，凶徒早已遁逃，只剩满地尸骸狼藉。 初勘现场，一切似乎都能对上。 邹家庭院脚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纷乱交错，俨然是多人往返踩踏的模样；前厅内室桌椅翻倒、器物碎裂，血迹斑驳四散，多处带着凌厉喷溅痕迹，完全符合多人缠斗、激烈厮杀的凶案特征。 可越是细查，诡异之处越是毛骨悚然。 整座邹府门窗完好，墙垣无攀爬痕迹，锁扣完好无损，全无外人强行闯入的迹象。 更怪异的是，库房金银、账房银票、内室细软分毫未少，分毫不符合劫匪劫掠的行径。 若是仇杀，邹茂利半生经商、与人为善，从无死仇夙怨；若是劫杀，不取一物、徒造灭门，于理不合。 更诡异的是，邹家是富户，仆妇、杂役、门房等二十余下人，偏偏案发当夜全员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前日恰逢邹家老店年终盘账，邹茂利白日便吩咐所有仆役杂工入夜后统一歇宿外院通铺，不许私入内宅，夜间值守护院也被他临时遣去城外庄子取账册。 整座内院、后院，当夜被他刻意清空，唯独放任独居外院、独立值守的大管家何贵就近待命。 最致命的疑点，死死卡在痕迹之上。 满院凌乱痕迹看着凶险混乱，却找不出半分外人独有的线索。 所有脚印、所有血痕，尽数困于邹府内部人员的活动范围。 整整两日，大理寺一众老捕头、老仵作轮番勘验，反复比对，人人困在“多人入室行凶”的固有认知里，拆不开杂乱脚印，辨不出血迹真假，捋不顺行凶时序。 所有人都看得见现场乱象，所有人都看不透乱象之下的伪装。 文锦程指尖捏着勘册，那纸上的寥寥数语，就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院内足迹杂乱，疑似多人轮番踩踏；堂内血迹斑驳，行凶时序难辨。】 他心底早已生出疑窦：这太规整了，太像一场刻意演出来的凶案。 可他无凭无据。 大理寺擅审口供、擅查人情，唯独无人精通这极致细微、毫厘分明的痕迹勘验之术。 眼看悬案就要拖成死案，两道稚嫩身影，骤然浮上他的心头。 自家六岁幼子文开，半年来无师自通，专研足迹中的门道，几近疯魔；武安侯府七岁的三公子武义臣，痴迷血痕推演，日日揣摩滴落、喷溅形态。 这桩困住满寺官吏的奇案，卡死的不是人心供词，而是肉眼难辨的痕迹真伪。 文锦程当即传令，派人速去武安侯府葫芦园，请两个孩子入大理寺勘案。 命令一出，满庭哗然，非议骤起。 “大人糊涂！灭门重案何等严谨，我等老吏束手无策，两个奶娃娃能勘出什么？” “传出去，大理寺倚仗稚童断案，全城都要笑话我等无能！” 众人纷纷劝阻，满脸不以为然。 文锦程抬眼，神色沉静，字字压过满堂嘈杂： “两日勘验，尔等辨不出足痕真假、分不出血迹先后、破不了一局死局。 年纪小，不代表本事浅。 若无更好法子，便让他们一试。” 一席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满腔不忿尽数压下，庭院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不多时，朴素马车停在衙门口。 文开、武义臣并肩下车，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同款书包，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怯懦，全是对案件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两个孩子，一个姓文，一个姓武，一个沉静如静水，一个灵动如清风，与肃穆威严的大理寺衙门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番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 “爹，孩儿来了。” 文开站定行礼，目光坚定，扫过满庭肃然官吏，不见半分怯意。 武义臣快步上前，同样规矩行礼，眼底亮着纯粹的好奇：“文舅舅，是有痕迹勘验难题？” 文锦程俯身平视二人，不掺主观揣测，不提前透露疑点，只将邹家灭门的案情、现场乱象、所有矛盾疑点，原原本本娓娓道来，交由两个孩子独立判断。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熟练穿戴手套、鞋套，取出自用的量尺、铅笔、笔记本，分工明确，即刻奔赴现场。 文开勘足迹，武义臣勘血迹，各司其职，一丝不苟。 邹家庭院，满地乱印，交错重叠，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众捕快两日深陷其中，早已疲劳，认定是多人作乱，再无深究耐心。 唯有文开，俯身贴地、眯眼细察，一寸寸丈量步幅、辨析落脚轻重、区分鞋底纹理。 外界的纷乱定论，丝毫干扰不到他分毫。 一盏茶后，他起身拍去尘土，折返大堂，语出惊人。 “爹，院里没有好多坏人，根本不是多人行凶。 地上看着乱七八糟的脚印，从头到尾，就两个人的。” 他条理清晰，一点点细细拆解，童声清亮，却句句扎实： “第一组是旧布鞋印，步子一会快一会乱，落脚轻重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人特别生气、发疯乱扑的样子，应该是邹老爷留下来的。 还有一组是新的薄底靴子，鞋底纹路清清楚楚，一点都没磨过，是双新鞋。 最奇怪的就是这组脚印，特别不自然，来回乱绕、交叉重叠，还专门踩在旧脚印边上。 正常打架、逃跑的人，步子再慌也有规律。 这个没有，就是故意乱踩出来的，假装好多人打架，是骗人的假痕迹。” 一语落地，堂中官吏尽数动容，脸色骤变，谁也没想到，两日无解的乱象，竟被稚童一语点破。 与此同时，武义臣也已勘完全屋血迹。 他褪去平日嬉闹，小脸绷得严肃认真，缓缓道出更致命的破绽。 “文舅舅，脚印是假的，连打架的顺序也是假的，是人事后故意乱弄的。” “内院夫人和小弟弟的血，都矮矮的、圆圆的，没有飞出去的血线，也没有拖来拖去的印子。 他们是安安静静坐着被害的，血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最先出事的是他们母子。 前厅邹老爷的血看着像打过架，可是我找遍了全屋，没有第三个人的血。 昨晚在这里对峙的，就两个人。 地上有些血的层次是乱的，边边还被人抹过，是杀人之后，故意打翻东西、蹭乱血迹，装出打得很凶的样子。” 武义臣抬眼，目光笃定，小小年纪却落锤如山： “没有外贼，也没有好多人。 所有奇怪的乱样子，都是一个人事后故意摆出来的。 就是那个最后留在院子里、说自己无辜的人。” 第374章 一文一武 两道稚嫩却无可辩驳的论断，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串联起所有矛盾疑点，将大理寺两日的研判彻底推翻。 文锦程眼底寒光乍现，再无半分迟疑，厉声下令： “即刻拘传邹府管家何贵！比对全城新购薄底皂靴纹路！” 官差疾驰而出，片刻之后，一身素衣、镇定自若的何贵被押至庭前。 面对满堂官吏审视，何贵面色平静，跪地喊冤，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他一口咬定是外匪行凶，自己是听闻内院异动第一个赶去查看的人，其余下人都居外院，距离遥远、来不及驰援，自己只是无力施救的无辜下人，所有凶案疑点，尽数推给早已逃窜无踪的陌生人。 他心中藏着十足侥幸。 他亲手布置的现场，乱痕遮眼、假象瞒人，两日来骗过了大理寺所有老吏。 无人能断脚印真假，无人能辨血迹时序，只要他死不认账，无直接人证、无直白铁证，官府便奈何不得他。 堂中不少官吏见他神色坦然，再度心生迟疑，案情似乎又要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六岁的文开跨步上前，以足痕铁证当庭对峙，字字清脆，句句戳穿要害。 “你不要说谎了。 院子里从头到尾，就你和邹老爷两种脚印，根本没有第三个人来过的痕迹。 普通人就算吓得乱跑，步子也是顺的。 只有故意造假的人，才会不停重叠、乱踩，故意弄得乱糟糟，骗大家是多人打斗。 你脚上这双新靴子，就是最明白的证据。” 何贵身躯骤然一僵，眼底的镇定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牙硬撑，闭口不认。 武义臣紧随上前，以血迹时序补上最后一刀，彻底击碎他所有侥幸，孩童语气干净利落，却精准凌厉： “你装出打架的样子，却改不了流血的先后顺序。 夫人和小哥哥最先安安静静遇害，之后你才和邹老爷打架，最后你故意弄乱现场、掩盖痕迹。 宅子没有外人进来的印子，东西也没丢。 根本没有劫匪，就是你杀人之后，故意作假骗人。” 一文勘足痕，辨真伪、拆伪装；一武勘血痕，定先后、破假象。 双线铁证，严丝合缝，无可辩驳。 何贵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脸上的从容冤屈尽数褪去，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长久的死寂后，他颓然闭眼，卸去所有伪装，缓缓道出这桩灭门惨案的全部真相。 整场滔天祸事，从来不是匪患，而是一场偏执人心，被错判的滴血验亲彻底点燃。 邹家八岁幼子常年因容貌不似其父，市井流言经年不息，日日萦绕耳畔，渐渐在邹茂利心底扎根成无解的猜忌。 他疑心妻子不贞、儿子非己出，多年郁结，愈发偏执暴戾。 前日，邹茂利当众滴血验亲，两血不相融，得出非亲生的结果。 他对此结果深信不疑，认定自己被妻儿蒙骗八年，家门蒙羞、尊严尽毁。 偏执臆想之下，他无凭无据，死死锁定常年近身内宅、深得自己信任的管家何贵，认定是二人私通生子，欺瞒自己半生。 猜忌焚心，怒浪滔天。 前夜亥时，彻底癫狂的邹茂利持刀闯入内室，亲手斩杀了妻子与幼子。 八年夫妻情、父子恩，在他的执念与怒火中，焚烧殆尽。 杀妻灭子，依旧难平他的恨意。 他深知全院下人都在外院群居、人多眼杂，唯独何贵独居小院、无人打扰，正好私了恩怨。 于是他提着滴血利刃，连夜冲到何贵独居小院，执意要斩杀所谓的“奸夫”，清算臆想中的背叛。 何贵全然无辜，跪地苦劝、反复辩解，直言少爷定然是老爷亲生骨肉，验亲结果必有蹊跷，求他切莫被流言执念蒙蔽、枉杀无辜。 可深陷疯魔的邹茂利半句不听，只当是奸夫狡辩抵赖，双目赤红，持刀狠狠扑杀而来，执意夺命。 生死绝境，退无可退。 何贵为求自保，奋力缠斗拉扯，混乱之中夺过利刃，反杀邹茂利。 一夜三口人命，再加一命抵命，四条人命压身，何贵心知自己百口莫辩。 世人必会顺着多年流言与滴血验亲的结果，笃定他私通主母、败露灭门、弑主逆天，唯有死路一条。 他不敢自首、不敢逃亡，只能铤而走险，亲手伪造匪劫灭门的假象。 他利用全院下人分居外院、内宅无人值守的空窗期，悄悄清理小院行凶痕迹，拖拽尸体、打翻陈设、乱踩足印、搅乱血痕，费尽心思布下弥天伪局。 也正因所有下人扎堆同住、彼此互为人证，官府查遍所有人都找不出破绽，自然而然将嫌疑尽数排除，完美帮他兜底掩护，骗过了满寺老吏、困住了整桩案情，终究没能逃过两个稚童勘破虚妄的慧眼。 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人人心中只剩无尽唏嘘。 人为假象可瞒世间老吏，流言执念可造滔天惨祸，唯独地上足痕、案间血迹，坦荡无私、从不说谎。 一场错判的滴血验亲，一桩偏执催生的人间悲剧，最终被两个娃娃拨开迷雾，还原真相。 管家何贵，情急抵挡杀人，本可酌情宽宥，但是他事后伪造现场、欺瞒官府，属于另外一桩罪责，不能一笔勾销。 大理寺斟酌案情，援斗杀减等之例，免去何贵死罪，判其流放三千里。 齐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案子的详情，很是感慨了一番。 滴血验亲？ 齐麟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冷笑了一声，心中暗叹： 【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 测出来是亲生，未必是亲生；测出来不是亲生，也未必不是亲生。 偏偏就有人拿它当铁律，一句‘非亲生’就要闹出人命。 这东西从根子上就不靠谱，却不知道拆散了多少人家，枉送了多少条性命。】 她又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心情又沉了一分： 【可说到底，真正要了那几条人命的，不是滴血验亲那碗水，是那些在他耳边煽风点火的嘴。 若不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撺掇他去验这个亲，他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旁人随口一句闲话，不需担责、不需求证，落地生根之后，便能倾覆一户人家、葬送三条性命。 流言蜚语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子还锋利。 一刀下去，不见血，却能要人命。】 她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懂的悲凉： 【这跟现代网上的那些事，有什么两样？ 一张截图，一段掐头去尾的录音，几句不负责任的猜测，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上绝路。 一群人躲在暗处，凭着自己的臆断，隔着屏幕敲几行字，随意评判他人，觉得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可那些话发出去就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古往今来，人心这东西，就没变过。】 齐麟正感慨着人要积口德的时候，尺惑和武世骁，两人一熊回来了。 第375章 滴血验亲 齐麟的怒火是牵连九族的。 她扣了林楷二十个葫芦，把那小子都扣懵了；她还在木栖的算术错题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比所有孩子的叉叉都大，那孩子委屈的都要哭出来了。 这会儿看见尺惑夹着熊猫一步三摇的进了院门，张口就喊：“老齐，晚上吃火锅啊，好久没吃了。” 这大和尚也是皇家的，看着也不顺眼。 齐麟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吃个屁！”就进了自己的小书房。 尺惑瞅瞅他的好徒弟：她咋了？老齐发什么疯？ 武世骁挠挠头，用目光回他师父：可能怪咱俩把“得乐”拐跑了。 很快。 齐麟从小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本折子，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走到廊下，看见尺惑正站在那从腿上往下抖“得乐”，二话不说，把折子往他怀里一扔，撂下一句话： “你把折子递给皇上。晚上就给你做火锅。你要是不去，屁都没得吃。” 尺惑手忙脚乱地接住折子，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点什么，齐麟已经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嘿！？老齐吃错药了？ 尺惑低头打开折子，只见开篇第一行字便写得毫不客气。 【陛下，滴血验亲之法，毫厘无凭，以此断血脉真伪，实属荒谬。 邹家一门三命，便是此等荒唐之术所累。 若不加以澄清，日后必有更多无辜受累。 臣妇斗胆，请由大理寺牵头，臣妇协理，《大雍新闻报》全程跟随采访记录，葫芦园学童列席旁观，召集百人，以大型实证揭穿滴血验亲之谬误。 恳请陛下恩准。】 尺惑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合上折子，揣进怀里，扒拉下腿上的挂件，火速去了宫里，一半是为了公务，一半是为了晚上那顿火锅。 皇帝自然应允，因为他也深受其害，他也想看实验结果，还有，他现在有点不敢得罪齐麟。 大理寺用了两日的时间征募愿意参与实验的母子或母女，并逐一核实亲子关系。 调阅了黄册、户籍档案、接生记录，还必须有给孩子接生的稳婆，或邻里、或族人作证确为亲生，十分严谨。 文锦程这两日除了忙公务，还要应酬各路亲戚和同僚，他们下朝堵他，回家堵他，半路去个茅房也堵他。 目的只有一个，借着夸赞他有个好儿子的由头，求他帮忙在武老夫人那说句好话，收他家孩子进葫芦园，条件随便提。 他们都羡慕死文锦程了，看看人家孩子，小小年纪就能帮着父亲破案，还有那武家三公子，同样了不得。 而这两个孩子都在葫芦园上学，那就是个出神童的圣地，必须想办法把自家孩子送进去一个。 之前，武老夫人咬死不松口，可偏偏收了靖南侯家的小闺女，看来他们使使劲，也不是不可能，拼上全族之力，也要再努力一把！ 他们努力的其中一个方向，就是葫芦园的家长，想从他们这走个后门。 一开始，文锦程还很高兴，谁家儿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绩，被四方赞誉，当爹的自是骄傲万分。 可时间一长，他婉拒的词都用光了，烦不胜烦。 武安侯府也没好到哪里去，天天有人求见齐麟，齐麟通通不见，干脆闭门谢客。 三日后，祈年广场又一次热闹起来。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大理寺的衙役们在广场中央用绳索围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区域，区域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百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放着两个小板凳，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碗，还有两根银针别在一块白手帕上。 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手持长枪，背对绳索站成一圈，面无表情地盯着不断涌动的人群，时不时出声呵斥几句，将试图挤进圈内的好事者推搡回去。 广场四周的百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人不信邪：“滴血验亲用了多少年了，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这还能有假？” 有人半信半疑：“可听说邹家那案子就是滴血验亲验出来的祸事，万一真不准呢？” 也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管他准不准，反正有一两银子拿，我家婆娘带着小子一早就去排队了！” 广场东侧阴凉处，摆了两排官帽椅，坐满了见证实验的朝廷官员。 齐麟带着葫芦园的二十一个孩子站在两排官帽椅的一边，这里视线最好，还遮阳。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一个个精神抖擞，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武义臣小声问旁边的文开：“你说，能有多少对是融的？” 文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一百对。” 武义臣“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另一侧，报社的周编辑正领着两个年轻记者，三人低语了两句，然后各自拿出铅笔和记事本，准备随时记录。 辰时三刻，文锦程从容走出来，站到了广场中央。 他环顾四周，抬手示意，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今日大理寺奉旨在此验证滴血验亲之法是否准确。 在场的一百对母子、母女，均为自愿应征，经核实确为亲生无误。 凡参与者，无论结果如何，均可领取一两银子的酬劳。 现在，开始。” 他一声令下，衙役们便引导着一百对母子走入场地内，在写了编号的矮桌前坐下来。 有年轻的小媳妇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有略大些的妇人牵着六七岁的孩子；还有中年妇人领着和她一般高的半大小子；更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满脸皱纹的儿子搀扶着，颤巍巍的进场。 这是齐麟提议的，样本要覆盖各个年龄段，出来的结果更有说服力。 衙役拎着一个大号水壶，里面是从井里打上来，缓了一早上的井水，走到一号矮桌前，往白瓷碗里倒了小半碗水。 一号的母亲是个三十来岁的农妇，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显然是常年劳作的人。 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盯着桌上的白瓷碗。 衙役身边的一个中年医者，先用银针刺破母亲的指尖，挤了一滴血落入碗中，又拉起小男孩的手，如法炮制。 两滴血落入水中，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往那只碗里看。 只见，那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飘荡，彼此触碰了一下，便融合在了一起。 相融。 农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二对，相融。 第三对，相融。 第四对，相融。 第五对，母亲的血和孩子的血落入碗中，飘荡了片刻，竟各自沉到了碗底，丝毫没有融合的迹象。 不相融。 第376章 功德无量 那位母亲当场就白了脸，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腕，声音发颤： “这、这怎么可能？这是我亲生的啊！” 文锦程及时开口安抚： “这位大嫂不必惊慌。 你与你的孩子确实是亲生母子，这一点，衙门已经核实过了。 今日的实验，正是要证明滴血验亲根本不准确，即便是亲生的母子，也有可能不相融。” 农妇听了这话，这才稍稍安定下来，但仍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只碗，眼中满是困惑。 接下来，一对又一对依次进行。 有的相融，有的不相融。 相融的母亲面露喜色，不相融的母亲则大多面带惶恐，尽管衙役一再解释这只是实验的第一部分、不影响亲子关系，仍有不少人恐慌的手微微发抖。 整整一个时辰，一百对母子、母女全部完成了第一轮验证。 衙役将结果汇总成册，呈到文锦程手中。 文锦程翻开册子，目光扫过数字，然后抬起头，面向广场上成千上万双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布： “第一轮实验结束。 一百对亲生母子、母女，滴血验亲结果：相融者，九十五对；不相融者，五对。”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九十五对融，五对不融，还真是有不融的！” “也就是说，亲生的也有可能验不出来？” “那邹家那案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但文锦程没有让大家议论太久，他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诸位，实验尚未结束。接下来是第二轮。” 此言一出，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 “还有第二轮？” “还要验什么？” 在众人的注视下，文锦程不紧不慢地公布了第二轮的规则： “第二轮，我们将打乱在场的一百对母子、母女，以两队为一组，让两位母亲互换孩子，再进行一次滴血验亲。” 人群彻底沸腾了。 “啥？换孩子验？那不是肯定不融吗？” “对啊，又不是亲生的，怎么可能融？” “文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就连那两排见证的朝廷官员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 武义臣挠了挠脑袋，转头问文开：“换孩子验？那不就是验没有血缘关系的吗？” 文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如果滴血验亲真的准，那互换之后应该一对都不融才对。但如果……” 他没有说完，但武义臣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用一个“嗯”字回应他，他懂了。 衙役们开始行动。 他们将一百对母子，相邻的两桌就近成为一组，比如一号桌和二号桌为第一组。 为了防止互换孩子后，孩子哭闹影响现场秩序，并未让孩子和母亲分开，而是让两对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桌上摆着两个清洗干净的空碗。 第二轮实验开始了。 第一组，一号桌的母亲先刺血，然后再取对面二号孩子的血。 一碗水中，两滴血各自落下，在水中悠悠荡荡地碰到了一起，融合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融了！不是亲生的也融了！” 接着，一号桌的孩子和二号桌的母亲，滴血验证。 结果，陌生母子的血再次相融。 第二组、第三组…… 随着一组又一组的实验结果出炉，广场上的惊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整整一个时辰后，第二轮实验全部完成。 衙役将结果汇总成册，双手微微发抖地将册子呈到文锦程面前。 文锦程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第二轮实验结束。 一百对母子、母女互换后滴血验亲结果：相融者，九十四对；不相融者，六对。” 广场上安静了足足有五息的时间。 然后，人群炸了。 “啥？我没听错吧？不是亲生的反倒九十四对都融了？” “那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准头？亲生可能不融，不是亲生反倒可能融，这不就是瞎蒙吗！” “天爷啊，那邹家三条人命，就因为一碗水白白丢了！” “我隔壁老王当年就是滴血验亲说他儿子不是亲生的，他把老婆孩子都赶出去了……敢情那验的根本就不准啊！” 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开了锅的粥，沸反盈天。 那些常年跟刑事案件打交道的捕头、书吏、仵作们，更是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滴血验亲在他们这一行里用了多少年了，向来是被当作铁律来用的，如今两轮实验下来，亲生可能不融，非亲生反倒可能融，这等于是把这所谓的“铁律”砸了个稀碎。 文锦程站在场中央，郑重的对实验结果和原理，做了总结。 “诸位乡亲，今日本官便当众说透这滴血验亲的虚实，日后切莫再被此法误了家事、害了亲人！ 世人皆以为，血融便是骨肉，血不融便是外人，今日验证的结果，便知是大错特错。 今日的百对亲生母子，九成五的血水确能相融，看着好似灵验，可细细算来，尚有半成的亲生骨肉，依旧会血水不相融。 并非不是至亲，乃是另有缘由。 其中缘由，与血脉亲缘毫无关系，全是外物、身体状态影响所致。 人之血液，日常便有浓淡、干湿、冷暖之分，人体盈亏、劳逸、饮食、虚实，皆能改变血质。 若是滴血当日，一方身体亏虚、一方心火燥热，或是两滴血大小不均、入水角度不同，再加上水温冷暖、清水多少的细微差异，即便真是至亲骨肉，血水也无法交融归一。 反过来说，毫无干系的两个陌生人，两滴血入清水，血珠大多会散开，缓缓融作一处。 无论是否亲生，滴血验亲，相融，才是普遍现象，不融，只是特殊个例。 由此可见，相融未必是亲，不融未必非亲。 这法子从此便算不得铁律，更断不得骨肉亲缘。 多少阖家和睦、骨肉相亲的人家，就因这一碗靠不住的血水，再加上市井流言挑拨，人心生疑、父子反目、夫妻结怨，最终落得家破人亡、酿成惨祸。 往后民间断亲缘、辨骨肉，万万不可单凭滴血验亲草率定断！” 他将那份册子合上，收入袖中，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齐麟所在的方向。 这个相融与不相融的原理，还是齐麟告诉他的，当时他也半信半疑，现在他不得不信，同时背生冷汗，滴血验亲的法子，用了多少代人，不知因此断了多少冤假错案。 武老夫人真是功德无量啊！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的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昨日的广场。 第377章 又来这出 文锦程将两轮实验结果的详细奏疏呈上御案，皇帝阅毕，沉吟不语，将奏疏传示群臣。 奏疏在朝臣手中传了一圈，所过之处无不引发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保守派老臣当即出列反对： “陛下，滴血验亲沿用多年，虽不尽精准，却也不宜全盘否定，否则民间血脉纠纷将无所依凭，恐生乱象！” 另有刑部官员附和道： “此法虽有疏漏，却也是断案时的佐证之一，若贸然废止，许多陈年旧案将更难裁断！” 然而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官员，却持相反意见： “邹家三命在前，若仍固守谬误之法，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 “实验数据确凿无疑，亲生母子尚有不融者，互换母子反而多数相融，这等法度若不废止，日后还要冤死多少人？” 双方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争论，始终没有表态。 直到双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振国太夫人有一份附议，诸位不妨也听听。” 他示意常忠将一份折子念了出来。 折子是齐麟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直白犀利： 【两轮实验均已证实滴血验亲不足为凭，亲生可能不融，非亲生反倒可能相融，以此断血脉真伪，无异于儿戏。 臣妇恳请陛下恩准，将此次实验的完整过程和结果，刊登于《大雍新闻报》头版，广而告之，以免百姓继续受其误导。】 折子念完，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有老臣当即表示不妥：“此等大事，岂能登报张扬？百姓愚昧，恐生误解！” 但更多的人却认为齐麟说得有理，既然要纠正谬误，就该让全天下都知道，遮遮掩掩反而容易滋生谣言。 皇帝听完双方的意见，沉默了片刻，最终拍了板： “准。着大理寺将实验详情整理成文，交由报社刊发。头版头条。” 散朝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楼中、市井街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亲眼看见了那两轮实验，说得唾沫横飞；有人拍着大腿后悔没去现场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气，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就这么废了，世道变了。 还有人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那我当年那个验亲结果……到底是真是假？”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至少从这一天起，大雍的百姓们都记住了一件事：滴血验亲，不准。 亲生可能不融，非亲生反倒可能相融。这玩意儿，跟撞大运没什么两样。 不待滴血验亲的实验结果传遍大雍，葫芦园再次成为焦点，在朝堂上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日朝堂之上，正事议毕，皇帝正要起身退朝，一名御史忽然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请奏。”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看了他一眼：“准奏。” 那御史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近日大理寺破获邹家灭门一案，其中关键线索，竟是两名稚童，凭借自行钻研的勘验足迹、辨识血迹之术，协助破案。 一个是大理寺少卿文锦程之子文开，一个是武安侯府三公子武义臣。 此二子年仅髫龄，便有如此本领，可见武老夫人开办的葫芦园，教学之法确有奇效。 臣以为，如此良师益友之地，不应仅限现有学童受益，恳请陛下降旨，令葫芦园扩招，以使更多学子得以沐浴教化。” 话音未落，哗啦啦站出来十几位大臣，齐齐附议： “臣等附议！” “武老夫人教子有方，葫芦园之名早已传遍京城，若能扩招，实乃大雍之幸！” “臣家中有幼子，聪慧好学，恳请陛下恩准其入葫芦园就读！”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敲着扶手，面无表情，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又来这出！ 他太知道齐麟对此事的态度了，她要是肯扩招，太阳能从西边出来。 况且，那位老夫人的气还没消，他哪敢替她做主，往她身上揽事，那不更不给他好脸了。 他儿子的葫芦都被扣了二十个，那日回宫，林楷沮丧的很，问他为什么。 他也没隐瞒，瞒也瞒不住，林楷那孩子心思细着呢，只好告诉他武老夫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是他爹泄露的葫芦园行踪。 林楷最初还担心身份暴露后，在葫芦园会失了自在，吃了一碗饭的工夫，他就自己想通了。 武老夫人若是个谄媚之人，就不会扣他二十个葫芦了，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武老夫人是个好先生，好祖母。 果不其然，林楷这几天在葫芦园，与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思及此，皇帝正要开口让他们闭嘴，忽然听到队列中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 靖南侯张秉坤从武官队列中踱步而出，整了整衣袖，冲着那群文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诸位大人，你们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想把自己家的孩子塞进葫芦园吗？” 御史被他直白的话语噎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来： “张侯爷，话不能这么说。我等是为大雍的人才培养着想……” “得了吧。”张秉坤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那点心思，谁还不知道似的。”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叉着腰，嗓门洪亮得像在校场上训兵： “我就问诸位一句，葫芦园是谁办的？是武老夫人自己掏钱办的。 先生是谁请的？是武老夫人自己花钱请的。 规矩是谁定的？是武老夫人自己定的。 她愿意收谁就收谁，不愿意收就不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到了诸位嘴里，就成了‘私藏人才’了？ 那是人家的私塾，不是你们家的后院！” 御史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很快抓住了话柄： “张侯爷说得倒轻巧！那你倒是说说，你家闺女张得蛟，是怎么进去的？” 第378章 摇摆不腚 张秉坤理直气壮地一仰头：“不告诉你。” 御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 另一位礼部官员忍不住插嘴： “张侯爷，令嫒进葫芦园之前，你可不是这副说辞。 当初咱们一块儿上书请愿的时候，你可是参与了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张秉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此一时彼一时嘛。 那时候我闺女没进去，我当然跟你们一伙。 现在我闺女进去了，那我当然得护着葫芦园的规矩，换你们，你们也得这样，说不定比我还严重呢。” “你，你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靖南侯，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如此反复无常？” “就是！当初联名上书有你一个，如今倒戈相向也有你一个，你这立场何在？” 文官们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几个老臣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问候他祖宗。 武官们被气的更是要揍这老小子一顿，平日喝酒吹牛，相处的都不错，他闺女一进葫芦园，瞧他那嘚瑟样，恨不得天天把这事挂嘴边显摆。 一起去喝酒，饭前洗手，他非按着老几个重新洗，非说他们洗的不对，得先洗手心，再洗手背，双手交叉搓一搓，最后再秃噜秃噜手指头，说葫芦园就这么教的。 酒喝的正上头，他用手指头蘸酒，在桌子上写下几个伸胳膊蹬腿的符号，显摆着，说这是拼音，她闺女在葫芦园学会了，回家教他的，这念： “鸡一油，酒。上面这个拐把弯是三声。” 张秉坤就当感知不到周遭的怨气，反而越战越勇，两手一摊： “诸位大人，你们也别怪我。 我这人你们是知道的，脑子笨，转不过弯来。 我就认一个死理，人家武老夫人的私塾，人家说了算。 你们有本事，自己去开一个学塾，爱收谁收谁，我老张第一个把孩子送去！怎么样？” 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锅粥，文官们群起而攻之，张秉坤以一敌十，唾沫横飞，丝毫不落下风。 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气得脸都红了，差点就要捋袖子合伙跟他理论。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靖南侯以一己之力舌战群臣，把那十几位大臣怼得七零八落，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解气。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行了！葫芦园收不收新生，是武老夫人自己的事。 朕说过，不强求。 诸位爱卿若是真心仰慕葫芦园的教化之功，不妨回去各自勉励子孙，自省教育子女的不足，虚心请教武老夫人便是，在朝堂上逼宫，不是君子所为。” 皇帝这番话一锤定音，众臣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闹下去了。 散朝时，张秉坤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身边围着一群葫芦园家长，身后跟着一群脸色铁青的同僚。 承恩伯文锦程：“靖南侯这回算是把同僚得罪光了，不过干得漂亮。” 百里老将军更是直言：“早知道张老弟这么能扛事，当初就该让他去打头阵。” 沈确夸赞道：“靖南侯才思敏捷，能言善辩，有纵横谈判之大才啊！” “哈哈哈哈！” 消息传到武安侯府时，齐麟正在院子里陪武玉臣和武兰臣打扮熊猫。 她听完三喜的禀报，都快笑死了，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靖南侯，倒是个妙人。” 旁边的武玉臣仰起头，好奇地问：“祖母，什么是妙人？” 武兰臣也问：“是好人的意思吗？” 齐麟低头看着心甘情愿被两个孙女磋磨的“得乐”，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有点疼，咧了一下嘴道： “就是一个为了自己闺女，敢跟满朝文武吵架的爹。” 武玉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和六姐姐一人薅一缕熊猫毛，继续给它扎辫子。 夏日的日头正烈，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武安侯府派出的管事押着两辆车，一路从闸北风尘仆仆赶回，遮阳的篷布下面，大号竹笼里不时探出几只扁扁的鸭嘴，洒下一路嘎嘎嘎。 二十一个孩子得了消息，连蹦带跳的跑出府门，迎接他们的公共宠物——五十几只鸭子。 比他们更着急的是“懒死你得了”，它跑的像个翻滚的大毛球，追上孩子们，左右一拱，就挤了出去。 管事从马车一笼一笼的往下搬鸭子，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便围了上去。 孩子们喜不自胜，挨个伸手去抚那温热柔软的鸭羽，看得出来，孩子们甚是想念它们。 齐麟都没来得及说先别开笼子，直接送到端王府去，省的折腾，结果孩子们手快，已经把鸭子们全放了出来。 圈了一天的五十多只鸭子，一出笼子，白花花的一大片，一个个蒙头转向的堵在武安侯府门口，一顿乱嘎嘎。 “懒死你得了”冲进鸭群，阔别多日，它们竟还认得救命恩熊，纷纷围过去，又啄又贴的，叫得愈发欢快。 武玉臣拉着张得蛟的手，指着一只鸭子，告诉她： “得蛟，你看那只黄嘴巴上有块大黑斑的，叫黑嘴嘴，是我的鸭子。 我们每人都有两三只鸭子，你的也在里面哦，它们长的太像了，还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们的鸭子都在一起养，不分开。 林楷说我们是女同窗，可以指定一只认作自己的鸭子，还可以给它取名字。 六姐姐的鸭子是那只头顶有根卷毛的，叫卷卷。” 然后，武玉臣拉着张得蛟蹲下来，在鸭脚上找记号，很快找到了，指着一只说： “看见那只脚丫上有三个黑点点的了吗？ 那只叫点点，是小鱼的鸭子。 得蛟，你也指定一只你的鸭子吧。” 秦时钺出主意：“那只，总翻白眼看天的，多有意思，你就叫它干瞪眼。” 四个小姑娘同时嫌弃的一声：“咦——” 沈词也插了一句：“那只，头顶没毛的，最扎眼，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叫秃脑瓜。” 这种事，自然落不下武佑臣的主意，他指了一只习惯性摆尾巴的：“那只，就叫摇摆不腚。” 第379章 食盒闹灾 张得蛟赶紧反抗：“才不要，难听死了，我要那只最小的，我要保护它不被其他鸭子欺负，就叫小小。” 一群鸭子，就这一小会儿，已经噗叽噗叽拉了一片鸭屎，齐麟崩溃的开始撵人，撵鸭子： “去去去，赶紧把鸭子安置了，来个人，把门口的鸭屎收拾了，哎呦，臭死了。” 孩子们都知道这几天武祖母气不顺，连林楷都被罚了，不敢不听话，赶紧商议，很快就讨论出了结果。 端王府离武安侯府并不算远，他们决定徒步赶鸭子去，一来他们想念放鸭子的日子，赶鸭子的瘾犯了，二来不舍得再把鸭子关进笼子里。 于是，雍京城的街道上，就出现了难得一见的街景： 一群鸭子，摇摇晃晃的在前面走，一群统一着装的孩子跟在后面，打头的两个孩子，一人拿着一根柳条，非常有章法的在赶鸭子。 这群孩子的后面，离着两丈远，跟着一帮奴仆。 有小厮，有奶妈，有护卫，远远跟着，孩子们停，他们就停，孩子们走，他们就走，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即在视线之内，又不上前打扰。 在孩子群里，混着一个黑白花的食铁兽，总想往鸭群里冲，每每要得逞的时候，就被三四个孩子，合力拽着耳朵，薅着毛给制止了。 换来食铁兽哼哼唧唧的耍脾气。 “懒死你得了”非要跟着去，齐麟抱都抱不回来，索性随它去了，嘱咐了一声跟着去的三喜，看住了“得乐”，别吓到路上的小孩子。 如此热闹的一景，引得街边路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京里流行玩鸭子了吗？ 端王和端王妃，得了消息，亲自在府门口迎接木栖的同窗，还有那五十多只鸭子。 王府大开中门，卸了门槛，孩子们赶着鸭子一路顺畅的进了王府花园。 端王妃一眼就看见了“得乐”，欢喜的不得了，抱起来就不放下了，让丫鬟去拿果子，去外面买竹笋，务必要将这只熊客招待好了。 孩子们呼啦啦地涌进后花园，一看到鸭子们崭新的家，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端王府花园东侧的湖畔，竹编的栅栏绕湖岸围出一片半圆的天地，栅栏的高度恰到好处，既拦得住调皮捣蛋的鸭子，又不遮挡视线。 竹条之间的间距均匀，经过细心打磨，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栅栏中间围着一座鸭舍。 那是一座小巧的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层层叠叠，压得密实实，雨天不漏，夏日隔晒。 屋檐向前伸出一截，在入口处形成一片阴凉，鸭子们热了可以在底下乘凉，不必晒着太阳。 鸭舍被贴心地分成了几个区域，最里边是下蛋的地方，柔软的干草被编成一个一个浅浅的草窝，刚好容下一只鸭子伏卧； 中间一片垫了厚厚稻草的，是睡觉的区域，稻草蓬松柔软，散发着干燥的阳光气息； 木屋外面，栅栏一侧整齐地摆放着两只长长的食槽，槽里已经盛满了金黄色的麦糠，掺着细碎的菜叶和谷粒，散发出淡淡的粮食香气。 对面放着水槽，清水刚刚换过，映着天光，清澈见底。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没有一处敷衍。 看得出来，端王府的人在这些小家伙入住之前，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鸭子们被赶到这里，湖边顿时鸭声鼎沸，五十多只鸭子或是扎进湖水里嬉戏，或是在岸边踱步，或是寻到食槽疯狂炫饭。 一群孩子围着他们用心养育的鸭子，嬉笑打闹，欢声笑语久久回荡在端王府的庭院之中。 端王妃抱着“得乐”，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真好啊，她儿子交了这么多朋友，半年前，她是想都不敢想。 端王府热情的款待了葫芦园的孩子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端王妃还亲自下厨，做了两道狼戎家乡菜。 孩子们疯狂彩虹夸，先夸端王妃的蓝眼睛好看，又夸她厨艺好，堪比顶尖御厨，再夸她给鸭子们准备的新家又结实又好看。 把端王妃夸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许诺他们可以随时来看鸭子，更是送了每人一份小礼物，高高兴兴送走了一群小客人。 孩子们回到武安侯府，接自己放学的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今天从闸北带回来的，除了一车鸭子，还有一车小龙虾，先前厨房只得了蒜蓉小龙虾的方子，不会做麻辣味的，齐麟就亲自指挥，做了一大锅麻辣小龙虾。 装了十几个食盒，打算让孩子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孩子们今天接到了鸭子，还去木栖家做客，放学还有武祖母做的麻辣小龙虾带回家，不要太高兴的一天。 除了武祖母发脾气，吼了接他们放学的人： “明天把我家食盒都给我拿回来！ 给你们送点吃的，食盒也吃了吗？你们每家都得密下四五个了，谁家一个季度买上百个食盒！？ 明天拿不回来，以后别想吃我做的好吃的！” “是是是。” “武老夫人息怒，奴婢回去就转告我家夫人。” “武婶母，莫气，气大伤身，明日加倍拿回来。” 第二日，送孩子上学的各府，奴仆手里都拿着一串食盒。 有的老老实实拿回了属于武安侯府的食盒，有的把家里所有的食盒全划拉来了，有的甚至昨夜敲开卖食盒的铺子，把店家的库存全买下来，一股脑全送去了武安侯府。 甚至孩子们上课的时候，还有两家订购了大批的食盒，铺子派的伙计，拉了一整车，往武安侯府里搬。 这些齐麟都不知道，当三喜告诉齐麟，说府里食盒闹灾了，她都是懵的。 什么叫食盒闹灾了？ 当她看见堆了满满一库房的食盒大山时，她就理解了三喜用的“灾”字。 这是要干什么？我他妈…… 齐麟压下火气问：“都谁干的？” 胡管家哭笑不得的回道：“端王府和沈家把他们府里的全拿来了，张府早上送石头上学的时候，还带了半车食盒，刚才靖南侯府和二夫人娘家又各送来一车。” 齐麟被气笑了：“行，行，他们可真行！” 胡管家问：“老夫人，那咱是留着还是还回去？” 齐麟又笑了，这次是被自己的恶趣味逗笑的：“留着吧，我要用这堆食盒，收拾他们家孩子。” 胡管家不懂，胡管家也不敢问，反正他知道，孩子们肯定要吃苦头了。 第380章 憋笑对抗 还有一句话，胡管家不知道怎么跟齐麟说，齐麟见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问：“还有何事？” 胡管家声音很低，边看着齐麟的脸色，边说： “荣国公府，舅老爷说他家没有咱家食盒，若是想要，让您自己去取，还说您掰坏了他的什么方，说闯完祸还想要食盒，没门。” 齐麟恶狠狠的，朝着刚飞过去的一只苍蝇吼道：“齐大圣，你给我等着，找捶了吧你！” 说完，抢过三喜手里大蒲扇，就朝那只苍蝇扔去，那是三喜准备着一会儿暑气上来了，给她扇风凉用的。 那蒲扇在扔出去的轨道上打了个弯，然后啪叽摔在地上，三喜颠颠的捡回来，拍拍上面的灰，小跑着跟上。 齐麟气不顺畅的去给孩子们上课了。 一堂算学课落下尾声。 齐麟搁下手中的粉笔，目光越过满堂孩童，落在了坐姿端正的林楷身上。 以前就觉得这孩子优秀，现在看更觉得优秀。 古代小学霸，科科成绩靠前，小小年纪，沉稳老成，自带领袖气质，考虑问题都要比同窗深几分，还是这群孩子的主心骨。 不愧是一国皇子，打小就不一样。 齐麟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她脑中闪过一段前世在短视频里见过的趣事，当即便起了心思想要考验考验这孩子。 她不动声色，取过两张纸条，提笔飞快写下两行字。 先是将林楷单独叫到讲台前，把一张字条塞进他掌心，压低了声音嘱咐他不可让其他同窗看到。 林楷满心疑惑地展开一看，纸上赫然写着：【今天全体没作业，笑了就作废。】 少年心头一紧，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分量，神色瞬间绷紧，郑重地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 随后齐麟让林楷转过头去，把另一张字条亮给余下的二十名孩子。 孩子们探头一望，只见上面写着：【把林楷逗笑，全体没作业。】 顿时，教室里炸开一阵低低的欢呼。 大伙一下子来了兴致，一窝蜂地围到林楷身旁。 有人挤眉弄眼，做出各种滑稽鬼脸；有人扭着身子学小动物蹦跳；还有人凑在他耳边，小声讲起了趣事笑话。 “从前有只小鸭子，它叫哈哈。有一天它掉进泥坑里，然后就变成了泥巴哈。” “从前有只馒头，走在路上，它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林楷，你笑一下，下次值日，我帮你做。” 你推我搡，花招百出，各种手段轮番上阵。 林楷被众人团团围在正中，脊背挺得笔直，牙关暗暗紧咬。 耳旁一阵阵嬉闹，那些滑稽的模样不停往眼里钻，笑意一次次涌上喉咙，直痒得他腮帮子发酸，胸口微微起伏。 他垂着眼，死死抿住嘴唇，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用尽全身气力硬生生往下压着翻涌上来的笑意。 眼角都憋出了一点湿润，可那张脸自始至终，绷得稳稳当当，半分笑意也不肯露出来。 齐麟抱着手臂，一脸坏笑地看着这场热闹，也对林楷生起了一丝佩服。 不愧是大皇子，可以哈，咬死不笑。 齐麟拍拍手，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开口断道：“都做的不错，今天免作业。林楷，把你的纸条给同窗们看看，武正臣，你也把你们的纸条给林楷看看。” 林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轻舒一口气，说道：“我猜，你们的纸条是把我逗笑，免作业。” “哇！林楷你可真厉害，这都猜中了！ 我还以为你的是憋住笑，就免了你的作业呢，结果你是在为大家憋笑，我还冤枉了你，我还使劲的逗你，呜呜，武祖母坏！” “林楷，牛逼克拉斯！” “武祖母，我不喜欢这个游戏，我不想和林楷对着干！” 齐麟笑笑，说了一句让孩子们近乎崩溃的话：“今天作业免了，但要写一篇作文，把你在今天这个游戏里领悟到的道理写下来，明天交。” “啊？！武祖母，你玩赖，不是没有作业吗？这比算学和书学作业加起来都难写！” “我不想写，我要用葫芦换！” 齐麟狡黠一笑：“可以，十个葫芦换。” “老天奶！我要不起，杀了我吧！” 赖唧唧的熊孩子们，下午又上了一堂格物课——学包饺子。 包的千奇百怪的饺子，在放学前煮熟了，有的皮大，有的馅大，有的捏成了小动物，有的开膛破肚没有馅。 不管自己包成什么样子，都得带回家给家人尝尝，这可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包饺子。 孩子们终于从赖唧唧变成了乐呵呵，那可是自己包的饺子，非常有成就感，也期待看到家人吃到后的反应。 但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武祖母凶巴巴的命令他们：“食盒不许拿回来！” 昨天还管他们要食盒，今天就不许往回拿，为什么呢？ 皇宫，皇后寝宫。 皇帝与皇后并肩坐在桌前，筷子夹起一枚形状歪扭、边角捏得高高鼓起的饺子，咬下一口，鲜香的汤汁缓缓在舌尖化开。 皇后轻笑一声：“楷儿包出来的饺子模样倒是有趣，瞧这鼓胀的边角，想来包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 皇帝缓缓点头，放下竹筷，随口闲话： “说起来，昨日皇儿带回来的小龙虾，朕尝过两种做法，依朕之见，还是麻辣的滋味更胜一筹，香辣过瘾，远比蒜蓉的合朕胃口。” 皇后掩唇而笑：“陛下口味向来偏爱厚重浓烈，臣妾反倒觉得蒜蓉鲜香柔和。” 闲话片刻，林楷坐在一旁，见父皇心情松弛，便把今日葫芦园之中齐麟带着一众孩童玩的游戏，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从两张截然不同的字条，同窗们使出百般花招逗他发笑，再到自己强忍笑意、死死绷住神情的经过，娓娓道来，丁点不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皇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沉沉，半晌才缓缓开口。 “武老夫人这哪里是陪着你们胡闹玩耍，她是借着一场小游戏，有意考验于你，用心良苦啊。” 林楷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父皇： “父皇，儿臣起初只当是一场玩笑，只知万万不可发笑，否则便辜负了同窗全体免作业的期许。 那时许多笑话入耳，鬼脸就在眼前，笑意一阵阵往上涌，腮帮子酸胀难忍，心口又痒又憋，好几次险些就要破功。 可只要一想起纸条上的话，便硬生生忍了下去。” 皇帝神色郑重，与林楷层层分析这个游戏的深意。 他父皇所说，就是写作文的思路啊，不由得坐直了些，认真和父皇探讨起来。 第二日交上去的作文，自然是林楷的最出彩。 第381章 叛徒熊猫 齐麟打开林楷的作文，是一篇策论，《论“不知全局”之弊》 【今日课上，武祖母设一局，以试诸生。 局甚简：祖母密授楷一纸，上书“今日全体无功课，笑了即作废”；复授诸同窗一纸，上书“逗楷一笑，全体无功课”。 两纸之约，其归一也，皆以“全体无功课”为的。 然楷与诸同窗各执一端，互不知其所持，遂成相抗之势。 初，同窗围楷而攻之。 或扮鬼脸，或讲趣话，或许以代值日之利，百计千方，务求楷之一笑。 楷独坐其中，牙关紧咬，面色如铁，胸中笑意翻涌如潮，几不能制，然终未泄半分。 非楷不欲同窗得免功课也，实以楷之所持，与同窗之所求，其途恰相反，彼欲楷笑，楷须不笑；彼愈用力，楷愈坚忍。 双方各尽其力，皆为“免功课”之同一目的，而所行之道，竟如水火之不相容。 及至局终，祖母示两纸于众，诸生方恍然大悟。 一时哄然，皆曰：“早知如此，何必相苦？” 楷退而思之，深有所感。 夫天下之事，往往类此。 人各居其位，各执一端，所见者不过全局之一隅。 甲之所为，乙或不解；乙之所图，甲或不知。 然其心之所向，未必相悖，甚或同归于一处。 唯因彼此不知全局，遂生猜疑、生抵触、生争斗。 小至一堂之戏，大至一国之事，其理一也。 昔者，管仲射桓公中钩，桓公以为仇；及鲍叔牙言其才，桓公用之为相，遂成霸业。 桓公初不知管仲之志在天下，管仲亦不知桓公能容人之量。 二人各据一隅，几成死敌。 及至全局既明，乃知昔日之箭，不过各为其主；今日之相，方是同谋天下。 倘无鲍叔牙为之通其局，则齐国之霸业，恐不可期矣。 由此观之，居上位者，尤当慎之。 天下之大，兆民之众，一人之耳目有限，一人之智虑有穷。 若仅凭己之所见而断人之是非，则失之远矣。必也广开言路，兼听则明；察其本心，观其归宿。 知其人所为何事，更知其人为何而为此事，方可免于“各执一隅”之蔽。 今日之戏，虽不过一堂之乐，然其所喻者大。 楷以此知：凡遇人与己异者，不必遽以为非；凡见事与己违者，不必急于相争。 静下心来，先问一句：“彼之所图，果与我异乎？” 若其归宿相同，则歧途亦可相容，异路亦可并行。 此非软弱，乃大智也。 武祖母设此局，其意在斯乎？ 楷不敢妄测。然楷受此教，终身不忘矣。】 齐麟读完，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一个幼儿园小孩写的？感觉她高三的时候都写不出来，皇室子弟都这么牛掰吗？ 又读了一遍，文里的遣词造句不像林楷平日的用词习惯，过于成熟，盲猜，应该有皇帝指导或改动的痕迹。 又翻了两个孩子的，写的还行，都挺通顺，就是道理浅了点。 她在众多孩子里，特意翻出武世谦的，仔细阅读。 【人做一件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不知道人家的道理，就瞎猜人家的心思，是我不对。 父亲生前，上朝后，每天回家都很晚，脸上总是很累的样子。我小时候不懂事，常常怪他不陪我玩，心里很不高兴。 现在我长大了一点，才知道父亲是为国家忙事情，不是不想陪我，是实在没法子。 今天做游戏，我又犯了从前的错。 母亲让我们逗林楷笑，说逗笑了就不用写作业。我和同学们都使劲逗他，做鬼脸、讲笑话，一心只想着自己早点解脱。 那时候林楷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 我心里偷偷奇怪，甚至有点怪他太犟，不肯成全大家。 等到纸条翻开，我才吓了一跳。原来林楷不能笑，他一笑，全班就都有作业了。 他拼命忍住笑，眼睛都湿了，却始终一声不吭，宁可被我们误会，也不肯坏了全班的事。 书上说，好人守本分，不因为别人说闲话就改了主意。 以前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见了林楷，我才好像懂了一点点。 要是换成我，被大家逗弄、误会，一定急着解释，生怕别人冤枉了我。 可林楷就那么忍着，不吵、不辩、不怨，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这份心意，我真的比不上他。 我这才明白：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别人不说话、不笑，不一定是不站在你这边，也许是身上担着重要的事，没有办法。 小小一场游戏，教会了我这么多。 林楷，是我的榜样。】 齐麟合上武世谦的作文，大为感慨，不愧是学霸，古代小孩的语文水平，比现代同龄孩子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其他孩子的，她简单翻了翻就没兴趣了，卷吧卷吧，一股脑扔给了时夫子，让他去批改，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自从“懒死你得了”大展熊威，干死三只黄鼠狼后，它和尺惑几乎形影不离，尺惑走哪都带它，对它好的不得了，几乎成了尺惑的宠物。 那熊猫被尺惑带的贼埋汰，天天一身灰不说，毛上指不定粘着什么古怪的东西，远远一看，还以为是从乞丐窝里爬出来的乞丐熊猫。 齐麟本来气就一直没顺过来，她的宠物，不听她的话，她想撸一把，还得连哄带骗的，就没见过这么憋屈的宠物主人。 就见尺惑单手端着她的叛徒熊猫，为啥说端呢，他让熊猫抱住他的胳膊，屁股坐在他勾起的手掌上。 一人一熊都稳稳抓住，一个稳稳抓住胳膊，一个稳稳抓住屁股。 腿部挂件改成手部挂件的一人一熊，大摇大摆的朝齐麟走来，尺惑大咧咧坐进椅子里，把熊放到地上，任它跑着玩去，状似随意的问： “老齐，那六个县让你给出出主意，你咋不搭理人家呢？册子上写的那么详细，你好歹看一眼，回个一两个啊？” “关我屁事？！” “嘿！你这老太太，吃呛风了？哪来这么大的火气？都甩我好几天脸子了，我招你惹你了？遇到啥事了，你说说，我帮你掰扯掰扯。” “关你屁事？！” “啧……我……” 齐麟还想再呛他几句，门房来报，说那谁谁谁家的夫人、还有那啥啥啥家的老封君，前来拜访老夫人。 第382章 争夺鸭子抚养权 “不见！就说我说的，最近不见客，请回。” 烦死了，烦死了！ 尺惑挠挠自己的大光头，想到一件事，似乎寻到了忽悠的方向，问： “老齐，啥时候去找我师兄，好见那个老怪物，让小兰臣拜师，顺便逛逛山水，清静清静。” 齐麟果然听进去了，她在思考，很快便说： “等孩子们放暑假的就去，快了，过几天就安排期末考试。 你师兄和那个高人，都喜欢啥呀，我好准备拜礼。” 尺惑往椅子里一摊，架腿晃脚丫子，挑眉道：“你给那六个县出出主意，我就告诉你！” “我出个屁老鸭子！” 齐麟狠狠将尺惑支地的那条腿，一脚踢歪了，尺惑失去平衡，猛的一个趔趄，甩飞一只鞋。 齐麟尤不解气，快走两步，又一脚将那只鞋踢的远远的，尺惑在后面单腿跳着追鞋，边追边命令“得乐”： “‘懒死你得了’，快去，把老衲鞋叼回来！” “叼你个屁老鸭子！” 齐麟眼疾手快，在“得乐”跑过来之前，两只手指嫌弃的捏起那只鞋帮，一个用力，扔出了墙外。 齐麟顿时感觉心情好多了，拍拍手上的灰，潇洒的走了，身后传来尺惑一声接一声的怒喝。 “老齐，我跟你没完……” “啊！我鞋掉水坑了，武齐氏，你个疯老太太，你得赔我双新鞋！” 齐麟往孩子们教室去的路上，又遇到了门房，身后还跟着一个别府的小厮。 门房说端王府派人来找他们家世子。 齐麟说孩子们在上课，有什么事，可以先跟她说，她评估一下事情的轻重缓急，再决定要不要打断孩子们的课。 端王府的小厮说府里的五只狗，把鸭子给咬了，有点惨，端王妃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就让赶紧告诉世子和小同窗们一声。 齐麟一听，这对孩子们来说，还真不是小事，还有一刻钟结束这堂课，她让小厮等孩子们下课了再传话。 这群鸭子，从买回来到现在，除了帮他们把鸭子拉回来，她几乎是一点没管，都是孩子们自己商议、自己解决，这次她依旧不打算参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当孩子们得到消息，奔到端王府时，眼前的场景心疼的孩子们差点就集体大小哭。 原本整洁漂亮的鸭舍一片狼藉。 栅栏被撞开了一处豁口，地上散落着零零星星的鸭毛，混在泥土和草屑里，让人对之前的混战浮想联翩。 五十几只鸭子缩在鸭舍角落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有几只脖子上、翅膀上的羽毛明显缺了一块，露出粉色的皮肉。 最惨的是靠近水槽边最小的一只，它屁股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绒毛全没了，光秃秃地露着淡粉色的皮肤，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可怜巴巴地叫着，声音又细又哑。 “小小！”张得蛟尖叫一声，扑了过去，那可是她昨天刚认领的专属鸭鸭。 那个被叫做小小的鸭子，吓得“嘎”的一声，炸着翅膀逃走了，张得蛟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武兰臣本来也是强忍着泪水，一听张得蛟的哭声，她也跟着哭起来。 武玉臣和江小鱼不知是想陪着姐姐们哭，还是有感而发，还是觉得应该随大流，她俩也嘤嘤嘤的一起哭。 孩子们忙坏了，一面安抚女同窗，一面安抚鸭子。 在一片鸭子的嘎嘎叫声中，还有四个小姑娘比赛似的哭声中，根本听不清小子们都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有跺脚的，有挠头的，有唉声叹气的，怎一个乱字能形容。 他们寻到已经被隔离关禁闭的大旺、二旺、三旺、四旺和五旺，对它们五个半大狗崽子进行了长达两刻钟的思想教育。 女同窗们终于不哭了，开始轮番说教狗崽子。 旺娘全程没搭理它的五个逆子，只顾着在木栖身边蹭来蹭去。 孩子们被端王妃再次留饭，又是一次丰盛的大餐，吃饭期间，端王妃多次表示，日后会看紧五个旺，不让它们再靠近鸭舍半步，让孩子们放心。 回葫芦园的路上，孩子们还在探讨鸭子们的安全问题，木栖就快诅咒发誓了，同窗们还是不放心。 孩子们虽然担心，但也没想着把鸭子从端王府挪走，相信自己和同窗们能找到一个好办法，既让五个旺活动自由，又确保鸭子们的安全。 他们不认为这是个大麻烦，甚至都不及“懒死你得了”蹲他们鞋子上撒尿的麻烦大。 可他们的随身奴仆却认为这是个麻烦，是他们期待好久才等来的正经麻烦，将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了自家主子。 因为他们都收到过类似的命令： 葫芦园但凡有什么麻烦事，不论大事小事，要尽快报回来。 府里孩子好不容易进的葫芦园，还被武老夫人教导得这样优秀，别人羡慕的不得了，自己出门腰板都挺的可直了，脸上倍有光。 他们要借机回报一二。 也要借机好好表现，外面人虎视眈眈的，疯了一样挖门子盗洞的要攀上来，可别被他们把自家孩子挤出去。 更要借机给自家孩子铺路，葫芦园那二十一个孩子，将来都错不了，和他们维护好关系，将来拉孩子一把的力道，或许比他们举全族之力托举的力道都大。 所以，把鸭子放自己府里养，孩子们想看鸭子就得经常去自己府上窜门，就等于创造了自家孩子和同窗长期私下交流的机会。 于是，当天放学，各家家主或主母亲自来接孩子。 回报也好，表现也好，给孩子铺路也好，家长们各怀心思，三者有其一，或三者都有。 靖南侯拍着胸脯说：“把鸭子放我府上养，明儿我就让人盖个鸭舍，再挖个水塘，保管它们有玩水的地方。” 盘家大嫂承诺：“我家有个宅子，常年不住人，闲着也是闲着，可以把鸭子放那养，宽敞。我再派两个下人照看着，保管养的健健康康的。” 张九年笑眯眯道：“张家祖宅离京不远，有山有水，到处都是野草和水塘，鸭子们去那里，自由的很，孩子们想看鸭子，坐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就当郊游一场，岂不两全其美。” 百里老将军没来争夺鸭子的抚养权，但他在第二日早朝前整了把大的，和靖南侯联手，与另外两个武将打了一架。 第383章 又要给家长考试了吗 自从对靖南侯府破例，收了张得蛟，之前被婉拒过的各路人马又活泛了起来，有的想效仿靖南侯夫人，死赖着齐麟，有的想另辟新径，琢磨着如何才能精准的说服齐麟。 即便她们有着一身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因为齐麟那时候根本不在京。 好不容易把齐麟盼回来了，还不等她们付之行动，文开和武义臣协助大理寺破案，展露锋芒，葫芦园的好处又叠加了一层。 本来就难进的葫芦园，现在更难进了，本来就头疼不知如何能进去的，现在更头疼了，因为竞争者翻倍的往上涨。 现在，无论你用何种理由，齐麟都闭门谢客，干脆连门都不出了。 为了不错过和齐麟“偶遇”的机会，很多府邸都在武安侯府门口派驻了小厮，一旦瞧见武老夫人出门，立即上报。 有的小厮和管事，领了蹲守的差事，同时也领了一道伺机行事的特权，就怕葫芦园有个什么契机，自己府上错过了。 护卫队长周彪上报过府门口的情况，齐麟也是觉得头疼，这几个小厮规规矩矩的躲在阴凉处，人家不打扰门房，也不影响府里人进出，你无缘无故就去撵人，总觉得有点不讲理。 齐麟也就随他们蹲在那，反正自己嫌热，哪也不想去。 他们蹲守了好些天，没等来武老夫人出行，却等来了葫芦园的鸭子各府要抢着安置的消息，也不管这消息能不能用上，赶紧报给主子。 而有着伺机行事特权的已经开始行动了，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管事，恭敬的行了一圈礼，最后朝胡管家一拱手： “小的是吏部侍郎祁大人家的管事，我们祁府有个出城三里的庄子，庄子上本身就养鸡鸭，好几个侍弄鸡鸭的好把式，定能将公子，小姐们的鸭子照管好，我们祁府愿为公子、小姐们分忧。” “你起开！”那管事被一粗壮大汉一手扒拉开，正欲发火，又忍住了，怕给武安侯府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怕那大汉的块头。 只听那大汉粗声粗气的说：“俺是吕将军的护卫，俺们军营里有个大水泡子，鸭子放俺们那，每天派一百个兵护着它们，保证这群鸭爷爷一根毛都掉不了。” 靖南侯一听，又一胳膊把他扒拉一边，呵斥道：“你是老吕的兵？一边待着去，我们葫芦园的事，跟你们有啥关系？去去去！” 已经放学，还没有上马车，陪着父母在武安侯府门口争夺鸭子抚养权的孩子们，都看傻了。 为什么要抢他们的鸭子？他们没想让鸭子搬家啊？不会是想吃了它们吧？ 木栖气的脸蛋通红，掐着腰，第一次摆出王府世子的威风，命令接他的护卫和嬷嬷： “回府！给我多派护卫，把府门口守好了，再多安排人手把鸭子们护住了，谁敢抢鸭子，就给我打出去！” “是！”端王府的护卫应得极为响亮。 齐麟听三喜说了一遍府门口的事，她还以为听错了。 抢什么玩意？抢养鸭子？抢那玩意干啥？还有不是葫芦园的家长掺和？咋掺和？也跟着抢养鸭子？ 齐麟又被气笑了，无语至极，这帮人怕不是有大病吧？ 风风火火的赶到府门口，人没到，声先喊了出来：“放学了，不回家，都糊在门口干啥呢？马上就期末考试，不想考高分了？” 待到近前，扫了一圈家长，气不打一处来，管你是侯爷还是皇帝的红人，照吼不误： “还有你们，瞅啥瞅？考完孩子就考你们，鸭子就放端王府，谁都别惦记，散了，散了！” 回头看见几个面生的人，猜测是周彪报给她的那几个蹲门口的小厮，瞪了他们一眼，懒得和他们费口舌，转身回府了。 盘家大嫂：完了，完了，又要给家长考试了吗？ 靖南侯：操！忘了这一出了，考啥呀？咋整啊！不行，可不能给闺女丢脸，得好好准备考试，明儿问问王举元都得咋准备。 张九年：哎呦，考试呀，怎么心有点扑腾呢？好像比陛下发火的时候，跳的都厉害，怕不是病了？ 齐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觉着用考试能把他们吓走，根本没有再考家长一次的想法。 可是，靖南侯当真了，当成顶顶要紧的大事，紧张的都失眠了。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宫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上朝的官员。 马车停了一排，灯笼晃晃悠悠地照着青石板地面，几个相熟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说着话，等着宫门开启。 靖南侯张秉坤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活像一夜没睡。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四下张望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百里老将军。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虚心： “百里老哥，老哥——醒醒，醒醒。” 百里老将军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何事？” 张秉坤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得更近了些，问： “那个，上回武老夫人给家长考试，除了那套试卷，还考啥呀？难不难？ 我闺女刚进葫芦园没多久，我可不能给她丢人。 你不是考过一回了，给透个底呗？” 百里老将军缓缓睁开另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武老夫人又要考了？” 张秉坤一脸认真：“昨儿放学她在门口亲口说的！说考完孩子就考我们！” 百里老将军猛的睁大了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正要开口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哟，张侯爷，您也有求人的时候啊？” 张秉坤扭头一看，只见吕将军和另一位姓周的武将正并肩走来，两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吕将军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说道： “昨儿个在武安侯府门口，张侯爷不是挺威风的嘛？ 又是挖水塘又是盖鸭舍的，恨不得把全京城的鸭子都拢到自己府上去。 怎么今儿个一早，就蔫了？” 周将军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可不是嘛。 人家张侯爷如今可是体面人，闺女进了葫芦园，那眼界自然不一样了。 咱们这些粗人，哪配跟张侯爷说话呀？” 张秉坤一听这话，眉毛就竖起来了。 第384章 离了个大谱 张秉坤直起腰来，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两人，嘿嘿一笑： “我说老吕，老周，你们俩这一大早的，吃蒜了？嘴这么冲。” 吕将军冷哼一声： “我嘴冲不冲的，也比某些人强。 昨儿个在武安侯府门口，是谁一把把我的人扒拉开的？ 还说‘你们葫芦园的事’，啧啧啧，‘你们葫芦园’，张侯爷，您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葫芦园是您开的呢。” 周将军接话道： “就是，人家武老夫人收了你闺女是不假，可你也不能逮着机会就显摆吧？ 昨儿个抢鸭子那劲儿，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你家闺女有鸭子了。 我们这些人家里也有孩子，也想让孩子上进，可有些人呐，自己占了便宜，还要堵别人的路。” 张秉坤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堵你们的路？我堵你们什么路了？ 鸭子是我闺女的，我闺女心疼她的鸭子，我这个当爹的想出把力，怎么了？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你们要真有本事，自个儿找武老夫人说去啊，跟我较什么劲？” 吕将军被他这话一噎，脸色涨红了几分，梗着脖子回道： “我们是没那个本事，可我们也看不惯有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闺女进葫芦园才几天啊，你就嘚瑟成这样？要是待上个一年半载，你还不得飞到天上去？” “我乐意！我闺女有出息，我就嘚瑟！怎么着吧！”张秉坤叉着腰，嗓门越来越大。 “你——”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旁边有官员看不下去，出声劝架。 可这话刚落地，周将军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秉坤，你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要不是你家婆娘脸皮厚，你闺女能进葫芦园？做梦去吧你！” 张秉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可以容忍别人骂他，但骂他家人，尤其是骂他夫人，绝对不行。 他的拳头在身侧倏地攥紧了，声音低沉而危险：“姓周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周将军的话还没说完，张秉坤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将军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偏头躲了一下，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还是刮得生疼。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也怒了，撸起袖子就要还手：“张秉坤！你敢在宫门口动手？！” “我打的就是你！”张秉坤又是一拳砸过去。 吕将军大喝一声，冲上来就要帮周将军。 百里老将军一步跨出，挡在他面前，一掌平推。 吕将军倒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色一沉：“老将军要替他出头？” 百里老将军负手而立：“你们两个打一个，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吕将军被他一激，咬牙摆开架势，一拳直取面门。 老将军侧身避开，拳风擦耳而过。 吕将军肘部横扫，老将军右手一托一带，将他带得踉跄出去，随即脚下一勾，吕将军向前扑倒的瞬间，又被老将军一把扶住。 一绊一扶，行云流水。 旁人看去，只当吕将军没站稳，老将军好心扶了一把。 吕将军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一瞬，他已经输了。 他脸色青白交错，进退两难。 百里老将军收回手，语气平和：“吕将军，承让。” 与此同时，张秉坤那边已经和周将军扭打在了一处，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官袍都扯歪了，帽子也掉了，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宫门口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劝架的劝架，拉架的拉架，看热闹的看热闹。 有几个文官远远站着，捋着胡子直摇头，嘴里念叨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但脚步却一动不动，看得津津有味。 宫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位值守的禁军统领探出头来，看到外面的景象，愣了一瞬，随即板起脸来大喝一声： “宫门前不得喧哗！几位大人，请自重！” 这一声喝总算把几人分开了。 张秉坤和周将军各自被几个人架着，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官袍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脸上还挂了彩。 百里老将军倒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吕将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愤的看着百里老将军，毕竟辈分和资历摆在那里，武功又在自己之上，只能乖乖闭嘴。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站成两列的文武大臣，最终落在了武官队列前排那几张挂了彩的脸上。 张秉坤嘴角青了，还带着一丝血痕；周将军眼眶肿了；吕将军的官袍衣襟被扯出个口子；只有百里老将军跟没事人似的，袖口上有点不甚明显的褶子。 今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断这几个武将打架的案子。 让他们四人逐一说了一遍打架的原由，皇帝闭上眼，又揉了揉太阳穴，他大概听明白了。 起因是抢着养鸭子，导火索是显摆闺女进了葫芦园，升级是因为骂了对方婆娘，最终演变成宫门口群架，还把百里老将军卷了进去。 瞧瞧他的臣子们，好大的出息，没眼看。 皇帝大手一挥： “每人罚俸三月。 宫门前失仪，本不该轻饶，念在你们都是为国征战多年的老将，朕就不动廷杖了。 再有下次，加倍处罚。” 四人连忙跪地，张秉坤倔强的谢恩；吕、周两位将军，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百里老将军依旧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挨训的没有他，被罚俸禄也不关他的事。 据说，散朝的时候，皇帝突然提了一句：“为了避免你们再争抢养鸭子，不如把那几十只鸭子放到朕的御花园……” 据说，当时皇帝话都没说完，就被端王给打断了，驳的非常强烈，好像还使出了弟弟和哥哥撒娇耍赖的招数，才让皇帝收回圣命。 齐麟听的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半个桃被“得乐”舔了都浑然不觉。 四个高级武将打架斗殴，是因为孩子们的鸭子？ 连皇上都想凑热闹？ 真是离了个大谱！ 三喜帮她捋了捋因果关系，最后整理出的结论是：在外人看来，争取到养鸭子的机会就等于拿到了进葫芦园的机会。 齐麟觉得此时此刻只有“呵呵”二字能概括她的所有情绪。 次日，齐麟起了个大早，在二门堵武书臣，她要借着送她上学的由头，去三明学宫和她的先生聊一聊。 第385章 大家都笑我 齐麟从悬水回来那天，她就发现大孙女武书臣状态不对劲，少了一些世家嫡女该有的自信，多了一丝怯懦和慌张。 她不爱说话了，躲着人，连家人都躲着，眼神也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齐麟问了大儿媳文锦书，她说前些日子武书臣来了月信初潮，正好是在课堂上，裙子脏了，她也没发觉，就这样在学宫里走了两圈。 她察觉到同窗看她的眼神不对，还背着她说悄悄话，心里很难受，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问题了。 贵女们的丫鬟不让进教室，都在外面候着，直到她让丫鬟给她送团扇，这才发现裙子脏了。 文锦书早就让丫鬟给她备着月事用物，就怕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可即便有所准备，也无法预测小姑娘家的第一次月事什么时候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丫鬟要陪着武书臣收拾一番，换套新衣裙就可以继续上课，可武书臣不愿，假都没请，直接坐车回家了。 书臣从那以后去学宫上学，都是硬着头皮去的，她觉得同窗们每时每刻都在笑话她。 她穿着脏裙子走的那段路，还遇到了一位男先生，虽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学究，但她觉得丢人，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齐麟从悬水回来这么多天，终于逮住了大孙女武书臣。 说是“逮住”，一点也不夸张，这丫头现在就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见人就躲。 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去学宫，傍晚回来便一头扎进自己屋里，连晚饭都让丫鬟端到房里吃。 齐麟回来好几天了，愣是没跟她正经说上几句话。 这天齐麟起了个大早，搬了把椅子坐在二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果然，卯时刚过，武书臣低着头匆匆走来，一拐过月亮门，猛地看到祖母端坐在路当中，脚下顿时一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祖母……”她低声叫了一句，目光却落在齐麟脚边的地面上，死活不肯抬起来。 齐麟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走吧，今儿个祖母送你去学宫。” 武书臣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不、不用了祖母，我自己去就行……” “走吧。” 齐麟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武书臣咬着嘴唇，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三明学宫，齐麟没有像寻常家长那样把孩子送到门口就走，而是径直去了后院，求见书臣的先生。 武书臣的先生姓方，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面容温和，举止端庄。 她是三明学宫诸多女先生之一，专教贵女们的礼仪和女红，也兼管她们的日常起居。 方先生听闻振国太夫人来访，连忙迎了出来，将齐麟请进书房落座。 齐麟开门见山：“老身今日前来，是为我家书臣的事。这孩子近来状态不对，想必方先生也察觉到了。” 方老先生闻言，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不瞒振国太夫人，书臣这孩子，确实有些不对劲。 大约半个月前，她有一日未告假便擅自离宫，次日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课上不再主动答问，课间也不与同窗交谈，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谁叫她都不理。 我也曾找她谈过两次，她只说自己无事，但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齐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方先生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我后来多方打听，才得知那日她在学宫里出了一桩尴尬事。 有几个贵女在她背后嚼了几句舌根，被她听见了。 查实之后，已将那几名学生叫来训诫了一番，并罚她们抄写《女戒》十遍。 只是书臣那孩子的心思太重了，旁人或许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可她自个儿还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齐麟沉默了片刻，方先生说的和武书臣自己说的基本一致，看来真就这点事，没其他的，放心不少，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方先生费心，我家这孩子，给先生添麻烦了。” 方先生连忙起身回礼：“振国太夫人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从方先生的书房出来，齐麟没有急着离开。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学宫的庭院里，几个女学生正围在一起说笑，阳光洒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明亮而鲜活。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武书臣的教室走去。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隔着窗棂往里看了一眼。 武书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是散的，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不引人注目。 周围的几个女学生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她的肩膀便会不自觉地绷紧一瞬，然后埋得更低。 齐麟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当晚，睡觉前，她先让厨房炖了两盅红糖桂圆汤，亲手端到了武书臣的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怯生生的“请进”，才推门进去。 武书臣正坐在窗前发呆，看到祖母进来，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齐麟把汤盅放到桌上，在窗边坐下来，拍了拍小塌：“来，坐下，陪祖母喝碗汤。” 武书臣顺从地坐下，端起汤盅，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始终盯着碗里的汤，不敢抬起来。 齐麟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喝，等她喝完了半碗，才缓缓开口：“书臣，祖母问你一件事。” 武书臣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祖母请问。” “你觉得，一个人这辈子，能不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武书臣愣了一下，没想到祖母会问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能。” “那你能不能做到，让所有人都不在背后议论你？” 武书臣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齐麟伸手，轻轻覆在她握着汤匙的手背上： “那祖母再问你，既然这两件事所有人都做不到，那你为什么要为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武书臣的手猛地一颤，汤匙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86章 人间信水潮 齐麟推开了窗，慢慢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指了指外面夜空中那轮弯弯的月： “书臣，你看那月亮，好看吗？” 武书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弯新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皎洁柔和。 她点了点头：“好看。” 齐麟喝了一口汤，转回头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祖母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幅画。 画上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间云雾缭绕，一条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那幅画没有什么鲜艳的颜色，就是水墨的黑白，但祖母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祖母在想，那条路为什么要那样画？” 武书臣静静的听着，期待着下文。 “因为那条路是弯的。 它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每拐一个弯，就有一片新的风景。 祖母当时就在想，原来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都是弯的。 山是弯的，水是弯的，天上的月亮也是弯的。 直的线一眼就看到了尽头，没什么意思。 只有曲线，才有峰回路转的意境之美。” 武书臣目光落在祖母的脸上，渐渐地，不再躲闪了。 齐麟放下汤碗，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她微凉的指尖，继续说道： “书臣，你从小不点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女，你知道是什么在悄悄地告诉你，你在长大吗？” 武书臣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齐麟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如水： “是你身体的变化。 你会发现，胸口开始慢慢鼓起，臀部也变得圆润，腰身却纤细了，整个人像一枝含苞的花，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恰恰相反，这是你在变美。 你正在拥有这世上最高级的一种美，叫做曲线之美。” 武书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低下头去。 她看着祖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闪烁，只有一种坦荡而温柔的肯定，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映得她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齐麟停了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 “而又是什么标志着，你已经从一个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呢？ 就是月信。”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遮掩和含糊，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武书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日为阳，代表着男人；月为阴，代表着女人。 有一句诗，叫‘月殿移花影，人间信水潮’。 月信月信，就是每个月准时到来的讯息，像潮水一样守信，所以叫‘信’。 有人给它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名字，什么‘癸水’，‘有所避’，‘身上来了’，但这些名字，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它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齐麟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落在武书臣的心上： “它是月亮赐予我们身体的一种变化。 我们的身体，其实是跟大海的潮汐一样，受月亮影响。 每个月，随着月升月落、月盈月缺，我们的身体也会跟着产生一种律动。 你可能会肚子疼，可能会觉得累，可能会心情不好，这些都是正常的。 因为你的身体正在和整个宇宙一起呼吸，一起变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武书臣怔怔地看着祖母，摇了摇头。 齐麟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意味着，你在从一个女娃娃，成长为一个可以孕育生命的女人了。 这是一件非常非常伟大的事情。 伟大到什么程度呢？伟大到可以影响整个宇宙。” 武书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震住了。 齐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觉得羞耻的那些事，裙子脏了，被人看到了，被人议论了，那些都是别人的眼光，不是你的错。 月信不是脏东西，它是生命最初的源头。 你想想，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你父亲、你母亲、你弟弟妹妹、祖母自己，所有人，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来的。 而母亲之所以能孕育孩子，靠的就是月信。 没有它，就没有人类，就没有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就没有此时此刻坐在窗边的你和我。” 武书臣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像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搬开了。 齐麟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所以啊，我的大孙女，以后再有人拿这件事笑话你，你就挺起胸膛怼回去： 你笑个屁？没有月信，你娘都生不出你来，你连站在这里笑话我的资格都没有。” 武书臣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终于笑了出来，那是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的，一颗一颗，砸在汤碗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肩膀已经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齐麟没有拦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玉臣睡觉那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齐麟才又开口： “至于那位你遇到的男先生，六十多岁的老学究了，他教了一辈子书，什么没见过？ 你以为他会放在心上？他怕是连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记得了。 你觉得自己丢人的那件事，在别人那里，可能连一顿饭的工夫都记不住。” 武书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哭腔，怯怯地问：“真的吗？” “真的。骗你，祖母就是小狗。” 齐麟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一条天理。 “你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事。 你以为他们在看你、在笑你，其实他们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真正会一直记着的，只有你自己。” 武书臣怔怔地看着祖母，那双躲闪了半个月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光芒。 齐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又说了一句： “明天去学宫，把头抬起来。 你越是躲，人家越觉得你有鬼。 你大大方方的，该笑笑，该说说，用不了两天，就没人记得那件事了。 你要记住，你没做错任何事，不需要低着头走路。” 武书臣捧着那只空了大半的汤盅，望着祖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又舀了一勺汤，慢慢送进嘴里。 真甜！ 齐麟并没回瑞居，风风火火的去了大儿媳的院子，她要给府里的女主子们搞点福利。 第387章 紧张兮兮的新生家长 文锦书一直很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身为母亲，她做的很不好。 齐麟开导完大孙女，还得安慰大儿媳妇： “书儿才十二岁就来了月事，比其他孩子最少早半年，你早早就给她备了换洗衣裳和月事带，这已经很周全了。 谁也预料不到准确时间，发生点意外也正常，你就别自责了。 但那个月事带，我用过，你也用过，容易渗漏，容易移位，走动几下就得提心吊胆，咱们都知道它有多不方便。” 文锦书点了点头，深有感触： “确实如此，女儿家遇上那几日，总是格外不便。 我当年在娘家时，每到那几日便不敢多走动，生怕出了差错。” 齐麟叹了口气，她在现代的时候还没有绝经，穿到大雍她齐姐身上，这小老太太已经绝经一年了。 所以，她压根没想起来卫生巾的事，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算晚，就想着给家里的女主子们搞点福利。 “我是想着，有没有可能，做一种更好的东西出来，取代月事带？” 文锦书闻言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好奇：“母亲说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齐麟也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用手比划着： “大概这么长，这么宽，薄薄的一片，一面是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的；背面可以防漏，不让东西渗到衣裳上去；中间夹一层吸水的东西，能把月事吸住，不会四处流淌。 整片东西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不用洗，不用晒，干干净净的。 背面还可以加上两个小翅膀，往苦茶子两边一折一粘，稳稳当当的，怎么走动都不会移位。” 文锦书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思索，等齐麟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母亲说的这个东西，听起来确实比月事带便利许多。 只是媳妇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母亲说的‘防漏’的那一层，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涂了桐油的绢布虽然防水，但质地偏硬，贴身恐怕不舒服。 若是用油纸，又容易破损，走动起来沙沙作响，更是不便。” 齐麟张了张嘴，想说可以用塑料薄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里是古代，哪来的塑料？ 文锦书见她没答话，又继续问道： “还有母亲说的中间那层‘吸水的东西’，月事带中间夹的是草木灰，又吸水又干净。 若要用别的材料替代，媳妇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草木灰更吸水、更便宜、更容易得的。 棉花倒是吸水，可棉花贵重，若做成一次性的东西，用完便扔，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 便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怕也经不住这般消耗。” 齐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可以用高分子吸水树脂，然后又咽了回去，这他娘的是古代，上哪弄那玩意去？ 文锦书见她神色变幻，以为自己问得太多，连忙欠了欠身：“媳妇愚钝，只是随口问问，母亲别往心里去。” 齐麟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文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还有母亲说的那个‘粘’——用什么东西粘？ 浆糊干了会脱落，就算寻到了合适的胶，若要贴在亵裤上，必然会留下胶痕，洗不掉，怕是来一回月事就要扔一条亵裤。 如此，还不如垫棉布，脏了之后，洗干净，下次还能用。” 齐麟沉默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替代材料过了一遍，没有塑料膜，没有高分子吸水树脂，没有无纺布。 仅靠棉花、麻布、蚕丝、草木灰、桐油、蜡、针线，这些东西，能做出一件像样的卫生巾吗？ 得出的答案是——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种颓丧的无奈，抬头看了看对面还在等她回答的文锦书，苦笑了一下： “算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这东西要做出来，没那么容易，我先回去了，等我再琢磨琢磨，有了新思路再说。” 就这样，齐麟想在古代给大孙女做卫生巾的想法，夭折了。 这阵子，葫芦园家长群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起因很简单，那天放学，武老夫人站在武安侯府门口，当着家长的面说了一句“考完孩子就考你们”。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葫芦园要搞第二次家长考试，比上一次还难”。 最先炸的是新生家长。 其中最焦虑的，是靖南侯张秉坤。 他自打那天在宫门口打了一架又被罚了俸禄，回家被他夫人揪着耳朵训了大半夜，但这都没能压住他对考试的焦虑。 上次葫芦园家长试卷，他早就弄到手了，从书架上翻出来，又认真的做了一遍，对照着正确答案，总觉得正确答案为啥会是正确答案？ 他不服。 于是，他去请教老生家长，结果，不管是王举元也好，沈确也好，还是百里老将军，给他的答案异常统一：自己悟去。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张秉坤听完更慌了。 他开始失眠。 夜里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武老夫人会考什么？ 考四书五经？他读得磕磕巴巴。 考策论？他连格式都记不全。 考算学？他掰手指头还行，多了就乱。 但看上一次的考卷，和这些都不搭边，是那种想都想不到的路数。 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到大半夜，最后被他夫人一脚踹下了床：“要疯出去疯，别耽误我睡觉！” 张秉坤裹着被子在书房凑合了一宿，第二天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去上朝，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同僚们看到他这副模样，纷纷侧目，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张侯爷这是怎么了？” 他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别提了，比打仗还累。” 新生家长里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端王虽然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据端王府的下人透露，王爷这几日每晚都在书房待到深夜，桌上摊着好几本书，时不时提笔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准备什么。 张九年倒是表现得最淡定，但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最近下值后，喝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有人问他怎么不喝了，他叹了口气说： “怕喝多了误事，得备考，万一考砸了，丢不起那人。” 第388章 跟着紧张的老生家长 老生家长们原本是不怎么紧张的，毕竟上回考过一回，心里多少有点底，即便考了，武老夫人既不评分又不排名，给他们留着面子呢，有啥怕的？ 可架不住这几个新生家长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念得他们也跟着不安起来。 看看人家后来的四个家长，那么认真，那么上心，他们是不是太不当回事了？ 要是这次又评分又排名，他们老生家长还考不过新生家长，那自己的面子往哪搁？也影响自家孩子啊。 没看外面的人削尖脑袋要进葫芦园，他们已经在葫芦园的，再不好好珍惜，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于是，家长们在一次下朝后，自发地组织了一次聚会，地点就在宫道边那个角落里。 沈确先开口：“诸位，咱们也别干站着了。谁有消息，共用一下；谁有猜测，也说一说。集思广益，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王举元说出自己的看法：“武老夫人想出的东西，旁人无法预料，我能肯定的是，这回不可能跟上次一模一样，必定会换题。” 大家瞪了王举元一眼，这不废话嘛！ 端王说：“本王仔细研究过上次的试卷，武老夫人出的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每道题都有深意，重在考察家长对孩子的关心程度，而非家长本人的学识深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大半天，几番商议之后，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光靠自己瞎猜不是办法，得找个能接近武老夫人的人，探探口风，提前知道考题才是上策。 可谁能担此重任呢？ 武老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葫芦园的课业，几乎不与外界过多往来，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没有参加这次会议的荣国公，被第一个排除在外，因为他太怂，当哥的在妹妹面前就是挨捶的命，况且，听说兄妹俩最近闹别扭呢，谁都不理谁，他不行！ 众人想来想去，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方向上——百里老将军。 百里老夫人是齐麟的闺中密友，还是儿女亲家，两人相识数十年，时常往来走动。 若说这京城里有谁能从武老夫人嘴里套出话来，非百里老夫人莫属。 靖南侯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请百里老夫人出马，去武老夫人那儿探探口风。若能套出考题来，咱们轮流请百里老将军吃饭，一个月不重样！” 众人纷纷附和，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隔日下午，百里老夫人果然登门了。 齐麟正在后院的葡萄架下乘凉，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脚边四仰八叉躺着“懒死你得了”，旁边小几上放着茶水和瓜子，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听说百里老夫人来了，她也没起身，只是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百里老夫人在她旁边坐下，丫鬟上了茶，两人先是聊了一会儿家常。 说今年夏天比去年夏天热，说自家两个儿子来信都说了什么，说“得乐”又胖了一圈，还说今年的荷花开的似乎晚了些。 齐麟一一应着，心里开始犯嘀咕，她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姐妹了。 平时说话爽利得很，从来不绕弯子，今天这副东拉西扯的样子，分明是有事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齐麟也不点破，就那么笑眯眯地陪着她聊，看她到底能绕多久。 聊着聊着，百里老夫人终于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府门口说，考完孩子还要考家长？” 齐麟给她倒茶的手没有停，随口应了一声：“嗯，说了。” 百里老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飘向别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考？考些什么内容？心里有谱了没有？” 齐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百里老夫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百里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齐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百里老夫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茶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败下阵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看了，我招。是他们让我来套你话的。” 齐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懒死你得了”都被惊了一跳，睁开眼睛瞥她一眼，不满地翻了个身。 百里老夫人被她笑得老脸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你还笑！你是不知道他们急成什么样了。 靖南侯听说好几宿没睡着觉，端王天天在书房熬到半夜，连张九年都把酒戒了。 你就透个底呗，到底考什么？” 齐麟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靠在椅背上，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妹妹，你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好好准备，用心准备，千万别松懈。” 百里老夫人等了半天，等来的就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齐麟转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然后就等考试呗。” 百里老夫人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又软磨硬泡了一会儿，齐麟始终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既不松口也不拒绝，话术滴水不漏，绕来绕去就是不给一句准话。 百里老夫人最终无功而返，带着一肚子憋屈上了马车。 送走了百里老夫人，齐麟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喜探出头来，好奇地问：“老夫人，您笑什么呢？” 齐麟摆了摆手，一边往回走一边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玩。” 她本来就没打算再给家长考试。 那天在府门口说那句话，纯粹是被那群抢鸭子的人气得不轻，顺嘴那么一说用来吓唬他们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帮人居然当真了，而且当真到这个地步，靖南侯失眠，端王熬夜，张九年戒酒，还组团开会，还派出了百里老夫人来套题。 齐麟越想越好笑，笑完之后，一个缺德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既然他们都这么紧张了，那不如，让他们再紧张一阵子？ 反正离期末还有好几天，让他们好好准备，用心备考，日日悬梁刺股，夜夜挑灯苦读。 然后，孩子们期末考完试，没有家长会，没有家长考试。 哈——哈哈哈！ 她已经能想象到那群家长届时脸上的表情了，一定精彩极了。 第389章 齐麟哄哥 葫芦园家长考试的风声传开之后，各部衙门的画风都变了。 在衙门当值的家长们，只要手头一有空闲，便人手一本书，埋头苦读，神情专注，比当年备考科举还用功。 更难得的是，他们之间还互通有无，交换书籍，生怕一个人复习的方向太窄，吃了亏。 你借我的《颜氏家训》，我借你的《诫子书》，一本本书在各部门之间流转，批注越写越密，书页越翻越旧。 知道的是他们几人在备战葫芦园的家长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最近要搞什么大考核。 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葫芦园的同僚们，看到这番景象，不由得心生犹豫。 葫芦园给家长考试，不是只有那一次，是半年一考啊？！ 瞧瞧这些人备考的架势，可不像是闹着玩的，他怕自己扛不住。 礼部尚书沈老大人，须发皆白的人了，还在那儿捧着一本《幼学琼林》念念有词。 一想到若真把自家孩子送进去，将来也要跟沈老大人一样日夜备考，不少人那颗火热的心就凉了半截。 想去葫芦园，又不想考试，怎么办？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也被这股紧张气氛传染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朱笔，面前的奏折摊开半天了，一个字也没批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之前武老夫人不知道林楷的父亲是谁，也就罢了；如今她知道了，而且还生着自己的气。 她会不会借着这次考试的机会，狠狠地考自己一回？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具体的画面： 武老夫人让林楷偷偷给他塞一套试卷，别人的试卷都是普通难度，给他的那份难度翻倍。 等他绞尽脑汁答完了，林楷再把卷子偷偷带回去，交给武老夫人批阅。 批完之后，武老夫人说不定还会让人把成绩贴出去，林楷父亲，考试不及格！ 皇帝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不能丢了这个面子。 他堂堂一国之君，若是在家长考试上栽了跟头，往后林楷身份挑明的时候，他还怎么面对那群臣子？ 他放下朱笔，沉吟片刻，招来身边的大太监，吩咐道： “常忠，你去查查，端王、靖南侯、沈确那几个葫芦园的家长，最近都在看些什么书？查仔细了，回来报朕。” 常忠领命而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从今日起，他也要开始备考了。 今日，葫芦园没有齐麟的课。 她坐在院子里逗“得乐”，那黑白花的大熊猫正抱着竹笋啃得美滋滋，时不时瞅一眼齐麟，再冲她撒娇似的一哼哼。 齐麟也是服了这熊玩意，看它长的憨憨的，实际上跟成精了似的，谁带它玩，它就切换到谁的习惯中来。 比如，她带它的时候，不喜欢它随地大小便，它就专挑一个地方解决；尺惑带它的时候，喜欢看它耍威风，它就时不时的和别的动物干一架，表演也好，显摆也好，反正哄的尺惑越来越稀罕它；她哥带它的时候，喜欢领它招摇过市，它就摆出一副矜贵的傲娇样，藐视所有人类。 这日子，还真是跟谁过都是不一样的。 尺惑带它的时候，上山下河，追鸡撵兔，天天脏兮兮的，没有干净的时候；她带着的时候，它的毛都是香喷喷的，有时候脑袋上别个蝴蝶结，有时候脖子上挂个小围嘴，打扮的像个小姑娘；而齐晟带它的时候，总是把她装饰在熊猫身上的小玩意全扔了，只需要它干干净净，毛梳的又顺又亮。 齐麟想起了齐大圣，兄妹俩个还互不搭理，冷战呢。 行吧，她的错，她弄坏了人家的宝贝，她是得道歉，那就去哄哄人家吧。 哄人得有个态度，齐麟亲自下厨，给齐晟做了一盘他惦记了好久的锅包肉。 齐麟脱了围裙，洗干净手，抱起熊猫“得乐”，吩咐三喜拎上食盒，出门上了马车，直奔荣国公府。 马车在荣国公府门前停下，门房一见马车上悬挂的那颗木雕大蒜头，便知是武安侯府的，连忙迎了上来。 齐麟下了马车，抱着熊猫往里走，边走边问：“你们国公爷呢？在家吗？” 门房躬身答道：“回姑奶奶的话，国公爷和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 齐麟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去哪儿了？” 瞧瞧，这就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递拜帖的弊端，即便是回自己娘家，也要提前知会一声，否则就有可能跑空。 门房道：“是齐家族长派人来请的，说族里有一宗要事，需要国公爷和夫人到场作证。” 齐麟微微皱眉。 齐家族长，那位老人家平日里深居简出，轻易不开口，一旦开口必是族中大事。 她哥虽是齐家身份最高的人，但向来不管族务，除非是涉及分产、立嗣、大额祭田变动之类的大事，否则族长不会特意请他到场。 齐麟想了想，今日是来哄她哥的，那就等一会儿吧，若是哥嫂半个时辰还不回，她就回家吃午饭。 思及此，抱着“得乐”进府，在正厅坐下，让丫鬟上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和前来接待她的世子夫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打发时间等他们回来。 一盏茶还没喝完，就听齐晟骂骂咧咧的进府了，苏氏在他身后柔声劝慰着。 片刻之后，齐晟大步跨进门槛，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里还在骂： “混账东西！一群老糊涂！ 我齐家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畜生，又怎么摊上这么一帮是非不分的族老！” 苏氏也是一脸无奈，见他越说越激动，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到家了，少说两句。” 齐晟冷哼一声，正要继续骂，一抬头看见齐麟站在厅里，脚步猛地一顿，愣了一瞬，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来干嘛？我可没有那么多东西让你祸祸！”齐晟显然还在气头上，既气刚刚族里的事，又气他妹。 齐麟没有接他的话茬，先是笑眯眯的朝嫂子打了个招呼，然后示意三喜拿锅包肉。 第390章 被供起来的吉祥物 三喜会意，连忙打开食盒，将那盘锅包肉端了出来，摆在桌上。 盘子一落桌，酸甜的香气便四溢开，金黄油亮的肉片上挂着晶莹的酱汁，点缀着翠绿的香菜段和雪白的葱姜丝，卖相极佳。 齐麟语气随意：“你不是想吃锅包肉吗？我今天闲着没事，做了一盘，给你送来尝尝。” 在场的人都听的出来，这话里没一个道歉的词，但就是道歉的意思。 齐晟翻了个白眼，努力装出一脸不屑的样子。 她掰坏他的魔方，她不道歉，她还有理了？就凭她是我妹？！ 的确，就凭这一点，就能把他荣国公拿捏的死死的。 来道歉也没个道歉的样子，说句对不起能死啊？切！ 苏氏笑着打圆场，上前拉住齐麟的手：“哎哟，妹妹有心了！你哥念叨这口念叨了好久了，今儿个可算如愿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推了齐晟一把：“是不是？” 齐晟被苏氏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闷声挤出一个字：“哼！” 他在椅子上重重坐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盘锅包肉上瞟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气归气，香味还是诱惑到他了，也等不得丫鬟拿筷子，用手指优雅的捏了一片放到嘴里，细细品尝。 果然好吃，怪不得齐可为总说他姑祖母做的锅包肉好吃。 哼！算她齐小胖有点良心。 就这样，掰坏他魔方的事，算过去了。 自己亲妹妹，还真能气到不往来了？他是当哥的，给台阶就下呗，万一给她整急眼了，又得捶人。 齐麟重新落座，问道：“怎么气成这样？不是说去族里议事么？谁惹你了？” 齐晟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还不是远房那支出了个畜生！我是看不下去了，说他们也不听，给我气的半路就回来了。” 他喘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远房堂叔齐广寿，他们住在郊外一个不大的二进院子里，经营着一家小饭馆，勉强能养活一大家子温饱。 他的小儿子齐永年，在外头欠了二百两银子的赌债。 还不上，便想了一条捷径，把自己的亲大嫂，也就是他大哥齐永昌的妻子，骗出去卖给了人贩子。 他对人贩子说，他大嫂出自书香门第，能生养，给人做妾定能给主家生个能读书的大孙子，一番忽悠之下，卖了个高价，得了七十两。 齐永年跟他大哥说嫂子回娘家省亲了，齐永昌信了。 直到三天后不见人回来，托人去岳家一问，才知道妻子根本没回过娘家。 四处寻找，最后在码头附近的一个牙婆那里找到了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齐永年头上。 远房堂叔得知真相后，当场气得吐血，倒在床上就没能再起来，当天夜里就去了。 齐麟听完，脑子里脏话一串一串的往外冒： 【什么玩意？欠赌债还不上，卖他大嫂？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他咋不卖他媳妇呢？他咋不卖他自己呢？ 好想把小刕叫出来嘎了他啊！】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好半天，声音平静有些瘆人：“那族里怎么说？” 齐晟咬着牙，冷笑了一声： “几个族老的意思是，家丑不可外扬。 让齐永年签一份契书，把他名下那几亩田产过户给他大哥作为补偿，再在祠堂里跪三天，磕头认错，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至于那个被卖掉的妇人，他们说，既然已经被卖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齐家不宜再插手，免得把事情闹大。” “放他娘的屁！” 齐麟一声怒骂，茶盏被她摔在桌子上，茶水四溅。 “可不就是放他娘的屁！” 齐晟也是憋了一肚子气，也跟着骂出来，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再次溅出来。 苏氏赶紧安抚：“老爷，别气了，既然你的话他们不听，日后族里再有事请你，不去就是了。小姑，你也消消气。” 齐麟从她嫂子的话里，听出点不对劲，问道：“咋了？他们咋气我哥的？” 就这一句话，齐晟就彻底被哄好了。 苏氏赶紧让丫鬟撤了茶盏，可别被这哥俩给砸烂了，挺贵的呢，解释道： “你哥说那齐永年犯了国法，族里不该包庇，让送官，再赶紧把卖出去的妇人救回来，先救人，回来如何安置的事再议。 族长和族老都不听，你哥和他们拍桌子理论，见他们实在不听劝，气的半路就回来了。” 齐麟听懂了，也明白这里头的关键。 她哥不是没说话，他说话了，说得还不轻。 他拍了桌子，可族长不听，族老也不听，他一个人拍桌子就算拍到手疼，也不过是拍了个寂寞。 最后气得拂袖而去，半路上还在骂骂咧咧。 她哥是齐家身份最高的人——荣国公，正经的国公爵位，论品级，族长和族老加起来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他空有一个爵位，手里没有实权，不在朝中任职，族务从不插手，朝中也算不上说得上话的人物。 所以他在族里就只剩下一个作用：坐在那里，当一尊好看的摆设。 有他在，族里定下来的事就显得名正言顺一些；但他若开口说了什么跟族老们意见相左的话，那他的话就跟风吹过耳旁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就是她哥在族中地位的真实写照：一个被供起来的吉祥物，好看，但没用。 齐麟忽然想起了她父亲。 上一任荣国公在世的时候，懒得管族里的琐事，不当族长，也不当族老，跟他儿子一样，就是个顶着爵位的齐家人。 可他活着的时候，族里有什么事，只要他开了口，那就是定论。 没有人敢反驳，没有人敢拖延，更没有人敢当面听了转头就当没听见。 为什么？因为他有本事。 他有军功，有威望，有让人不敢轻视的手段和底气。 他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发脾气，他只需要坐在那里，淡淡地说一句“我看这样办”，事情就会按照他说的方向走下去。 同样都是荣国公，同样都不是族长，父子二人的待遇，天壤之别。 齐麟想起了一句话：别人在得罪你之前，早就衡量好了后果。 他们敢无视她哥的话，不是因为他的话不对，而是因为他们算准了，就算无视了，他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就是现实，要是没有让人忌惮的本事，空顶着一个爵位，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看着威风，一戳就破。 齐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抱着她鞋面啃得正欢的“得乐”，然后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往她哥怀里一送，转身就往外走。 第391章 怒闯祠堂 【齐大圣啊齐大圣，你这国公爷做得可真够失败的。 爹留下的底子，到你手里就剩个空壳子了。 人家敬的不是你，是你头上那顶帽子；人家不怕你，是因为那顶帽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齐麟心里默默地想，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今天这祠堂，她得走一趟，不光是为了那个被卖掉的妇人，也是为了她哥。 族长要是做的对也就罢了，她哥委屈一下也没什么，可这事正好相反，身为族长，做着毁三观的决定，堂堂荣国公发话，竟然当放屁。 谁给他们的胆子？当不好族长就别他妈的当了！ 她今天就是要替她哥把这口气出了，也替齐家把这根歪了的梁正一正。 她要让那些族老知道，齐家不光有一个空有爵位的荣国公，还有一个不好惹的振国太夫人。 齐麟把“得乐”往她哥怀里一送，扔下一句：“锅包肉赶紧吃，都凉了，看好得乐。”转身就往外走。 齐晟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儿啊？” 齐麟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去祠堂，耍个横！给你出口气，敢他娘的惹荣国公府，脑袋给他们捶放屁了！” 苏氏自认为已经适应了小姑子的好多举动，但这般豪放的粗话她还是适应不了，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齐晟快步追上来，一把拦住她的去路： “你别冲动！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 但你听我说，你是外嫁女，按族规，齐家的家务事你没有说话的份儿。 你去了，祠堂可能都不让你进，事情反而更不好办。” 齐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翻涌着的东西，让齐晟感到一阵心悸。 “哥，小妹觉得你的提议，合情合理合法，丁点错都没有。 既然你跟他们讲理，他们不听，那我就不和他们讲理，讲以势压人。 你荣国公做不出在祠堂掀桌子的事，我一外嫁多年的老太太，能！ 谁让他们气着我哥了？！ 你别拦着我，我跑这一趟，也是为那个被卖的妇人讨个公道。” 齐晟心里美开了花，被齐麟哄的都找不到北了，看看，还得亲妹子，一听说被别人气到了，立马就要给他出气去。 谁家妹妹这么好？我家的！ 怕齐麟看到他过于高兴的嘴脸，别过头去，嘀咕出几个字：“那，哥跟你一起去。” “不用，给我点几个你的护卫跟着就行。 今天族里若是登门道歉，你把架子端稳了，以后族里再有破烂事找你，就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齐麟绕过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荣国公府的大门，三喜小跑着跟在后面。 她活了这两辈子，见过不少恶心事，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地把一个人的尊严和性命当作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她还是头一回撞上。 马车在齐家祠堂门口停下，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的两个旁支子弟认出了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作为外嫁女本不该踏足的祠堂。 正厅里，族长齐广源坐在主位上，两侧坐着五位族老，都是须发斑白的老人。 齐永年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厅中央的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大哥齐永昌站在一旁，双目红肿，面色灰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齐麟大步跨过祠堂的门槛，厅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看清来人之后，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不悦的，有困惑的，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愠怒。 族长齐广源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 “麟丫头？你怎么来了？这里是齐家祠堂，外嫁女按规矩是不能进的。” 齐麟没理会他的话。 她走到厅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族老，最后落在族长脸上。 她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祠堂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族长，我今日并非以齐家外嫁女的身份前来。 我是以大雍朝廷敕封的振国太夫人的身份到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 振国太夫人乃是天子亲封诰命，品级尊崇，宗族族规再大，也不能凌驾于朝廷之上。 族长脸色沉了下来，却不敢公然发作，语气凝重几分：“振国太夫人驾临齐家祠堂，不知所为何事？” 齐麟冷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齐永年，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听闻，族中子弟齐永年，为赌债将亲大嫂卖给了人牙子，又活活气死生父。 诸位族老商议处置，只令其过户田产、祠堂跪罚三日，便想要将此事私了。 我想确认一下，是我听闻有误，还是确有此事？”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位身材肥胖的族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和不耐烦： “麟丫头，这是我们齐家的家务事，你虽是振国太夫人，终究是齐家嫁出去的女儿。 出嫁之女，便是泼出去的水，娘家内务，你不该插手，也不该过问。” 齐麟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她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语速都没有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当场： “这位族老，请问，被卖掉的那位妇人，她姓什么？” 胖族老一愣：“自然是姓齐，她嫁到齐家，便是我齐家的人。” “既然是齐家妇，齐家不能护她，族人反倒要遮掩卖人的恶行，这算哪门子家规？ 今日可以卖大嫂，来日便能卖侄女，往后甚至可以变卖家中女眷换取银钱。 犯下这般触犯国法的恶行，你们不送官究办，反倒想用几亩田私下抹平。 诸位护的不是齐家名声，是在包庇凶徒。” 胖族老被她堵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另一个瘦高的族老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立场却分毫不让： “振国太夫人，道理固然不错，可族有族规。 永年犯下过错，族内自会依家规惩戒。 一位已经出嫁的姑奶奶闯入祠堂干预族事，传扬出去，别家会如何看待我们齐家？ 难道齐家的族务，要由外嫁女子来发号施令吗？” 齐麟没有立刻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座所有人都莫名地心头一紧。 “族务？”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第392章 耍个横 “你们跟我谈族务？ 那我倒要问问诸位，今日一早，荣国公是不是来过祠堂？他是不是主张送官，主张救人？”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老的脸色不太自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接话。 齐麟嗤笑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看来是来过了。那我再问一句，他说的话，你们听了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齐麟的笑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平静： “荣国公，一品公爵，大雍开国以来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当家人。 他坐在你们面前说的话，你们当耳旁风；他拍了桌子表的态，你们当没看见。 诸位好大的气魄啊？！”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不过我倒是好奇，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荣国公今日在祠堂里拍了桌子，是你们没听他的。 可若是他日荣国公再也不踏进这间祠堂了呢？ 往后齐家在朝中有什么事，需要有人出面说话的时候，诸位是打算自己去金銮殿上跪着，还是指着你们这几条族规去跟朝廷讲道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胸口。 几位族老的脸色明显变了，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有人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 齐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是觉得荣国公性子好、不爱计较，觉得他手里没握着能让你们忌惮的东西。 可我要说一句，荣国公好性儿，那是他涵养好、顾全大局，不愿意跟自家人撕破脸。 他不是不能，是不想。” 她环顾四周，出口的话句句带刀：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荣国公府就算什么都不做，光凭那块牌匾，就能是这齐家的天。 你们今日能坐在祠堂里议族务，靠的是谁给的荫庇？ 没有荣国公这三个字撑着门面，你们走出去，谁认得你们是齐家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 “诸位今日可以怠慢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但我奉劝各位一句，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荣国公府的下一代，未必像这一代这么好说话。 到那个时候，诸位是打算带着你们的子孙，跪在荣国公府门前，去赔今天的这份怠慢吗？！” 满堂寂静。 那位瘦高的族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麟的语气缓了缓，却更加意味深长： “更何况，荣国公府就算真的一无所有，也还有一个振国太夫人。 我这个姑奶奶，虽然是个‘外嫁女’，可我这身诰命去到衙门里，知府要站起来迎接，去大理寺旁听审案，都要给我摆把椅子。 诸位觉得，凭你们那条外嫁女不得参与族务，能挡得住我吗？” 她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很，却看得所有人后背发凉：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诸位打个招呼。 我这个人呢，脾气不太好，最见不得家里人受委屈。 谁要是让我哥生气，我就让谁全家都不好过，不信的，尽管试试。” 她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齐永年，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公事公办：“好了，闲话叙完了。现在来说眼前这事，就按我哥说的办。” “第一，齐永年贩卖人口，气死生父，依大雍律法该判什么罪，便交由官府按律处置，宗族不得私下包庇说情。 第二，被贩卖的齐家妇人，要不惜一切代价寻回。 寻访营救所耗银钱，你们不出，我出。 寻回之后，如何安置，你们不管，我管。 若她愿意回归齐家，齐家必须好生接纳，谁若敢苛待排挤，便是与我作对。 若是她不愿再留在此地，我会为她安排安身之处，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第三。”齐麟目光转向一直失魂落魄的齐永昌，语气稍稍放缓，“齐永昌，你的妻子，你心中是何打算？你可想把她寻回来？” 齐永昌猛地抬头，红肿的眼底迸出一点光亮，嘴唇剧烈颤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找！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她好好嫁入我齐家，我绝不能叫她落得这般下场！” 齐麟微微颔首，再度看向族长与众族老： “族长，各位族老，我的话说完了。 人，必须寻回；这个畜生，必须送交官府。 这不是商议，是定论。” 她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族长的脸，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今日，荣国公在祠堂里发了脾气，拍桌子走的。 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长辈，想必不会让自家晚辈带着一肚子气过夜吧？ 该登门的登门，该赔礼的赔礼，这点人情世故，应该不用我一个‘外嫁女’来教各位吧？” 她说完，喊了一声“来人”，三喜应声从门外进来。 齐麟指了指三喜，对族长说道： “这位是宫里的内侍官三喜，他会带着国公府的护卫留下来盯着。 送官的事、寻人的事，什么时候办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禀我。 诸位都是长辈，按理说族长办事我该信得过，可今儿这事一出，我还真信不过。” 她微微一笑，转身大步走出祠堂，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祠堂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振振有词的族老，或是低头望着地面，或是盯着屋梁，无一人敢再多说一句。 族长久久沉默，皱纹在烛火下层层堆叠，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挥了挥手。 “……赶紧备一份厚礼，我去荣国公府走一趟。” 三喜站在祠堂门口，朝里面福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族长，那咱家就在这儿等着了。 老夫人吩咐了，事情什么时候办妥，咱家什么时候回府复命。 不急，您慢慢安排。” 齐晟听到了齐麟的壮举，心里舒畅无比，非要留齐麟吃饭，临走又给拿了一堆好东西。 如此，仍觉得不足以表达他的喜悦心情，一高兴，就许诺要把他马上完工的第一个魔方送给他妹。 齐麟照单全收，给啥要啥，奉上一串串彩虹冒泡屁，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的，差点把齐晟哄成了胚胎。 次日，本就被齐家族长忌惮的齐麟的诰命身份，又升了。 第393章 上赶子求考试 圣旨到武安侯府时，齐麟正在和尺惑斗嘴，斗嘴的内容还是给六个县出主意的事。 宣旨太监念得抑扬顿挫，大意是： 工部尚书呈报悬水水泥制成，陛下大喜，念齐麟首倡之功，特晋超品诰命，仍号振国太夫人。 又因活字印刷、拼音、运动会等诸多功勋，一并嘉奖，然，封无可封，特加恩泽及后人。 长子媳文锦书、次子媳盘莹，各赐三品诰命，然后是赏赐婆媳三人的一连串的金银珠宝。 文锦书和盘莹跪在后面，听到自己名字时齐齐愣住。 盘莹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扯着齐麟的袖子压低声音喊：“母亲！母亲你听见了吗！三品！我是三品诰命了！” 文锦书到底沉稳些，可袖子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唇角压了又压，还是压不住往上翘。 齐麟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谢恩、接旨、送走宣旨太监，一气呵成。 两个儿媳抱着诰命文书激动得掉泪，她只是弯腰把“得乐”捞起来，拍了拍它屁股上的土。 “母亲，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盘莹凑过来，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尽。 齐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不高兴，就是没啥感觉。” 之前已经赏赐她一批丰厚的金银珠宝，这次又赏，总感觉有找补亏欠的感觉，更有点哄老太太高兴的嫌疑。 妯娌俩欣喜不已，各自高兴，当天的晚饭，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盘家本就看重这个高嫁的女儿，现在更恨不得把她供起来，三品诰命啊，有几个商户女能得到？ 哪个诰命不是靠着夫，靠着子，她家女儿的诰命是靠着婆母，这可是天下独一份！ 且不说盘家是如何大摆宴席，全族庆祝的，只说武安侯府的食盒是如何消耗的。 孩子们连着包了七天的饺子，天天拎着食盒往家拿，虽然孩子们的手艺日益见长，但天天吃，谁吃谁腻。 夸赞孩子手艺的话都没新鲜词了，盼着武老夫人可别再让孩子包饺子了，他们家食盒也一小堆了呢。 第八天，饺子包的很漂亮，但是里面的馅能齁死个人，一问才知道，是孩子们自己调的馅。 大厨告诉孩子们馅里放多少盐，孩子们理解错了，以为一人放那么多呢，结果，咸度直接飙到二十倍。 家长们求放过，孩子们说这是最后一顿，明天期末考试，然后就放暑假。 一下子，家长们就紧张起来，这么快就期末考试了吗？考完孩子不就得考他们？天爷呀！ 期末考完这日，葫芦园的孩子们每人领了两个薄册子，还有一张纸。 靖南侯第一个接到女儿。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子里还揣着那本翻烂了的《颜氏家训》，这半个多月他连觉都没睡踏实，半夜爬起来看书，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 孩子们都陆续出府了，也没人通知开家长会，靖南侯有些纳闷。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自认为最和蔼的语气问：“得蛟啊，家长会……什么时候开？” 张得蛟把那张纸往他手里一塞：“武祖母说，没有家长会。” 靖南侯愣住了。 他低头细看，纸上写着《葫芦园暑假作业清单》： 1、完成《书学课暑假作业本》； 2、完成《算学课暑假作业本》； 3、在家长的协助下，背下两首诗； 4、准备一个节目，中秋节联欢会上表演； 5、画一张全家福； 6、每天练一遍“稚刀十八式”； 7、给长辈洗一次脚； 8、记住家人的生辰； 9、和家人包一次饺子； 10、种一颗豆子，观察它每三天的变化，并画下来。 以上，请家长督促完成。 “没有家长会？”靖南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考试呢？考我们家长的试呢？” “武祖母说，也没有考试。”张得蛟眨了眨眼，“我特意问的，武祖母说，本来就是逗你们玩的。” 靖南侯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片猪肝色上。 大手往马车辕上一拍，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逗、我、们、玩？！” 前面马车里，端王拿着儿子的作业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他这段日子推了三场应酬、拒了两桩人情往来，就为了备考。 结果告诉他，逗他玩的？ 张九年更惨。 他是真的把上次考家长的那套试卷琢磨了个透，按照齐麟出题的路数，自己模拟考了三回。 此刻他站在自家马车旁，手里捏着那张作业单，整个人都不好了，哪哪都不舒服。 老生家长先是松了一口气，不考就好，不考就好，紧接着是一阵失落，怎么就不考了呢？都准备那么多天了，真是的。 新生家长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靖南侯，他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 “凭啥不考啊？不行！必须考！我起早贪黑背了这么多天的书，说不考就不考了？我不同意。” 端王在一旁连连点头：“嗯。本王也觉得应当考。不是本王想考，是，是对知识的尊重！” 张九年慢悠悠补了一句：“新生家长不应区别对待，若不考，恐成终生憾事。” 靖南侯想拉着老生家长一起进府，找齐麟说理去，老生家长都不去。 神经病啊？上次考试都紧张死了，不考就不考呗，你还不愿意了？没见过他这样的，还上赶着求着考试。 就在靖南侯张秉坤和沈老大人拉扯的时候，齐麟出现在了府门口。 她原本是在葫芦园等着家长找她的，她很期待他们得知不考试后的精彩表情，干等不见有人来找，就出来看个究竟。 “诸位，还有事？” 老生家长：“没事，没事，这就回了，呵呵。”“闲聊几句，没事。” 靖南侯梗着脖子：“那个，武老夫人，为啥不考试了呢？” 齐麟瞧着这一众家长里，属靖南侯的表情最有意思，沉声问：“靖南侯想考试？”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兜头就砸了过来。 靖南侯突然就紧张了，不想面临考试的想法压过了刚才想考试的想法，只纠结了一瞬，就怂了，慌张的回了一句：“不想，没想，别考试。” 府门口，一众家长，哄堂大笑。 第394章 想饿他几天 靖南侯并没有因为这笑声而感到羞窘，反而跟着大家一起笑，也觉得自己拧巴的招笑。 齐麟的笑，从开怀大笑逐渐转为促狭的诡笑，淡淡开口： “既然家长们这么好学，那就给诸位也留一项暑假作业：下学期开学，家长要给孩子们讲一堂课，内容随意，还请诸位认真备课，莫要敷衍。” 去过悬水的家长：这个啊，懂，熟悉，讲呗，再准备一堂课也无妨。 没去过悬水的家长：哎呀，这个，怎么感觉比考试还紧张呢？讲啥啊？好像没啥能拿得出手的给孩子们讲啊？哎呀，完了，完了，要丢人了！ 齐麟扫了一圈家长们五颜六色的脸色，对效果很满意，这才对嘛，都给我紧张起来，卷起来。 家长们的反应对了，可沈词的反应怎么不对劲？ 他在哭鼻子，江小鱼在哄，好像哄不好，急的小鱼直跺脚。 齐麟走过去，蹲下来，一个胳膊搂着沈词，一个胳膊搂着江小鱼，柔声问：“怎么了这是？跟武祖母说说。” 江小鱼低下头，做错事一样，声音小的差点就听不清： “武祖母，刚刚我说，暑假作业单上的一个作业，我现在就做完了，因为我记得我爹爹的生辰，然后沈词就哭了……” 沈词哭的一抽一抽的，伤心的说道： “哇……呜呜！ 我家有：祖父、祖母、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四叔、四婶、五叔、五婶、六姑姑、七姑姑、小姑姑、大哥、二哥、三姐姐、四姐姐、大堂哥、二堂哥……” 齐麟像听报菜名一样，听沈词叨咕了几十口人，然后就听他哭的更凶了： “呜呜！我的老天奶！我家怎么这么多人？我，我记不住啊！哇……” 齐麟正要好好哄哄沈词小朋友，就听他接着说： “啊……！还，还有，全家福，我要画几十个人，可江小鱼只需要画她和她爹两个人，为什么呀？ 不公平，我不要姓沈了，我要去江小鱼家，我要叫江词。” 啪！ 沈词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正是他亲祖父打的： “说什么混账话，为了少写作业，姓都改了？给我回家，少在这丢人。 再哭？我让你把你外祖家的人全记住。” “哇！祖父你欺负我。” 哈哈哈！ 府门口再次哄堂大笑。 秦时钺：沈词啊，哥也不比你强多少，等我回家，跟祖父说一下，分家吧，这样我只记住我们那一房就行了，小爷我真是个大聪明。 盘济安：哎！大户人家的苦恼，我都不敢吱声，我要是漏掉我家谁，那都是万劫不复的灾难，记吧，几十个人而已，一暑假怎么也记住了。 温煦：我就画爹、娘、大姐和我，谁不同意，我就不交这门作业了，哼！ 林楷：家人生辰，我是交真的还是假的？全家福，我是不是画自己就行了？ 沈词又气又羞又伤心，小脸恼的红的发紫，齐麟赶紧安慰： “哎呦，祖母的乖孙孙，快别伤心了，怪祖母了，祖母忘了你的家人是别人的十倍，你就先记你爹娘这一房，外加祖父母，全家福也先画这些亲人，可好？” “嗯。好。那个，武祖母，中秋联欢会是什么会？要准备什么样的节目？” 齐麟解释给沈词，也是解释给其他家长听： “中秋联欢会，说白了就是咱们中秋那日，葫芦园的孩子和家长聚在一处，不只吃喝、闲话，还要一块儿热闹热闹、乐呵乐呵的意思。 好比过年守岁时大家围炉说笑、猜谜行令，只不过这回是专为中秋办的，叫联欢会。 至于节目，就是孩子们预备些逗趣、好玩的才艺活儿，到时候轮番上场演给大家看。比如： 唱曲儿、弹琴、吹笛子；说笑话、讲段子、演一段皮影戏；变戏法、耍剑舞、打一套拳； 或是几个人搭伙演一出小戏，逗大家一乐。 总之不拘什么，只要是喜庆热闹、能博大伙儿一笑一赞的，都算节目。 就跟家里办堂会似的，只不过这回上台的不是外面的戏班子，而是孩子们，彩衣娱亲。 挑一件自己拿手的、又不费太大功夫的事儿，大大方方演出来就好。 联欢嘛，重在大家一块儿高兴，不在技艺高低。” 所有人都听懂，且万分期待。 王十二问：“武祖母，联欢会是中秋那日吗？白日还是晚上？” 齐麟答：“中秋那天，白日里进行，晚上留着你们和家人逛灯市。” 齐可为问：“姑祖母，一个人只能表演一个节目吗？不能表演两个？或者和别的同窗一同再表演一个？” 齐麟知道，她这个侄孙子受她那个纨绔大哥影响，出个节目太容易了，这小子有点想显摆一下的意思。 齐麟没有阻拦的理由，赞成道：“自然没有限制，你要是能让家长陪着你一起表演，那是最好不过了。” 孩子们跃跃欲试，已经在琢磨准备个什么样的节目好，从这一刻起，就开始期待过中秋节了。 暑假正式开始。 齐麟开始精心准备武兰臣拜师的事，问尺惑他师兄和“老怪物”都喜欢什么？应该备什么样的礼合他们心意？ 尺惑就不说，总想让齐麟看看六个县的册子，再给出出主意。 齐麟不搭理他，但他不放弃。 这次，尺惑没有什么可拿捏齐麟的，他竟然使出了无赖的招数，天天磨齐麟，磨的齐麟一点脾气都没有，终究妥协，答应他，赶路的时候，她会仔细看，这才打发了尺惑那个大和尚。 等齐麟让他说说该备点什么礼的时候，他说他也不知道，齐麟又问他，“老怪物”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格如何时，他也不知道，气的齐麟想饿他几天。 尺惑指望不上，齐麟只能靠自己盲猜。 从“老怪物”这个外号开始分析，猜测那位未曾谋面的高人的性格和习惯。 又梳理了她作为穿越者，能给古人带来的新奇、震撼的东西，希望她能靠着这些现代技能，打动“老怪物”。 第395章 串台了 尺惑指望不上，齐麟只能靠自己盲猜。 她坐在书房里，把“老怪物”三个字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半天。 能被人叫“老怪物”的，不外乎几种：脾气怪的，本事大的，活得久的，或者三者兼备。 脾气怪的人通常不喜欢繁文缛节，讨厌虚头巴脑的客套；本事大的人眼界高，寻常东西入不了眼；活得久的人见得多，想打动他，就得拿出他没见过的。 齐麟放下笔，开始梳理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 她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她脑子里装着这个朝代的人没见过的东西、没听过的东西、没想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她叩开“老怪物”大门的敲门砖。 齐麟觉得，美食是最好的突破口。 没有人能拒绝好吃的东西，尤其是这个朝代的人压根没尝过的味道。 她专门备了一大包干辣椒、一包花椒、一小罐自制的豆瓣酱，还有一些不好买的香料。 到时候露一手，不怕他不馋。 然后她又想到了诗词。 这个时代的文人大多爱诗，如果“老怪物”也是个风雅之人，兴许一两首绝妙的诗词就能让他刮目相看。 齐麟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嗯，这首稳了，苏轼的，全文背诵无压力。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下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个更稳，三岁小孩都会。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可以可以，王维的，没问题。 齐麟越想越有信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唐诗宋词宝库。 再换一首：“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个她记得牢，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全文都记得，非常好。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满江红》背到这里，她忽然卡住了，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登高》只记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一句，前后都想不起来； 《滕王阁序》更是惨不忍睹，除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剩下的全还给语文老师了。 嘶！好多诗词就记住最精彩的那两句了？其余的全忘了！ 没事，没事，他们也不知道前后都是啥，有那一两句就够了。 齐麟不甘心，又试了几首。 “问君能有几多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咦？怎么感觉怪怪的？ “天苍苍，野茫茫，磨刀霍霍向猪羊。” 嗯？这对吗？挺顺口，挺押韵的哈。 “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 “朕与先生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 我操！背串台了吧？! 她折腾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这个穿越者的诗词库存，属于听着耳熟，细想全废，只记得半句是常态，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串台的水平。 真要拿出来显摆，搞不好背到一半卡壳，那就不叫惊艳，叫现眼了。 齐麟颓然地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早知道当年好好背诗了……” 诗词这条路，看来不太靠谱。 她又换了个思路，稀奇的小玩意儿怎么样？ 她哥昨天刚送她的魔方，带走，这可是大雍独一份，如果“老怪物”是个喜欢钻研机关术数的人，一个魔方说不定能让他玩上好几天。 她还准备带上琵琶。 如果“老怪物”恰好是个痴迷音律的人，那她就有十足的把握镇住场子。 她的前生和今世都练过多年的琵琶，技巧和情感都在骨子里，曲库可比诗词库记得牢靠，不怕拿出来见人。 就算“老怪物”不好这口，她也可以弹一曲给自己壮壮胆。 最后，她还打算带上画画的整套装备。 她自认她的水墨素描是当下最写实的画法，如果“老怪物”想画像留念，她就有讨好的机会了。 如果“老怪物”是个爱玩的，还可以给他摆个“抛尸”，出几张大片。 最后的最后，带上熊猫“得乐”。 全大雍养熊猫当宠物的，估计她也是独一份，这熊玩意现在可是招人喜欢的很，她哥，尺惑，都被它轻松拿下，端王妃还时不常的给它送零食。 定是帮她哄“老怪物”的一大助力。 齐麟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心里有底，才会从容自信。 世间一切从容，皆源于底气；一切底气，皆源于不曾偷懒的准备。 既然是拜师，礼不能薄，但也不能俗，太贵重的金银器物反倒显得庸俗，她斟酌再三，定下了这样一份礼单： 百年野山参一根，须全根整，品相上乘； 天山雪莲一朵，整株完好，花叶俱全，历岁逾百； 麒麟竭一盒，原脂成块，光润无瑕； 天然牛黄一块，形体完整，带乌金薄衣，层纹清晰，品相绝佳； 藏红花一匣，西域贡品，顶级； 碘酒四坛，三层封口，外裹厚草编的罩衣； 徽墨四锭、宣砚两方、澄心堂纸一刀、湖笔四支，文房四宝，不求千金之贵，但取精工上乘。 铅笔一匣，记事本一沓； 水果罐头十罐，酥鱼瓮十瓮，松花蛋一篮； 毛线编织的衣、裤、手套、帽子、围巾，一整套； 鸭绒缝制的衣、裤、马甲、斗篷、手套、被子、椅垫，一整套； 精钢匕首一把； 芦苇画《梅、兰、竹、菊》一套四幅； 《大雍新闻报》六期。 既然是给制药高人送的礼，自然要投其所好，齐麟把府里最顶级的药材全拿出来了，胜在诚意十足，珍贵难寻。 其余的，则是刚刚上市或即将上市的新鲜物，贵在新奇。 备好拜师礼，齐麟就开始安排府里的事，府里庶务不用她操心，有文锦书；府外产业也不用她操心，有盘莹帮衬着文锦书。 她的任务就是教育好孩子们，这个任务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她要的，是自然而然就成她的了。 小一点的武添傲和武添笑，有他们娘亲和外祖母照看着，根本不用她操心。 大一点的孩子们也都放暑假了。 孙子们完成暑假作业之后，爱干啥干啥，淘小子，只要不伤害别人，不伤害自己，随便疯去。 她放心不下的是孙女们。 第396章 沈词断官司 小孙女武玉臣，一放暑假就被百里家接走了。 亲近一下外孙女是其次，重点是百里老将军要亲自教武玉臣武功，有外祖一家护着，她也放心。 大孙女武书臣，是她最担心的，那孩子越长越漂亮，又刚来了月事，生理上，心理上都有了新变化。 才又经历了同窗嘲笑一事，这段日子要是不上心呵护着，这孩子很容易从此变成内向不愿意沟通的性子。 走之前，她嘱咐了文锦书一大堆，又把尚夏两位妈妈留给了武书臣，这趟出远门，她们跟着怕是吃不消。 并且给了尚夏两位妈妈突发事件处理准则：只要武书臣出侯府，不管她带多少人，她俩其中一人必须跟着。万一遇到突发事件，一切以武书臣的人身安全为重。 至于是否得罪人，是否有损武安侯府名声，是否会让陛下不满，这些都靠后。 包括武书臣自己的名声在内，都要排在她的安全之后。 惹出麻烦，不用怕，等她回来处理。 选了个无风无云的日子，齐麟领着一队人马低调的出发了。 齐麟和武兰臣坐马车，车里还有个“懒死你得了”，丫鬟齐麟也没带，只带了三喜。 因为照顾自己，照顾孙女，这些事齐麟自己都能做，即便不该她亲自动手，三喜也全会，小刕也能搭把手，这趟出门也不需要排场，两个丫鬟就被留在了府里。 为此，朱朱和翠翠还哭了一鼻子，说老夫人有了三喜就不要她们了，三喜又说好话，又许诺带好东西的，才费劲巴拉的把两个丫鬟哄好。 齐麟心里还为此感慨了一番，带小姑娘出门的确不方便，你再好强，再克服，那也是没有男孩子方便，犟也没用，因为那是事实。 三喜赶车，尺惑、武世骁，还有阿循骑马跟着，小刕、石榴、还有护着武世骁的刀五和刀八，暗卫转明卫，混在一队护卫里，这是齐麟的意思，等到人多的地方，他们再暗。 先不说齐麟等人是如何一路颠簸南下拜师的，且说一说孩子们是如何把“葫芦园”三个字，从风口浪尖上，推到了风口浪尖尖尖上。 礼部尚书沈府这几日格外热闹，沈词这一辈又添了一个新生儿。 洗三礼这日，沈家老小齐聚一堂，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女眷们在内室围着新生儿说笑，男人们在厅里喝茶叙话，孩子们则在偏院里撒欢。 沈词一大早就被他娘收拾得利利索索，一进主院，先规规矩矩给祖父沈老大人请了安，又嘴巴甜甜的给叔伯婶娘们见了礼。 然后，就坐在角落里，踢蹬着悬空的小短腿，笑眯眯的吃点心、吃果子、吃糖块。 吃，是他目前的人生两大爱好之一，另一个是睡。 吃着吃着，他就被门外的争吵声给吸引了过去。 此刻，他正站在偏院中央，双手叉腰，嘟着小脸，满是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 起因是一件小事。 他五堂哥新得了一把画着睚眦兽首的弹弓，六堂姐非要先玩，七堂弟又说是他先看见的，三个人你推我搡、你争我抢，吵得不可开交。 五堂哥嗓门最大，喊着“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玩就给谁玩”； 六堂姐不甘示弱，回嘴“你还是不是我哥了”； 七堂弟最小，急得直跺脚，眼看就要哭出来。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劝了这个劝那个，谁也劝不住，急得团团转。 沈词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把从三人中间把那把弹弓抽了出来，高高举起。 三个孩子同时愣住，齐刷刷转头看他。 “别吵了。” 沈词一开口，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不一样的稳重，跟从前那个只知道埋头吃东西的小胖子判若两人。 “你们这样吵到天黑也吵不出结果，不如按我们葫芦园的规矩来，排队。 不管多少人想要同一个东西，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轮到谁就是谁。 规矩一旦定下来，不管结果如何都得接受！不能反悔哦，更不能闹哦。 这次没排到好位置，只代表你这次运气不好，下次换个规矩排队，你的运气也会跟着换。” 五堂哥皱着眉问：“那怎么排？按年龄？我最大，那我不是每次都排最后一个？” 沈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衣着，忽然灵机一动，咧嘴笑了： “不按年纪，咱们按身上穿的颜色数量来排。 谁身上的颜色最少，谁排前面；谁身上的颜色最多，谁排后面。” 三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别人，顿时来了兴趣，听上去很好玩的样子。 五堂哥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袍子，腰间系了一条深蓝腰带，脚上一双黑靴，统共三种颜色。 六堂姐穿了桃红上衣配橘色裙子，头上还戴了两朵鹅黄色的绢花，零零碎碎加起来五六种颜色。 七堂弟最小，穿了一件大红褂子，绿裤子，黄鞋子，脖子上还挂了一个五彩长命锁，花花绿绿像个移动的颜料铺子。 沈词数了一圈，忍着笑，宣布结果： “五堂哥三种颜色，排第一； 六堂姐五种颜色，排第二； 七堂弟，你身上至少有七种颜色，排第三。” 五堂哥高高兴兴地接过弹弓玩去了，六堂姐虽然排第二，但愿赌服输，老老实实等在后面。 七堂弟低头看了看自己花花绿绿的衣服，瘪了瘪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个规矩确实好玩，最后嘟囔了一句“下次我穿少点”，也就乖乖站到队尾去了。 一场闹剧，三言两语就平息了。 厅里的大人们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偏院的动静，原本打算出去拉架，没想到还没起身，那边就已经安静下来了。 几个长辈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把沈词处理纠纷的全过程看在眼里，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沈词的祖母捻着手里的佛珠，低声跟身旁的儿媳妇说： “词儿这大半年在葫芦园，真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前就知道吃，如今都会断官司了。” 新生儿被抱出来给大家瞧了瞧，白白胖胖的，睡得正香，众人又是一番贺喜。 吉时一到，繁杂的洗三礼后，就是沈词最喜欢的干饭环节。 到了中午，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入了座。 开席上菜，头几道凉菜，沈词不大喜欢，又上了几道热菜，其中有道红烧肉，这才是沈词的最爱。 随后，一碗鸡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沈词正低头炫红烧肉，余光瞥见旁边的小弟弟，三房的沈诠，才两岁多点，伸着一只油乎乎的小手，直奔那碗热汤而去。 第397章 祖父好可怜 沈词来不及多想，一巴掌拍在沈诠的小手背上，喝道：“不许用手抓！烫！” 沈诠被他拍得一愣，小手一缩，压到了碗沿，正好打翻了那碗热汤。 碗沿一歪，大半碗鸡汤泼了出来，淋在沈诠的手腕和小臂上。 小家伙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满桌人都惊了。 沈诠的娘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要把孩子抱起来。 沈词却比她更快，他一把拽过沈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那只烫得通红的小胳膊按进了旁边备着洗手的脸盆里，冷水瞬间没过烫伤处。 沈诠哭得更大声了，但沈词死死按住不放，嘴里念叨着： “弟弟，别动别动，泡一会儿就好了，武祖母教过的，烫伤了要立即冲凉水，不然会更疼。”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去请府医，一大家子人围成一圈，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沈诠的爹急得直转圈，沈词的娘在旁边脸都白了，想骂他又看他正在给孩子处理伤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老头儿仔细查看了沈诠的伤势，又问了处理经过，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处理得及时，手法也对。 幸亏先用冷水镇住了，不然这烫伤会比现在严重得多，孩子也要多遭不少罪。 词少爷这是跟谁学的？” 沈词的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肯定是在葫芦园学的呗。” 府医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开始上药包扎。 等沈诠的哭声渐渐小了，伤口也包好了，沈词却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沈诠爹娘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郑重： “三叔、三婶，对不起。 诠弟弟用手抓菜，我阻止他本是出于好意，但我用错了方法，不该在弟弟的手离汤碗那么近了还拍他手，害得他被烫伤。 这是我的错，我向诠弟弟道歉。” 又转向自己爹，恭敬道：“爹，儿子认错，愿意领罚，绝无二话。” 满桌安静了一瞬。 沈诠的爹，原本心里确实有一点疙瘩，但看着沈词这副认真认错的模样，那点疙瘩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他赶紧摆手： “哎呀，小词儿这是做什么？你也是为了拦他才出的手，谁能想到会打翻汤碗呢？不怪你不怪你，快，别拘礼了。” 沈词却没有顺势起身，仍然站着，认真地摇了摇头： “三叔，我做错了就要认，侄儿虽然小，但也是男儿，得长着男儿的筋骨。” 沈词爹愣了一下，和身旁的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沈词三叔更是惊讶，这是一个五岁娃娃说出来的话？顿时起了考教的心思，问： “小词儿，这些都是在葫芦园学的吗？那你说说，什么是男儿筋骨。” 沈词转过身来，挺了挺胸膛，朗声答道： “回三叔，是葫芦园聘用的临时先生教的。 他说，男儿筋骨是遇事不躲、扛事不推、出事不逃。 该站出来的时候不往后退，该说话的时候不闭上嘴，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不找借口。 他还说，真正的筋骨，是可以被打倒，但不会被击败；可以被折断，但不会被压弯。 男儿筋骨就是站直了活，挺住了扛。” 他话音落下，满厅寂然。 礼部尚书沈老大人，一直在主位上欣慰的看着这一幕，还有什么能比看见子孙有出息更让人高兴的事？ 沈老大人亲自夹了一个鸡腿放到碟子里，吩咐丫鬟给沈词拿过去。 其他几房都羡慕坏了，可不得了，这可是一家之主在向全家宣布，他对沈词的认可和褒奖。 他们自动将沈词、好孩子、葫芦园几个词关联起来。 京里想进葫芦园的人家可羡慕他们沈家了，可他们身为沈家人自己也羡慕，谁让那一个名额被沈词抽去了，他们的孩子只能干着急。 不行，他们的孩子也得送去葫芦园。 沈老大人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失去了安静吃饭的资格。 院子里轰的一下就乱套了。 他的儿子们，侄子们，女儿女婿们，忽的一下围了过来，将他围的严严实实，别说夹菜吃饭了，话都插不进空。 沈家子侄们此刻忽略了葫芦园能不能进，不是沈老大人说了算，他们只知道别人抢，自己也得抢，先把沈家内部名额抢到手再说。 沈家大老爷立刻接话：“爹，我家小乐也该上学了，不如您开口和武老夫人说一声，送去葫芦园吧。” 三老爷也顾不上儿子的烫伤了，赶紧举手：“爹，沈诠虽然还小，但能不能先排个队占个名额？” 大姑奶奶被自己丈夫拽着挤进了内圈：“岳父，您说过我家小晨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可是您亲外孙，您把他送去葫芦园，定会学有所成，女婿感激不尽，女婿先谢过了……” 二房、四房的各有各的说辞。 沈老大人被吵得脑仁疼，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根本不好使。 女眷们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让谁。 沈二夫人第一个叫起来：“爹！我们家诚儿也得去！” 沈四夫人紧跟其后：“还有我家婉姐儿！可不能落下！” 其余几房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生怕自家孩子排不上号。 沈词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激动的长辈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稳了，挠挠小脑袋，不解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葫芦园没说招新生啊？你们在抢什么？我要不要帮着爹一起抢？ 算了，我好像帮不上忙，还是吃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爹，你加油哈。” 沈词哒哒哒跑回自己的位置，任凭那面抢的如何不可开交，他照吃不误，一口肉一口饭，再看一眼被包围的祖父，在心里替祖父伤心了一下下：祖父好可怜！ 被可怜的祖父，此时的确可怜，他深深体会了齐麟被逼迫的感受，也对齐麟咬死不松口的决策点了个大大的赞。 他拍桌子都没能阻止子侄们停下来，直到他怒摔了一个碗…… 第398章 王十二炫技 户部度支司主事陈明乔迁新居，在雍京东城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虽说不大，但地段好、格局方正，在同僚里头也算体面了。 说起来，陈明在这个六品官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多年，俸禄不高不低，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但要攒钱在京城内城置产，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些年全靠妻子精打细算、经营家业有方，再加上他自己和儿子们各自努力，才终于从京郊那座一到雨天就漏水的小院里搬出来，欢欢喜喜地住进了城里。 对一个六品官而言，这算得上是人生一大喜事了。 陈明早早发了帖子，请了不少好友和同僚来暖居，其中自然少不了他在户部度支司的同级同僚——与他同为主事的王举元一家三口。 陈明与王举元，两人同在度支司当差，官职相同、品级相同，连办公的案桌都挨在一块儿，平日里交情甚笃。 但还有一层渊源旁人不知道，上个月在闸北，王十二教过陈明算数，这事儿在户部传为趣谈。 这日，王十二跟着爹娘走进陈府大门，还没站稳脚跟，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哎哟喂，我的小先生来了！” 陈明大步迎出来，满脸笑容，二话不说先冲着王十二拱了拱手，姿态做得十足十： “欢迎欢迎，小先生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满院的宾客，除了户部知情的同僚，其余亲朋都愣了，陈大人好歹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怎么对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拱手作揖？ 王十二倒是丝毫不怯场，也学着陈明的样子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回道： “陈同学不必客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王十二又往旁边挪了一步，伸手拉住他爹王举元的袖子，介绍道： “这是我爹，他也是我的算数学生，你可以叫他师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又是我爹，所以你也可以叫他师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王举元一巴掌拍在王十二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声响不小： “臭小子！胡说什么！” 然后赶紧转身冲陈明拱手赔礼：“陈兄莫怪，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陈明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摆手： “不怪不怪！ 小先生说得对，论学问你是他学生，论辈分你是他爹，那我该叫你师兄还是叫你王兄？ 哈哈哈！” 周围的同僚们一听，更是笑成一片，有人端着茶盏笑得直抖，茶水洒了一袖子都没注意到。 王十二挨了一巴掌也不哭不闹，摸了摸后脑勺，呲牙傻笑，很快被陈府的孩子领到院子里玩去了。 陈府的院子大，来的宾客多，各家各户都带了孩子来，大大小小十几个，不一会儿就玩到了一块儿。 王十二性格开朗，嘴又甜，左一声哇，右一声哇，很快就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哇到了一块儿。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跑去，闹腾了一阵之后，渐渐累了，便聚在廊下歇脚聊天。 聊着聊着，陈明的孙子陈小宝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番话，歪着脑袋看着王十二，满脸狐疑： “王十二，你刚才说你是我祖父的先生？真的假的？我祖父可是在户部当差的，管钱的！你能教他什么？” 王十二坐在石板凳上，踢腾着小短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啊。我在闸北的时候教过他算数，陈大人虽然学的慢了点，但是个认真的好学生。”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陈小宝更是直接：“那你算数一定很厉害喽？” “还行吧。”王十二谦虚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的自信。 陈小宝不服气了，跟旁边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我们考考你！你要是答不上来，你就是吹牛！” 王十二一点也不慌，甚至还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 第一个孩子抢先开口：“三十五加二十七等于多少？” “六十二。”王十二几乎是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第二个孩子紧接着跟上：“八十九减四十六！” “四十三。” “九十七加八十八！” “一百八十五。” “三百二十一减一百七十九！” “一百四十二。” 几个孩子轮番上阵，题目从两位数加减一路飙升到三位数，甚至开始出千位数以内的加减题。 王十二始终面带微笑，嘴巴一张就是一个答案，速度快得像是在念顺口溜，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孩子们根本不知道王十二答得对不对，他们自己都算不清楚，只是凭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将题越出越难，可王十二的样子看起来跟做一加一没什么区别。 几个孩子越考越泄气，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院子里那群户部官员，从一开始就竖着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 户部的人，天天跟账目打交道，加减乘除是吃饭的本事。 王十二每报一个答案，他们就在心里默算一遍，全对。 没有一个错的。 到后来出了千位数的题，几个官员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算盘，可手指还没碰到算珠，王十二的答案已经出口了。 他们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这孩子的心算速度，比他们打算盘还快？ 陈明端着茶杯，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向王举元：“王老弟，你家这小子，平时在家也这样？” 王举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三分自豪七分懵：“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见。” 这句话不假，武老夫人领着他儿子在外玩了一个多月，王十二回来之后，他光顾着应付家长考试了，还没有考教过他，都不知道这孩子算学已经这么厉害了。 孩子们考累了，王十二却精神头正足。 他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几个垂头丧气的小伙伴： “你们都考完我了，现在轮到我来考你们了吧？礼尚往来，这样才公平。” 陈小宝一愣：“你考我们？考什么？” 王十二歪了歪脑袋，想了想，问道：“你们谁知道，一斗米多少钱？”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陈小宝挠了挠头：“我，我没买过米。” 王十二又问：“那你们知道脚夫挑一天货，工钱是多少吗？” 没人答得上来。 “卖柴的呢？一担柴多少钱？” 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店铺里的伙计，一个月工钱多少？织布的工人，一天能挣几文钱？”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都答不出来。陈小宝涨红了脸，嘟囔道： “这些，这些我们又没去问过，怎么会知道嘛？” 王十二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 这话一出，不仅孩子们愣住了，连旁边的大人们都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一位户部官员放下茶杯，饶有兴味地问道：“哦？你知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脚夫一日工钱是多少？” 第399章 陈兄救我 王十二掰着手指头，不紧不慢地答道： “闸北县码头的脚夫，挑一趟货走三里地以内，是五文钱；超过三里地，每多一里加两文。一天下来要是活儿多，能挣个三四十文；活儿少的时候，也就十几文。 卖柴的一般是乡下人进城卖的，一担柴要看是什么木料，普通的杂木大概是八到十文一担，硬木贵一些，十四五文。 店铺伙计分大小，大铺子的伙计包吃住，一个月二百到三百文不等；小铺子的就少些，一百五十文左右。 织布工人按件计酬，一天手脚麻利的能织两匹布，一匹布的工钱是十二文，一天下来二十四文上下。” 一个年轻的户部官员下意识问：“这些也是葫芦园教的？” 王十二点点头： “嗯，这些都是我们葫芦园教的。 武祖母带我们去市场上买过粮，还让我们做过调研任务，一样一样问来的，我记得很清楚。” 满院寂静。 那位户部官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二十年的户部，经手的账目堆积如山，可你要他一口说出脚夫的日薪、柴火的市价、织布工人的工钱，他还真不一定能说得这么准。 而眼前这个小娃娃，张嘴就来，如数家珍。 陈明端着茶杯的手彻底僵住了，杯盖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但真正让全场炸开的，是接下来的事。 一位姓韩的户部官员站了起来，走到王十二面前，蹲下身，目光里带着认真： “十二小侄，我问你一道题。 衙门要修一批粮仓，每座粮仓需要木材一百二十根、青砖三千六百块、瓦片一千八百片。 现在要修七座粮仓，木材每根三十五文，青砖每块两文，瓦片每片一文半。 你算算，一共要花多少钱？” 这道题一出，满院的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简单的加减了，这是乘法，而且是多步运算，还要汇总求和。 在场好几个官员已经在心里默默地换算成算盘珠子了。 王十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不慌不忙地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迷你记事本，又摸出一小截铅笔。 他翻开本子，开始在纸上列算式，嘴里念念有词： “木材一百二十根乘以七座，等于八百四十根，每根三十五文……八百四乘以三十五……八千四百加上两万五千两百……等于两万九千四百文。 青砖三千六百块乘以七座，等于两万五千两百块，每块两文，等于五万零四百文。 瓦片一千八百片乘以七座，等于一万两千六百片，每片一点五文……一万两千六百加上六千三百……等于一万八千九百文。 三项加起来……两万九千四百加五万零四百加一万八千九百……等于九万八千七百文。” 他抬起头，报出答案： “一共是九万八千七百文。折合银子的话，按照官价一千文兑一两，就是九十八两七钱。” 院子里鸦雀无声。 韩大人蹲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十二手里那个小本子。 他出的这道题，自己心里有答案，是昨晚在家用算盘打了两遍才确认的——九万八千七百文，一文不差。 而这个孩子，只用了一小截铅笔和一张纸，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就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韩大人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王举元，声音有些发颤：“王大人，令郎，几岁？” 王举元端着茶杯的手已经激动的开始抖了：“……四岁。” 院子里彻底炸了。 “四岁？四岁？！”有人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扭头去看王举元，“王大人，令郎当真是四岁？” 王举元想张嘴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索性不说话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旁边的王夫人，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廊下喝茶，此刻也站了起来，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儿子，嘴角含着笑，眼角却泛起了泪光。 她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强压下内心的激动。 王举元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王十二身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围观的同僚们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谦虚道： “犬子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王大人好福气，教子有方啊！” “是啊，我刚才听他说那些市价，条条是道，比我手下那些书吏都清楚！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家那小子比他还大一岁，昨天还在为背不出《百家姓》挨揍呢……” 王举元被同僚们这一通夸赞，脸上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咧嘴笑了起来，却还在强行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葫芦园教得好，犬子有幸得了武老夫人的指点罢了。” “葫芦园！嘶！这葫芦园可了不得，前有帮大理寺勘验痕迹的两位神童，后有王大人家的算学天才，这哪是学塾，分明是培养神童的地方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十二，然后转头看向王举元，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认真： “王大人，老夫冒昧问一句，那个葫芦园，还收人不收？” 凡是在朝为官的都知道，葫芦园根本进不去，能问出这句话的，说明这位老者不是同僚，是陈大人家的亲朋，还不是十分了解葫芦园的情况。 王举元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另一位客人已经抢过了话头： “收不收人另说，关键是门槛高不高？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今年五岁，正是启蒙的年纪，若能进得去……” 一时间，满院的宾客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王举元打听葫芦园的情况。 有人问束修多少，有人问课程安排，有人问要不要考试，还有人直接拉着王举元的袖子，恳请他帮忙引荐。 王举元被围在中间，左手被人拉着，右手被人拽着，耳边全是“王大人王大人”的叫声，活像菜市场里被抢购的热门摊位。 王举元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挤得东倒西歪，他一边挣扎一边求救般地看向陈明：“陈兄！陈兄救我！” 陈明站在三步开外，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被围攻，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甚至还悠悠地补了一句： “王老弟，我也想请你美言几句，把我家小宝塞进去呢。”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但笑声过后，更多人的眼睛亮了，连陈大人都想把孙子送进去，那还等什么？ 一时间，求情的、套近乎的、攀交情的、打听门路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把王举元淹了个彻底。 与此同时。 雍京城两百里外，去外祖家找六个舅舅玩的秦时钺，他的毒舌竟然改变了表姐、表妹的爱情观。 第400章 牛郎是流氓 秦时钺的外祖家姓肖，在距京城二百里外的浔安府开了一家老字号镖局，信誉极佳，方圆百里无人不知。 秦时钺的娘在押镖的途中，和秦戎打了一架，打完了才知道是场误会。 然后去道歉，没道歉明白，再打一架，又道歉，又没道明白，又打一架，第三次去道歉，架没打成，却定下了婚约。 秦时钺在外祖家过得快活似神仙，彻底放飞了自我。 大舅带他跑马，二舅带他看镖师比武，三舅带他进山狩猎，四舅教他套兔子，五舅给他买好吃的，六舅比他大不了几岁，干脆带着他城里城外的疯跑，下馆子，听说书，撒网摸鱼，爬树摘果子，什么好玩干什么。 秦时钺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天黑透了才被舅舅们拎回来，浑身上下脏得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脸上的笑容却比太阳还灿烂。 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姓秦，更别提作业清单，还有那两本压在枕头底下、一个字都没写的暑假作业了。 这日傍晚，难得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院子里纳凉。 舅妈们搬了瓜果出来，表姐表妹们围在外祖母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秦时钺瘫在竹椅上，肚子吃得溜圆，眯着眼看天上的星星，舒服得直哼哼。 大表姐凑到外祖母跟前撒娇： “祖母，再过几日就是七夕了，您再讲一次牛郎织女的故事吧！” 几个表姐、表妹立刻跟着起哄：“要听要听！祖母讲！” 外祖母笑了笑，这是每年七夕前的必备节目，把蒲扇搁在膝上，慢悠悠地讲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 她讲得很细致，从牛郎是一个穷苦的放牛娃讲起，讲到老牛开口说话指点他去河边偷织女的衣服，讲到织女没了仙衣无法返回天庭只好嫁给牛郎，讲到两人男耕女织生儿育女，讲到王母娘娘震怒拔簪划出银河，讲到喜鹊搭桥一年一见。 老太太讲得声情并茂，几个小姑娘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最小的表妹连西瓜都不吃了，张着小嘴听得入了神。 故事讲完，大表姐双手托腮，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同情和遗憾： “一年才能见一次，好可怜！ 不过，他们心里始终装着彼此，每年都有鹊桥相会，两个孩子也在长大，虽然不圆满，但我觉得好幸福啊。” 二表姐用力点头，一脸憧憬： “对！牛郎好痴情，为了追织女都追到天上去了！织女也痴情，每年都等着鹊桥相会！ 王母娘娘真是太坏了，非得拆散人家恩爱夫妻，不就是嫌牛郎穷嘛！” 几个表姐妹纷纷附和，院子里弥漫着一片感动与向往交织的气氛。 大表姐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织女能遇见牛郎这样为她追到天上去的人，实在是极好的……” 秦时钺听到这里，忽然“噗”地一声把叼在嘴里玩的头发梢吐出来，怼道： “幸福啥呀？你们咋想的？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毛病好吧！” 外祖母剥莲子的手一顿，几个表姐表妹齐齐转头看向他。 大表姐皱着眉问：“有什么毛病？多好的故事啊。” 秦时钺从竹椅上坐直了身子，这故事，武祖母跟他们分析过，他现学现用，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 “第一，牛郎偷看人家姑娘洗澡，这不就是流氓吗？ 我们葫芦园说了，偷看女孩子洗澡是要被扒掉裤子揍的！ 他还把人家衣裳偷走了，逼人家嫁给他，这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搁咱们大雍律法里，又偷东西又抢人，得蹲大牢！” 几个表姐表妹愣住了。 “第二，织女根本没得选好不好？ 衣裳被偷了，回不了天，只能嫁给他。 她要是有办法，早飞走了！她不是愿意嫁，她是没办法！ 这就好比有人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走，你还得跟他过日子，这有啥幸福的？” 大表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你们说王母娘娘坏，可我觉着，王母娘娘是把织女救回去了呀！ 自家的外孙女被人用下流手段拐跑了，当外祖母的能不着急吗？ 她不把织女带回去，难道让织女一辈子跟个流氓过日子？” 二表妹不服气了，撅着嘴说：“可王母娘娘就是把她们硬生生分开了呀！一年才见一次，多狠心！” 秦时钺翻了个白眼，真让武祖母说中了，好多小姑娘都会认为王母娘娘是坏人，怼道： “那王母娘娘也没把牛郎打死呀！ 就划了条河，让他俩隔着河站着，一年还能见一回。 这事要搁我外祖母，也就是你祖母，敢这么欺负你，她非得带着六个舅舅拆了他的家，再打断他的腿！ 王母娘娘已经很客气了好吧！” 外祖母瞪了秦时钺一眼，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么多年的故事，她怎么就没听出来不对味，让外孙子这么一说，你别说，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大表姐不甘心地嘟囔：“那织女总归是喜欢牛郎的吧？都生了两个孩子了……” 秦时钺歪着脑袋反问： “她都跑不了了，不生孩子还能干啥？ 她又不是真心想嫁，她是没衣裳回不去呀！ 你们想想，要是有人把你的裙子偷了，只好在人家住下了，你能说你喜欢那个人吗？” 大表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小的表妹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羡慕织女了……” 这时候，大舅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时钺，你说织女应该怎么办？” 秦时钺都不用想，答案都是现成的，因为武祖母考过他们这题，他们大中小班一起讨论了好久呢，张口就说出了他们总结的答案： “其实，织女有好多种办法呢！ 第一，她可以喊救命呀！ 河边又不是只有牛郎一个人，附近肯定有村子有人家，她一喊，别人不就来了吗？ 牛郎偷看她洗澡，大家来了正好抓他见官！ 第二，她可以先假装答应嫁给牛郎，等他把衣裳还给她了，穿上就飞走呀！ 反正牛郎又不会飞，追不上她！ 这叫，呃，武祖母说这叫‘战略性妥协’，就是先假装听话，等找到机会就跑！ 第三，她回到天庭之后，完全可以找王母娘娘告状呀！ 让王母娘娘派人下来把牛郎抓了，打他板子，关他大牢！ 还有那头老牛，出的什么馊主意！要不是那头牛瞎指挥，牛郎哪有胆子去偷衣裳？应该把老牛也抓起来，罚它去耕地，耕一辈子！” 他越说越来劲，一拍大腿，又自由发挥了两句： “反正织女是天上的神仙，她外祖母又是王母娘娘，后台硬着呢！ 她根本不用受这个委屈！她就是太老实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找人帮忙！”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表姐呆呆地看着秦时钺，脑子里嗡嗡的。 秦时钺，你个小毒舌，我讨厌你！ 第401章 折中的法子 大表姐从小听到大的爱情故事，被这个小表弟几句话拆得七零八落不说，还给她指了一条织女完全可以反抗的路。 而她听了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有想过织女还可以喊救命、还可以逃跑、还可以告状。 二表妹也愣住了，小声嘀咕：“所以，织女其实是个傻的？牛郎其实是个大坏蛋？王母娘娘反而是好人？” 秦时钺用力点头：“对呀！你看，换个角度一想，故事完全不一样了吧！” 大表姐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憧憬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忽然觉得，自己向往了那么多年的姻缘故事，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外祖母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拾起那颗莲子，抬头看着秦时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惊讶： “时钺呀，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秦时钺挺起胸脯，牛哄哄地回答： “葫芦园教的呀，就在放暑假前，武祖母专门讲给女同窗的七夕专场，我们借光蹭了一节课。 她说，听故事不能光听热闹，要多想一想，站在不同人的角度看同一件事。 故事里的人有没有别的选择？故事外的规则公不公平？ 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就不会被人糊弄了。” 大舅妈沉默了；二舅妈沉默了；三舅妈也沉默了。 几个表姐表妹互相看了看，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外祖母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放下蒲扇，深深地看了秦时钺一眼，然后转头对大舅妈说： “他娘来信说，这孩子进了个什么园子，变化很大，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大舅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这葫芦园，到底教的是些什么啊？” 秦时钺没听见这句话，因为他已经重新瘫回了竹椅上，眯着眼睛看星星，心里盘算着明天跟六舅去哪儿玩。 至于枕头底下那两本一个字都没写的暑假作业，他暂时还不想想起来。 从京城通往净月山的官道上，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队伍拉得不长，但阵仗颇为有趣。 最前面是一辆载人的马车，车厢宽大，帘子半掩着。 若是有人探头往里瞧，便会看到一个光头锃亮，身形肥硕的大和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地板上，鼾声如雷，睡得人事不省。 身旁同样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食铁兽，睡的同样不知天地为何物，仿佛天塌下来都与这一人一兽无关。 车辕上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小脸白净，眉眼清秀，手里握着鞭子，自在的赶着马车。 载人马车后面跟着两辆货车。 第一辆敞着顶，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帐篷毡毯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有出远门的经验，不肯亏了自己，准备的各种家伙什。 第二辆货车则被防雨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觉分量不轻，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一队护卫骑马随行在两侧，个个腰杆笔直，目光警觉，精气神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 然而这支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混在其中的两只毛驴。 前面那只灰驴上，驮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 小女娃戴着一顶宽沿遮阳斗笠，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正啃得汁水横流。 她偏偏不正经骑，倒骑着驴，两条小短腿晃荡着，脸朝后方，笑眯眯地跟后面骑驴的人说话，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后面那只黑驴上，坐着一个气质不凡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身细棉布的衣裳，料子虽不华贵，但剪裁利落、干净体面。 她下身那条裙子却有些奇怪，远远望去是一条深色长裙，可走近了一看，那裙子竟从中间分出两条肥大的裤管，既有裙子的美观，又有裤子的方便，骑在驴背上既不露腿脚又行动自如，端的是一件妙物。 老太太同样戴着遮阳斗笠，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边翻一边骂骂咧咧的。 “啊——！哎呀，我去! 这群当官的，不写一堆废话显不出他们水平是怎么的？就介绍一下自己的县，头十页全是形容词，把自己县夸的那么漂亮，是要干什么？和别的县相亲吗？ 正经事就写了三页，可真行啊，真行，那么会写，咋不去写小说呢？ 啧啧啧，看的我肝疼，真气死个人啊！ ……” 小女娃在前面咯咯笑着喊：“祖母！您又骂人了！县令笨笨，这是第三个挨骂的了，哈哈哈！” 老太太头也不抬，继续翻页，嘴里不停：“乖孙女，别学祖母骂人哈，骂人扣形象分，影响拜师，知道不？” “嗯，孙女知道的，不骂人，但我可以打人。六叔说了，能动手就别哔哔。” 小女娃笑得更欢了，一本正经的应着。 “武世骁！你找死啊？！你都教了你侄女啥？能不能有个叔叔样？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队伍里撒丫子跑出一匹马，朝前路疾驰而去，马背上的少年扔下一句：“娘，我去探路。” 一人一马跑没影了。 护卫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一幕，一个个绷着脸忍着笑，目不斜视地控马前行。 这队人马，正是齐麟一行人。 齐麟在马车里颠了两天，终于彻底爆发。 她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扶着腰的动作活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嘴里念叨着“骨头散了”，“五脏六腑重组了”之类的怪话。 三喜伸手要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力道之大，把三喜的手背都拍红了。 “不坐了。”齐麟咬牙切齿地说，“打死我也不坐了，我要骑马！” “不行！” 这两个字出自所有人之口，没有一个同意的，这么大岁数的老封君学骑马，万一摔倒，可不得了。 齐麟反抗，反抗无效，齐麟开始耍脾气，干脆不走了。 无奈之下，还是三喜想到了个折中的法子，给祖孙俩一人买了一头毛驴，骑着不危险，也满足了齐麟不想坐车的意愿。 这一路上，齐麟闲着没事就皮一下，逗尺惑、逗儿子、逗三喜和阿循，偶尔也逗逗护卫。 第402章 一身反骨 齐麟会用美食做诱饵，忽悠尺惑用精钢给她做马车减震系统，逗着尺惑答应她不少东西。 没事就让三喜和阿循比一比，他俩年纪相仿，做事都靠谱，齐麟很喜欢这两个半大小子。 比如休息的时候，齐麟会说，谁要是能够到那片树叶，晚饭单给他点个菜，然后两人就玩命比上了，你踩树干借力，我就助跑起跳。 护卫们看着齐麟逗两个傻小子，都觉得他家老夫人是京城所有老封君里最皮的一个。 皮归皮，但老夫人真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当晚肯定加菜，而且是道肉菜。 这谁看了不眼热，护卫们也想加餐，可老夫人却不让他们比体能，而是让他们总结一个混迹江湖的保命诀窍，说给武兰臣和武世骁听。 说的好的加菜，说的不好的，重新想一个，讲好了，也加菜。 武世骁最惨，一天得挨他娘八遍骂，他感觉他在他娘那的待遇还不如三喜呢。 自己也知道原因在哪，谁让他之前不干正事，逛青楼不学好，气到他娘了。 估计什么时候他干出点成绩了，他娘才能对他态度好点，就像上次他跟着师父把钢炼成了，他娘对他就可好了，虽然只有一天。 官道上，这队人马的行进速度要比其他车队慢一些，全看齐麟骑的那头毛驴走的有多快。 驴的状态好点，速度提一提，驴的状态不好，哪里不高兴了，一犯倔，速度就会更慢一些。 没有人提意见，没有人因此而焦虑，都努力的顺着齐麟的意思，为了赶路，再把老夫人颠出毛病来，不值当。 后面的车队经常超过他们，他们也经常贪黑才能赶到驿站。 盛夏的官道两旁，野花漫坡，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斑驳光影，风一吹，整片山野都在沙沙地唱着歌。 齐麟望着路边的景色，心血来潮，想听歌了：“兰儿，给祖母唱个《英雄谁属》。” “好嘞！” 五岁的武兰臣倒骑在灰驴背上，头顶着斗笠，斗笠上面插着各色野花，晃着两条小短腿，唱着“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童音软糯糯的，调子早不知道拐到哪个山头去了。 齐麟骑在黑驴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的青山绿水、遍野花香，都不及那个摇头晃脑的小身影来得动人。 “娘，这首曲子听过了，您给儿子唱首没听过的呗。”这是武世骁在撒娇提要求。 “老齐，整个神仙曲听听。”这是睡醒了，嫌马车又颠又热，抱着“得乐”骑马的尺惑在点歌。 齐麟心情好，自己也技痒，让三喜给她找出琵琶，调好了音，骑在驴上拨动琴弦，边赶路边唱。 昨夜梦里，风起有雨， 我少年气，无需躲避。 三分在意，看悲看喜， 不问何时，只问去何地。 我的理想，我的锋利， 路过跌宕撞碎现实里。 七分醉意，谈悲谈喜， 遥想往事，剩一句叹息。 我本是逍遥仙，在这天在这地， 奈何天地之间，有狂风急雨。 …… 一曲《逍遥仙》落罢，尺惑信马由缰，指尖挠着“得乐”的下巴，心中大发感慨： 【歌里说要做逍遥仙，乘风来去，只求肆意，听来痛快。 只是我这半生才懂，心中若还记挂山河百姓，便做不到全然抽身。 真逍遥，未必是避离风波；身虽远遁，暗中护得一方安稳，亦是一种修行。 这歌少年意气太重，少了几分担当，终究轻了些。】 武世骁听的兴奋，得寸进尺道：“娘，这神仙曲还真好听，有没有妖魔鬼怪的曲？” 齐麟白了他一眼，没骂他，也没训他，反而顺着他的意，答了一个字：“有。” 一首《黄风岭》从记忆里冒了出来，齐麟用琵琶模仿三弦，一种粗粝的、苍凉豪放的味道就出来了。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 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 苍凉粗粝的调子随风散开，不是纯粹的悲凉，是藏着一股悍然、肃杀的劲儿，一字一句落进众人耳中。 众护卫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心底莫名发紧，四下望去，在歌声的渲染下，草木树影都似藏着凶险，周遭处处透着不对劲。 武兰臣感觉这歌里有妖怪，太吓人了，张着两只小胳膊，朝着六叔求救： “六叔，六叔，抱，我要和你骑大马。” 那歌里仿佛风沙扑面，暗藏妖邪，武世骁听得打了个寒颤，弯腰，将小侄女从驴背上提溜到自己身前，用两只胳膊牢牢护住。 身后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一辆马车正缓缓赶上来。 众人神色一凛，心头警铃大作，只觉那车在齐麟的歌声里更显来意不善。 小刕的指尖已经搭在悬挂在马鞍一侧的佩刀上，指节微扣，随时拔刀应战。 石榴已经控制着马速，慢慢靠后，贴近那辆马车。 刀五、刀八以及一众护卫，也都提高警惕，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准备出手。 马蹄不疾不徐，那辆马车自旁侧缓缓驶过，车夫自在赶车，车内并无异动，一路径直向前超过他们。 见此，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下来，众人悄悄吐出口长气，悬着的心方才落地。 都怪老夫人这歌，唱的草木皆兵的。 尺惑同样舒了一口气，埋怨道：“老齐，你唱的啥呀，怪瘆人的，整的我以为咱们中埋伏了呢？可别唱了，再唱鬼都招来了。” 齐麟又想皮一下。 不让唱她偏唱，寻出一首只有东北人才能唱出味道的东北神调改编的《咒音镇场》。 她将琵琶反过来，轻拍琴背，打着鼓点，敞开喉咙，唱起来： 一请胡家堂前坐，二请黄仙下山坡。 三请狼兵巡山岭，四请蟒仙镇大河。 清风教主压大阵，悲王老祖点兵戈。 …… “哎呀，我去！我去！我去！老齐你快闭嘴吧！” 尺惑听的汗毛直立，这调子单拎出来听，顺耳得很，甚至有点上头。 可问题是，大伙儿刚听完《黄风岭》，那股子瘆人的劲儿还贴在头皮上没揭下来，偏偏齐麟又故意拿捏着嗓子唱，那音色不像是唱歌，倒像是大祭司在做法，拖腔带调，低低沉沉地往外吐字。 听着听着，你就觉得那不是在唱歌，是在念咒点阴兵，仿佛下一刻周围的树影里就要走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此时的齐麟，却像生了一身反骨，见尺惑崩溃的样子，更不想停了，唱腔越发像在念咒。 东北佛门开生路，西南鬼关锁阴魂。 扎营不扎高岗地，高岗坟重鬼哭声。 “老齐！” “娘！” “老夫人！” 众人齐齐求饶，也没能阻止齐麟停下来，只换来她开怀肆意的大笑。 “老齐，别唱了，你看刚超过去的那辆车，速度都放慢了，肯定是听咱热闹，笑话你呢。” 齐麟的东北神调嘎的一下就没声了。 果然，那辆车，在齐麟闭嘴之后，就恢复了正常速度，越行越远。 尺惑猜对了，那辆车为了听清齐麟唱的歌，故意放慢了车速度。 可也不单是为了听齐麟唱歌。 第403章 互相称量 车帘缝隙里，一双沉静的眼睛，始终落在这行人身上。 那人一边听着那魔音贯耳的歌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骑驴的一老一少；一个大和尚怀中抱着不知名的小兽；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的小少年；一队神色紧绷的护卫。 最后，那道目光落在赶车的三喜身上，停了许久。 整支队伍气质迥异，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人家，来路颇为蹊跷。 随从压低声音问道：“主子，要不要派人去查查底细？” 车里那人微微摇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不必。路过而已，莫要节外生枝。” 他借着马车缓行的片刻，已将众人的样貌、举止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推敲这群人的来历，掂量着，这伙人会不会威胁到自己。 直到齐麟的歌声戛然而止，再无旁的动静，他才收回目光，轻轻示意车夫扬鞭催马。 马车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齐麟等人的视野里。 天色擦黑的时候，齐麟一行人在客栈门口勒住缰绳。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三喜麻利地安排好了房间，众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陆续聚到大堂准备吃晚饭。 奔波了一整天，大家都饿了，大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齐麟刚迈进大堂，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无意间扫过的目光，而是那种带着审视、带着掂量的目光，落在身上像一根羽毛轻轻贴着皮肤，不重，但你一定能感觉到。 齐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角落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主一仆，正在慢悠悠地喝茶。 正是齐麟唱歌的时候超过他们的那辆马车里的人。 齐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领着众人落座。 他们人多，分了两桌，齐麟、尺惑，武世骁，武兰臣几个主子坐了一桌，三喜和阿循带着一众护卫坐了另一桌。 齐麟见他们那桌坐的人多，太挤了，便把三喜和阿循叫到她这桌吃。 小二先上了茶水，齐麟奔波了一天，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就要往嘴边送。 “祖母。”武兰臣伸手轻轻拦了一下，“您刚吃了梨子，马上喝热水，容易肚子疼。” 齐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武兰臣，还真听话地把茶盏放下了： “行，听我乖孙孙的，祖母过一会儿再喝。” 这个小小的举动，落在了角落里那双眼睛里。 那一主一仆，毫不避讳地再次打量着齐麟这一桌人。 他们的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翻阅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最先落在那位老太太身上。 她穿着一身细棉布的衣裙，料子普通，但通身的气度却不像寻常人家的老妪。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条裙子，远看是裙子，近看才发现竟然分成两个肥大的裤管，市面上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款式，设计的倒是巧妙，骑马骑驴都很方便。 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也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倒像是走南闯北惯了的，随性得很。 可她偏偏又能因为晚辈一句话就放下茶盏，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孩子，这种祖母听孙女话，还不端架子的长辈，倒是不多见。 还有，她路上唱的那几首歌，第一首听着还挺好听，后两首唱的是什么调调？真是不好评价，听多了就会魂飞魄散的感觉。 目光移到那个大和尚身上。 和尚在吃肉！面前摆着一盘拆骨肉蘸蒜酱，正吃得满嘴流油。 他脚下坐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黑白相间，圆滚滚的，抱着一根竹笋啃得嘎嘣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深山老林常去，还是第一次见到样子如此古怪的小东西。 古书里记载过一种叫“食铁兽”的猛兽，幼崽时期憨态可掬，长大了却能生撕虎豹，描述的与这小兽极为相似。 这和尚能把它当宠物抱在怀里，绝非等闲之辈。 再看那个小女娃。 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净秀气，大眼睛里透着机灵劲，说话奶声奶气的，晃了两次小脑袋，就整理了两次头上的小白花，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孩子，但她的一些小动作却暴露了她的家世不凡。 她整理袖口的时候，手指的姿势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讲究；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裙摆理得整整齐齐。 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可不会有这些细节上的讲究。 方才提醒老太太别喝热水，只有懂医的人才知道的药理。 旁边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傲气。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世家风范，一看就是勋贵子弟出身。 但他对老太太的态度却恭敬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撒娇式的讨好。 护卫那一桌就更值得琢磨了。 一桌子人都是练家子，有几个还是顶尖高手。 其中有一个女护卫，坐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都在刻意把自己隐在人后。 但这种刻意的低调本身就是一种破绽，真正普通的人不会费心思去隐藏自己。 她是个高手，而且是个习惯隐藏自己的高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三喜身上，停了很久。 这个赶车的小厮，最有意思。 看面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声音也是清清亮亮的少年嗓音。 但依他多年的经验，这具身躯并非寻常，骨骼的轮廓、走路的姿态、说话时喉部的细微起伏，都透露着一种不协调的信息。 他心里冒出一个猜测，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他在这边打量着别人，却不知道齐麟也在看他，非但在看他，还在心里给他起了个绰号：白毛杀阡陌。 齐麟感受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她没有躲避，而是直接抬起头来，与那人的视线对上了。 两道目光在大堂里无声地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谁也没有退缩，就那样平静地较量着，像是在互相称量对方的斤两。 第404章 白毛杀阡陌 齐麟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人看不出年龄。 说他老吧，他脸上没有多少皱纹；说他年轻吧，他却是一头白发，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更让人困惑的是他的性别。 你说他是个女的吧，他穿着男装，个子少说一米七八往上，肩膀宽阔，骨架的轮廓和男子一模一样，胸前平坦，腰身也没有女子的曲线； 你说他是个男的吧，他偏偏涂脂抹粉，画着淡妆，没有喉结，没有胡子，那身男装竟是淡粉色的！ 还有，那人一半头发散在身后，一半挽了个小髻，发簪上有一朵点翠的牡丹花，竟然还有一缕流苏垂下，那发簪分明是女子的款式。 这人身边的随从倒是好辨认得多。 一个跟阿循差不多大的小少年，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干干净净的。 但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刀疤，像是被人刻意毁了容，又像是经历过什么惨烈的搏杀。 那些刀疤似乎被精心医治过，比普通的疤痕要浅得多，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齐麟与那人对视了大约三四息的时间，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小二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急匆匆地从后厨小跑出来，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最后一盘菜，诸位客官久等了。” 他跑得太急，没留意脚下，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兽不知何时溜到了过道中间，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啃一根掉落的竹笋壳。 小二的脚绊在熊猫伸出来的小短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手中的托盘脱了手，那盘红烧鱼带着汤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 哗啦。 整盘菜连汤带汁，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角落那桌“白毛杀阡陌”的身上。 淡粉色的衣袍瞬间被油汪汪的汤汁浸透，一片葱姜蒜末挂在他胸口，一条完整的红烧鱼从他衣襟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尾巴还颤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一瞬。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连灶台上的炒菜声都停了下来。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在发抖：“客官恕罪！客官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没看见地上有个……” 尺惑原本正埋头啃一块拆骨肉，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连忙冲地上那只肇事的熊玩意招了招手： “懒死你得了！过来！别在那儿碍事！” 那小兽听到呼唤，叼起竹笋壳，屁颠屁颠地跑回尺惑脚边，蹲坐下来，仰头望着他，一脸无辜。 尺惑低头瞪了它一眼，一巴掌拍到熊屁股上，训了一句： “你这熊玩意，又惹祸！” 然后抱起“得乐”，扒拉它的腿和爪子检查，嘀咕着：“跑那么利索，看样子没踩坏。” “白毛杀阡陌”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狼藉，又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小二，直直地落在了齐麟等人身上。 他没有对小二发火，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小二一眼，只是用两根手指拈起衣襟上的一片姜，轻轻丢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却冷得像淬了冰： “哪儿来的畜生，到处乱跑，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说完，又瞥了一眼尺惑脚边那只圆滚滚的小兽，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懒死你得了？呵，什么破名字。畜生没规矩，主人也没脑子，倒也般配。” 这话明着是说熊猫，但谁都听得出来，矛头指向的是谁。 齐麟和尺惑齐齐看了过来，眉头蹙起，脸色难看。 三喜第一个反应过来，蹭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桌前，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急促：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是我们没看好自家的宠物，冲撞了您。 您的衣裳弄脏了，我们赔，您说多少钱都行，或者您告诉我这衣裳是哪家铺子做的，我立马去给您买一身一模一样的送来。” 他说着已经伸手去腰间摸钱袋，动作利索，态度端正，只想尽快把这事平了。 “白毛杀阡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三喜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身边的刀疤小少年冷冷开口：“我家主子的衣裳，你赔不起。” 三喜的手顿了一下，但仍保持着笑容，语气不变：“那您说个数，我们尽力凑。” “白毛杀阡陌”终于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脱下满是汤汁的外衣，优雅的扔到刀疤随从手里，又拿出手帕仔细擦拭着衣襟，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凑？不必了。我不要银子。” 三喜一愣：“那您要什么？” “白毛杀阡陌”的目光落在三喜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要你，跟我一个月，听我使唤，这笔账就算清了。”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武世骁“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都被他撞退了两步，怒目圆睁，大步就要冲过去：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你要啥？” 齐麟伸手，一把薅住了武世骁的后衣领，将他拽了回来。 武世骁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急道：“娘！你没听见他说什么？” 齐麟松开他的衣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朝那“白毛杀阡陌”走过去。 “听见了，听见了，不就是张口要了点要不走的赔礼，你急什么？” 她走到“白毛杀阡陌”面前，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可比她哥还骚包，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隐约飘来一股香味，淡淡的花草香混着红烧鱼的酱香。 红烧鱼是刚添的味，花草香才是人家本来的味道，还怪好闻的，兰香？梅香？还是啥香？ 齐麟轻咳一声，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语气像在哄小孩儿： “这位大兄弟，还是大妹子？你这打扮我也拿不准该叫啥？我还是叫你大兄弟吧。 你刚才说要我家三喜跟你一个月，听你使唤，是吧？” “白毛杀阡陌”依旧不紧不慢的擦拭着衣服上的菜汤，神色淡然：“不错。” 齐麟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行啊，我没意见。” “白毛杀阡陌”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嘛，”齐麟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我得先问问你几个问题。” 第405章 支招八面通 “第一，你会做饭吗？ 三喜这孩子挑嘴，顿顿得有肉，还得是新鲜的，隔夜的不行，你管得起吗？ 第二，你那儿晚上冷不冷？ 三喜睡觉怕冷，得烧炕，还得烧得热乎乎的，柴火钱你出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三喜每个月的月银二十两，你能舍得出吗？” “白毛杀阡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这老太太说了个啥，好厚的脸皮，抬起眼皮淡淡问道： “你家下人挺金贵啊，这是要我供起来？” 齐麟往后一靠，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你看，你要三喜跟你一个月，总得保证他吃好，睡好，有钱花吧？ 你要是保证不了，那我家孩子可不放心交给你。 要不这样，你先写个保证书，按个手印，保证以上三条都能做到，再把你的户籍、房产、地契拿来押在我这儿。 我就让三喜跟你走，怎么样？” “白毛杀阡陌”摔了手里的帕子，冷冷的看着齐麟。 齐麟继续笑眯眯地说： “当然了，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你赔我一条红烧鱼，再给我道个歉，这事儿咱就翻篇了。 你看，你是不是选这个？” “白毛杀阡陌”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老太太这张嘴，真是厉害。” 齐麟摆了摆手，一脸谦虚。 “不敢当不敢当。 也就是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心眼多、嘴巴溜。 你要是想练，我可以教你，不收学费。 不过你得先从最基本的学起，比如说，怎么好好说话，不张口就让人想揍你。” “白毛杀阡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齐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她坐着的时候够不到他的肩膀，所以她特意站起来拍的，语气亲切得像邻家大婶：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赔我一条鱼，给我道个歉，咱们两清。 你要是觉得亏了，那我也没办法，毕竟是你不讲理在先，一件衣服就要抢我的人，我这已经是很讲道理了。 您觉得呢？” “白毛杀阡陌”坐在那里，一身油污，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显然被气的不轻，指着齐麟，只会重复一句： “你，你，你这老太太！？” 齐麟白了他一眼，等了几息，见他没别的词了，便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招呼小二： “小二！再来一盘红烧鱼！账算在这位大兄弟头上。 刚刚那条被糟蹋的算我账上，别扣人家小二的工钱，人家也不容易。” 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走到刀疤随从跟前，一把夺过那件嫩粉嫩粉的外衣，扔给三喜。 “三喜，一会儿吃完饭，你和阿循把这衣裳洗了，晾干了还人家，省的人家说咱没规矩，不讲理。 再问问人家，贴身那两件脏的用不用洗，用就顺手洗了，不用，你俩还省事了呢。”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尺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正抱着竹笋壳啃得起劲的熊猫，伸手揉了揉它的圆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 “懒死你得了，这名儿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听的，是吧？” “得乐”头也不抬，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毛杀阡陌”气鼓鼓的盯着齐麟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起身拂袖上了楼。 夜深人静，驿站里大多数房间的灯都已经熄了。 白毛杀阡陌躺在二楼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是因为那身淡粉色的衣袍被鱼汤泡过之后，虽然换了干净的寝衣，但总觉得身上还残留着一股葱姜蒜的味道； 二来是因为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过来。 这客栈的墙实在太薄了。 他本来不想偷听，但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往耳朵里钻，尤其是那个老太太的嗓门，中气十足，隔着墙都挡不住。 “这八面通县就在官道附近，来往的客商、赶考的书生、押镖的队伍，每天从家门前过，但留不住他们。 为什么？因为没有让人停下来的理由，要想进县城还得往里走两里路，别看这区区两里路，它就能把买卖挡在城门外。 当初铺官道的时候，八面通的县令就该申请将路往县城靠近两里地，县里能借不少光。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既然行人懒得往里拐，那就把东西拿到官道边去卖。 第一步，先在离城门最近的那段官道两边，建一排棚子，搞个‘过路集市’。 卖吃的、卖草鞋、卖干粮、卖驱蚊药、卖路上用的零碎物件，价格比城里便宜一点点，但比沿途其他地方实惠。 再在集市旁边挖几口井，供过往车马免费饮水，饮马的时候人总要歇一歇，一歇就想吃点东西，一吃东西就得花钱。 这叫‘把人引进来，把钱留下来’。” 白毛杀阡陌翻身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是那个大和尚，说话很冲，带着怨气： “老齐，你自己为啥不写，非让我写？” “我让你记你就记，哪那么多废话。” “那你让三喜记啊！让阿循记啊！让我徒弟记啊！那么多会写字的人你不使唤，非得让我写？” “你字好看。” “我字好看就该我写？我看你就是看我闲的难受，借机报复！” 齐麟在心里给尺惑这句话默默打了个对钩，呵呵，你说对了，这些活谁塞给我的？还不是你？ 谁给我找活，我就给他也找点活。 “别废话，快写。 第二步，在官道两边开几家像样的茶馆和饭馆，干净、便宜、上菜快，让赶路的人愿意坐下来吃口热乎的。 然后再在旁边开几家客栈，不用豪华，但要干净，被褥要勤洗，院子里要有热水供客人洗漱。 再弄个骡马行，给过路的商队提供喂马、钉掌、修车轱辘的服务。 你别小看这些零碎的收入，一个县每天过路一百辆车，每辆车在你这里花五十文，一天就是五千文，一个月就是十五万文。 一年下来，够把全县的路都修一遍了。” 隔壁传来大和尚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裹着不满情绪的嘟囔声： “我真是欠了……明天我要吃烧……三喜，给我倒杯水……” 白毛杀阡陌在床上坐了起来。 第406章 巧啊，缘分呐 白毛杀阡陌看着那扇薄薄的木板墙，目光变得幽深复杂。 一个老太太，深更半夜，在驿站的客房里，隔空给一个京郊的县城出谋划策。 这些主意他大概能听懂，还怪新鲜的，而且思路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普通老太太能说出来的话。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大和尚。 他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手里的笔一刻没停，显然是认认真真地在记录。 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似乎能动用驿站的通信渠道把这些内容送出去。 一个和尚，凭什么能用驿站的渠道？ 白毛杀阡陌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合眼。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太太的语调不紧不慢，偶尔夹杂着大和尚的哀嚎和抱怨，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这到底是一伙什么人？ 一个老太太可以随意指点一个县的民生出路，一个大和尚可以随意动用驿站的通信渠道，一个赶车的小厮可能是太监出身，一个小丫头懂医理，一个少年浑身世家风范，一队护卫里藏着顶尖高手。 白毛杀阡陌翻了个身，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老太太的称呼——老齐。 接下来的三四天，两支队伍像是暗中约定好了一般，总能在同一个落脚点碰面。 齐麟一行人因为要迁就两头毛驴的速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赶路，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而白毛杀阡陌恰恰相反，此人贪睡，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身，但他那辆马车脚程快，总能在午后追上齐麟的队伍，不紧不慢地从旁边超过去，然后傍晚时分，又出现在同一家客栈或驿站里。 第一天，齐麟在客栈院子里碰见他，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哟，巧啊，大兄弟。” 白毛杀阡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第二天，又是同一家驿站，齐麟在走廊里遇见他，又说：“大兄弟，又见面了，缘分呐。” 白毛杀阡陌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进屋关了门。 第三天，齐麟直接动手，拍了白毛杀阡陌的后背一巴掌，冲他促狭一笑：“嘿，大兄弟。” 白毛杀阡陌侧身躲过齐麟拍来的第二掌，把齐麟视作生死仇敌一般瞪了一眼，怒斥道：“谁是你大兄弟？” 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但齐麟注意到，他上楼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步。 到了第四天，驴犯倔，不肯多走路，照它这磨蹭劲儿，天黑前肯定赶不到驿站了，索性扎营露宿，营地选在一处靠近溪流的开阔地。 齐麟开始派活：四个人去打猎；两个去捡干柴，生篝火；两个去货车上往下搬烧烤炉子、柳条签子、调料等烧烤必备物件。 烙饼是走长途的首选干粮，他们也备了很多，边消耗边补充。 齐麟打算先烤一波发面饼，给这帮大小伙子先垫垫肚子，万一猎回来的猎物少，都不够分的。 齐麟的担心是多余的，打猎小队不负所望，满载而归，石榴扛着一只肥硕的麂子，小刕一手拎着两只野鸡，一手用衣摆兜着一大堆蘑菇。 这可把齐麟乐坏了，指挥着人处理肉，串串，她只负责腌肉。 又让护卫把带着的那口小铁锅支上，内脏怕有寄生虫全扔了，骨头敲碎了熬一锅汤，不浪费，晚饭喝不下，明早可以发面饼就骨头汤，想想就舒坦。 小刕采的蘑菇，大半烤着吃，小半放汤里。 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火上冒出滋滋的白烟，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尺惑抱着“得乐”坐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就要吃这种串起来的烤肉，不要整个烤的，只有吃过的才知道，烤串才更入味。 武兰臣蹲在旁边帮忙刷酱料，小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白毛杀阡陌的马车远远驶来，在距离营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吸了吸鼻子。 望着那边热火朝天的营地，闻着随风飘来的肉香和骨汤的醇厚气息，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试图用冥想压下那股馋意，却发现脑海里全是烤串在火上滋滋冒油的模样。 刀疤小少年低声问：“主子，要不要去买一些？” 白毛杀阡陌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刀疤小少年跳下车，快步走到营地边上，对齐麟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失疏离： “叨扰了，我家主子想问，这烤肉卖不卖？价钱好商量。” 齐麟正翻着手里的烤串，闻言抬起头来，呦呵，又碰上了，笑眯眯地看着他：“卖啊，当然卖。” 刀疤小少年面色稍缓：“多少钱一串？” “不要钱。”齐麟把烤串翻了个面，慢悠悠地说，“让你家主子听我使唤一个月，别说烤串了，我天天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刀疤小少年的表情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息，转身回到马车旁，低声向车内禀报。 车帘纹丝不动，半晌，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哼！不识抬举。” 然后马车调了个头，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下来。 车夫卸了马，刀疤小少年生了堆小火，拿出干粮和水囊，主仆二人就着火堆默默地吃着冷硬的干粮。 烤肉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去，白毛杀阡陌咬了一口烧饼，咀嚼的动作明显比平时用力了许多。 齐麟远远看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齐姐我气还没消呢，就想吃我做的饭，没门！ 武兰臣坐在篝火边，手里捏着一串刚烤好的肉串，眼睛却不住地往远处那堆小火瞟。 白毛杀阡陌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张干巴巴的烙饼，就着一壶凉水，一口一口地啃着。 那饼子看起来又硬又厚，他每咬一口都要嚼上好半天。 刀疤小少年坐在旁边，也是同样的干饼凉水，主仆二人的晚餐寒酸得让武兰臣心里直发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油光锃亮、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烤串，又看了看远处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的“我不想吃这破饼子但我绝不低头”的表情，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 祖母说了不卖，她不能违抗祖母的意思。 可是那个人真的好可怜啊，而且他真的好好看啊。 武兰臣悄悄看了一眼祖母，她正在和尺惑斗嘴，好像是在说辣椒不能多放，留着有用什么的，暂时没有注意到她。 武兰臣咬了咬嘴唇，心里冒出一个主意。 第407章 射雕英雄传 武兰臣趁齐麟不注意，飞快地从手边的烤串堆里抽了一把，大约十二三串的样子，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一溜烟跑到了远处的篝火边。 刀疤小少年率先察觉到动静，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看清是她后才松开。 武兰臣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蹲下身，把烤串飞快地塞进白毛杀阡陌手里。 “给，快吃快吃，别让我祖母看见。” 烤串还是热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白毛杀阡陌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烤串，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武兰臣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白爷爷，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大师父说了，惹谁别惹厨子。 我祖母做饭天下第一好吃，你要是想吃她做的饭，就不能惹她不高兴。” 白毛杀阡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什么白爷爷，叫谁呢？他可不想应这个称呼，没有说话。 武兰臣退后半步，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由衷地赞叹道：“白爷爷，你真好看。” 白毛杀阡陌拿着烤串的手顿住了。 “真的！”武兰臣掰着手指数。 “你的头发好看，白白的，像月亮上的霜；你的眼睛好看，亮亮的，像星星掉进去了；你的衣服也好看，粉粉的，像春天开的桃花；你头上那根簪子也好看，那朵牡丹花跟真的一样，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爷爷。” 白毛杀阡陌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垂下眼帘，用烤串挡住半张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地低哑：“……小小年纪，嘴倒是甜。” “我说的是真心话！”武兰臣认真地强调，“白爷爷要是不信，你可以问我六叔，我从来不骗人的。” 白毛杀阡陌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翘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但武兰臣捕捉到了。 她趁热打铁，从白毛杀阡陌手里抽出两块他们带的干饼子，晃了晃，狡黠地一笑： “这个就当交换啦。 回去祖母问我，我就说我想吃你们的饼子，才拿烤串跟你换的。 这样祖母就不会伤心了，也不会觉得我是个小叛徒。” 说完她把饼子往怀里一揣，又猫着腰，一溜烟跑了回去。 回到营地，齐麟果然注意到了她怀里的饼子：“你哪儿来的饼子？” “我跟那个白头发的漂亮人换的！”武兰臣举起饼子，一脸坦然，“我想尝尝他们带的饼子是啥味儿嘛，就拿了几串烤串跟他换的。公平交易，谁也没吃亏。” 齐麟没说什么，只是白了孙女一眼。 武兰臣暗自松了口气，为了把戏做全套，她掰下一块干饼子，皱着眉头咬了一口。 好硬。 好干。 好难吃。 她皱着眉头，使劲嚼了两下，又赶紧喝了一口骨头汤顺下去。 为了圆谎，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啃了两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吃药一样痛苦。 尺惑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你手里有烤串不吃，啃那破饼子干啥？” “我想尝尝他们的饼子是什么味儿。”武兰臣面不改色地说，然后又咬了一口，努力做出“还不错”的表情。 尺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堆篝火旁正在吃烤串的主仆俩，嘿，这白毛二乙子骗小孩儿，这可不行，得看住了。 “小兰臣，不许再去那边了，小心他们把你卖了。” 武兰臣松了一口气，心想没骂她送烤串就行，赶紧答应着：“知道了，大师父。” 一顿烤串，所有人都吃撑了，几个护卫为了消化食，竟然开始比赛爬树摘果子。 入夜后，篝火烧得正旺，齐麟靠在行李上，仰头看这片星空。 北斗七星还是那个北斗七星，银河依旧横亘天际，和她在现代看到的并无二致。 不同的是，这里的夜空黑得纯粹，没有一丝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亮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在现代，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夜空了。 同一片星空下，古人抬头看见的是神话和天命，而齐麟看见的，是回不去的故乡。 武兰臣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祖母，讲故事嘛。” “讲什么故事？”齐麟回神，问小孙女。 “当然是《七葫英雄传》呐！”武兰臣眼睛亮晶晶的，“上次讲到六娃大战獒得蛮，还没讲完呢！” 武世骁也凑了过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娘，别讲小孩子听的了，讲点大人听的。” “什么叫大人听的？”齐麟斜睨他一眼。 “就是……那种……”武世骁搓了搓手，“江湖儿女啦，家国大义啦，跌宕起伏一点的，热血一点的。” 齐麟想了想，一拍大腿：“行，给你们讲个《射雕英雄传》。”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话说南宋年间，临安城外牛家村，住着两户人家。 一户姓郭，当家的叫郭啸天，是梁山好汉地佑星郭盛的后人；一户姓杨，当家的叫杨铁心，是杨家将杨再兴的后人。 两人是结拜兄弟，平日里一个打猎一个种田，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过得踏实……”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穿过树梢，齐麟的声音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流淌。 尺惑抱着“得乐”听得入了神，连葫芦里的酒都忘了喝；武兰臣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武世骁时而皱眉时而咧嘴，显然已经沉浸进去了。 不远处，那几个护卫也悄悄挪近了脚步，装作在巡视营地，实则竖起耳朵在听。 就连更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旁，白毛杀阡陌拿着水葫芦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江南七怪和丘处机打了一个赌，谁先找到郭杨两家的后人，并教出一身本事，谁就赢了这场赌约。 七怪找遍了中原，最终追到了大漠，找到了郭靖。 可一测试，发现这孩子资质平庸得令人绝望，七怪的心都凉了半截……” 齐麟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哎呀，困了困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明天再说。” 第408章 赢的师兄 “啊——？！”众人齐声哀嚎。 尺惑气得大喝一声：“老齐！” 武兰臣扯着她的袖子摇：“祖母！再讲一段嘛！就一段！” 武世骁也跟着央求：“娘，你不能这样啊，卡在这种地方，今晚谁睡得着？” 齐麟就是不松口，拍拍身上的灰，牵着武兰臣就打算爬上马车去睡觉： “不讲不讲，明天再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各自散去准备睡觉。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白毛杀阡陌胸口起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齐麟的方向，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躺回了马车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回荡着刚才那个故事——郭靖、江南七怪、全真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脚下，烦躁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齐麟的队伍照常天不亮就出发了。 毛驴嘚嘚嘚地走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武兰臣骑在灰驴背上，忽然看到了前方路边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马车。 白毛杀阡陌居然比他们早起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淡漠的脸。 白毛杀阡陌看了齐麟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催促车夫出发，就那么停在路边，不知在等什么。 齐麟骑着黑驴经过他身边时，阴阳怪气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大兄弟。” 白毛杀阡陌没理她。 武兰臣骑着灰驴跟在后头，在经过那辆马车时，她忽然勒住了驴，凑到车窗边，小声说了一句悄悄话： “白爷爷，你今天也很漂亮哦。” 说完，她一夹驴肚子，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马车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车帘被放了下来，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齐麟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净月山脚下，而白毛杀阡陌也在上一个驿站和他们分道扬镳。 众人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毛驴早就牵不住了，全交给了护卫在后面慢慢赶上。 齐麟自己拄了根树枝当拐杖，一步一喘地往上爬，嘴里絮叨着“老了老了”、“这山怎么这么高”、“腿废了腿废了”之类的话。 武兰臣倒是精力旺盛，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她：“祖母，快点快点！” 得乐走一段路，让尺惑抱两段路，撒娇卖乖不愿多走，尺惑虽然嘴里骂着“懒死你得了”，但还是认命的抱着它往上爬。 一个胖和尚带着一只拖后腿的熊，且十个月大的熊猫已经不轻了，竟然走在最前头，步伐稳健，气息均匀，连汗都没出几滴，看得齐麟直咬牙。 大约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登顶了。 齐麟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往前看去，然后愣住了。 山顶上，一座青瓦灰墙的道观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前两棵老松树虬枝盘错，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青云观。 齐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尺惑，满脸难以置信： “等等，这是个道观欸？！你大师兄，是个道士？！” 尺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 “你不是和尚吗？” “是啊。” “那你一个和尚的师兄，怎么是个道士？！” 尺惑把怀里扭来扭去的熊猫换了个姿势抱着，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谁规定和尚的师兄不能是道士？谁又告诉你我们是同出一门的？” 齐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尺惑确实没说过，她也没问过。 固有的思维，让她认为大和尚的师兄肯定也是个和尚，可能比尺惑年龄大，可能比尺惑本事大，也可能比尺惑脾气大，就是没想到竟然是个道士。 “我和他是比吃面条子比输了，他赢的师兄，从那以后就一直以我大师兄自居，我也懒得跟他争。 反正他确实比我大，叫声师兄也不亏。” 齐麟站在原地，看着尺惑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 “……你们出家人，认亲戚还真是随意哈。” 尺惑咧嘴一笑：“你不用懂，你只需要知道，我师兄虽然嘴臭，但本事是真有。走吧，进去看看。” 他说罢便推开道观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齐麟叹了口气，抬脚跟上。 道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燃着半截残香，青烟袅袅。 院子里种了几畦青菜，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廊下晒着豆子和菜干，烟火气十足。 一个精瘦的老道士正蹲在菜畦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拨弄一只虫子，既不让虫子逃，也不让虫子死，玩的认真极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身形干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的老松树，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颧骨微高，耳垂厚实，下巴微微往前翘。 这是一副典型的寿者长相，看着就像能活到一百岁的那种人。 尺惑走过去，猫下腰，看他玩虫子，趴他耳边喊了一声：“大师兄，我带人来了。” 老道士头也不回，手上的草茎继续拨弄着那只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带人来了就带人来了，喊什么喊，我又不聋。嘶，你怎么又长膘了？” 尺惑显然早就习惯了师兄的说话方式，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这位就是我信里提过的老齐，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老道士终于放下了那根草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齐麟身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物件，表情说不上嫌弃，但也绝对算不上欢迎。 “就是你啊。”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麟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刚要向老道士行礼问好。 人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意思是少整那些俗礼，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 “进来吧。别在院子里杵着，跟一群呆头鹅似的。” 齐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精瘦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转头看向尺惑，压低声音问： “他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尺惑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这才哪到哪？等熟了以后，更难听的还在后头，回头我跟他骂架的时候，你得帮我一起骂他。” 齐麟：“……” 第409章 风水轮流转 进了东厢房的厅堂，分宾主落座。 小道士去灶房烧了一壶水，给每人倒了一碗茶，茶叶没有几片叶，全是梗子和碎末，齐麟端起来抿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谁家茶水能沏出抹布味？也是个天才。 但面上还得端着笑。 老道长坐在主位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双浑浊中透着精明的眼睛在齐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齐麟先是愣了一下子，很快就反应过来，老爷子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这是等她说话呢。 赶紧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欠了欠身： “道长在上，老身武齐氏，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事相求。” 老道长“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 齐麟又是一愣，呃，好吧，这老道的嘴是真会唠嗑哈，怪不得尺惑让自己帮着骂架。 “老身小孙女，名唤武兰臣，五岁，喜欢收集各种药材，研究药理。 老身听闻道长有一位好友，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身制药本事无人能及。 老身厚颜，想替孙女求一份机缘，若能拜在那位高人门下，习得一技之长，将来也好有个立身之本。” 齐麟说着，转头看了武兰臣一眼。 武兰臣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老道长行了个礼，小模样乖巧得很：“道长爷爷好。” 老道长瞥了小兰臣一眼，只“嗯”了一声，算是记住人了，目光又落回齐麟身上： “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老怪物，本事大，脾气也大，知道他还活着的人都不多了，不过，他好像不收徒弟。” “老身也是机缘巧合，听尺惑大师提起，这才斗胆前来一试。” 齐麟心里一紧，感觉这趟拜师的难度有点大，来都来了，再难也要尽力办，示意三喜把见面礼摆出来： “初次登门，老身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道长不要嫌弃。” 她给大师兄备的见面礼，没有那几味珍贵的药材和文房四宝，其余的和给老怪物的那份一样。 铅笔一匣，记事本一沓； 水果罐头十罐，酥鱼瓮十瓮，松花蛋一篮； 毛线编织的衣、裤、手套、帽子、围巾，一整套； 鸭绒缝制的衣、裤、马甲、斗篷、手套、被子、椅垫，一整套； 精钢匕首一把； 芦苇画《孤鹤云山图》； 《大雍新闻报》六期。 老道长一点不客气，好奇的摸摸这个，翻翻那个，不懂就问，齐麟逐一详细介绍。 他拿起那把匕首，仔细看了半天，猛的抽出，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转瞬又收入刀鞘。 齐麟都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只听老道长夸赞道：“好，好刀！尺惑，这就是你说的什么叮铃钢？” “你这老家伙，耳朵塞鸡毛了？什么叮铃钢？那叫精钢！耳朵不灵光，眼神还行哈。” 尺惑蹲下来，摆弄着地上一分两半的苍蝇尸体。 此时，齐麟才明白，刚才匕首在空中比划那一下子，敢情是砍了只苍蝇啊？！牛掰！ 老道长把匕首放一边，开始欣赏那幅装裱好的芦苇画，画面上远山近水层次分明，云雾缭绕间，一棵老松斜逸而出，松下孤鹤独立，引颈望向云深处，整幅画面留白疏朗，意境空灵。 老道长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许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的评价。 最后，齐麟将叠得整整齐齐几份报纸，放在桌上： “这是《大雍新闻报》，一共六期。 上面刊载了朝廷的最新政令、各地的奇闻异事、还有一些杂谈文章。 老身想着这是雍京最近的新鲜物，便带了几份过来，给道长解闷。” 老道长拿起那沓报纸，翻开了第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便没有再放下。 他看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行都仔细读过，偶尔眉头微动，偶尔嘴角轻轻一撇，像是在心里对某条新闻发表了一番评论。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尺惑堆在椅子里喝茶，也没有说话，只拿眼神暗示齐麟，意思是“有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道长把报纸折好放在膝头，抬起眼来看着齐麟，语气依旧是那种干巴巴的平淡，但问题却让齐麟心头一紧： “武齐氏，你信佛，还是信道？” 齐麟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老头子看着不问世事，一开口就问了个要命的题。 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我的立场？看看我是不是跟尺惑一个阵营？还是单纯想刁难我一下，看我敢不敢得罪他？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三个弯，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然后，笑了笑道： “道长问的这个，还真是难为老身了，因为老身哪个都不信，但又哪个都信。” 老道士眉毛微微一挑：“此话怎讲？” 齐麟放下茶盏，这茶她绝不会再喝一口，语气坦然，大大方方地说： “老身信得比较势力，有事求神明的时候才会信一下。 平时烧香拜佛求心安，遇上事了各路神仙都求一遍，哪个灵验就信哪个。 灵了就还愿，不灵就换下一个，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尺惑已经在小声的笑了，不愧是老齐，也就她能这么答，也就她敢这么答。 老道长抬起眼皮看了齐麟一眼，那双浑浊中透着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 “那你觉得，佛和道，有何分别？” 齐麟心里一紧，哎妈呀，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我，这是要考家长啊？ 咋地，拜你朋友为师，还得先过你这关呗？ 她也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暗暗吐槽，感觉回到了初中班主任考背语文课文的时候，特别紧张是怎么回事？ 脑袋里转的飞快，都快转出火星子了，宗教相关的她压根不懂，只知道几个神仙的名字，深奥一点的问题根本说不明白，正儿八经回这一问，肯定不行。 还好，在现代刷手机的时候，看过一段关于佛和道的调侃，因为写的有意思，她就记住了，只能借用一下，不正经的答这一问。 希望能糊弄过去。 第410章 半阙词 齐麟在心里朝佛家的，道家的，两路神佛拜了又拜，我这老太太胡说八道的，莫怪莫怪啊！ “依老身浅见： 佛家说：学会放下； 道家讲：给我拿下。 佛家说：他有错，但你应该心怀慈悲； 道家讲：今天不揍他，我道心不稳。” 老道长顿在那，一动不动，就像画面卡住了一样。 齐麟继续说： “佛家说：凡是遇到的人，都是来渡你的人； 道家讲：凡是让你心情不好的人，都是来克你的； 佛家说：他有怨，让他出了气，你积了德； 道家讲：他骂你，你不骂回去，那是造孽。 佛家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道家讲：死道友不死贫道。” 厅堂里一片寂静。 尺惑张大了嘴巴，嘴里嚼的枣都掉了出来。 武兰臣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的趴到祖母膝上，不敢出声音。 老道长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就像干裂的树皮被风吹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齐麟，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审视：“你这老妇人，有点意思。” 齐麟谦虚地低了低头：“老身胡乱说的，道长莫要见笑。” 尺惑急了，划拉掉衣襟上的枣渣子，大着嗓门抗议： “老齐，你啥意思，我听你这话里，道家比佛家好呗？” 齐麟赶紧哄：“没没没，你听岔了，都好，都好，我的意思是两家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同而已。呵呵！” 老道长瞪向尺惑，示意他闭嘴，尺惑刚想怼他一句“瞪个屁？”，又咽了下去，还得求人家办事，当中间人呢，且再忍这破老道两天。 见尺惑不炸毛了，硬憋着不敢发脾气的样子，老道长心情舒畅，又慢悠悠的问： “你方才说，佛家叫人放下，道家叫人拿下。 那你自己呢？你是放下，还是拿下？” 齐麟想了想，坦然道： “老身啊，就是个俗人，能放下的就放下，放不下的就想法子拿下。 不强求，也不死撑。 心情好的时候就放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下，主打一个灵活。” 老道长嗤笑一声，挑眉问：“那你觉得，儒、道、佛、法，有何区别？” 哎呀，我去！ 咋还没完了呢？还上难度了？这老爷子到底希望听到个啥？不管了，反正不会，接着抄吧。 “哎呦，这问题，我一老太太，可答不好，若说的粗俗，您老人家可别生气。 我是这样认为的： 佛家：都行，可以，没关系； 儒家：稍等，抱歉，对不住； 法家：免谈、不见、按规矩； 道家：闭嘴，滚蛋，去你娘的。” “老齐……咳咳咳……” 尺惑把茶喷了，呛的直咳嗽，武兰臣颠颠的跑过去，爬到他腿上，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老道长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尺惑的惨状，还是笑武兰臣软萌贴心的样子，还是在笑齐麟的答案。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满嘴歪理邪说，却歪得让人舒坦。” 齐麟一时分不清这是在夸她还是骂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呵呵，道长过奖。” “那你再说说，当今圣上可是明君啊？”老道长紧接着又扔出一个答不好，可能就要掉脑袋的问题。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三喜站在门口，原本正在偷偷揉自己酸胀的小腿，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唰地白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没敢动。 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哪怕只是半个字被人曲解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偷偷看了一眼齐麟，眼神里满是焦虑。 尺惑已经缓过来不咳了，他把武兰臣提到他大肚子上坐着，从桌子上抓了个枣，塞到小女娃手里，表示对刚才帮他抚胸口顺气的感谢。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齐麟，摆明了是想好好听听她怎么答。 只有武兰臣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分量，歪着头看了看老道长，又看了看自家祖母，眨了眨眼睛，小声问尺惑： “大师父，什么是明君啊？” 尺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又给她抓了个枣子，然后才小声告诉她：“明君就是好皇帝。” 齐麟此刻的内心已经炸开了锅。 这老头子到底想干什么？！ 先是问她信什么教，又问她儒道佛法的区别，现在倒好，直接问她当今皇帝是不是明君，这是嫌她命太长了吗？ 人家皇帝当的好不好，是她一个老太太背后能叭叭的吗？ 这可是古代，就算你评价上一个朝代已经嘎嘣几百年的皇帝，说不好都会惹来杀身之祸，让她评价当今圣上？！ 这糟老头子长得慈眉善目的，怎么张嘴就是送命题？ 他是不是在山里待太久了，逮着个人就想玩玩“一句话定生死”的游戏？ 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这么坑她？ 她已经开始打算闭口不答，她只是一个领孙女来拜师的老太太，又不是来参加殿试的考生，凭什么要被这样盘问？ 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给孙女找师父就是了。 可转念一想，这老道长虽然嘴毒，但能让尺惑信任的人，说明此人、以及他交好的朋友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大到行业内金字塔尖尖上的那种。 错过这次机会，没了这人的引荐，小兰臣可能就错过了拜入最好师父门下的机会。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装聋作哑混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 讲的是女主从现代穿越到清朝，康熙问女主如何评价他，女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背了半阙词，巧妙地避开了正面评价，同时又拍了一记漂亮的马屁，把皇帝哄得身心舒畅。 那半阙词，正是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第411章 加分变减分 大雍这个朝代，是从宋朝之后才和现代历史分叉的，宋朝以前的历朝历代都是重合的。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这些人在这段历史里都存在。 用这半阙词来回答，既不会触及皇帝忌讳，又能把话题引向一个宏大的格局，她不是在评价皇帝本人，而是在评价整个历史长河中的帝王们。 至于“今朝”是谁，留给听者自己去品。 齐麟心思电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稳住心神。 哎呀，我去！ 这破茶，咋又喝了一口，难喝死了，面上却保持着微笑，缓缓开口： “老身才疏学浅，不敢妄议圣上。不过，老身倒是听过一首词，或许可以借来一用。” 老道士微微眯起眼睛。 齐麟目光凝视虚空，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老道士那双浑浊而清明的眼睛上，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三喜整个人都听傻了，他没看过多少书，但这段话的气势他听得出来，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座山压下来，又像是一阵风吹过去，让人头皮发麻。 尺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老齐，你这张嘴是真能说啊！” 老道长没有笑。 他随意翻动报纸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合上报纸，抬起头来看着齐麟，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连说了三声“好”。 第一声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第二声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震撼之后的余韵。 第三声最重，像是一锤定音，砸在桌面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齐麟悄悄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都被考出汗了。 哈哈哈，齐姐我真是个大聪明。 老道长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翻到了下一页，随口说了一句： “西厢房有三间空屋子，你们且住下。你孙女的事，等贫道看完这报纸再说。” 齐麟心中一喜，知道老道长这关算是过了，连忙起身道谢，拉着武兰臣出了房门。 老道长看的是最新一期的《大雍新闻报》，看的仔细认真，一个字都没落下，连广告都看了两遍，因为第一遍没反应过来那些字说了个啥。 抬头瞥了一眼仍在嚼枣子的尺惑，轻声开口： “这纸上公布了一个腌酸菜的方子，说是振国太夫人提供的私家菜方。 京城往北的百姓能用到，让他们冬日里能多个储菜的法子。 呵，这老妇人还挺大方，嘴也能说。” “嗯哪呗，”尺惑嚼着枣子含糊应道，“她这是有求于你，让你听的全是好话。但凡你哪天得罪了她，就等着她用话噎死你吧。” 老道长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尺惑脸上：“你确定，她就是咱俩算出来的那丝异数？” 算出“大雍国运生变，有异数搅扰”的人，有两个，尺惑和他大师兄。 当时，尺惑拿不准，便和大师兄一同推演了三天两夜，才精准测出五颗将星陨落之地，便是气数异动之处，吉凶难辨。 尺惑很笃定的告诉师兄： “错不了，就是她。 你刚才不也考教她了吗？你听她答的那些话，哪一句是寻常人的路数？”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又如何判定，她对大雍国运有益而无害？” 尺惑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的眼睛：“就凭她出现之后，大雍在变好。” 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老齐这个人吧，死懒，不爱管事。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推给别人绝不自个儿上手。 但她有个毛病：见不得孩子受委屈，见不得百姓受苦，见不得大雍被欺负。 只要这三样占了一样，她就忍不住要管。 你说，一个这样的人，她对大雍能有什么害处？ 师兄，你亲自看几天，就知道了。” 就在刚刚。 齐麟领着武兰臣走出东厢，刚跨过门槛，就见她那好大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眨眼间就跑没了影。 齐麟的脚步顿住了。 她眯起眼睛，看着武世骁消失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这臭小子，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肯定是闯祸了。 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从东扫到西，又从南扫到北，然后定格在了老道长玩虫子的那片菜地上。 一片狼藉。 原本整整齐齐的菜地被刨得乱七八糟，泥土翻得到处都是，健壮的白菜苗被糟蹋的惨不忍睹。 菜地中央一大片杂乱无章的熊脚印，圆滚滚的，不用费脑子就能破案。 完蛋，可坏菜了！ 齐麟怕屋里的老道长听见，压着嗓子挤出一声吼：“武世骁，你给我滚出来！” 没有人应答。 齐麟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武世骁，我让你看着‘得乐’，你就这么看的？你们俩可真能给我惹祸！是不是想气死我？‘得乐’呢？”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熊的影子。 正要再喊，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几声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猪叫，又像是撒娇。 她抬起头，只见墙角那棵树的树杈上，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正稳稳当当地趴在那里，四条短腿紧紧抱着树干，圆滚滚的身子卡在树杈中间，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正无辜地望着她。 大熊猫上树了。 齐麟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喊了一声：“石榴！”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侧。 石榴抱拳低头：“老夫人。” “去，把那熊玩意儿给我薅下来。” 石榴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熊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脚下一个借力，就落在了“得乐”旁边。 他单手抓住“得乐”的后颈皮，那熊玩意还跟他拼了一会儿熊掌，因为腿太短，拼了个寂寞，只能老老实实被石榴拎着稳稳落回地面。 “得乐”四脚落地之后，抖了抖身上的毛，浑然不觉自己闯了什么祸，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到齐麟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起头，张开嘴，露出一副“我被欺负了”的表情。 齐麟给了它一巴掌，感觉都没拍到肉，骂了一句： “你个熊玩意，我是让你来加分的，你倒好，这一下都得减分减到负数去了！” 第412章 狂药师 老道长在发现他的菜地被刨了之后，果然怒了。 他要求齐麟赔他的菜地，把菜重新种好，黑白熊不能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明天起，她们一行人的饭菜，她们自己解决。 齐麟赔着笑脸一一答应，除了“行行行”、“好好好”、“对对对”其他的不敢多说一个字。 三喜领着两个护卫，又平地，又撒菜种子的，赶紧补救，这才哄的老道长顺了气。 直到晚饭的时候，齐麟才知道老道长道号“渡奢”，渡尽人间奢妄，不宽愚俗的意思。 齐麟是咬着腮帮子才没笑出来的，渡奢，毒舌。 师弟叫吃货，师兄叫毒舌，哥俩的名字真是绝配。 渡奢道长说他已经让小道士给老怪物送去了信函，他可能不在家，也可能刚回来，看运气。 尺惑也没见过老怪物本人，都是从渡奢嘴里听说的，他替齐麟问出了齐麟一直想知道的问题：老怪物是个什么样的人？ 武兰臣刚才围着渡奢道长，一顿忙活，又是倒茶水，又是捶后背的，殷勤讨好，就为了求他别生祖母和“得乐”的气。 渡奢道长看在小女娃乖巧懂事的份上，难得的多说了几句。 老怪物，江湖人称“狂药师”。 说他老，是因为他已六十有九，眼看着就要往七十上奔了。 可若见了他本人，绝不会把他和“老人”二字联系在一起，面容清隽，皮肤光洁，看上去至多四十出头，比许多同龄人年轻了至少二三十岁。 有人说他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把自己当药罐子泡出来的；也有人说他练了什么驻颜的秘术，总之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并非无依无靠、孤家寡人。 恰恰相反，他的出身并不低微，是雍京城里一大世家的嫡子，上有兄长，下有弟妹，家族人丁兴旺。 少年时遭逢变故，阴差阳错入了药师一行。 天赋奇高，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会就精，先后跟过好几位师父，每一位都在最初惊叹于他的悟性，又在数月之后黯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他了。 到最后，他只能靠自己摸索。 一本残破的古籍、一味陌生的药材、一道模糊的口诀，别人需要师父点拨才能领悟的东西，他自己闷头琢磨几个月，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几十年下来，他在制药一门上的造诣，整个大雍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比肩的人。 旁人制不出的药，他能制；旁人解不了的毒，他能解；旁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往往几剂药下去就见起色。 狂药师行踪不定，不是低调回京，就是钻进深山老林采药，亦或在各国游历，再不然便是闭关制药。 想见他一面，很是不容易。 道士炼丹，药师制药。 药师制药，是依照本草医理，调配草木、虫、矿石药材来治病。 道士炼丹，则是用丹炉控着火候熔炼金石，想要求得长生、得道飞升。 制药和炼丹根本不是一回事，只不过做好的药丸，偶尔都叫“丹丸”而已。 狂药师常向渡奢道长请教炼丹的法子，还把不少炼丹里的提纯手段，用到自己制药上面，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好友。 净月山盛产药材，为了和渡奢往来方便，狂药师便在净月山深处盖了一处别院，常年在此制药。 那别院和青云观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远到需要走半上午的山路，近到只需要走半上午的山路。 旁人想寻到他很难，但渡奢道长要找他，倒是十分省事。 这几十年来，狂药师没收过徒弟。 多少人携重金登门，跪在门口三天三夜，他只丢出一句话：“我教不了你，你也学不会我。” 然后关门谢客，任谁来都不见。 时间久了，江湖上也就渐渐死了这条心，只当他是个孤僻怪人，没人敢招惹，便有了“老怪物”这个称号。 尺惑问了一句：“雍京大世家？那老怪物姓什么？” 渡奢答：“姓孙。” 尺惑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子，目光却有些飘忽。 孙家。 雍京城里姓孙的人家不少，但能称得上大世家的，只有一家——丞相孙承祖的孙家。 他敲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和尚，还是东宫里的储君，每日被太傅按着头背那些世家大族的谱系和秘辛。 当时只觉得枯燥乏味，恨不得把那些册子一把火烧了，如今想来，那些东西竟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孙承祖的祖母，今年整整一百岁了。 满京城的人都艳羡老太太的长寿，多少人登门拜访，请教长寿之法，老太太每次都笑眯眯地说一句“心宽即可”。 可外头的传言却不是这么说的，都说老太太常年服用一种秘药，才能百岁高龄仍耳聪目明、精神矍铄。 至于老太太的长寿之法，到底是心宽还是服用秘药，没人知道。 至于那传说中的秘药是什么，从何而来，更没人说得清楚。 老太太有一个儿子，排行第几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十五岁那年出了一桩事。 据说是因为男生女相，容貌过于柔美，被身边的人嘲笑羞辱。 少年人面皮薄，一时想不开，割腕自尽了。 孙府对外发了丧，棺椁入土，牌位供奉，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但后来坊间渐渐有了两种说法。 一种说那小少年的确死了，埋在了孙家祖坟里，没什么好怀疑的。 另一种说法则要曲折得多，说他其实被救了回来，与家里谈妥了条件，借死遁离开了孙家。 他要去找一种能改变他女相的良药，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变回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模样，再回来。 在那之前，他希望世上所有人都当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已经死了，彻底忘掉他这个人。 尺惑停止了敲桌子的动作，目光微闪。 他在心里把渡奢刚刚讲的关于“老怪物”的一些事，和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狂药师，恐怕就是孙家那位百岁老寿星死遁的儿子。 也就是当今丞相孙承祖的亲叔叔。 第413章 天下第一大漂亮 渡奢道长收到了狂药师的回复，人刚从京城回到净月山，看在多年好友的面子上，两天后会来一趟青云观，看一眼要拜师的孩子。 齐麟眼睛一亮，连忙起身：“那我领着孩子去他住处拜访吧，这样显得有诚意一些。” 渡奢道长摆了摆手： “不必。 那人不喜别人去他住处，你去了，他连门都不会开，安心等着就是。” 齐麟只好按下性子，在青云观里住了下来。 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琢磨如何讨好一个脾气古怪的七十岁老爷子。 她想，别管老人看着多年轻，但岁数在那摆着呢，上了年纪的，应该都喜欢暄软的吃食吧？ 她决定做一锅蛋糕备着。 蛋糕出锅的时候，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连正在吵架的尺惑和渡奢道长都同时闭了嘴，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齐麟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晾凉，切成均匀的小块，码在盘子里，盖上纱布防尘。 她盯着那盘蛋糕，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一个活了快七十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的人，会稀罕一块甜点心吗？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换作我自己收徒，我会怎么选？ 首先得有天赋。 这东西装不出来，有没有灵性，几句话一试就知道。 小兰臣有天赋，这一点她有信心。 其次是人品。 天赋再高，心术不正也不能要。 小兰臣虽然爱哭了点、臭美了点，但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这一点她也放心。 想来想去，似乎没什么需要特意嘱咐的。 齐麟索性什么也没对小兰臣说，任由她每日在道观里追蝴蝶、逗熊猫、缠着渡奢道长当听众，小丫头非按着人家听她讲《七葫英雄传》。 焦虑的两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清晨，齐麟早早起了床，梳洗整齐，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把前一晚新作的蛋糕端出来摆在桌上，确保卖相完好无损。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道观的大门，手心微微出汗。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上一世送此君进考场就是这种感觉。 日上三竿的时候，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一身淡紫色的衣袍裁剪合体，腰间坠着一枚流苏玉佩，步履从容，姿态闲适，仿佛走进自家后院一般随意。 那人一出现，齐麟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哎呀，我去！要死了，要死了！这不完犊子了吗？！ 不是别人，正是——白毛杀阡陌。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怎么会是他？！ 尺惑站在廊下，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肩膀剧烈抖动，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老齐！他就是老怪物啊？！你把人家得罪死了，还拜个屁的师啊！我看你这回咋整？” 齐麟站在院子里，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来之前的所有准备，美食、诗词、琵琶、画画，在这一刻变得毫无用处。 她把人家从头到尾得罪了个遍，先是泼鱼汤，后又用烤串馋他不给吃，还阴阳怪气地怼了他好几次。 现在告诉她，这个白毛就是她要讨好的狂药师？ 完了，彻底完了，这回怕是要铩羽而归了。 然而就在齐麟心如死灰之际，一个欢快的身影从她身边嗖地窜了出去。 武兰臣像一只小鹿一样飞奔向白毛杀阡陌，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嘴巴咧得合都合不上，又蹦又跳地喊道： “白爷爷！白爷爷就是我要拜的师父吗？太好了！太好了！祖母，兰儿太开心了，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大漂亮！” 白毛杀阡陌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小丫头，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 “谁是你师父？小丫头，别瞎认人。” 齐麟赶紧上前两步，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真诚的歉意： “前辈，先前在路上多有得罪，是老身有眼不识泰山，言行无状，冒犯了前辈，还请您大人大量，莫要与老身一般见识。” 白毛杀阡陌，此刻应该叫狂药师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他径自走向厅内，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循着那股香甜的气味，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离那盘蛋糕最近的椅子上，撩袍坐下，伸手拈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几下，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又拿起了一块。 全程没有看齐麟一眼。 武兰臣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觉，反而雀跃的凑到狂药师身边，双手撑在桌沿，仰着脸，骄傲又得意地说： “白爷爷，这是我祖母做的糕！是不是天下第一好吃？” 狂药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又拿了第三块。 渡奢道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转头低声问尺惑：“你们认识？” 尺惑把来时路上的偶遇简单说了一遍，是这么这么遇到的，又那么那么得罪的。 渡奢道长听完，嘴角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饶有兴致地看向齐麟，摆明了是想看她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齐麟硬着头皮，再次上前，陪着笑脸，深深福了一礼： “前辈，老身此次登门，是为孙女拜师而来。 这孩子叫武兰臣，对药材兴趣浓厚，还学了一些粗浅的医理。 老身深知前辈从不收徒，但这孩子实在与药材有缘，老身斗胆，恳请前辈考教她一二，若能入得前辈的眼，收她为徒，便是她天大的造化。” 她说着，示意三喜将拜师礼呈上来，一一摆在桌上，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狂药师的目光在那几味药材上停留了片刻，又拿起那柄精钢匕首，拔出刃口看了看，点了点头，最后在那堆稀奇礼物上扫了一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沾的蛋糕屑，干脆利落的吐出两个字：“不收。” 第414章 三件事 武兰臣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 齐麟心疼坏了。 她一把将武兰臣搂进怀里，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轻声哄着： “祖母的乖孙女，我们家小兰臣很好，白爷爷之所以拒绝，不是你的问题，是祖母不好，祖母之前得罪了你白爷爷。 记住，被人拒绝，被人否定，并不能说明你不好哦。” 她抬起头，看向狂药师，姿态已经放到了最低，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狂药师前辈，老身知道先前多有得罪，您心中有气也是应当的。 您要如何才能消气？只要老身能做到的，您尽管吩咐。” 狂药师靠在椅背上，心情极好，语气平淡却决绝：“别惦记了，没可能。” 齐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已经把话说绝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 她低下头，轻轻地拍着武兰臣的后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另寻名师的方向。 尺惑看不下去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渡奢道长，压低声音：“师兄，你说句话啊。” 渡奢道长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武兰臣，沉默了片刻，终于没有毒舌： “老怪物，这孩子在我这儿住了两天，我考过她药理，是个好苗子。 品行也不错，纯净善良，会哄人，又和你一样爱美。 你这些年不收徒，我也没劝过你，但这一次，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 狂药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渡奢道长，又看了看哭得鼻尖通红的武兰臣，最终叹了口气：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她们一次机会。” 齐麟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狂药师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冷淡，缓缓道： “三件事。 办好了，收徒的事我可以考虑，办不到，以后休要再来纠缠。” 齐麟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好！三件就三件！前辈请说。” 机会到了先接住，至于那三件事是什么，她能不能办到，是否违背公序良俗，到时候再说，大不了不办呗，换个人给孩子当老师呗。 狂药师目光淡淡地落在齐麟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一道菜，可也的确在点一道菜： “第一件事，晚饭，我要吃一顿天下第一美味。” 齐麟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还以为这老怪物会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难题，比如杀个人，越个货，或者上天摘月亮、下海捞龙鳞之类的。 没想到只是做一顿饭。 这说明狂药师虽然有气，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是有分寸的。 他不是真的要为难她，只是想出口气而已。 这就好办了。 齐麟当即转身出门，吩咐护卫下山去购买羊肉等食材，给他们列了一长串的清单，还特意嘱咐要买几坛好酒。 烧烤那晚，她远远就瞧见了，狂药师吃烤串的时候，并没有避开辣椒，说明他是能吃辣的。 能吃辣就更好办了。 她带来的辣椒，可是大雍独一份的调料，这种味道，对于能吃辣的人来说，绝对会被惊艳到。 火锅，在现代，南北通吃，请客吃饭不知道去吃什么的时候，吃火锅准没错。 而烤串，纯粹是为了赔礼，让狂药师吃个够，态度端端正正的，总能消点气。 傍晚的时候，食材全部到位。 齐麟挽起袖子，亲自操刀。 幸亏早就有准备，一应调料带的俱全，她先调了一锅红油汤底。 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生姜、大蒜，在热油里爆出浓郁的香气，加入骨头汤慢慢熬煮，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霸道而诱人的麻辣香味。 另一边，她把切好的羊肉用调料腌上，柳条签子串成烤串，架上烤炉，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的白烟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随风飘散。 火锅和烧烤同时上桌。 一大张桌子摆在院子中央，中间是翻滚的红油锅底，四周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 薄如纸片的羊肉片、翠绿的青菜、雪白的豆腐、刚离土的鲜菇、从“得乐”口粮里抢的竹笋…… 旁边另设一架炭火烤炉，烤串在火上滋滋冒油，齐麟亲手翻动着，不时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 狂药师在桌前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吃食，没有急着动筷子。 因为他不会吃。 尺惑主动给两个老头子示范，每样菜要烫多久，怎么蘸料，先吃什么后吃什么，讲的头头是道。 渡奢道长倒是不客气，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了蘸料送入口中，嚼了几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还行，比山下馆子强点。” 对于渡奢道长来说，“还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尺惑已经撸起了袖子，一手拿着烤串一手端着酒杯，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过瘾！太过瘾了！” 狂药师终于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片羊肉，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个来回，蘸了料碟，送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夹第二片的速度明显比第一片快了不少。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夸奖的话，但那双不停歇的筷子和抹干净的两碗蘸料，已经出卖了他。 齐麟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所有人都撑得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狂药师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渡奢道长替他翻译了一下：“他说好吃。” 齐麟连忙起身行礼：“前辈满意就好，那这第一件事……” 狂药师放下酒杯，不等齐麟松口气，紧接着说道： “算你过了。 第二件事，饭后消食，你弹唱一首天下第一曲来听听。” 第415章 笑傲江湖曲 齐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家伙，挺喜欢“天下第一”这个名号啊，怪不得叫狂药师。 要说这天下第一曲，齐麟心里真有一首排名第一的曲子，三十多年来从未有另一首能超越它。 那是她第一次看电影《笑傲江湖》。 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看的碟片，电视机又老又旧，画质模糊，音效粗糙。 荧幕上，曲洋和刘正风坐在船上，一人抚琴，一人吹箫，江水茫茫，山风浩荡。 那首《沧海一声笑》的旋律响起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都听傻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从耳朵钻进去，沿着脊梁骨一路麻到指尖，麻到头皮，麻到眼眶发酸。 她第一次听一首歌听到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灵魂的感觉。 那旋律仿佛就存在于天地之间，不像是被“创作”出来的，而是被“找到”的。 后来她才知道，这首曲子是一代鬼才黄沾老先生所写。 据说他写了六稿都被导演退了，苦思冥想之际，翻到古书上的一句话——“大乐必易”。 最容易的音阶是什么？就是宫商角徵羽。 宫商角徵羽，对应现代简谱就是（哆来咪嗦啦）。 中国传统五声音阶，没有4（发）和7（西）这两个半音。 黄沾老先生突发奇想，反其道而行之，把五音倒过来弹了一遍——羽徵角商宫。 也就是（啦嗦咪来哆）。 《沧海一声笑》的旋律就这样诞生了，整首歌都在这五个音之间来回流转，翻来覆去，却百听不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却又大气磅礴到让人头皮发麻。 就这几个音，就把武侠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了，侠客的豪情、江湖的辽阔、恩怨的释然、生死的看淡。 大道至简。 这四个字，就是《沧海一声笑》的全部秘密。 就像真正的绝世高手，不需要花哨的招式，一掌平平推出，便有排山倒海之势。 因为简单，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以直抵人心。 她蹭此君琵琶课的时候，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它。 老师说这曲子不难，技法上甚至可以说是简单，但它难在韵味，难在那种“笑傲”的心境。 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弹不出它的洒脱，一个蝇营狗苟的人也弹不出它的豁达。 只有心中有大义、大勇、大善、大智慧的人，才能把这几个简单的音符弹出真正的味道来。 而我们这些俗人，即便是玩琵琶几十年的大家，没有那样的心境，弹出来的味道终究也要差一些。 《沧海一声笑》之所以能成为武侠歌曲的巅峰之作，是因为它做到了一件极难的事——它用音乐同时描绘出了江湖的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天地”，前奏一起，苍茫的山水便铺展在眼前，那是江湖的舞台； 第二层是“众生”，歌词里唱的是浮沉随浪、胜负成败，那是江湖中人的悲欢离合； 第三层是“己心”，旋律走到最后，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归于平静，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你这一生，可曾真正地活过？ 这首曲子，不是告诉你江湖是什么样的，而是让你觉得自己就站在江湖里。 收回思绪，齐麟接过三喜递过来的琵琶，调准音。 山间晚风穿过松枝，怀中琵琶轻轻一振。 她抬眼扫过围坐的几人，指尖搭在弦上，淡淡开口。 “这支曲子，名叫《笑傲江湖曲》。” 齐麟擅自把它改了名字，因为她觉得“笑傲江湖曲”比“沧海一声笑”更能概括这首曲子。 渡奢道长挑了挑眉，指尖捻着一缕长须，静待下文。 “献给所有看透世事，却依然笑对人生的每一个人。” 话音落，琵琶弦一拨，乐声陡然漫开。 起初调子低缓，似江水自远山发源，缓缓流淌。 齐麟开口唱，嗓音清旷，不刻意求亮，带着江湖人酒后放歌的随性洒脱。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狂药师正低头整理着袖口的褶皱，听见头一句，手猛地顿住。 他抬眼望着齐麟，方才还臭美的心思一下子散了。 他懂音律，听得出这曲子没有花巧技法，寥寥几声便有千山万水，心里暗自赞叹：原来最简单的音，反倒能生出这般浩荡气象。 尺惑脊背微微一松，满心为大雍操心的担子，竟在这歌声里慢慢放下小片刻。 风声伴着琵琶响，眼前仿佛看见大江泛舟，侠客对饮，恩怨都随流水散去。 他凝神静听，隐在深处的那点忧郁渐渐化作怅然。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渡奢道长合上眼，捋着胡须，那副谁都瞧不上、开口必怼人的模样收敛大半。 他静静听着，眉峰微凝，嘴上虽没言语，心底却暗自掂量。 这曲子不写厮杀，不诉悲苦，讲的是放下胜负得失，这般心境，倒是难得。 齐麟指尖流转，琵琶声起落，歌声继续回荡在天地之间。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一曲将尽，弦音缓缓收束，余响在山林间绕了几圈，才慢慢消散。 “啦，啦，啦啦啦……” 院中静了片刻。 狂药师率先开口，面上装出淡定的模样，嘴上不说好听的，心里却实在叹服，存心要鸡蛋里挑骨头： “曲调倒是通透，可依老夫看，此曲只写快意，不提疾苦。 江湖哪能只有把酒放歌？刀伤毒痛、生离死别，这曲子一概略过。 不过…… 琵琶弹来气韵浑然，音律简到极致反倒无破绽，这点，我挑不出错。 若要拿它入药引安神，倒是绝佳。” 尺惑闻言一笑，说话毫无顾忌，一语洞穿根底： “没有曲子能写的那么全面，能将其中一面写进人心，已是难得。 这曲子是写给失意人的。 身在尘网，心向山野，所以才会有这一声笑。” 渡奢道长淡淡掀了掀眼皮，一句话一针见血，带着惯有的毒舌： “一曲佯狂，哄世人自欺罢了，音律尚可。” 第416章 三喜也是我家的孩子 武世骁听的热血沸腾，呆呆地斜靠在树干上。 因为“得乐”又上树了，他本来要爬树逮熊的，听到自家亲娘的歌，一下子就定在那，别说上树抓熊了，连呼吸都忘了，有种想立刻仗剑走天涯的冲动。 武兰臣双手捂住脸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虽然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首曲子的意境，但她能感觉到，这曲子里讲的是一种很大的东西，大到让她不敢出声。 三喜站在角落里，张着大嘴巴听完了整首歌，明明调子不算悲，听完心里却酸酸的，好像看见了他师父张九年的背影，在深宫中渐行渐远。 一众护卫放慢了巡逻的脚步，听得他们激动不已，恨不得提刀纵马，去旷野走一遭。 小刕静静立在暗影里，平日里总是冷沉沉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石榴眼底的戒备淡了，怔怔望着齐麟的方向。 他半生都在暗影里搏杀，见惯流血暗算，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似有清风吹散心头常年积下的戾气。 连狂药师的刀疤随从也放松了不少，他日日提心吊胆，这般洒脱豪迈的曲子，像一股活水，冲开心底压了许久的沉闷，甚是畅快。 齐麟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琵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用这首曲子在千年前的古代，面对一个脾气古怪的老药师、一个毒舌的道士、一个吃货和尚，弹唱出同样的旋律。 而他们的反应，和她当年第一次听到时一样——被震撼到了。 这就是经典的魅力。 跨越时空，跨越媒介，只要旋律响起，懂的人自然会懂。 齐麟放下琵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狂药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前辈，这第二件事，晚辈办得可还行？” 狂药师沉默了片刻，仿佛刚把自己的魂魄从那曲子里拽回来，瞥了齐麟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敷衍，但齐麟听懂了，这就算应付过去了。 “好听！太好听了！”尺惑第一个嚷嚷起来，“老齐，再来一遍！刚才没听够！” 齐麟还没来得及答话，武兰臣已经拍着小手跳了起来：“祖母再唱一遍嘛！兰儿也想学！” 无奈，齐麟又连着弹唱了两遍，直到所有人都能跟着豪迈的大唱出来。 三个老家伙就着夜风和星光，扯着嗓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唱到月亮爬上中天，把整座青云观都镀上了一层银光。 次日，齐麟在院子里晾晒发潮的被子，用一根树枝反复抽打着，这样能让棉花蓬松一些。 狂药师从厢房走出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第三件事。 “第三件，让那个叫三喜的小子留下来，给我试药一个月，我就收你孙女为徒。” 齐麟抽打被子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狂药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试药？”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试什么药？” “自然是我的新药。”狂药师耐心的整理衣服上的褶皱，语气轻描淡写，“你放心，不会死人。” “不行。” 齐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没有半分犹豫，她此刻也反应过来，狂药师衣服脏了那次，要三喜听他使唤一个月，那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那时候他就惦记着让三喜试药了。 狂药师狂傲的挑了挑眉： “你可想清楚了，这是第三件事，办成了，你孙女就是我狂药师的开山大弟子。 大雍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求不来的机会，你用一个下人换一个孙女的前程似锦，这笔买卖不亏。” “我说，不行！” 齐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摔，几步走到狂药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知道你试的是什么药？试坏了怎么办？内腑受损怎么办？留下暗疾怎么办？万一出了差错，你赔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吗？” 三喜闻声从廊下跑过来，听到这番话，脸色白了白，却还是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老夫人，奴才愿意留下来。只要能让六小姐顺利拜师，奴才这条命……” 齐麟目光严厉，一声怒喝： “你闭嘴。 不许你有这样的想法，听到没有？ 我把你抢过来，不是让你给人家试什么劳什子药的。” 齐麟本想骂出口的“白毛老妖”和“试他娘的狗屁药”，在出口的一瞬间，换成了另外两个词。 三喜被她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齐麟转回头，胸膛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克制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愤怒。 她面向狂药师，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不再有半分求人的姿态，而是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强硬： “狂药师前辈，我把话撂在这儿，三喜也是我家的孩子，我绝不会用一个孩子的安危去换另一个孩子的前途。 拜师，的确是你考验我们家孩子，但，我们也在挑师父。 你用这种条件来刁难人，恕我直言，老身做不到。 一个拿下人的命不当人命的人，能想出用小孩子试药的人，老身看不上。 你这样的品行，再高的本事，我们也不要了。 老身怕你教坏了我家孩子！” 狂药师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要炸开。 还没有人敢当面对他狂药师这样说话，更何况是一个昨日还在低声下气求他的老太太！ 他指着齐麟，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气的直抖，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寒意：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麟比他更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就朝屋里喊了一声： “自然知道。 武世骁！三喜！阿循！收拾东西！咱们回京！”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 武世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娘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二话不说就开始张罗套车，搬行李。 阿循小跑着跟进跟出，把散落的物件一件件打包。 尺惑踢了渡奢道长一脚，急道：“大师兄！你说句话啊！” 第417章 既要，又要，还要 渡奢道长捋了捋胡子，慢吞吞地开口： “那个……老怪物这人吧，嘴臭心软，他让那小厮试药，想必也不是什么毒药……” 齐麟的火气噌地又窜高一截： “道长！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合着在你眼里，只要不是毒药就行是吧？ 那我现在给你一碗药，喝了能长生不老，但喝完之后是瘫是傻全看运气，你喝不喝？” 渡奢道长被她噎得胡子一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尺惑赶紧上前打圆场：“老齐，你别急，我师兄……” 齐麟头也不回的打断他：“你别说了，这事儿没商量。” 三喜呆呆的跟在齐麟身后，眼眶泛红，他只觉得心口涌进来一股热流，塞的胸口满满的，涨的发酸，老夫人说他是她家的孩子呢。 不是奴，是孩子。 此后半生，他都记得这一刻被齐麟护着的感觉。 武兰臣站在院子中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不想拜师了……祖母别生气……我们回家…… 呜呜呜……白爷爷不好看啦，丑！” 她哭了几声，却没用任何人哄，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抽抽搭搭地蹲下身，帮着阿循一起把拿出来的小物件收起来，塞进行李箱里。 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边哭一边干活，看得人心疼得不行。 眼看局面就要彻底崩了，尺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目光锐利，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强者气势，不怒自威。 他转向狂药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狂药师，你知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 狂药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不由得正视了他一眼。 尺惑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小丫头，有极高的天赋，更不缺胆色。 她小小年纪，就能在御医的指导下探入孕妇生门，逆转胎位，这份胆识和悟性，放眼整个大雍，你找不出第二个。 你眼中不值一提的下人，在老齐眼中是家人。 我不知道你要试什么药非得用太监之躯，但你的算盘打错了。 你若不给老齐道歉，你失去的不单是一个好徒弟，还有更多的东西，这话你现在不懂，日后自然会懂。”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渡奢道长叹了口气，终于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老怪物，收个徒而已，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那小丫头，我前日考过她，确实是块好料子，错过了，怕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狂药师烦躁地皱起了眉头，心里纠结得很。 想收武兰臣为徒，这孩子是不是那块料，他都想收，因为合眼缘，也因为自己岁数大了，该收个徒弟传承衣钵； 又想留三喜试药，那药正好需要太监体质来验证药性； 还不想向齐麟低头，他狂药师这辈子还没跟谁低过头； 更不想真让齐麟把孩子带走，错过了这个苗子，他可能会后悔。 既要，又要，还要。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试药的事，算了。” 齐麟停下手里收拾行李的动作，回头看着他。 狂药师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眼睛，语气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但是，你得把那个《射雕英雄传》全篇给我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少！” 齐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沉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头火气，让理智回笼，在心里迅速做着判断： 【那老怪物，和自己置气的时候，没有用这个药那个粉的扔她身上出气。 而且，听尺惑说，他手里有大把的毒药，从来没往外卖过。 如此来看，这人应该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坏，他若是个没底线的，估计乱七八糟的毒药早就泛滥成灾了。 盲猜，他看出来三喜是个太监，总惦记让三喜试药，是因为他身体的毛病跟太监相似。 要么是个天生的太监； 要么男性功能正常，但就长了个女性的外貌，男生女相； 要么呢，呵呵，这世上还有个阴阳同体的特殊体征。】 想到这，齐麟的眼神就往狂药师的下三路瞄去…… 操！ 古人这宽袍大袖的，啥也看不到，更别提看鼓包辨大小了。 行吧，这师还是可以拜一拜的。 齐姐我能屈能伸，不气不气，小兰臣拜师最重要，且忍一忍。 思及此，齐麟点了点头：“成交。” 狂药师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还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武兰臣，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那个小丫头，你过来。” 武兰臣抬起头，泪痕未干，茫然地看着他。 狂药师板着脸，随口抛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甘草反什么？” 武兰臣想都没想，脆生生地答道：“甘草反甘遂、大戟、海藻、芫花！” “嗯。”狂药师不置可否，又问，“那若有人误吃了甘草和甘遂熬的汤药，该怎么救？” 武兰臣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 “先用黑豆煮水，再调绿豆粉喝下去，就能解啦！ 要是还肚子疼得厉害，就用肉桂、黄连和甘草一起煎水喝，把毒气压住。” 她说完，仰起小脸看着狂药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夸奖。 狂药师眉头微微一挑，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那我再问你，砒霜，有毒无毒？” “有毒！大大的毒！”武兰臣使劲点头，还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吃一点点就会死人的！” “既是剧毒之物，为何古方中仍有用砒霜入药之例？” 这个问题一出，连站在一旁的尺惑都皱了皱眉，这问题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刁钻了些。 武兰臣却没有被难住。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一板一眼的答道： “因为砒霜虽然有毒，可是用得少少的就能治病呀！ 陈爷爷说过，砒霜能治寒痰和喘病，还能烂掉身上的恶疮，只是不能用多，用多了就死人了。 陈爷爷还说，药没有好坏，用对了就是好药，用错了就是毒药。” “陈爷爷？保和堂那个陈老头？” “嗯嗯，他是我表哥的师父，允许我蹭课呢。” 狂药师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武兰臣开始紧张地绞自己的衣角，然后就听地说了一句： “明日，随我回别院。” 第418章 拜师礼 狂药师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僵硬，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武兰臣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齐麟，嘴巴慢慢张大，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祖母，白爷爷的意思是，收我了？” 齐麟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了。” 武兰臣把脸埋在齐麟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祖母，我还是好想哭。” “哭吧。”齐麟轻轻拍着她的背，“今天是高兴的哭，不丢人。” 狂药师的别院藏在净月山深处的山谷里，从青云观出发，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径走上大半个上午才能到达。 齐麟第一眼看到这座院子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不像人住的，倒像是草木精灵修的洞府。 院子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用到了极致。 围墙是就地取的山石垒成的，石缝里填着土，种满了各种攀援的藤本药材，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幕。 院子里没有种任何观赏花卉，取而代之的是一畦一畦整齐的药田，分门别类地种着不同的草药，每畦旁边都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名和采收时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药香，苦的、辛的、甘的、凉的，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刺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正屋是一座三开间的木楼，门窗都敞着，能看到屋里整面墙的药柜。 那药柜做得极为考究，紫檀木的框架，每一个小抽屉上都镶着一片小小的象牙牌子，刻着药名。 齐麟粗略数了数，大大小小怕有几百上千个抽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座微缩的城池。 药柜前面是一张宽大的案桌，桌上摆着药碾、乳钵、铜秤、切刀，还有几只青瓷的药罐，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井井有条。 最让齐麟意外的是东侧的回廊。 回廊的檐下挂着几只竹编的笼子，里面养着蝎子和蜈蚣，黑压压地爬来爬去。 墙角有几口大陶缸，盖子半掩着，露出里面游动的蛇影，偶尔有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又慢悠悠地缩了回去。 武兰臣好奇地凑过去看，被齐麟一把拉了回来。 渡奢道长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解释道： “莫怕。 这些都是老怪物养的活药，蝎子、蜈蚣、乌梢蛇、蕲蛇，还有几条眼镜王蛇，都是入药的好东西。 他养这些东西比养孩子还精心，宝贝的很。” 齐麟注意到院子里干活的下人不多，只有三四个，但每一个都有些异样。 一个缺了左臂的中年汉子在劈柴，一个瘸腿的老妇在晾晒药材，还有一个哑巴少年蹲在药田边上拔草，嘴里发出含混的单音节，跟旁边一个脑袋上长瘤子的人在“聊”天。 渡奢道长看出齐麟的疑惑，压低声音说： “这些人都是老怪物这些年从各处救回来的。 那个缺胳膊的，原是镖局的镖师，走镖时遇到山匪，被砍了一条胳膊扔在路边等死，老怪物路过捡回来的。 脑袋上长瘤子的，也是从外面捡回来的。 瘸腿的那个，是被丈夫打断了腿卖到窑子里去，老怪物花了一两银子买出来的。 哑巴少年是他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天生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老怪物教他认药，如今能帮着打理药田了。” 齐麟默然，心里对狂药师的印象悄悄地扭转了几分。 拜师礼设在正午时分，就在那间满是药香的木楼正堂里。 没有香案，没有祖师牌位，没有任何花哨的陈设。 正堂中央只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狂药师端坐其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肃然。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蒲团，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清水、一撮盐、一小把艾草，还有一只小小的铜鼎，里面已经燃起了炭火。 渡奢道长担任司仪，站在一旁，朗声道：“弟子武兰臣，上前行礼。” 武兰臣穿着一身盘莹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素净而不寡淡，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 她走上前，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到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狂药师受了这三拜，没有说话，伸手拿起几上的那撮盐，撒进了清水碗里，用手指搅了搅，然后蘸了一点，点在武兰臣的眉心、双肩和掌心。 一共五处，每点一处，他便念一句： “一沾咸味，知人间疾苦； 二点眉心，开慧眼清明； 三点双肩，担济世之责； 四点左掌，握活人之术； 五点右掌，守仁心不移。” 五处点完，他将碗中剩余的盐水泼在地上，又从铜鼎里拈起一缕艾草燃烧的青烟，在武兰臣的面前绕了三圈，说道： “药王门下，以艾传薪。 这一缕烟，是药王祖师爷传下来的香火。 你接了这缕烟，便入了我门下。 往后你手上救的每一条命，都与这道烟有关。” 武兰臣仰起小脸，被艾草的烟气熏得眯了眯眼，但始终没有躲闪，认认真真地让那缕青烟拂过面庞。 狂药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板起面孔，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麻绳捆扎好的竹简，放在武兰臣面前： “这是《药性赋》的手抄本，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如今传给你。 限你一个月内背完，背不完就别叫我师父。” 武兰臣双手接过竹简，抱在怀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狂药师站起身来，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丢下一句话： “行了，礼成了。 自己去后院挑一间屋子住，别打扰我制药。 你们几个也别在我家呆着了，我家不供饭，走走走，都走。” 齐麟的脸垮了下来，本来她就有点分离焦虑，让狂药师这么一撵，她更难受了。 为了能在狂药师的别院里陪小兰臣多待几天，她想出来一损招。 第419章 能不能骂双份的 齐麟想让小刕留下来照顾武兰臣，小刕同意，狂药师不同意，他说不喜外人打扰，且别院里有下人，能照顾好徒儿的衣食起居。 狂药师说要留就留三喜，三喜同意，齐麟不同意，她说再敢动让三喜试药的心思，就别想看《射雕英雄传》。 武兰臣才五岁，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外求学，齐麟再开明，再豁达，也是有些担心的。 她也不是不放手，只是想多陪小兰臣几天，缓冲一下，等她适应了这面的生活，再启程回京。 孩子太小，面对离别，齐麟觉得还是循序渐进的比较好。 可是，狂药师不准，把他们都撵回了青云观。 但，齐麟还是想办法赖进了狂药师的别院，敲门砖有两块。 一块是美食，齐麟说她还会“天下第二美味”、“天下第三美味”，天下第四五六七八…… 一块是小说，齐麟说《笑傲江湖曲》出自一个正邪纷争、权谋倾轧的江湖故事。 狂药师哪受得住这样的诱惑，装着不情不愿的样子，赶紧让齐麟自带调料住进别院，给他和小徒儿做饭，讲故事。 齐麟又目的不良的教会了狂药师斗地主，然后就以凑牌搭子的名义，把尺惑也给整来了别院。 狂药师牌打的烂，刚学会还有瘾，又菜又爱玩，被一个胖和尚、一个老太太虐的死去活来，几度要开口骂娘。 齐麟心想，这才哪到哪，她和尺惑陪他玩的时候都封着嘴呢，这要是敞开了玩，老白毛不得被他俩气死。 尺惑跟齐麟诉苦，说这几天受够了他大师兄的毒嘴，让老齐帮他骂回去。 这个话题引起了狂药师的共鸣，疯狂吐槽，说渡奢道长那张嘴就该缝上别说话，他也在破老道那吃不少亏。 然后问齐麟，能不能骂双份的。 齐麟无语，她说她可是文明老太太，骂人是什么？她不会。 尺惑狂翻白眼，这话说出来谁信？您看，老白毛那表情，脸上的肉直抽抽。 “不过，”齐麟狡黠的给了尺惑一个“你懂的”眼神，“可以把他叫来斗地主，咱俩和他玩几把，虐他一虐，也让狂药师见识一下斗地主的精髓。” 尺惑秒懂，哈哈大笑，这个好，这个好，他怎么没想到。 渡奢道长被尺惑从青云观拽出来，按在了别院的牌桌上。 头几把的牌风还算文明，当渡奢熟悉了规则，渐入佳境，玩进去的时候，牌风突变。 尺惑一张牌抡圆了胳膊摔在桌子上，卷起来的风差点没把渡奢扇感冒了。 “拿回去，我让你出了吗？你看这是啥玩意？你给我喊天，你给我喊大，你给我喊头子！” “你还要走？我看你往哪走？腿给你打折了！” 而那个振国太夫人，哪还有求人办事的低姿态，完全就像鬼上身，变了个模样。 “仨尖多个啥？我还以为你多大尿性呢？看这啥，报片，吹风。” “完了，完了，完了，这把完了，渡奢你这把完了，哈哈哈！尺惑，你走天就亮。” 渡奢道长气疯了。 狂药师看傻了。 一天后，渡奢道长从一个寡言又毒舌的老道长，迅速堕落为一个暴躁老头子。 把齐麟和尺惑的摔牌、骂牌，学了个十成十，且，还有更加精进的趋向。 三天后，齐麟、尺惑还有渡奢道长，再一次被狂药师给撵走了。 因为他没学会摔牌、骂牌，只要他一上牌桌，受虐的就变成了他，而且斗地主占用了他太多时间，耽搁了制药，耽搁了他培养小徒儿。 果然，玩物丧志，不可贪多也。 齐麟还想再赖上一赖，狂药师不给她一丁点机会，但看她那离了孙女就好像活不下去的样子，扔给她一句： “赶紧走，赶紧走，都别再来了。 中秋我就领徒儿回京过节，一转眼就到日子，以后我回京都带着她，这样总行了吧。” 齐麟有被安慰道，和小孙女黏糊糊道别之后，第二天就启程回京了。 而武世骁和尺惑还要在青云观小住一段时间，因为渡奢道长的望气相地、勘察地形的本事在尺惑之上。 作为师伯，尺惑怎么会放过他，自然要威逼利诱的，让他把堪舆之术传给武世骁。 齐麟把魔方留给了儿子，万一渡奢道长不好好教，就用这个勾搭他。 先不说齐麟是如何骑驴回京的，且说一说庶女武世英。 齐麟这次出门前，把给东风军将士家属画像的事，交到了武世英手上。 这事儿原本是齐麟自己在做的，后来武世英有意帮她分担压力，主动提出要跟她学画。 齐麟自是应允，武世英怀胎期间，一直跟着齐麟学画，直到孕后期不适合再外出，才断了几天。 生产前，她已经能独立画出七八分像样的肖像了。 生下龙凤胎之后，全家上下把她当成宝贝疙瘩，硬是按着头做了双月子，整整两个月不许出门、不许吹风、不许劳累。 武世英闲得发慌，便画画打发时间，等月子坐完，画技竟然突飞猛进了一大截。 齐麟看过她的习作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够用了。” 于是便把给军属画像的活儿交给了她。 武世英知道自己的水平远不如母亲，但她肯下功夫，每画一幅都格外用心，画得慢些，但胜在细腻传神，军属们拿到画像也都连连称谢，说像、真像。 渐渐地，她的名声在东风军军属中传开了，都说武安侯府的四姑奶奶画人像画得好，眉眼传神，而且人还和气，从来不摆架子。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出去一趟，到后来几乎是隔天就往外跑，出府的次数越来越多。 武世英自己也喜欢这件事。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盯了她整整十天。 庄言第一次“偶遇”武世英，完全是偶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条巷子里来。 这大半年，庄言几乎不怎么出门。 皇帝那道旨意下来之后，他在京城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不再登门，往日巴结奉承的人见了他也绕着走。 他被从宣平侯府的正宅里赶了出来，带着柳玉瑶，住进了一座不大的小院里。 柳玉瑶每日都在抱怨，抱怨房子小，抱怨下人懒，抱怨银子不够花，抱怨他没用。 她的嗓子又尖又细，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在太阳穴上。 他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了，就一个人出来走走，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巷子口。 第420章 制造偶遇 庄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女人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巷子深处的一棵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身素白，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低头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嘴角弯起来，眉眼间全是暖融融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睫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庄言认出了那张脸，但他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武世英。 他记忆中的武世英，永远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的模样。 她穿衣服永远选最素的颜色，不是灰就是褐，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进墙角的灰老鼠。 她的脸上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做错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 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是拘谨的，嘴角只敢微微弯一下，像是连笑都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和畏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之后终于晒到了太阳的花，开得肆意而从容。 她胖了一些，脸颊有了肉，气色红润得不像话，连皮肤都在发亮。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的、踏实的、被人好好爱着的底气。 庄言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偷地看着她。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是后悔吗？他不愿意承认。 但那滋味确实不好受，像是一碗又苦又涩的药，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武世英跟老太太告别，然后带着丫鬟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她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未出阁的娇俏小姑娘。 庄言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他想起以前在宣平侯府的时候，她连想吃一块桂花糕都要看他的脸色，生怕他嫌她嘴馋。 他那时候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越发看她不顺眼。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站在街边吃糖葫芦的女人，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他亲手丢掉之后，被别人捡起来擦干净，好好地珍藏了起来。 他一直跟在她后面，跟了整整两条街，直到她拐进了武安侯府的侧门，消失在门后，他才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回走。 回到那座小院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柳玉瑶尖利的嗓音： “这菜是人吃的吗？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还有这汤，寡淡得像刷锅水，你们是不是打量着我好糊弄？ 重做！” 接着是碗碟被摔碎的脆响，和一个老婆子唯唯诺诺的赔罪声。 庄言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柳玉瑶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脂粉不均，嘴角往下撇着，眉宇间拧着一股戾气。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桃红色褙子，领口有一块油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骂人的时候唾沫横飞，瞪着一双眼，整个人看起来又刻薄又潦倒。 庄言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柳玉瑶的时候，是在宣平侯府的花园里。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站在一丛蔷薇花旁边，微风拂过她的裙摆和发丝，她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冲他羞涩地一笑。 那一笑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他觉得她柔弱、娇嫩、楚楚可怜，像一朵需要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花。 他那时候认为，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温柔的、顺从的、依赖男人的。 不像武世英那样，木讷、寡淡、不解风情。 可现在他看着柳玉瑶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她那副柔弱的样子，也许从来就不是她的本色，而是她用来打动他的手段。 一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层柔软的壳就褪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副锱铢必较、刻薄泼辣的本来面目。 而武世英呢？ 他以前觉得她木讷寡淡，可今天他看到的那个人，分明鲜活明亮得像换了个人。 她不是天生就寡淡，她只是在那个吃人的侯府里，被压抑得不敢绽放。 庄言靠在门框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提出要娶平妻，没有把她关起来，没有任由她病死在床上不管，那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还会被赶出宣平侯府吗？ 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宣平侯府三公子吗？ 她还会是那个站在槐树下吃糖葫芦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吗？ 而他，会是那个站在她身边、替她买糖葫芦的人吗？ 那两个孩子，会不会叫他一声“父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庄言越想越觉得，他和武世英之间还有一对龙凤胎，那是怎么也割不断的联系。 只要孩子还在，他就还有理由接近她，还有机会挽回她。 只要武世英愿意回来，皇帝就不会再追究他的过错，武安侯府也会重新成为他的靠山。 他失去的一切，地位、财富、脸面，就都能重新拿回来。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武世英常去的几条街巷。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远远地偷看，而是开始制造偶遇。 第421章 开学前的崩溃 庄言开始制造偶遇。 他会在必经的路口等她；还会尾随她的马车，她的马车停了，他的也停；她去哪个铺子，他就去哪个铺子。 他甚至摸清了她去给军属画像的日子，提前等在巷口，手里捧着一盒点心，堆起自以为真诚的笑容迎上去。 但武世英每次都不给他任何机会。 她看见他，目光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平淡，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连脚步都不会停顿半分。 有一次他追上去，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世英，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头也不回，只淡淡地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句：“下次再看见他挡路，直接打。” 庄言被这句话噎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天。 但他没有死心。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正式的、光明正大的机会。 于是有一天上午，他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武安侯府的大门前，扣响了门环。 门房探出头来，认出是他，脸色立刻就变了。 庄言赶紧堆起笑脸，说：“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庄某前来探望一双儿女，毕竟是亲生骨肉，见一面就走，绝不叨扰。” 门房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庄言站在门外，紧张地理了理衣襟，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武世英该怎么说？ 要先认错，要诚恳，要让她看到他真的悔过了，要让她相信他可以重新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门开了。 出来的是武世谦、武正臣、武义臣三个孩子。 武世谦嘴角冷笑，武正臣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武义臣的手里拎着一根门闩。 庄言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三个孩子一起上前，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朝脸上招呼，打得庄言鼻血横流、连连告饶。 武正臣一边打一边问：“有没有人警告过你？再敢来骚扰我四姑姑，打断你的腿。” 武世谦难得的骂了一句粗话：“滚！以后见到武家人绕道走，见一次打你一次！” 庄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武安侯府紧闭的大门，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忽然意识到，那座大门，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他捂着被踢痛的肋骨，一瘸一拐，麻木的走在街上，路上的行人看见他衣衫不整、满脸是土的样子，纷纷侧目避让。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伤口在疼，还是别的什么在烧。 回到那座小院门口，他听见里面又传来了柳玉瑶骂人的声音。 他没进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暑假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闸北和悬水的各项事宜都已经逐步进入正轨，并且有显着成效。 京郊其余六县也陆续收到齐麟以信件的方式写给他们的建议方案，他们都视若珍宝，不打折扣的去落实。 有立竿见影的，比如南禾县深加工小麦，做成挂面。 有声势浩大的，比如圳北的赏荷诗词大会。 县令和县令之间也有着沟通，消息不胫而走。 他们都羡慕死齐知遇了，不知道拜哪路神仙，才能求来同款姑母，出手大方的给侄子铺路，砸银子、砸人脉、砸主意。 为了自己的政绩也能往上拔一拔，其他县令纷纷向京郊八县取经，求他们给指一条明路。 于是， “罗兄，我只告诉你哈，千万别和其他人说，我们县的主意都是振国太夫人……” “振国太夫人脾气不好，听说都敢在朝堂上打国子监祭酒，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可别……” “你最好把你们县的情况详细列出来，一并呈上去，切记，只写干货，不要赘言，否则她会在信里骂人的……” 然后， 丞相孙承祖的桌案上，一个月内堆积了一大摞写给齐麟的奏折。 奏折来自全国各地，措辞不一样，但内容一致：请求振国太夫人给他们县指点一条致富之路。 这种事还不够呈到御前，下面的人又不知道这事该归哪个部门管，奏折就这样都堆到了丞相这里。 人家是个诰命夫人，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人家又不上朝，朝里的事，就该朝里的官员处理，一帮官员不用，让一个老太太去帮他们干活，这对吗？ 况且，你想找人也找不到啊，人家武老夫人出远门了。 孙丞相对此很头疼，问过皇上，皇上更头疼。 老太太也不知道消气了没有，若是硬塞给她这么一大堆活，会不会动手打他？ 就算不敢动手打皇帝，会不会打他儿子出气？父债子偿。 拖，有时候也是个办法。 “等振国太夫人回来再说”，这，就是孙丞相从皇帝那得到的指示。 齐麟回京的日子卡的刚刚好，估摸着等她到了京城，葫芦园也该开学了。 齐麟的路程离京越来越近，葫芦园的孩子们也随之越来越焦虑，逐渐演化成崩溃大哭。 秦时钺是哭的最惨的那一个。 在开学倒计时三天的时候，他发现他的暑假作业，一字没动！ 害怕挨揍，害怕挨训，更害怕丢脸，三重恐惧下，让秦时钺在七岁高龄，就感受了一遍什么叫极致的恐慌。 接下来的三天，秦时钺过上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趴在书案前，左手压着《书学课暑假作业本》，右手握着毛笔，飞快的落笔答题，写得手腕酸痛、手指抽筋。 那字迹已经不能用潦草来形容，鬼来了都不认识，若是给他写的字取个名字，“暴躁体”三个字最贴切。 写了一个时辰，发现才写了三页，秦时钺就开始掉眼泪，悔得肠子都青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大片，越哭越厉害，一边哭一边喊： “呜哇……这个不会呀……咋办啊……哇——！” 秦时钺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的毛笔还在机械地动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我光顾着和六个舅舅玩了……我一个作业都没写……呜呜呜哇哇哇…… 我再也不玩了……我以后放了假先把作业写完……呜呜呜……我发誓……” 沈词哭的最委屈。 到底还是栽在记家人生辰那条作业上。 第422章 哭的各有原由 齐麟说过，记家人的生辰只记他们这一房的就好，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拢共不到十个人，他背了两天，已经背得差不多了。 可他祖父沈老大人非不准，板着脸说：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记挂着。 你连他们的生辰都不记得，如何算是一家人？ 记，全记，一个都不许漏。” 沈老大人递给孙子沈词一张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号人的名字和生辰，沈词捧着那张名单，整个人都傻了。 他试着背了一天，记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又背了一天，记了前面的又混了后面的。 到第三天，他把二月和三月全部背岔了，初八和初九在他脑子里打成一团，怎么都分不开。 他坐在台阶上，捧着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名单，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委屈的想离家出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记不住……我真的记不住…… 太多了……呜呜呜……二月初八是三叔还是四婶的……我忘了…… 啊啊啊！武祖母，救命啊！” 张得蛟一哭，整个靖南侯府都要抖三抖。 作业清单第十条：种一颗豆子，观察它每三天的变化，并画下来。 张得蛟做的最认真，她是最后一个进葫芦园的，一直在努力的补之前的课程，想尽快赶上同窗们的进度。 她特别喜欢格物课和自保课，之前好多节都没上过，很是遗憾，所以对这一条作业异常重视。 她特意挑了一颗饱满的红豆，泡了一夜，种在小花盆里，每天浇水、晒太阳，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豆大将军”。 她画了豆大将军发芽破土的样子，画了豆大将军长出第一对叶子的样子，画了豆大将军越长越高的样子。 画了满满三页纸，每一幅画都涂了颜色，连叶脉都细细地描了出来。 某天早上，她突然发现花盆空了。 土被翻得一塌糊涂，豆苗被连根拔起，蔫蔫地躺在旁边，叶子已经卷了边，显然已经抢救不回来了。 张得蛟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哭嚎。 “谁——拔——了——我——的——豆——子——！” 她端着那个空花盆，挨个房间去找她的哥哥们。 大哥摇头，二哥摇头，三哥说“不是我”，四哥躲得快，五哥一脸无辜，六哥说七哥干的，七哥说八哥干的，八哥说“冤枉啊”。 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张得蛟哭得更凶了，抱着空花盆蹲在院子里，哭得直打嗝。 靖南侯张秉坤闻讯赶来，蹲在女儿面前，耐心地问了半晌，原来是宝贝闺女的豆子被拔了，凶手就在他那一堆儿子当中，但具体是谁，查不出来。 混账羔子们，敢欺负妹妹，欠收拾了！ 靖南侯把他的一堆嫡子、庶子喊出来罚站，八个儿子按大小号站成一排。 在他挨个踹了一脚，没问出结果后，面无表情地给出判决： “既然查不出是谁，那就一起罚。” 然后，护女狂魔张秉坤，挽起袖子，不假手他人，从老大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揍了过去。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大哥喊冤枉，二哥叫屈，三哥说“爹你不能这样”，四哥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五哥挨完打之后愤愤地瞪着其他兄弟，六哥挨得最轻，但哭得最大声…… 张得蛟蹲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哥哥们挨揍，心里又解气又心疼，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该替哥哥们求情，嘴巴一扁，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石头是被自己憋屈哭的。 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凉亭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了七八个节目名称。 背诗、打拳、唱曲儿、讲故事、变戏法、吹笛子、模仿小动物说话…… 每一个都被他用笔狠狠地划掉了。 他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黑壮小子掉金豆，画面很是违和。 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暑假。 一开始想背诗，练了两天觉得太普通，换了； 又想打一套拳，练了几天，觉得不够精彩，又换了； 然后想唱曲儿，唱到第三句就跑调了，自己把自己否了； 再然后想讲故事，编了一个开头，觉得不好听，撕了重编，编了三次都不满意； 最后想变戏法，伯祖父给他找了个变戏法的老师傅，他跟着练了十几遍，成功率只有一半，一想到中秋联欢会上万一失手，在全家人面前出丑，他就紧张得手心冒汗，又放弃了。 改来改去，改到最后，一样都没准备好。 他一边流泪一边问自己：“我怎么连一个节目都定不下来……” 直到葫芦园开学那一天，他还在纠结。 齐麟的车驾刚到武安侯府门口，门房就扯着嗓子往里通报，整座宅子便躁动了起来，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 齐麟脚刚落地，左胳膊被大儿媳搀住，右胳膊也被二儿媳牢牢扶住，几个小的将她前后围了个严实，闹成一团。 进了正厅，齐麟先把给各房的礼物一一分派下去，然后取出一幅画，递给站在一旁眼巴巴等着的盘莹。 盘莹接过去展开，画里正是武兰臣行拜师礼的场景，就见女儿跪在蒲团上、神情庄重的小模样，眼眶一下就红了。 齐麟又拣着这些天的经历讲了讲，说到狂药师那满院子的蛇虫活药和那套闻所未闻的拜师礼，众人听得啧啧称奇。 她又着重说了狂药师的本领，制药冠绝大雍，手里有几味独门方子，连太医院的人都求而不得。 武兰臣能拜在他门下，是天大的造化。 正说着，乳母把一对龙凤胎抱了过来。 龙凤胎快五个月了，白白胖胖的，姐姐醒了就不消停，弟弟正好相反，懒得动。 齐麟怀里这个是姐姐武添笑，她盯着齐麟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伸出小腿，哐哐就给了祖母两脚。 是的，两个孩子过了百天之后，齐麟就让改了称呼，既然都姓武，还叫什么外祖母，就叫祖母。 齐麟也不恼，直夸添笑小腿有劲，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腾出手去摸了摸弟弟武添傲的脸蛋，感慨道： “这才一个多月不见，变化就这么大，再过几个月怕是都要认不出我了。” 大儿媳文锦书趁这个空当，坐到齐麟身边，开始汇报这一个多月来家里的大小事务。 重点提到庄言要看孩子，被打跑了。 另外，还有一大堆拜帖，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自家孩子进葫芦园的事。 八月初三，葫芦园开学，有两个熊孩子离家出走了。 第423章 离家出走 开学第一天，葫芦园里热闹得像一起敲响了好几个铜锣，嗡嗡的。 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展示暑假作业，交流假期见闻。 秦时钺和沈词并肩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秦时钺的手还在发抖，昨晚他补作业补到半夜，手里捏着毛笔，趴在书案上睡过去的。 今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掰了半天才掰直。 沈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那张记生辰的名单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废纸，塞在袖子里，上面的字迹被他翻来覆去地看，已经模糊了大半。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月子和日子在混战，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分辨。 “我不想进去。”秦时钺盯着教室的门，声音发飘。 沈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逃。 先躲过今天这一劫再说。 两个熊孩子密谋了好一会儿，一致认为不带小厮，并商量出一个能溜出府门的声东击西之策。 秦时钺捡了一颗小石子，瞄准侧门的墙壁，用力一掷。 石子打在墙壁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片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闭眼假寐的门房，猛地睁眼，警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查看。 就在他转过墙角的那一瞬间，两个小身影贴着墙，猫着腰，像两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出了武安侯府的侧门，两人先是贴着墙根疾走了一段，直到拐过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追出来，才停下脚步，靠着墙壁喘了口气。 秦时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心虚的笑容：“出来了！” 沈词也笑了，但笑得没那么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葫芦图案的校服，又看了看秦时钺身上一模一样的衣裳，皱起了眉头： “时钺，咱们穿着这个，家里人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一抓一个准。” 秦时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也觉得有理。 他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里面装着点碎银子，便拉着沈词的手，拐进街边一家估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半旧不新的旧衣裳，一股樟木和皂角的味道。 秦时钺也不挑，花了十几文钱买了两件粗布短褂，跟沈词一人一件套在身上，又把原先的校服往里面掖了掖。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番，灰扑扑的，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了估衣铺，两人站在街口，面对着车水马龙的长街，一时间有些茫然。 “现在去哪儿？”沈词问。 秦时钺想了想，很有气势地一挥手：“先逛逛，今天小爷罩着你！” 然而“逛逛”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棘手。 两个孩子既不敢走大路，怕被武安侯府派出来的人撞见；又不敢钻太偏僻的小巷，怕遇到坏人或者野狗。 于是他们折中了一下，专挑那些有人走动但又不算太热闹的街巷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驴的农夫，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一切都新鲜得让两个孩子目不暇接。 秦时钺走在前面，沈词跟在后面，这是他们第一次逃课，身边不带任何人，稀奇又刺激，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看见一只花猫蹲在墙头就停下来看半天，看见坐在人家门口磨刀的也要瞅一瞅，一股名为“自由”的味道，吸进肺腑。 这面，两位少爷呼吸着自由空气的时候，那面，武安侯府里已经炸了锅。 齐麟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的时候，距离上课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先是派人去茅厕找，去食堂找，又去后院找，把整个葫芦园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孩子们说见到他俩来葫芦园了，躲在墙根唉声叹气的，嘀咕着作业没写完，不想进教室。 几个守门的都说没见有孩子出去。 府里的暗卫，小刕和石榴贴身跟着齐麟，没有留意葫芦园的动静，刀五和刀八护着武世骁在净月山，不在家，刀十一和刀十九的侧重点也在府里的大小主子，一时都没有留意。 两个熊孩子，这是逃课了？！ 一股怒气直冲脑瓜顶，下意识就想找鸡毛掸子。 “胡管家，派两个腿脚快的小厮，一个去沈府，一个去秦府，确认一下两个孩子是不是回家了。 最好让他们在府里仔细翻一遍，速去速回。” 胡管家爱应了一声“是”，跑出去安排了。 齐麟祈祷着，最好这两孩子是躲回家去了，若是贪玩去了别处，能安然无恙找到人也就罢了，就怕有个万一。 被人打骂了，被车马碰到了，钱被抢了，这些她都能勉强接受，可她不能接受另一种结果——被人贩子拐了。 她不敢心存侥幸，赌那万中之一，得按最糟糕的结果去安排。 “锦书，让府里所有护卫、小厮、管事，即刻到前院集合，待命。” “周彪，派四组人速去四个城门，给我守在那，盯住所有出城的孩子，搜索出城的马车，翻检一切可能藏孩子的行李。 记住，别怕得罪人，硬气一些，出事我兜着。 要快。” 护卫长周彪问了一句：“老夫人，不等沈府和秦府的消息？” 齐麟果断道：“不等，我怕耽搁时间。孩子找到了，自然会通知你们撤回来，去吧，速办。” 两人下去各自安排，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齐麟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人是放松的状态，但脑子却在飞速的思考。 很快，跑去秦府的小厮，一头汗的跑回来，禀告说秦时钺没回府。 另一个去沈府的小厮也回来了，沈词也没回府。 这两个破孩子，小厮不带，护卫不带，就敢逃课出去玩！ 等把你们抓回来的，看我不打烂你们屁股！ 齐麟站在院子当中，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冷静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424章 诱骗局 “周彪，剩下的所有护卫，再加上府里所有能调动的小厮，以武安侯府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条主街及两侧巷道展开地毯式搜寻。 重点搜酒楼、客栈、集市、店铺、民宅、牙行，还有——乞丐窝。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他们可能落脚的地方。 胡管家，再派人去秦家、沈家，就说请他们速来武安侯府，商议寻人之事。 然后，你亲自去趟京兆府，报案，要快。 三喜，你马上进宫，找到秦戎秦指挥使，告诉他两个孩子不见了，请他出面与守城禁军协调，申请临时封锁城门。 如果封锁城门的命令需要审批时间，那就让他先派人去各城门查验出城行人，咱们府的护卫名不正言不顺，顶不了多久。 要快。 锦书，让马房把车套上，备用。” 齐麟挽起袖子，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看向武世英： “世英，你与我一起，赶紧把两个孩子的画像多画几幅出来，越多越好，寻人时要用。” 她落笔之前抬起头，最后说了一句：“都听明白了吗？动起来。” 武安侯府乱中有序的动了起来。 等候孩子们上课的各家奴仆，纷纷请示齐麟，是否需要他们通知自家主子，调用人手，一同寻人？ 齐麟没客气，让他们回府报信了。 林楷对玄武低语了几句，玄武点点头，踩着轻功，几个纵跃就出了武安侯府。 秦时钺和沈词，逛着逛着，发现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陌生了。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偏离了那些热闹的街巷，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的墙壁越来越旧，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子和泥土混合的路面，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水坑里。 秦时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弯弯曲曲的巷子在他们身后岔出了无数条分支，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是从哪一条拐过来的了。 “沈词。”他小声说。 “嗯？” “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沈词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秦时钺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没事，我们再往前走一走，说不定走到大路上就认识了。” 于是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偏，两旁的人家也越来越少，头顶的天空被屋檐挤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线，有些院门锁着，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一只黑色的野狗从巷子深处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慢吞吞地走开了。 秦时钺和沈词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探险的兴奋”过渡到了“隐约的不安”。 秦时钺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巷子太安静了，连方才还能听见的几声犬吠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四周静得像一口枯井，只有风穿过巷口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喘气。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们，那种目光落在后脖颈上的感觉，凉飕飕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在皮肤上。 可他几次猛地回头，身后除了空荡荡的巷子和几扇紧闭的木门，什么都没有。 沈词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但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贴着秦时钺的后背在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秦时钺咬了咬牙，伸手一把抓住了沈词的手。 沈词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发抖，秦时钺握紧了，低声说了一句： “别怕，跟着我走。” 他其实自己也怕，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但他觉得自己比沈词年长，好歹也算练过功夫，总比沈词这只小弱鸡强。 他是哥哥，他得撑住。 他拉着沈词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 他想快点走出这条巷子，回到人多的大路上去。 为了壮胆，也为了警醒沈词和自己，他一边走一边和沈词说话，提议道： “沈词，咱俩背一遍武祖母教过的‘诱骗局’吧。” 沈词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喘： “嗯，我先说。 饵食诱拐：坏人拿吃食哄骗孩童，一旦被拐，有的会遭残害，被迫沿街乞讨。” 沈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巷子拐角处，一个人影贴着墙壁站着，手里攥着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笑容，打算等那两个孩子走近了就笑眯眯地迎上去，说一句“小娃娃，吃糖葫芦不？叔叔请客。” 这是最简单也最管用的一招，对付几岁的孩子百试百灵。 可那两个孩子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默默地收了回去，缩到了墙角后面。 想着一会儿两个孩子走到近前，他就装作迷路了，上去问路。 就听另一个孩子说： “问路诱拐：大人问路，只会寻成年人，不会叫孩童带路。可以指点方向，但绝不跟着走！” 那人酝酿好的情绪，被搅的四下分散，气急败坏的在心里想着： 【这两孩子什么来路？怎么把他们这一行的门道摸得这么清楚？】 “演戏混淆：歹人假扮一家人拉扯孩子，旁人难辨真假，遇到此事，立刻报官！” “冒亲诓拐：能叫出你名字的，未必是亲人。家中要定下暗号，答不上来，谁来都不跟他走！” “迷拐：坏人用迷药害人，若是闻到异样气味，快捂住口鼻，往人多处跑！” 得！ 这俩孩子门清，那人把心一横，算了，既然智取不得，那就硬来吧。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帕子，往旁边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那人会意，也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取出一个小瓷瓶，往帕子上倒了些药水，对视一眼，无声地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秦时钺拉着沈词正快步往前走，经过一个岔口时，忽然，眼前便有一道人影猛地从侧面蹿了出来，一块湿漉漉的帕子不由分说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第425章 好像惹上硬茬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秦时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一扭身子，竟从那人的臂弯里挣脱了半边出来，顺势低头狠狠一口咬在那条手臂上。 人贩子吃痛地“嘶”了一声，松了松手，秦时钺趁机彻底挣脱开来，转身一脚踢在人贩子的命根上，又挥拳朝他脸上招呼了一下。 那人贩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夹着裆后退了半步，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他骂了一句粗口，反手一巴掌甩过去，打得秦时钺一个趔趄。 秦时钺只觉得鼻子一热，一股猩甜的液体顺着嘴唇淌了下来，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和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见满手的血，愣了一下，随即反而激起了一股狠劲，又扑了上去。 他再练过武，也是个小孩子，力气不敌成年男子，但那股不要命的架势竟让人贩子一时之间奈何他不得。 另一名人贩子此时已经用迷药捂倒了沈词，沈词挣扎了几下便软软地垂下了手脚。 那人回头一看同伴竟然跟一个小孩缠斗了半天还没拿下，骂了一句“废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从背后一把勒住了秦时钺的脖子。 秦时钺腹背受敌，拳脚打在空气中，再也挣不脱两只成年人的钳制。 先前那人贩子趁机捡起帕子，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秦时钺拼命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可肺里的空气终究是有限的。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殆尽。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手恍恍惚惚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间，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两个人贩子利落地抖开备好的麻袋，将两个孩子塞进去，扎紧袋口。 “死崽子，懂得还挺多，这么难搞！” “曾哥，这两个崽子干干净净的，不像普通孩子，我这右眼皮总跳，不会是哪里不妥吧？” “抓都抓了，还浪费老子那么多药，别胡说八道，赶紧撤。” 两个人贩子扛着麻袋，拐进了巷子更深处。 领头的那人绰号“曾五”，在这一带混了七八年，对京城的犄角旮旯熟得像自家后院。 他正盘算着从哪条路绕到最近的城门去，城外有同伙接应，只要出了城，孩子往马车里一塞，换上衣裳，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找不着。 忽然，听见前方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秦时钺！沈词！” “小少爷！你们在哪儿！” 曾五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把麻袋往阴影里拖了拖，贴着墙壁探头一看，只见巷口外的主街上，七八个护卫和家丁打扮的汉子正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地拍门询问，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捏着一张画像，逢人便举起来问。 曾五缩回脑袋，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俩崽子看着穿着破烂，还真不是普通孩子，咱们好像惹上硬茬了。” 抓都抓了，还扛着走了这么远，哪有放了的道理，两人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绕了个大圈，朝着东城门的方向摸了过去。 快到城门口时，曾五没急着露面，先找了个茶棚的柱子挡着身子，远远地望了一眼。 这一望，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城门口竟然有人在查验出城的行人，但不是官兵。 几个穿着护卫服饰的汉子堵在城门洞两侧，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着每一个出城的人，尤其是带着孩子或背着大件包裹的，更是被拦下来仔仔细细地盘问。 他们虽然没有披甲佩刀，但那股子气势比官兵还凶，说话也硬气，遇到不肯配合的，直接上手掀开车帘子、翻开箩筐盖子，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旁边守城的禁军士兵竟然也不拦他们，反而像是在配合他们一样，默许了他们的查验。 曾五的脸色变了。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家丢了孩子能有这种阵仗，不到半个时辰就守在城门口，还能如此嚣张跋扈的查验？ 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有这样的手笔？ 他缩在茶棚后面，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同伴也是一脸凝重，低声道： “今天这城门怕是出不去了。” 曾五咬了咬牙，沉默了片刻，一跺脚：“先回据点避一避，等风声过了再说。” 两人扛着麻袋，转身钻进了小巷深处。 他们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几条街，最终在一家挂着“王记杂货铺”招牌的门面前停了下来。 这家杂货铺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门脸窄小，橱窗里零零散散摆着些针头线脑、粗碗陶罐。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看上去跟京城里任何一家半死不活的小铺子没有任何区别。 曾五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铺子侧面的一条窄巷里，在一扇与墙壁浑然一色的暗门前停住，拨开遮掩暗门的一堆竹竿，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拉开了一条缝，曾五闪身而入。 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过道，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座被前后建筑夹在中间的隐蔽院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它的存在，前有杂货铺做幌子，后有民居遮挡，四面都是高墙，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条暗道。 院子里拉着几根晾衣绳，绳上搭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普通住户的后院，但墙角堆着的几只大木箱和散落在地上的麻绳、破布，透露出这里真正用途的蛛丝马迹。 院子北面的厢房门窗紧闭，窗户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道窄窄的缝隙透气。 曾五推开那扇门，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混合着汗臭和尿骚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缝和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了地面，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 第426章 大皇子口信 墙角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同样手脚被捆，堵着嘴，眼睛哭的发肿，看到门被推开，往墙角又缩了缩，眼里全是惊恐。 人贩子不敢在京城待太久，也不经常在京城出手，除非买家特意指定要京城孩子，或者拐骗条件好，买卖主动送上门。 而秦时钺和沈词属于两者全占，买家要京城孩子，他俩又主动送上门。 这里不是长期据点，只是他们临时的一处中转地。 借用杂货铺做掩护，拐来的孩子在这里最多停留两天，便会分批转移出城，送往接头点。 他们主打的就是一个“快”，不待官府和家人反应过来，孩子早运出城了，这也给了官府一个错觉，查不到窝点，自然认为天子脚下，没有人贩子敢造次 。 屋子里除了一地稻草和几只破碗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一张床板都没有，因为这些孩子不需要在这里住太久。 他们是货物，货物不需要舒适。 驼背老头从院子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打量曾五肩上扛着的麻袋。 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地问：“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直接出城么？” 曾五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两个孩子的脑袋。 “出不去，城门有人在查，不是官兵，但比官兵还狠。 这俩孩子来头不小，咱们得在这儿躲几天。” 驼背老头蹲下来，用旱烟杆拨了拨秦时钺的脸，看了看他的衣着和肤色，啧了一声： “细皮嫩肉的，确实是好货色。” 他站起身，朝屋角努了努嘴：“扔那边去，跟那两个挤一挤。老实待着，等风声过了再说。” 曾五和同伴把两个孩子从麻袋里拖出来，丢到了稻草上。 秦时钺和沈词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倒是平稳的。 驼背老头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是城门的方向。 他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直觉告诉他，今天的买卖，怕是没有以往那么好做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一说大雍皇宫。 大约两盏茶之前。 今日的早朝推迟了，因商议秋闱科考、秋收粮草和秋汛防洪的事耽搁了。 正议到用水泥巩固堤坝的时候，常忠面色严肃，快步走到御座前，俯身凑在皇帝耳边低声禀报。 “大皇子让玄武捎来口信：两名同窗失踪，请父皇恩准，即刻封锁城门。” 百官疑惑，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竟让常公公冒死打断早朝，这事在大雍的朝堂上还是头一回。 靠前的武将，耳力好的，只听得常忠提到了“大皇子”，然后皇上低声问“哪两个？”常忠再说什么就听不准了。 正当百官交换眼神猜测的时候，就听常忠高声唱和：“退——朝！礼部尚书沈确、殿前司指挥使秦戎，留下。” 皇帝本想问他俩一下细节，反应过来沈确和秦戎一直在上朝，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家里出事了，正斟酌着，他直接问会不会暴露林楷身份的时候，瞥见了殿门口的三喜。 三喜进宫寻秦戎，早朝还没散，他只能候在殿外耐心等着。 常忠将三喜叫进殿内，三喜如实禀报了孩子是如何如何失踪的，武老夫人又是如何如何安排的。 沈确吃了一惊，但并不慌乱，他觉得小孩子逃课而已，玩累了就回家了，他家沈词那点胆子，还不敢在外过夜。 至于武老夫人如此兴师动众，他倒认为有些没必要，天子脚下，哪能那么容易就碰到拐子。 不过，还是很佩服齐麟的一番应对，为了他家孙儿，做了如此周全的布署，实在难得。 秦戎的反应正好相反，他气疯了，秦时钺你最好是被拐子拐走了，我这气还能出在拐子身上，你要是纯躲作业，出去玩，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对于武老夫人的迅速反应，他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办事的路数和他一样，事情总要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准备，一点错都没有。 皇帝听完，思考了片刻，看向沈确和秦戎，开口道： “传朕旨意： 命即刻封锁城门，另调两千禁军，由秦戎亲自带队，全城搜寻。 挨家挨户地搜，凡有可疑人等，一律扣留盘查。” 秦戎和沈确同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觉得封城门都是皇上开恩了，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直接下令出动禁军全城搜捕，这等阵仗，怕是明天就得收到御史弹劾的折子。 秦戎和沈确双双跪倒，叩首谢恩，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俩赶紧去找孩子，心里想象着他儿子放学回来，被感动的样子。 【朕的儿子好不容易开口求朕一件事，虽说只求了关城门，但朕这个当爹的，总得多给点吧。 再说了，禁军天天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沈确和秦戎不再多言，起身大步退出紫宸殿，一个去传令，一个直奔武安侯府。 沈确的马车竟然在武安侯府门前堵住了，他不得不下车步行了一段距离。 就见武安侯府满院子乌泱泱的全是人，府门口也围了好几层，都是各府派过来的人手。 沈确阔步往里走，一个个小厮往府里搬着一摞一摞的风筝，那些风筝都是没上色的素坯。 他还不太懂武老夫人这是要做什么，直到他看见葫芦园的孩子们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或蹲着，或坐着，都在忙着往风筝上写拼音，拼音的内容他认得： 【su gui ，miǎn zuo yè ，miǎn fá】 齐麟让秦、沈两家先去亲朋好友家，孩子常去的地方，孩子最近想去的地方，彻底找一遍。 随着两家的消息陆续传回来，齐麟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她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些地方都没找到，怕是要不好。 此时的书房里，齐麟机械的落笔，手酸的难受也顾不上歇，头都不抬的问： “胡管家回了吗？” 胡管家应了一声：“老夫人，老奴回了，请吩咐。” “去统计一下各府来了多少人？” 胡管家马上答道： “回老夫人，沈家、秦家、百里家、荣国公府，端王府，承恩伯府，靖南侯府，盘家，张家，温家，各府都派了人来。 还有几家也派人过来，就是那几个天天在门口蹲着的府邸。 具体数，老奴这就去统计。” “好，去吧。锦书！” 文锦书应道：“母亲，我在。” 第427章 纸鸢传信 齐麟交待文锦书： “安排人，接着买风筝，这些远远不够，把没上色的全买回来，最少两千个，让扎风筝的加急做，多给钱。” “是。母亲，沈老大人到了。”文锦书提醒了一下齐麟，就出去安排了。 齐麟终于抬起眼皮，也只是扫了一眼沈确，抱歉道：“对不住了，沈老大人，老身没照顾好沈词，把他弄丢了。” 二品大员沈确沈老大人，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大风大浪见得无数。 可今日武安侯府这般场面，却是平生仅见 ，从未见过谁家有事，来帮忙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与此同时，他心底也为之触动，武老夫人待每一个孩子，都是发自心底的疼惜。 试问天下哪一处学塾，能对学生上心到这种程度？！ 他深深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齐麟： “武老夫人，言重了，是我家孙儿顽劣，竟敢逃课，让你担心了。 皇上已下旨，封了城门，并出动了两千禁军，秦指挥使亲自带队，挨家挨户找。 你且宽心，词儿和时钺或是一时贪玩，跑的远了点。 天子脚下，不会出大事的。” “皇上圣明！”齐麟揉揉手腕，笑了一下，似也在安慰沈确：“我也这么想的，他俩就是怕交作业，怕被罚，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低头接着画画，喊了一声：“三喜回了吗？” 三喜一身汗的出现在齐麟面前：“老夫人，奴才回了。” “嗯，把孩子们写好的风筝，发给各府派来的人，安排他们在京城各个角落把风筝放起来，别太高，高了看不清字，去吧。” 王举元和江文远特意告了假，着急忙慌的赶到武安侯府来帮忙，他们两家没有多余的人手，搜寻的忙帮不上。 但他们二人都会拼音，就主动和孩子们一起往风筝上写字。 很快，各家家长，各府亲眷，陆续向武安侯府聚拢。 齐麟一概不拒，来多少人，要多少人。 会拼音的，全去帮着往风筝上写字，不会拼音的，男丁跟着去放风筝，女眷也没闲着。 为了不让她们干等着着急，齐麟给她们安排了一个活——扎风筝。 所有人，手里都有活，全都动了起来 午时刚过，整座京城的上空正在发生一件从未有过的景象。 最先注意到异象的是东市菜贩老刘头。 他正蹲在摊位后面择韭菜，余光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抬头一看，一只素白色的风筝正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紧接着，他视线所及，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接连升起，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飞向天空，像是有人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个统一的号令。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京城的头顶上飘满了风筝，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随着风向缓缓摆动。 风筝的款式各式各样，但全都是素白的坯子，只在风筝的腹部用墨笔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字符，笔画简单却不像是字，更像是一种古怪的符号。 全城的百姓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仰头望着这片奇异的景象。 茶馆里的茶客端着茶碗走到门口，眯着眼睛往天上看；路边的小贩忘了吆喝，手里的秤杆悬在半空中，脑袋仰得草帽都快掉了。 正在二楼绣楼里绣花的闺阁小姐推开窗户，探出半边身子，用手遮着额前的阳光，望着那些漫天飞舞的风筝，满脸惊奇。 就连正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念书的孩子们，也被窗外掠过的影子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先生敲了好几次戒尺都拉不回他们的目光。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名堂？” “你看你看，那只上面好像写了字？” “写的啥？不认识啊。” “是不是什么祭祀？今儿是什么日子？” “不对不对，你没听说吗？城门被封了！许进不许出！” “真的假的？我男人还在城外送货呢！”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禁军把城门守得死死的，连出殡的队伍都给拦下来了！” “不止封城呢，你没看见满大街的禁军？挨家挨户地在搜什么人，手里都拿着画像，画上是两个小男孩，长得还挺俊的。” “两个小男孩？谁家的孩子丢了？” “不知道，我打赌，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孩子，否则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茶馆里、酒楼里、街边的馄饨摊上、巷口的槐树下，到处都是一样的对话。 百姓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素白风筝，议论声嗡嗡地响遍整座京城。 有人试图把风筝上的字辨认出来，但那拼音的写法他们从未见过，弯弯绕绕的符号排列在一起，既不像是字，也不像是画，看得人一头雾水。 有识字的秀才捋着胡子研究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诚恳地表示自己读过的圣贤书里，没有这样的字，他不认识。 而那些风筝下方的街道上，一队队禁军正步履铿锵地穿行而过，盔甲在夕阳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们三人一组，手持画像，挨家挨户地叩门询问，连酒窖和柴房都不放过。 带队的军官面色铁青，语气生硬，遇到神色慌张或言辞闪烁的人家，直接下令进屋搜查，毫不客气。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之中。 城门封锁、禁军出动、漫天放飞的风筝，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让每一个京城百姓都隐隐感觉到：今天出大事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风筝，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撼。 他在京城住了七十年，经历过兵变、火灾、瘟疫、大旱，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身旁的小孙子扯了扯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爷爷，那些风筝上写的什么呀？” 老者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喃喃道： “爷爷也不认识，但爷爷知道，写这些字的人，家里出了事，一定很着急。” 曾五第三次从外面摸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张脸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灰白里透着青，额头上全是汗。 第428章 自救计划 曾五闪身进了杂货铺的后院，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一口气灌下去，压着嗓子冲驼背老头和另一个矮壮同伙喊道： “出不去了。 四个城门全封了，许进不许出。 禁军在城门口加派了人手，出城的全拦下，连进城的都要挨个翻一遍。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拿着画像，见着小孩就拦下来看。” 他慌了，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驼背老头的旱烟杆停在半空中，烟灰落了一襟都没顾上拍。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雾，沉声道：“这俩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哪知道！”曾五急得团团转，“早知道这么烫手，打死我也不碰！”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矮壮汉子啐了一口，“赶紧想想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驼背老头站起身，快步穿过暗路，走到关押孩子的厢房门口，推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四个孩子都在。 后来的两个还昏迷着，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 之前送过来的男孩刚醒过来，正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门口，嘴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发出呜呜的低鸣； 墙角那个女孩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驼背老头满意地哼了一声，关上门，转身走回院子，压低声音跟曾五和另一个同伙商议起对策来。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稻草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小胖子，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词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归的时候，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嘴里那块粗糙的破布，又腥又涩，紧紧地塞满了整个口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吐，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迷药的残余还在身体里流淌，四肢软得像煮过的面条。 紧接着，手腕上传来的刺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了皮肉里，稍微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唔”。 他想挣扎，身体却软得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黑暗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这一哭，呼吸就更加费力。 他今天早上他还在为记不住生辰而哭鼻子，可现在他宁愿回去背一百个生辰，也不想待在这个又黑又臭的地方。 他闭紧眼睛，用力地、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口气里全是霉味和臭味，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许慌。 武祖母教过的，遇到事情先不要慌，慌了就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他默数了三下，把眼泪逼了回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全是恐惧了。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朝着旁边那个模糊的身影蹭了过去。 秦时钺是被沈词拱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五感逐渐回笼，猛的反应过来——小爷我他娘的被绑架了！ 恐惧就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就要弹起来，却被绳子拽得一个踉跄又摔回稻草堆里。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然后，他看见了沈词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红红的，明显刚哭过，但此刻正努力地、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秦时钺从未在沈词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拼尽全力维持住的镇定。 那双眼睛在对他说：别怕，我在。 秦时钺的呼吸慢慢缓下来，然后朝沈词点了点头。 沈词低下身子，几乎趴在地上，将整张脸放在秦时钺捆在身后的双手上，秦时钺摸到了沈词嘴里的破布，抓住用力往外拽。 沈词嘴里堵着的布掉了。 深呼吸了两口气，又咽了一口唾沫后，沈词开始用牙齿咬住秦时钺手腕上的绳结，用力地啃咬起来。 麻绳又粗又硬，沈词的牙齿勒得生疼，嘴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麻绳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他没有松口，一下一下地咬着。 秦时钺能感觉到沈词的动作在发抖，也能感觉到那颗抵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脑袋正在拼命地用力，他的鼻子忽然酸的难受，想哭，但他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绳结终于松动。 沈词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扯，绳扣滑开，秦时钺的双手挣脱出来。 秦时钺顾不上揉自己被勒出血印的手腕，立刻翻身扯掉自己嘴里的破布，畅快的大口喘了两口气，一刻不耽搁，转身就帮沈词解绳子。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到另外两个孩子身边，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跟他们差不多大，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塞着破布。 那个男孩看到有人来救自己，眼睛里猛地亮起了一簇光，激动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秦时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嘘！别出声，我们是来救你的。” 男孩立刻安静下来，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努力配合着他们帮他解绑的动作，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女孩缩在墙角，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几乎已经睁不开。 沈词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声说：“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千万别出声，好不好？” 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给她解绳子的秦时钺，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四人手脚上的绳索都解开之后，秦时钺和沈词把那两个孩子拉到角落里，四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窝瑟瑟发抖的小兽。 秦时钺和沈词开始小声商量自救计划。 第429章 都不差事 秦时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听好，我叫秦时钺，他叫沈词。 我们会想办法逃出去，到时候你们跟着我们一起跑，听到了吗？” 男孩和女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一个字：“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秦时钺爬到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下面，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就在那片湛蓝的天幕上，他看见了两个素白色的影子，高高地飘浮在空中。 是风筝。 他兴奋的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沈词说：“是武祖母，她在找我们，她说‘速归，免作业，免罚’。” 沈词也挤到窗缝前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死死忍住，没有哭出声。 秦时钺靠在墙上，飞快地回忆着齐麟曾经教过他们的那些话。 【万一遇到了人贩子，不要硬拼，你们打不过成年人。 要想办法制造混乱，让路人注意到你们，借此脱逃或求救。 制造混乱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砸坏店铺的贵重物品，店主会揪住你们不放，闹大了就会引来官差；比如抢路人的荷包；再比如……】 秦时钺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稻草上。 “放火。” 他和沈词对视了一眼。 秦时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脏砰砰地跳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放火是很危险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也烧死在里面。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趁着天还没黑，街上还有人，等人贩子将他们转移出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未时末，武安侯府还没有等来两个孩子的消息。 众人已经坐不住了，连沈老大人都觉得自己过于轻视，两个孩子不是简单的逃学，或者离家出走，而是真的出事了。 直到一队禁军捡到了一个钩织的青色小葫芦，齐麟才断定，两个孩子被人掳走了。 那是葫芦园的孩子们独有的小吊坠，看挂绳的断口，应该是暴力扯断的。 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旁边的墙上还有蹬踹的小孩鞋印。 这些线索都在告诉齐麟，她心存的那点侥幸，被彻底打破。 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桌沿，眼前的景物旋转了片刻，又慢慢地归位。 她闭着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那阵眩晕强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目光里隐有杀气，冷冷道： “换一批风筝，照着这个写。” 她蘸饱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下两行大字，力透纸背：【放了两个孩子，我放你们出城】 众人见了，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武老夫人的用意，在座的都会写字，起身就要去帮忙。 就听齐麟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调整布署： “两个孩子都学过自救的办法，告诉外面搜寻的人手，留意葫芦形状的记号，留意葫芦园校服颜色的布条或碎块，留意今日是否有店铺被砸，是否有人被抢，是否有走水的地方。” 三喜立即应道：“老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告知秦指挥使。” 齐麟继续画画，两个孩子的画像，每一笔落在何处，此刻都不用过脑子，手自己就动了。 “锦书，备足火把，做好熬夜的准备；让厨房所有灶口蒸包子，多多的蒸。” “是，母亲。” 靖南侯夫人讲清楚主动请缨：“我让府里也蒸。” 百里老夫人：“对，外面办事的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们府也蒸，然后交给锦书统一调配。” 嫂子苏氏也拿起纸笔，提议道：“你画画像，我拟个寻人启事，贴在各坊市告示栏，也多一条寻人的路。” 其他府邸也争先恐后的，这家帮着准备火把，那家帮着买风筝的，都不差事，都在出力。 齐麟一点不客气，照单全收。 人贩子三人蹲在杂货铺后院的屋檐下，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素白风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从中午到现在，那些风筝就没有少过，仿佛整个京城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专门放风筝玩。 更让他们心里发毛的是，那些风筝上写的东西他们一个字都看不懂，弯弯绕绕的符号排列在一起，既不像是字，也不像是画，像是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密语。 可正因为看不懂，才更让人害怕。 谁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是悬赏？是威胁？还是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曾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躁： “我说，这不对劲。 哪有丢了孩子搞这么大阵仗的？封城、禁军、满天的风筝，这他娘的是找孩子还是打仗？” 驼背老头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遮住了他半张脸。 “闭嘴。嚷嚷有用？” “那你说怎么办？”矮壮汉子急了，“货在手里出不去，总不能在这儿耗一辈子吧？” 驼背老头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烟： “咱们的身份没暴露，杂货铺的幌子也干净，官兵已经搜过一轮了，不是没搜出来么？说明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再看看，等风声松一松，再想办法把货转出去。” 曾五和矮壮汉子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还是不踏实，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点了点头。 三人就着咸菜啃了几口干饼，算是打发了午饭。 驼背老头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走，去看看那几个小崽子，别饿死了。” 话音刚落，前院杂货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粗嗓门，大声喝道： “开门开门！奉旨搜查！”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驼背老头飞快地朝曾五和矮壮汉子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翻墙，躲进了藏孩子的隐蔽院落。 驼背老头不紧不慢地走到前铺，佝偻着背，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慢吞吞地拔下了门栓。 门一开，门外站着六个禁军士兵，领头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校尉，目光锐利如刀。 他扫了一眼杂货铺内部，又看了看驼背老头，沉声道： “奉命搜查，请配合。 杂货铺，大白天的不营业，为何要关门？” 第430章 天网恢恢 驼背老头赔着笑脸，连连点头： “军爷请便，请便，老汉这儿就是个破杂货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汉我想睡个午觉，也没人和我搭把手，就把门关了。” 校尉没有理会他，但也没再追问，一挥手，六个士兵鱼贯而入，分作三组，开始在杂货铺里翻查起来。 这一次的搜查明显比上一轮要细致得多，他们不仅打开了所有的柜门和箱笼，还用刀鞘敲击墙壁和地板，听声音判断是否有夹层或暗室。 驼背老头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强装镇定。 一个士兵走到货架前面，伸手敲了敲后面的墙壁。 咚！咚！咚！ 实心的。 士兵没有多疑，转身走向另一侧墙壁，接着查看。 驼背老头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幸亏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把暗道的出口设在杂货铺里。 搜查一番后，校尉领人退出了杂货铺，向前面一家走去，没走几步，又退了回来，站在那个窄巷口，往里扫了一眼。 那条窄巷一眼就能望到头，前面有墙，是条死巷，里面有行人撒尿的痕迹，摆着几摞青砖，还有一堆竖起来戳在那的竹竿。 京城小门小户的房子都不大，死巷里堆放这类东西很寻常，哪家盖完房子，多余的材料，不舍得扔，还不想放院子里占地方，就都堆在外面不碍事的角落。 驼背老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因为那堆竹竿后面就是暗门。 校尉又看了一眼，没看出有何异常，领着他的兵继续去查下一家。 曾五和矮壮汉子贴着墙根听了半天，官兵似乎走了，都松了一口气。 二人走到厢房门口，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四个孩子。 三个孩子挤在墙角，吓的直哆嗦；那个咬人的小子老老实实的躺在地上，还没醒。 二人很满意，翻墙又回了杂货铺的后院。 刚才他们两个翻墙跳过来的时候，四个孩子就听到了动静，在秦时钺和沈词的带领下，他们赶紧把绳索虚缠在手脚上，破布也塞好，伪装成了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三个人贩子蹲在院子里，小声商议着若是官兵当真闯进来了，该从哪条路跑路。 曾五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每次都能准确的接到刀把。 驼背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一口接一口。 矮壮汉子焦躁的来回踱步，时不时的停一下脚步，耳朵竖着捕捉前头铺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忽听到街道上议论纷纷，什么“风筝换了”什么“果然是人贩子拐孩子”。 那人猛的抬头，脸色白得像纸，指着天上，声音都劈了叉：“换、换了！风筝换了！” 驼背老头和曾五页抬头看天，果然，天上的风筝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批新的。 之前的风筝上写的他们看不懂，而现在这批风筝上换成了端端正正的墨字，是大雍通用的楷书。 每个字都写得又大又黑，哪怕隔着几十丈高空也依稀可辨。 然而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认识字。 驼背老头把旱烟杆往腰带里一别，沉声道：“我出去看看。” 他整了整衣领，从杂货铺的正门走出去，混进了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里。 他仰着头，装出一副和旁人一样好奇的模样，手搭凉棚看了半晌，然后拍了拍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的肩膀，笑着问道： “老弟，那上头写的啥呀？我眼神不好，也不识字。” 那中年汉子头也不回地说： “‘放了两个孩子，我放你们出城。’ 啧啧，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冲着谁喊的。” 驼背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三四个呼吸的时间，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又问了句：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写，满天都是。”中年汉子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哪家丢的孩子，这阵仗可真够大的。” 驼背老头没有再搭话，他慢慢地走回杂货铺的院子里。 曾五和矮壮汉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问：“写的什么？” 驼背老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吐出那句话：“放了两个孩子，我放你们出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曾五第一个出声，手里的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走！ 趁现在还来得及，咱们从后院翻墙走，孩子不要了，命要紧！这家人咱们惹不起！” 矮壮汉子冷笑了一声，眼神阴狠下来： “走？ 这几个孩子都见过咱们的脸，就这么走了，他们一被救出去，官府立刻就知道咱们的样貌，到时候全城通缉，你能跑到哪儿去？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几个孩子处理了，免了后患，然后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碰头。” 曾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 “你疯了？！杀人？那可是四条人命！ 而且你听听外头这动静，满城的禁军都在找这两个孩子，你要是把他们杀了，这事儿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不杀他们就有活路了？”矮壮汉子寸步不让，“你以为放了他们，那家人就会真放我们出城？你信？” “行了！” 驼背老头低喝一声，把两个人的争执压了下去。 他慢慢地从腰带里抽出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雾，才缓缓说道： “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但也都有漏洞。 现在杀孩子，闹出人命，咱们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现在放孩子，等于自投罗网。 依我看，咱们赌一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地方前前后后被查了两遍，都没查出问题来，说明这院子够深、够隐蔽。 官兵再能查，也不可能把京城每一块砖都翻过来。 咱们就挺着，再撑两天，只要这两天不出纰漏，等风声过去一点，再想办法把货弄出去。” “那要是查出来了呢？”矮壮汉子问。 驼背老头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平静，有着最后一搏的拒绝： “要是真查到了这一步，咱们手里还有四个孩子，那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有他们在手里，官兵就不敢硬来，咱们就有资格谈条件，逼他们让出一条活路。” 院墙外，又一队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像是一下一下擂在三人心口的鼓点。 而头顶上的风筝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整座京城笼罩其中。 第431章 借你一泡尿 齐麟已经不记得自己画了多少张画像了。 她手腕悬在纸面上方，机械地落笔、勾勒、抬笔、再落笔，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面前的书案上摞着几张画好的画像，墨迹未干便被等在旁边的管事拿走，分发到各府人手和禁军手中。 她的手指已经僵得几乎握不住笔，指节被笔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手肘以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 她没有停下来，仿佛只要她不停，找到孩子的希望就不会断。 直到百里老夫人和文锦书一左一右地架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 百里老夫人不由分说地抽走她手里的笔，顺手递给旁边的丫鬟。 “行了行了，不能再画了，你再画下去，孩子没找回来，你先倒下了。” 文锦书则利落地把桌上剩余的纸张和墨砚一并收走，放到一旁，又在齐麟面前摆了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和一碟桂花糕。 “母亲，您歇一歇，吃口东西。” 文锦书的声音柔和却不容拒绝，她握住齐麟的右手，轻轻掰开她僵硬的五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她酸痛的手腕和指节。 荣国公夫人，嫂子苏氏，笔下不停，抬眸看了一眼齐麟，安慰道： “画像应是够用了，你且歇上一会儿，告示我们再多写一些，你放心，人手够用。” 百里老夫人则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齐麟嘴边，像喂小孩一样：“张嘴。” 齐麟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勉强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几乎尝不出滋味，满脑子都是缅北园区的影视画面，剁手，剁脚，噶腰子。 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虐？有没有性命之危？ 她机械地嚼着咽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被风筝覆盖的天空，心里盘算着若是这个方法也不行，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喊： “老夫人！揽月楼的徐妈妈差人送的信！说是十万火急，务必立刻交到您手上！” 齐麟几乎是弹起来的，那碗银耳羹都被她带翻了，劈手夺过那封信，三两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匆忙间写就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城西永安坊，槐香街以南，芦曲巷以北，详址不明。】 那是京城西边一片颇为复杂的区域，既有商铺民宅，也有废弃的院落和荒芜的空地，巷道纵横交错，地形复杂，若真要挨家挨户地搜，即便人手充足也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 但对于此刻的齐麟来说，有这个大致范围，就足够了，比漫无目的地瞎找强上百倍。 她相信徐掌柜这个时候不会给她一个假消息，反而青楼那个地方，某些消息要比官府查的快，查的准。 她当即唤来三喜，将信笺折好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 “你立刻把这封信交到秦指挥使手里。 就说消息来源可靠，请他调集一半人手，向这个范围聚拢，重新排查。 快去！” 三喜接过信，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府门跑，那里早已备好了快马，一骑绝尘，眨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永安坊深处那座隐蔽的院落里，秦时钺和沈词也看见了天空中新换的那批风筝。 那些素白的纸鸢，即使隔着高高的院墙和窄窄的窗缝，秦时钺和沈词也认出了那句话——“放了两个孩子，我放你们出城。” 他反复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沈词说： “是武祖母。武祖母在跟那些人贩子谈条件。” 沈词也挤在窗缝前看过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武祖母在外面拼尽全力救他们，他们得想办法赶紧放火，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确切位置。 秦时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地上那堆稻草上，压低声音对沈词和另外两个孩子说： “我们要放火。 浓烟一起，外面的人就能看见这里，家里派来的人就会过来救我们。 人贩子看到起火，一定会开门进来抓我们，门一开，我们就往外冲。”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火种从哪里来？ 他正皱眉思索，旁边那个男孩忽然怯怯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 “我，我有火折子。” 秦时钺和沈词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那个男孩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筒口封着蜡，赫然是一枚做工精巧的火折子。 他小声解释道： “我喜欢放爆竹，我爹给我买了一挂，拆开了单放，能玩好久。 可我娘不让我放，怕点着别人家房子，我就偷偷藏了火折子，想着离我娘远一点玩，结果就被抓到这了。” 男孩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大颗的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 秦时钺接过火折子，重重地拍了一下那男孩的肩膀，没有多说废话，转身便开始行动。 他和沈词将稻草拢到一起，堆在那扇木门下方。 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撕成四份，秦时钺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背过身去，开始往碎布上撒尿。 沈词紧随其后，另外那个男孩愣了一下，不明白，但盲目照做。 小姑娘站在一旁，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双手捂着脸，转过身去，都快急哭了。 “你们……你们怎么能……” 秦时钺拿起其中一块递给小姑娘： “一会儿火烧起来，烟能先把咱们呛死，这是活命用的，小爷借你一泡尿，不用还了。” 小姑娘满脸通红的，扭过头，不情不愿的接过那块温热的碎布。 四个孩子将湿布围在自己的口鼻上，系在脑后，那股气味虽然令人作呕，但每个人都牢牢记住，这是保命用的，且忍一忍。 一切准备就绪。 秦时钺拔开火折子，吹燃了里面的火绒，将它凑近那堆稻草。 火苗舔上草叶，先是细细的一缕青烟，然后是一小簇橙黄色的火焰，接着轰的一声，整堆稻草被点燃了，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厢房，浓烟滚滚而上，顺着门缝和窗缝向外涌去。 火势比秦时钺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稻草一旦烧起来便不可遏制，火舌迅速舔上门板，木头发出噼啪爆裂声，浓烟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像一条灰色的巨蟒钻进院子里。 驼背老头和曾五、矮壮汉子正在杂货铺后院低声争论接下来的对策，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曾五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扭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432章 统统拿下 一墙之隔，关押孩子的厢房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火光一闪一闪地跳动，将那里映成了橘红色。 “操！那几个小兔崽子在放火！”曾五的声音都变了调。 三个人几乎同时翻过墙头，冲向厢房。 驼背老头一脚踹开木门，门倒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裹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火光中，他看见四个孩子挤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里，每人脸上都蒙着一块湿布，正透过火光直直地盯着他。 那种眼神让他心里猛地一寒，那不像是被困在火海里等待救援的眼神，倒像是猎人布好了陷阱之后，静静等待猎物上钩的眼神。 他来不及多想，再不灭火，整个院子都得烧起来，会引来周围邻居和官兵的注意，这个据点就暴露了。 他抄起墙角一只水桶，冲去院中的水缸，曾五和矮壮汉子也手忙脚乱地加入救火的行列。 木门被踹倒，门口无人看守，火势被刚才的一桶水压下去一些。 秦时钺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跑！” 他低喝一声，拉起沈词的手，率先冲出厢房，另两个孩子紧随其后。 四个孩子朝着那条暗道狂奔而去。 矮壮汉子反应最快，他扔下水桶，几步追上，一把揪住跑在最后的小姑娘衣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小姑娘发出一声尖叫，手脚在空中乱踢乱打。 秦时钺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松开沈词的手转身冲回来，一头撞在矮壮汉子的腰上。 矮壮汉子没料到这个小屁孩还敢回来撞他，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上的力道一松，女孩摔落在地，沈词趁机冲上去把她拉起来。 但这一耽搁，驼背老头和曾五也围了上来。 三个成年人将四个孩子堵在了院子中央，矮壮汉子面目狰狞，伸手就要去抓秦时钺的领口。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那扇与墙壁浑然一色的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逆光中，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而入，围墙上不断有人翻跳进来，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军官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刀尖直指院中三人，声如洪钟： “统统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驼背老头和矮壮汉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蜂拥而上的禁军按倒在地，手臂反拧到背后，膝盖压住脊背，动弹不得。 矮壮汉子挣扎了两下，脸上挨了一记刀背，顿时老实了。 混乱中，曾五一把捞起离他最近的沈词，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横在沈词颈前，声嘶力竭地吼道： “别过来！都别过来！谁敢上前一步，我就割了他的喉咙！” 沈词被勒的脚尖离地，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抓着曾五的手臂，怎么也掰不开。 禁军们的动作顿住了，刀枪虽然还指着曾五，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双方对峙着，院子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沈词喉咙里发出的艰难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嗖”的一道破空声，撕裂长风。 一支羽箭从暗道方向疾射而来，划出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曾五的咽喉。 箭矢从颈侧射入，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细碎的血雾。 曾五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声。 他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手臂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骤然松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沈词失去了支撑，踉跄着往前栽倒，被一个眼疾手快的禁军士兵一把捞住，稳稳抱在怀里。 暗道口，秦戎缓缓放下手中长弓，面色铁青，一身肃杀之气，压的燃烧的火焰都矮了三分。 沈词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秦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了被浓烟熏得满脸漆黑的秦时钺。 他大步走过去，秦时钺仰起脸看着他爹，脸上又是灰又是泪，鼻血干涸后在脸上留下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衣服上全是污渍和破洞，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爹”，秦戎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更多的是恼怒和后怕交织的情绪。 “臭小子，胆肥了，还敢离家出走？”秦戎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颤。 他没再多说什么，弯腰一把将秦时钺捞起来夹在腋下，又朝沈词招了招手，示意手下将沈词也抱上马，沉声道： “走，回武安侯府。” 另外两个孩子被禁军妥善安置，分别问清了住址，派人护送回家。 秦戎则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身前坐着的秦时钺，身后另一名禁军抱着沈词，一行人朝着武安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武安侯府的门房远远看见秦戎的马队出现在街口，一迭声地往里传报。 齐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厅里来回踱步，听到“找到了”“回来了”几个字，她过于紧绷的弦一松，差点没站稳，扶着桌子定了定神，快步朝大门走去。 她刚走到二门口，就看见秦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左手夹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人，右手牵着一个同样黑的小人。 两个孩子一见到齐麟，所有的坚强和忍耐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崩塌了。 沈词从秦戎怀里挣下来，秦时钺也甩开了他爹的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向齐麟，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秦时钺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又哑又破： “武祖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逃课，呜哇……” 沈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齐麟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武祖母，我记不住生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记不住……” 齐麟蹲下身，将两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孩子一左一右地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她的眼眶也红了，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们的后背，声音温柔的让人心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 去吧，都先回家，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抹晚霞映在天边，那些风筝还在空中飘着，已经有人开始陆续收线。 第433章 撅屁股 一场震惊雍京城的拐卖幼童案，在短短四个时辰内，以雷霆之势、空前之力、超常之速全面告破，三名人贩子无一漏网，尽数归案。 至于如何审问两个人贩子，顺藤摸瓜，打掉更多的窝点，救出更多的孩子，那是官府的事，齐麟不用操心。 至于武安侯府此番大规模动作的后续安排，以及前来帮忙的各府答谢事宜，文锦书和盘莹都已接手过去，不用齐麟操心。 齐麟只负责饱饱的睡上一觉，消除这一天的疲累。 次日一早，沈老大人和秦戎亲自送自家孩子上学，拉着一马车重礼。 齐麟以为他们要休息两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上学了。 沈老大人一进门便朝齐麟长揖到底，声音恳切： “武老夫人，老朽教孙无方，累您费心劳力至此，实在惭愧。 此恩此德，沈家铭感五内。” 秦戎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嗓音沙哑： “武老夫人，时钺那臭小子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您运筹帷幄，后果不堪设想。 秦某给您赔罪了，也替时钺谢您救命之恩。” 齐麟摆了摆手，神色平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出事，我这个做祖母的出些力气是应当的，你们不必如此。” 噗通，噗通。 秦时钺和沈词自觉的跪在地上，双手托着一把鸡毛掸子，高高举过头顶，眼角偷瞄着齐麟的脸色。 他俩穿戴的干干净净，精气神都还不错，看来昨日的那场遭遇并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很好。 “武祖母，时钺错了。” 秦时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显然是来之前已经哭过了。 “孙儿知错了，请武祖母责罚。” 沈词的声音也在发抖，却透着一种下定决心承担后果的勇气。 窗外，葫芦园的几个孩子偷偷往里看，窗扇缝隙挤了一排小眼睛，边看边小声议论。 “他俩会不会挨打？” “应该不会吧，我在家每次主动拿戒尺请罪，都不会挨打，顶多被训几句。” “你那叫苦肉计。” “哇哦，秦小爷要被打屁屁喽。” 就见齐麟抓起秦时钺举着的鸡毛掸子，照着他的屁股“啪啪啪”就是几下，边打边训： “我有没有教过你们，遇到事情要跟家里说？有没有教过你们，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回来认错都比逃跑强？你俩倒好，玩离家出走？！ 还声东击西，还换装，挺厉害啊，秦少侠！” 秦时钺被抽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挨着，朝他爹投去一个“救儿子一命”的眼神。 他爹就当没看见，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挨打的不是他儿子。 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每隔几个呼吸就会不自觉地眨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心疼，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旁边跪着的沈词看着那根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地落在秦时钺的屁股上，每响一声他的脖子就缩一下，脸都吓白了。 此刻，他觉得屁股已经开始幻痛了。 沈老大人同样一言不发，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根起落的鸡毛掸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里暗暗庆幸自家孙子排在后面挨打，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虽然这准备看起来也没什么用。 秦时钺挨了结结实实的十几下之后，齐麟终于停了手，喘了口气，然后把鸡毛掸子转向了沈词。 沈词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屁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怜巴巴地望着齐麟，嘴唇哆嗦着，像是想求饶又不敢开口。 齐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还是板着脸，用掸子点了点地面，简洁明了地下令： “双手拄地，撅屁股。” 沈词可怜巴巴地看了齐麟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祖父，沈老大人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沈词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只好委委屈屈地转过身，双手撑在地上，把屁股撅了起来，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啪！ 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沈词“呜”了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喊停，就那么撅着屁股，一下一下地挨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地砖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但始终没有开口求饶。 “小兔崽子，知不知道怕？差一点，你们就和家人骨肉分离！我揍死你们两个！……” 沈词也结结实实挨了十几下，和秦时钺一样多，不偏不向。 窗缝那排小眼睛，被齐麟抡鸡毛掸子的气势吓到了，一双双眼睛逐渐瞪大，然后都下意识的捂住小屁股，撒丫子跑了。 齐麟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扔，缓了两口气，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秦戎和沈老大人： “孩子该上课了，看完热闹就回吧，该忙忙去。” 秦戎和沈老大人同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秦戎还想再客气两句，但对上齐麟那副“再多说一句我就连你们一起打”的眼神，果断把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 “有劳武老夫人了。” 沈老大人也跟着拱了拱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武安侯府，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秦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甩了甩头，低声嘀咕着： “我还以为武老夫人要把我儿子开除了呢，吓死我了。 她能动手抽他，这事儿应该算是翻篇了吧？只要别把秦时钺撵回去，再打一顿也行的。” 沈老大人没有接话，只是捋着胡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弯腰钻进了自家的马车。 齐麟在确认了两个孩子没有被昨日的经历吓到后，她把今日的第一节课改成了自保总结课。 她让秦时钺和沈词讲了一遍他俩的经历，并让孩子们讨论他们在整个过程里，做的好的地方，和做的不好的地方。 最终总结出，秦时越和沈词的应对，不论是憋气反抗，拽吊坠留线索，还是解绑、放火、救小女孩，都堪称表率。 齐麟大手一挥，各奖励二十个葫芦，肆意挥霍去吧。 午饭过后，文锦书来找齐麟，坐下来跟她商量答谢的事。 “母亲，昨天那么多府邸都来帮忙，按规矩咱们应该摆几桌酒席，当面谢谢大家才算周全。 可咱们武安侯府还在孝期，设宴实在不合适。 虽说这是找孩子的急事，外人未必会故意挑侯府的毛病，但凡事就怕留话柄，能避还是避开的好。” 齐麟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 文锦书便接着道： “儿媳的意思是，酒席就不摆了。 改成咱们府上的人分头登门拜谢，给各家准备好谢礼，一一送过去，算是答谢昨天大家奔波帮忙的辛劳。” 齐麟想了一会儿，缓缓点了头： “你想得很周全，就按你说的办。揽月楼那边我亲自去送。” 第434章 大音希声 次日一早，齐麟换了身带点花色的衣裳，带着三喜和两个丫鬟，乘马车出了门。 车上备着一份精心挑选的谢礼。 马车在揽月楼门前停下，齐麟刚掀帘子下车，徐妈妈已经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 她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亲自站在门口等着，一见齐麟便快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往里让： “哎哟喂，武老夫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楼上雅间给您备好了茶点。” 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后，已经十分热络，齐麟微笑着，任由她挽着上楼，在雅间落座。 丫鬟奉上茶，徐妈妈亲自将茶盏端到齐麟手边，又张罗着摆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这才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道： “老夫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齐麟也不绕弯子，将那份谢礼单子推到徐妈妈面前，正色道： “昨日若不是徐掌柜派人送来那封信，我那两个孩子未必能那么快找回来。 这份恩情，老身记在心里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徐掌柜莫要嫌弃。” 徐妈妈看了一眼礼单，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老夫人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要说谢，该是我谢您才对！” 齐麟微微一怔：“哦？这话怎么说？” 徐妈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夫人您忘了？ 运动会上的曲子，舞蹈，乐队，包括国歌，那可都是出自咱们揽月楼。 您是不知道，自打那场运动会之后，我这揽月楼的生意简直是一飞冲天。 从前也就还行，如今倒好，日日客满，连外地的富商都专程慕名而来，订座都得排到半个月后去了。 这不，前几日我一盘账，上半年的流水比去年一整年还多出三成！ 这可都是借了您的光啊！” 齐麟听了，倒不意外，随即笑了起来：“那也是徐掌柜经营有道，与我可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大大的有关系。” 齐麟笑了笑，也不再推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而问道： “说起来，昨日那封信上的地址，徐掌柜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妈妈的笑容微微一敛，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 “武老夫人，您是明白人，我也不瞒您。 鼠有鼠洞，蛇有蛇道。 我做这一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有些消息，自然就比别人灵通一些。 昨儿那个地址，来源也算可靠，只是这其中的渠道…… 恕我不便细说。 您只管知道消息有用就是了，至于旁的，还请您别为难我。” 齐麟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徐妈妈能在京城把揽月楼经营到这个地步，自然有她自己的人脉和门道，这些门道不可能也不应该对外人一一交代。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不必深究。 “我明白了。”齐麟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徐妈妈一杯，“多谢徐掌柜。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徐妈妈也举杯碰了一下，笑道： “老夫人言重了，往后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的，只管派人来说一声。” 齐麟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她没有直接离开揽月楼，而是转了个弯，穿过一楼热闹的大堂，沿着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到了音育先生季来之居住的那个雅致小院。 小院与前头的喧闹截然不同，齐麟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框。 “季先生可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一个略显苍老却精神矍铄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呢在呢，进来吧。” 齐麟推门而入，季来之正坐在窗前书案旁，案上铺着乐谱，手持毛笔，修改曲段。 见是齐麟，他一怔，搁下笔起身笑道：“武老夫人？可有日子不见了。” 齐麟落座，目光扫过写满工尺谱的宣纸，含笑道： “路过揽月楼，顺道探望先生。今日得闲，来讨杯清茶。” 季来之一听便知她有意论乐，眼睛一亮，捋须笑道： “来得正巧！我新谱一曲，还请老夫人帮我听听。” 他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古琴，调好弦，指尖轻拨，清泠琴音如流水漫满屋舍。 齐麟闭目静听，手指在膝头轻打节拍。 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琴声混着鸟鸣，将昨日的惊魂喧嚣隔在院外，只余下一段清宁时光，随琴弦缓缓流淌。 一曲奏罢，季来之按弦收音，余音慢慢消散。 他抬眼看向齐麟，带着几分期待：“老夫人以为如何？” 齐麟半晌才睁开眼，缓缓道： “先生技法无可挑剔，只是曲中藏着克制。 如大河奔涌于地下，水面只露微澜，内里磅礴之力，并未全然释放。” 季来之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老夫人好耳力！此曲我写了三月，后半段改了七八稿，总觉缺憾。 我确是刻意克制，不敢全然放开。 “不敢放开？”齐麟微微偏头。 季来之移步窗前，望着院中翠竹，缓缓开口： “音律一道，最难的从不是奏响乐音，而是懂得止息。 世人初学琴，只求音准响亮、指法迅疾，以为技艺纯熟便是大成。 待到深入音律方知，琴音之妙，不在响处，而在静处。 一个音弹出，震荡、衰减、消散，这个过程，远比乐音本身耐人寻味。 就像墨滴入水，众人只看见墨点，却忽略墨汁晕开、漾出涟漪的过程。” 齐麟微微颔首：“先生的意思，乐的根本，不在声，而在声与声之间的空隙？” “正是！”季来之眼前一亮，回到琴前坐下，双手悬于琴弦之上，并不拨动。 “此刻琴弦寂然，这份安静，本就是乐曲的一部分。 正因有静，后续乐音响起时，才动人有力。 如今许多乐师，一味填满所有空隙，繁音不绝，听着热闹，内里空洞。 音为实，静为虚，实靠虚衬，静动相生，便是阴阳之理。” 齐麟望着他悬在弦上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看着平凡，可停在琴前，便承载了数十年音律修行的敬畏与克制。 她轻声开口： “先生，我心中久有疑惑。何为‘大音希声’？ 是至大之乐近乎无声，还是上乘乐曲超脱了声音？” 第435章 焚心以火 季来之垂眸看向古琴，默然许久，而后他抬起头，神色郑重： “年少时我也曾以此问恩师，恩师说，两种说法，皆对，又皆不全对。 千年来世人解读各有不同，依我体会，它不是指没有声响，也不是脱离声音。 当音乐抵达极致，便会融入听者一生的阅历，化为人心的一部分。 到那时，不必依靠乐音传情，曲调早已入血脉。 好比游子归乡，立于村口老槐树下，听见风吹树叶沙沙响。 风声本寻常，却唤醒儿时旧事：母亲呼唤、孩童嬉闹、夏夜蝉鸣、冬夜炉火。 那一刻他听见的不只是风声，而是自己整段人生。 这便是大音希声。” 齐麟静静听着，久久不语，心中的万千感慨，激荡出汹涌浪涛，击的她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何其有幸，又上了一堂大师课；何其有幸，穿越千年，能亲耳听到古人对音律至高无上的理解。 她每次和季先生交流，都有极大的收获，真是三生有幸啊！ 午饭时分，徐妈妈亲自带着几个伙计，提着四只朱漆食盒，笑盈盈地走进季来之的小院。 她一边让伙计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笑道： “老夫人，我特意来陪您用顿午饭，顺便尝尝我们揽月楼的新菜色。” 齐麟一听“新菜色”三个字，脑里瞬间浮现出她请的第一顿饭，味道一般，华而不实的几道菜。 齐麟当即摆手，半开玩笑地说道： “徐掌柜，我先说好，我不吃鸟脑子，也不吃鸟舌头，更不吃那些杀了人家一族才能凑出一盘的菜。 我怕晚上做噩梦。” 徐妈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银钗都跟着直晃，好半天才止住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哎哟喂，老夫人，您这张嘴可真是太逗趣了！ 放心吧，那次是头一回请您吃饭，自然要讲究排场，撑一撑揽月楼的面子。 这回是来陪您吃顿家常便饭，全是实惠可口的菜色，包您满意。” 说着，她亲手打开食盒，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 齐麟探头一看，果然。 一盘酱香浓郁的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一尾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姜丝，淋了滚油，散着清香； 一盆热气腾腾的酸笋老鸭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外加一碟蒜蓉时蔬、一碟凉拌木耳、一碟糖渍藕片，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葱花饼。 全是实实在在的家常菜，没有一样是花架子。 齐麟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这还差不多。” 三人落座，一盅桂花酒，并不多饮，边吃边聊。 徐妈妈不愧是长袖善舞之人，席间谈笑风生，从京城的时闻轶事聊到南北的饮食风俗。 又从各家府上的趣事聊到生意场上的见闻，话头一个接一个，既不冷场也不聒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齐麟也是善于言辞的人，偶尔插几句，总能点到要害，引得徐妈妈连连赞叹： “老夫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方才说的那件事，旁人听了也就听了，偏您一下子就问到了关键处，这反应，这看问题的角度，可真够厉害的！” 齐麟笑着回敬道： “我这算什么厉害？徐掌柜才是真本事。 偌大一座揽月楼，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三教九流的客人您都应付得来，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正的长袖善舞。 我要是有您这份能耐，武安侯府早该扩建三回了。” 两人你夸我一句，我捧你一句，越聊越投机，越说越亲近。 一旁的季来之倒是成了陪衬，只顾埋头吃菜，偶尔被点名了才抬头应和两句，然后又低头继续和那盘红烧肉较劲。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宾主尽欢。 饭后，伙计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齐麟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主动开口道： “徐掌柜，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你送谢礼的，礼单上的还远不够诚意，我打算再送揽月楼两只新曲，谢你这次出手相帮。” 徐妈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喜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泼了： “老夫人此话当真？我天，太好了！太好了！” 她激动得站起身来，连声道： “我这就下去准备！把最好的乐师、琴魁、歌魁都叫齐了，随时恭候老夫人指点！” 说罢，她朝齐麟福了一福，风风火火地出去安排了。 徐妈妈的动作快得惊人。 齐麟那盏茶还没喝完，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紧接着徐妈妈推门而入，身后浩浩荡荡地跟进来一大群人。 有抱琵琶的、有提二胡的、有夹着笛箫的、有捧着鼓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挤挨挨地站满了季来之的小院，连那几竿翠竹都被挤得歪了歪身子。 季来之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看着这阵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默默把自己的古琴挪到屋里，免得被人群挤着了。 徐妈妈满脸红光，双手一拍，那群乐师便齐刷刷地安静下来，齐齐朝齐麟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事先交代过的。 徐妈妈笑盈盈地道： “老夫人，人我都给您带来了！ 揽月楼最好的乐师、琴魁、歌魁，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您放心，您只管教，他们保证学得快，绝不辱没了您的曲子。” 齐麟看着满院子的人，又好气又好笑，指了指徐妈妈： “你这是怕我跑了不成？” 徐妈妈笑嘻嘻地也不否认，只是连声催促：“老夫人，您请，您请。” 齐麟无奈地笑了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她目光扫过满院子的音律高手，那些人也都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敬意。 这些人在京城乐坊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都是别人求着他们演奏，但此刻面对齐麟，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不敢有半分怠慢。 因为他们都参与了运动会上的曲目，知道这位武老夫人在音律上的造诣绝非寻常。 齐麟走到院子中央，从一名乐师手中接过一把琵琶，试了试弦，调了几个音，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宁静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对众人说道： “这首曲子名叫《焚心以火》，讲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意。 曲中有爱，有痛，有不舍，也有决绝。 你们且先听一遍，感受其中的情绪，我再逐句教你们。” 第436章 一执一放 琵琶声起，初时沉缓低回，如地底暗火静静蛰伏。 而后曲调渐扬，弦声层层叠叠翻涌上来，热烈又苍凉。 齐麟伴着乐声开口吟唱，歌声里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决绝，似心火熊熊燃烧，于苍茫大地间诉说着一往无悔的深情。 她的嗓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沙哑中带着韧性，像被烈火淬炼过的丝绸，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沉重： 焚心以火， 让火烧了我， 燃烧我心， 颂唱真爱劲歌。 人不顾身， 让痴心去扑火， 黄土地里， 活我真挚爱的歌。 …… 琵琶的脆响裹着歌声，交织成一股磅礴力量，不是闺阁小曲的缠绵，而是跨越岁月、甘愿以身赴情的悲壮，满院竹影似都随这曲调轻轻震颤，风也停下了响动，静静聆听。 那旋律里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既是毁灭，又是重生；既是痛苦，又是酣畅。 一曲终了。 齐麟收指，弦音余响久久不散，院中一片寂然。 一众乐师、魁首，怔怔立着，心中满是震撼。 原以为乐曲不过消遣，从未听过这般滚烫磅礴的曲子，一字一句，皆是以心相付。 片刻之后，才有人缓缓回神，眼眶已然泛红，率先屈膝行礼，其余众人紧随其后，躬身深深一拜。 季来之抚须长叹，回味不语。 已有人将曲谱默记在纸上，齐麟见到曲谱中几处不准的地方，便当即提笔圈出，一一修正。 她逐句示范，认真讲解，连一处装饰音的长短都不放过。 众人心中纵有千般感谢、万般恭维，此刻却无人敢开口，怕打断了这份难得的传授，更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紧锁在齐麟的指尖和曲谱之间，手指在空中无声地模拟着按弦的力度与节奏，恨不得将每一个音符都刻进骨头里。 院子里只剩下琵琶声和齐麟偶尔的讲解声，以及一片被敬畏与专注填满的寂静。 徐妈妈请来的都是音律高手，指点一二便可窥见一首曲子的精髓，更何况齐麟如此耐心细致的全方位讲解。 很快，他们就学的差不多。 齐麟端起茶盏啜了两口，润了润嗓子，略作歇息，便重新拿起琵琶，打算继续教第二首。 众人再次静音，屏气凝神，唤醒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恭谨听教，不舍得错过一个字。 这可是大雍身份尊贵的振国太夫人，是连季先生都夸赞的人物，她的音律造诣、心境格局，远非常人所能及。 能亲耳听见她弹奏一曲，实在是他们此生最大的造化。 “刚才那曲有些沉，再教你们一首欢快点的——《笑红尘》。” 齐麟指尖微动，曲风陡然转变，褪去焚心赴火的壮烈，化作一身通透疏朗。 清浅婉转的琵琶声缓缓流淌，随性洒脱，不染半分执念，全新的曲调悠然漫开。 她的歌声温柔却藏傲骨，淡然响起，唱尽人间通透：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弦音错落轻盈，如风穿竹影，干净舒展，没有跌宕起伏的激烈，没有纠缠不休的悲戚，只余下看淡浮沉、释然自在的从容。 方才的炽热滚烫尽数沉淀，曲调里只剩千帆过尽的豁达，将红尘爱恨、俗世纷扰、痴念纠葛，皆化作一场淡然轻笑。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歌声层层舒展，愈发旷达恣意。 低弦温润养心，高弦清逸出尘，字字句句都在挣脱世俗桎梏、抛开执念纷扰。 待到高潮段落，弦声轻扬，洒脱肆意：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整首曲子，无悲无喜，无执无念，唯有随心自在、独守本心的通透风骨。 曲落音歇，余韵悠悠，随风散入庭院清风之中。 院中寂静无声，与方才热血震撼的氛围全然不同。 众人只觉心头所有郁结、局促与执念，都被这清旷悠扬的曲调轻轻抚平，豁然开朗。 仿佛挣脱了方寸桎梏，置身辽阔天地，得一刻随心飘摇的自在逍遥。 一众乐师、魁首，纷纷躬身行礼，满心敬服。 从前她们学曲，只拘泥于指法精巧、唱腔婉转，今日再一次体会到，音律从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人心的写照。 一曲焚心以火，是极致深情、以身赴义的执着； 一曲笑红尘，是大彻大悟、看淡浮沉的洒脱。 一热一冷，一执一放。 两种极致心境，被齐麟演绎得淋漓尽致。 季来之立于竹下，抚须感慨，眼底满是由衷赞叹。 世人学乐，终究流于技法外形，唯有武老夫人，以心驭曲，以曲述心，早已抵达音律至高境界。 齐麟教完《笑红尘》，见众人学得认真，徐妈妈又在一旁殷勤地添茶递帕子，心情大好，便笑道： “今日高兴，我再送你半曲。” 徐妈妈眼睛一亮：“半曲？” “半曲。” 齐麟偏爱《双面燕洵》的上半段，只是这一段太短，约莫只有一分二十秒。 “此曲明快灵动，最适合给舞蹈配乐。” 话音落，琵琶弦声再起，便是那一派热闹明媚的乐音。 曲调轻快飞扬，似繁花铺地，佳人蹁跹，满目盛景，只是乐声戛然而止，陡然中断，让人意犹未尽。 齐麟放下琵琶，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季来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请求之意： “季先生，我只记得这些，后面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不知先生能否帮我把这首曲子修补完整？” 季来之一直在闭目听曲，听到此处睁开眼睛，捋着胡须笑道： “老夫人放心，这一段旋律的走向和风格已经很清晰了，老夫试着续一续，不敢说能全然还原，但定不辱命。” 众乐师听闻季先生要亲自续曲，皆是面露喜色。 季先生在音律上的造诣乃是全大雍公认的泰斗，由他来续写，这首曲子便算是有了正统的传承。 徐妈妈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搓着手问道： “老夫人，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得记好了，回头让楼里好好编排一支舞配上它。” 第437章 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这首曲子若只取前半段，《双面燕洵》这个名就不合适了，齐麟想起这首曲经常配着舞蹈《丽人行》出现在短视频里。 于是，她灵机一动，给它改了个名字，缓缓开口： “《丽人起舞》。” “《丽人起舞》！好名字！”徐妈妈喜得眉眼舒展。 齐麟抬眼看向一旁等候的几位乐师，指尖轻叩石案，开始细细指点。 “笛子起调要清亮些，开篇跟着琵琶的引子缓缓跟进来，不可抢了主弦的风头。 等到曲调上扬的地方，笛音再放开，添几分灵动的劲儿。 节奏急促的段落，笛子不可吹得厚重，要轻巧利落，像蜻蜓点水一般。” 她说着，又转向鼓手： “整首曲子的鼓点切忌厚重繁乱，只作铺垫衬韵即可。 开篇轻槌点鼓，稀疏平缓，托住曲调的底色； 旋律上扬起舞的段落，鼓点稍密一些，轻巧利落，层层递进； 到了落句之时，轻收鼓音，余韵要干净，贴合曲中翩跹起舞的意境。” 她逐段讲来，何处强何处弱，何处收何处放，何处该稍作停顿留个气口，何处笛音要与琵琶相互呼应，一一剖析得清清楚楚。 众乐师俯首凝神，竖着耳朵细听，将齐麟所说的每一个分寸都牢牢记下，纷纷调整自己的气息与手法，不敢有丝毫懈怠。 经齐麟这般点拨，原本单薄的曲调瞬间层次分明、章法清晰，众人心中赞叹不已，只觉这曲《丽人起舞》经细致打磨，愈发灵动雅致，适配歌舞相伴。 季来之静立一旁，细细回味方才的旋律，心中已经开始构思，要如何续写，让《丽人起舞》首尾圆融，留存这一派繁华灵动之音。 八月初五，秋风微凉，院中桂香浅浅浮动。 齐麟一算时日，距离中秋只剩十日。 去年府中琐事缠身，没有做月饼，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她便打定主意，亲手烤几炉地道月饼。 说干就干，命人在厨房院子的空地上，搭建一座烤窑。 管事闻言一脸茫然，全然不知烤窑是何物。 齐麟口头比划许久，对方依旧一知半解，她索性取来纸笔，亲手绘出图纸。 窑体下方是添柴控温的炉膛，上方为穹顶密闭烤制空间，能够锁住热气、循环恒温，专为烘烤面点设计。 管事捧着图纸反复端详，豁然开朗： “老夫人，这不就是北方的烧饼炉子稍加改动吗？” 齐麟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挺像，颔首道： “差不离，你照图搭建，规制做大些，要能一次烤制二三十个月饼。” 烤窑耗时两日完工，期间齐麟每日亲自巡视两趟，处处细致微调，或是将窑壁加高半寸，或是抹平夯实边角，细细打磨每一处细节，让施工的仆役丝毫不敢敷衍。 烤窑落成后，她唤来木匠阿福，递上四款“福、禄、寿、喜”纹样： 蝙蝠，展翅轻盈，形态雅致； 葫芦，藤蔓缠绕，圆润玲珑； 寿桃，饱满丰润，线条柔和； 喜鹊，俏立枝头，灵动讨喜。 阿福领命，连夜赶工，熬了两个通宵。 第三日清晨，四枚崭新规整的月饼模具如期送至瑞居。 齐麟细细查看，阿福做的细致光滑，挑不出错处，她当即取来面团试印，脱模后的生胚花纹立体精致，毫无瑕疵。 齐麟十分满意，赏了阿福二两银子，阿福千恩万谢，躬身退下。 器具一应俱全，正式开启月饼制作的浩大工程。 齐麟吩咐厨房备好红豆沙、枣泥、五仁、咸蛋黄四种馅料。 又凭着记忆中的古法比例，调配出掺有糖浆与碱水的饼皮，反复调试三次软硬口感，直到质地完全符合齐麟的标准。 万事俱备，齐麟亲自上手包了第一枚月饼。 她揪出面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填入豆沙馅，以虎口缓缓收拢封口，蘸上薄粉，放入模具压实轻磕。 啪嗒一声，一枚纹路精致的莲花月饼生胚完美脱模，圆润规整，完全不似初次制作的模样。 齐麟看着成品暗自得意，微微挑眉，一旁的文锦书笑着夸赞： “母亲手真巧，头一回做便这般好看。” 可包制只是易事，烘烤才是真正的难关。 第一批月饼入窑烤制二十分钟，开窑后却不尽人意，饼皮尽数开裂，馅料像被月饼吐了出来，模样狼狈。 齐麟尝了一口，口感干硬粗糙，全无月饼的软糯香甜。 第二批，她调整面皮含水量、缩短烘烤时长，裂纹虽有所减少，可表面纹样模糊不清，月饼底全烤焦了，一股糊味。 第三批，她采用先大后小的控温方式，中途刷蛋液提亮色泽，出炉后色泽金黄亮眼，可切开便露破绽，皮馅彻底分离、中间中空，口感松散。 接连三批失败，齐麟丝毫没有急躁，叫来面点师傅一同复盘钻研，很快找准症结：馅料油脂不足，烘烤收缩。 摸清问题后，第四批制作全面优化升级。 馅料添入猪油调和油脂，面皮充分醒发一个半时辰，烤窑提前半个时辰预热蓄温，生胚入炉前轻喷一层水雾，避免表皮干结开裂。 烤制全程，齐麟寸步不离守在窑边，不时俯身透过观察孔查看烤制状态，步步紧盯，分毫不敢松懈。 待时辰一到，开窑瞬间，浓郁甜香裹挟着烘烤独有的焦糖气息扑面而来，漫满整座院落。 竹夹取出的十二枚月饼，规整匀称，通体金黄，四款纹样清晰立体，无一处变形模糊。 稍稍晾凉后，齐麟切开一枚月饼，断面平整紧实，皮薄馅足，入口绵软不燥，香甜不腻，饼皮的谷香混着豆沙的清甜，口感恰到好处。 品尝完毕，齐麟心满意足，骄傲道：“成了。” 随后她将整套烤制手法、用料配比、火候分寸尽数交于厨房，命众人批量制作，中秋送礼要用、府中上下发福利也要用。 就在烤月饼的大型工程完美收工的时候，齐麟收到了一个惊掉下巴的消息： 七岁高龄的秦时钺小朋友，订——亲——了。 第438章 娃娃亲 秦时钺从人贩子窝里救出来的那个小姑娘，和他同岁，今年都七岁，名叫晋月时。 说来也巧，秦时钺的娘鹿霜和晋月时的娘汪云舒，竟是相交多年的闺中密友。 当年鹿霜还在走镖的时候，有一回在路上遇见了被人纠缠的汪云舒，顺手救下了她。 两人因此结识，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久而久之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两人先后结婚，嫁入的夫家也都在京城，往来就更密切了。 后来有一年，鹿霜怀上第三胎，汪云舒怀第二胎，两人预产期前后脚，时常聚在一起聊天解闷。 最有意思的是，到了胎动的时候，一个在肚子里动，另一个就像有感应似的，也在娘肚子里跟着动起来。 两个当娘的觉得这事儿实在有趣，有一回便半开玩笑地说：若是一男一女，就定个娃娃亲吧。 后来秦时钺和晋月时相继出生，果然是一男一女。 但两家大人谁也没再提那桩玩笑话，都是明白人，不愿将儿女的一生大事在父母的一句玩笑中就草草定下，便都默契地当作没这回事。 秦时钺和晋月时第一次见面是在晋月时周岁那日。 鹿霜抱着秦时钺去凑热闹。 抓周的时候，满桌子的物件，笔墨、算盘、脂粉、弓箭、绣绷…… 晋月时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在他娘怀里啃手指头的秦时钺，一把抓住秦时越的头发，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满堂宾客都笑了，有人打趣说小姑娘给自己抓了个小相公；也有人圆场说小姑娘这是抓了个小将军，将来必定是一代女将。 两家人虽然心里都觉得这两个孩子大概是有些缘分在身上的，但依旧谁也没有提起娃娃亲的事。 后来晋月时的父亲升了官，调任外地做知府，两家便渐渐少了走动，但书信从未断过。 逢年过节、生辰寿诞，礼数和问候一样不少，只是隔着山水，见面不易。 这回是晋知府回京述职，汪云舒便带着晋月时一同进京，住在了外祖家。 小姑娘在家闷了好几日，想上街逛逛，又嫌丫鬟奶娘管束太多，便使了个心眼将她们甩脱，想自己痛快的玩一玩，谁知一头撞进了人贩子的手里。 晋月时的娘汪云舒一听说救了自家女儿的，竟是闺中密友鹿霜的夫君、禁军殿前司指挥使秦戎，又是惊喜又是后怕，当即备了厚礼，次日便拉着丈夫和女儿，亲自登门致谢。 到了秦府，宾主落座，汪云舒拉着鹿霜的手，眼圈红了又红，连声道谢。 晋知府也与秦戎寒暄了一番，两个男人彼此客气了几句，倒也投契。 大人们正说着话，晋月时盯着站在秦戎身后的秦时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脆生生地开口：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在黑屋子里救我的人！你还说借我一泡尿，不用我还。” 满堂安静了一瞬。 秦时钺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汪云舒笑过之后，细问了秦时钺几句，秦时钺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将那天在人贩子窝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到自己如何醒来、如何咬断绳子、如何放火、如何用尿浸湿布料分给几个孩子捂住口鼻防浓烟。 汪云舒听得心惊肉跳，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鹿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心里想的是：自家女儿闻了人家儿子的童子尿，这事儿虽说事急从权，可日后若是嫁了别人，被夫家知道了，怕是会心存芥蒂，对女儿不利。 她越想越觉得，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实在是深得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般，笑着试探道： “说起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是缘分不浅。 你瞧瞧他们的姓，一个姓秦，一个姓晋，合在一起就是秦晋之好，这不是天生注定的么？” 鹿霜一愣，随即也笑了，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汪云舒见她没有抵触，便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名字。 你家时钺的名字，是出自‘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家月时的名字，出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可你细想想，‘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句诗里，是不是也有‘月时’二字？ 更有意思的是，我家闺女的名字，正好是你儿子的名字倒过来念。” 鹿霜听了这话，细细一品，竟觉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秦时钺原本还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听到这些话，脸蛋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晋月时，恰好晋月时也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两人目光一碰，秦时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视线，脚底抹油，丢下一句“我去后院看看马”，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大人们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都笑了起来，倒也没人去拦他。 汪云舒看着秦时钺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头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对鹿霜说道： “妹妹，想想这两个孩子，缘分何止名字上的巧合。 你想想，时钺和月时同年同月生，胎动的时候隔着肚皮都能感应到； 抓周的时候，月时什么东西都不要，偏偏一把抓住了时钺；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孩子竟能落到同一伙人贩子手里，时钺还护着月时逃了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若说不是天意，我是不信的。” 鹿霜听了这番话，笑了笑，她这个人最信缘分，她和秦戎当初就是在走镖的路上打了几架结缘的。 在她看来，世间姻缘，皆是命中注定，半点强求不得，也半点躲不开。 所以她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只是她不好直接表态，便看了秦戎一眼。 晋知府也在心里飞快地衡量着： 【他虽与秦戎不算深交，但秦家的门第和人品他是信得过的。 禁军殿前司指挥使的儿子，葫芦园的学童，秦时钺这孩子的前程不会差。 更关键的是在人贩子窝里，秦时钺当着他女儿的面撒尿，他女儿还用那小子的尿捂了口鼻。 虽说事急从权，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日后议亲难免会被人拿出来说嘴。 若能借此机会将亲事定下来，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再无后顾之忧。】 于是他含笑不语，目光却已经透出了几分赞同的意思。 唯独秦戎还有些犹豫。 第439章 秦少侠的烦恼 秦戎觉得两个孩子才七岁，现在就定亲未免太早了些，将来性情合不合、日子过不过得到一块儿去，都是未知之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比如“孩子们还小，不急”之类的话，话还没出口，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眼刀子飞了过来。 他转头一看，自家夫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温柔，但温柔里带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警告。 那种眼神他在多年的夫妻生活中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秦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可不是怕媳妇，他是尊重媳妇。 沉默了一会儿，借着喝茶的动作，一口茶的时间就把自己劝好了，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道： “嗯，我也觉得挺好。” 鹿霜这才收回目光，笑着对汪云舒道： “既然姐姐不嫌弃，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吧。” 汪云舒大喜过望，当即举起茶盏： “来来来，以茶代酒，咱们两家就算是正式定下这门亲事了！” 几只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秦时钺浑然不知自己的婚事，就这样在双方父母谈笑间便定下了。 秦时钺定了娃娃亲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就传遍了葫芦园。 第一个在学堂里嚷嚷开的是百里听川。 同朝为官，又同在葫芦园家长群，这种事在武将圈子里传得比风还快。 百里听川今早一进学堂，书包往桌上一摔，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知不知道？秦时钺有媳妇了！他爹给他定了个娃娃亲！” 整个学堂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啥叫娃娃亲？” “就是把长大了要娶的那个媳妇现在定下来！” “秦时钺你要娶媳妇了？” “你媳妇长啥样啊？” “哇！秦时钺，你可真厉害，有媳妇好玩吗？我也想要。” 一群熊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把秦时钺围在中间，像看猴似的盯着他。 武玉臣、江小鱼、张得蛟，三个小姑娘捂着嘴，在角落里偷偷笑。 百里听川站在人群最前面，挺着小胸脯，活像个小喇叭，把他从祖父那儿听来的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我听我祖父说，秦时钺跟他媳妇是同一年同一个月生的！ 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他媳妇抓周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要，一把就抓住了秦时钺！ 还有还有，前两天他不是被人贩子抓走了吗？他救的那个小姑娘就是他媳妇！” 秦时钺站在人群中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耳朵尖像是要滴血，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这时候，武佐臣和武佑臣一左一右地挤了过来。 武佐臣歪着脑袋，绕着秦时钺转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武佑臣说： “弟，你看，秦时钺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武佑臣认真地凑近了看了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 “哥，你说得不对，比猴屁股还红。”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孩子们笑成一片。 秦时钺又羞又恼，拳头砸在桌案上，跳着脚冲他们喊： “你们两个闭嘴！谁猴屁股了！你们才是猴屁股！” 武佐臣不慌不忙，拉着武佑臣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两个人一起朝他扮了个大大的鬼脸，异口同声地喊道： “秦时钺，娶媳妇，羞羞羞，不害臊！” 秦时钺气得哇哇大叫，扑上去就要收拾他们。 武佐臣哧溜一下躲到弟弟身后，武佑臣又哧溜一下躲到桌子后面，两个人在桌椅之间钻来钻去，一边躲一边继续起哄： “来呀来呀！打不着，打不着！你媳妇知道你这么凶吗？” “不许提我媳妇——呸！我没有媳妇！” 秦时钺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更气了，抓起桌上的毛笔就想扔过去，被旁边的张石头一把拽住。 “你别扔笔，武祖母会骂的。”张石头小声提醒。 秦时钺松开了毛笔，一股邪火撒不出去，冲着满屋子的人吼道： “你们再笑我，我就，我就一个一个把你们都打趴下！” 武义臣怕秦时钺扔他东西，觉着自己的书包贴边靠墙站着，笑嘻嘻地怼了一句： “你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吗？要不叫你媳妇来帮忙呀？” 秦时钺追，武义臣躲，武佐臣和武佑臣时不时的冒出来挑衅一下。 秦时钺要被气疯了，一声暴喝：“我要揍死你们！！” 武义臣躲在武正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你揍人也是要有媳妇的人啦！” “武——义——臣！” 秦时钺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武义臣还没收拾服，转身又去追还在大嘴巴的百里听川。 百里听川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新郎官打人啦！” 学堂里再次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秦时钺气得哇哇大叫，原地蹦了三蹦，可放眼望去，满屋子二十个孩子，个个都在笑他，他一个人一张嘴，根本吵不过这么多人。 秦时钺被人贩子抓住的时候，都没感觉这么无力，他打算搬救兵，拽着班里的主心骨林楷，央求道： “林楷，你管管他们。” 林楷笑眯眯一拱手：“秦少侠，恭喜！” “啊——！同归于尽吧！”一下子扑向林楷，按住就开始挠他痒痒。 木栖把林楷从秦时钺的魔爪下抢出来，一本正经道： “是该恭喜秦同窗，不知何时设宴？本世子也好提前准备贺礼。” “啊——！毁灭吧！” “哈哈哈哈！” 整个学堂笑成了一锅粥。 最后，秦时钺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 “我不跟你们玩了！” 沈词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把书摆好，马上就上课了，他是好孩子，他不要挨罚，瞥了一眼气炸毛的秦时钺，心想： 【还好定了娃娃亲的不是我，媳妇什么的最麻烦了。】 “媳妇”这两个字就好像被施加了魔法，一整天都在秦时钺的耳朵里嗡嗡嗡的。 吃课间茶点的时候，温煦把他的那份兔子形状的豆包送给了秦时钺，嘱咐道： “我娘说，小姑娘都喜欢小兔子，小猫崽之类的，兄弟我这个不吃了，你拿回去哄媳妇吧。” 温煦的嘴里被秦时钺塞了个小兔子豆包。 睡午觉的时候，王十二问： “秦时钺，听说有了媳妇就要一个被窝睡觉了，那你午睡的时候，你媳妇要来陪你吗？” 秦时钺把王十二的鞋扔到了房顶上。 上美育课时，齐可为起哄，让秦时钺画个媳妇给大家看看。 两人打闹在一起，美育课变体育课，体育课又变成了体罚课。 秦时钺受不了了，去找齐麟告状，结果齐麟竟然说：“恭喜啊，秦少侠！” 秦时钺彻底崩溃：“我要离家出走！” 第440章 可以影响终点 秦时钺终于忍无可忍。 他从教室里冲出来，一路狂奔到齐麟的瑞居，进门的时候因为跑得太狂躁，把“得乐”吓的一哆嗦，呲牙弓背，凶相毕露，进入防御状态。 定睛一看，是自家的人类幼崽，秒变呆萌的熊样，又怂怂的怕被当成玩具摆弄，叼着果子上树躲清净去了。 秦时钺直接扑到了齐麟膝前，把脸埋在她腿上，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拐弯： “武祖母~！” 齐麟正在琢磨中秋联欢会的事，被他这一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秦少侠的头发也散了，衣领也歪了，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那日打他屁股也没见这么狼狈啊。 能让秦少侠哭鼻子，还真是稀奇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忍着笑问：“怎么了这是？有冤情？” “他们都欺负我！” 秦时钺抬起头，委屈得不行，连珠炮似的告起状来。 “百里听川到处说我定了娃娃亲！ 武佐臣和武佑臣一直学我说话！ 温煦让我哄媳妇，我说了我没有媳妇！ ……” 他越说越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武祖母，我不要媳妇！你去跟我娘说，把那个亲事退了！” 齐麟听完这一长串控诉，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安慰几句，谁知一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恭喜啊，秦少侠。” 秦时钺愣住了。 然后他彻底崩溃了。 “哇——！！！连武祖母你也笑我！！！” 他嚎啕大哭，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小腿乱蹬。 “小爷我没脸在京城混了！我要离家出走！我现在就走！我去闯荡江湖！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着还真爬起来要往外冲，齐麟赶紧一把薅住，抱在怀里，认认真真地哄道： “好了好了，武祖母不笑了，不笑了，刚才是武祖母不对，跟你赔不是，行不行？” 秦时钺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斜着眼睛看她，警惕地问：“真的不笑了？” “真的不笑了。”齐麟竖起三根手指，“再笑我是小狗，以后就是六旺。” 秦时钺这才稍微消停了一点，但还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瘪着嘴，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齐麟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倒了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等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拉过一张小杌子，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问道： “时钺，跟武祖母说说，你对订亲这件事，自己到底是怎么看的？” 秦时钺捧着杯子，低着头想了半天，闷闷地说： “我不想要媳妇。 媳妇有什么用？又不能陪我打架，又不能跟我爬树，还要管着我，让我做这做那的…… 像娘管爹那样，我爹连喝酒都要被管，太惨了。” 齐麟差点又笑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说实话，她是不赞同娃娃亲这件事的。 在她的认知里，婚姻应该是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然后是订婚、结婚、生子。 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顺序不能乱，更不能跳。 两个七岁的孩子，连男女之别都还懵懵懂懂的，就被大人一纸婚约拴在了一起，这在她看来实在有些荒唐。 可她也很清楚，这不是她说了算的。 秦时钺的父母健在，他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她一个外人，即便心中不赞同，也没法去干涉秦戎夫妇的决定。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定娃娃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别说官宦之家，就是寻常百姓家，指腹为婚、自幼定亲的也比比皆是。 她若硬要用现代人的观念去指责秦戎夫妇做得不对，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两家人心生嫌隙，更会让秦时钺夹在中间无所适从。 她没有本事去改变这个时代的规则，也不想硬着头皮去当那个挑战世俗的先驱。 她只是一个老太太，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身边这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拉扯大。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娃娃亲已经订了，已成定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秦时钺往正确的方向引导。 她不能替他把这门亲事退掉，但她可以教他如何去尊重一个女孩子，如何去承担一份责任，如何在成长的路上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无法改变起点，但或许可以影响终点。 七岁定亲，二十岁成婚，中间还有十几年呢。 这十几年里会发生什么事，谁能说得准呢？ 至少，她希望将来秦时钺长大成人、真正面对这段婚姻的时候，能够从容应对，能够幸福，而不是在懵懂和抗拒中被人推着走进一段陌生的关系。 这大概就是她这个做长辈的，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了。 现下，先把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哄好，让他能好受些才是要紧的，于是，她换了个思路，斟酌着开口道： “时钺，武祖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晋月时这个小姑娘，她讨厌吗？” 秦时钺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讨厌的。 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要娶她呀！” 齐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不代表你就要娶她。 订亲这件事，不是说明天你就得跟她拜堂成亲。 它只是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跟你有了一份特别的缘分。 你可以先把她当成一个朋友来看待，不用去想什么媳妇不媳妇的事。 等她长大了，你也长大了，你们相处过、了解过，如果觉得合得来，那是好事； 如果合不来，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秦时钺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那我能不能不跟她玩？” “当然可以。 你现在不想跟她玩，那就不跟她玩，没有人规定订了亲就必须天天黏在一起。 你还是可以跟张石头打架，跟沈词一起读书，跟武佐臣武佑臣他们闹，什么都不影响。” 秦时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齐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按在秦时钺的小肩膀上，语气比方才更沉稳了一些： “时钺，武祖母跟你说几句话，你认真听着。” 第441章 关我屁事 秦时钺抬起头，见她神情郑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第一，敬她。 晋月时是你的婚约之人，但她更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人前不许拿她说笑，私下不许捉弄她、戏弄她。 你不能因为有了婚约，就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打趣她、轻慢她。 尊重她，就是尊重你自己。 这一点，你可能做到？” 秦时钺愣了愣，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能做到。” “第二，护她。 你们年岁相当，往后的路还很长。 日后若是有人欺负她、非议她，你身为男儿，要站出来护住她的名声。 不必张扬炫耀，也不必到处说‘她是我的人’这种话，只需默默担当，存一份君子的担当在身上。 这一点，你可能做到？” 秦时钺挺了挺胸膛：“能。本来就是我救的她，我当然不会让她被旁人欺负了，以后小爷我罩着她。” “第三，远她，成才为先。 你们如今不过七岁，正是读书修身、长本事的年纪。 不必日日亲近，不必刻意牵绊，只需在心里存一份分寸、一份惦念就够了。 你好好读书、修身立志，她好好娴静成长、习得才情，各自优秀、各自长大。 这才是对这份缘分最好的成全。” 秦时钺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三条规矩。 齐麟看着他，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少年订亲，是结缘；成年相守，是本事。 你若能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好好练功，将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品行端正的男儿，能护得她一生安稳顺遂。 到那个时候，世人只会羡慕你们是天赐良缘、岁岁相守，谁还会笑话你呢？” 秦时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方才那股委屈和烦躁的气息一点点从他身上褪去。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朝齐麟鞠了一躬：“谢谢武祖母，我明白了。” 齐麟欣慰地笑了笑：“那你还离家出走吗？” 秦时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出了。不过……” 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机灵调皮的模样： “武祖母，你能不能跟温煦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再拿媳妇的事笑我了？他们要是再笑我，我真揍他们了。” 齐麟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 “行！我会警告他们，不许再拿这件事取笑你。 不过你嘴上说要揍死他们，可哪个同窗你都没舍得真动手，不是挠痒痒就是扔人家鞋子，他们不依不饶的笑你，也是因为你的反应好玩。 你若是不当回事，他们笑几次觉得没意思，自然就不笑了。” 秦时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当天，齐麟就非常严肃的警告了一番，熊孩子们果然消停了不少，秦时钺定娃娃亲的事就这样在葫芦园里没了声音。 齐麟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中秋联欢会就在武安侯府的后花园办，寻一块平整的地面，铺上一方厚实的地毯，旁边用几盆应季的菊花和桂树枝叶点缀一下，就算是舞台了。 孩子们在上头表演节目，底下摆上椅子和小几，放上茶水点心，家长们坐在一起吃月饼、看节目，和和美美的，多好。 当孩子们把各府的观众人数报给她时，齐麟的笑容凝固了。 沈府的一百零八水浒传，盘府的七十二变西游记…… 五百多人！ 齐麟脑袋嗡嗡的，行吧，是她不长记性，就该提前定好人数上限。 后花园统共就那么点地方，五百多号人挤进来，别说坐着喝茶看节目了，站都站不下。 而且联欢会不比运动会，当初运动会是想在府里的小校场办，跑跑跳跳的不怕灰； 联欢会是边吃零嘴边喝茶边看节目的，小校场一走路，尘土飞扬，还一股马粪味，那还怎么吃？ 总不能让大家一人端一碗盖茶，就着尘土，闻着马粪味吃月饼吧？ 她正发愁是该换个场地还是按府里有多少把椅子定人数的时候，宫里来人了，皇帝召见，说有要事相商。 齐麟只好换了诰命服，跟着内侍进宫，到了御书房，她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丞相孙承祖正等在那里，面前案上堆着一大摞奏折，足有半人高。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色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孙承祖倒是直接，拱手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说道： “武老夫人，今日请您入宫，实在是有件为难的事想请您帮忙。 这些都是各地县令呈上来的奏折，内容大同小异，各地百姓生计艰难，想请武老夫人出个致富的法子。 所以想请您看看这些奏折，指点一二，看各地该如何因地制宜……” 齐麟一听这话，脸就沉了下来，耐着性子听孙承祖说完，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关我屁事？！” 御书房里安静了。 孙承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识趣地咽了回去。 让一个老封君替朝廷的官员干活，能把刚才那番话说完，他都用尽了这张老脸，想再多劝几句，都觉得实在没脸。 皇帝假装没听见，他现在面对齐麟就莫名的心虚。 孙承祖尴尬一笑，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开，把那摞奏折收了起来，再也不敢往齐麟面前递。 皇帝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笑脸，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 “武老夫人，朕听说葫芦园要办中秋联欢会？这倒是有趣。 朕听说去看的家长人数颇多，武安侯府有些放不下，不如设在宫中如何？ 宫里有一座专门的戏台，地方宽敞，别说五百人，就是上千人也坐得下。” “不去。”齐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皇帝一愣：“为何？宫里地方大，您也不用为场地发愁，岂不两全其美？” 齐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礼貌： “皇上，上回运动会您还记得吧？ 原本就是在葫芦园里几个孩子比着玩的，后来皇后娘娘想看，我才同意挪到宫里来办。 结果呢？ 规模越滚越大，最后成了全城瞩目的大事，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累散架。 这回联欢会，我就想在自家后花园里，家长们乐呵乐呵，不想再折腾了。 宫里，还是算了。”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也知道再说无用，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您老人家说了算。朕不勉强就是了。” 齐麟这才缓和了神色，行了个礼：“谢皇上体恤。” 当天下午，徐妈妈又请齐麟去了一次揽月楼，联欢会的场地就解决了。 第442章 恰逢那年你明媚 齐麟正为联欢会的场地发愁，揽月楼的徐妈妈便派人来请，说是有能解老夫人一时之急的要事相商。 上次去才隔没几天，正好齐麟也想散散心，便带上三喜和两个丫鬟再次去了揽月楼。 徐妈妈早已备好一桌精致的茶点，笑眯眯地将齐麟迎上二楼雅间。 两人坐定，徐妈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老夫人，我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八月十五中秋节白日，揽月楼不接待外客了，我把整栋楼腾出来，给您和葫芦园的孩子们办联欢会。” 齐麟一怔，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哈？我家葫芦园这点事你都能打听到？” 徐妈妈笑道： “嗨！都是客人念叨出来的，说是你要压缩每家宾客的人数，客人就开始抱怨，说家里几房争名额都争红脸了，我一琢磨，定是场子受限，才惹出来的。 说真的。 您送了我们揽月楼好几首曲子了，这份情意太重，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还。 我就想了，我这揽月楼的一楼有个大舞台，四周散座加上二楼雅间的看台，坐上七八百人不成问题。 白日里本就没多少客人，我索性关了门，给您腾出一整天的场子来。 茶水点心我全包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带着孩子们来乐呵。” 齐麟放下茶盏，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徐掌柜，你这个情，可有点大啊。” “不大不大。”徐妈妈摆摆手，笑得爽利。 “您那几首曲子，随便拿出一首来都够我揽月楼吃三年的。 我这才出一日的场地和茶水，算起来还是我赚了呢。” 齐麟摇了摇头：“场地费和茶点钱我必须付，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徐妈妈一听，立刻板起了脸： “那可不行。 您要是付银子，我就不让您用了。 老夫人，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葫芦园的那些孩子，哪个不是出身高门大户？ 他们的爹娘、祖辈，平日里能来揽月楼坐坐，那就是给我们揽月楼撑场子了。 我还怕有些府上的太太们嫌弃我们揽月楼的场地不正经，不愿意让孩子们来呢。” 齐麟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徐妈妈的手背，安抚道： “这你大可放心，如今雍京城谁不知道揽月楼的名声？ 国歌是从揽月楼编曲出去的，就凭这一件事，就足够给揽月楼争光了。 你没发现么？ 如今各府当家主母，一听自家相公说要去揽月楼应酬，都不怎么拦了。” 徐妈妈听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还要谦虚几句： “哎呀，那还不是托了您的福……”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便将八月十五白日包场的事敲定了下来。 齐麟想了想，觉得光接受这番好意实在过意不去，便道： “徐掌柜，既然你连费用都不肯收，那我就再送你一首曲子吧。” 徐妈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犹豫了，绞着帕子，心里左右拉扯，纠结的不得了： 【这次的本意，她是想还武老夫人一个人情的，想着这回什么好处都不收，干干净净地把人情还一些。 可一说要赠曲，心里又实在想要…… 要了吧，又觉得这回人情没还成，反倒又欠了一笔……】 齐麟将她那副又想要又不好意思要的神情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她也不再多说，越过徐妈妈，直接对站在一旁伺候的揽月楼伙计吩咐道： “去，把上次学曲子的那些人叫来，让他们带上家伙什，到这来，我现在就教。” 那伙计愣了一下，看向徐妈妈。 徐妈妈张了张嘴，似乎想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听老夫人的。” 伙计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下楼去喊人了。 徐妈妈看着齐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最后索性放开了，一拍大腿，笑道： “得，我这人情算是还不上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老夫人，您来吧，我接着！” 齐麟被她那句俏皮话逗得哈哈大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 求知若渴的乐师们，依旧比齐麟喝茶的速度快，很快就把雅间挤满了。 齐麟也不废话，拿过琵琶，轻拨琴弦，缓缓弹唱起一曲《恰逢那年你明媚》。 琴声温柔婉转，曲调轻盈治愈，伴着她独特的嗓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仿佛在轻声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恰逢那年你明媚，又正逢我自卑。 我两袖清风，怎敢误你年岁。 恰逢你笑靥如花，而我年少无为。 看过你一眼，用我一生来赔。 …… 词句通俗，没有堆砌华丽词藻，却句句扎心。 一听就知道，歌里藏了一段故事。 当年少女明媚耀眼，少年却困顿自卑；等少年日后意气风发、终于有了底气，故人却早已远去，山南水北，此生再不得相见。 反复一句“恰逢那年你明媚”，一喜一悲对照着唱，相逢有多美好，错过就有多遗憾。 旋律婉转缠绵，适合弹唱。 齐麟的声音缓缓铺开，如娓娓叙旧，不疾不徐，将那段有缘无分的旧情一层一层剥开给人看。 屋内的徐妈妈与一众前来学艺的乐师，瞬间静了下来，人人屏息细听，彻底听痴了。 所有人都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全身心地沉浸在这温柔的旋律里。 那曲调里满是回忆与怅惘，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勾住了每个人心底深处某一段不愿触碰的旧事。 徐妈妈垂着眼帘，指尖微微发颤；琴魁咬着下唇，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怔怔出神。 曲调空灵悠扬，不受屋舍拘束，顺着窗隙缓缓飘出雅间，悠悠漫进外面的大厅。 大厅中原在闲谈走动的宾客们闻声纷纷驻足，不自觉地停下了说笑与交谈。 满厅之人静静聆听，无人喧哗。 那歌声自带故事感，温柔而绵长，入耳入心。 众人仿佛透过曲调，亲眼窥见了一段年少明媚、温柔纯粹的旧日往事。 可越是美好，心头便越是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饮，有人举着筷子忘了夹菜，有人怔怔地望着二楼雅间的方向，目光空蒙，不知在想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第443章 你怎么在这 过了好半晌，大厅里才陆陆续续有人回过神来。 没有人高声喝彩，也没有人鼓掌叫好，仿佛谁也不忍心用太响亮的动静去打破那余韵未尽的气氛。 只听得有人在低声叹息，然后低声对同伴说了一句： “好听，就是听了让人难受。” 同伴沉默片刻，点头应道： “是啊，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 还有人端着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像似想起了年少时让自己心动但未能娶回家的姑娘，高声吩咐： “来人，给爷再上一壶酒。” 楼上雅间里，徐妈妈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 “老夫人，您这首曲子，听得人心里又暖又疼。” 齐麟神秘一笑，轻声道： “有故事的歌，才适合你们揽月楼。 客人听得懂了、心里头动了，才舍得掏银子。” 当天，葫芦园的孩子们就带回家一张《中秋节联欢会通知单》，还有两包月饼。 月饼的味道和卖相自然赢得一众好评，荣国公亲自去武安侯府把余下的存货一窝端走了，齐麟说不能全给，联欢会那天要用，好说歹说才从她哥手里抠出一部分。 而那张通知单，除了时间、地点、注意事项之外，还有节目单，只是有些节目光看名字实在猜不出是要演个什么东西。 八月十六，是孙丞相祖母的百岁寿诞。 这位老寿星是大雍难得一见的人瑞，孙丞相对此事极为重视，亲自登门拜访齐麟，言辞恳切地请她为祖母画一幅画像，留作百年之后的念想。 齐麟没有半点犹豫便应了下来，百岁老人在现代都不多见，在古稀便称长寿的古代更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当朝丞相亲自开口相求，她自然乐得示好。 两人当即约好，八月十四那日，她亲自过府，为老祖宗画像。 八月十四一早，齐麟领着武世英，带上画箱画具，准备出门去孙府。 刚走到府门口，伴随一声贱兮兮的“娘~”，齐麟就被一个半大小子抱着腿给举起来了。 吓的齐麟心肝乱颤，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大儿武世骁。 “哎呀，你这没正行的破孩子，想把你娘吓死不成，快把我放下来。” 武世骁稳稳的把他干减肥不掉秤的亲娘放在地上，除了傻笑，就还是傻笑。 尺惑和阿循也纷纷下马，他们刚从净月山回来，风尘仆仆，但没有一点疲惫之色。 齐麟笑着迎上去，往他们身后望了望，却没见到孙女武兰臣的身影，便问武世骁： “小兰臣呢？不是说你们一起回来么？” “娘，我们确实是一起回来的。 不过一进城门，狂药师就说要带小六回他家认认人，说吃过晚饭就送回来，让您放心。” 齐麟听了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狂药师的本事她心里有数，那位的能耐大得很，武兰臣跟着他安全无虞。 她只是想孙女了，面上便带了几分淡淡的失落，嘴上却只说了句： “行吧，去就去吧。” 尺惑在一旁瞧着她的神色，心里暗暗好笑，嘴上随意问了一句： “老齐，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孙府，给他们家那位百岁老寿星画像。” 齐麟说着，指了指三喜拎着的画箱。 尺惑早已猜出狂药师的身份，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连他徒弟武世骁也不知道，旁人更是无从知晓。 尺惑眉毛一挑，哎呦，那可有意思了，两拨人一会儿在孙府撞上，不知道老齐会是个什么表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体贴地补了一句： “那快去吧，别让老寿星等急了。” 齐麟点点头，领着武世英上了马车，一路往孙府而去。 丞相府。 齐麟跟着孙府的管事穿过几重院落，一路来到老寿星居住的寿安堂。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管事在门口通传了一声，里面便传来一个苍老却不失洪亮的声音： “快请进来。” 齐麟迈步进屋，只见一位白发如银的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寿纹褙子，精神矍铄，目光清明，脸上虽有深深的皱纹，气色却极好，一看便知是个有福气的老人家。 齐麟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齐麟，见过老寿星。今日得见您老人家，实在是晚辈的福气。” 老寿星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快起来快起来，你是武安侯府的武老夫人吧？ 老婆子我早就听说过你，上回运动会办得满城热闹了好一阵子，我那几个重孙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呢。” 她又看向齐麟身后的武世英，目光温和地问道，“这位是？” 齐麟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家四闺女，武世英，给我打个下手。” 武世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晚辈武世英，见过老祖宗。” 老寿星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叹了口气道： “我听说过你的事。 和离之事，最伤人的不是官司，是人心。 你能从那泥潭里走出来，已是难得。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好好孝敬你母亲，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说着，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递给武世英。 “这是老婆子年轻时在佛前供过的，不算什么贵重物件，给你戴着，保个平安。” 武世英愣了一下，看向齐麟，见母亲微微点头，便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多谢老祖宗厚赐，晚辈一定好好珍惜。” 齐麟在罗汉床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陪着老寿星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她专挑些轻松有趣的见闻来说，说到运动会时孩子们闹出的笑话，把老寿星逗得前仰后合，连旁边伺候的几个丫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老寿星笑得眼角沁出泪花来，连连拍着床沿道： “哎哟喂，你可别再说了，老婆子我的牙都快笑掉了。” 齐麟见老寿星此时心情好，又很放松，是入画的最佳状态，便起身打开画箱，将笔墨等一应用具一一摆好，准备开始着墨。 她刚提起笔来，就听院外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随性和张扬。 “娘，我带着徒儿来给您磕头了。” 齐麟的手一顿，那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因为只关注声音，就忽略了那话里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细琢磨，便见门口走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粉色衣袍的高挑男子，衣袂飘飘，风流倜傥，正是狂药师。 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娃，同样一身粉色衣裙，头上梳着和狂药师一样的发型，腰间系着一条与狂药师同色同款的腰带，粉雕玉琢，活脱脱就是狂药师的缩小版。 齐麟看着眼前穿着亲子装的一大一小，眼睛逐渐睁大，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第444章 老寿星画像 武兰臣眼睛一亮，小蝴蝶一样扑向了齐麟：“祖母！四姑姑！兰儿想你们了。” 齐麟稳稳接住武兰臣，抱起来颠了颠，朝着小脸蛋就狠狠亲了一口： “乖孙女，祖母也想你。” 武世英捏捏侄女的小脸蛋，又捏捏小手，也是欢喜的不得了。 狂药师“哼”了一声，一甩衣袖，上前几步，指着齐麟就开始算账： “我的《射雕英雄传》呢？ 走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先寄过来一册，中秋过后再给第二册。 书呢？第一册呢？说话不算数，空手套白狼啊你？！” 齐麟暗叫不好，此时才从犄角旮旯里把这事翻捡出来。 【坏菜，坏菜！ 一回来就忙活孩子被拐的事，把《射雕英雄传》忘脑后了，狂药师不提，她还想不起来呢。 怎么办，怎么办？】 齐麟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理不直，气不壮，特别心虚的回道： “呵呵，写的慢了点，呵呵，别气，别气，好说好商量。” 狂药师一把将武兰臣从齐麟怀里抢过来，正了一下武玉臣头顶上被齐麟蹭歪了的发带，威胁道： “我和徒儿在京呆十天，你写的慢也没关系，这十天，你每天得给我讲半个时辰《射雕英雄传》，否则，你别想把小兰臣领回去过节。” 你大爷的！ 齐姐我还真被这老白毛拿捏了，不照做还能怎么办？谁让自己欠账了呢。 “行行行，给你讲行了吧。” 在狂药师和齐麟说话的这段时间，老寿星的眼睛就在两伙人之间来回转换，任她活了一百岁，也没看明白眼前这是什么情况，等二人不吵了，她才试探的问： “你们认识？” 狂药师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来这院子的目的，是领着徒儿拜见自家老娘的，赶紧解释道： “认识，我徒儿的祖母，对了，她怎么在这？” 没等齐麟回答，老寿星抢先替她说了： “她是武安侯府的老封君，振国太夫人，你侄儿承祖请来给为娘画像的。” “她是你娘？” “她还会画像？”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震惊。 老寿星先解释了齐麟的疑问： “这是我的幺儿，世上没几人知道他还活着，他又常年不着家，还请武老夫人替我们孙家保守这个秘密，切勿外扬。” 齐麟脑补了若干个狗血剧情，人家不愿意外人知道，她自然要配合，按下那颗活跃的八卦之心，郑重的给老寿星行了一礼，表态道： “孙家老祖宗，请放心，我嘴严，这事入我耳朵就落锁啦，舌头打了死结，谁也撬不开。” 百岁老人觉得齐麟说话有意思，笑的合不拢嘴。 刚才一打岔，狂药师都忘了来干啥了，回过神后，领着武兰臣来到老寿星跟前，说道： “娘，这是我收的徒儿，叫武兰臣。往后她就是我的后了，您得多疼疼她。” 武兰臣乖巧地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给老寿星磕了三个头： “兰臣给老祖宗请安，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寿星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兰臣提前给我拜寿了呢。” 她招手让丫鬟捧出一个雕花紫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整套精致的赤金镶珍珠头面，簪子、耳坠、项圈、手镯，件件精巧，一看便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是老婆子年轻时候戴的，如今也用不上了，给你这小丫头留着，将来长大了戴。” 武兰臣看向狂药师，见他点头，才再次叩谢，接过了那套首饰。 齐麟在一旁默默估算了一下那套头面的价值，心里暗暗咋舌，孙家对这孩子的重视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这时，院外又有下人高声通传：“丞相回府——！” 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承祖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老寿星的院子而来。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狂药师身上，拱手唤了一声“小叔叔”，又和齐麟打了声招呼“辛苦武老夫人了”。 随即视线下移，看到了狂药师身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微微一怔。 狂药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武兰臣的肩膀，介绍道： “小兰臣，这是你师兄，打个招呼。” 武兰臣仰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位身穿朝服、气度威严的老头，毫不怯场地屈膝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师兄好！” 齐麟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师兄？五岁的小丫头管当朝丞相叫师兄？ 这辈分乱的，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可孙承祖居然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武兰臣一番，脸上露出一个颇为满意的笑容，点头道： “嗯，小叔叔眼光不错，这孩子看着就机灵。” 说罢，他让小厮取来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方上等的澄泥砚，雕工精细，砚池边缘刻着一株兰花。 “这是师兄给你的见面礼，莫辜负了你师父的教导。” 武兰臣双手接过，又行了一礼：“多谢师兄。” 齐麟在旁边看得心情复杂，自家小孙女，一转眼就成了当朝丞相的小师妹，这感觉着实奇妙。 寒暄过后，齐麟终于得以正式开始画像。 她调好墨色，提起笔，先在纸上勾勒出老寿星的轮廓。 她的画法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不求笔墨意趣，不讲留白写意，而是追求极致的形似与光影的真实感。 笔在纸上游走，寥寥数笔便将老寿星的五官比例精准地定了位，随后层层渲染，眉眼之间的神采逐渐浮现。 狂药师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喝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画纸，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放下茶盏，凑到近前，盯着纸上那个正在逐渐成形的人像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伸手指着画纸，转头看向齐麟，惊讶道： “等等。 你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这，这简直像是把人印上去了一样！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画师，从未见过如此写实的技法。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连我娘的皱纹你都画的一模一样！ 老齐，你这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齐麟头也不抬，笔下不停，随口答道：“祖传的，不外传。” 狂药师被她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更加兴致勃勃地在她身边转了两圈，然后一拍手掌，也不和齐麟商量，直接提要求： “你给我也画一张。 不，两张。 你给我画一张单人像，再画一张全家福，把我和我娘、还有孙承祖那小子都画进去。” 第445章 大皇子 “行！再给你画两张。” 齐麟痛快答应，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道： “今天只能先把老寿星的像画完。你那两幅，等中秋过后再说吧。” 狂药师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轻重，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行，那就说定了，中秋过后你可得给我安排上。” 齐麟应了一声，继续埋头作画。 孙家的人倒也识趣，不再打扰她，三三两两地坐在一旁喝茶聊天，时不时逗弄一下武兰臣。 武兰臣也不怕生，一会儿被这个婶婶拉着问几岁了、读了什么书，一会儿又被那个姑姑塞一块糕点，俨然成了寿安堂里最受欢迎的小人物。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葫芦园上。 孙家的一位夫人笑着夸了几句葫芦园的教学方式新颖、孩子们的表现突出，另一位老爷也附和着说了几句好话。 但都没有开口索要名额，虽然很想把孩子送进去，都没有厚着脸皮道德绑架齐麟的想法。 可狂药师不一样。 葫芦园三个字，平日里听武兰臣没少叨咕，都是同窗如何了，什么课好玩了，他都没当回事。 今天才第一次听家里人说起葫芦园的好，越听越觉得稀奇，越听越觉得那学塾很有东西，还搞什么运动会、联欢会，花样多得让他眼花缭乱。 他越听越上头，最后一拍大腿，转头对齐麟道： “我说，你这葫芦园既然这么好，那也给我孙家的孩子安排几个名额吧！ 不多，就五个，我挑几个资质好的送过去，让你帮我调教调教。” 齐麟手里的画笔差点没拿稳。 她抬起头，看着狂药师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五个名额？葫芦园一个班拢共就二十个孩子，他一张嘴就要占五个，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孙承祖到底是当朝丞相，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一看齐麟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开口打圆场： “小叔叔，您这是为难武老夫人了。 葫芦园的名额本就有限，各府都盯着呢，皇上开口都未必能进去，您一开口就要五个，让武老夫人如何安排？ 依我看，选一个最合适的送去便是了。” 狂药师皱了皱眉，似乎还想争辩，但看了看齐麟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又看了看孙承祖递过来的眼色，最终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坚持。 齐麟暗自叹了口气，这让她如何拒绝？顺势接话道： “那就请孙丞相选一个适龄的孩子，中秋过后送到葫芦园来吧。” 孙承祖狂喜，面上不显，含笑拱了拱手：“那就多谢武老夫人了。” 齐麟低头继续画像，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老白毛可真烦人，齐姐我得从他身上找补回来，就从他手里多多的拿药，非拿够本不可，要不让他先给整点减肥药？】 午饭的时候，齐麟的画还没完成，就顺理成章的在孙府用了午饭。 饭后，齐麟让老寿星去休息，不用她坐在那了，只需要让身形相仿的老嬷嬷穿上老寿星的衣服，替她坐一会儿就好。 等老寿星休息好了，齐麟的画也完工了，各种夸赞不要钱一样朝齐麟砸过来，齐麟都听麻木了，谦虚着一一回应。 画完画像，齐麟也没走成，因为狂药师要听《射雕英雄传》！ 齐麟无奈，开始接着上文继续给他讲，结果老寿星听不明白，齐麟讲两句，她问一嘴，害的齐麟和狂药师的思路一卡一卡的，就像刚起跑，就被人拽停，如此反复。 齐麟只好从头讲起，结果狂药师又开始捣乱，一讲到关键时刻，狂药师就突然插一句嘴，给老寿星来个提前剧透。 第三次剧透的时候，狂药师被老寿星一拐杖给打跑了：“滚回你院子去，捣个什么乱？” 孙丞相在祖母下首坐着，安静的听着，不说话也不捣乱，被齐麟偷偷评了个“最佳听众”。 皇宫，皇后寝宫。 皇帝看到林楷的联欢会通知书，暗自叹了口气，武老夫人记仇着呢，宁可去揽月楼那种地方也不来皇宫举办。 哼！朕也是孩子家长，朕就要去看，整个大雍都是朕的，朕想去哪就去哪。 思及此，皇帝抓住皇后给他按揉太阳穴的手，顺势起身，对皇后道： “朕想好了，八月十五那日，你我微服出宫，去揽月楼看看孩子们的联欢会。” 皇后微微一怔：“皇上，八月十五中午是皇家家宴，晚上是宫宴，百官齐聚，您走得开？” “所以朕打算把今年的皇家家宴改到八月十四中午。 理由现成的，木栖回大雍后的第一个中秋，朕和皇后十分关心他的学业，身为皇伯父、皇伯母，要去亲眼看看侄子的表现，谁敢说半个不字？” 皇后想了想，也觉得这个主意妥当，便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八月十四中午，皇家家宴提前举行。 宴席设在紫宸殿东侧的含章殿中，殿内金碧辉煌，处处张灯结彩。 紫檀木的长案一字排开，上覆明黄绣龙桌帷，每张案上都摆满了各色珍馐。 辽东的鹿筋、南海的鱼翅、西域的葡萄、江南的蟹粉狮子头，冷碟热炒共计三十六道，道道精致如艺术品。 席间更有宫中乐师奏着清雅的宫廷雅乐，编钟与丝竹之声交织，庄重而不失华美。 木氏皇族齐聚一堂，皇上居中而坐，皇后伴其身侧，两侧依次按辈分排列，亲王、郡王、公主、驸马，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端王府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木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前。 这是他回到大雍后第一次参加皇家家宴，比起数月前刚从狼戎回来时那个瘦弱阴郁、眼神警惕的孩子，如今的木栖像是换了个人。 脸颊有了肉，肤色也白皙了许多，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坐在席间虽然仍有些拘谨，但已能大大方方地回应各位皇亲的问候了。 他正低头吃着碗里的一块蟹粉狮子头，余光不经意地往对面一扫，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对面的大皇子席位上，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林楷。 那个在葫芦园里总是护着他，一起滑过泥巴、一起跳过草堆、一起养过鸭子的林楷。 此刻正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端端正正地坐在大皇子的席位上，姿态从容，正温和有礼的和旁边一个老王爷说着什么：“半年不见”，“拜师太远”，“请回京来教不行吗”…… 木栖嘴里的狮子头差点掉出来。 第446章 与往日大不同 林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木栖那双瞪得溜圆的蓝眼睛，微微一笑，几不可见地冲他挤了一下眼，又悄悄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木栖好歹也是在狼戎练就了看人眼色的好本事，这点机灵还是有的。 他立刻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林楷？大皇子？林楷，木楷，我的老天奶！大皇子的本名可不就是木楷。 藏木于林，堂兄你藏的好深啊！ 宴席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木栖瞅准了一个空档，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他刚走出含章殿的侧门，拐过游廊，果然看到林楷，不，木楷，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廊柱上，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木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小手举到胸前，偷摸摸的伸出食指，轻轻点向林楷，小心的问： “你，你是大皇子？！” 木楷笑咪咪地拱了拱手： “堂弟，莫怪，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我不是有意骗你，只是父皇不想让我在葫芦园里因为身份特殊而被区别对待，所以才让我隐姓埋名，以林楷的身份入学。 整个葫芦园里，除了武祖母，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木栖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惊喜，最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厉害！ 书学课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算学课也拔尖，还是音育课的课代表，怪不得，怪不得，因为你是大雍最勤勉，最聪明的大皇子！是我的堂兄！” 木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堂弟，你也很厉害的。” 两个小少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木楷拍了拍木栖的肩膀，正色道： “我的身份，在葫芦园里只有武老夫人知道。你要替我保密，别露馅了。” 木栖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谁也不说。” 两人又在廊下说了几句悄悄话，估摸着离席时间够久了，便一前一后回了含章殿。 重新落座后，木栖的心情大好，他最喜欢的同窗竟然是自己的堂兄，这个消息让他整场宴席都乐呵呵的，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对面席上的木楷，每次对上目光，两人便心照不宣地眨眨眼，像两个共同守着秘密的同谋在传递暗语。 【哥！】 【弟！】 【哥哥！】 【弟弟！】 【哥！哥！哥！】 【弟！弟！弟！】 席间的几位皇亲国戚注意到了木栖的变化，私下里低声议论起来： “你们看木栖那孩子，刚回大雍的时候瘦得像只小鹌鹑，见谁都躲，如今坐在宴席上，有说有笑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都说武老夫人的葫芦园会教孩子，果不其然，能让木栖短短几个月就变成这样，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皇帝坐在主位上，将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即便齐麟现在对他没有好脸，他还是非常认可并敬重她的。 这与能力和恩情无关，敬重的是老太太的人品。 揽月楼的门口连挂了三天的告示，通知新老顾客，八月十五白日一整天，闭门谢客，场地仅供葫芦园联欢会用，只接待葫芦园家长。 这个告示一贴出去，不但没影响生意，反而让揽月楼的风头旺上加旺。 “联欢会？联欢会是个啥？好玩吗？” “嘶！这揽月楼不得了，连葫芦园都攀上了。” “就一定是葫芦园家长才能看吗？我花银子，去凑个热闹不行吗？说个价，爷有钱。” “我可是揽月楼的老主顾，我去跟徐妈妈要个座位，倒要看看这联欢会是个什么名堂，我一年在揽月楼得扔个两三万两银子，这点面子徐妈妈总能给吧？” “行啦，你们就别惦记了，那葫芦园听说就二十个孩子，据说有人砸一万一个名额，都敲不开门，那门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议论归议论，揽月楼的生意反倒因此火爆了两天，许多人抱着“进不去联欢会，总得提前来感受感受气氛”的心态，把八月十五之前的揽月楼挤得满满当当，一座难求。 八月十五，巳时初，也就是九点左右，各府宾客陆续踏进揽月楼。 这次联欢会，齐麟还请了另外两家。 一个是丞相府孙家，有武兰臣这层关系，节后孙家还要送一个孩子来葫芦园，再加上那位百岁老祖宗吵着要来看热闹，齐麟哪有不安排的道理。 另一个是晋知府家里，既然他家闺女和秦时钺定亲了，那就要让他们借着这个机会看看秦时钺的风采。 给孙子撑腰，撑脸面，也是齐麟护短的一种表现。 宾客们踏进揽月楼的大门，不少人当场便愣住了。 揽月楼本就是雍京城排名第一的销金窟，装修过度，人一落座，周遭豪奢扑面而来，不由得便生出攀比挥霍，不肯落于人后的心思。 可今日的揽月楼，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楼的舞台被重新布置过，台面铺了崭新的绛红地毯，四周摆放着一盆盆应季的金桂与秋菊，花香与楼中淡淡的檀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舞台上方和两侧，悬挂着两排精致的绢纱灯笼，光线柔和温暖，既不刺眼又不暗淡，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整个大厅。 二楼雅间的栏杆上缠绕着青藤与绸带，垂下几缕细细的流苏，随风轻轻摆动。 楼内各处原本极尽雕琢，盖过舞台风头的繁丽陈设，都用花花草草、或者柔纱绸幔，或者错落有致的灯笼，做了遮掩和装饰。 那些刺目张扬的鎏金镂雕半隐于花叶灯影之间，褪去了咄咄逼人的俗艳，不再抢夺舞台的目光，整座厅堂褪去奢靡浮躁，转变成了清雅灵动的格调。 将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引向正中的舞台。 观众席，是围着舞台摆了几圈圆桌，每桌坐十人，撤了椅子，全换成了绣凳，这样既不占多少空间，观众转身看台上节目也格外方便。 这次联欢会结束后并不设宴，但桌上摆着的零食茶点，一看便知主人家花了不少心思。 第447章 帝后驾到 每一张桌案上都铺着崭新的锦缎桌布，上头摆放着时令鲜果：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红艳艳的石榴、黄澄澄的柿子，还有切成小块的蜜瓜与雪梨，码放得整整齐齐。 每桌六碟精致点心，一碟是淋着琥珀色蜜汁的桂花糯米藕，一碟是武安侯府自制、切作四瓣露出油润内馅的月饼，另有蜜渍金橘、松仁奶糕、雕花山楂脯、玫瑰酥饼。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汤色杏黄清澈，装在青瓷盖碗里，揭开盖子便是一股清雅的豆香扑面而来。 还有一壶悬水果酒。 更让人称奇的是揽月楼的伙计们。 今日他们统一换上了簇新的青灰色短褐，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个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步履轻盈地在各桌之间穿梭。 添茶倒水的动作干净利落，壶嘴离杯口三寸有余，滚水注入杯中，不溅一滴在外；撤换果碟时悄无声息，绝不会打扰到正在交谈的客人。 有几位曾来过揽月楼的宾客暗自咋舌，他们平日里来揽月楼应酬时，楼里的伙计虽然也是训练有素，但总带着几分风月场所特有的随意与油滑。 可今日这些伙计，一个个端庄规矩得如同大户人家精心调教出来的家仆，行走坐卧皆有章法，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位沈家的老爷低声对身边的家人感叹道： “这揽月楼，今日可真是大变样了，我上月还来过一回，那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家人笑着应道： “你也不看看今日是谁做东。 武老夫人定的场子，揽月楼还敢怠慢了不成？你没瞧见那些伙计，怕是提前练了好几日呢。” 从第一个宾客进楼之后，揽月楼的乐师就没停过，一首接一首的演奏，选的都是欢快又舒缓的乐曲。 演奏的声音控制的也极好，不高也不低，既让想听曲子的人能清晰的听清每一个音，也让想聊天的人不必扯着嗓子和对方说话。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背景音乐里寒暄闲聊。 沈老大人与温老大人凑在一处，正讨论着今日的节目单； 百里老将军和靖南侯、秦戎几个武将围成一圈，高声谈笑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晋知府携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晋月时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某个人的身影，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孙丞相府的队伍最为惹眼，那位百岁老祖宗被一顶小轿直接抬进了揽月楼，坐在一楼最中央、视野最好的位置上，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精神矍铄地四下打量着，不时点头称赞几句。 眼看时辰将至，各府宾客在揽月楼伙计的引导下陆续落座。 齐麟站在后台，最后一遍确认节目顺序和孩子们的准备情况，示意三喜可以开场了。 三喜是齐麟定下的这次联欢会的主持人。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皇上，皇后，端王，端王妃，一行四人踏入揽月楼，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甚至常忠都没带，就像是普通富户人家来赴宴的模样。 然而，当那些眼尖的老臣们不经意间扫过来时，手中的茶盏险些没端住。 靖南侯正端着盖碗喝茶，余光瞥见门口那道藏青色身影，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猛地放下茶盏，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却被身旁的张九年一把按住膝盖。 张九年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别动。 皇上没穿龙袍，就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您这一跪，全场都得跪，今儿这联欢会怕是就要变味了，皇上的兴致被您搅了，不知明日的圣怒，侯爷可接得住？” 靖南侯被这一按一提醒，总算回过神来，硬生生把已经离开椅面的屁股又摁了回去，赶紧四下张望，寻找自家那几个惹事精，今天可别给他惹祸，否则腿打断。 类似的场景在大厅各处悄然上演。 晋知府先认出了端王，瞳孔骤然一缩，刚要开口，便被妻子在桌下踢了一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百里老将军反应快，目光只在皇帝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假装吃月饼，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着那道身影，心中吐槽： 【皇上怎么又来凑热闹了？！】 温家的一个晚辈下意识地想凑过去，屁股刚抬起来，就被身边的温老大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那眼神分明在说：消停坐着。 于是，蠢蠢欲动的心思便被硬生生扼杀在了摇篮里，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聊天，话题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皇上在台下坐着，温煦要是演砸了可怎么办？ 齐麟自然也注意到了大厅里那些细微的骚动。 她在心里把皇帝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位祖宗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就这么明晃晃地闯进来了，万一出点纰漏，她武安侯府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之前统计各府参加人数的时候，齐麟就问过林楷，而且确认了两遍，林楷说家里没人来，齐麟就当真了。 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皇后娘娘，您二位怎么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帝后二人连同端王夫妇引向楼梯口，几乎是半护送半催促地将他们带上了二楼那间视野最好、最隐蔽的雅间。 二楼这间雅间是揽月楼最好的位置，正对舞台，居高临下，能将整个大厅尽收眼底，两侧有屏风遮挡，从楼下往上望，只能隐约看到人影，看不清面容。 她将四人安顿好，又亲自确认了一遍雅间里的东西是否齐全，这才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走廊里站定，低低唤了一声：“石榴。”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般，石榴抱拳行礼，面无表情地等候吩咐。 齐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皇上和皇后就在那间雅间。 我问你，针对皇上的安全问题，咱们武安侯府需要做什么？你常年干这个，比我懂，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 第448章 中秋问月 石榴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道： “老夫人放心。 揽月楼方圆百米之内，早已布下了皇家暗卫的人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是隐匿得好，常人察觉不到。 皇上此番出宫未带护卫仪仗，正是因为他不想声张。 武安侯府若是此时调派护卫守在揽月楼，反而会引起外界猜测，既违背了皇上的本意，也可能适得其反。” 齐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也就是说，这位祖宗不声不响地来了，我还不能加派人手保护他，免得泄露了他的行踪？ 什么都不用做呗？” 石榴微微低头，没有接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齐麟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把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转身下楼，径直找到了正在后台指挥的徐妈妈。 她一把拉住徐妈妈的胳膊，神色郑重地交代道： “徐掌柜，从现在开始，揽月楼所有无关人等一律退到后院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二楼楼梯半步。 我让我的护卫守在楼梯口，需要送东西的时候，你的人把东西交给她，再由她送到二楼雅间里去。 想不掉脑袋，就听我的。” 被齐麟安排守在楼梯口的，正是她的贴身暗卫——小刕。 而前皇家暗卫石榴，被要求充当小厮，守在雅间门口，随时端茶倒水，伺候四位主子。 也不能用“前”这个字，因为石榴和三喜，一直领着双份月列，皇家一份，武安侯府一份。 徐妈妈虽然不清楚二楼来的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但见齐麟话说的这么严重，太知道这里面的轻重，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清场。 齐麟又扫了一眼二楼剩余的几间雅座，她当机立断，对负责引导宾客的伙计吩咐道： “二楼雅座不安排人了。 全都在一楼，座位不够的话，就在后面添几桌，挤一点就挤一点，远一点就远一点，总之二楼除了那一间，不许再放任何人上去。”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齐麟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望着一堂宾客和准备上台的孩子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奶保佑，今日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祈祷完，又暗自嘀咕了几句： 【您四位就消停的在上面看节目，别乱逛，我也没工夫陪你们，吃好喝好，看完节目就赶紧回宫，烦死了！】 揽月楼内的丝竹声忽然停了下来。 方才还在谈笑闲聊的观众席一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人都明白，节目要开始了。 大家纷纷收了说笑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舞台。 二十一个孩子排着队，陆续走上台，刚刚回京的武兰臣穿着一身利落的葫芦园校服，也稳稳当当地站在队列里。 席位上，狂药师坐在百岁老祖宗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徒弟，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两只手已经做好了拍巴掌的准备，恨不得现在就喊一声好。 台上队伍里，林楷、秦时钺、张石头三个人脸上戴着口罩，台下的家长们看到这一幕，早就习惯了，一点也不奇怪。 一段由多种乐器交织而成的雄浑前奏响起，各种音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仿佛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一幅辽阔的夜空画卷。 孩子们清澈的童声齐齐开口，第三次唱响了《问月》。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有时瘦来，有时胖？ …… 今天是中秋节的白天，虽然看不到月亮，但这首歌一唱起来，照样十分应情应景。 孩子们的演唱，没了第一次唱时那种青涩懵懂，也没有第二次跟人斗乐时那种拼尽全力、杀气腾腾的感觉，反而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家国情怀。 虽然童音稚嫩，却不软不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高低起伏、停顿转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唱到轻柔的地方像晚风吹过月亮，唱到激昂的地方像巨浪拍打岩石。 二十一个孩子的声音合在一起，不乱不杂，每一句都打在人心上。 一问一答之间，仰头问天，既有小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又藏着一份少年人独有的坦荡风骨，稚嫩的嗓音里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不少宾客心里暗暗感叹：平常听的那些儿歌，大多就是哄孩子开心的玩意儿，可这一首曲子，居然能用童声撑起这么厚重的家国情怀。 满堂宾客里面，只有沈老大人听过三遍。 第一回是他去葫芦园考察的时候，第二回是和北梁学子团斗乐的那场盛会，第三回便是今天。 其他所有人，连皇帝在内，最多只听过一遍。 大家都知道，就是这首《问月》让葫芦园的孩子们赢了北梁学子团，但没有几人真正听过。 乐曲一层层铺展开来，这一次的配乐由揽月楼专业的乐师演奏，比前两次更加厚重，层次也更丰富，箫声、鼓声、铃声交织在一起，互相融合。 沈老大人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第一次听，是小孩子抬头望月的感觉，清清浅浅、柔柔和和； 第二次听，是跟北梁斗乐的时候，像怒涛奔涌，锐气逼人； 到了今天第三遍，乐器配得更齐全，孩子们的演唱也褪去了几分生涩，多了从容笃定，添了一股浩然正气。 二楼雅座的皇帝，视线落在林楷、木栖和武玉臣身上，格外感慨，之前武玉臣还不能开口说话，更别提唱歌，只能拿着铃铛伴奏。 而现在这个小丫头已经站在队列里，和所有同窗一起放声歌唱了，她那清亮的嗓音混在孩子们的声浪里，一点儿也不逊色。 靖南侯坐在席上，看着台上自家女儿张得蛟站得笔直，跟着节奏一边踏步一边歌唱，喉咙动了动，不知不觉眼圈就红了，握紧拳头，把他这老父亲激动的不得了。 张得蛟的四哥哥张得一，第无数次看向武家的坐席，武世骁没来。 听武世骁大嫂说，好像是他不敢来，怕他娘想起糟心事，再揍他一顿，和他师父在家练功呢。 孙家正要送孩子进葫芦园读书，孙丞相静静地听着，细细品味，只觉得这歌不单是歌，是武老夫人给孩子们注入一身正气的别样教育方式，果然好手段。 一众家长身子微微前倾，屏住呼吸望着台上的自家孩子，脸上全是震惊和骄傲。 在座的一群武将，更是被这歌声撞得心潮澎湃。 第449章 卷珠帘 百里老将军腰板挺得笔直，一双老眼闪闪发光；靖南侯一腔热血翻涌，无法平复；秦戎两只拳头越握越紧，听着那铿锵向上的唱腔，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感觉： 想立刻披上铠甲，冲上战场，杀个痛快。 满堂宾客全都沉浸在这歌声里，整座揽月楼只剩下孩子们那裹着赤诚和朝气的歌声在回荡。 等到最后那句“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唱完，所有乐器一下子收住了声。 台上，孩子们站得端端正正，一片安静。 揽月楼里也跟着陷入了长长的静默，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股澎湃的情绪里缓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孙家百岁老祖宗第一个拍响了巴掌，苍老却洪亮的叫好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不停。 三喜整了整衣襟，稳步走上舞台，朝台下宾客行了一礼，朗声道： “诸位贵客，下一个节目，武安侯府大小姐武书臣，琵琶伴唱《卷珠帘》。”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夹杂着些许期待的低语。 武安侯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在三明学宫上学的，运动会扇子舞《象王行》里的伴舞就有她。 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抛头露面，今日能亲眼见到她登台献艺，着实难得。 齐麟坐在台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大孙女，这个曲子是她教给武书臣的，节目也是她特意安排的。 一来，下一个节目需要孩子们更换服装、整理道具，中间需要一段过渡时间； 二来，她要借这个机会锻炼武书臣。 这孩子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唯独有一个短板：脸皮薄，面对众人目光时常常手足无措。 身为武安侯府的嫡长孙女，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今日当着满堂权贵的面登台，便是最好的历练。 舞台一侧，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随即，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武书臣今日穿了一身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半挽半披，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余下几缕青丝垂在颊边，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五官极美，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若要找个参照，大约便是十八岁时林青霞的模样，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带着几分英气，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在心中暗暗惊叹：这孩子才十二岁便已是这般光景，再过几年，该是何等的倾城之姿？ 武书臣在舞台中央的绣墩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琵琶的角度，微微垂眸，深呼吸两次，然后抬起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 琴音清越，如山间溪流淙淙流淌。 前奏过后，她微微启唇，一道空灵婉转的嗓音便悠悠地飘了出来： 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沾染了，墨色淌！ 台下的乐师们在她开口之后，渐渐加入伴奏。 箫声低回，笛音婉转，琴声淙淙，却始终不争不抢，只在她唱腔的空隙处轻轻填补，如同一幅水墨画的留白处添上几笔淡墨，恰到好处地烘托出主调的意境。 整首曲子的编排极为克制，没有堆砌繁杂的乐器，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武书臣的人声和琵琶，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工笔古画，每一笔都经得起细看。 她眷恋，梨花泪，静画红妆，等谁归，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胭脂香味！卷珠帘，是为谁？ 她的嗓音空灵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婉转，不疾不徐地流淌而出。 她的真假声转换极为流畅，高音处如丝绸划过水面，低回处又如落叶轻触尘埃。 整首曲子没有大开大合的起伏，却在婉转迂回之间，将那份少女心事，一寸一寸地揉进了听者的心里。 这首《卷珠帘》的词没有直白地哭诉相思之苦，全靠意象来传递情感。 眉峰上的画稿、泛黄的古书、纱窗外的月色、梨花落泪的画面，一笔一笔勾勒出一个大家闺秀期待爱情的模样。 哀而不伤，含蓄留白，颇有宋词的韵味。 旋律采用了雅乐调式，婉转迂回，搭配武书臣那空灵缥缈的唱腔，真假声之间的过渡顺滑自然，凄婉却不悲恸。 整座揽月楼安静极了。 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微微张着嘴，目光定定地望着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仿佛魂魄都被那歌声勾了去；还有人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却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句歌词打动了自己。 承恩伯文锦程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克制。 骄傲是因为台上那个惊艳四座的女孩是他的亲外甥女，克制是因为他好歹是个伯爵，不能失态。 他身旁的夫人就没他那么能忍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时不时用手帕掩住嘴，眼睛却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那神情分明在说： 看到没？那是我外甥女！ 而台下不少有适龄儿孙的人家，此刻已经开始暗暗盘算了。 妯娌间，婆媳间，偷偷交换着眼神，目光在武书臣和自家的儿子、侄子之间来回转换，心中飞速评估着这门亲事的可行性。 武安侯府的大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又得武老夫人亲自教养，这样的宗妇人选，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问道：“你知道那武家大小姐，订亲了没有？” 这话被文锦程听了个正着，脸色顿时一沉，转过头来瞪着那人，语气不善地怼了回去： “那是我外甥女，才十二岁，小小年纪订什么亲？ 她祖母说了，武家的姑娘要十八岁才出嫁。 你信不信，你要是敢去武老夫人面前提一句，你家孩子明天就得被赶出葫芦园。” 那人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讪讪地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问。 旁边几个原本也有同样心思的人听了这番话，也都默默打消了念头，得罪武老夫人？那可划不来。 一曲终了，武书臣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散去。 她站起身来，朝台下盈盈行了一礼，姿态落落大方，不见怯场。 台下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叫好声此起彼伏，丝毫不输刚才的《问月》。 武书臣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下台，忽然，台下传来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好！再来一个！” 第450章 知否知否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孙家那位百岁老祖宗。 老太太今日显然是心情极好，满脸红光，拄着龙头拐杖，中气十足地又补了一句： “小姑娘唱得好！老婆子还没听够呢！” 老太太这一开口，周围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对！再来一个！” “武大小姐再唱一首吧！” 武书臣站在台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毕竟还是个十二岁的姑娘，面对这样热情的挽留，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坐在台下给他们画速写的祖母。 齐麟接收到孙女投来的求助目光，沉吟了一瞬，又看了看那位兴致高昂的百岁老祖宗，到底不忍扫了老人家的兴，便轻轻点了点头。 武书臣得了祖母的首肯，心中一定，朝台下微微一笑，轻声道： “那晚辈便再献丑一曲，给老祖宗助助兴。” 她重新坐回绣墩上，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却没有立刻拨动，像是在酝酿情绪，又像是在与手中的琵琶无声地对话。 满堂宾客也随着她的安静而安静下来，方才的喧闹与喝彩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片刻之后，武书臣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清丽的琴音如珠落玉盘般流淌而出。 与此同时，揽月楼的乐师，即兴伴奏，箫声幽幽，紧跟着合上来，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拂过厅堂，瞬间将人带入了一个烟雨迷蒙的江南庭院。 武书臣微微启唇，带着一种少女独有的细腻与温婉： 一朝花开，傍柳。 寻香，误觅亭侯。 纵饮朝霞，半日晖，风雨，着不透！ …… 她的嗓音比方才更低柔了几分，像是在轻声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夸张的技巧，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每一个字送到听众的耳中，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紧。 一任宫长，骁瘦； 台高冰泪，难流。 锦书送罢，蓦回首，无余岁，可偷。 …… 唱到这里，曲调微微一转，衔接进了那段脍炙人口的宋词：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 在场的宾客，只要读过几年书，一听便知歌词的出处，一半是填的新词，一半正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不少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武书臣的歌声细腻柔婉，将少女的心事、世事的浮沉、青春逝去的遗憾，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有含蓄内敛的怅惘与感慨，像是一场春雨过后，花瓣零落在地，留下的不是凄凉，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释然。 曲风婉转温润，节奏舒缓，带着烟雨庭院的氛围感，哀而不伤。 原词中“绿肥红瘦”本是写暮春时节海棠凋零，借春花盛衰比喻韶华易逝，而放到这首歌里，又多了一层新的意味。 它暗指那些繁华红艳的过往已经褪去，在经历了风雨磨难之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坚韧安稳的底色。 满堂宾客听得如痴如醉。 如果说方才那首《卷珠帘》是惊艳，那么这一首《知否知否》便是沉醉。 前者让人眼前一亮，后者却让人不知不觉沉了进去，仿佛置身于一场江南的烟雨之中，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在风中摇曳，心中泛起淡淡的惆怅，却又被那温柔的旋律轻轻抚平。 二楼雅间里，皇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弹唱的身影上，良久，轻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有灵气。” 她没有多说，但这一句评价从皇后口中说出来，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皇帝闻言，也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眼中的赞赏之色却是遮掩不住的。 齐麟坐在角落里，看着从容淡定的大孙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欣慰万分。 武书臣今日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不仅没有怯场，反而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游刃有余，甚至越唱越稳。 她要的聚光灯下的心理素质，经过今日这一遭，算是练出来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武书臣收手，起身，再次朝台下盈盈行礼，掌声再一次响起。 后台，徐妈妈正抱着双臂，两眼放光地盯着台上那个端庄的身影，跟着曲调小声哼唱。 她身旁的乐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妈妈，这两首曲子可真是好听，要不咱们……” 徐妈妈抬手打断了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要不什么要不？你以为我不想？ 这两首歌，哪一首拿出来都能让咱们揽月楼赚上一大笔。可是……” 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武老夫人已经教了够多的，今天几个节目的配乐也允许咱们用，再去开口求，那就是得寸进尺，犯蠢了。” 乐师还有些不甘心：“可是以咱们乐师的功底，听一遍差不多就能顺下来……” 徐妈妈冷笑一声，又瞪了她一眼。 “顺下来？ 不问自取就是偷！ 人家教给自己孙女的曲子，转眼就被青楼传唱，你让武老夫人怎么想？你把武安侯府的脸面放哪？ 若是真这么干了，得罪了武老夫人，谁担待得起？” 乐师被她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讪讪地缩了回去。 徐妈妈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看似闲适、实则掌控全场的武老夫人身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能结识武老夫人这样的人，能在这里听到侯门贵女一展歌喉，就已经是福气了，不能太贪，做人得知足。 接下来的表演是幼儿版舞狮子，一共四只狮子，两人一只，分别是： 武佐臣和武佑臣，武正臣和秦时钺，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张得蛟和武玉臣。 武义臣负责舞绣球，其余孩子手里拿着提线小狮子，随意比划着，做个背景陪衬。 那提线小狮子还是运动会的时候，广告商为了讨好齐麟，让她给支招做广告送的，这次正好用上了。 锣鼓一响，狮子们刚上台，武义臣就把绣球扔上了房梁，下不来了。 第451章 狮崽子闹中秋 三喜忍着笑走上台，清了清嗓子，朗声报幕： “接下来，请欣赏：‘狮崽子闹中秋’！” 台下宾客听到这个节目名，纷纷笑了起来。 秦戎低声嘀咕：“狮崽子？这名怎么那么像秦时钺那个兔崽子起的呢？” 齐麟坐在台下专心画画，面色如常，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个节目名是孩子们坚决不让她改的。 以秦时钺为首的一群小子，集体抗议的成果，犟起来可有骨气了呢，他们梗着脖子说： “平时在家里，爹娘总叫我们‘小兔崽子’‘混账羔子’，今天我们就要当一回‘狮崽子’，威风！” 齐麟拗不过这帮熊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依了他们。 伴随着一阵急促有力的鼓点，孩子们登场了。 只见八个孩子分成四对，身上披着色彩鲜艳的狮皮，狮头做得栩栩如生，金色的鬃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狮身的布料上绣着祥云纹样，缀着一圈亮闪闪的铜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四对狮子分别是： 武佐臣和武佑臣兄弟俩一头红狮，武正臣和秦时钺一头蓝狮，百里观山和百里听川一头绿狮，张得蛟和武玉臣一头粉狮。 武义臣穿着一身白底镶红边的短打，腰间扎着红腰带，手里举着一颗缀着铃铛的大绣球，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气活现。 其余十几个孩子每人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提线小狮子，一个个昂首挺胸，十足的精气神。 还没开始表演，那股子威风凛凛的架势已经赢得了满堂彩。 鼓点越来越急，武义臣高举绣球，做了一个漂亮的亮相动作，然后翻了个跟斗，接近着奋力将绣球往空中一抛！ 按照设计，他应该稳稳接住落下的绣球，然后引领四对狮子绕场一周。 然而，大概是太过兴奋用力过猛，那绣球脱手之后直直飞向上方。 “啪”的一声。 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房梁的横木与立柱之间的缝隙里，结结实实的卡在那，下不来了。 武义臣仰头望着高高卡在房梁上的绣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惊恐。 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大。 四对狮子也愣住了。 红色狮头里的武佑臣探出半个脑袋往上瞅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蓝狮里的秦时钺隔着狮头闷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就连伴奏的乐师们都顿了一下，鼓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卡顿。 然后，整个揽月楼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头一下就挂房梁上了，这狮崽子不行啊！” “哎呦，我的天菩萨呀，这是唱的哪出啊？笑死人了！” 齐麟：画下来，画下来！ 宾客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直抹眼泪。 而其中最夸张的，要数孙家的百岁老祖宗。 老太太笑得浑身直颤，一只手扶着拐杖，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 “哎哟喂……笑死老婆子了……肚子疼……不行了不行了……” 武义臣站在舞台中央，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身影从观众席上站起来。 秦戎边笑边走到舞台下方，也不说话，脚尖在梁柱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伸手一捞，便将那只惹祸的绣球稳稳摘了下来。 落地时，他甚至没有多看手中的绣球一眼，随手抛回给武义臣： “小子，接着。” 武义臣慌忙接住绣球，感激地看了秦戎一眼，赶紧重整旗鼓。 鼓点重新响起，表演也重新开始。 四对狮子在武义臣的绣球引领下，开始绕着舞台奔跑跳跃。 红狮威武雄壮，蓝狮矫健灵动，绿狮沉稳有力，粉狮虽然胳膊腿都细，却格外活泼，左扑右跳，摇头晃脑，引得台下一阵又一阵的欢笑。 舞狮子的都是武将家的孩子，身姿矫健，基本功扎实，翻腾跳跃时带着一股练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劲儿，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台下的武将们看得连连点头。 百里老将军捋着胡须，满意地对身边的靖南侯说道： “这几个小的，功夫底子又厚了几分。 你家那小闺女，下盘的力道明显比运动会时强了。” 靖南侯笑着应道：“那是，老弟我教的好。” 百里老将军嫌弃的“嗤”了一声，转过头，不再搭理那张厚脸皮。 晋知府一家本想坐在靠窗的座位，低调的看完表演就好，结果被秦家拉过去一起坐。 晋月时看着台上的四头狮子，猜测着秦时钺会是哪一头，她先排除了粉色那只，正在分析应该是其余三只的哪一只，就听未来婆婆鹿霜指着台上的蓝狮子说： “秦时钺是蓝狮子，耍狮头的那个。” 晋月时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怪怪的，别人都没有娃娃亲，可她有，她不喜欢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更不喜欢别人提起订亲或者秦时钺的名字。 她此刻羞得要死，只好闷头吃东西，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此刻，舞台上舞得正酣的狮崽子们，又出了状况。 充当背景陪衬的提线小狮子队伍里，木栖和王十二的两只小狮子不知怎么的，提线缠在了一起，越绕越紧，怎么都分不开。 两个孩子挪到了舞台边上，一个撅着屁股，一个蹲着，双双皱着眉头，一人拽着一只狮子，手忙脚乱地解着纠缠在一起的线。 可那线又细又韧，缠成了死结，解了半天纹丝不动，反倒越扯越紧。 台下的宾客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笑声又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边上那两个小的在干嘛呢？” “解绳子呢！缠一块儿了！” 木栖急得额头冒汗，王十二瘪着小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齐麟：画下来，画下来。 二楼的皇帝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认出了那其中一个孩子是自己的侄儿，不由得放下了茶盏，饶有兴致地向前倾了倾身。 “木栖那孩子，线缠住了。”皇后也注意到了，忍着笑指给端王妃看。 端王闻言，立刻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的确是自己儿子，正在那儿撅着屁股解绳子呢，那狼狈的小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噗嗤一下，大笑出声。 他这一笑，再没人能忍得住，不管是皇帝还是王爷，都笑的忘了管理形象。 王举元坐在台下，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实在坐不住了。 他猫着腰，趁人不注意，快步走到舞台边上，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哄道： “别急别急，爹帮你们解。” 事实证明，一只握笔的手，无论能写出多少种字体，多少锦绣文章，在面对两根打结的细线时，完全无能为力。 他那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也理不清乱线的头绪，每尝试一次，反而把结扯得更紧。 第452章 花好月圆卡住了 木栖和王十二看着他越帮越忙，两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 一只纤细的妇人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把王举元扒拉到一边。 王夫人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舞台边，她蹲下身，纤长的手指灵活地在那团乱线中穿梭了几下，左绕一下，右绕一下，再一挑一拉，两只缠得死死的提线小狮子便乖乖地分了开来。 王举元蹲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半天搞不定的难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站起身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这下，宾客们笑的对象从两个孩子变成了王举元本人。 “哈哈哈哈！王大人这手啊，写文章行，解线是真不行！” “还是王夫人厉害！” 王夫人面不改色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实际上心里紧张的怦怦直跳。 王举元坐在她旁边，脸上挂不住，只能干咳两声，假装在看表演。 终于，表演进入了最高潮的部分。 舞台中央被搬来了两张八仙桌，并排放在一起。 四头狮子要依次翻上桌顶，在高处做出几个高难度的动作，然后从狮口中吐出写着吉祥话的红色卷轴，再翻身跃下。 前三对狮子完成得都很顺利。 红狮踏在八仙桌的桌沿之上，腾挪旋身，半边狮身悬空，仅靠两人精妙配合稳住重心，看得满堂观者皆屏住呼吸。 然后威风凛凛地昂首四顾，从狮口中吐出一副卷轴，上书：金秋送瑞； 蓝狮紧随其后，一跃踏上八仙桌，在狭小的桌面之上连翻数个筋斗，堪堪擦着桌边辗转腾挪，每一下都叫人捏一把冷汗。 最后，摆了一个雄狮回首的炫酷造型，吐出的卷轴上写着：阖家团圆； 绿狮上场，踏立八仙桌的四角边缘，进退辗转，拧身侧翻，全凭双人默契稳住重心，险些就要坠下，却又稳稳落回桌面之上。 然后直立而起，吐出的是：福寿安康。 每一幅卷轴展开时，台下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轮到粉狮了。 张得蛟和武玉臣这一对，前面的动作完成得相当漂亮，翻身踏定八仙桌，猛地凌空翻扑，狮头下摆扫过桌沿，双人配合于方寸方桌之上完成一记利落后翻。 一气呵成，赢得了一片喝彩。 然而，到了吐卷轴这一步，出了岔子。 卷轴不知卡在了狮口的哪个位置，怎么都展不开。 武玉臣在狮头里使劲往外推，那卷轴就是纹丝不动，力气再大点，狮头都快被戳坏了。 两个小姑娘急得满头大汗，从八仙桌上翻身跳下来之后，那卷轴依然紧紧地蜷缩着，一个字也没露出来。 台下想笑，但一想是两个小姑娘，面皮薄，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嫩的小手从粉色的狮头下面伸了出来，努力地往上够着，试图从外面把卷轴扯开。 可是狮头太大，胳膊太短，那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连卷轴的边都没碰到。 宾客们实在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 武玉臣在狮头里急得团团转，正打算干脆把狮头摘下来，先把卷轴抖开再说。 就见，旁边那头红狮朝她们这边爬了过来。 为什么是“爬”呢？ 因为红狮的狮头，武佑臣看到妹妹遇到了麻烦，心急之下想过去帮忙，也没来得及跟身后的亲哥武佐臣打招呼，猛地就调转了方向。 武佐臣正配合着前面的节奏往前走呢，被弟弟这么猝不及防地一带，脚下一乱，整个人失去平衡，跪在了地上。 从观众的视角看去，那只威风凛凛的红狮走着走着，后腿突然一软，突然就瘫了下去，后腿贴着地面狼狈地拖行了两步，又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哈哈哈哈哈哈！” “红狮子怎么瘫了！” “狮子头，你的尾巴掉队了！” 满堂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齐麟：画下来，画下来！ 就在这片笑声之中，那只“瘫痪”的红狮嘴里，伸出了一只小手，武佑臣的手。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探到粉狮嘴边，一把抓住那卷卡住的卷轴，干脆利落地一扯。 刷！ 红色的卷轴应声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花好月圆。 表演结束了。 孩子们站在舞台上，四对狮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提线小狮子们七零八落地提着，武义臣抱着绣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完成了任务的骄傲还是出了糗的沮丧。 总之，一张张小脸上都挂着一种微妙的神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不甘心哭。 台下，家长们捧着肚子，笑了很久很久。 三喜走上舞台，脸上的笑意也是丝毫掩饰不住，朗声报幕： “诸位贵客，接下来这个节目，保证在座的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 有请林楷，为大家表演‘花样溜溜球’，祝各位贵客的日子，圆圆满满、溜溜顺顺！” 这几句吉祥话通俗又讨喜，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叫好声，同时也有不少人低声交谈： “溜溜球？是什么物件？” “没听说过，是新奇的玩意儿？” “我知道，一块木头疙瘩拴根绳，我家孙子用葫芦换过那么一个。” 在欢快的氛围中，林楷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舞台。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红色腰带，显得精神抖擞。 他手中握着一个约莫鸡蛋大小的物件，通体涂着金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下端拖着一根细绳，在指尖轻轻晃荡。 乐队奏响了欢快的曲调——《市集》。 这是一首节奏明快、旋律跳跃的曲子，仿佛将人带入了一条热闹繁华的街市，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行人欢快的笑语声。 林楷随着音乐的节拍，手腕一抖，那只金色的溜溜球便从他手中飞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又精准地弹回他的掌心。 他手法极快，溜溜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时而绕着手指旋转，如金蝶穿花；时而上下翻飞，如流星逐月；时而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转数周后稳稳落回绳端；时而又贴着手臂滚落，在肘弯处打了个转，又被轻轻一提便收了回来。 台下的宾客们看得眼花缭乱，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只觉得那小金球在林楷手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随心所欲地飞舞，仿佛黏在他指尖一般，怎么也不会掉落。 “好——！” “这玩意儿有意思！” “哪有卖的？” 叫好声此起彼伏，宾客们看得目不转睛，连茶都忘了喝，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哪个精彩的招式。 靖南侯府的八个哥哥更是两眼放光，这等手上功夫，可比练拳耍棍看起来炫酷多了！ 二楼雅间里，掌声最为热烈。 第453章 三等奖 端王几乎是第一个鼓掌的，他双手拍得又重又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身旁的端王妃也是一脸笑意，目光温柔地望着楼下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昨日皇家家宴之后，他们夫妇二人才终于知道了真相。 他们回大雍之后，很少见到大皇子，皇帝总说他是去外地求学，实则压根儿没出过京城，而是隐姓埋名进了葫芦园读书，化名林楷，和木栖做了同窗。 难怪皇帝每次提到大皇子的学业时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怪大皇子每逢宫宴总是缺席，难怪昨日家宴上木栖看到林楷时会露出那般震惊的表情。 一切都有了解释。 皇后此时姿态依旧端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 她看着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 那是她的儿子，她的长子，此刻正自信从容地展示着自己的才艺。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和着《市集》的节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像端王那样用力鼓掌，但眼中的赞许之色却比任何掌声都要真切。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带笑意的皇后，低声道： “这孩子，什么时候玩的这么溜了，倒是把朕瞒得好苦。” 皇后嗔笑道：“皇上若是早知道了，那还有什么趣味？” 一曲终了，林楷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结束了表演。 他将溜溜球高高抛起，在空中转了三圈，然后稳稳落回掌心，顺势将绳索一收，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至极。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三喜双手捧着一只大肚小口的罐子走上舞台时，台下宾客们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那只罐子，大家都认得，今日进揽月楼时，门口的小厮给每位宾客发了一张巴掌大的红笺，上头写着一个编号，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着，另一份当众投入了这只罐子中。 那罐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三个大字：幸运罐。 当时不少人还纳闷这是做什么用的，此刻看到三喜抱着罐子上台，心中便都有了猜测，纷纷掏出自己收好的那张红笺，低声议论起来。 三喜将罐子放在舞台中央的高几上，朝台下笑眯眯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诸位贵客，接下来是咱们联欢会的特别环节，抽奖！ 这只罐子里装的，是各位进门时投下的编号票。 在下将从中抽取十位幸运贵客，每位可获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扬声道：“林公子方才表演所用的同款溜溜球一枚！” 话音未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半大的小子们最先兴奋起来，方才林楷那手花样溜溜球看得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金色的小球在指尖翻飞如燕，潇洒又炫酷，哪个少年不想要一个？ 此刻一听抽中了就能得到一个同款，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冲到台前去替三喜抽签。 送礼还可以这么送？武老夫人可真会玩。 向来稳重的老臣们，家主们，主母们，也纷纷期待起来，若是自己是那十人之一，得了这么个稀罕物，回家要赏给谁好呢？ 百岁老祖宗看了一眼自己的编号，一百六十七号，抬头看舞台。 咦？我多少号了的？再看一眼，哦，一百六十七号，一百六十七号。 上一个呼吸还在默记一百六十七号，下一个呼吸，又问自己，多少号了？ 再看一眼，一百六十七号，一百六十七号…… 烦死了，快点开始抽号啊！ 与此同时，小刕拿着一叠红笺，快步走到二楼雅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石榴从里面打开一条门缝，小刕将四张编号票递过去，压低声音道： “老夫人吩咐的，给雅间里的四位贵客每人一张，一会儿抽奖用得上。” 石榴接过票，点了点头，转身将四张红笺分别送到了皇帝、皇后、端王、端王妃手中。 皇帝接过那张写着编号的红笺，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失笑： “武老夫人倒是周到，连朕都给算上了。” 皇后将红笺收好，笑道：“既然来了，便入乡随俗吧。” 楼下，三喜将手伸进罐中，随意搅动了几下，然后拈出一张红笺，展开来，朗声念道： “三等奖第一位，柒拾叁号！” 台下立刻有人跳了起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举着手里的红笺，激动得脸都红了： “是我！是我！柒拾叁号在这儿！”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笑着打趣道： “瞧这孩子高兴的，跟中了状元似的。” 那少年的父亲也是一脸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低声道： “坐下坐下，别丢人现眼的。” 可那少年哪里坐得住，攥着那张红笺，恨不得原地蹦三蹦。 三喜继续抽签，每念出一个号码，台下便有一阵欢呼或叹息。 中奖的人兴高采烈地上台领奖，从三喜手中接过那只装在锦袋里的金色溜溜球，脸上的笑容比过年收压岁钱还灿烂。 没中奖的人也不气馁，反而更加期待地攥紧了自己手里的红笺，盼着下一轮能念到自己的号码。 九个三等奖陆续送出，台下气氛越来越热烈。 三喜将手再次伸进罐中，摸出最后一张红笺，展开，随即笑着念道： “三等奖最后一位——肆佰肆拾陆号！” 二楼雅间里，端王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红笺，上面的编号赫然正是“肆佰肆拾陆”。 她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将红笺递给身旁的端王看： “王爷，您瞧，我中奖了。” 端王接过来一看，也乐了，笑道：“这可真是巧了。” 转身将红笺递给石榴，吩咐道：“去，替王妃领个奖。” 石榴从端王妃手中接过那张中奖的红笺，快步下楼交给小刕，他不敢离开太久，迅速的又回了雅间。 小刕将红笺递给三喜，验过之后，领走了最后一只装着溜溜球的锦袋。 又倒了石榴一手，那溜溜球才算到了端王妃的手里。 端王妃打开锦袋，取出那只金色的溜溜球，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笑道： “倒是个精巧的小玩意儿，武老夫人可真会哄孩子。” 台下的宾客们，大部分并不知道二楼雅间里坐的是谁，只看到有人代领了最后一个奖项，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下一轮抽奖的期待中。 而这一轮抽奖带来的热度，已经成功将联欢会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那些拿到了溜溜球的半大小子们，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拆开锦袋，低着头研究起手里的小玩意儿来，学着林楷方才的样子笨拙地试着让溜溜球转起来，惹得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三喜再次走上舞台，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朗声报幕： “接下来请看好：巾帼双骄，枪棍争锋！” 第454章 百里棍法对张家枪法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议论声。 武将们尤其来了精神，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舞台。 百里老将军捋着胡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靖南侯则微微挑眉，与身旁的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期待。 两个小姑娘从舞台两侧同时登场。 张得蛟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腰带，袖口扎紧，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干净利落。 她手中提着一杆与她身高相当的银枪，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打磨而成，比成人用的略细略短，此时为了安全起见，枪头被裹上了厚厚的一层红布。 她步伐稳健，目光沉静，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敢惹我就揍死你”的气场。 武玉臣的头发梳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身后。 一身黑色短打，衣摆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显得腰身纤细而挺拔。 她手中握着一根齐眉高的枣木棍，棍身打磨得光滑锃亮，两端包着铜箍。 她将木棍往肩上一扛，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劲儿。 两个小姑娘在舞台中央相对而立，互相抱拳行礼。 台下宾客看到这两人的扮相和气场，已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乐声起，那是一首与方才欢快的《市集》截然不同的曲子。 旋律悠远空灵，带着几分江湖侠气和禅意，仿佛置身于云雾缭绕的山巅，清风拂面，衣袂飘飘。 正是电影《太极张三丰》中的主题曲《随缘》。 随着第一个音符落下，武玉臣动了。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黑色羽箭，冲向张得蛟，手中的枣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下！ 张得蛟不闪不避，双手握枪向上一架。 铛——！ 棍与枪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响声。 两人的手臂都微微一震，各自退后半步，又重新站稳脚跟。 台下的武将们眼前一亮，这两个小姑娘，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武玉臣一击未中，手腕翻转，枣木棍顺势横扫，攻向张得蛟的下盘。 张得蛟将银枪竖立在地，挡住横扫的棍势，随即借力一个旋身，枪尖如毒蛇出洞般直刺武玉臣的肩头。 武玉臣侧身避开，枣木棍在地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地时棍势已转为自上而下的劈打，力道比方才更猛了几分！ 张得蛟不退反进，银枪在她手中宛如活物。 时而如游龙出水，枪尖颤动，幻化出点点寒星；时而如灵蛇回洞，收放自如，防守得滴水不漏。 她的步伐稳健扎实，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显然在基本功上下过苦功。 而武玉臣的棍法则更加狂放不羁。 她将一根枣木棍使得虎虎生风，时而劈、时而扫、时而挑、时而点，招式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她的身法极为灵活，常常在棍势将尽之时突然变招，打得张得蛟不得不连连后退。 但她也不是一味猛攻，每当张得蛟的枪势凌厉起来，她便立刻转攻为守，将一根棍子舞得密不透风，将对方的攻势尽数挡在外面。 百里棍法对战张家枪法。 两个小姑娘在舞台上你来我往，棍影枪花交错纵横，打得难解难分。 她们的脚步移动极快，时而逼近缠斗，时而又拉开距离重新寻找机会。 每一次兵器碰撞发出的声响，都让台下的观众心头一紧，又忍不住要为她们叫一声好。 《随缘》的旋律在厅中流淌，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激昂澎湃，与舞台上的打斗节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两个孩子仿佛不是在比武，而是在用各自的兵器与这首曲子对话。 一招一式，都踩在旋律的节点上，赏心悦目。 台下的宾客们看得如痴如醉。 那些文官们虽然不太懂武术门道，但也能看出这两个小姑娘身手不凡，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飒爽英气，叫人移不开目光。 而武将们则更是激动不已，他们看到的不仅是精彩的表演，更是武将后代的风采和传承。 百里老将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桌沿，虎目圆睁，脸上满是激动与自豪。 台上那个使棍的黑衣小丫头，可是他的外孙女！亲外孙女！ 那一招一式都是他亲自教导，用的也是百里家棍法的精髓！ 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好——！” 这一声“好”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百里家的席位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百里家的人全都站起来，拼命鼓掌，嘴里不停地喊着： “好！” “打得好！” “玉臣加油！” 靖南侯一看这阵势，哪里还坐得住？ 他也霍然起身，大手一挥，朝着台上就喊：“好！打的漂亮！” 靖南侯府的坐席立刻响应，靖南侯夫人虽然不像丈夫那样大喊大叫，但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红衣银枪的小姑娘，眼中满是骄傲。 靖南侯的八个儿子和亲眷也跟着起哄，叫好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大有要和百里家一较高下之势。 周围的宾客们被这两家人挡了视线，纷纷叫嚷起来： “哎哟喂，百里老将军，您坐下成不成？后头都看不见了！” “靖南侯，您那嗓门儿我们听得见，不用站着也能听见！快坐下吧！” “这群武将，怪不得总说他们是粗鄙武夫，一遇到打架的事儿就上头，能不能消停会儿？” 然而百里老将军和靖南侯充耳不闻，谁也不肯先坐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后排的宾客们被挡得实在没办法，索性也纷纷站了起来，反正站着也能看，而且视野更好！ 于是乎，从二楼往下望去，一楼大厅里黑压压一片人头，几乎没人还坐着了。 百里家喊一声“好”，靖南侯府就喊一声“漂亮”； 百里老将军拍三下桌子，靖南侯就拍四下桌子。 两边的叫好声此起彼伏，互不相让，把整个揽月楼的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其他宾客们看得乐不可支，纷纷笑着摇头。 第455章 凭空消失术 沈老大人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身旁的温老大人笑道： “我看两个孩子没真打，两家撑场面的倒是要真打起来了。” 温老大人也笑着应道：“可不是嘛，不过这两家的丫头，确实都出息。” 二楼雅间里，皇帝端坐在窗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他认定的女儿。 那个他不能公开相认、不能在人前夸耀、甚至不能让人知道他与她之间关系的女儿。 她此刻正站在舞台上，与对手打得酣畅淋漓，一招一式之间尽是武将风范，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皇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目光灼灼，一眨不眨。 他看到武玉臣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枪刺，紧接着一记横扫反击得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随即又迅速压平，仿佛方才那个笑容从未出现过。 皇后坐在他身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覆在了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皇帝微微一怔，偏头看了皇后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 端王和端王妃坐在对面，两人的注意力全在楼下，并未注意到帝后之间这个小动作。 端王正看得兴起，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这两个小丫头，功夫底子真不错。” 端王妃点头应道：“武老夫人这葫芦园，确实是卧虎藏龙。” 舞台上，两个小姑娘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武玉臣忽然大喝一声，枣木棍在她手中急速旋转，化作一团光影，朝着张得蛟的面门直捣而去！ 这一招又快又猛，带着呼呼的风声，气势惊人！ 张得蛟眼神一凛，不退反进，银枪在身前画出一个圆弧，枪尖颤动，幻出三道虚影，分别刺向武玉臣的上、中、下三路！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棍与枪在空中连续碰撞三次！ 两个小姑娘各自向后退出三四步，稳住身形，微微喘着气。 然后，两人同时收势，将兵器立于身侧，面向台下，并肩抱拳行礼。 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达到了顶峰。 百里老将军和靖南侯隔着几张桌子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肯先坐下。 最后还是各自的夫人拉了拉他们的袖子，两人才哼了一声，先后坐了回去，但脸上的骄傲和满足，却怎么也藏不住。 有眼尖的宾客看出了门道，低声议论道：“平局？这倒是巧了。” 另一位宾客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说道： “不是巧，怕是武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两边都是武将世家，分出胜负反倒不好看。 平局，皆大欢喜。” 二楼雅间里，皇帝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弧度。 一场酣畅淋漓的枪棍对决落幕，满堂宾客犹自心潮澎湃，半晌无人言语，仿佛那棍风枪影仍在眼前翻飞激荡。 三喜继续报幕： “接下来这个节目，诸位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张石头公子，为大家带来一场，呃，魔术表演。” 台下宾客一听“魔术”二字，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舞台。 张石头大步走上台来，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毯子，约莫三尺见方。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灰色衣袍，打扮倒是干净利落，只是一边走一边偷偷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这个魔术表演，是齐麟帮着修改过的版本。 张石头练的非常认真，因为武祖母说保证他能一举出名。 他在舞台中央站定，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展开手中的大红毯子，正反面都抖了抖，示意毯子是空的，没有任何机关。 随后，他又绕着舞台走了一圈，示意台上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诸位请看，”张石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下要表演的第一个魔术，名曰‘凭空生物术’。我将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凭空变出一样东西来。” 他说得郑重其事，表情严肃，仿佛接下来要变出一只活老虎似的。 台下的宾客们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纷纷伸长脖子，屏息以待。 张石头举起大红毯子，往身前虚虚一遮，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猛地将毯子往旁边一掀。 舞台中央，多了一双鞋。 一双普普通通的布鞋，鞋底还沾着些许灰尘，分明就是他脚上穿的那双。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算什么魔术？你把自个儿的鞋脱了？！” “我还以为要变出朵花来呢，结果脱了自己的鞋！” 张石头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听到台下的哄笑，一本正经地举起毯子，又将那双鞋一遮，嘴里又念叨了几句，然后再次掀开毯子。 鞋子果然“消失”了。 当然，那是因为他趁着毯子遮挡的工夫，飞快地把鞋又穿回了脚上。 台下笑得更大声了，有人拍着桌子直喊肚子疼，有人拿着帕子不停地压眼角。 张九年，此刻嘴角的皱纹都快笑成了一颗核桃。 他努力想板着脸维持长辈的威严，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索性也就不压了，任由笑意爬满了整张脸。 他望着台上那个一本正经胡闹的少年，心中思绪万千。 这孩子暑假那会儿，天天愁眉苦脸地蹲在院子里，为了练一个拿得出手的节目，急得直掉眼泪。 张九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没想到如今站在台上的张石头，竟能这般从容自若地把满堂宾客逗得开怀大笑。 这份底气，这份自信，全是武老夫人一手栽培出来的。 张九年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中对那位老夫人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张石头面不改色，走到舞台一侧的高几旁，几上摆着一个小食碟，碟上有一块桂花糕，约莫麻将块大小。 他指了指那块糕点，正色道： “接下来，我要表演的是‘凭空消失术’，我将在这块糕点上施法，让它在这里消失。” 第456章 梅花三弄 张石头举起大红毯，慢慢移到舞台的另一侧，紧贴放着糕点的小几站好。 然后，他举着毯子遮挡住自己的半边身子，一猫腰。 啊呜！一口把糕点叼进嘴里。 等他直起身来，再移开毯子，小几上的桂花糕果然不见了。 但他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上下蠕动着，嘴角还沾着一丁点儿碎屑，而他本人却一脸无辜地望着台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子嘴里嚼的是什么？！” “当我们是瞎子吗？！你刚才弯腰那一下谁没看见啊！” “这哪是魔术啊，这是拿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张石头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口糕点咽下去，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刚才的表演十分成功。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接下来，我要表演今晚的重头戏——‘大变活人’！” 台下的笑声还没停，又被这句话勾起了新的好奇。 大变活人？这可是大戏法，通常需要复杂的机关和多年的功底，这孩子能行？这孩子肯定不行，又要糊弄人。 张石头也不废话，举起大红毯子，开始在舞台上绕着圈跑。 他跑得飞快，毯子在身侧猎猎飘扬，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跑到舞台左侧时，他忽然停下，将毯子往身前一挡。 就在毯子遮挡的瞬间，一道身影从舞台侧面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蹲在红毯子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张石头的步伐移动。 那身影正是文开。 文开个头比张石头矮一些，一弯腰就全藏在了毯子后面，脚步轻巧地跟着张石头一步一步挪向舞台中央。 从台下看去，只见张石头举着毯子缓缓移动，毯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仿佛里面真的藏着什么玄机。 走到舞台正中，张石头猛地站定，大喝一声：“变！” 毯子往旁边一掀，文开从毯子后面探出头来，咧嘴一笑，朝台下挥了挥手。 “……”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藏了个人吗！” “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小子钻进去的！” “这魔术也太糊弄人了！不过，我们爱看！”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个”。 满堂欢声笑语，气氛再一次热闹起来。 张石头在一片哄笑声中，终于绷不住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老老实实道： “各位叔伯婶娘、爷爷奶奶，实在对不住，我戏法没练成，只能用这些小伎俩逗大家开心。 希望大家别嫌弃，看得高兴就好。” 说着，他直起身来，双手握住大红毯子的两个角，用力一扬一抖。 漫天的红色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洒满了整个舞台。 宾客们还没来得及惊呼，张石头将毯子递给文开。 文开同样的动作，猛地一抖，无数张剪成细长条的红纸从毯子中飞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向台下。 每张红纸条上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祝福语：“福寿安康”“阖家欢乐”“步步高升”“财源广进”“心想事成”…… 宾客们纷纷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红纸条，接到的人低头一看，脸上便绽开了笑容，互相传阅着、念着上面的吉祥话，整个揽月楼笼罩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张石头和文开并肩站在舞台上，朝台下齐齐行了一礼，异口同声地道： “张石头、文开，祝诸位贵客：中秋团圆，岁岁平安，笑口常开，福运连绵！” 满堂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掌声经久不息。 就连二楼雅间里，皇帝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对皇后道： “这孩子倒是聪明，知道自己功夫不到家，就用诚意和心意来凑。 武老夫人教的好啊！” 张九年两只手掌拍得又红又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眶微微泛红，心中默念道： 【石头啊石头，你这辈子能遇上武老夫人，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接下来的节目，有请荣国公携孙齐可为，琴箫合奏古曲《梅花三弄》。” 三喜报完这一幕，台下顿时安静了几分。 荣国公齐晟的名号，在场无人不知，那是京城里有名的老纨绔，年轻时风流倜傥，年老了依旧不肯安分，天天变着花样的玩，谁见了都得道一声“荣国公好兴致”。 知道他擅琴的人非常多，听过他抚琴的并不多，毕竟这位可是国公爷，正经本事没多少，玩的本事天下第一，架子也大，整个大雍也没几人能使唤他弹上一曲。 今天能听到荣国公抚琴，也是一饱耳福了。 齐晟率先登台。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鹤氅，腰间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两鬓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碧玉簪，衬得那张神采依旧的面庞多了几分清癯之气。 他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台下时，还不忘朝几个相熟的老友挤了挤眼睛，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哪怕已是天命之年，那股子“孔雀开屏”的劲儿，半分不减。 台下那几个与他相熟的老友见状，纷纷笑着摇头，低声嘀咕：“又嘚瑟上了。” 齐晟一抬下巴，嘱咐齐麟：“小妹，给哥多画几张。” 换来齐麟一记白眼。 齐可为紧随其后，怀抱一支紫竹洞箫，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 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眉目清朗，举止温文尔雅，与祖父那副开屏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齐可为复制了齐晟的眉眼，站在祖父身旁，衬托出来的那股子沉稳劲儿，反倒更像是来替老人家压阵的。 齐晟一撩衣袍，潇洒落座，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琴身黝黑泛光，断纹隐隐，一看便知是传世的老琴。 他伸出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闭目凝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朝身旁的孙子微微点了点头。 齐可为将洞箫放于唇边，深吸一口气。 第457章 模仿秀 音符从箫管中流出，清润悠远，如夜风穿过疏梅的枝桠，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畔。 紧接着，琴声起。 齐晟的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拂过，琴音苍古沉厚，如同寒梅扎根于冻土之中，静默而坚定。 那声音不高亢、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一座沉稳的山岳，为即将展开的画卷铺下了坚实的底色。 琴声与箫声相遇的瞬间，整个揽月楼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两种声音的叠加，而是一场对话。 古琴沉静内敛，正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在月下独坐，低声诉说着什么； 洞箫清润空灵，恰似一位少年郎，在老者的话语间隙中轻轻应和，一问一答，一唱一和。 琴为骨，箫为魂，二者互不争抢，却又彼此依存，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交融。 第一弄，梅之初绽。 琴声清淡含蓄，如同晨雾中隐约可见的花苞，含而未放； 箫声在其上方盘旋缠绕，像是微风试探着拂过枝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份静谧。 第二弄，花枝迎风。 琴声微微扬起，多了一丝起伏和动感，仿佛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箫声随之流转，音色比方才明亮了几分，却又始终克制着，不曾越过那道清雅的界限。 第三弄，风骨尽显。 琴声陡然沉厚起来，指力加重，音色苍劲有力，仿佛一树寒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任它寒风凛冽，我自岿然不动； 箫声在这一段中变得空灵而悠远，如同月光洒在积雪的枝头上，清冷皎洁，不染纤尘。 三弄终了，琴声渐收，箫声渐远，余韵袅袅，在厅中盘旋良久，方才缓缓散去。 台下一片寂静，宾客们的呼吸声好像都变得极轻极浅。 那些方才还在为张石头的滑稽魔术笑得前仰后合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仿佛还沉浸在那曲《梅花三弄》所营造的意境之中。 那是寒梅月下的清冷，是傲雪凌霜的风骨，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人欣赏、独自盛开的孤高。 良久，不知是谁率先轻轻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如细雨般渐渐密了起来，最终汇成了一片热烈而不喧哗的声浪。 没有人叫好，没有人喝彩，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郑重地鼓掌，仿佛任何多余的声响都会惊扰了方才那曲余韵未尽的美好。 二楼雅间里，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对皇后道： “朕听过无数遍《梅花三弄》，但从未听过这般动人的演绎。 荣国公在音律上，竟还有如此造诣，当真难得。” 皇后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楼下那架古琴上，若有所思。 台后，揽月楼的几位琴师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叹之色。 尤其是那位琴魁，低声叹了一口气，由心赞道： “琴为骨，箫为魂，一曲三弄，写尽寒梅孤高。奴家此生，能听到这样一曲，值了。” 齐晟轻抖衣袖，缓缓站起身来，朝台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副“兄弟我宝刀未老吧”的得意样，还不忘朝那几个老友又挤了一下眼睛，惹得他们又好气又好笑，纷纷别过头去，假装不认识他。 齐可为跟在祖父身后，向台下躬身行礼，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温和的神色，只是嘴角那一丝浅浅的笑意，泄露了他心中的欢喜与骄傲。 “接下来这个节目，诸位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食铁兽模仿秀’！ 有请武兰臣小姐，以及她的搭档——食铁兽‘懒死你得了’！” 台下宾客们一听“食铁兽”，还叫个“懒死你得了”，名字也太招笑了，顿时炸开了锅。 齐麟特意交待三喜，报幕的时候报“懒死你得了”这个名字，逗大家乐呵的节目，“懒死你得了”自然比“得乐”逗趣，反正是熊自己选的，谁选的谁受着。 食铁兽乃是上古神兽，传闻以铁为食，凶猛无比，他们在运动会亲眼见过荣国公抱着它，都眼馋的不得了。 那可是武老夫人的宠物，今天居然要上台表演？这可太稀罕了！ 在满堂好奇的目光中，武兰臣和一团黑白相间的身影，从舞台侧面走上台。 那只名叫“懒死你得了”的食铁兽，圆滚滚的身子像个黑白相间的大绒球，四条短腿慢吞吞地挪动着，圆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 它被武兰臣拽着耳朵往前走，满脸的不情愿，嘴里还叼着一根嫩竹枝，边走边嚼，活脱脱一个被迫营业的受气包。 武兰臣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打，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显得活泼又利落。 她将“懒死你得了”带到舞台中央，蹲下身子，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脑袋，笑嘻嘻地道： “懒死你得了，给大家打个招呼！” “懒死你得了”慢悠悠地抬起一只胖爪子，敷衍地挥了挥，然后又放了下去，继续嚼它的竹枝。 台下哄堂大笑。 武兰臣也不恼，直起身来，拍了拍手，道： “接下来，六主子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听话哦！” “懒死你得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懒得搭理。 一人一熊开始表演。 武兰臣双手捂住脸颊，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 “懒死你得了”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抬起两只胖爪子，往自己圆乎乎的脸上一捂，那双黑白分明的小眼睛从爪缝里露出来，无辜地望着台下，憨态可掬。 台下的女眷们顿时被萌化了心，纷纷发出“哎呦呦”的惊叹声。 武兰臣又捂着肚子，做出饿极了的样子。 “懒死你得了”跟着也捂住自己圆滚滚的白肚皮，还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利齿，吓得前排的宾客往后一缩，随即又发现它只是在模仿，便又笑了起来。 武兰臣捂住眼睛，假哭出声，伤心又可怜。 “懒死你得了”瞥了一眼武兰臣，扭头啃竹笋，好像用完了耐心，不想和人类幼崽玩了。 停顿了两息，它竟然叹了一口气，极其不耐烦的，一只手掌往眼睛那里比划了一下，然后咧嘴“哼嗯”一声就当哭过了，极其敷衍。 宾客们在一只食铁兽的表情里，看到了明晃晃的三个字：烦死了。 第458章 二等奖 武兰臣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前滚翻。 “懒死你得了”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个动作值不值得它付出体力，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把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栽。 结果没翻过去，直接滚成了一个黑白大球，咕噜噜地翻了两圈才停下来，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 台下笑疯了。 武兰臣又做了后滚翻和侧滚翻，“懒死你得了”虽然动作笨拙，但也都跟着完成了。 每一次做完，武兰臣便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小块什么东西塞进它嘴里，它嚼巴嚼巴，便又有了继续的动力。 接着，武兰臣捡起一根细竹枝，龇牙咧嘴地用力一掰，将竹枝折断。 “懒死你得了”也有样学样，捡起一根竹枝，龇牙咧嘴地掰，那紧鼻子的褶皱，咧嘴的角度，和武兰臣一摸一样。 对于食铁兽来说，折断细竹枝，就像我们折断一根牙签一样轻松，为了动作和表情保持一致，难为“懒死你得了”不得不控制力度，模仿武兰臣的进度，一点一点的慢慢折断。 武兰臣开始走路，她故意顺拐，左手左脚一起往前迈。 “懒死你得了”跟在她身后，也顺拐着走，那笨拙的步伐配上它圆滚滚的身材，活像一个黑白相间的大肉球在地上滚动。 武兰臣又换了一种走法，慢动作卡点，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无形的节拍上，走得又慢又有节奏感。 “懒死你得了”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一步一顿，每一步落地时身上的肥肉都要颤上三颤，偏偏它还一脸认真地盯着武兰臣的脚步，仿佛在努力校准每一个动作。 台下宾客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有人捂着肚子在那“哎呦喂”，有人笑的直喊“救命”。 武兰臣躺下跷二郎腿晃脚丫子。 “懒死你得了”一一照做，尤其是跷二郎腿晃脚丫子那一幕，它躺在舞台上，两条短短的后腿费劲的交叠在一起，一只胖乎乎的脚丫子在空中一晃一晃的，配上那张生无可恋的脸，简直笑翻全场。 每一次动作完成，武兰臣就往它嘴里塞一块吃的。 可就在武兰臣准备进行下一个动作时，“懒死你得了”忽然不干了。 它把嘴里最后一口吃食咽下去，然后站起身，迈着四条短腿，径直朝台下跑去。 “哎，懒死你得了！回来！还没表演完呢！” 武兰臣急了，追上去抱住它的腰往后拖。 然而那只圆滚滚的食铁兽看着笨重，力气却大得惊人，武兰臣整个人挂在它身上，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印子，愣是没能把它拖回来半步。 “懒死你得了”目标明确，直奔荣国公齐晟的席位而去。 一把抱住齐晟大腿，圆圆的脑袋贴在他的膝盖上，哼哼唧唧的撒娇，活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找靠山。 齐晟放下手里的茶盏，一把捞起它，抱在怀里，笑骂一句：“懒死你得了。” 旁边的老友纷纷起哄：“荣国公风采依旧啊！食铁兽都喜欢你！” “还是荣国公面子大！” “快快快，给我抱一会儿！” 齐晟被这一闹，老脸上笑开了花，更得意了，伸手摸了摸“懒死你得了”圆滚滚的脑袋。 那食铁兽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舒服得眯起眼。 台上的武兰臣气呼呼地追过来，看到这一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朝台下团团行了一礼，扬声说道： “它，它罢工啦，表演没有了。 晚辈武兰臣在此祝诸位长辈：中秋欢乐，笑口常开！”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虽然表演结束得有些仓促，但那只憨态可掬的食铁兽早已俘获了所有人的心，谁还在意它有没有演完呢？ 那只胖墩墩的食铁兽，直到齐晟亲自剥了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它嘴里，才心满意足地从怀里滚下去，一步一晃腚的，去追早就跑回后台的武兰臣了。 临走还不忘回头朝齐晟“嗷呜”叫了一声，仿佛在说“等我哦”。 三喜再次捧起那只幸运罐，笑意盈盈地走上舞台。 他将罐子放在高几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贵客，接下来是二等奖的抽奖环节，二等奖共五名，奖品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满含期待的面孔，才缓缓说道： “墨狐毛与白狐毛缝制、内里填充上等鸭绒的食铁兽玩偶一只！” 随即三喜拿着食铁兽玩偶，在舞台上走了一圈。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尤其是那些家中女儿较多的人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才武兰臣和那只活生生的食铁兽表演时，满场的女眷和孩子眼睛都看直了，那圆滚滚、黑白分明的憨态模样，哪个小姑娘能抵挡得住？ 如今看见玩偶的实物，和刚才那只活的一模一样，毛茸茸的，摸起来必定柔软得叫人舍不得撒手。 “我家三个闺女，要是能中一个就好了……” “我家那丫头方才就一直念叨那只食铁兽，若能中了这个奖，她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 一时间，满堂宾客纷纷低头查看自己手中的编号票，默默祈祷幸运之神能够眷顾自己。 三喜将手伸进罐中，搅动了几圈，然后抽出了第一张纸条，展开，念道：“二等奖第一位：三百八十一号！”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一个年轻妇人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条，旁边的丈夫连忙推了她一把： “愣着干什么，快去领奖！” 那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几乎是踩着碎步跑上台去，从三喜手中接过那只黑白相间的毛绒玩偶，抱在怀里摸了又摸，脸上的笑容比中秋的月亮还要灿烂。 “二等奖第二位：一百六十七号！” 无人应声。 “一百六十七号！” 满堂宾客的脑袋都在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百六十七号是哪位幸运儿啊？ 可是，依旧没人应声。 “一百六十七号！再没人应，这号可就要作废了啊！” 百岁老祖宗也在左右帮着找人，心里还嘀咕呢： 【谁呀？中奖了也不上去领，傻不傻？】 第459章 长风万里 狂药师瞥见自家老娘的号码，愁的叹了口气，急声喊道： “这呢，这呢，一百六十七号在这呢！” 百岁老祖宗一拍大腿： “哎呦，我说这号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老婆子我的呀？！” 哈哈哈哈！ 笑声里全是善意，都觉得百岁老人参加这样的联欢会实在难得，还能幸运的抽中奖品，让老人家不虚此行，非常圆满。 谁不喜欢圆满又美好的事物呢？ 孙丞相亲自搀扶着祖母，慢慢的，稳稳的走上台。 三喜双手将那只毛茸茸的食铁兽玩偶递到她面前，老人接过来，抱在怀里摸了摸，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 她没有急着下台，而是转过身来，面向满堂宾客，缓缓开了口。 “老婆子我活了整整一百年，收到过各式各样的礼物，都是晚辈送的，只有今儿这只软乎乎的小东西，是靠运气得来的，老婆子很喜欢。 武老夫人有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玩偶，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这人呐，活到最后才明白，值钱的东西不如称心的东西，称心的东西不如让你笑的东西。”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多宾客不由自主地点头，仿佛被这句朴素的话语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老祖宗又笑了笑，补了一句： “武老夫人办这场联欢会，能让老婆子我一百岁了还开怀一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多谢诸位，也祝大伙儿：活得长长久久，笑得痛痛快快。” 说完，她抱着那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玩偶，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便在孙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台去。 满堂宾客静默了一瞬，随即全体起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二楼的四位皇家贵客，也站起来为大雍的百岁人瑞喝彩，他们也想沾沾福气呢。 百岁老祖宗笑得合不上嘴，从台上下来，那只玩偶就没撒手，看样子是打算自己留着了。 老人家能中奖，是齐麟一手安排的，今天所有的奖项，她只特意指定了两个二等奖，其余全是靠运气，连皇帝都没特殊待遇。 另一个，齐麟本打算给晋知府家，后来一想，让那小丫头中奖，还不如让秦时钺中奖，然后让秦时钺把玩偶送给小丫头。 这样，幸福值会加倍。 也算她这个做祖母的，教了孙子如何讨小姑娘欢心。 三喜继续抽奖，第三个、第四个号码依次念出，中奖之人喜笑颜开，开心不已。 台下那些尚未中奖的宾客们则愈发紧张起来，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儿的父亲们，一个个攥紧了手中的纸条，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喜的手。 还剩最后一个名额，果然抽中的是秦时钺，秦时钺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乐的直蹦高。 至此，五个二等奖全部送出。 那些中了奖的宾客喜不自胜，将食铁兽玩偶抱在怀中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而那些没中奖的宾客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并不沮丧，毕竟一等奖还在后面，谁也不知道更大的惊喜正在等待着谁。 接下来。 江小鱼表演了一段独舞，别管动作标不标准，有没有踩到点上，裙子一转，就是好看。 盘济安用算盘表演了个从一加到一百，噼噼啪啪的甚是帅气。 王十二、沈词、温煦、文开，四人表演的是语言类节目——三句半。 四人抱着小锣小鼓，叮叮咣咣上台，站成一排。 文开打头，温煦接第二句，沈词第三句正经铺垫，王十二在末尾攥着鼓槌等“半句”。 前三句还像那么回事，什么“中秋月圆葫芦园”“一群崽子闹得欢”，到王十二嘴里突然一拐：“——全靠赖！” 台下“噗”地笑倒一片。 一等奖开奖，仅有一名，奖品是荣国公府新鲜出炉的机关小玩意——魔方。 唯一的一等奖被沈老大人抽走了，其他宾客都愤愤不平，说沈确手气太好了，葫芦园第一次抓阄，中签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这次抽奖，一等奖又被他抽走了，好气人！ 联欢会接近尾声，三喜报幕，下一个节目是端王世子木栖带来的一首异族歌曲——《长风万里》。 木栖没有带任何乐器，独自走上舞台，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看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台下宾客见他空手上台，不免有些好奇，没有乐器，没有伴奏，这是要清唱？ 木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口吟唱。 第一声，是一个悠长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呜咽般的音调。 “呜——” 那声音不高亢，却异常浑厚，像一阵从草原尽头吹来的风，穿过千山万水，掠过茫茫旷野，最终抵达了这座灯火通明的揽月楼。 没有歌词，只是一个单纯的音节，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震。 紧接着，他的声音开始起伏变化。 时而低沉婉转，如夜风在山谷间徘徊；时而高亢嘹亮，如雄鹰在苍穹之上盘旋。 那些本应是狼戎语的歌词，被他用“呜”“啊”“嗯”“呀”这些简单的发音替代，没有了具体词义的束缚，反而让旋律本身的情感更加纯粹而直接。 他的歌声中没有仇恨，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辽阔的、苍茫的、仿佛与天地同在的悠远感。 那歌声像是在诉说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那里有连绵的雪山，有奔腾的河流，有无边无际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有炊烟袅袅的帐篷，有在篝火旁等待归人的母亲和孩子。 齐麟坐在台下，静静地听着，不自觉地停下了画笔。 那种苍凉中带着坚韧、辽阔中带着深情的旋律，像极了她在现代记忆中听过的调子。 有些像蒙古长调的悠远绵长，又带着几分藏族民歌的空灵澄澈，但又不完全是任何一种。 它是木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过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但真正让齐麟动容的，是那歌声中蕴含的情感。 那是一种混合着思念与渴望、孤独与力量的情感，在歌声里一层层地铺展开来。 台下的宾客越来越安静，不敢眨眼，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歌声里的万里长风。 第460章 思乡之愁 有人想起了远在故乡的年迈父母，有人想起了已经逝去的亲人，有人想起了年少时许下的豪言壮语，有人想起了那些曾经想要守护却未能守护的人和事。 眼眶不知不觉地泛了红，却又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仿佛那歌声在唤醒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 二楼雅间里，皇帝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那个少年。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跟随先帝北巡，站在长城上眺望远方山河的那一刻。 那时他心中涌起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想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的冲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了。 歌声渐渐收了尾。 木栖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般的“嗯——”，那声音在厅中盘旋了片刻，然后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他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没有人叫好，没有人喝彩，所有人都在用力地鼓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内心那股汹涌的情感。 有些人甚至在鼓掌的同时悄悄地用袖子擦拭着眼角，却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只能装作是被灯光晃了眼。 齐麟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中翻滚着汹涌澎湃的情绪。 无字的歌声里，似有千里山河，有游子遥望故土的怅惘，也有壮士执戈守护的滚烫。 听得人心中泛起浓浓的乡愁，念起家中骨肉亲人，心底又生出一股悍然的意气。 想要变强，想要护住身边所爱，护住自己的家国山河。 齐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木栖，不会再受欺负了。 歌声在厅中盘旋回荡，如同一缕穿越千山万里的长风，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二楼雅间里，端王妃本是端正坐着的，脊背笔直，仪态万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是母亲看自己孩子登台时惯有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神情。 可当木栖的第一声“呜——”响起时，她唇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哼给襁褓中的婴孩听的调子。 那是她从遥远的故土带来的、藏在血脉深处的旋律。 她以为自己将它放在角落里，藏的好好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听到。 随着歌声层层递进，端王妃的眼眶渐渐泛红。 她试图保持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借此掩饰翻涌的情绪。 可那茶刚到唇边，她的手便开始颤抖，茶汤在杯中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当木栖唱到那段最为苍凉悠远的旋律时，端王妃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接一滴。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片广袤的草原，那条清澈的河流，那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帐篷，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儿时时光。 随着儿子的歌声，一幕一幕地涌现在眼前。 端王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偏头一看，只见妻子已是泪流满面，却还在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心中一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 端王妃感受到丈夫掌心的温度，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端王的肩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端王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台上那个正在鞠躬谢幕的少年，是他的儿子，是他和她的儿子。 那孩子身上流着两族的血，唱着两族的歌，在中秋团圆的日子，用这样一种方式，解了母亲的思乡之愁，尽了一个儿子该有的孝道。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往端王妃那边推了推，低声道： “喝口茶，缓缓。” 端王妃从端王肩头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虽然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绯色，但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欣慰的光芒。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儿，比我唱得好。” 端王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温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楼下，掌声如潮水般涌动不息。 温府席位中一名年轻后生忽地起身，向着齐麟的方向拱手，语气激动又带着几分冒昧： “武老夫人，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后生被众人注视，面颊微红，依旧硬着头皮开口： “去年，晚辈也是在这里，听过武老夫人唱过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听得热血沸腾，至今念念不忘。 今日斗胆恳请您再唱一回，让我等晚辈再饱耳福！”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靖南侯率先一拍大腿：“说得好！老夫也想听！” 话刚出口，猛然转头瞪向身侧的四子张得一。 张得一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却没能躲开。 “啪” 一声，靖南侯的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 “爹！干嘛打我？” 张得一捂着脑袋，委屈叫唤。 靖南侯瞪眼呵斥： “干嘛打你？去年若非你跟着武世骁胡闹，怎会生出风波！ 你瞧瞧武世骁，今年安分了，连联欢会都不来，再看看你，还在这儿呆坐！” 张得一猛的一缩脖子，不敢回话，暗自叫苦，只觉得武世骁实在鸡贼，肯定是料到会被翻旧账才没来。 沈老大人缓缓开口：“老夫久闻此曲，若能亲耳聆听，也算一桩幸事。” 温老大人捋须含笑附和：“今夜中秋盛会，错过此番，日后再难有机会。” 就连撸熊猫玩偶的百岁老祖宗也跟着起哄，高声喊道：“唱一个！老婆子我也想听！” 满头银发却稚气十足，反差惹得宾客哄笑，紧接着全场齐声相请，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揽月楼屋顶。 齐麟无奈放下画笔，起身理好衣襟，向四方拱手，朗声应答： “既然诸位盛情相邀，老身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好，今日中秋佳节，老身便唱一首《重整河山待后生》，为这场联欢会助兴！” 第461章 压轴大戏 齐麟缓步走上舞台。 季来之亲自领着揽月楼的顶级乐师在台侧伴奏，大三弦、四胡、琵琶各就其位，只等她开口。 齐麟在中央站定，这次没有弹琵琶，而是拿起书鼓与檀板，垂目凝神片刻，手腕一沉。 “咚——哒！” 第一声鼓点沉沉落下，如远山的闷雷滚过天际。 那苍凉感便从这一声鼓里弥漫开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开口唱道：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 第一句出口，苍凉的声线如一把钝刀划过所有人的心头。 大三弦低音浑厚，稳稳托住她的唱腔，铿锵有力，如铁骨铮铮。 四胡紧随其后，苍凉高亢的弦声紧紧裹住人声，将那悲壮的底色渲染得淋漓尽致。 琵琶则在过门处轻轻点缀，如山涧滴水，在沉郁中添了几分顿挫起伏。 宾客们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年月，是刀光剑影、血染城池的悲壮画卷。 “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这两句唱出，人间团圆与战乱破碎的对比，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满堂寂静，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握紧了拳头。 武安侯府的席位上，文锦书、盘莹、武世英还有陈姨娘，几位女眷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去年，南疆之战，她们等来的不是归人，而是一口口棺材，武安侯府痛失五位至亲。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 齐麟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那“无声血”三个字，唱得极轻极淡，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百里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身旁的儿媳紧紧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想起了小女儿百里惊雁，她走得太快，快到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最后两句，齐麟的声音骤然拔高，悲壮中带着不屈，哀伤中含着力量。 那不是哭诉，而是一声号角，是千千万万个倒在战场上的英魂，对活着的人、对下一代人的嘱托。 武安侯府的女眷们已经泣不成声，但她们没有低下头去，而是抬起了泪眼，望着台上那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她们看到了武家人的风骨。 武家的男儿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的血，化作了后人脚下的路。 靖南侯坐在席上，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低声对身旁的四子张得一说： “记住了，你老子这条命是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换来的。 将来你若上了战场，不许给老子丢人。” 张得一没有顶嘴，郑重地点了点头。 百岁老寿星抱着那只熊猫玩偶，浑浊的老眼中泛着泪光，喃喃道： “好，好啊，这才是该让后生们听的歌。” 一曲终了，齐麟缓缓收回目光，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满堂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持久，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感动与希望，都凝聚在这一刻的掌声之中。 齐麟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了武安侯府那些泪流满面的女眷身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 老身知道你们苦，但你们的苦，没有被辜负。 二楼雅间里，皇帝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那个他亲自敕封的振国太夫人，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他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皇后能听见： “朕登基四年，自以为励精图治，无愧江山社稷。 可听完这首歌，朕只觉得，做得还不够。” 皇后的眼眶早已泛红，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喉头哽咽，半晌才安慰道： “皇上做得够不够，不在今日说，在明日看。 只要后生们还记得这腔血、这缕情，大雍就不会倒。” 三喜最后一次走上舞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 “最后一个压轴节目：葫芦园长拳！有请葫芦园二十一位学子！” 台下宾客精神一振，纷纷坐直了身子。 二十一个孩子鱼贯登台。 他们重新换上葫芦园校服，一股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 领头的是武正臣，他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目光扫过身后的二十个同窗，深吸一口气，示意准备开始，然后猛地一跺脚。 “哈！” 二十一个孩子同时扎开马步，双拳收于腰间，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拳出。 起势如推山，落势如沉钟。 孩子们的拳头虎虎生风，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全身的力道，脚下的步子稳如磐石，进退之间章法分明。 他们的呼喝声与拳脚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在舞台上奔涌激荡。 “吼！哈！” 随着第一组动作打完，二十一个孩子齐声呐喊，声浪如潮： “少年智，则国智！” 声音大的像炸雷，清晰的传到揽月楼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孩子们弓步冲拳，转身劈掌，每一招都打得虎虎生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少年富，则国富！” 孩子们的眼中燃烧着灼热的光芒，踢腿如鞭，扫堂如风，仿佛不是在打一套拳，而是在用身体书写某种誓言。 方才《重整河山待后生》那首歌激荡在胸中的热血，此刻全部化作了一招一式的力量。 他们是那首歌里唱的后生，是齐麟寄予厚望的未来，他们在用尽全力告诉所有人：我们接得住。 “少年强，则国强！” 最后，武正臣带领全体收势，二十一个孩子同时站定，双拳紧握于胸前，目光如炬，齐声喊出最后一句，声音震得屋梁都在微微颤抖： “少年雄于天下，则国雄于天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孩子们保持着收势的姿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人去擦拭。 他们站在那里，像二十一株刚刚长出筋骨的小树，挺拔、倔强、充满力量。 全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沸腾了。 第462章 抢礼物 掌声如暴风雨般席卷了整个揽月楼，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百里老将军第一个跳起来，张着双臂，嗓子都快喊哑了： “好！好！好！” 靖南侯紧随其后，拍着桌子站起来，激动的一脚踢翻凳子，连声吼道： “这才是我大雍的儿郎！这才是！！” 秦戎更是激动的掉了一滴热泪。 连一向沉稳的孙丞相都站起来，用力鼓掌，连连点头： “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声音大的，惹得揽月楼外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探头往里看，想知道是什么热闹能获得这么大的喝彩。 文官们也被感染了，红着眼眶，纷纷起身鼓掌。 那股从孩子们身上喷薄而出的朝气与力量，让他们看到了大雍未来的希望。 武安侯府的席位上，女眷们再次泪流满面，流的全是骄傲的泪水。 此情此景，齐麟也情难自抑，泪眼模糊地望着队伍里那几个武家儿孙： 武世谦、武正臣、武义臣、武佐臣、武佑臣、武兰臣，还有最小的武玉臣。 她的嘴角颤抖着，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骄傲，还有她觉得一切都值了的欣慰。 两个儿媳互握着对方的手，不用说话，不用安慰，心照不宣的默默流泪。 因为这泪，为何而流，她们妯娌间最懂。 二楼雅间里，皇帝缓缓站起身来，俯视着楼下那群汗涔涔却目光明亮的少年。 他没有鼓掌，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比任何掌声都要真实。 他低声说了一句，竟是对孩子们的一个极高的评价： “好一群后生。” 皇后站在他身旁，望着楼下那些少年，赞同的点了点头。 齐麟缓步走上舞台，抬手示意台下的掌声稍稍平息。 满堂的掌声与叫好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她环顾满堂宾客，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朗声道： “诸位贵客，今天的中秋联欢会，到此就正式结束了。” 台下响起一阵惋惜的轻叹声，但更多的是意犹未尽的笑声。 齐麟继续说道： “老身办这场联欢会的初衷，就是想让孩子和家长们一起乐呵乐呵。 看看孩子们这段日子都学了些什么、长了哪些本事。 从今天的效果来看，这个目的嘛，应该是达到了。” 台下哄笑起来，有人大声应和：“何止达到！简直是太过瘾了！” 齐麟等笑声稍歇，又道： “今天是中秋节，孩子们为了这台联欢会，准备了一个月，排练了一遍又一遍，着实辛苦。” 她转头看向台上列队的孩子们，目光中满是慈爱与赞许。 “所以，葫芦园特意给孩子们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呃，准确的说，是一堆礼物。” 她话音一落，便见一队小厮鱼贯而入，每人扛着一只沉甸甸的大木箱，共十几箱，整整齐齐地放在舞台中央。 箱子盖一打开，满堂宾客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只见箱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锦袋和小礼盒，密密匝匝，各式各样。 看不到里面都装了什么，但给人的感觉就不便宜，因为光那礼盒和锦袋就值不少银子。 齐麟一挥手，小厮们合力将十几只大木箱哗啦一声全部倾倒在舞台正中央。 成箱的锦袋与小礼盒如潮水般涌出，堆成了一座小山，煞是壮观。 葫芦园的孩子们高兴的直蹦高，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武祖母只说中秋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但不知道是这样多的礼物。 齐麟笑着压了压手，又道： “这些礼物，孩子们能拿多少，就能带回家多少。” 她示意一旁的小厮给每家家长发了一只大布口袋。 “这是给孩子们装礼物用的，家长们就拿着布口袋，等在舞台边缘。 没有时限，搬多少算多少，什么时候搬没了，什么时候算完。 至于怎么搬、搬得快还是搬得多，那就全看孩子们自己的本事了。” 葫芦园的孩子们顿时炸了锅，欢呼声刺的耳朵都要穿孔了。 其他孩子们眼睛都看直了，礼物还可以这么拿的吗？不要太过瘾！ 一个个踮着脚尖，恨不得扑上舞台，也参与进去。 家长们笑着接过布口袋，走到舞台边缘站定，一个个摩拳擦掌，比自己上场还要兴奋。 靖南侯以绝对的家主权威，从八个儿子手中抢过布口袋，还朝台上的张得蛟喊了一嗓子： “闺女！撒开手拿！爹给你撑袋子！” 惹得满堂哄笑。 二楼的端王和端王妃已经下楼，端王撑着口袋，端王妃站在他身侧，打算随时准备捡起木栖扔到口袋外的礼物。 人群中，林楷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四周热闹的景象，微微愣了一下。 他今天既没带冒牌叔父，也没带冒牌舅父。 皇帝看的清清楚楚，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老父亲的心，霍的一下站起来，就要下楼，胳膊被皇后死死拽住。 这一拽，皇帝的理智也瞬间回笼，若不想暴露林楷的身份，那就得忍住。 就在这时，三喜笑盈盈的拿起一只布口袋，撑开袋口，往林楷身边一站。 “林公子，奴才今日给您撑口袋，您可得多抢些，别让奴才白站一场。” 林楷抬起头，看着三喜那张带笑的脸，点了点头，只应了一个简单的“嗯”。 武书臣觉得自己是大姑娘了，不再适合和弟弟妹妹们疯抢，有损她贵女的形象，就没参与这次游戏。 文锦书手里攥着三个口袋，有些幽怨的叹了口气，又一次感受到自己能生的坏处，幸亏她嫂子过来帮她。 即便这样，她还是要一人管两个孩子。 圆形的舞台，围了一圈撑口袋的家长，孩子们张开双手，聚精会神的等着那声命令。 嘡——！一声锣响。 孩子们像一群撒欢的小兽，尖叫着、大笑着扑向舞台中央那座礼物山。 有人抱起满怀的锦袋踉踉跄跄往回跑，有人专挑大个儿的礼盒往怀里塞，有人聪明地用衣摆兜成一兜，跑两步掉一个又回头去捡，急得家长在舞台边直跺脚： “掉了掉了！左边那个！捡起来啊！” 家长们不光有着急的，还有点单的。 第463章 大人也是从孩子长大的 沈词的大哥沈赋跳着脚在边上喊：“小弟，小弟，给哥拿那个紫色的袋子，哥瞧着里面好像是个球！” 最为难的是张得蛟，她被八个哥哥指使懵了，完全不记得他们都点的什么。 有时候看不到，有时候跑过去已经被别人拿走了，索性按自己的意愿拿，能拿到什么就算什么吧，嘴上还得敷衍着： “听到了，听到了！拿完你的，拿你的。” 武玉臣一手抓了三个锦袋，嘴里还叼着一个，跑到舞台边一股脑全塞进外祖父的布袋里，转身又冲了回去。 武兰臣比她冷静得多，专挑那些小巧精致、一看就不便宜的礼盒，一趟拿不了太多，但每一件都稳稳当当送到师父手中。 自从狂药师入座孙府的席位，他那一头白发就引来无数的关注，都在猜测他的身份。 此时，见他竟然充当武安侯府六小姐的家长，对他的来历更是好奇了几分。 王十二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礼物堆里，他也不爬起来，干脆就地打了一个滚，怀里搂了满满一堆，站起来就往爹娘那里跑。 王举元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撑好口袋去接，到了跟前，又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礼物全摔进口袋里。 林楷则一趟一趟地跑，既不贪多，也不挑拣，每次只拿两三样，却每次都稳稳当当地送到三喜那里。 三喜笑着打趣他：“您就不能多拿点儿？瞧人家王十二，一趟顶你三趟。” 林楷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怕把礼物摔烂了。”转头又冲回了礼物堆里。 文锦书，此时的口袋已经装不下，溢出来不少，她望着武佐臣和武佑臣，这哥俩拿的是不是也太多了？ “哎呦，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娘扶不住了，要倒了。” 武佑臣看看自家娘扶着布口袋，都冒尖了，转头又看了一眼林楷，愁的一拍脑门，这位大少爷，啥时候能学会抢东西，慢条斯理的，急死个人。 “哥，娘，我去帮林楷。” 武佐臣也看向林楷，就一眼，便明白自家弟弟的想法，叹了口气： “娘，我也去帮林楷。” 于是，双生子抱着礼物跑向三喜，和林楷擦肩而过的时候，武佑臣还不忘了嫌弃一句： “啥也不是，抢个东西都不会。” 林楷早学会了和武佑臣回怼，回了一句：“向你学习，行了吧！” 在武佐臣和武佑臣的助攻下，林楷的布口袋飞速的填满。 二楼的皇帝一挑眉，笃定的跟皇后说：“那对双生子，是武安侯府的武佐臣和武佑臣。” 皇后轻轻点头，欣慰道：“臣妾也记着他们的名字，楷儿经常念叨。” 整个揽月楼里，孩子们的尖叫声、笑声、家长的呼喊声、旁观宾客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过路的飞鸟都得悬停一会儿，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平日里端着的官员们，家主们，此刻也忘了什么体面不体面了，一个个扯着嗓子给自己家的孩子指挥： “脚下还有一个，踢过来，踢过来！” 齐麟站在台下，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旁笑的直颤的百岁老祖宗，拍了一下齐麟的手臂，笑着说道： “武老夫人，你这哪是犒劳孩子，分明是给满堂大人们也过了一回瘾。” 齐麟也笑着回道： “大人也是从孩子长大的，偶尔疯一回，不丢人。” 最后一个礼物被孩子们搬走，铜锣再次敲响。 孩子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一个个脸蛋通红，额上冒着热气，怀里或多或少都抱着战利品。 家长们提着鼓鼓囊囊的大布口袋，脸上洋溢着丰收般的喜悦。 有几个孩子意犹未尽，还想去别人的口袋里掏上一把，被自家爹娘笑着拽了回去。 满堂欢声笑语，将这个中秋联欢会推向了最温暖、最尽兴的巅峰。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离场，人人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男人们扛着鼓鼓囊囊的大布口袋，肩上沉甸甸的，脚步却轻快得很；女人们牵着孩子的手，边走边低声说笑。 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比划着谁抢得最多，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揽月楼的大门，仿佛那场热闹还没散场。 一位宾客边走边摇头感叹： “武老夫人这场联欢会，真是绝了。 我这辈子参加过的宴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看得又哭又笑，跟走坑路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颠一颠的。” 他身旁的族人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回去怕是得念叨一个月，不对，得念叨到明年中秋。” 另一族人插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说起来，还是你二房运气好，能把孩子送进葫芦园。 咱家就一个名额，爹也不多使使劲，把我家老二也塞进去。 你看看今晚那些孩子，一个个多出息！”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我媳妇今晚一直在掐我胳膊，说娘家侄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问我能不能想办法也送进去？ 我上哪儿想办法去？ 葫芦园的名额，哪是那么好拿的，咱爹都弄不来。” 类似的对话在离场的宾客中此起彼伏。 有人庆幸自家孩子赶上了这趟车，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托关系多要一个名额。 一时间，揽月楼门口的道别声、寒暄声、孩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晋知府一家与秦家在门口道别。 晋夫人拉着秦夫人的手，笑道： “今晚真是多谢亲家了，若不是沾你们的光，我们家哪有机会坐到那么好的位置看这样一场盛会。” 秦夫人连忙摆手：“哪里哪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俩还谁跟谁。” 两家人说说笑笑，各自散去。 晋月时跟在父母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晚对她来说，实在是难忘的一次经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众人回头，就见秦时钺从揽月楼大门里跑了出来，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他。 他手里攥着一只什么东西，冲到晋月时面前，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一塞，转身撒丫子就跑。 晋月时低头一看，竟然是秦时钺抽中的那只食铁兽玩偶，毛茸茸的，憨态可掬。 第464章 大手笔 秦时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远，声音是从奔跑的途中传回来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别扭和故作洒脱： “小姑娘的玩意儿，小爷不稀罕，送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人群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秦时越在心里咆哮： 【要不是武祖母非让我这么做，我才不送呢，哼！】 晋家三口面面相觑，随即同时笑了出来。 晋夫人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这孩子……” 晋知府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晋月时捧着那只玩偶，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抿着嘴，没有说话，但那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晋知府哈哈一笑，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走吧，回家过节！” 宾客们各回各家，再贪玩的纨绔，这一天也是要老老实实在家过中秋的。 孩子们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拆礼物。 张得蛟刚迈进靖南侯府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八个哥哥便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 “小妹快拆开看看！” “快快快，让哥哥们看看你都抢了什么好东西！” 张得蛟还没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布口袋，就被八个哥哥连人带口袋一起架到了正厅。 布口袋往地上一倒，锦袋和礼盒哗啦啦滚了一地，八个哥哥二话不说蹲在地上就开始翻捡。 “这啥呀？扑克牌！我的！这是我的！” “嘿！这泥人捏得真俊，归我了！” “哎！你别跟我抢那个九连环！” 张得蛟叉着腰站在一旁，气得直跺脚： “你们是土匪吗！？我要告诉爹去！” 靖南侯从门外大步跨进来，看见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一巴掌拍在大门上： “都给老子住手！抢什么抢！” 八个哥哥这才讪讪地住了手，但每个人手里都已经攥了一两样东西，谁也不肯放回去。 王十二家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把布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越摆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咂舌： “乖乖，这一袋子拿回来，比咱家送去武安侯府的节礼都厚重。” 王老爹拿起一个锦袋打开一看，是只巴掌大的毛绒乌龟；再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摆着四样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点心。 还有竹子精编的饰品、芦苇画书签、铅笔、跳棋、毛线围巾、钩织的簪花、贝壳手串、羽绒手套…… 甚至，有两个锦袋里，还倒出来两个小动物形状的银锞子。 王举元摇头叹道： “武老夫人不收束修也就罢了，这大手笔，哎……” 王十二蹲在桌边，手里摆弄着一个绣工精致的手帕，递给他娘，骄傲道： “那当然，武祖母说了，我们都是她的心头肉。” 沈家最是有趣。 沈词把礼物摊了一大桌子，便认认真真地开始分配。 他背着手站在桌前，一本正经地对家中的兄弟姐妹说： “你们每人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一个礼物，但是有一个规矩。” 弟弟妹妹们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沈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你们得说出我的生辰是哪一天。 说对了，随便挑；说错了，没有礼物。” 兄弟姐妹们顿时哀嚎一片，沈词的生辰他们哪里记得住！ 最小的妹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怯生生地说出一个日期，沈词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锦袋递给她： “答错了，但这个送你，算是鼓励你勇于尝试。” 妹妹欢呼着接过，其他几个孩子见状，纷纷求助外场，在得到准确答案后，开始报生辰选奖品。 沈词不在乎他们是否作弊，他要的是他们记住自己的生辰，便毫不吝啬的一个一个送了出去。 沈老大人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摇头道： “你这是报仇呢？” 沈词微微一笑： “嗯，算是，我记住了家里所有人的生辰，大家也记住我的，这样公平。” 皇宫里，林楷回到寝殿，屏退了左右，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将大布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皇帝和皇后并肩坐在一旁的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摆弄。 林楷摆完一排，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两个礼盒的位置，直到每一件都摆放得妥妥帖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后笑着指着一个蜜饯盒子：“这个怕是存不住，趁早吃了吧。” 大皇子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递给一旁的太监去验毒。 确认无误后，他先捧到皇帝面前，又捧到皇后面前，待父母都吃过一口了，才自己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品。 那些能存得住的东西，他一件件亲手擦拭干净，仔细收进一只小木箱里，又找来纸笔，认真地写了一张纸条贴在箱盖上： 【中秋联欢会·葫芦园·武祖母赠】 写完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小字： 【大皇子木楷·景和四年中秋】 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到自己的小库房里，单独放在一个架子上，和那些御赐的珍宝隔开了一段距离。 工部尚书温府，午膳时分。 温家的饭桌规矩多，素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但今日是个例外，孩子们刚刚分到了温煦送给他们的礼物，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吃饭的时候难免就要议论几句。 温大夫人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主座上的温老大人一眼，试探着开口道： “父亲，儿媳有个想法，今年过年，咱们府上是不是也能效仿武老夫人的法子，也给孩子们办一场这样的游戏？ 让他们凭本事抢一回礼物，想必热闹得很。”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小辈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冒着光，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一个个偷偷拿余光瞟向主座。 温老大人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 满桌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然后，温老大人什么也没说，继续夹了一口菜，慢慢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温大夫人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漾开了。 她太了解自家公爹的脾气了，若是不同意，当场就会撂下一句“胡闹”；若是犹豫，也会皱着眉头说一句“再说”。 可他什么都没说，那就是默许了。 温煦最先反应过来，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被旁边的堂姐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才憋了回去。 温老大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在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唇角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快得没有人看清，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丞相府，孙家。 向来不管府中事物的老祖宗和狂药师，今天格外有兴致，一起问孙丞相，家里要送哪个孙辈去葫芦园。 第465章 醒不过来 武安侯府的中秋家宴，文锦书亲自把关，准备的十分用心，摆了满满两大桌。 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联欢会和抢礼物，满堂笑语欢声，一派阖家团圆的景象。 齐麟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满堂儿孙，落在了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她又想女儿此君了。 这明月古往今来照着无数离人，可唯独照不回她的此君。 满腹思念翻涌上来，千言万语，却寻不到一个能倾诉的人。 身边人再多，也无人懂得她心底那一份蚀骨的怅惘。 这相思无处投递，悲欢无人共说，隔着生死，隔着古今，两道天堑，再不能相见。 人间岁岁中秋，人人盼团圆，唯独她的团圆，早已碎在另一个世界里，只能独自一人，对着冷月，默默咽下这无边孤寂。 齐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娘！”身旁的武世骁连忙拦住她的手腕，“您今晚已经喝不少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又要耍酒疯了。 齐麟拨开儿子的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今日中秋，高兴，多喝两杯不妨事。” 文锦书和盘莹更是担心，起身小心翼翼的劝道： “母亲，您的身子要紧，这酒，还是少饮为妙。” 齐麟不理，仰头又是一杯。 满桌儿孙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尺惑忽然端起自己的酒杯，往齐麟身边一坐，笑嘻嘻道： “来来来，老齐，我陪你喝，难得过节，不尽兴怎么行？” 武世骁急得直瞪眼：“师父！您怎么还火上浇油！” 尺惑浑不在意，与齐麟又碰了一杯，仰头干了。 齐麟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罕见的在心里给尺惑发了一张好人卡。 【这个时候选择陪她喝，而不是拦她，尺惑这人不赖，好哥们！以后跟着姐混，姐带你飞。】 一杯接一杯。 儿孙们拦不住齐麟，也拦不住尺惑，谁都看得出来，祖母今晚的状态不对，那是在借酒浇愁。 终于，齐麟的脸颊泛起了酡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她放下酒杯，忽然拍着桌子，张口唱起了《倩女幽魂》。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哎？今天好像是八月十五，不是七月十五！ 歌不对。 又换了一首刀郎的《翩翩》。 翻来覆去地只唱“邯郸梦啊，古今同……”那一段，唱着唱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此君啊……”。 尺惑坐在她身旁，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还跟着哼两句。 儿孙们同时叹了口气，得，祖母又喝多了，又想念阎王殿认识的朋友“此君”了。 齐麟被陈姨娘几人伺候着早早就睡了，错过了热闹的中秋灯市。 次日，八月十六，是孙府百岁老寿星的一百岁生辰，去年九十九的时候过的百岁大寿，今年就只设了一场家宴，自家人热闹一下。 没请亲戚，没请朋友，连姻亲都没请，但老寿星独独请了齐麟，因为她要听《射雕英雄传》！ 昨日中秋，虽然看了一场联欢会，看的浑身舒畅，但没听到《射雕英雄传》，心里痒痒的，总惦记是回事，用她自己的话说，叫“心里不得劲”。 次日清晨，日上三竿，齐麟的院门还紧闭着。 尚妈妈起初没当回事，老夫人昨晚喝多了，多睡一会儿也正常。 可等到巳时过半，再不起，去孙府拜寿就晚了，屋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低声唤道：“老夫人，该起了。” 齐麟没有回应。 尚妈妈又唤了两声，声音大了一些，仍是没有回应。 她心头一紧，伸手去探齐麟的鼻息，还好，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于是，她加大了音量，甚至轻轻推了推齐麟的肩膀，对方却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沉睡。 尚妈妈的脸色变了，赶紧去喊人。 消息传出去，整个武安侯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了锅。 武世骁第一个冲进院子，扑到床边连声呼唤： “娘！娘您醒醒！” 见实在叫不醒，武世骁就将齐麟扶坐了起来，又晃了晃，没醒。 武世骁心慌的厉害，他娘可别有事，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他手指蘸了一下冷水，往齐麟的脸上弹了弹，没反应。 又拿过冷水浸过的帕子，给齐麟敷脸，仍旧没醒。 武世骁边喊“娘”边掐齐麟的人中，手都在抖。 武世谦见此情形，声音已经带了颤音： “母亲！您别吓儿子！” 张府医是被小刕拽着跑过来的，诊过之后，摇了摇头，愧疚的说他看不出是何症因。 两个儿媳、武世英和陈姨娘都候在床边，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尺惑闻讯赶来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推开挡路的人，问清了情况，眉头越皱越紧，这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酒喝的再多，也不该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他朝窗外厉声喊道： “石榴！进宫请御医！就说老齐急病，越快越好！” 石榴踩着轻功，朝皇宫急奔而去。 御医到的很快，他是被石榴一路扛过来的，帽子都丢了。 他喘着粗气坐到床边，搭脉、观面色、翻眼皮、看舌苔，一套流程走完，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又取出银针，在齐麟的几处穴位扎了下去，毫无反应。 御医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拱手道： “老夫人的脉象平稳，气血通畅，体表也无异常…… 下官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等病症，实在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缘故。” 这话一出，满屋儿孙彻底慌了。 武正臣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抓住齐麟的手，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祖母！您醒醒啊！您别吓孙儿啊！” 其他几个孩子都吓傻了，御医的意思是？祖母醒不过来了吗？ 全都慌了神，武正臣一哭，他们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盘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里念叨着： “昨夜还好好的，怎么就……” 武世骁红着眼眶，戾气横生，咬牙切齿道： “一定是昨晚的酒有问题！ 来人！去给我查昨夜老夫人喝的酒！ 凡是接触过酒的人全都给我关起来，一会儿我亲自审！” 空气凝得如同冻住一般，悲伤像冰水里拽出来的棉被，裹住四肢百骸，明明周遭一切如常，却连心口都闷得发疼，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陈姨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出了人群，一个人跪进了佛堂。 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低低念着经文。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虔诚的背影上，佛堂里香烟袅袅，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466章 谁他妈电我 武兰臣是哭着跑进孙府的。 她一路从武安侯府跑到孙府大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门房差点没认出来。 她也不等人通报，一头扎进去，直奔狂药师的院子，推开门就扑到师父膝前，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师父！您快去救救我祖母！她叫不醒了！御医都扎了针也不管用！呜呜呜……” 狂药师正在梳理他那一头银发，被武兰臣这一扑，拽掉好几根。 他疼的眉头一紧，心头更是一紧，什么叫“叫不醒了”？ 低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徒儿，放下梳子，心疼的哄道： “不哭了，师父在，天塌不下来，路上说。” 他迅速的预判了一下，人醒不过来的诸多症因，从暗格里捡出几瓶药放进药箱，拎起来就往外走。 路过前院时匆匆跟孙丞相交代了一句“武安侯府有急事，宴席别等我”，便牵着武兰臣的手，大步流星地赶往武安侯府。 到了武安侯府，径直走进齐麟的卧房，将药箱往桌上一放，坐到床边，三指搭上齐麟的脉。 他闭目凝神，细细诊了片刻，眉头微微拧起，又松开，又拧起。 他又问了御医方才用了哪些穴位、深浅几何，御医一一作答。 狂药师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脉象无碍，用针也对路，按理说针扎下去就该醒了。” 武安侯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一团黑白相间的食铁兽，正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小门挤了出去。 “懒死你得了”迈着小短腿，沿着大街一路猛跑。 它目标明确，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远远看去像一只会移动的大绒球。 街上的行人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片惊呼。 “那是什么玩楞？！” “熊？！城里怎么会有熊！” “不是熊，长得怪好看的！” “哎呀！它朝我过来了！我跑不跑？” 得乐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轰动，它目不斜视，一路小跑，穿过了两条街，拐过一个弯，最终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荣国公府。 它抬起一只爪，“砰砰砰”地拍起了大门。 门房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正要呵斥，一张黑白分明的圆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与他四目相对。 门房“嗷”地叫了一声，手一松，门被彻底撞开，食铁兽像一道黑白闪电，“嗖”地一下蹿了进去。 得乐在前头跑得飞快，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上的丫鬟小厮纷纷尖叫避让，有人手里的托盘飞了，有人差点撞到柱子上，整个荣国公府鸡飞狗跳。 得乐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它直接冲向齐晟的院子，一头撞开虚掩的门，精准地找到了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齐晟。 齐晟被响声惊醒，睁眼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哟！得乐怎么来了？认得路？长本事了，都能自己来串门了？” 他伸手要去摸它的脑袋，得乐一口叼住他的裤腿，拼命往外拽。 齐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食铁兽焦躁不安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问： “可是武安侯府出事了？” “哼嗯！” 得乐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松开他的裤腿，原地转了个圈，又往外跑了两步，回头看他。 齐晟的脸色瞬间变了，血色尽退。 他二话不说，一把捞起地上那团圆滚滚，抱在怀里，拔腿就往外冲。 五十岁的老纨绔，一心急，跑起来比年轻人还快，一路冲出荣国公府大门，连马车都顾不上套，抱着那只黑白团子，直奔武安侯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武安侯府。 狂药师闭目凝思，手指烦躁的在膝盖上一点一点。 尺惑背手而立，捻着佛珠，直勾勾的盯着狂药师，等着他的反应。 室内静的落针可闻。 忽的，狂药师睁眼。 从药箱里翻捡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用银针在瓶中蘸了一下，针尖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药液，泛着幽幽的光。 他将银针递给御医： “按方才的穴位，重新施一次针。” 御医接过银针，看了狂药师一眼，见他神色笃定，便不再迟疑，对准齐麟虎口处的穴位稳稳扎了下去。 五根银针依次入穴。 “疼疼疼疼疼！谁他妈电我？！” 齐麟嗷的一嗓子，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双眼圆睁，头发散乱，一脸惊魂未定，紧接着又“嗷”的一声，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光着脚在地上蹦跶，边蹦边喊： “疼疼疼！怎么回事？谁扎我！” 满屋子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狂喜，老夫人醒了！ 齐麟蹦跶了两圈，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狂药师，谁让白毛杀阡陌太扎眼了呢。 她双眼一瞪，伸手指着狂药师的鼻子就骂： “老白毛！是不是你？你给我整啥了？疼死我了！疼疼疼！” 狂药师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搭理齐麟，慢条斯理的开始整理药箱。 “祖母！您别动！针还没拔呢！” 武正臣第一个冲上去想按住齐麟，齐麟却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根本不配合。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头上还扎着明晃晃的银针，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薅。 “什么破玩意儿！给我扎针干啥？给我拔下来！疼疼疼！” 齐晟跑进瑞居的时候，就听他妹在骂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也不着急跑了，迈着四方步走进屋，打算好好歇口气，他肺子都快跑废了。 武安侯府的儿孙全都在。 两个儿媳被齐麟的操作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母亲！针不能自己拔啊！” 孙子孙女们见长辈跪了，也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地，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祖母！您别动了！求您了！” 齐麟薅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满屋子跪了一地的人，愣了一下，但手上的银针还扎着，那股又麻又刺的劲儿一阵一阵地往上窜，她龇牙咧嘴地又想伸手去拔。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尺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不轻不重地按坐在椅子上。 “老齐，针拔了再骂。” 第467章 庶女武世宁 齐麟被尺惑按得动弹不得，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挣扎。 御医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将银针取下。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瞬间，齐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终于消散。 疼痛一消，精气神也立刻回来了，顿时火起，刚才可不是一般的疼，感觉比生孩子还疼，指着御医的鼻子就开始骂： “你这老登，杀人呢？给我扎的什么玩意，疼死我了！” 狂药师不紧不慢地盖上药箱，头也不抬地怼道： “你睡死过去，人家救你一命，你不谢也就罢了，怎么还骂人呢？讲点理好不？” 齐麟还要再骂，却发现满屋子的人都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眼神看着她。 武世骁眼眶通红，武世谦偷偷用袖子擦眼角，两个儿媳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孩子们更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愣了愣，睡死过去了？能把孩子们吓成这样，看来挺严重。 可她自己对这次的经历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像睡了一觉，不痛不痒。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哭什么哭，我不过是多睡了一会儿，瞧把你们吓的。” 满屋子的人破涕为笑。 武书臣问：“祖母，您一直睡到现在，怎么叫都不醒，孙女还以为您又去阎王殿学本事去了呢。” 尚妈妈端来一杯热茶，齐麟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有些心虚的回道： “嗯，去老阎那串个门，唠的正兴头上，就给疼回来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说辞，只有尺惑在那连翻好几个白眼。 这一天，武世骁行使了他身为世子的第二道家主令：从今往后，齐麟被禁酒了，一滴不能碰。 第一道家主令，是他把族徽换成了大蒜头。 介于齐麟刚去阎王殿那串了个门，今日去孙府给老寿星贺寿，顺便给她讲《射雕英雄传》的事，被儿孙们强行拦下，勒令她哪都不能去。 唯有武兰臣被狂药师领回了孙府。 据说百岁老寿星听说后，差点弃了自己的寿宴，要亲自来武安侯府看望齐麟。 最终，被一众儿孙强行拦住。 老寿星来了倔脾气，非要去，为了把她哄住，孙丞相承诺明天让她送小玄孙去葫芦园上学，顺便就能看到武老夫人了。 如此，老寿星才勉强消停。 当天下午，得到消息的各府，纷纷前来看望齐麟，文锦书和武世骁一一招待，非必要的，都不让齐麟出面，只要求她好好修养。 御医回去后，宫里很快送来一批名贵药材，齐麟毫不客气的照单全收。 八月十七，葫芦园中秋假结束，迎来一名新生，是由百岁老祖宗和孙丞相两个重量级的人物亲自送来的。 那孩子名叫孙知闲，五岁，身形瘦瘦小小的，像一棵缺了光照的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他的脸蛋有些苍白，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像山涧里蓄着的一汪浅潭，清澈见底。 安安静静的站在孙丞相身边，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词，好像多说一句话都累得慌。 拿东西慢慢的，轻轻的，走路时脚步也轻轻的，像怕踩疼了地上的蚂蚁。 这样的孩子，乍一看不起眼，甚至让人觉得过于安静羸弱了些，可你若留心看他那双眼睛，便会知道那里头藏着一片旁人看不见的天地。 齐麟陪着老祖宗和孙丞相参观了一圈葫芦园，老祖宗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比刚入学的孙知闲都兴奋。 最后，老祖宗还非要蹭一节课听听，害的美育课先生紧张的要背过气去。 因为窗外候着当朝一品大员，文官天花板，孙丞相。 孙知闲的入园问题，一点不用齐麟操心，全被武兰臣揽了过去。 武兰臣特意和师父告假，陪孙知闲在葫芦园上了三天课。 拉着他玩遍了葫芦园的各个角落，郑重其事的把他介绍给同窗，还亲自给他补算数和拼音。 她第一次当长辈，得对晚辈负责到底。 因为孙知闲管武兰臣叫小姑奶奶！ 第一次得知和自己同岁的小孩要管自己叫奶奶的时候，武兰臣都被吓哭了，哄不好的那种。 为啥啊？她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老太太的称呼了？ 她不要！她不会做别人的奶奶，她做别人孙女都没做明白呢，她不要当小姑奶奶，吓死了！ 齐麟提议各论各的，让同龄人，甚至年龄更大的管武兰臣叫奶奶，实在是难为她了。 狂药师不准，他说孙府规矩大，该是什么辈分就什么辈分，不能乱。 后来，也不知狂药师跟武兰臣说了什么，不但不排斥了，反而嘚瑟起来，还请教过齐麟要如何当好一个姑奶奶。 孙知闲顺利入园，也顺利的融入集体，并且非常快的适应了葫芦园的生活。 他是个早产儿，先天体弱，若不是有狂药师的药滋养着，这孩子恐怕早就没了。 齐麟见不得孩子受苦，对孙知闲的健康格外重视，营养搭配、晒太阳、运动这些都在循序渐进的进行着。 而对他更上心的竟然是天天哄龙凤胎的陈姨娘。 她说她在孙知闲的身上看到了武世宁的影子。 武世宁是陈姨娘生的第二个孩子，排行老五，比武世骁大一岁，也是早产体弱，三岁时便夭折了。 那孩子来得不容易。 陈姨娘怀她的时候，武安侯在战场上身负重伤，她担心过度，胎像一直不稳，太医说怕是保不住。 陈姨娘硬是躺在床上保了四个月的胎，连翻身都不敢用力。 饶是如此，她还是早产了整整一个半月。孩子落地时只有四斤出头，小猫似的蜷在襁褓里，哭起来细声细气。 稳婆看了直摇头，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养活。 武安侯给她取名“世宁”，只盼她一世安宁。 武世宁长到一岁，果然比别的孩子长得慢许多。 旁人家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她还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几步，走快了就喘，小脸煞白。 可她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黑葡萄似的，看什么都专注得很，像是在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记进脑子里。 她开口说话也比别的孩子晚，但一开口便是完整的句子。 武世宁两岁时，陈姨娘念《三字经》哄她睡觉，可谁知道，一句话只要念了三遍，她便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陈姨娘不信邪，又换了《千家诗》开头几句，念了两遍，她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姨娘惊得合不拢嘴，抱着女儿亲了又亲，眼眶却红了。 她知道，老天爷给这个孩子的聪慧，是用身子的康健换的。 第468章 丞相要造反 武世宁两岁半，已经认识五百多个字。 她不爱吵闹，也不爱要玩具，最喜欢的事就是窝在陈姨娘怀里听她读书。 武世宁三岁时，已经能完整地背出大半本《诗经》。 原主齐麟对她这个瘦弱的庶女也是格外偏爱，总要多看几眼、多问几句，从不亏待，一应用度堪比嫡女的待遇。 陈姨娘含蓄的告诉齐麟，说武世宁记性好，背书还挺快。 齐麟并没意识到，陈姨娘口中的“背书还挺快”，指的是过目不忘。 便考教她，随口念了句“关关雎鸠”，武世宁便接下去：“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字不差，声调清朗，像泉水叮咚。 齐麟大喜，将她抱在膝上，连声夸赞：“我武家竟出了个小才女！” 出生在武将世家的小丫头，竟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这让武安侯有足够的傲娇资本，挺直了腰板在文官面前显摆。 三个兄长，一个姐姐也疼她疼得不得了，真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她的身子终究是太弱了。 三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武世宁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夜里发起高热。 陈姨娘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三天三夜，煎药、喂水、擦身，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可那高热始终不退。 武世宁烧得迷迷糊糊，偶尔清醒过来，看见陈姨娘红肿的眼睛，还会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轻声说： “姨娘，不哭，宁儿没事。” 第三天的夜里，武世宁忽然清醒了。 她的烧退了，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喝了两口米汤。 陈姨娘喜极而泣，以为老天爷终于开恩。 武世宁靠在她怀里，忽然轻声说：“姨娘，宁儿背句诗给您听好不好？” 陈姨娘忍着泪点头。 武世宁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声音细细的，弱弱的： “宁儿去伴云间月，阿娘休染泪沾衣。” 背完这句诗，她便在陈姨娘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后来太医说，那是回光返照。 陈姨娘没有哭天抢地，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抱着女儿渐渐冰凉的身体，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头发，拿着一本书温柔的读给她听，读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奶娘进屋时，发现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从那以后，陈姨娘开始诵经礼佛，吃斋茹素。 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进了那间佛堂里，藏进了日复一日的诵经声里，藏进了夜深人静时那一两声压抑的啜泣里。 武世宁夭折后八年，陈姨娘才从悲恸中慢慢缓过来，有了老七武世谦。 所以，她一看见孙知闲那羸弱的小身板，还有同样好学的样子，就会想起早夭的武世宁，会不自觉的想对那个孩子好一点。 孙丞相最近有些焦虑，不是因为国事，而是担心皇帝会误以为他要造反。 全因他家那个百岁老祖宗要听齐麟讲《射雕英雄传》，且，是每日都要听。 那故事也着实勾人，别说他祖母听着上瘾，他这当朝丞相每日也惦记着，也不知道武老夫人是从哪淘来的好故事。 为此，他小叔回净月山的计划都拖延了，正张罗工匠给他扩建药房，看那架势，是要多住些时日了。 老祖宗最是高兴，谁不希望儿子能多陪自己几天呢。 寻找进葫芦园门路的各府，发现齐麟最近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去丞相府，就把这个规律报给了主子。 于是，丞相府莫名奇妙的访客增加，且都赶在老祖宗听故事的那个时间段。 然后，这些访客，再以给老祖宗请安的名义，踏进寿安堂，老祖宗哪有精力搭理她们，她们就顺理成章的坐在那蹭故事听。 走的时候，招待她们的孙家人也没搞明白她们此次拜访的目的是什么。 只知道，她们说明天还要来，因为故事听的正来劲，卡在那不上不下的难受，明天非要听个结果不可。 第二天，她们还真就按时按点的来了，也不空手来，都带着伴手礼。 今日来的客，明日还要来，明日来的新客，后日还要来，丞相府的访客，越滚越多。 她们总想伺机和齐麟套套近乎，再提一下孩子进葫芦园的事，可齐麟滑的像泥鳅，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们。 每天讲完，齐麟呲溜一下就走了，她们还得被老祖宗拦下多说两句话，总是和齐麟错过。 除了女眷们厚着脸皮，天天赖在丞相府听故事，朝中的官员，和孙丞相走的近的，也听到了风声。 今天来两个，明天又来两个，后天就变成了六七八个。 从外人的视角看，丞相府每天固定时间，招集文武官员，还有家眷，汇聚府中密谋议事…… 孙丞相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汗毛竖起，九族不保。 这些人或多或少和孙府都有点关系，沾亲带故的，人家来你家听个故事，就是频繁了点，还天天带着东西，哄的老祖宗乐呵呵的。 他也不好张口撵人，只能迂回处理。 这一天，他找到齐麟，含蓄的问《射雕英雄传》还要讲多久，能不能早点结束？ 齐麟听懂了，给他交了个底，两天后保证完结。 “……杨康眼睁睁看着爹娘双双离世，却还记着大金王爷给他的荣华，不肯认自己的生父。 郭靖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酸又闷。 一场重逢，转瞬便是生死别离。 往后江湖路远，郭靖才算真正明白，乱世之中，家国、情义，往往难以两全。” “没了？” “然后呢？” “武老夫人呐，求您了，再讲一段吧。” 齐麟摊了摊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射雕英雄传》的故事，到这里就没有了。 后来的内容，老身也不知道了。” “啊？怎么会没有了呢？郭靖和黄蓉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打败欧阳锋？洪七公的伤好了吗？” “武老夫人，您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不肯告诉我们？” 齐麟摇了摇头，故意用一句玄乎的话忽悠他们： “故事有头有尾是圆满，有头无尾也是常态。 这世上的故事，原本就不是都有结局的。 有时候，讲到哪里，便停在哪里，也是一种圆满。” 为期半个多月的故事会结束了。 狂药师还没有好好试用一下新扩建的药房，就领着徒儿匆匆回了净月山，因为有两种药材，过了这一季，就要等明年了。 走的时候，再三提醒齐麟，《射雕英雄传》接下来的内容，她要写成书册寄给他，否则，以后别想再见武兰臣。 齐麟苦哈哈的默写小说，放松手腕和眼睛的时候，她就盯着满院子乱跑的熊孩子们，琢磨着另一件事。 第469章 满级警报 自从皇帝和齐麟密谈之后，齐麟心里就搁了那桩事，再看林楷和武玉臣的互动，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看着觉得是孩子之间关系好，现在看着，怎么看怎么心惊肉跳。 先说今早的事。 书学课，先生让孩子们各自默写前日教的文章。 武玉臣写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偷偷用脚尖踢了踢林楷的椅子腿。 林楷没有转头，只是把手臂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誊写的纸张。 武玉臣瞄了一眼，飞快地补上了自己漏掉的那几句。 齐麟站在窗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上午的体育课，孩子们在操场上练基本功。 林楷扎马步扎到一半，小腿肚子开始打颤，咬着牙硬撑，脸都憋红了。 武玉臣站在他斜后方，余光扫见他那条抖的厉害的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的身形挡在他前面，挡住了体育先生的视线。 等先生转过身去，她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膝盖再松一些，重心往后移，别硬扛。” 林楷依言调整了一下，果然没那么吃力了。 他偷偷朝武玉臣比了个小拇指，这是他俩之间“谢谢”的暗号。 武玉臣没回头，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下。 齐麟在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失神，差点踩到“得乐”的爪子。 她心想：【完了，这就开始打掩护了。】 中午用饭，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 厨房今日做了红烧肉，武玉臣爱吃肉，但挑肥拣瘦，专挑瘦的夹。 林楷坐在她对面，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在碗里把肥的部分咬掉，然后把剩下瘦的放进她碗里，动作极其自然，连头都没抬，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 武玉臣也没道谢，理所当然地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肉有点咸”，林楷便默默的把武玉臣专属水杯推到她手边。 齐麟在帮忙给孩子们打饭，盛汤的勺子悬在半空中足足三息。 她转头低声问尚妈妈：“林楷给旁人夹过菜吗？” 尚妈妈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老奴瞧着，好像没有。” 齐麟把勺子放下，她觉得她要出去缓缓，告诉自己： 【这是同窗互助，是团结友爱，默契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斩钉截铁地说： 【正常个屁！你同村那两个发小就是这么开始的。】 最让齐麟绷不住的是傍晚发生的事。 放学时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武玉臣的书包带开线了，书本洒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林楷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蹲下来帮忙。 捡完之后，他把自己的书包腾出来，把武玉臣的书一本一本装进去，然后把两个书包都递给她： “先背我的，回去让你奶娘缝好了再还我。” 武玉臣接过去，歪着头看他：“那你用什么？” 林楷把自己那摞书往怀里一夹，淡淡道：“我抱着就行，一会儿上马车就好了，没多远。” 武玉臣没跟他客气，把书包往肩上一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句： “林楷，好像我抱着书回去更近欸？” 林楷没应声，站在原地，劝她赶紧回去：“不碍事，出院子我家小厮就帮我拿了。” 见武玉臣不再坚持，才满意的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短，如果不是齐麟恰好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齐麟目睹了全过程，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承认，皇帝操心的事，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这两个孩子之间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自然流淌的亲近，那种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全部信息的熟练。 放在旁人眼里，是青梅竹马、同窗情谊；放在她这里，简直就是满级警报在脑子里拉响。 不行，这事不能再拖了。 得在他们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先把青梅竹马这条路堵上。 万一他们真的是兄妹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玉臣认林楷当哥哥，这也是她承诺给皇帝的。 一旦定了兄妹的名分，两个孩子心里自然就有了界限，旁人也不会再往那处想。 名分这东西，立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谁也改不了。 可这事不能急，更不能做得刻意。 齐麟深知自己这个祖母的分量，她若开口，两个孩子都不会驳她的面子，可她不想让他们觉得是被安排的。 她要让这件事看起来顺理成章，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哦，是该这样。 齐麟想了四个方案，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每过一个，眉头就皱一分。 第一个方案：借“救命之恩”的名义。 老套路往往最好用，可以安排个意外，让林楷出手救武玉臣，她再顺水推舟让玉臣认哥哥，完美。 可转念一想，万一林楷还没动，武正臣那个大直男已经冲过去把妹妹救了，怎么办？ 万一假意外变成了真意外，真把玉臣磕了碰了，她这个当祖母的不得心疼死？ 再说了，她上哪儿去找一个既能制造危机又不真伤人的意外？ 雇个人扮刺客？ 那人要是演过头了，被武玉臣的几个哥哥揍死或者揍个半死，回头赔医药费不说，自己不是造孽么，拿别人的命不当命。 况且，林楷身边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危险还没开始演呢，就得被他们掐灭火了。 不行不行，太不可控了。 第二个方案：借“赌约或游戏”的名义。 让两个孩子组队拿第一，她再当众夸他们有默契，顺势认兄妹。 听起来多自然啊，多水到渠成啊。 可她一想，葫芦园三天两头搞比赛，今天赢了认个哥哥，明天赢了是不是还得认个姐？ 而且玉臣那丫头心思细着呢，她又不傻，回头躺床上一琢磨：不对啊，怎么今天比个赛就赢了个哥？ 她也不缺哥，堂哥、表哥，一大堆，只是没有亲哥而已。 到时候跑来问她，她怎么圆？说自己一时兴起？ 那还不如直接说“祖母看你们有兄妹相”来得痛快。 不行不行，太刻意了。 第三个方案：借生病的由头。 等玉臣病了，林楷去看她，她守在床边握住两个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一番话，让孩子在脆弱中被温暖击中，心甘情愿地认了这个哥哥。 这个法子感情浓度高，成功率也高。 唯一的缺点是，她得盼着自家孙女生病。 第470章 横渠四句(一) 齐姐我什么荒唐事没见过？可盼着亲孙女得病这种事，说出来是要遭雷劈的。 万一玉臣好好的一个秋天连个喷嚏都不打，她难道还要偷偷往她茶杯里下药不成？ 不行不行，缺德。 第四个方案：借助其他孩子的“无心之言”。 让武佑臣那个嘴快的臭小子在玩耍时说一句“林楷你对玉臣这么好，比我亲哥对我都好”，她再顺水推舟接一句“那不如认个哥哥”。 这个法子最不着痕迹，看起来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巧合。 可她转念一想，武佑臣虽然机灵，可他嘴上没把门啊。 万一他说嗨了，露馅了，那她这个当祖母的如何圆回来？ 而且武佑臣鬼精得很，事后万一回过味来，觉得自己被当枪使了，跑来跟她讨价还价要好处怎么办？ 她一个当祖母的，老了老了，落孙子手里一个把柄，轻者要付“演出费”，重者这事彻底搞砸。 不行不行，变数太大。 四个方案想下来，齐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发觉她就不是算计人的那块料。 每一个方案都是她精心挖的坑，可每一个坑她都觉得自己会先掉进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嘀咕了一句： “要不，就直接把他俩叫到跟前，说‘你，给她当哥；你，叫他哥。就这么定了。’” 齐姐我也是出息了，多么的简单粗暴，跟绑匪撕票似的，呵呵。 哎！好烦啊！还得再想想。 暑假放假前，各家家长就接到了齐麟布置的任务：每家要派一个代表，给葫芦园的孩子们讲一堂课，内容不限。 这一日，孙承祖孙丞相亲自到了葫芦园。 他不是第一次来，今日却是专程来给孩子们上课的。 孙丞相可是文官之首，平日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半日功夫来给一群孩子讲课，传出去怕是满朝文武都要咋舌。 孩子们早已在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 他们事先得了齐麟的嘱咐，知道今日来讲课的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连平日里最能惹祸的沈词都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滴溜溜地转，偷偷打量着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祖父？！】 孙知闲又惊又喜，激动的小脸都有了血色，来讲课的“了不得的大人物”是他的亲祖父，好骄傲哦！ 孙承祖在讲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二十一个稚嫩的面孔。 他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笔力舒展，字字端正。 写完，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朗声念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的声音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寺庙里的铜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荡开。 孩子们虽然还不完全明白这四句话的意思，但都被那股庄重的气息镇住了，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孙承祖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这四句话，是一位叫张载的大儒说的。 他一生清贫，不受高官厚禄，专心着书立说，教出了一大批学生。 他去世的时候，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但他的这四句话，却流传了几百年，激励了无数读书人。 你们说，他这一生，值不值得？” 孩子们齐齐点头，一个个露出了郑重的表情。 “这四句话，你们若能听懂一句，便受用十年； 若能听懂两句，便可立身处世； 若能听懂三句，便有辅国之才； 若能全部听懂，那老夫这位子，二十年后就是你的了。” 孩子们哄的一声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今天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只跟你们讲讲这四个‘为’字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第一排座位前，看着一个圆圆脸的小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子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回、回丞相大人的话，我叫王十二。” 孙承祖笑了笑，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脑袋，示意他放松些，然后直起身，对全班说道： “我先讲第一句：为天地立心。 什么叫天地的‘心’？天地有没有心？” 他自问自答： “天地本无心，是人给了天地一颗心。 你们想一想，天地生万物，有山川河流，有花草树木，有飞禽走兽，可这些东西都不知道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是非。 只有人知道。 人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这颗知道善恶是非的心，就是人立在天地之间的‘心’。” 他走回讲台前，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们在葫芦园读书习武，先生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算术，教你们做人的道理，这些都是在给你们立一颗心。 等你们长大了，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要记得带着这颗心。 这颗心，就是你们立在天地之间的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江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举手问道：“孙爷爷，那如果一个人没有这颗心呢？” 孙承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答道： “一个人若是没有这颗心，便与禽兽无异。 他不懂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这样的人，即便读再多的书、做再大的官，也不过是个衣冠禽兽罢了。” 江小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我懂了，就是做人要有良心。” 孙承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齐麟，笑道： “武老夫人，您这葫芦园里的孩子，果然不同凡响。” 齐麟保持着记笔记的姿势，笑而不语。 孙承祖敛了笑容，继续往下讲： “第二句：为生民立命。 什么叫‘生民’？ 生民就是天下的百姓，就是你们家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伯，就是田里种地的农夫，就是织布裁衣的妇人，就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人。 什么叫‘立命’？ 立命，就是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活得安稳，活得有盼头。” 第471章 横渠四句(二) 孙丞相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穿透了学堂的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你们现在坐在学堂里读书，将来长大了，有的人会去做官，有的人会去经商，有的人会去行医，有的人会去从军。 无论你们做什么，都要记住一件事：你们做的事，能不能让老百姓过得更好？ 如果一个官员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他不配穿这身官服； 如果一个商贾只知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那他不配做这门生意。 你们将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应当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这就是‘为生民立命’。” 他停顿了一下，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继续道： “你们知道吗？老夫年轻时曾在地方上做过县令。 那时候县里闹旱灾，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得啃树皮。 老夫开仓放粮，却被上司参了一本，说老夫擅自挪用官粮。 后来朝廷派人来查，查来查去，查出老夫放的粮食一粒都没有进自己的口袋，全进了百姓的锅里。 那钦差问老夫：‘你不怕丢官吗？’ 老夫告诉他：‘怕。但比起丢官，我更怕看见百姓饿死在我面前。’” 满堂寂静。 孩子们望着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站在粮仓前、顶着压力开仓放粮的年轻县令。 孙承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第三句： “为往圣继绝学。 往圣，是古时候那些了不起的圣人；绝学，是快要失传的大学问。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我们把古圣先贤留下来的智慧和学问，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不能让它们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 他指了指孩子们桌上的书卷： “你们现在读的《论语》《孟子》，是千年前孔子和孟子留下的学问； 你们背的《诗经》，是更古老的时候流传下来的歌谣； 你们学的算术、天文、地理，也都是前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智慧。 这些学问，是多少代人用毕生心血换来的。 你们今天学了，明天记住了，后天用上了，将来再教给你们的子孙。 这就是传承。”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谁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传承这些学问？” 孩子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武世谦举手答道：“因为如果我们不学，这些学问就会消失，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孙承祖点了点头： “说得对。 学问这东西，不像金银财宝，藏在地窖里也不会贬值。 学问是会消失的，如果没有人学，没有人用，没有人传，它就真的没了。 所以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些学问的火种。 你们把学问学到手里，就是把火种接了过来；将来你们再教给别人，就是把火种传了下去。 只要火种不灭，文明就不会断绝。”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格外郑重： “第四句：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四句话里最难做到的一句，也是最了不起的一句。 什么叫太平？ 太平不是不打仗，太平是天下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种地的有地种，读书的有书读，做工的有工做，老人有所养，幼童有所教，人人都不用担惊受怕，人人都能看到明天的希望。”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可是，太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们知不知道，大雍建国至今，边疆打过多少次仗？内乱平定过多少次？ 每一次太平的背后，都有无数人流血牺牲，都有无数人默默付出。 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间学堂里安心读书，是因为有人在边疆替你们守着国门，是因为有人在衙门里替你们处理政务，是因为有人在田间地头替你们耕种粮食。” 他看着满堂的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现在还小，还不能为天下做什么大事。 但你们会长大。 等你们长大了，你们当中也许会出将军，守卫边疆；也许会出宰相，治理国家；也许会出工匠，修建桥梁道路；也许会出郎中，治病救人。 无论你们将来做什么，只要你们心里装着这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你们就是在为太平出力。” 他讲完了。 学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武玉臣忽然举手。 孙承祖示意她说话，她一本正经地问道： “孙爷爷，那我现在想为太平出力，能做点什么？” 孙承祖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好好练功。 把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将来才能为天下做事。 你现在若是把自己饿瘦了、冻病了、书不读、功不练，将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为天下出力？” 武玉臣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今天中午多吃一碗饭！下午多练半个时辰功。” 满堂笑了起来，凝重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孙承祖也笑了，他转头看向窗边的齐麟，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孩子们齐齐站起来，朝孙承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齐声道： “谢孙爷爷教诲。” 孙承祖站在讲台上，看着一张张认真的稚嫩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在朝堂上说过无数的话，批过无数的奏章，写过无数的文章，可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让他觉得值得。 他拱了拱手，回了一礼，声音有些发涩： “老夫这一生，教过的学生无数，可今日这一课，是老夫教得最畅快的一课。” 他转身走出学堂，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像是说给孩子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记住这四句话，大雍的未来，就在你们手里。”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那四句话还留在黑板上，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像是刻进了木头里，也刻进了某些孩子的心底。 听完孙丞相的大师课，关于武玉臣和林楷认兄妹的事，齐麟一下子就有了主意。 她用一顿炸鸡为诱饵，忽悠尺惑再去给孩子们讲一堂课。 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他讲什么内容，明示也好，暗示也好，要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告诉林楷和武玉臣，他俩有天定的兄妹缘。 尺惑想吃炸鸡，但不想讲课，比起吃炸鸡，他更想知道齐麟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第472章 义结金兰 齐麟告诉尺惑，她看出林楷身份不凡，怜惜三房的武玉臣只有她一根独苗，想让林楷认她做妹妹，日后多个哥罩着她。 尺惑不屑的翻了个白眼，算答应了。 这日午后，尺惑被齐麟又一次推上了讲台。 大和尚赖赖唧唧的，不想讲，只想完成任务，赶紧吃鸡。 往椅子里一摊，边摆弄佛珠边敷衍的讲： “今日讲两个字：缘分。 咱们先拆开来看。 古书中讲因缘：因，是根本，是本来就有的种子；缘，是相遇的条件。 世人所说的分，是相遇之后，能够相守相伴的情分。 好比一颗花种，种子就是“因”，遇上泥土、雨水、阳光，这便是“缘”；因缘相合，种子生根开花，这份相逢相守，便是“分”。 有因，有缘，才有完整的缘分。 世间所有人与人相逢，都逃不开这一层道理。 缘分不是凭空而来，是种种条件凑在一起，才促成一场相遇。 …… 缘分也分许多种。 有一种是亲缘，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缘分。 你们的父母，叔伯，祖父母，你与他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缘。 也有没有血缘的亲缘，比如你们的武祖母。 她本不是你们的亲祖母，却因葫芦园，陪着你们读书、作画、练曲，照料你们衣食，教你们道理，护你们周全。 这便是难得的亲缘。 本来你们各在各处，不会相聚，可种种机缘凑到一处，她遇见你们，愿意用心善待，这份相遇相守，便是她与你们的亲缘。 还有一种，叫姻缘。 譬如秦时钺，刚刚定下娃娃亲。 这是长辈预先定下的一场机缘。 这一场缘，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早早相识的机会。 可缘分里，“缘”是遇见，“分”要靠长大之后两个人彼此敬重、心意相合。 若是将来二人志趣不合，这便是有缘，却未必有分。 姻缘，不是遇见就定终身，还要看往后相处。 还有一种，是手足缘。 你们的哥姐弟妹，这些血脉相连的骨肉手足，与你都有手足缘。 也有一些非血亲的手足缘。 比如，武玉臣，从前不说话，直到她非血亲的手足缘出现。 二人之间藏着远超血脉的牵连，这天定的手足缘，慢慢唤醒了她。 因这份天注定的羁绊，她才会突然开口说话。 缘分有先天的根基，也有后天的相处。 相逢是缘，善待才会有分。 …… 遇见任何人，都要心存敬重，好好相待，珍惜眼前这一场相逢。 你们身边每一位同窗，每一位师长，能聚在葫芦园，皆是因缘相聚。” 武佑臣举手提问：“大师父，和七妹妹有手足缘的同窗是谁呀？” 尺惑敷衍的“掐指一算”，笃定道：“林楷。” 尺惑多一句都不想说，起身就走，任务完成，吃炸鸡去。 齐麟便趁热打铁，当天傍晚把林楷单独叫到了跟前。 “林楷，你觉得玉臣这丫头怎么样？” 林楷微微一怔，似乎猜到了什么，斟酌着答道：“玉臣很好。善良、坚强，待人真诚。” 齐麟点了点头：“那你愿不愿意认她做妹妹？正正经经磕头敬茶、有名有分的那种。” 林楷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武玉臣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 “武祖母，我愿意的，我也想有玉臣这样的妹妹。” 齐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不显： “嗯，武祖母也希望小玉臣能多一个你这样的哥哥，不过，你得先问过家里人的意思，武祖母等你的消息。” 林楷回到宫中，当晚便禀告了皇帝与皇后。 皇帝听后，自然愿意，他还有点埋怨齐麟太拖沓。 皇后也同意了，只是她想的多了些。 武玉臣是武安侯府的七小姐，又是百里老将军的外孙女，林楷认她做义妹，武家和百里家就会成为林楷的助力，他将来太子的位置便稳如磐石。 虽然，林楷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拉帮结派，但谁不希望多拉拢几个全力效忠自己的心腹呢？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对皇后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当天下午，齐麟去了一趟百里将军府，将认亲一事仔细说了一遍，隐去了林楷的真实身份。 百里老夫人问了好多问题，齐麟都一一回答，但言语间的态度透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百里老夫人也觉得林楷品行不错，多一个人护着外孙女也是好事，最终也是高兴着同意了。 当晚，睡觉前，齐麟搂着武玉臣，祖孙两个闲聊，齐麟问： “玉儿，祖母想让你认林楷做兄长，你可愿意？” 武玉臣眨了眨眼睛，几乎没有犹豫： “愿意啊！林楷对我那么好，大师父还说我们两个有手足缘，他当我哥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坦坦荡荡，眼神清澈。 齐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丫头目前对林楷的感情，还停留在“同窗好友plus”阶段。 第二日得了林楷带来的准信，齐麟便不再拖延。 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武安侯府洒扫一新，正厅内设了一方简朴却考究的香案。 案上铺着素色麻布，正中供一炉清香，不设荤酒，只摆秋梨、蜜橘两碟鲜果，一对素陶酒盏，还有一卷预先备好的兰谱。 纸是上好的桑皮纸，边角压着浅浅云纹，尽显郑重。 武玉臣的外祖父，外祖母，两个舅妈全坐在客位上观礼，对面坐着林楷的冒牌叔父——暗卫青龙。 齐麟还请了尺惑、孙丞相、齐晟、文锦程、靖南侯等几个德高望重的亲友，一起做个见证。 葫芦园里其余孩童整齐列队，屏息静立，无人嬉闹。 仪式开始。 林楷与武玉臣先净手，用铜盆里的清水涤过指尖，再以素巾拭干，并肩站在香案前。 齐麟亲手点燃三炷香，举至额前，躬身三拜，插入香炉。 香烟笔直而上，一丝不乱。 “今日老身在此，请天地祖宗为证，林楷和武玉臣，二人机缘相契，愿结义兄妹。 自此而后，兄妹一心，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林楷执笔，在兰谱之上工整写下姓名，指尖蘸取朱砂，按下小小的指印。 随后将笔递给武玉臣，她握笔，一笔一画落字，朱印轻按，两枚小小的指印并排留在兰谱之上。 第473章 铁拐李 林楷拿起陶盏，斟上清泉水，举向武玉臣，声线沉稳： “今日结为义兄妹，我为兄长，护你平安，患难相顾。” 武玉臣捧着另一盏，轻声应答： “玉臣愿认兄长，同心相守，不相背弃。” 二人举盏，将清水洒于香案前，算是共证盟约。 而后相对躬身互拜，礼序周全，半点不似孩童玩耍。 礼成，林楷取出一枚葫芦形的玉佩，放到武玉臣手中，算是兄长的信物。 那枚玉佩，成色极好，翠绿翠绿的，透光一看，几乎无杂质，像有一汪水锁在玉佩里左右荡漾着。 武玉臣送了林楷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珠子，世间罕见，名曰“九眼碧天珠”。 从今往后，世人再看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义兄妹，手足之谊，昭于众人眼前。 武玉臣就有了这天下最大的靠山，即便她齐麟死了，即便武安侯府倒了，林楷也能护她一世周全。 葫芦园里一切顺利，而在三明学宫进学的武书臣却很苦恼。 这日，武书臣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先去给齐麟请安，行了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说学宫里的事，而是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地绞着袖口。 齐麟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孙女有心事，放下手中的茶盏，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坐下说。” 武书臣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祖母，三明学宫新来了一位李先生，教祭祀礼仪的。” 齐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李先生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一点我敢肯定。 他给我们授课都不拿书本，讲三牲的用法、祭器的形制、不同等级的祭典该用哪些乐章，全在脑子里。” 武书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可他讲课，太容易走神了。” “怎么个走神法？” 武书臣组织了一下语言，努力让自己的描述显得公允： “他讲着讲着就会跑题。 比如说，今天讲祭天所用的牺牲规格，讲到一半，忽然说起他年轻时在山东见过一头牛，毛色特别好看。 然后就顺着这头牛说到了山东的风土人情，又从风土人情说到了山东女子的穿戴打扮，再从穿戴打扮说到了四季衣料的区别。 等他把这些都说完，一堂课已经过去了大半，他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在讲牺牲规格。” 齐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武书臣苦笑了一声： “这还不算什么。 他最让人头疼的是，他跑完题之后，从来不告诉我们刚才那段到底哪些是要记牢的、哪些是闲话。 他自己大概觉得所有内容都很重要，可我们实在分不清哪句是该记的、哪句是可以不听的。 一堂课下来，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牲什么时候用？山东的牛肉好不好吃？春天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全搅在一起，理都理不清楚。” “那你们不问他？” 武书臣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问过，可问了他也不好好答。 他喜欢让我们自己先答，答得不对他就数落一通，数落完了也不说正确答案，只说‘你们回去再想想’。 下一堂课他倒是会说答案，可说着说着又岔开了。 我们有时候会提醒，他竟然训我们上课不认真听讲，说我们长了一身的毛病，还要罚我们呢。” 齐麟沉吟了片刻：“其他人呢？也和你一样？” “比我严重得多。 我好歹还能逼着自己听，能抓住五六成有用的内容。 好几个同窗，一堂课下来什么都没记住，光记得那头山东的牛了。” 齐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敛住。 她看着孙女苦恼的模样，认真地问： “那你需要祖母做点什么？ 是想让学宫换掉这位李先生？还是祖母亲自去一趟，跟李先生谈谈，请他调整一下授课的方式？” 武书臣连忙摇头： “祖母，万万不可。 李先生只是不会当先生，他不是没有本事。 他正经讲课的时候，我是能学到东西的。 若是因为我告状就让他丢了差事，那便是我的罪过了。我只是……”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 “只是想求祖母给我出个主意。 一个能让我上他的课不走神、还能从一堆废话里把有用的东西捞出来的主意。” 齐麟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祖母教你一个法子，你下次听她课的时候，带一支铅笔。” 武书臣一愣：“铅笔？” “对，他讲的所有内容，不管你觉得有用没用，全都记下来。 他讲三牲规制，你记；他讲山东的牛，你也记；他讲四季穿搭，你还记。 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让它落在纸上。” 武书臣有些迟疑：“可这样，岂不是记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 “你先记了再说。 记笔记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你的脑子跟着先生走。 你手上在写，耳朵就不得不听，眼睛就不得不看，脑子就不得不跟着转，你想走神都走不了。 等下了课，你再拿出笔记来看一遍，把有用的东西圈出来，没用的划掉。 那些有用的内容，被你写过一遍、看过一遍、又挑过一遍，自然就记住了。” 武书臣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齐麟不紧不慢的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记了笔记，就算他跑题跑到天边去，你手里也有一条线牵着，随时能把他的思路拉回来。 哪天他心血来潮问你们‘上次讲到哪儿了’，别人答不上来，你把笔记翻开看一眼，便能接上他的话。 他自然会觉得你是个用心听讲的学生。” 武书臣站起身来，朝齐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祖母指点，孙女知道该怎么做了。” 齐麟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去吧。明天回来，别忘了给祖母看看你记的笔记，让我也见识一下李先生跑题能跑到哪去。” 第二日，武书臣拿回来满满七页纸的笔记，齐麟只看了第一段，就给李先生起了个外号——铁拐李。 第474章 流水账笔记 李先生说，祭祀的核心不是向神明讨要金银财宝，而是三个字——敬、念、报本。 敬是敬畏天地，念是追念先人，报本是感念来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肃穆，语调深沉，我差点以为这节课能从头到尾都这么正经。 然后他就开始跑题： “说到报本，哎，你们可知人为什么要报本？因为万物皆有源头。 你们吃的米饭，源头是稻谷；稻谷的源头是秧苗；秧苗的源头是种子；种子的源头是一株更老的稻谷。对不对？ 你们穿的衣裳，源头是棉花；棉花的源头是棉桃；棉桃的源头是…… 哎，你们知不知道棉桃开花是什么颜色？” 没有人回答。 李先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想必你们这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见过。 棉桃开花是乳白色的，早晨开的时候最好看，到了下午就变成淡粉色了。 老夫年轻时在江南见过一片棉田，花开的时候白茫茫的，远远望去像是落了一层薄雪。 那个景致啊，可惜你们没见过。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见过雪吗？ 想必你们也没见过，一天天就知道待在屋子里看话本子，到处玩，不务正业。 你们以后作为母亲看见自己女儿这样天天游手好闲作何感想？ 你们父亲为朝做官，母亲在内操持大小家务，削尖了脑袋把你们送进三明学宫，完了还不学习就知道玩。 要我说你们真就是自私的一代，你说说你们自不自私？嗯？” 依旧没有人回复他，李先生继续自顾自说： “京城的雪和江南的雪是不一样的。 京城的雪干，落在地上是粉的；江南的雪湿，落在地上是黏的，可以捏成团。” 李先生忽然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点名坐在第三排的周幼荷： “周幼荷，老夫方才讲到哪里了？” 周幼荷正盯着窗外一只麻雀发呆，被点名吓了一跳，站起来支吾了半天，试探着答： “……江南的雪是黏的？” 李先生脸色一沉： “雪是黏的！雪是黏的！ 老夫辛辛苦苦讲了半堂课，你就记住了一个雪是黏的？ 祭祀的核心是什么？说！” 周幼荷涨红了脸，答不出来。 李先生冷笑了一下，“孟笙，你知不知道？” 孟笙心虚的站了起来：“大概……礼仪和……” 还没说完便被李先生打断： “礼仪？哎呦，人坐在这心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上课不好好听，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在那虚伪的瞎猜了。 木栩，你知不知道？” 木栩站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学生不知道。” 李先生：“哎呦，你这句不知道回的还真理直气壮啊，够潇洒哦！” 李先生连续点起了班里一大半的同学，点到武书臣时，武书臣早翻看了笔记，站起身朗声道： “回先生，祭祀的核心是敬、念、报本。” 李先生看了眼武书臣：“何为报本？” 武书臣：“报本是感念来处。” 李先生的问题突然变得异常高深刁钻：、 “为什么报本就要感念来处？你怎么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理解?” 武书臣一时间也被问懵了，这个问题根本就还没讲过啊？一时间也支吾在了原地。 李先生看着杵着站着的半个班，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你们呐，一个个的，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老夫跟你们说正经的学问，你们充耳不闻；老夫随口说两句闲话，你们倒是记得一字不落。 这样下去，怎么对得起皇上对三明学宫的期待？怎么对得起家里给你们交的束修？ 天天就知道看画本子不务正业，哎呦，你们长大可怎么做主母哟，大雍的未来可怎么办哟，天呐……” 训完这一通，李先生似乎也有些累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忽然话锋一转： “说到黏，老夫想起一件事。 老夫年轻时在河南吃过一种柿子，那种柿子熟透了之后，里面的瓤是稀的，用吸管一吸就出来了，甜得很。 当地人管那种柿子叫‘蜜罐子’。 你们吃过吗？肯定没吃过。 京城的柿子都是硬的，要放软了才能吃，跟河南的不一样。” 他喝完茶，放下茶盏，终于回到了正题： “总之，祭祀的根本在于报本。 祭天地，是报天地覆载之恩； 祭社稷，是报水土养育之恩； 祭先贤，是报文明开化之恩； 祭祖先，是报血脉延续之恩。 不同的祭祀，对象不同，礼制不同，但心意是相通的，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记住，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对不对。” 说完这一段，他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他要继续往下讲祭天的具体仪程了。 结果他忽然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了一句： “说起来，老夫已经三年没回过河南了。也不知道那棵柿子树还在不在。” 武书臣：“……” 齐麟翻开武书臣流水账式笔记，仔细翻看，尤其是武书臣标注的内心吐槽，简直无法形容。 心里喊了一声老天奶，又叹了一句【哎呀！我去！】 就见那笔记上写着： 祭祀的核心：敬、念、报本——人为什么要报本……——举例到棉桃的时候突然岔到花开颜色——我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肯定没见过——乳白色，下午淡粉——不知道怎么又从棉桃扯到雪。 ……因为我们就知道看话本子，不务正业（注：又来了！）——以后作为母亲看见自己女儿这样作何感想——父母送我们进学宫，我们不学习就知道玩——我们是自私的一代（注：什么鬼逻辑？）——还问我们滋自不自私。 又开始讲雪——……突然点名周幼荷问讲到哪了——周幼荷答“江南雪黏”，被训了（注： 明明没说错啊）——问周祭祀的核心——周没答上又点名孟笙——孟没答对——再次被训…… 点到了我——我回答上了（注：还好我做了笔记）——结果他突然问一堆刁钻高深的问题，为什么报本就要感念来处，我怎么理解，为什么这么理解（注：啊？他还没有讲到啊，为什么总问没学过的内容？）……——我们对不起皇上——我们天天看画本子，不务正业——……大雍的未来怎么办（注：怎么就上纲上线了？） 又扯到吃柿子——蜜罐子——问我们吃过吗？……终于讲正题了。 ……啊！啊！啊！又拐回那棵柿子树了！ 齐麟：我大孙女的手是不是都写酸了？ 第475章 拒绝毕业 武安侯府没有告状，其他几家却忍不了，纷纷请命，要求换先生，姿态放的很低，态度也端正。 过了几日，学宫的反馈很强硬： “身为学生，岂可挑拣先生？ 天下先生各有其性，有严谨者，有疏阔者，有循循善诱者，亦有天马行空者。 学子求学，不仅要学书本上的知识，更要学会适应不同先生的授课习惯。 能在各种风格的讲授中抓住要领，方是真本事。 这也是对学子心性的另一种磨练。” 这话一出，几家告状的夫人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辩驳。 学宫是在说，不是先生有问题，是你们家孩子适应能力不够。 他们削尖脑袋送女儿进三明学宫上学，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将来订一门对家族有利的亲事。 学宫如此坚持不换人，若是再闹下去，怕是要给自家女儿扣上娇气、不明事理、不尊师长的恶名。 于是众人只能偃旗息鼓，各自回去叮嘱女儿：先忍些时日吧。 闲来没事看看武书臣的笔记，已经成了齐麟的一大乐趣，从李先生那跳脱的思维里，齐麟分析：这人要么不幸福，要么有大病。 又过了一段时间，齐麟在武书臣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看到了李先生的二十四宗罪，可见，武书臣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一、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 二、经常擅自定义同窗们的内心想法，比如会说某个同窗此时正在心里骂他，可那个同窗什么都没做； 三、同窗回答问题时，他经常中途打断； 四、说话声音，囫囵黏糊成一片，有时根本听不清； 五、讲课思路极其跳脱混乱，讲的东西浮于表面，扩展很多但不深入，该讲的不讲，不该讲的扩展一堆； 六、非常喜欢贬低她们，比如顽劣不可教也，字丑难示人也； 七、极其记仇，且小气的必须报复回来，比如一个同窗有一天迟到了，李先生训斥了她，那同窗反驳了几句，就被他天天拿这事提溜，想起来就要训一顿； 八、好像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同窗们回答问题说的不对，他不是纠正引导，而是嘲讽、羞辱，甚至体罚； …… 二十二、经常提问还没开始讲的内容，美其名曰她们要思考； 二十三、极其苛刻，上课期间，没有自由可言，连低头、对视、看一眼窗外，笔掉地上，都要被他点名训斥，再嘲讽一番； 二十四、答非所问，偷换概念、以偏概全。什么事都能扯到她们贪玩，不好学，长大会长歪的 齐麟觉得这样不行，这不误人子弟么，她再不干涉，都怕武书臣得抑郁症。 不等齐麟付之行动，其他几家再次出手，不再以学生家长的低姿态去求，而是用强权施压，李先生终究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性子温和的老先生。 年底大考，毋庸置疑，这一门功课，武书臣的成绩名列前茅。 秋去冬来，岁月悄然向前，不觉已是数月过去。 葫芦园寒假前最后一天课。 孩子们领了寒假作业，叽叽喳喳地散了，齐麟却把几位家长请到了书房，说有要事商议。 家长们以为又要开家长会了，一个个紧张兮兮的。 不料齐麟却扔给他们一个天塌了的消息。 “齐可为、百里观山、秦时钺，盘济安，武义臣，这几个大点的孩子，过了这个年就七岁了，我家武正臣都八岁了。 老身这葫芦园，就是个哄孩子开蒙的园子，玩得多，学得少。 书学先生的学问，开蒙是够用的，可真要往科举的路子上走，就差得远了。 老身的意思是，过两天给大班这几个孩子办个毕业典礼，趁着寒假，你们给他们转到正经学塾去，别耽误了他们。”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武老夫人的意思是：不要他家孩子了？ 这还得了？家长们炸了，反驳的话兜头盖脸的砸过来，齐麟再也没插上嘴。 秦戎：“不行！秦时钺必须在葫芦园上，哪儿也不去，这事没得商量。” 百里老将军紧随其后，嗓门不比秦戎小： “对，毕啥业？不能毕业！ 我们家观山也不走文路，在葫芦园也不耽误练武，学个兵法啥的，私课就够用了，寒暑两大假期正好领他进军营历练，啥都不耽搁。 我家不毕业！” 齐世子直接给齐麟跪下了： “姑母，齐可为若是去了别处学塾，您放心吗？齐家这一辈还指望他出息呢，还是您亲自教导他比较稳妥。 求您了！” 盘衡也跟着跪下，求道： “武婶母，我们觉得，别的学塾再好，也不及葫芦园好，我儿盘济安不想离开葫芦园，大班再往上，缺人还是缺物，您说一声，我盘家鼎力支持。” 齐麟：啥意思？赖着不走，还想让我接着教小学？ 几个家长实在是油盐不进，他们拒绝毕业，拒绝的很强势，拒绝的很无赖，好像齐麟犯了大错一样。 齐麟把他们撵走了，明确的告诉他们，葫芦园上完大班就得毕业，赖在这也没用。 第二天，葫芦园全体家长聚在一起，开了一次家长会，恳请齐麟务必参加。 齐麟去了。 齐麟被围攻了。 齐麟有条件的投降了。 齐麟没想到这帮家长为了不毕业，无所不用其极。 小一辈的，比如王二十的爹娘，盘济安他爹，竟然厚颜无耻的跟她撒娇，简直没眼看。 老一辈的，比如百里老夫人，靖南侯夫人，竟然哭给她看，若是不答应，就升级成晕给她看。 齐麟服了，心服口服。 无奈，只好答应他们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等她想好了，再通知他们。 在这期间，谁都别再上她跟前耍无赖，否则就开除他家孩子，说到做到。 家长们齐齐应声，满脸喜色，仿佛打赢了一场硬仗。 齐麟无语望苍天，哎！天生的劳累命，就是我啊！ 一头扎进小书房，开始规划大班孩子们升级的相关事宜。 齐麟是看出来了，这帮家长算是赖上她了，她也很自觉的将规划做的长远一些。 第476章 升个级 葫芦园孩子们现在的语文水平，接近高中生的水平，数学相当于小学五六年级，进度很快。 那就不能用现代的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那一套理论。 齐麟将幼儿园大班之后的升级班，定义为：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 课业加重，幼儿班的五天一休，从初级班开始，调整为十天一休，和大雍的休沐制度保持一致。 葫芦园里有几个孩子，是要朝着科举的方向培养的，其他孩子即便不参与科举，能接受一个好老师的教导，也会受益一生。 所以，书学课先生的人选最为重要，这事都不用齐麟操心，孙丞相，沈尚书，温尚书，三位老臣已经开始选人，请人了。 初级班以上的体育课，也不能以强身健体为目的，而是以实战为目的，况且还有几个武将世家的孩子，需要精进武艺。 所以，体育课先生也要再请名师，这事更不用齐麟操心，因为百里老将军和靖南侯两个人打算亲自担任体育先生，轮流上课。 私课也由之前的隔天一下午，改为三天两下午的频率，这样，孩子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 美育课、音乐课、格物课、自保课这几门课程，保持不变。 算学课还是齐麟亲自教，教到她不能教为止，估计也快教到头了，因为她的数学水平，顶多在初三，不能再高了。 原书学课的时先生，还有体育课的赵小虎先生，也维持原样，只负责幼儿班的课程。 葫芦园的院子，东厢房收拾出来，作为初级班的单独教室，西厢房间隔出几个房间，作为几位先生的办公室，呃，是书房。 如此，葫芦园升级规划，就轻松搞定了。 家长们收到通知后，全都松了一口气，初级班好啊，虽然他们没太听懂初级班都学啥，但就是觉得好！ 家长们虽然拒绝毕业，齐麟还是给大班的几个孩子举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典礼就在葫芦园的教室里举行，各家限制最多三个名额观礼。 齐麟可长记性了，通知上若是不写上名额限制，保管又得来几百号人看热闹。 典礼不繁琐，但很庄重。 孩子们领了毕业证书，还有一个雷击桃木雕刻的葫芦吊坠作为纪念。 齐麟讲话时，说到“葫芦园幼儿大班正式毕业，下学期开学，正式升级到初级班……” 孩子们还没什么感觉，他们认为，就是开学换个教室的事，家长们却听的酸酸的，好像替孩子们经历了一次分别。 挖门盗洞等着进葫芦园的各家，一听说葫芦园毕业了一批学童，高兴坏了。 送走一批，不就得来一批新的！ 坐等招新生的消息。 结果，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消息，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武老夫人压根没这想法。 不管孩子们是毕业了，还是升级了，她只管那二十一个孩子，不收新生。 气得那些人直跺脚。 皇宫，御书房。 烛火静静摇曳，御案上摊着拟好的册立太子的诏书草本，墨香沉沉。 皇帝指尖叩着纸面，看向立在下方的小小少年，语声平和： “朕意已决，择吉日便行册立大典，立你为太子。” 林楷垂手躬身，没有立刻谢恩，稍顿片刻才轻声开口：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暂缓两三年。” 皇帝眉梢微抬：“哦？你说说缘由。” “儿臣如今在葫芦园读书，园里教的不止书本里的学识，格物、自保、行走课堂，皆是修身、齐家、治国的要紧学问。 一旦受封太子，身份昭告天下，便不能再以寻常孩童留在园中求学，要迁入东宫，跟着詹事府诸臣学习典章，再无这般自在体察的机会。 儿臣想再多待两三年，把根基扎稳一些，再担储君之责。”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皇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楷儿，此事万万不可。 储君之位空悬，本就容易生出是非。 迟一日册封，便多一日变数，人心难测，恐夜长梦多。 早定名分，朝野才能安定，这不是儿戏。” 林楷抬眼看向皇后，神色沉稳，并无少年人的急躁： “母后的顾虑，儿臣明白。 只是名分在人心，不在一纸诏书、一场大典。 若是儿臣学识浅薄，见识短浅，就算早早封了太子，朝臣心中不服，隐患才更大。 儿臣在葫芦园这两三年，不荒废课业，也会谨守本分，私课会学治国之道，假期会跟着父皇熟悉朝政，不耽误的。 等两三年之后，儿臣学有所得，心智更稳，再行册封，那时我能扛得起储君的担子，朝中百官会更加心悦诚服。” 他顿了顿，又放缓声调，语气恳切： “母后是怕有人伺机生事。 可有父皇坐镇朝堂，母后居中打理内宫，根基安稳，不会生乱。 儿臣藏在葫芦园，潜心修学，是儿之所盼，望母后成全。” 皇后望着少年沉静清亮的眼眸，心中的急迫慢慢平复下来。 她本是忧心他安危、忧心夜长梦多，可那葫芦园的确是个好地方，现在立太子，就等于暴露林楷的身份，就算还去葫芦园上学，也会失了那份自在和真实。 作为母亲，面对一个从来不提要求的孩子，求到你头上，很难不动容。 良久，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倒是想得长远。 罢了，我便依你这一回。 但你要记住，课业不可松懈，世事诡谲，万不能因为身在学堂，就忘了肩上本就系着大雍的江山。” 林楷躬身深深一揖：“孩儿谨记母后教诲。” 皇帝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抬手将诏书草本推到一旁： “好，那就依吾儿所言。” 三年后。 武世骁，十六岁。 尺惑带着他走南闯北，几乎不着家，今天端个土匪窝，明天踹个擂台，没有消停的时候。 不过，不管走多远，每月都会按时给齐麟寄一封家书，报平安。 武书臣，十五岁了。 出落的亭亭玉立，容貌更胜从前，走在大街上，行人撞行人，行人撞马车的事故就会频频发生。 所以，她非必要不出门，出门必带帷帽，随行四个丫鬟，四个护卫是标配。 武书臣也不再去三明学宫上学，算是毕业了，因为那里有条规定，贵女及笄后就不教了，回家待嫁。 自从去年武安侯府三年孝满、除服之后，登门求娶武书臣的人家，比抢幼儿园名额的人都多，几乎每天都有。 第477章 三封家书 净月山，狂药师别院。 八岁的武兰臣，一身淡黄色衣裙，坐在同样一身淡黄色的师父身边，眉眼弯弯的看着京城寄过来的家书，一共三封。 第一封，是亲娘盘莹写给她的。 叮嘱她好好吃饭，叮嘱她别贪玩，叮嘱她好好和师父学习，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之类。 碎碎念念，絮絮叨叨。 亲娘的信千篇一律，又百看不厌。 第二封，是祖母写给她的。 齐麟的信最是与众不同，她不关心武兰臣的生活起居，也不写家里人的近况，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课堂笔记。 齐麟会把武兰臣没有参加的格物课和自保课的内容，写给她看，比如主副眼的区分方法，比如野外过滤饮用水的方法，又比如为什么要喝熟水，不能喝生水。 狂药师对齐麟的家书很感兴趣，所以，武兰臣每次都是和师父一起看祖母的来信。 武兰臣看过之后，会牢牢记住信里的内容，从没问过为什么，因为她无条件的信任祖母，祖母说什么就是什么，祖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狂药师就不一样了，很多时候就非得弄个清楚，他会写信去问，齐麟但凡回信晚一点，就会遭到狂药师接连好几天的信件轰炸。 搞的齐麟烦不胜烦，惹急眼了，就专门写封信大骂一顿。 第三封，是葫芦园同窗写给她的。 这是武兰臣最期盼的一封信，每个同窗都会给她写一段话，二十一个人，一人一段，每次都要好几页纸。 看着他们的来信，武兰臣就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葫芦园，一直都在。 武正臣：六妹妹，家里一切都好，就是祖母有点调皮，前日她想偷喝酒，被小七叔发现，把酒没收了。 武义臣：六妹妹，我和文开昨日又被大理寺借去了，破获了一起入室抢劫案，两死一重伤，可惨了。 武玉臣：六姐姐，大姐姐长的太美了，几乎天天都有人提亲，祖母让大伯母都婉拒了，说等两年再议，有几个公子哥还贿赂二哥哥呢，让二哥哥帮着送信，被二哥哥给揍了。 沈词：秦时钺的媳妇给他绣了个帕子，秦时钺可宝贝了，不让我们看，谁碰他就揍谁，可凶了！ 王十二：今天的算学课，我又把武祖母问住了，武祖母说要给我寻个算学先生，她不会不要我了吧，好难过。 张得蛟：兰臣，你猜昨日我和武玉臣比武，谁赢了？ 江小鱼：兰臣，好想你啊，你不在，都没人陪我穿裙子了，你都不知道，武玉臣和张得蛟天天穿劲装，头花都不戴。后来，武祖母给她们做了一个裙裤，穿着好看，还方便打拳骑马，武祖母说也有我和你的份呢。 林楷：葫芦园一切安好，专心求学，勿念。 木栖：我们的鸭子都过的很好，你的卷卷，头上最后一根卷毛掉了，现在都认不出哪一个是卷卷了，哈哈。 武佐臣：六妹妹，武添傲懒出了新境界，沈词那点懒在他面前根本拿不出手，这小屁孩，在得乐背上睡了一下午，把得乐难为的，走路都不敢迈大步，怕他从背上摔下来。 武佑臣：六妹妹，武添笑又闯祸了，这丫头和得乐比爬树，爬到了树梢上，结果树梢有些软，被她压的弯了个大腰，正好把她稳稳的落回了地面，被祖母撞见，祭了鸡毛掸子。 百里观山：我爹从东疆寄回来一些特产，给你留了一份。 盘济安：表妹，我师父给我留的课业太多了，背不完，练不完，好累啊，你呢，学药累不累？ 齐可为：兰臣，我和温煦琢磨了一个水力捣药杵，还没实验好，等你再回京的看看可否实用。 武世谦：小六，六叔寻到一本古书残卷，好像是一本医书，送去修复了，等你下次回家，就送给你。 孙知闲：小姑奶奶，我觉得武祖母让我和她一起练八段锦是有用的，我又长了两斤肉，而且我现在晒得有些黑，因为武祖母让我每天都晒太阳。 …… 看完信，武兰臣欢喜的把信收好，小心又仔细的放在一个木盒里珍藏起来。 阳春三月，繁花盛放，风和日暖，正是小孩子在室外玩耍的好时候。 这一日的春光，好得不像话。 葫芦园春游，选在了城郊一片野杏林。 正值花期，满树杏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碎玉。 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溪边捉鱼，有的在树下铺了席子吃点心，有的追着跑着放纸鸢。 笑声从林子各处传上来，惊起几只雀鸟，扑棱棱地飞向更高的枝头。 齐麟坐在坡顶的亭子里，喝着茶看着满坡的热闹，觉得这日子过得还算熨帖。 武书臣是大姑娘了，不再和小子们玩闹，刻意避远了些。 寻了一棵老杏树，在树根旁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一本书，那是一本祖母亲自筛选过的话本子。 她今日穿了一套淡青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极薄的白色半臂，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半髻，簪了一支素玉簪子，别无点缀。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满树的杏花失了颜色。 十五岁的武书臣，美的不真实，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一只胖乎乎的食铁兽忽然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 “得乐”已经成年，三百多斤，长得依旧圆滚滚，黑白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被养的极好。 它在林子里追了半天蝴蝶，一只也没追上，正郁闷着，一扭头看见了武书臣，便迈着内八字的步子颠颠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拿毛茸茸的脑袋去拱她的胳膊。 武书臣头也不抬：“不去追蝴蝶了？” 得乐哼哼唧唧地蹭她，表示追不上，不追了，你得陪我玩。 武书臣不理它。 得乐不甘心，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站起来，朝着不远处一只落在花上的凤尾蝶扑了过去。 它那笨拙的样子，当然扑了个空，凤尾蝶轻盈地一振翅，从它头顶飘走了。 得乐不服气，又追了几步，一个趔趄差点滚下斜坡，四条短腿在空中胡乱划拉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它站稳之后，回头看了武书臣一眼，那眼神又委屈又倔强，仿佛在说： 你看，我都这么努力了，你还不来帮我？ 武书臣终于被它逗笑了。 第478章 海市蜃楼 武书臣放下书，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走到得乐身边，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得乐也用它那大脑袋在她掌心里回蹭着，亲近够了，一人一熊便在这片杏花林里追逐那只蝶。 武书臣提起裙摆小跑了几步，伸手去够那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 蝴蝶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一刹那振翅飞起，绕着她的鬓边打了个旋，又飘向了更高处的花枝。 得乐跟在她的脚边，仰着脑袋追着那只蝶跑，时不时笨拙地蹦跶两下，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滚动的糯米团子。 杏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裙摆上。 她抬手拂了拂落在脸颊上的花瓣，侧过头来唤了一声“得乐”，眉眼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恰好一阵风起，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满树的杏花在她身后如雪般飘落。 那一刻，天地静谧，万物温柔。 千里之外的北梁，正值午后。 一个身着玄黑窄袖骑装的少年策马驰过草原，勒缰停在一处高坡上，正准备让马歇口气。 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生得一副桀骜不驯的好相貌。 北梁的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不甚在意，随手拨开，仰头灌了一口水囊里的马奶酒。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出现了异象。 原本澄澈如洗的蓝天，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画面，如同一匹无形的巨帛在天幕上缓缓展开。 那画面的边缘模糊而透明，带着水波般的质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被风误吹到了这里。 少年手里的水囊跌落在地，马奶酒洇湿了脚下的草地，他一无所觉。 他看见了一树繁盛的杏花，粉白如云霞，风过，碎瓣纷扬，落起一场杏花雨。 花树下站着一个少女，绝色的容颜下藏着一股英气，动人心魄。 她穿着淡青色的春衫，长发飘飘，微风一过，几缕碎发被吹散，贴在她的颊边。 少女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杏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浑然不觉，只是低头哄着那只食铁兽，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她正点脚去够一枝低垂的花枝，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只淡黄的粉蝶从她指缝间溜走，绕着她在空中画了一个弧，逗留了片刻，又飞去了别处。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准确地，落在了少年十七年来未曾被任何人触动过的心尖上，猛地一颤。 她的脚边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胖兽，圆滚滚的，笨拙地追着那只蝶蹦跶，憨态可掬。 少女低头看了那胖兽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话他听不见，但他看见了她笑起来的模样，眉如山黛，目若秋水，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春风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少年站在高坡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的咒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北梁的女子豪迈直率，骑马射箭不逊男儿，笑起来是朗朗的、敞亮的，像烈酒入喉。 可空中的这个少女不一样。 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山谷，像是一滴清水落入砚台，慢慢洇开，无声无息，却让整池的水都变了颜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像是想要触碰那片光影，可指尖刚抬起来，天幕上的画面便开始变淡，如同墨迹被水冲刷，一层一层地褪去。 杏花模糊了，粉蝶消失了，那只胖兽也化作了透明的影子。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少女的侧脸，她正低头对那只胖兽说话，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然后，天空恢复了澄澈的蓝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年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缓缓放下手臂，站在空荡荡的高坡上，四周只有风声和马蹄偶尔踏动草地的窸窣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忽然觉得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天空，变得无比空旷。 同时又发觉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还要用手紧紧捂住胸口，生怕下一刻，那颗乱跳的心，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可以好看到让人忘记眨眼。 他想：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叫什么名字？ 他想：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少年捂着胸口，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下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来。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笔，凭着脑海中还未消散的画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画技算不上精湛，但胜在专注和急切，一笔一画都带着生怕忘记什么的紧张。 先画出那棵杏树的轮廓，再画出纷扬的花瓣，然后是那只胖兽圆滚滚的身形，最后，是那个少女。 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画废了七八张羊皮纸，揉成的纸团散落在脚边，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每一张废掉的画纸上，都是同一个问题：不像。 眼睛不像，嘴巴不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更不像。 他画得出她的五官轮廓，却画不出她笑起来时光芒落进眼底的那一瞬间。 他停下笔，盯着面前最新的一张画稿，沉默了许久，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他手中的羊皮纸边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草原，将天地染成一片辽阔的金红。 而他心里，从此住进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人是仙，甚至不确定那幅画面是否真的存在过。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如此确定过一件事。 第479章 悔不当初 宣平侯府的大门，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敞开过了。 自从四年前那道圣旨砸下来，这座曾经车马盈门的府邸便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算完整，内里却已经空了。 庄德行革去太子少保衔，罚俸两年，在家静思己过，说是静思己过，其实就是禁足。 侯夫人柳氏被褫夺诰命，关进佛堂，非死不得出。 世子夫人柳玉茹一同修行，名为修行，实则终身监禁。 三子庄言被革去一切恩荫官职，携妾柳氏迁出正宅，永不叙用。 柳家更是一落千丈。 皇帝那道申饬的旨意毫不留情：“教女不严，门风有亏。所出之女，心术手段，非宜家之选。” 这二十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接扎在柳家的命门上。 此后不到半年，柳家女别说嫁高门，连寻常殷实人家都不愿与柳家结亲。 已经外嫁的柳家女也纷纷受到牵连，有被夫家送入家庙的，有不声不响“病逝”的，还有被休弃送回娘家的。 即便有留在婆家的，日子过的也异常艰难。 宣平侯府那位世子夫人柳玉茹，也在某个寻常的夜里“病逝”了。 倒是侯夫人柳氏，念在她年事已高、又为庄家生了三个儿子的份上，庄德行网开一面，任由她在佛堂里清修余生。 庄德行的思过期在去年满了。 他重新穿上朝服走进紫宸殿的那一刻，以为自己还能回到从前的位置上。 然而皇帝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宣平侯既已思过期满，便去太常寺协助协律郎整理礼乐典籍吧”，便将他打发了。 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管的是祭祀时乐队该敲几下钟、奏什么曲子。 他庄德行，曾经位列九卿、太子少保衔加身的朝廷大员，如今每天上班就是跟一群乐师讨论编钟的音准。 他接了旨，面无表情地磕头谢恩，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掐得掌心生疼。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日夜难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有一个嫡亲的孙女和一个嫡亲的孙子，他从未见过。 武世英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龙凤胎，全大雍也没几对，人人都说这是旺家的吉兆。 姐姐取名武添笑，据说天生好动，胆子大得出奇，天不怕地不怕，淘出了花样，活脱脱一个小霸王，随了武家的根。 弟弟取名武添傲，性子跟姐姐截然相反，懒得动，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可就是记性好，不是读书过目不忘的那种记性好。 是一年前放的东西，谁都记不得放哪了，武添傲记得，能精确的指出在哪个房间，什么位置，第几个格子，用什么样的匣子装着； 是满大街的人，有人擦身而过，几天后，再遇到这人，他会精准的说出来，哪一天在哪里见过这人，当时他穿着什么，在干什么。 两个孩子如今都养在武安侯府，姓武，是葫芦园幼儿班唯二的两个学生。 齐麟把他们教得很好，好到庄德行每次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心里就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块肉。 他只能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些。 偶尔听说武老夫人的那对龙凤胎孙儿如何如何可爱；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武安侯府的马车经过，猜测车里是不是坐着那两个孩子。 他甚至有一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武安侯府附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扇门，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那两个孩子本应该姓庄，他们本应该叫他祖父。 他本可以抱着他们，教他们写字，听他们奶声奶气地喊一声“祖父”。 可现在，他们是武家的孩子，跟他庄德行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连开口提要见一见的勇气都没有。 以武老夫人如今的威望，他若敢开这个口，恐怕连宣平侯府最后这点体面都会被撕得粉碎。 他不怪武家，他只怪自己治家无方，悔不当初。 可，一切都晚了。 这日是休沐，九岁的武世谦，原本打算在家中把那篇还未写完的文章收个尾。 砚台里的墨都磨好了，笔也润开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落下一个字，衣摆就被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地揪住了。 “舅舅，出去玩嘛！” 武添笑仰着一张晒得微微泛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不容拒绝的霸道，仿佛她已经替舅舅做好了决定。 而另一边，武添傲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揪着他的衣摆不放，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只懒得动弹但坚决不肯松手的树懒。 武世谦低头看了看左边那个斗志昂扬的小脸，又低头看了看右边那个看似慵懒实则执拗的小家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笔搁回了笔架上。 他认命了。 这世上能让他放下文章的人不多，眼前这两个恰好就是。 他一手牵一个，出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武添笑像一只脱了缰的驴，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蹲在路边看卖糖画的老汉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一会儿又跑到布庄门口踮着脚看新挂出来的绸缎。 武添傲则截然相反，走几步就喊累，最后干脆赖在武世谦怀里不肯下来，武世谦只好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武添笑。 走到东街尽头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几个小贩手忙脚乱地收起摊位，像是看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武世谦下意识地将武添笑往身后带了带，眯眼朝前方看去。 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走来。 为首的是几个身材矮小结实的男子，穿着宽大的异域服饰，腰间挎着长短不一的双刀，脚踩木屐，走起路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们昂着头，目光倨傲，扫过两旁的行人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队伍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轿帘半掀，露出一张肤色蜡黄、留着两撇细胡的脸，正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将壳随意吐在街面上，仿佛这大雍的街道是他家的庭院一般。 武世谦不欲惹事，就要牵着两个孩子往边上让。 武添笑哪是他那个“柔弱”的舅舅能控制住的，轻松挣脱出去，咯咯笑着朝前跑了几步。 武世谦还没来得及喊住她，她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使臣的腿上。 第480章 祖孙见面 使臣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撞到自己膝盖的小丫头，脸色一沉，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外邦话，语气明显不善。 旁边的几个同伴也围了过来，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着武添笑。 武添笑被撞得退了两步，没有哭，仰着头瞪着那个比她高出许多的使臣，毫不示弱。 武安侯府的护卫齐齐上前，挡在武世谦和两个孩子身前，杀气腾腾，刀已出鞘三寸，等着武世谦下令。 街上的行人远远地躲开，没人敢靠近。 他们是外邦使臣，当众动手会给武安侯府惹来麻烦，会被扣上破坏两国邦交的帽子，这是武世谦的第一反应。 武世谦心头一紧，示意护卫收刀，将武添笑和武添傲护在身后，朝那使臣拱了拱手，客气又硬气： “这位使臣，在下外甥女年幼贪玩，冲撞了阁下，在下替她赔个不是。 但孩童无心之失，想来阁下也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那使臣显然听得懂大雍话，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官话回道： “小孩，撞我，不道歉，你们大雍人，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武世谦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阁下说的是，孩子冲撞了人，理应道歉。” 他低头看了武添笑一眼：“添笑，给这位使臣赔个不是。” 武添笑虽然不情愿，但舅舅发了话，她还是乖乖地朝那护卫说了一句：“对不起。” 武世谦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那护卫： “歉已经道了。 大雍招待远客，用的是美酒佳肴、诚意敬意。 可方才阁下的举动，若是在贵国，见到四岁孩童便要拔刀相向，不知贵国百姓又会作何反应？是不是也有些失了气度？ 礼者，敬人也。 敬人者，人恒敬之。 阁下若以礼待我大雍百姓，大雍百姓自当以礼回报。 可若是以势凌人，那便不是待客之道，而是欺人之道了。” 那使臣被他一通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旁边那个嗑瓜子的使臣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武世谦一番，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这位公子，好利的嘴。 本使倒是想请教请教，你们大雍的礼数，就是教人当街顶撞使臣的吗？” 武世谦定定地回视着他： “礼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 使臣若觉得在下说得不对，不妨将今日之事写成文书递交鸿胪寺，让两国官员坐下来分辨分辨。 是贵国使臣对着一个四岁的孩童要拔刀在先，还是在下‘顶撞’了阁下。 想必鸿胪寺的各位大人，会很乐意与贵国使臣细细探讨这其中的礼数。” 那使臣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少年，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硬气的话来。 他眯着眼睛盯着武世谦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在这时，武添笑从武世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瞪着那几个使臣，大声道： “你们再瞪我舅舅，我就揍你们！” 说着还攥紧了小拳头，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 武添傲也从武世谦腿后露出半张脸，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姐姐别急，他们人多，咱们就两个护卫，等我回家多喊几个人来，你再打。” 武世谦哭笑不得，赶紧把两个小家伙往身后又拢了拢。 那使臣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几位使臣，在我大雍的街面上，对着两个稚童和一个少年咄咄相逼，是不是有些失了体面？”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身着藏青色常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量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腰背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外邦护卫，最后落在了那使臣的脸上。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对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那使臣对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竟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在朝中见过不少大雍的官员，可眼前这个老者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那是几十年在朝堂上沉浮、在权力场中博弈、在风口浪尖上站过的人才有的镇定和从容。 他不怒自威，不争自有势。 庄德行。 宣平侯庄德行虽然在朝中已不复当年的风光，但他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 他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威慑力，并不会因为失势而消散，反而像一柄久不入鞘的刀，即便锈了，刀刃依然是冷的。 那使臣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不知这位是哪位大人？本使不过是与这位小公子切磋了几句礼数，谈不上咄咄相逼。” 庄德行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走上前来，目光从武世谦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的目光触及那两个孩子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控制得极好，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他转回头，看向那使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使臣远道而来，若是对我大雍的礼数有兴趣，改日本侯可在鸿胪寺设宴，与使臣慢慢切磋。 但今日，这几个孩子是本侯的故人之后，还请使臣就此打住。” 他话说得客气，可那“本侯”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那使臣虽然跋扈，却也不是蠢人，知道在大雍的地界上得罪一位侯爵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带着手下的人转身离去。 临走前，那个被武添笑拍了一巴掌的护卫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但终究没敢再生事端。 人群渐渐散去。 武世谦松了口气，朝庄德行拱手行礼：“多谢侯爷解围。” 毕竟人家出口相帮，礼貌的道谢还是要有的，但再多的话，武世谦是一句都不想多讲，领着两个孩子就要离开。 庄德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两个孩子。 他看着武添笑那张晒得微红的小脸，看着武添傲那双懒洋洋却透着灵气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这就是那对龙凤胎，他的孙子孙女。 是他从未见过、只能在别人口中听说的那两个孩子。 第481章 小日本的八辈祖宗 庄德行下意识的挪了一步，挡住武世谦的去路，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可声音还是微微发涩： “你叫添笑？你叫添傲？” 武添笑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我叫武添笑，他叫武添傲。谢谢你呀，老大人。” 庄德行被她这一声“老大人”叫得心头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你祖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为了今天这样的时刻，早就准备好的。 轻轻一掰，那枚玉佩一分为二，竟然是一对合璧佩，可分可合，分则两璜，合则圆满，一璜雕麒兽，一璜雕麟兽。 递到两个孩子面前：“这个送给你们，算是见面礼，叫老大人太生分，可以叫我祖父。” 两个孩子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武世谦一眼。 理智告诉武世谦，赶紧拒绝。 武安侯府和宣平侯府，老死不相往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他内心深处软了那么一下，那一瞬间，想成全宣平侯一次，作为祖父，第一次见孙子孙女，收下他的见面礼，也算合情合理。 武世谦犹豫了一下，他在判断让两个孩子收下之后，四姐姐会不会不高兴，母亲会不会生气。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下，庄德行已经将玉佩塞到了两个孩子手上。 罢了，就这样吧，武世谦微微点点头。 两个孩子这才安心收下，比对着看了又看，然后大大方方地道谢： “谢谢祖父！” 武世谦：【糟糕，我点头的意思是允许你俩收玉佩，不是让你俩叫他祖父的意思。】 “祖父”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庄德行的耳朵里，像是千斤重锤砸在心口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目送着武世谦牵着两个孩子渐渐走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武世谦一手牵着一个，回到武安侯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先把武添笑和武添傲交给了奶娘带去洗手洗脸换衣裳，然后径直去了齐麟的瑞居。 齐麟正在小书房给狂药师写回信，回答他的为什么，见武世谦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便放下笔问： “怎么了？带孩子带崩溃了？” 武世谦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在东街遇到外邦使臣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他说得详细，从武添笑撞到使臣，到他如何与那使臣辩礼，再到庄德行出面解围，一字不漏。 他本以为母亲听完会先关心两个孩子有没有受惊，或者对庄德行的出现发表几句看法。 可齐麟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说那些人，腰间挎着长短两把刀，脚踩木屐，身材矮小结实，说话叽里咕噜的？” 齐麟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武世谦从未见过的专注。 武世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为首的那个使臣，肤色蜡黄，留着两撇细胡，态度十分倨傲。” 齐麟没有接话。 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武世谦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唤了一声：“母亲？” 齐麟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扬声朝外喊道：“三喜！三喜！” 三喜从外头急火火的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一脸茫然：“老夫人，您找我？” “我问你，”齐麟盯着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最近有哪国的使臣来大雍了？” 三喜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想了想，答道： “回老夫人，是倭国，刚到没两天。” “倭国？！” 齐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武世谦清晰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声音里也带着一种完全听不懂的情绪： “我说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原来是小日本的八辈祖宗。” 武世谦愣住了：“母亲，您说什么？” 齐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三喜，语速更快了： “倭国干什么来了？你知道吗？” 三喜挠了挠头： “这个，奴才还真不知。只听说是来递交国书的，具体谈什么，鸿胪寺没往外传，奴才也没细打听。” 齐麟站了起来。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步伐比平时急促得多，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消息。 又猛的停下，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武世谦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永远是那座风雨不动的山，天塌下来她能用肩膀扛住，地陷下去她能踩着裂缝走过去。 可此刻的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点燃了一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与急切，连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都跳动着灼灼的光。 “世谦，给你六哥写信，让他和大师父赶紧回来，我有事出去一趟。”齐麟说完，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 “母亲，您去哪儿？” “平东将军府。”齐麟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武世谦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同样一脸茫然的三喜，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齐麟一路疾行，马车在京城的大道上跑得飞快。 她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两世为人，穿越大雍四年多，一直懒得管闲事，她以为自己会安逸的度过余生。 可今天，当她听到“倭国”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像是被一把铁锹猛地掘开了，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从来不是什么热血上头的人，可有些事情，是刻在骨头里的，哪怕隔了一千年、一万年，只要一碰，就会疼，就会恨，就会想做点什么。 老天奶都把小日本的祖宗送到她面前了。 她要是什么都不做，自己真是白穿越了一回，也枉为中国人！ 第482章 一点都忍不了 齐麟的马车在平东将军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百里老夫人便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齐麟便嗔怪地拍了她一下： “你这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天都快黑了还巴巴地跑来？打发个人来说一声，明日我去找你便是了。” 齐麟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松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等不到明日了。今晚不来问清楚，我怕我一宿睡不着觉。” 百里老夫人被她这话逗笑了，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道： “什么事能让你睡不着觉？小添笑又惹祸了？”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厅，百里老将军已经换了家常的袍子坐在里头等着了。 丫鬟上了茶，齐麟端起来喝了一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与老两口闲话家常，开门见山道： “岁禾家的，我这么晚来，就是想问问你，倭国使臣这次来大雍，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岁禾是百里老夫人的闺名，齐麟私底下管百里老将军就叫“岁禾家的”。 百里老将军夫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他沉吟了一下，捋了捋胡须，没急着问为什么，而是先回答齐麟急切要知道的答案： “明面上的说法，是来朝贡的。 带了些他们那边的土产，什么珊瑚玳瑁、倭刀折扇之类的东西，说实话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无非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用意，是想换一批大雍的丝绸瓷器和铁器回去，顺便探探朝廷对他们的态度。” “态度？”齐麟抓住了这个词，“朝廷什么态度？” 百里老将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朝廷的态度，说白了就是‘忍着’。 倭国那边，明面上对我大雍称臣，隔两年便派使来朝，摆出一副恭顺附庸的姿态。 可背地里呢？他们沿海的那些小股势力，三五不时就驾着船来骚扰我大雍沿海的渔村，抢了就跑。 每次都不多，就一小股人，咬得不疼吧，又着实烦人。 等咱们去跟他们交涉，他们就把两手一摊，说那不是他们干的，是他们国内别的势力所为，他们也管不住。 还说他们正在努力统一倭国，等统一了就能管住了，请大雍全力支持他们。” 齐麟冷笑了一声：“这套说辞，倒是无赖的很。” 百里老将军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这些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我都听出茧子来了。” 齐麟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圣上是什么意思？” 百里老将军放下茶盏，神色正经了几分： “皇上和朝中百官的意思，是维持现状。 一方面给他们施压，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若是再发生侵扰海岸线的事情，就不再支持他们统一倭国，还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另一方面，也不能真的跟他们撕破脸，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齐麟眉头一皱：“怎么说？” 百里老将军叹了口气，去书房暗格里取出一幅海防舆图，在齐麟面前展开，指着那条蜿蜒曲折的海岸线道： “你看，咱们大雍的海岸线绵延数千里，东风水军驻扎在四个营地，可那些倭寇每次上岸的地点都不一样。 他们船小灵活，跑得快，每次东风军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人早就跑了，连个影子都捞不着。 咱们的战船比他们的笨重，追不上。 我们也试过派大量驻兵分段蹲守，可他们上岸的点总在变，你蹲得住东边，他就从南边冒出来。 这么长的海岸线，东风军的战线根本拉不了那么长。” 齐麟静静地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海岸线上，若有所思。 半晌，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岁禾家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既然他们在海上滑得像泥鳅，咱们在岸边蹲也蹲不住，追也追不上，那为什么不干脆杀到他们老家去？ 一了百了，灭了他们，永绝后患。” 百里老将军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老齐，你这个想法，我不是没有想过。 不止我想过，朝中也有人提过。 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他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那片隔海相望的岛国轮廓，语气沉重： “首先，倭国虽然不大，但隔着一片海。 我大雍的水师算得上精锐，但要跨海远征，运送数万兵士、粮草、兵器、战马，光是造船和筹备物资，就得耗上至少两三年的时间。 这期间的耗费，不是一笔小钱。” 他抬起头，看着齐麟，竖起一根手指： “其次，就算打过去了，能不能打赢且不说，就算打赢了，占领之后怎么办？ 隔着茫茫大海，派兵驻守？粮草补给怎么运？当地百姓不服怎么办？ 到时候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年年往里砸银子，拖也能把大雍拖垮。”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最关键的一点——费银子。 打过去，要银子；驻守，要银子；治理，更要银子。 打个仗，前面填的是人命，后面填的是银子。 咱们大雍这些年虽说国力渐盛，但国库里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朝廷每年的赋税就那么些，这边要修水利，那边要赈灾。 南疆一战还没有缓过来；西边狼戎新王继位，担心他们缓过来就打大雍；北边还要防着北梁的铁骑南下，处处都要花钱。 要是把银子都砸到海上去打了倭国，北边最易出问题，万一有个闪失，两头顾不上，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他最后总结了一句，语气干脆利落： “所以，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 伤人，伤银子，不划算。” 齐麟叹了口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多逗留，领着三喜匆匆回了武安侯府。 她要迅速的捋清思路，准备面圣，说服皇帝出兵灭了小日本。 一踏进府门，齐麟想起什么，朝虚空喊了一句：“小刕！” 小刕闪现，单膝跪地：“属下在，老夫人请吩咐。” “派个人手，给我盯着倭国使臣，但凡他们有欺辱我大雍百姓的举动，速来报我。” 这帮王八蛋都是畜生，猖狂至极，今天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孩子都想拔刀，没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她绝不允许小鬼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再伤同胞半分，哪怕他们顶着一国使臣的身份。 别人有所顾忌，能忍让三分，她，一点都忍不了。 第483章 几世轮回都抹不去的恨 齐麟失眠了，心里装着一堆事，还憋着一股火，如何能睡得着？ 索性去了小书房，把她脑中的想法一条条列下来，再逐一分析，试图从中理出一条可行的方案来。 就在此时，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屋内，单膝跪地，正是小刕。 小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 “老夫人，刀八来报，倭国使臣一行人此刻正在揽月楼，要强行霸占楼里的姑娘。 徐妈妈拦不住，楼里的打手已经被他们打伤了七八个。” 齐麟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墨点子溅开来，染脏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 她霍然起身，方才还沉静思索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点齐府里护卫，跟我走！” 武安侯府的护卫们行动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四十余名精壮护卫便已在门口集结完毕。 齐麟坐上马车，踏着夜色，朝着揽月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一众护卫跑步紧随，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在空旷的静夜里激起一片回响。 揽月楼到了。 看着与平日一样，开门正常迎客，一踏进去，就见一地狼藉，宾客稀疏的躲在角落里看热闹。 地上躺着一大片揽月楼的打手，个个鼻青脸肿，呻吟不止。 楼里隐约传出女子的哭声和男人的叫骂声，一片混乱。 徐妈妈一眼看到齐麟，几乎是扑过来的，抓住齐麟的胳膊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 “武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那些天杀的倭人，一进门就要姑娘陪着喝酒，我们照办，谁知道喝着喝着就不老实了，非要拉我们楼里两个乐师上楼过夜。 那两个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死活不肯，他们就动了手！ 我让人报了官，可到现在也没见着一个官差的影子……” 齐麟脸色铁青：“报官了？” 徐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地道： “报了！京兆府的差役说这就禀报上官，让我们等着。 可我瞧那意思，怕是听说闹事的是倭国使臣，正在那斟酌呢，斟酌倭国使臣和青楼女子，哪个轻哪个重。” 齐麟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斟酌？好，他们慢慢斟酌，老身不等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厉声命道：“拿下！！！” “是！” 护卫们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向楼梯，直奔二楼。 二楼天字号房的门口，守着四名倭国护卫。 他们听到动静，立刻拔出腰间的双刀，摆出迎战的架势，嘴里叽里咕噜地吼叫着。 武安侯府的护卫们毫不畏惧，拔刀出鞘，迎敌而上。 刀锋对刀锋，金戈交击之声，在狭窄的走廊上碰撞开来，火星四溅。 房内的倭国同伙听见动静，纷纷冲出来支援。 齐麟站在一楼大厅中央，仰头望着二楼战况，面色沉静如水。 一名倭国护卫在与武安侯府护卫缠斗的间隙，目光一扫，注意到了楼下那个发号施令的老妇人。 他眼神一狠，虚晃一招逼退面前的对手，右手握住腰间的另一柄短刀，猛然发力。 那柄倭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呼啸着直射一楼齐麟的面门！ 刀锋破空而来，快如流星。 齐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柄刀距她眉心不过三尺之际，一道银光从斜刺里疾射而出。 “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倭刀被精准击中，刀身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石榴从暗处现身，稳稳地立在齐麟身前，手中还扣着第二枚暗器，目光冷冷地锁定了二楼那名出手的倭国护卫。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俯冲而下，掠过二楼走廊，在那名倭国护卫还没来得及收回投掷姿势之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紧接着反手一掌劈在他的颈侧。 两招，干净利落。 那护卫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剩下的几名倭国护卫见状大惊失色，阵脚大乱。 武安侯府护卫趁势冲入天字号房，里面很快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片刻之后，护卫队长周彪探出头来，朝楼下高声禀报： “老夫人，全部控制住了！” 齐麟提起裙摆，拾级而上。 她步履从容，不见半分急促，每一步都落得沉实。 木梯受了力道，闷声沉沉，一下，又一下，如同静待雷霆的鼓点，冷而肃，压得周遭空气都凝住了。 翻涌的杀意被齐麟尽数敛在心底，沉静得令人心悸。 她走到二楼门口时，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地映入眼帘。 两个年轻女子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衣衫破碎，头发散乱，捂着脸痛哭不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另一个躲在椅子后面，浑身哆嗦着爬出来。 看到齐麟的那一刻，像是看到了至亲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武老夫人……谢武老夫人救命之恩……” 齐麟认出了她们。 她教过她们曲子，是揽月楼乐师里的两个，卖艺不卖身。 她记得那个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弹琵琶很有灵气，她还夸过一句“手上有功夫”。 可此刻，那个有灵气的姑娘衣衫破碎，满脸泪痕，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齐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炸开。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些影视剧的片段、网络上的老照片，一帧帧日寇残害妇女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 从前每见一次那样的画面，心口便堵得发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心脏，窒息一般的疼。 当年看完《南京！南京！》，足足两个月没能缓过来。 七三一罪证陈列馆、九一八纪念馆，她甚至不敢久站细看。 不是怕，是恨啊！ 那恨是滔天的，沉在骨血里，几世轮回都抹不去的那种恨。 更深的，是那种煎熬的无力感。 那种隔着荧幕，隔着图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恨自己不能伸进画面里，亲手杀了那些畜生。 而此刻，那些画面与眼前的两个姑娘重叠在一起。 第484章 会说大雍话吗 齐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可这点疼痛，比起她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来，简直不值一提。 那股情绪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裂开来，溅得到处都是。 是愤怒，是仇恨，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消解的恨。 去他妈的。 去他妈的不斩来使！ 去他妈的三思而后行！ 去他妈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杀小日本，在她齐麟这里，不用权衡，无需顾虑，没有理由，干就完了。 徐妈妈领着几个婆子匆匆上楼，用披风裹住了那两个姑娘，低声安抚着，扶着她们往外走。 经过齐麟身边时，徐妈妈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齐麟一眼，眼眶通红，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在那一个点头里了。 齐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等徐妈妈带着两个姑娘下了楼，齐麟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屋内被摁在地上的十几名倭国使臣和护卫。 她的眼里淬着冰碴，冷笑一声，缓缓开口，一道命令，短短两个字，不容质疑： “带走！” 一众护卫应声而动，将那些倭国人五花大绑，押出了揽月楼。 夜风吹动齐麟的衣角，她站在揽月楼门口，看着那一串被押走的倭国人，眼底戾气四溢。 武安侯府没有私牢，柴房便临时充作了牢房。 十几名倭国使臣被推进去，柴房四周被护卫围了个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三喜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柴房门口，齐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着护卫们将那些倭国人一个个拖进来，先揍了一轮。 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齐麟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听着一群蚊虫在嗡嗡作响。 如此大的动静，府里其他人早已被惊醒，却都不敢靠近，文锦书问武世谦： “七弟，母亲白日说让你写信给六弟，寄出去了吗？他和大师父现在在哪？” “回大嫂，上封信六哥说他们已经返程，说是大师父馋小龙虾了，要在闸北吃上几天，算日子，他们现在应该在闸北。” 文锦书从未见过齐麟这个样子，莫名心慌，强作镇定，拉过大儿子，叮嘱道： “正儿，你先去趟端王府，求得端王令牌，让城门开条缝，放你出城，你连夜去闸北，让你六叔和大师父速速回京，就说家里出大事了。” 十一岁的武正臣，应了一声，骑马疾驰而去。 一轮揍完，满地哀嚎。 齐麟正要开口问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卫快步来报：“老夫人，京兆府尹来了，带着衙役，说是要……要提人。” 齐麟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来得倒挺快。”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迎了出去。 京兆府尹钟崇山站在武安侯府的院子里，身后跟着二十多名衙役，个个手持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可他本人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到齐麟走出来，连忙拱手行礼： “武老夫人，下官听闻老夫人擒获了一批倭国使臣，特来……” 齐麟接过他的话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特来提人？ 钟大人，您这京兆府出动得可真是时候。 大雍百姓在自家地盘上被外邦人欺负的时候，您迟迟不现身；一个倭国的狗屁使臣出了点事，您倒屁颠屁颠地来了。 怎么，在钟大人眼里，我大雍百姓的性命，还比不上几个倭人的脸面值钱？” 钟崇山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这天下最难当的官就是京兆尹，管少了挨骂，管多了也挨骂，管早了得罪人，管晚了更得罪人。 他接到报案的时候就意识到这是个烫手山芋，倭国使臣在京城闹事，按理说他该管，可管了又怕引发两国纠纷，惹火烧身； 他本想拖一拖，有时候拖一下就能等来转机，谁知武老夫人动作这么快，直接把人给抓回府了。 这下他不管也得管，可管了才发现，他根本管不了。 齐麟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回柴房门口，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倭国使臣，指着左手边第一个，冷冷问： “你，会说大雍话吗？” 那使臣挣扎着抬起头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倭语，表情愤慨，语气激烈，显然是在抗议。 齐麟耐心地等他说完，然后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杀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武安侯府的护卫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首的护卫队长周彪迟疑地看了齐麟一眼，低声确认道：“老夫人？” 齐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更硬： “我说：杀了！” 周彪不再犹豫。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步上前，左手揪住那名使臣的衣领，右手握刀，干脆利落地扎进了对方的胸口。 刀刃入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使臣的眼睛猛地睁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身体软了下去。 周彪拔出刀，鲜血随着刀刃喷溅而出，在火光中触目惊心。 钟崇山脸色大变，抬脚就要上前阻拦： “武老夫人！万万不可！” 齐麟猛地转过头来，怒目一瞪。 武安侯府的护卫们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钟崇山和衙役们面前，刀虽未出鞘，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钟崇山被挡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急得满头大汗，却无可奈何。 齐麟不再看他，目光移向下一个使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你吃了吗： “你，会说大雍话吗？” 那个使臣目睹了同伴被杀的全过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大雍话答道： “会，我会说……” 齐麟点了点头：“好，你留着。” 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第三个使臣，戏谑的问：“你呢？” 第485章 弹劾你奶奶个腿 第三个使臣显然也听懂了，但他梗着脖子，倔强地别过头去，嘴里蹦出一串倭语。 齐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杀了。” 又是一刀。 鲜血再次溅落在柴房的地面上，洇开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第四个，不会。 杀。 第五个，不会。 杀。 钟崇山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齐麟像砍瓜切菜一样，一连杀了七个倭国使臣。 他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焦急，再到如今的彻底麻木，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武老夫人今晚是铁了心要杀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倭国使臣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一个？十二个？ 现在已经杀了七个，还剩几个？ 明天的早朝，弹劾武老夫人的奏章大概能把御案堆满，而他这个京兆尹，也会因为“办事不力”被捎带着骂一顿。 一连杀了七个之后，剩下的四个使臣终于学乖了。 不等齐麟开口，他们便争先恐后地用大雍话喊道： “会说！我会说！我会说！”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在街上的倨傲跋扈。 齐麟看着他们那副狼狈样，嫌恶地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钟崇山挪了一步，叹了口气，朝齐麟拱了拱手，无奈的善意提醒道： “武老夫人，下官斗胆说一句，明日早朝，怕是会有不少人弹劾老夫人。 老夫人既然做了，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下官位卑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祝老夫人好运了。” 说完，他郑重地朝齐麟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带着二十多名衙役，空着手离开了武安侯府。 没再提一句“带走使臣”的话，因为他知道，今晚这几个倭国人，他是带不走的。 齐麟目送他离开，轻叹一口气： 【这个京兆尹，她之前对他评价还挺高的，见过他断案，还算公允。 可他现在的行为，不分对错，只权衡利弊，真是扣大分。 哎！趋利避害，人之常情，齐姐我也很无奈。】 第一次杀人，七条人命，血淋淋的倒在面前，她没怕，也没有不舒服，竟然还觉得浑身舒畅。 就像全速跑了两公里，痛快至极。 齐麟吐出一口浊气，又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身边的周彪吩咐道： “把剩下那四个，全阉了。” 周彪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 “老夫人……是，是阉了？” 齐麟淡淡的确定道： “嗯，阉了。 留他们一条命，但有些东西，畜生不配有。” 周彪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对上齐麟那双嗜血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老夫人这副模样，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厉。 他不敢再多问，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齐麟走出柴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子稀疏，月光清冷。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积压多年的那口恶气，终于在今天晚上吐出了一小部分。 她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一场硬仗。 弹劾的奏章、朝堂上的攻讦、皇帝的问责，这些都还在后头。 但她不在乎。 她今晚杀了七个倭国人，救了两个姑娘，她觉得值。 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步伐轻快，甚至哼起了一段《定军山》。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对跟在身后的三喜吩咐道： “三喜，让厨房给我煮碗面，我饿了。” 三喜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老夫人。” 齐麟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 身后，柴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翌日清晨，齐麟起床后用了一碗粳米粥、两块枣泥糕，胃口比往日都好。 尚妈妈伺候她净面梳头时，她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命道： “今日把诰命服换上吧。” 尚妈妈也知昨晚府里出了大事，转身从柜中取出那套超一品诰命服，整套穿戴下来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 齐麟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看着镜中那个满头银发却目光如炬的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悠闲的坐到窗边的榻上，闭目养神。 尚妈妈知道她在等什么，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果然，一炷香的工夫不到，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被管家领了进来，见了齐麟便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振国太夫人，皇上有旨，请您入宫一趟。” 齐麟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朝那小太监微微一笑： “走吧。” 入宫的路她走的很熟，一路向前即可，步入紫宸殿时，殿中文武百官齐刷刷地向她看来。 齐麟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到殿中站定，朝御座上的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妇武齐氏，参见陛下。” 皇帝还没开口，旁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陛下！臣要弹劾振国太夫人武齐氏！ 昨日夜间，武老夫人率众闯入揽月楼，私自扣押倭国使臣十一人，斩杀七人。 使臣乃一国代表，未经审问、未经有司裁决，便擅自斩杀，此乃藐视国法、破坏两国邦交之大罪！恳请陛下严惩！” 说话的是鸿胪寺少卿栾朔，五十来岁，一张瘦长的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 他话音一落，又有几名文官相继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齐麟昨夜杀的不是外邦人，而是自家祖宗。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喜怒，目光落在齐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 “振国太夫人，栾卿所言，可是实情？你，杀了使臣？” 齐麟朝栾朔和那几个附议的文官，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弹劾你奶奶个腿！】 又迅速的整理好表情，抬起头，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清朗而平稳： “回陛下，人是我杀的，一个不假，一个不冤。”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谁也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栾朔立刻抓住话头： “陛下！武老夫人已经亲口认罪！ 按照我大雍律例，私自处刑、杀伤外邦使臣，罪责不轻！ 臣以为，应当从严处置武老夫人，以平息倭国使臣之怒，缓和两国邦交，避免战祸！” 第486章 打个嘴架 齐麟转过头来，看着栾朔，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发怵的审视： “栾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要平息倭国使臣之怒，那我问你，倭国使臣在我大雍境内，损坏百姓财物、欺辱我大雍百姓，这笔账，怎么算？” 栾朔被她问得一滞，随即梗着脖子回道： “使臣有错，也自有京兆府、五城兵马司这些衙门依律处置，还轮不到武老夫人私自动手！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 “那两个女子本就是揽月楼中的青楼女子，做的便是迎来送往的皮肉买卖，与两国邦交相比，孰轻孰重，武老夫人难道分不清楚吗？” 齐麟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栾朔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青楼女子就不是我大雍的子民了？ 她们吃的不是大雍的米、喝的不是大雍的水？ 她们被人欺负了，官府迟迟不到，我这个老婆子赶到了，救了人，反倒成了罪人？ 栾大人，我倒要问问你，自己人在自家地盘上被外人欺负，你这个当官的不仅不为她们做主，反而替外人说话，帮着外人来追究自己人的责任。 你告诉我，你这个官，是为大雍当的，还是为倭国当的？” 栾朔被她这番话怼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这是强词夺理！本官是为大局着想！” 齐麟冷笑一声，怒道： “大局？什么是大局？ 大雍的百姓被人欺辱了，官府不管，还不许别人管，谁敢管谁就是破坏大局。 这就是你口中的大局？ 那我倒要问问，若是栾大人家中的女儿、姊妹被人欺辱了，栾大人是不是也要先想一想大局，再想一想她们？” “你——！”栾朔气得胡子都在抖，“简直不可理喻！” 这时，殿中陆续有人站了出来。 先是承恩伯文锦程，他出列后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臣以为，振国太夫人虽有行事过激之处，但其初衷乃是庇护大雍百姓，与外邦使臣欺凌在先亦有关系。 若一味追究老夫人的责任，而不追究倭国使臣的恶行，恐怕寒的不止是武老夫人的心，更是天下百姓的心。” 紧接着，礼部尚书沈确也站了出来，以他对齐麟的了解，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他拱手道： “陛下，武老夫人行事向来有分寸，若非倭国使臣做得太过分，老夫人绝不会下此重手。 臣以为，此事应先查明倭国使臣的所作所为，再论老夫人的处置是否妥当，不宜偏听一面之词。” 又有几位葫芦园家长相继出列为齐麟说话，殿中的风向渐渐有了变化。 栾朔见状急了，正要再开口，却被齐麟抢先一步。 齐麟转向栾朔，目光锐利如刀： “栾大人，你三番五次替倭国使臣说话，我倒想问问，他们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还是说，你觉得大雍的百姓，在你眼里不如几个外邦人值钱？” “你、你血口喷人！”栾朔气得浑身发抖，“本官一心为国，岂容你这般污蔑！” 齐麟懒得再跟他纠缠下去，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洪亮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倭人我杀了七个，剩下的四个，我也没让他们好过，全阉了。 臣妇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杀他们，不为别的，就是不允许他们再伤我同胞半分。 邦交？我不在乎。 缓和关系？我不在乎。 我就是要把他们求和的路断了，就是要和他们翻脸，就是要大雍出兵，踏平那座破岛，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文官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开了锅，纷纷出列指责齐麟狂妄自大，闯下塌天大祸。 有人说她这是要将大雍拖入战火，有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还有人直接跪请皇帝从严处置齐麟以平息祸端。 武将们站在另一侧，虽然没有开口，但一个个面色紧绷，拳头握的咯咯响，他们何尝不想打？ 可朝廷不给银子，他们拿什么打？ 齐麟环视了一圈那些唾沫横飞的文官，忽然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问道： “你们怕了？！ 堂堂七尺男儿，打不过一群矮倭瓜！？ 我泱泱大雍，灭不了一个弹丸小国？！” 这句话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文官们的反应更加激烈了，有人涨红了脸说她狂妄无知，有人痛心疾首地摇头叹息，仿佛大雍明日就要亡国了一般。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大殿门口，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灰白僧袍的国师尺惑，他的袈裟上沾着尘土，面色疲惫，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同样风尘仆仆，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正是武安侯世子——武世骁。 他在御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武安侯世子武世骁，回京匆忙，未及更衣，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随后进来的尺惑身上。 尺惑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多看皇帝一眼，他面色淡淡的，径直走到了齐麟身边，往那一杵，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他没说话，往那儿一站，整个紫宸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那种气场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所有人头顶，让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有几个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文官，不自觉地闭了嘴。 武世骁起身后，退后半步站到齐麟身侧，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娘，儿子来晚了。” 齐麟没有转头，目光仍看着前方，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武世骁才能听出的温度： “没事，不晚。”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齐麟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武老夫人，你方才说要大雍出兵、踏平倭国，朕想听你说说。 你可知大雍如今的国力几何？边防几何？国库几何？你又为何非要出兵打倭国不可？ 你若能说出个让朕信服的理由来，朕便听下去； 若只是逞一时之气，那今日之事，朕必严惩不贷。” 第487章 一本生死簿 殿中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齐麟。 齐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臣妇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们觉得荒谬，甚至觉得臣妇疯了。 但确实为臣妇亲眼所见。”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像是穿透了这座大殿、穿透了时光，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所在： “四年前，臣妇生了一场大病，在阎王殿呆了几天。 阎王爷教了臣妇好多东西，还给臣妇看过一本生死簿。 那本簿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足足有三千五百万之众。”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那数字庞大的程度。 齐麟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后人，是我们的子孙后代。 他们死于千年之后的一场浩劫，而杀死他们的，正是倭人。”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栾朔更是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讥讽，却被齐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齐麟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臣妇不信，一个弹丸小国，怎能杀了我华夏三千多万的百姓？ 阎王给我开了天眼，让我看到了许多东西。 我看到了一座城，被倭人攻破之后，他们开始屠城，屠了四十多天的。 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被砍头、被活埋、被刺刀挑死、被生生烧死、被活活煮死…… 屠了三十万人呐！ 那座城里有一条江，江水被染成了红色，尸首堆满了河床，江水为之断流。” 殿中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 齐麟继续说道： “我还看到了另一座里，倭人设立了一个专门的衙门，用活人做实验。 他们把我们的子孙绑起来，活生生地剖开肚子，就为了看心长什么样，肺长什么样，开膛破肚的情况下，人能活多久。 他们把人的四肢冻伤后再解冻，看会不会坏死。 他们把人的血放干，就为了知道一个人身上有几斤血，再输进去白水、人尿，看看人还能不能活。 我们的子孙，在那里，如蝼蚁一般，任由他们决定自己的死法。” 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官员，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我看到了一片又一片的村庄，被倭人扫荡过后，鸡犬不留。 他们把这叫做‘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 不管是八十岁的老人，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一个不留。 他们比赛谁砍下的人头更多，谁用刺刀挑死的婴儿更高。 他们把孕妇的肚子剖开，把胎儿挑在刺刀尖上取乐。” “够了！”一名文官忽然出声打断，声音发颤，“不要再说了！” 齐麟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到了一座城市陷落之后，倭人抓走了数以万计的女子，把她们关进军妓营，日夜凌辱，不从的就打死。 她们中有的是还没出嫁的姑娘，有的是刚过门的媳妇，有的是还在哺乳的母亲。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没有活着走出来。” 齐麟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像是一腔被压抑了太久的热血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还看到了一批又一批的军人，他们浴血奋战，用血肉之躯抵挡倭人的炮火。 他们没有足够的火器，就用大刀；没有大刀，就用拳头；没有拳头，就用牙齿。 他们死在战场上，死在沼泽里，死在敌人的监狱里。 有的人被俘虏之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至死不屈。 那些军人，阵亡了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都是我们的子孙后代啊！” 她的眼眶红了，强忍着，没让泪流下来。 她攥着拳头，仰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嘶哑却依然有力： “陛下，诸位大人，臣妇知道你们会觉得匪夷所思，会觉得臣妇是在胡言乱语。 但臣妇今日所说的一切，都是从阎罗殿看来的。 臣妇不知道千年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臣妇只知道，那些事情，真实地发生了。 三千五百万条性命！我们的后代。 臣妇昨夜杀那七个倭人，就是要替子孙后代出口气，也是要告诉他们，有笔账，要和他算一算。” 她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笔账，与其留给后人去承受，不如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把它彻底了结，以绝后患。”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方才那些慷慨激昂地弹劾齐麟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人开口。 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有人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 就连栾朔，此刻也沉默了下来，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武将那边，有人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喘上来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大殿里，悄然改变了。 尺惑听完齐麟那番话，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齐麟一眼，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双手拢在袖中，如山岳般立在那里，即便没有替齐麟辩解半个字，也表明了他的态度：杀就杀了，打就打呗。 武世骁始终没有插话，他听着母亲一字一句的讲述，气得呼吸都乱了，热血直往脑袋上涌。 当齐麟说到“三百多万军人阵亡”时，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眶倏地红了，死死咬着后槽牙，低声唤了一声：“娘！” 他想去打倭寇，不是请示，是他已经决定了，只是此时没说出口。 栾朔再次出列，朝御座拱手一礼，然后转向齐麟，面色严肃却不失礼数： “武老夫人，下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齐麟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栾朔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地开口： “老夫人方才所言，倭人残暴、屠戮生灵，下官听了，亦觉触目惊心、义愤填膺。 若倭人果真如此残虐，莫说出兵征讨，便是将其举国夷为平地，亦不为过。 可是武老夫人，您所说的这一切，皆源于您在阎王殿所见的一本生死簿。 您说那是千年之后发生的事情，说那本簿子上记着三千五百万亡魂的名字。 下官斗胆问一句：这等说辞，如何取信于人？又如何能作为朝廷出兵的依据？” 第488章 可以做三件事 栾朔停顿了一下，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无奈： “老夫人，朝廷用兵，关乎国运民生。 粮草、军械、船只、兵力、饷银，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哪一样不需要周密筹划？ 若仅凭一场梦境、一本虚无缥缈的生死簿，便要大雍兴师动众、跨海远征。 请恕下官直言，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非是下官不信武老夫人，而是这等理由，拿到朝堂之上，拿到天下人面前，实在难以服众。” 他说完，朝齐麟深深一揖，退回列中。 殿中不少文官暗暗点头。 栾朔这番话，说出了他们心中共同的疑虑。 单凭她口中的“阎王殿见生死簿”的说辞，就出兵，确实太儿戏了。 齐麟沉默了片刻。 她不急不恼，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就等你问这句”的从容。 她环视了一圈殿中文武，缓缓开口： “栾大人说得有理。 光凭一本只有我看过的生死簿，确实不足以让人信服。 老身也不是那等拎不清轻重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反而更有分量： “那老身就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倭国有银山？” 殿中安静了一瞬。 齐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那倭岛之上，有银山数座。 其中最大的一座，名为石见银山。 那座银山在极盛之时，一年可出白银近二百万两，二百万两，诸位大人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概念。 我大雍一年的白银赋税，也不过是这个数的两三倍而已。 而那座银山，可以连续开采上百年不断。 换句话说，整座倭岛的白银储量，足以撑起我大雍数代国用。” 这一次，殿中的反应完全不同了。 方才还在摇头叹气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眼神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仿佛生怕漏掉一个字。 户部尚书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那是他盘算银钱时的习惯动作。 栾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什么。 齐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诸位大人，老身知道，你们顾虑的是银子，出兵要花银子，打仗要烧银子，打完仗还要贴银子。 可若是那座银山到手了呢？ 出兵花的银子，从银山里出；打仗烧的银子，从银山里补；打完仗之后，剩下的银子还能填满国库、减轻百姓赋税、修桥铺路、养兵备边。 这笔账，诸位大人不妨算一算，是赚是赔？” 齐麟耍了心眼，用银山诱惑他们，强调了得到银山之后的好处，却没说抢银山之前，也是要花大量银子的。 大殿之中，方才那种沉重的肃穆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骚动。 几个文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闪烁不定。 户部尚书更是直接出列，朝皇帝拱手道： “陛下，若倭国果真有如此丰富的银矿，那此事，或许确实值得从长计议。” 齐麟看着满殿文武那副既想保持矜持又掩不住心动的模样，心中冷笑了一声。 她就知道，什么道义、什么公理、什么两国邦交，都不如“银子”两个字好使。 跟这帮老狐狸谈正义，他们跟你谈规矩；跟他们谈规矩，他们跟你谈现实；可你要是跟他们谈银子，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你最忠实的盟友。 百里老将军是满殿武将中唯一一个没有掩饰情绪的人。 因为他和倭国打了好几年的交道，最知道他们如何狡猾，如何膈应人。 他已经站不住了，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开始粗声粗气地骂人： “老子跟那群矮子打了好几年交道，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 可老子不知道他们日后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更何况，还有银山，那还想啥呀，干他娘的！” 他转头看向皇帝，抱拳道： “陛下，若真要打倭国，老臣愿重返战场，死在海上也比窝囊死在家里强！” 满殿嘈杂如沸水翻腾。 文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频频点头面露喜色，有人皱着眉头连连摇头，有人掰着手指头在那里估算银山的产量能抵几年赋税，还有人已经在低声争论打下倭国之后如何分账、如何设府治理。 武将那边也不太平静，几个年轻将领凑在一起，目光发亮地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对那银山也感兴趣，但更多的是想替后辈子孙除了后患的激动。 “咳——” 御座之上，皇帝轻轻咳了一声，抬手一压，满殿的嘈杂声便如潮水般退去，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齐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却不含敌意。 “既然振国太夫人杀了倭国使臣，断了谈和的后路，又如此迫切的劝朕攻打倭国，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上，接着说道： “朕想听听，振国太夫人的万全之策。” 齐麟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陛下圣明。 臣妇不懂军事，也没有万全之策，但臣妇可以为灭倭之战做三件事。”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臣妇可以提供一种远距离轰击倭船的大型武器的制造原理。 具体如何打造、如何装配，臣妇说不清楚，但原理可以画出来、讲明白，交由工部和军器监的能工巧匠去研制。 一旦制成，我大雍水师便可在百米之外，将倭船轰沉于海上。” 齐麟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臣妇可以转述一套克制倭寇的阵法。 这套阵法名为‘鸳鸯阵’，专克倭寇那套近身搏杀之术。 阵法不复杂，训练月余便可成型，成型之后，同等兵力下，可碾压倭寇。”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 “第三，赚银子的事，臣妇来想办法。 出兵要花钱，打造军械要花钱，训练新军要花钱，这些臣妇都知道。 臣妇不敢说能让国库一夜充盈，但臣妇可以向陛下保证，臣妇会倾尽所能，为朝廷筹措银两，支撑这一战。 至于法子，臣妇不便在此细说。” 话音一落，殿中便像是炸开了一锅滚粥。 第489章 不成熟的建议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率先出列，气得胡子都在抖： “荒谬！简直荒谬！ 振国太夫人，你可知朝廷一年的开销有多大？你可知一场跨海之战要耗费多少银两？ 你一个深居内宅的老妇人，最多看过一府账册，竟敢在朝堂之上夸下如此海口！ 你如此托大，自负，更是拿国运当儿戏！” 他身旁的另一名谏官紧随其后，连连摇头： “愚蠢！实在是愚蠢！ 振国太夫人的心思老夫明白，不就是想报仇雪恨吗？ 可报仇也得讲个章法！你以为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说想办法就能想出办法来？ 到时候银子凑不出来，大军已经调动了，骑虎难下，谁来担这个责？你担得起吗？” 又有一人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冲动！不计后果！ 武老夫人昨夜杀了七个使臣，杀得痛快了，可曾想过后果？ 今日又在这里夸下海口说要筹银子，可曾想过万一筹不到怎么办？ 依老夫看，老夫人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已经分不清轻重了。 一个弹丸小国而已，何至于此？” 然而，也有人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齐麟。 一名中年官员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底是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一个侯府老封君，把这么大的事揽到自己身上？ 她图什么？图扛了一肩重担？图有福不享，要累死累活的给朝廷赚银子？ 她图的，恐怕就是那三千五百万条亡魂的一个交代。” 他身旁的同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而在武将那一列，一名年轻将领望着齐麟的方向，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低声骂道： “你们瞧瞧那些文官，一个个在那儿叽叽歪歪，说什么‘妇人干政’、‘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 我倒想问一句，你们这些七尺高的男儿，有谁敢站出来说一句‘银子我来想办法’？ 没有！一个都没有！ 满朝堂的大老爷们，遇到银子的事就缩头，一个老太太站出来了，他们反倒嫌人家出头了。 呸！也不嫌丢人！” 他旁边的另一位将领虽然没有开口，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齐麟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殿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褒贬不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在那个脊背挺的笔直的老太太身上。 她站在那里，任凭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言语如潮水般涌来，面色不改，纹丝不动，像一块礁石，任由浪花拍打，自岿然不动。 齐麟的目光坚定如铁，三根手指收拢成拳： “这三件事，是臣妇能做的。 除此之外，臣妇还有几条不成熟的建议，供朝廷参考。” 她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条理清晰地说了下去： “其一，改良军械，冷热相济。 一方面大量打造狼筅、加固藤牌，批量锻打适合近海近身厮杀的长刀； 另一方面制造火炮，远可轰击倭船、压制登岸的贼寇，近了也能配合冷兵接战。 同时给巡海哨船配备小型火炮和钩镰，方便接舷缠斗、勾扣倭船，不再单纯依靠笨重大船追逐。 其二，分三层警戒防御，不再盲目全线铺兵蹲守。 第一层，海上哨探层。 挑选轻便快船改造为侦察哨船，由熟悉海路的渔民水手充作哨探，分片轮流出海巡逻。 不硬追倭寇快船，只负责盯梢、传递烽报，标记倭寇船只航向和登陆地点。 第二层，海岸警戒层。 沿着重点渔村、港湾、适合泊船的滩头，间隔修建空心敌台和烽燧，敌台驻少量兵丁，自带屯粮、了望孔。 一旦发现倭寇登岸，立刻举烽传信，消息顺着海岸烽台一路接力传递，大幅压缩报信时间。 不再处处驻重兵，只在倭寇高频出没的地段集中屯军； 低风险地段由本地乡勇自保，官府配发少量兵器，平时务农，闻烽集结，兵民结合，省军费。 第三层，机动驰援层。 设立数支机动小队，驻扎在海岸腹地交通要道，烽烟一响，就近队伍立刻驰援，不再等着水师长途奔袭。 倭寇上岸劫掠、立足未稳之时，便合围清剿，打他个措手不及。 其三，整顿水师，调整战法。 不硬追，专堵归路。 原有笨重大船不全部淘汰，重新分配用途：大船不再追逐倭寇小船，而是驻守近海主航道和海岛要隘，卡住倭寇往返倭国的必经海路。 同时专门打造一批小型快船，船体轻便灵活，对标倭船。 快船小队埋伏在岛屿礁石之间，专打倭寇劫掠返程、满载财物、防备松懈之时，截杀返航的倭船。 倭寇上岸抢完必然要坐船回去，我们不在岸上漫无目的地追，守在海上归途伏击，以逸待劳。 其四，清查内奸，掐断倭寇的情报与补给。 倭寇能精准找到富庶渔村、知晓官兵动向，根源在沿海通倭的奸商和劣民。 臣妇建议：官府在沿海州县设立专门的清查衙门，鼓励百姓告发通倭之人； 严格管控出海贸易，严禁私下卖给倭寇粮草、铁器； 区分对待，主犯通倭勾结、资敌引寇者严惩，被胁迫、偶尔交易的胁从者招抚从轻，分化瓦解，切断倭寇在大雍海岸的落脚点和补给源。 其五，剿抚并用，分化倭寇团伙。 倭寇并非铁板一块，里面有倭国本土浪人首领，也有被裹挟的沿海流民和海盗。 首恶、常年屠戮百姓的倭酋和恶徒，坚决剿灭，不留余地； 对被掳、被胁迫入伙的沿海百姓，愿意投诚的，免罪安置，甚至编入乡勇，让他们指认倭寇巢穴。 用这个办法减少死战抵抗，降低我军伤亡。” 她说完这五条建议，稍稍停顿了一下，最后总结道： “陛下，诸位大人，臣妇知道，要一举跨海灭了倭国，以我大雍目前的国力，确实还做不到。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 臣妇提出的这些建议，首要目标是先解决眼下倭寇上岸劫掠的燃眉之急，让他们不敢来、来了也抢不到、抢到了也回不去。 待国库充裕、战船造齐，水师操练成熟，便是我大雍出兵之时。” 她说完，后退一步，垂手而立，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第490章 交代个屁 齐麟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安静，不是无人想说话，而是太多人同时在消化庞大的信息，以至于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就在这片安静中，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开口。 “陛下！臣武世骁，请命！” 武世骁从齐麟身侧大步跨出，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的双手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激动。 十六岁的少年面色涨红，眼中像是燃着一团火，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臣愿奔赴东疆前线，与倭寇死战到底，从小兵做起，绝不因自己是武安侯世子而求半分特殊待遇！ 臣要替母亲实现毕生之志，为大雍铲除祸患，替子孙后代荡平倭寇！ 求陛下恩准！”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哽咽，那股子决绝和赤诚，比任何老成持重的表态都更能打动人心。 殿中不少官员为之动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主动请缨要从一个小兵做起，去打一场还不知道要打多久的仗。 这份心气，不是谁都有的。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武世骁，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下。 然而，武世骁的请缨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百里老将军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沉声道： “陛下，老臣以为，振国太夫人所言，条条在理，步步可行。 若真能依此施行，倭寇之患，可解！” 工部尚书温守拙紧随其后： “陛下，老臣愿亲自督办火炮营造之事，工部上下会全力配合振国太夫人，尽早将火炮打造出来。”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出列。 他方才一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此刻显然已经有了计较： “陛下，若振国太夫人当真能为国库开辟新的财源，且倭国确有银山之利，那这一仗，未必不能打。 户部整个衙门必当全力配合，确保每一笔银子都用在该用的地方，绝不拖沓、绝不克扣。 充盈国库之事，臣责无旁贷。” 靖安侯张秉崐哈哈大笑一声，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臣憋了一上午了，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臣就说一句，此战该打！那几个使臣，该杀！ 杀得好！ 臣家中四子张得一，与世骁同龄，缺个历练的机会。 臣把他派给武世骁做个副手，让他们小哥俩一块儿上前线杀敌去！ 年轻人，就该去战场上磨磨刀！” 沈确、秦戎、王举元、江文正等葫芦园家长，以及和武安侯府走得近的官员，纷纷附议。 那些方才还在反对的文官们，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振国太夫人说的话，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实实在在的给出解决方案。 虽然还有人面带犹豫，但比起最初的群情反对，风向已经明显转了。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振国太夫人，你说的这些，朕记下了。今日先到这里，散朝，容后再议。” 他没有当场拍板，但也没有否决。 这对于齐麟来说，已经是今日最好的结果了。 百官鱼贯退出紫宸殿，殿门缓缓合拢，日光透过高窗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偌大的殿堂中，只剩下了御座上的皇帝和站在殿中未曾离去的尺惑。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整个人没骨头一样瘫在龙椅上，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却多了一丝认真。 “小皇叔，您怎么看？” 尺惑抬起眼皮，看了皇帝一眼，随即翻了个白眼，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拢了拢袖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想问的是哪件事？杀使臣的事，还是出兵的事？” “都有。”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烦躁的点啊点，“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尺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段让皇帝有些意外，又不意外的话： “贫僧信她。陛下更该信她。”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想想，老齐这些年为大雍贡献了多少好东西？ 哪一样她藏着掖着了？哪一样她拿来邀功请赏了？ 她什么都没求过。 大皇子在她那儿待了几年，如今什么模样，陛下比贫僧更清楚。 还有三年前那场运动会，她一手操办下来，狼戎使臣是如何被震慑到，大雍国威是怎么立住的，陛下也亲眼看到了。” 尺惑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她这个人，极其护短。 她对自己人好得没话说，可对外人，从来不假辞色。 若不是她真的在那本生死簿上看到了什么让她受不了的东西，以她那个懒散的性子，怎么可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赚银子的事我管了’这种话揽到自己身上？ 她图什么？她武安侯府缺银子花吗？ 她这把年纪了，还图升官吗？她都超品诰命了，还往哪升？” 尺惑说到最后，轻嗤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屑道： “一个弹丸小国而已。 她想打，就打呗。 几个使臣，杀了就杀了。 有什么好问的？” 皇帝被尺惑这番话说得一噎。 他本来就已经被齐麟说服的差不多，留尺惑下来，与其说是征求他的意见，不如说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认，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结果确认是确认了，顺带还被小皇叔不软不硬地训了一顿。 皇帝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 “那倭国使臣被杀一事，总得有个交代，鸿胪寺那边要如何回复倭国？” 尺惑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一种混合着无赖和狡猾的神情，与他平日里的高僧形象判若两人： “交代？交代个屁！ 不是还活着四个嘛。 让他们给倭国写封信回去，就说他们在大雍发现了一项绝密情报，关乎倭国提升战力的关键，正在设法进一步探取，需要国内再派一批人手过来支援。 要派高手，最好能有一位亲王级别的贵人坐镇，以便一明一暗两条线同时运作。” 皇帝听完，眉头微微一动：“这，会有人信吗？” 第491章 雷厉风行 尺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奸巨猾的从容：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重要的是，这封信要写得够离谱、够吸引住他们。 越不像真的，他们反而越不敢轻易否定。 我们不需要他们相信这封信的内容，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犹豫。 只要他们一犹豫，就会派人来核实，派的人越多，身份越尊贵，越好。 派多少，杀多少。 然后，我们再接着演，一来一回，至少要耗掉他们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要是能糊弄两个来回，就有了四个月的时间。 慢慢和他们扯皮呗，朝中那些老油条最会玩这个，把这活派给他们，废物利用。” 皇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小皇叔，您这招，倒是惯常的阴损。” 尺惑一挥袖子，万分嫌弃道： “行了行了，等老齐划拉到银子，你管好下面的人，谁要是动了贪墨的心思，下狠手惩治，诛了他们九族！” 回武安侯府的马车上，齐麟在假寐。 武世骁坐在齐麟对面，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摆上的泥巴点。 马车驶过一条街，拐过一个弯，他才终于抬起头来，万般依赖的看着齐麟，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小心翼翼的沉重。 “娘，千年以后，咱们的后代，真的会经历那一劫吗？” 齐麟缓缓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武世骁，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单而笃定地回答了一个字： “会。” 武世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小心的问： “娘，你是不是特别特别恨倭国人？” 齐麟将目光移向窗外，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读懂它的人心惊。 她咬牙切齿道： “滔天巨恨。 倾家荡产，赔上我这条老命，也要灭了他们一国的那种恨。” 武世骁没有再问了，忽然觉得那一瞬间，他好像隐约触摸到了一些他娘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对倭人的恨，更是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敬畏的情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稳。 齐麟下车后径直去了小书房，关上门，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开始写东西，没有停过。 三喜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而武世骁径直去了正厅，让胡管家把家里人全叫过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武安侯府正厅里便坐满了人。 武世骁坐在上首，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娘杀了倭国使臣，在朝上请战，揽下了筹银子的差事，工部、户部、礼部、兵部、几位侯爵伯爵，还有半数官员都表示支持，皇上没做决定，但看样子最多后日便有定论。 他说完之后，家里人都很淡定，并未慌张，也无惊讶。 自从昨晚齐麟将倭国使臣押进武安侯府，他们就知道，齐麟要带着他们大干一场。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们都下意识的站在齐麟身后，她指哪，他们打哪。 因为，武安侯府有一条隐形家规： 老夫人的决定，就是全府的决定。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只会问“怎么做”。 武世谦最先开口，问了一句：“六哥，需要家里做什么？” 武世骁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盘点存银。 把所有能动用的银子都清点出来，明日午时前，我要知道我武安侯府到底有多少家底。” 当天下午，武安侯府的所有账房先生和管事全部动了起来。 库房打开，账册搬出，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烛火通明，人影穿梭，整个武安侯府上下，高效而沉默地运转着。 齐麟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三喜央求她喝口茶，她都听不见。 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时而低声咒骂一句自己记不清某个细节，时而又猛地抓起笔来补上几行字。 当天下午，武安侯府门口，四个城门口，还有各坊市告示栏，张贴了两个足以轰动全城的告示。 告示一：武安侯府葫芦园招生告示。 武安侯府葫芦园，即日起广纳新生，凡年满三至十二岁幼童，不论男女，皆可报名。 一、束修之资：每生每年一万两白银。 二、报名方式：有意者，请备齐束修，亲赴武安侯府，寻胡管家报名登记。 银货两讫，概不赊欠，亦不退还。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额满即止。 三、所收束修，悉数充作抗倭军资，分文不入私囊。 特此告示。 武安侯府葫芦园。 振国太夫人，武齐氏，谨启。 告示二：武安侯府振国太夫人，亲笔水墨素描人像，预约启事。 即日起，振国太夫人武齐氏亲笔水墨素描人像，开放预约。 一、画像规格：振国太夫人亲笔水墨素描，写实风格。 二、润笔之资： 画中人物一至三人：一千两。 画中人物四至六人：一千五百两。 画中人物七至十人：两千两。 十人以上者，恕不接笔。 预约先后，以缴银登记为序。 振国太夫人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每月限画六幅，排期以预约顺序为准，先约先得，约满顺延。 三、预约方式：请至武安侯府寻胡管家登记，缴纳润笔，排期作画。 四、所收润笔，悉数充作抗倭军资，分文不入私囊。 特此告示。 武安侯府，振国太夫人，武齐氏，谨启。 消息一传出去，京城里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天老爷啊，葫芦园招生了！武老夫人的画也能求到了！还有这等好事？！怕不是骗人的吧？ 有人叹她筹饷之法别出心裁，也有人议论束修高昂、画像价贵。 识货的，已经动了；不识货的，见识货的抱着银子往武安侯府跑，也回家点好银子，紧随识货的步伐。 不聪明的人，抓不住好时机，但只要跟着聪明人的脚步，随大流，总不会错，吃不到肉，总能喝点汤。 当天，《大雍新闻报》临时增刊，一整版的位置，刊登了两则拍卖会邀请函。 一则是邀请全国各大楚馆、乐坊，来京参加两月后“大雍最新乐曲”独家演奏权的拍卖会； 一则是邀请全国各大书商，印刷工坊，来京参加两月后“大雍最新江湖画本子”独家发售权拍卖会。 两则邀请函下面，标注了一行字：拍卖所得银两，悉数充作抗倭军资。 齐麟雷厉风行，大理寺动作也快，也是在这一天下午，将四个奄奄一息的倭国使臣拖去了大理寺地牢。 第492章 排个大队 鸿胪寺的人能看懂倭国文字，也会写，但要是写一封倭国的密信，语法和用词上，总是会有些差异，再模仿也模仿不像。 若是密信中哪里用暗语，哪里用特殊标记，更是不得而知。 所以，大理寺就将四个半死的废人分开关押，给了他们每人一封一模一样的信，要求他们翻译成倭国文字，什么时候四个人写的信一模一样了，什么时候停止用刑。 据说，四封信一模一样的那一日，四个废人终于见面了，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抱在一起痛哭。 后来，狂药师听说了这四个被嘎蛋的囚犯，让孙丞相出马把这四人要了去，他想用他们试药。 皇帝同意了，但要等一阵子，等朝廷不需要再和倭国通信，这几人就会敲断腿送给他，随便玩。 这些都是后话，书回齐麟进宫的那日下午。 告示是午时前后贴出去的。 浆糊还没干透，墨迹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就被路过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一字一句念出声来，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着看，有人扭头就跑，不是被吓跑的，是回家告诉主子，赶紧拿银子去武安侯府报名。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未时刚过，武安侯府门前的巷口便开始有人影晃动。 先是三三两两的，接着越来越多，到申时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侯府正门口蜿蜒而出，拐过了巷口，一直排到了大街边上。 队伍竟然分成了两列，左边一列是来给孩子报名葫芦园的，右边一列是来预约画像的。 两列队伍齐齐整整，竟谁也不挡谁的道，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 左边那列报名葫芦园的队伍里，有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的富商，有坐着小轿来的官员家眷，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勋爵世家的管事，胸口揣着鼓鼓囊囊的银票，额头上沁着汗珠子，一边排队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生怕有权势高的人家插了自己的位置。 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匣子缝里露出一角银票的颜色。 他跟前面的人搭话：“兄台也是来给孩子报名的？你家几个？” 前面那人回过头来，擦了把汗，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一个我家的，一个我舅兄家的，早就想送进葫芦园，愣是没找着门路。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我可不得赶紧的，告示上写着呢，有名额限制，不知道这次收多少个学生？”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一听说葫芦园招生了，鞋都没穿好就把我踹出了门，让我赶紧来排队。 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排在更前面的一个老太太回过头来，中气十足地插嘴道： “你们这算什么？我是替我外甥排的！ 他在通州，赶不过来，我先把名报了，银子我先垫上，回头让他还我！” 周围几人纷纷侧目，替外甥垫一万两？这是什么神仙姨母？ 而在右边那列预约画像的队伍里，气氛则要文雅许多。 排队的多是些女眷和文人打扮的男子，有人手里拿着扇子，有人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探头往前看看队伍的进度，又耐心地收回目光。 队伍中有人轻声感慨： “武老夫人的画我可是见过的，我家隔壁杨将军家就有一幅，那画就跟真人似的，连眉毛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若不是画里是杨将军的家眷，我都想买回来了。 可惜，武老夫人的画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天价都买不来，都被各家珍藏着呢。 想请她老人家画幅画像吧，给多少银子都不画，门都没有。 我娘今年五十大寿，就想画一幅这样的画像，喏，机会这不就来了。” 旁边一人接话道： “可不嘛。我听说老夫人用的是写实画法，画出来的人像，就跟对着镜子看自己似的。 一千两一幅，说实话，不贵。” “是不贵。可我听说老夫人每月限画六幅，第七号往后，就得等下个月了。” 而在两条队伍的外围，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瞅，嘴里啧啧称奇。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叉着腰，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队，满脸不可思议地对他身旁的同伴说道： “乖乖，一个孩子一年一万两！一万两啊！ 老子种十辈子地都攒不下这个数。 你看看这些人，跟抢不要钱的白菜似的，排个大队，就为了给人家送银子？” 他同伴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摇了摇头，叹道： “咱还是太穷了，眼界低啊。 我一直以为京城里能随随便便拿出一万两银子的人家没多少，今天一看，嘿，是我见识短了。 你看看这队伍，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吧？ 一人一万两，这就是几十万两啊！ 我的老天爷，武安侯府这一下午收的银子，够咱们村吃几辈子的了。” 侯府大门内侧，胡管家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案桌，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和一摞空白的名册。 他身后挂着三幅装裱好的水墨素描画，尺幅不小，每幅约莫三尺见方，用素色绫绢装裱，正对着排队的人群。 第一幅画，画的是运动会上，王十二撅屁股写答案的画面，画里王十二着急又自信的表情，让画外的人都想为他加油鼓劲。 第二幅画，是四个孩子在玩跷跷板的场景，孩子们开怀大笑着，欢乐的情绪溢出了画面。 第三幅画，是去年端午，在闸北，葫芦园孩子们划龙舟冲刺的一幕。 三幅画挂在那里，既让那些没进过葫芦园的人得以一窥园中生活，也让那些对齐麟画工心存疑虑的人只看一眼便知道何为写实。 画上的孩童，眉眼鼻唇，甚至连衣褶的纹理都清晰可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开口说话。 排队的人群中，不时有人扭头去看那三幅画，看了之后便更加坚定了掏银子的决心。 一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妇人，盯着三幅画看了半晌，转头就去画像那排队了。 第493章 三十八万八 暮色四合，小书房里已经掌灯。 齐麟伏在案上，手里的笔一刻不停，纸上罗列着齐麟思考出来的条条框框，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火炮的草图。 她整个人像是钻进了另一个世界里，浑然不觉窗外天色已暗，也不觉肚子已经空了大半天。 三喜第三次推门进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老夫人，该用晚饭了。酉时就过了，您晌午就没怎么吃……” 齐麟“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里的笔仍在纸上写着。 三喜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没敢再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推门的动静比前几次都要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齐麟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了图纸上。 她皱着眉抬起头来，刚要开口说两句，却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 门口，武世骁领头，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文锦书、盘莹、武世英、武世谦、武书臣、武正臣，武义臣…… 一大家子人，从大到小，齐刷刷地跪在书房门口，没有一个说话的，但那一双双眼睛全都看着她，有担忧的，有心疼的，有委屈的，还有几个小的眼眶都红了。 齐麟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拍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吓我一跳！” 武世骁跪在最前面，抬起头来看着他娘，声音有些哑： “娘，您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三喜来回禀了三回，您一次都没听见。 儿子知道您心里装着大事，可您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家怎么办？那桩大事又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心疼： “儿子求您了，别写了，先去吃饭，成吗？” 他身后，一溜儿的脑袋齐刷刷地往下磕，参差不齐地喊着： “求祖母（母亲）保重身体，先去用饭！” 齐麟看着眼前这一地的脑袋瓜子，又好笑又心酸，心里还暖烘烘的。 她把手里的笔搁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因为坐得太久，膝盖都有些发僵，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门口，弯腰把最前面的武世骁拉起来，又伸手把武世谦也拽了起来，嘴里哄着：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我错了，是我忘了时辰，不该让你们担心。 我这就去吃，行了吧？ 我发誓，以后一到饭点儿就搁笔，绝不让你们再跪一回。 走走走，吃饭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经过武添笑和武添傲身边时，还弯腰捏了捏两个小家伙的脸蛋，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一家老小这才呼啦啦地起身，簇拥着她往饭厅走去。 饭后，丫鬟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一家人借着喝茶的时间顺便议事。 武世骁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向齐麟汇报今日盘点的结果。 “娘，儿子擅自做主，将府里的账目清点了一遍。 库房中现有的存银，加上几件可以即刻出手的珍货折算，一共是二十一万七千余两。 这是咱们武安侯府三代积攒下来、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活钱。 庄田和铺面不在其内，那些是根基，轻易动不得。” 他说完，合上账簿，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到齐麟面前： “这是各房孩子们凑的私房钱，不算多，但也是孩子们的一片心意。” 孩子们的丫鬟或者小厮开始往外搬现银或者银票，放到自家小主子身前。 齐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或娟秀或稚嫩的笔迹标注的姓名和数目，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大的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小的还懵懵懂懂地靠在奶妈怀里玩手指头。 她还一句话没说，这些孩子就已经自发地把家底盘清楚了，把私房钱掏出来了，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也没有一个人问她“要不要府里捐银子”。 他们只是默默地去做，去支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齐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说道： “公中的存银，捐十五万两出来，余下的留着家用。 府里上下几百口人要养活，不能全都掏空了。 孩子们的私房钱，各自收好。 还没到动用你们私房钱的时候。 你们的孝心，娘心领了，但娘不能让孩子们把自己的压岁钱都掏出来打仗。 放心，娘有办法。 府里捐出去的银子，娘也会日后想法子赚回来。” 武世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娘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示意弟弟和侄子们将私房钱收好。 这时，胡管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造的名册，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气，朝齐麟躬身行礼： “老夫人，老奴跟您报一下今日下午的账目。” 齐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吧。” 胡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葫芦园报名，今日下午共计三十六人，收银三十六万两。 画像预约，共计二十一人，收银两万八千两。 两项合计，三十八万八千两整。 银票已全部入库，账目已登记造册，随时可以查验。” 饶是齐麟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端茶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三十八万八！仅仅一个下午？ 她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武世骁说道： “把这些银子和府里捐出来的十五万两一起整理好，明日一早，跟我进宫。” 武世骁郑重点头：“是。” 众人正要散去，各回各院的时候，门房忽然匆匆跑来通报： “老夫人，盘家大爷盘衡求见，说有要事。” 齐麟微微挑眉。 盘衡是盘莹的大哥，近几年两家走动的比以前近，齐麟隐约猜到了他的来意，点了点头： “请去正厅。” 不多时，齐麟、武世骁还有盘莹，在正厅接待了盘衡。 第494章 大雍义商 盘衡进门后，先朝齐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也不多说客套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 “武婶母，晚辈听闻您在朝堂上揽下了筹银子的差事，要为抗倭大军筹措军费。 晚辈家中世代行商，薄有积蓄，这五万两银票，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为抗倭之战略尽绵力，还请武婶母务必收下。”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仿佛这不是五万两银子，而是随手递过去的一包点心。 齐麟看着那叠厚厚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盘衡那张诚恳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来，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世侄，这份情谊，老身记下了，老身定向陛下为你请功。” 盘衡连忙摆手，笑道： “武婶母言重了。 晚辈就是个生意人，不懂打仗的事，但晚辈知道，倭寇不除，海贸不安；海贸不安，晚辈的海路生意也受阻。 帮朝廷，其实也是在帮晚辈自己。 武婶母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又朝齐麟行了一礼，便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去，连一口茶都没喝。 齐麟站在厅中，手里握着那叠厚厚的银票，望着盘衡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尺惑去了一趟兵部，又在炼钢基地熬到半夜，回到武安侯府的时候都快宵禁了。 听武世骁说了老齐筹银子的事，连说了好几个“哎呀，我去！” 即便他曾身居高位，即便他见过这世上最大的世面，也被齐麟这波操作惊的半天没缓过神来。 武家捐了十五万两，老齐自己赚了三十八万八，盘家捐了五万两。 他就说老齐这异数是大雍福星，一个下午，五十八万八！就问还有谁？！ 哈哈哈哈哈！ 次日早朝，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昨日的争论，百官大半支持，还有一小半并未随着散朝而消散，反而在一夜之间发酵酝酿，化作了今日殿上更加激烈的交锋。 以左都御史梁庸为首的数名文官，连夜联名拟了一份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劳民伤财”、“师出无名”、“胜负难料”、“充盈国库并非易事”、“葫芦园办的好不等于其他事能做好”五个角度，力陈此时对倭开战之不妥。 梁庸立于殿中，手持笏板，声如洪钟，引经据典地劝谏皇帝三思而行。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既不打断，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等着。 就在梁庸说到“陛下不可因一介妇人之言而动摇国本”这句话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御前侍卫快步进殿禀报： “启禀陛下，振国太夫人携子武世骁求见，说是，来送银子的。” 这句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梁庸的话头被打断，皱着眉头回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满朝文武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转向了那扇高大的殿门。 “宣。”皇帝的声音简短而有力。 殿门缓缓打开。 齐麟穿着诰命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地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武安侯世子武世骁，少年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面上没有任何装饰，但所有人都猜到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更令人瞠目的是，武世骁身后还跟着六名膀大腰圆的侍卫，两两一组，抬着三口沉重的木箱，步履艰难地迈过门槛。 木箱落地时，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中众人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齐麟走到殿中，站定，朝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平稳： “臣妇武齐氏，叩见陛下。 昨日臣妇回府之后，便开始筹措银两，幸不辱命，现已筹集军资五十八万八千两整，今日全数奉上。” 她说完，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的武世骁和侍卫打开木匣与木箱。 武世骁掀开木匣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银票，面额不等，但每一张都盖着京城各大票号的印章，货真价实。 六名侍卫合力撬开三口木箱的箱盖，白花花的银锭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离得近的几名官员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方才还在引经据典劝阻皇帝的梁庸，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名附议官员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有脸色铁青的，也有悄悄低下了头的。 五十八万八千两。 一天。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下午。 一名户部官员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折合白银也不过五六百万两，刨去各地开支、官员俸禄、军费、河工、赈灾，真正能余下来的活钱也就百十万两。 而这位振国太夫人，捐了武安侯府大半身家，一个下午，凭一己之力，筹到了将近朝廷半年余钱的数目。 这已经不是“能干”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御座之上，皇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半张脸，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仰天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三分畅快、三分得意、四分如释重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息，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好！” 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收住，目光如炬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朕倒要看看，如今还有谁要说‘军资不足’这四个字？”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反对的声音，在这一刻，像是被那三口装满银锭的木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哑穴上，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齐麟等皇帝的笑声彻底平息之后，才再次开口，语气从容： “陛下，臣妇有几个小小的请求，望陛下恩准。” 皇帝此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说。” 齐麟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批军资之中，有五万两来自盘家商行。 盘家并非勋贵，亦非朝官，只是一介商贾，却能在国家需要之时挺身而出，慷慨解囊。 臣妇恳请陛下，赐盘家一块 ‘大雍义商’的牌匾，御笔亲书，以彰其善举，亦可激励天下商贾效仿之。” 第495章 鸳鸯阵 皇帝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 “准。 朕下朝就写，回头让工部尽快刻成牌匾，由礼部亲自送到盘家去。” 齐麟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火炮的制造，臣妇举荐一人：荣国公齐晟。 火炮图纸，臣妇只给荣国公一人，确是徇私，但臣妇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荣国公手巧心细，于机关器械一道天赋异禀，是督造火炮的适合人选。 火炮一事交由他来负责，臣妇从旁辅助，定能把差事办妥。” 她说这话时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遮掩，光明磊落的徇私，反倒让人无从指责。 也没人敢指责，人家可是捐了大半身家，又凭一己之力赚了几十万两银子。 谁敢说不行？你说不行，那你上啊？ 齐麟就是要拉娘家一把，要给自己哥谋个官位，万一以后再鼓捣个手枪啥的，就凭齐晟那双巧手，又有造火炮的基础，也不是做不出来。 这种大杀器的技术掌握在她哥手上，荣国公府从此也能支棱起来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旋即点了点头： “准。 荣国公齐晟，即日起擢为军器监少监，专司新式火炮的研制与督造，振国太夫人从旁辅佐。” 齐麟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臣妇想要一块牌子，就是上次运动会时，陛下赐给臣妇的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 接下来的日子，臣妇要在各部之间来回奔走，有了这块牌子，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耽搁。” 皇帝闻言，笑了一声，从御案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块金牌，示意身边的太监送了下去： “朕就知道你会要这个，早就给你备好了。” 齐麟双手接过金牌，沉甸甸的，非常有安全感，然后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臣妇需要一个临时办公的地方。 接下来，臣妇每日的时间，会用半天处理葫芦园事宜，半天与工部、户部、军器监多方对接。 收了几十号新生，人家交了一万两的束修，臣妇得为这一万两负责。 所以，每日得在府里和各衙门两头跑。 臣妇斗胆，请陛下在户部衙门内给臣妇安排一间屋子，不必大，能摆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就行。” 皇帝听完这四个请求，忍不住又是一阵笑意浮上嘴角。 他靠在龙椅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赞赏： “振国太夫人，朕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老太太？ 别人求恩典，求的是封赏、田地、荫庇子孙； 你倒好，一要牌匾给别人，二要差事给你哥，三要金牌为了干活方便，四要一间办公室还是为了干活方便。 朕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老封君。”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齐麟面不改色，回道： “臣妇是个俗人，享不来清福。 能干活的日子，就多干一点，等打完了倭寇，有的是时间躺着晒太阳。”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他还不知道这老太太的脾气，懒的管事，懒的操心，，还“多干一点”？说的多好听。 随即敛容正色，朗声道：“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 “即日起，大雍进入备战状态。 沿海各州县加紧修筑烽燧敌台；东风水军着手改造战船、招募新兵；工部、户部、兵部、吏部等相关衙门按振国太夫人指令办差，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 若有贻误军机者，不论品级高低，一律从严论处！” “臣等遵旨！” 百官的应答声整齐划一，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齐麟站在殿中，手握那枚沉甸甸的金牌，感受着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字的凹凸纹路，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百里老将军：【盘家这动作咋这么快，我家就寻思着，下朝之后再给武安侯府送银子去，竟让盘家抢了先，弄的好像三房娘家不支持亲家似的，真是的。】 文锦程：【不愧是商贾，一出手就是五万两，他家可没这么大的实力，不过也得再加点，不然面子上不好看，锦书可是武安侯府当家主母，他这个当哥哥的，可得给她把腰板撑住了。】 靖南侯：【清楚上午去武安侯府了没？不会磨磨唧唧的还没动身吧？妇人办事就是拖沓，送银子都抢不到先，真是的！】 散朝后，齐麟领着武世骁，又一次去了平东将军府，专门去传授“鸳鸯阵”法。 守着大雍东疆海岸线的，正是百里家的东风军，昨日朝会之后，百里老将军就开始让府里给他打包行李，做好了回东风军大营的准备。 同时也选好了人手，等着齐麟来教“鸳鸯阵”法。 百里将军府小校场。 跨立站着三十名精壮汉子，他们有的是军二代，有的是百里老将军的护卫，有的是东风军在京休假的将官。 齐麟望着眼前肃立如松的古代军人，心底不由得想起现代军人整齐划一的迷彩身影，风骨相近，只是时代不同。 幸而她写《女将男兵》时查阅了不少古代军事资料，其中就有戚继光抗倭的部分，之前她在朝堂上提出来的那几点建议，也是参考了戚继光的抗倭策略，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属这“鸳鸯阵”。 “诸位，这鸳鸯阵，是专门拿来对付倭寇的法子，一队一共十二人。 队长一名，居中调度，掌旗号、定进退。 余下十一名兵卒，分作左右两伍，两两相配，如鸳鸯成对，这便是名字的由来。 前排是长牌手、藤牌手，长牌御箭、稳阵线；藤牌手可先掷标枪扰敌，再抽腰刀近身。 紧跟着两名狼筅手，这狼筅便是阵里的关窍，三丈老竹，枝杈锋利，往前面一撑，直接隔开倭寇，叫他们的倭刀近不得身，破不了咱们的阵势。 狼筅之后是四名长枪手，乃是阵中主攻，狼筅把贼人拦滞住，长枪便寻隙刺杀。 末尾两名镋钯手作为兜底，若是有倭寇闯过枪线，近身扑来，便由镋钯手截杀相救。 还有一名火兵，平日管炊食，战事吃紧时亦可持械助战。 阵法贵在能随地形变通，不是死架子。 地势稍宽，便可拆为两仪阵，分作左右两个五行小队，拓宽接敌正面； 若是遇上窄巷、堤道、山间小路，展不开队伍，便转成小三才阵； 若是正面开阔，需要兼顾两翼，就布大三才阵。 记住一句要诀：筅护牌，枪救筅，短兵救长枪。 这套阵不靠士卒个个勇悍过人，靠的是层层相护、彼此兜底，环环紧扣，不叫倭寇有挥刀贴身的机会。 只是有一桩，最看重军纪，一人溃退，全队受牵，操练之时，万万不能松了规矩。 还有一点，此阵善近海、村落、水网山地步战，不适合平原直面骑兵冲击，诸位心里要有数。” 这面，齐麟忙的脚打后脑勺，而皇宫里，林楷却在此时主动提出立自己为太子。 第496章 各方支援 御书房内。 皇帝正批阅奏章，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少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连通报都省了。 门口的太监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苦着脸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一向稳重的林楷，跑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微微喘着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开口便道： “父皇，儿臣请求您现在就立儿臣为太子！” 皇帝手里的朱笔一顿，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九岁的儿子，眉梢高高挑起。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问： “哦？朕记得三年前，是你自己说要暂缓册封，要在葫芦园多待几年的。 怎么如今反倒急了？不隐藏身份在葫芦园上学了？” 林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腰板，一本正经地说道： “父皇，儿臣想过了，儿臣不但现在就要当太子，而且儿臣还要继续在葫芦园上学。” 皇帝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微微偏头： “说说你的道理。” 林楷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父皇您想，武祖母现在正在为灭倭之战筹措银两。 葫芦园招生虽然已经收了三十六万两，但打仗的花费是个无底洞，银子越多越好。 如果这个时候，太子在葫芦园上学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趋炎附势、一心想要攀附权贵的人家，还不得挤破了脑袋把孩子往葫芦园里送？ 他们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借机接近儿臣这个太子，好为家族谋个前程。 这样一来，武祖母就能收到更多的学费，筹到更多的银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儿臣现在是中级班，新生大多都在幼儿班，顶多会有几个插进初级班，根本进不了儿臣的班级，影响不了儿臣上课。 平日里多派些侍卫随行，也不过是多几个人守着的事儿，碍不着什么。 退一万步说，万一那帮新生真的影响到儿臣的学习和生活了，大不了儿臣回宫学习就是，也没什么损失。” 皇帝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林楷见他态度松动，又补充了最后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原因，这时候儿臣被立太子，就可以用太子的身份帮武祖母分担一些事务。 不管是跑腿传话，还是帮她治理下面懈怠的官员，都比一个普通皇子方便得多。 这也是儿臣锻炼的好机会。” 皇帝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收住。 他用手指点了点林楷，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 “好小子，朕还以为你急着要太子之位是为了什么，原来是想替你武祖母拉生意、当跑腿的。 朕竟然给振国太夫人养了个好孙子。” 林楷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着小胸脯站着，等他的答复。 皇帝笑够了，拿起案上批阅奏章的朱笔，在指尖转了转，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事可行。 朕今天就拟诏，让礼部用最快的速度筹备大典。 你既然想好了，朕就成全你。” 林楷大喜，躬身一礼：“谢父皇！” 皇帝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放下朱笔，顺着林楷的思路越想越远，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楷儿，朕顺着你的思路往下想了想，既然太子能去葫芦园，那宫里的公主是不是也能送去？ 那些想攀龙附凤的人家，一听说公主也在葫芦园读书，怕是恨不得把自家闺女也送进去跟公主做同窗。 这样一来，女娃子的新生也能多收一批。” 林楷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皇帝又接着说道： “还有，朕看老二也不小了，要不也一并送进去？” 林楷终于忍不住了，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爹，脱口而出： “父皇，二弟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连勺子都拿不稳当，您送他去葫芦园做什么？ 是去蹭饭？还是去睡觉？ 不妥，大大的不妥。” 皇帝被儿子这副嫌弃的表情逗得又是一阵大笑，摆了摆手： “好好好，老二先不急，等他再长两年再说。 但公主的事可以考虑考虑，朕回头跟淑妃说一声。” 林楷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父皇您可得跟淑妃娘娘说一声，武祖母那可没有特殊待遇，别因为皇妹在葫芦园不顺心了，就去您那告状。” 皇帝装作没听见，低头提起笔，亲自拟诏。 武安侯府门前的队伍，今日虽不如昨日那般壮观，却也没让胡管家闲着。 比起门外的热闹，门内的情形更是让齐麟始料未及。 从巳时开始，武安侯府的正厅便没断过人。 先是几家与武安侯府世代交好的府邸派了顶事的儿孙送来银票，话术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祖父）说了，武老夫人为国筹饷，我等岂能袖手旁观，这点银子算是给抗倭大军添几副铠甲。” 紧接着，葫芦园的家长们也联袂而至，为首的是端王夫妇，这些家长多则上万两，少则几千两，说是感谢老夫人对孩子的教导之恩，略尽绵薄之力。 王举元和江文正两家，也拿了几十两存银，齐麟没有拒绝，也没有全收，只一家收了十两，意思一下。 他们两家能攒下点钱不容易，能拿出几十两，也是借了自家孩子投资的光。 齐麟安慰他们： “你们两家本就不宽裕，心意我领了，不必捐这么多。 钱财本非你们所长，往后若有事托付，肯尽心出力，便是莫大相助。” 王，江两家知道齐麟的脾气，没有就是没有，不用硬撑脸面，就如她所说，有事相托时，尽力去办，便是了，也不硬犟，将齐麟推回来的银两，收了起来。 更让齐麟意外的是，几家她帮着想过广告语的商人也派人来了。 那几家铺子的掌柜亲自登门，见面就作揖，说老夫人给他们想的广告语让铺子生意红火至今，无以为报，这点银子算是给老夫人添砖加瓦。 到了午后，门房通传，说宣平侯府来人了。 齐麟眉梢微微一挑，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人请进来。 来的是宣平侯府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只木匣，里头是三千两银票，说是侯爷的一点心意，支援抗倭大业。 第497章 官办直营 齐麟面色如常地收下了，心中却暗暗感叹，连宣平侯府都送来了银子，看来她昨日在朝堂上那番动静，确实是影响不小。 整整一日下来，齐麟收银子收到手软。 但她并没有将这些银子和之前筹到的军费混在一起，而是单独列了一张详细的捐款名单，每一笔银子后面都清清楚楚地注明了捐赠人的姓名、身份和数额。 她将名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小心地收好，对武世骁说： “这些人捐银子，看的是我的面子，银子也就是从我手里过一下，但功劳不能算在我头上。 该是谁捐的，就是谁捐的。 回头把这名单呈给朝廷，让陛下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为抗倭出了力的人。 咱可不贪这个功。” 迎来送往了一小天，齐麟终于有空坐下来。 小书房的桌案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盯着那张纸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手里的笔换了三回姿势，却一个字都没添上去。 肥皂、玻璃、护肤品、制冰、白糖，这几样东西，随便拎出一样来，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在脑子里把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过了一遍，发现主角们翻来覆去用的法宝，也就这几样她还没用过，也就这几样的制作方法她还勉强能记住个大概。 法子是好法子，可问题是：什么样的经营模式最适合大雍？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把配方献给朝廷了事。 可献出去之后呢？能不能做出来，她要操心，赚来的银子能不能花到灭倭战事上，她也得操心。 包给商人？商人逐利，到时候银子落进谁的腰包还不好说。 她自己开作坊？操心的事更多，生产、储存、运输、销售，武安侯府并没有那么大的网络，都得从新来，太慢，太劳神。 齐麟想了半天，觉得这事儿不能自己闷头想，得找个明白人商量商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尺惑，这大和尚的本事大着呢。 “三喜，”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去请大师父来小书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再让厨房给他做点下酒的零嘴拿过来。” 尺惑来得很快。 一手转着佛珠，一手拎着酒葫芦，走路摇摇晃晃的，进门之后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问： “老齐，找我啥事？不会是让我去朝堂上替你吵架吧？” 齐麟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面前那张写满方案的纸推到尺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尺惑拿起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慢了许多。 看完之后，他将纸轻轻放回桌面，抬头看向齐麟，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 “老齐，你这是想把那几样秘方的买卖做起来？” 齐麟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葫芦园招新生，画像，包括两个月后的拍卖会，赚的都是快钱，而且都系在我一人身上，长远不了。 这几样方子，每一样拿出来都能赚大钱，而且是长远之计。 但问题在于，什么样的经营模式最适合大雍。 我自己琢磨了几套方案，各有利弊，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才请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尺惑晃着脚丫子，一派没正形的样子，却问着正经的事： “你手里那些方子，再加上这回要造的火炮，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金山银山。 你打算怎么处置？心里有数了？” 齐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一些，清醒了一下头脑，转过身，正色道： “这些方子，我不可能交给商户去经营。 不是我信不过商人，而是这里头有两个天大的风险，一是配方泄露，二是层层截留贪墨。 银子落不到军费里，我折腾这一通还有什么意义？” 尺惑喝了口酒，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国库原本不宽裕，你今日送进去五十八万八千两，指定抗倭专用，要想拿出大笔银子来建工坊，怕是要挪用这笔款项。” 齐麟走回案前，又拿起另一张纸，递给尺惑： “我想过了，最好的法子：官办直营。 由朝廷新设一个衙门，就叫‘海防资造局’，直属兵部和皇帝，不归地方管。 土地、房舍、匠役、本钱，从国库里出。 我只负责出配方、定工艺、定标准、教管事。 工坊里的工匠由官府雇佣，关键工序分开隔离，没人能拿到完整的配方。 产出的东西，由官设货栈统一售卖，收益直接入库，专款专用于海防和剿倭军费。 建工坊的银子先从这五十八万八里借，回头还回去，反正都是用来筹军费用，左手倒右手的事。” 尺惑接过那张纸，借着烛火细细看了一遍，目光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抬头看向齐麟： “你这法子倒是周全。 不过官府办工坊，历来有个毛病，官吏容易贪墨，工匠容易怠工。 你打算怎么治这个？” 齐麟显然是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地答道： “立规矩。 账目按月公示，请孙丞相派人审计，一旦查出贪墨，从重论罪，绝不姑息。 关键工序分开隔离，每人只知道自己手头那一段，谁也拿不走完整的配方。 至于工匠怠工，计件给酬，干得多拿得多，不养闲人。” 尺惑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老齐啊老齐，你可真是个宝贝疙瘩。 旁人手里攥着这样的秘方，要么想着卖个好价钱，要么想着留给子孙后代发大财。 你可倒好，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把这银子安安稳稳地送进国库里。” 齐麟翻了个白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银子是好东西，可我武安侯府不缺银子，要那么多干嘛？招贼吗？ 少在那装蒜，你不总忽悠我，往外掏好东西，为大雍做贡献吗？ 这次，我全拿出来，你不该偷着乐？ 我就是想灭了倭寇，能换来吧？” 第498章 皇家漂亮饭 尺惑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道： “老齐就是老齐，看出来了哈？ 我何止偷着乐，明着我也乐，当着你的面我也乐啊。 哈哈哈哈！不就一窝矮冬瓜，好灭！ 说正经的，你这个‘海防资造局’的主意，我觉得可行。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生产和售卖全都攥在朝廷手里，固然稳妥，但朝廷毕竟不擅长做生意。 卖货渠道、长途转运这些事，官府的人未必有商户灵通。” 齐麟点了点头： “这个我也想过了。 生产和配方，必须牢牢攥在朝廷手里，半点不能松。 但售卖和运货这一块，可以外包给靠谱的商户来承运，只给运费，不让他们碰核心生产和配方。 这样一来，既借了商户的力，又不至于让他们染指根本。” 尺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可行。 这样既保证了利润大头归国库，又借了商户的力，还能防止配方外泄。 一箭三雕。” 齐麟见他认可，心中也踏实了几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明日，我会把这个方案提出来。 若有人反对，我再备一个折中方案：官督商办。 朝廷出招牌和特许经营权，富商出厂房和人手，配方所有权永远归朝廷，商人只有加工售卖权。 大头归国库，商户拿固定酬劳加小比例红利。 但这个方案是下策，商人逐利，容易偷工减料、私下截留利润，监察成本太高，能不走这一步就不走。” 尺惑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连备用方案都想好了？看来你是真要把这条路走到黑了。” 齐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而坚定： “走到黑又如何？只要能灭了倭国，就是把这条老命搭上，我也认了。” 尺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着齐麟的胳膊就往外拽。 “老齐，走走走，进宫！” “哎呀，我去！” “对对对，去！三喜，跟家里说一声，我和老齐在宫里吃晚饭了。” 齐麟又一次被尺惑拽去了宫里，她都懒得翻白眼了，去就去吧，早晚得和大领导汇报一次，早汇报早利索。 皇帝听了齐麟的想法之后，兴奋的都想管齐麟叫娘了，他是多么幸运，才能遇见武老夫人这样的神仙老太太，她简直就是大雍的搂钱耙子啊！ 供起来！得把老太太供起来！ 可他身为帝王，得端着龙威，还不能喜怒于色。 所以，从表面上，即便齐麟这样的老太太也察觉不到皇帝的情绪变化，而尺惑，却从他的眉梢、嘴角那轻微的弧度里，窥探到了他大侄子此时的心情：美的快冒泡了。 皇帝让齐麟任海防资造局的总办官，齐麟拒绝了，她说她不上班，只管出主意，别的事她不管。 皇帝不敢和她犟，犟也怕犟不过，只好让他最信任的端王负责海防资造局的差事。 近几天的事情也在交谈中确定下来，朝廷要一面选址建厂，一面筛选忠心的人才，准备接受齐麟的培训。 皇帝留饭，齐麟也不客气，御膳欸，不吃白不吃，可惜没有手机，不然非得发个朋友圈显摆一下，配文：皇家漂亮饭。 她和尺惑两个，让皇帝见识了什么叫“好好吃饭”。 皇帝从来没见过能把饭吃的那么香的两个人，怪不得两人都挺胖，看的他胃口大开，多吃了半碗饭。 常忠乐呵呵给皇帝添饭的时候，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以后得在皇帝耳边多念叨几句，多留这二位在宫里用膳。 三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也偶尔聊上两句，聊到葫芦园选新址的话题，皇上提议不如就用皇宫旁边的三明学宫，和贵女班隔开，地方不够用，就往皇宫里扩一下。 然后，皇帝还厚着脸皮试探齐麟，能不能把三明学宫一起管了。 齐麟摔了筷子，也不是扔地上那种摔，毕竟是皇宫，她收着脾气呢，只是将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拍。 皇帝顿时就怂了，赶紧岔开话题，劝齐麟多吃菜。 三年前和齐麟密谈之后，他面对齐麟的时候，总是觉得心虚，而现在更添了别的情绪，有一种类似对母亲的依赖，还有一种类似对母亲的天然打怵。 一顿饭吃的齐麟浑身舒坦。 御厨的手艺就是不一般，在调料匮乏的古代，他们是怎么做的那么好吃的？好想去“学术”交流一下。 回到家的齐麟，更觉浑身舒坦。 陈姨娘非按着她，给她来了个全身按摩服务，不能拒绝，一拒绝，那个老妾就哭，也不能训，声调高一点都不行，一说也哭。 非说自己都快被齐麟养废了，天天啥事都不干，以前还能哄哄孩子，现在孩子天天在葫芦园上学，她就像个降级版的老封君，被养了起来。 家里有事，她帮不上忙，齐麟忙的脚打后脑勺，她也帮不上忙，幸好有这一手按摩的手艺，一定要用到齐麟身上，每天按一遍，保管解乏。 体验了一遍之后，齐麟果断笑纳了。 次日早朝，金钟三响，丹陛肃然。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 “朕今日，要立太子。” 满殿静了一瞬，随即齐刷刷跪倒一片。 皇帝抬手，常忠将一道明黄诏书双手奉至丹墀之前，朗声宣读： 【立太子诏： 国本在储，社稷所系。 大皇子木楷，温良仁孝，聪睿夙成，读书知礼，动静有节。 朕甚嘉之。 今东宫虚位，舆情允属，宜正储贰之重，以安天下之心。 可立木楷为皇太子。 所司择吉，备礼册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殿山呼万岁。 大皇子，皇后嫡出，嫡、长、贤，三者全占，没有一人有异议，若太子不是他，百官怕是要群起反对。 他们只觉得皇帝怎么拖了这么久才立太子，拖什么呢？真磨叽！ 礼部尚书在阶下躬身应“遵旨”，心里却飞快盘算，这是他这辈子筹备过最仓促的一回。 按祖宗旧制，立太子大典从择日、制册、备卤簿、陈仪卫到东宫布置，少说要两三个月。 可陛下昨夜口谕已下死命令：从简，从速。 礼部翻了一宿的典章，把繁文缛节一层层剥掉，只留最核心的册宝、告庙、朝贺三样，咬着牙压到了十日。 这已是礼部能保证“不出错”的最短极限。 宣诏一落，传播便像被拨了机括。 葫芦园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第499章 昭告天下 诏成之后，不是等大典那天才“昭告天下”，而是诏书一出，即刻走八百里加急递送体系： 第一层，京中： 诏书誊抄百份，由礼部差人张贴于承天门、六部门口、各坊告示亭，京兆尹派兵丁维持观读秩序。 第二层，中枢与直省： 八百里驿传连夜发往十三布政使司、南北东西、沿途换马不换人，三日可达行省，五日可达府州。 第三层，地方： 各州府接诏后，依例于次晨卯时“望阙谢恩”，宣读于府衙、县门、学宫，里正再传至乡约亭。 第四层，军镇与边塞： 枢密院另发军报简本，随烽燧文书递入戍边军营，将士集校场听宣。 第五层，市井商旅： 京城《大雍新闻报》当日傍晚加印“号外”，沿街叫卖；过往商队、漕船、驿商把消息带向江南、巴蜀、岭南、闽海。 不到半日，京城无人不知。 就在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太子的时候，皇帝看着齐麟递进宫的第二批筹银，惊的差点忘了表情管理。 就见那张账单上写着： 葫芦园收束修：十六万两。 预约画像：七千五百两。 百里将军府捐银：五万两。 承恩伯府捐银：三万两。 端王府捐银：两万两。 荣国公府捐银：一万两。 靖南侯府捐银：一万两。 张府捐银：一万两。 孙府捐银：一万两。 林府捐银：一万两。 秦府捐银：五千两。 沈府捐银：五千两。 温府捐银：五千两。 宣平侯府捐银：三千两。 …… 揽月楼：一万两。 众旺钱庄：一千两。 韩记烧鸡：一百两。 吴福记糕点：一百两。 …… 皇帝盯着那最后的总数“四十三万一千三百两”，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天时间，齐麟给他筹了一百万两白银，充盈国库，在武老夫人这就这么简单吗？ 作为皇帝，凭借他敏锐的洞察力，只看各府捐银的数量，就能从中窥见好多门道。 先说百里将军府，家底没有武安侯府厚，但也够富裕三代，捐银五万两，可谓大出血，应该捐了小半身家。 他家之所以带头捐这么多，首先，两家是姻亲，两个老封君又是闺中密友，一方需要钱，另一方自然要鼎力相助； 其次，百里家有两个孩子在葫芦园，几年来不收分文，欠着天大的人情； 最后，抗倭本就是百里家东风军的分内之事，齐麟作为“外人”都在尽全力为东风军筹备军费，百里家作为东风军的领袖，自然不能差事。 再说，承恩伯府捐了三万，这对文锦程一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这里多半是因为姻亲的关系，为了给妹妹做脸面的成分多一些。 从此可以看出，承恩伯一家，兄妹、姑嫂，都很和睦，家庭和睦的人，人品也差不了。 日后，若有升爵的机会，在相差不大的情况，承恩伯可作为首选。 再说，沈府、秦府、温府，捐银五千两，这三家都人口多，家大业大，抵不住要养的人也多，能动的现银怕是没有多少，这五千两捐出去，可能都要缓上一年半载的。 最后，皇帝盯着“林府捐银：一万两”，心里琢磨着，他儿子没管他要钱，也没管皇后要钱，想必这一万两，是他全部的零用。 思及此，不觉有些羞愧，这江山是他的，儿子都这么慷慨，他这个当老子的，当皇帝的也有点太抠搜，反应也慢。 当即叫来常忠，从他私库里提出三万现银，充作军费。 皇帝抠门是一方面，没有那么多现银也是真的，库里珍宝无数，但现银还真不一定有盘家多。 这一日清晨，林楷照常背着书包出了宫门，坐上那辆外表不起眼，内里顶级配置的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口停下。 他欢快的跳下车，在玄武的护卫下迈进葫芦园，熟门熟路地走进中级班教室。 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今天的氛围不太一样。 几个同窗正围成一堆，脑袋凑着脑袋，不知在议论什么，声音压得不算低，隐约能听见“太子”“九岁”“文武全能”之类的字眼。 林楷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心里紧张的很，不停的祈祷着：【可千万别猜出来是我，别猜出来，我还想在大典那日吓他们一跳呢。】 然而他虽不参与讨论，同窗们却主动找上他。 坐在他前排的武佐臣第一个扭过头来，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林楷，林楷，你听说了没有？太子也叫楷！木楷！跟你的名字就差一个字！” 林楷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嗯，听说了。” 温煦也凑了过来，一脸向往地补充道： “不止呢！我听我祖父说，太子殿下才九岁，跟你我差不多大，人家已经文武全能了，不光书读得好，骑射也厉害，治国之道也是张口就来！ 你说人家是怎么学的？同样是九岁，我现在还总写错字。” 林楷忍着笑，低头看课本，含糊地应了一声：“大概是……天赋吧。” “天赋也得努力才行啊！” 沈词插嘴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我祖父说，太子殿下在外求学的时候，每次考核都是优等，从来没懈怠过。 你说这得有多用功？真是让人敬佩！” 林楷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仍然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他心里默默想着，你们敬佩的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你们面前，正准备跟你们一起上算学课呢。 【还好还好，他们没往他身上想，等大典那天，他们看见太子的时候，会是什么傻样子？肯定可好玩了。】 正当这时，一只手掌啪地拍在他的桌面上，震得他的毛笔都跳了一下。 林楷抬头一看，只见武佑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一脸兴奋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武佑臣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压低声音说： “林楷，跟你说个好消息！ 十天后太子的册礼，我祖母跟礼部申请了，让咱们葫芦园的也能去观礼！” 林楷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接话，武佑臣又凑近了一些，认真地问道： “你那天没事吧？不会又被你父亲安排的人拉去学什么‘无可奉告’吧？能一起去的吧？” 林楷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心头微微一暖，随即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能去。一定跟你们一起去。” 武佑臣顿时欢呼一声，发觉自己是在教室里大声喧哗，会被扣小葫芦的，赶紧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抑制不住脸上的喜色，拍了拍林楷的肩膀： “太好了！我就怕你又缺席！上次春游你就没去成，这回可不能再错过了！” 林楷笑着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书，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光芒。 十天后，他很期待那一天。 第500章 给娘做个扳指 比太子册立大典更早到来的，是百里老将军要出发的消息。 前线军报，沿海又有两个渔村遭了倭寇洗劫，老弱妇孺被杀数十人，房屋焚毁殆尽。 百里老将军坐不住了，连夜进宫请旨，要提前赶赴东海沿线部署防务。 皇帝准了，额外拨了两千精锐，由百里老将军统率，即日开拔。 这两千兵，多数是主动请缨的多年老兵，还有小部分是想拼个军功的将门后代。 这些军二代，多是不受重视的庶子或旁支，因为家族里好资源永远落不到他们身上。 从武之路，只有杀敌才能有军功，有了军功才有升迁的机会，要想给自己赚个好前程，这次灭倭之战，就是最好的机会。 武世骁的请缨也得到了批复。 皇帝同意，齐麟同意，百里靖更是拍着大腿说“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气魄”，当场就把他要到了自己帐下，充作一名先锋营的小校。 武世骁兴奋得上窜下跳，一身崭新的铠甲擦得锃亮，穿在身上英气逼人，围着他娘转圈圈，不停的问： “娘，儿子帅不帅？” 齐麟张口就夸：“帅呆了，酷毙了！” 武世骁觉得不够诚恳，非缠着齐麟再夸几句，那粘人劲儿比“得乐”还招人烦，直到他娘祭出了鸡毛掸子。 “帅呆了，酷毙了”的武世子，才撒丫子跑远了。 跟在武世骁屁股后的，是靖南侯硬塞过来的张得一，跟武世骁从小玩到大，还一起逛过青楼。 人家武世骁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他家张得一还天天招猫逗狗呢，啥也不是。 让他跟着武世骁，干点正事，人家吃肉，他喝点汤，总比在家瞎混强。 尺惑既不放心他徒儿上战场，又不放心齐麟手里即将开展的几条赚钱路子。 最后，他特意去了一趟皇宫，千叮咛万嘱咐他的皇帝好大侄儿，让他务必看紧了下面当差的官，但凡有贪墨的心思，就狠狠的罚，杀一儆百！ 不然，都对不起老齐掏心掏肺的为大雍张罗这么多事。 于是，他让齐麟做了一坛子麻辣鸭货，又带着半车好吃的，陪着武世骁，一起去了东风军。 齐麟拨了府里半数的护卫，跟着武世骁，又将刀五，刀八，刀十一，刀十九，四个暗卫全派给武世骁，希望能护他周全。 小刕作为暗卫头领，持反对意见，她说府里怎么也要留一个，护着小主子们的安全。 齐麟执意如此，因为上战场的风险远高于他们在京城每日上学、放学。 出发这日，天色刚蒙蒙亮，东城门外已经旌旗招展。 两千精锐列队整齐，刀枪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百里老将军骑在他那匹枣红大马上，一身戎装，精神矍铄，看不出半点老态。 武世骁和张得一骑马立在队列前端，两个少年都是一身崭新铠甲，一个英气勃勃，一个略显紧张，但腰杆都挺得笔直。 齐麟站在城门口送行。 她今日没有穿诰命礼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赭石色常服，鬓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目光平静而深沉。 武世骁看到她走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就要往下跪，他要给他娘磕一个头，行大礼辞别。 齐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拉了起来。 “别跪。”齐麟的语气异常坚决。 武世骁一愣： “娘，儿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临行前给您磕个头，是天经地义的。” “不行。” 齐麟态度很坚决，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少见的固执。 “我看过太多那样的戏文和故事了，但凡有人郑重其事地磕头告别，接下来不是人回不来，就是人半死不活地被抬回来。 不吉利！ 这个头，你先欠着。 等你凯旋归来那天，再堂堂正正地给我磕，我等着。” 武世骁张了张嘴，本想说服他娘，但看到他娘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儿子记着。等凯旋那日，再给娘磕头。” 齐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百里老将军，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岁禾家的，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叮嘱你。” 百里老将军翻身下马，见她神色郑重，也不由得收起了笑容： “老齐，请说。” 齐麟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我说要灭了倭国，不是打败他们，不是把他们赶回海里，是把他们从这个世上彻底抹掉。 男女老少，全杀，一个不留！ 妇孺也好，婴孩也罢，统统不要放过。” 百里老将军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征战沙场几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敌人，但“灭国”这个词，他还是头一回从一个妇人口中听到，而且是如此平静、如此笃定地说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老齐，老夫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还从未听说过要把一国之人尽数屠灭的。 那些妇孺……” 齐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百里靖这样一个见惯生死的老将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妇孺，长大后会生出更多的倭寇。 岁禾家的，你不了解那个民族，他们表面上恭顺有礼，骨子里却信奉弱肉强食。 你今日放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几十年后他就会拿起刀，踏上我大雍的土地，屠杀我大雍的子民。 这样的事情，我在……我在阎罗殿见过。 他们连畜生都不如，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但凡留下一个活口，都会殃及我们的子孙后代。” 百里老将军久久没有说话，晨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沉重： “好，老夫记住了。” 齐麟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朝他行了一礼： “百里老将军，保重。” 百里老将军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猛地一挥手： “出发！” 号角声起，两千精锐开始缓缓移动。 武世骁也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齐麟一眼，大声问道： “娘！您想要什么礼物？儿子在前线给您留意着！” 齐麟站在城门口，晨风拂动她的白发，她想了想，忽然扬声答道： “我要倭国皇帝的一截手臂骨！你把它带回来，给娘做个扳指！” 第501章 临时办公室 齐麟这话一出，周围的将士们全都愣住了，纷纷扭头看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以为自己听错了。 武世骁也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娘的这份气魄，简直让他浑身发烫。 他用力一拍马鞍，朗声笑道： “好！儿子记下了！一定给娘带回来！” 他一夹马腹，策马而去，再不回头。 齐麟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一人一马渐渐融入行进的队伍中，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哪个身影是她的儿子，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 “回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人注意到，她转过身的瞬间，眼角有一丝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晨风吹干了。 她之所以会想到那个扳指，是因为她前世曾经刷到过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展示了一枚骨制的扳指，颜色已经泛黄，表面光滑如玉，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一年，取材于东战场，击毙日寇的一截臂骨”。 那是一位老兵亲手杀敌、亲手锯骨、亲手刻字、亲手盘玩的物件，从取料到成器，全是一人手工完成。 视频的解说词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市面上那些炒上天的文玩，拼包浆、拼材质、拼年份，但这枚扳指拼的是家国血海，是民族骨气。 它不是拿来炫富把玩的普通玩意儿，是刻在骨头上的抗战记忆。” 她当时看完那个视频，沉默了很久。 而现在，文玩界天花板级别的藏品，她也很快就要拥有了。 走马上任的荣国公，第一天就被自己妹子气个半死，还差点动手。 因为，齐麟递过来的火炮构造图纸看着像模像样，实则缺胳膊少腿，并不完整。 一问到最要紧的火药配比、各项精细数据，齐麟是一问三不知。 问急眼了，就扔给你一句：“我哪知道，自己琢磨去！” 又是这样！ 就跟魔方一样，路子给你指了，能不能整明白，全要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慢慢琢磨、推演试错。 齐晟气的踢了齐麟鞋底一下，齐麟嗷的一声就扑过去，要和她哥拼命，若不是三喜在中间拉架，这兄妹俩就打到一块了。 军器监的同僚们，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少监和振国太夫人打架，惊的目瞪口呆。 现在办差风险这么高了吗？ 差事办的不顺畅，真的可以打人吗？ 知天命的年纪，兄妹矛盾也可以打一架解决吗？ 肥皂、玻璃、护肤品、制冰、白糖，这几个项目，最先启动的是制冰，马上入夏，正是销售旺季，而且配方简单，易操作。 领着制冰差事的，没觉得哪里不顺，只是原料硝石不太好寻，得费些力气。 玻璃需要先砌窑，得等。 齐麟给狂药师寄了一封信，让他给审一下美白和保湿两种功效护肤品的配方，信刚送出去，护肤品这块也得等。 负责白糖的人选还没定下来，这一项也得等。 管肥皂这一摊的是个年轻后生，这几日愁得头都大了。 齐麟给的方子只说了个大概：油脂熬化，混上碱水，加盐凝皂，可火候、碱的浓度、下料的时机这些要紧参数，她一概说不清楚。 后生想问仔细些，她也是说不出个准数。 所有分寸都得靠他自己一遍一遍试，慢慢摸索。 他天天被磨得唉声叹气，偏又不敢得罪齐麟，有时候她偶尔想起点什么，就是那一点，就能给他解决很大问题，少走不少弯路。 葫芦园的新校址，一直没着落。 京城里头想寻一块合适办学的地方本就难，偏僻些的郊外倒是有合适的宅院，可若是安在那里，孩子们来回上学路途遥远，免不了一路折腾。 齐麟舍不得叫这群孩子吃苦受累，每天在路上浪费一两个时辰，不肯将就，故而这事拖了很多天，一直不顺利。 她也知道，这也不是几天就能办成的事，慢慢找吧。 但交了学费的几十号新生可不能等太久，一个月后必须开学，大不了跟国子监商量商量，在那临时租用几间教室，先对付用着。 户部衙门深处，单独辟出了一间静室，是户部尚书陆怀俭特意拨给齐麟用的。 原是寻常吏房，重新收拾过，处处都透着用心，都是底下人仔细琢磨着老太太的喜好布置的。 屋子采光极好，窗棂下摆了几盆时令花草，兰草、茉莉，错落栽在青釉花盆里，枝叶舒展，淡淡的清香漫在屋里。 靠窗设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后是一张软扶手大椅，椅上铺着厚软的棉垫，扶手、后背都配了绣枕，缎面是柔和的豆青色，上面绣着缠枝山茶与萱草，针脚细密，看着便暖意融融。 书案上的文房，也没有寻常公府厚重粗笨的样式，尽是雅致柔和的女眷款。 砚台是温润的端溪小砚，墨条选了香气清和的松烟墨； 笔杆多是紫竹、湘妃竹，不沉不重，握着手省力； 除了衙门统一的宣纸，还备着素色花笺、描银笺，边角印着细碎的梅兰纹样。 一旁搁着小巧的青瓷笔洗，还有一方装着蜜饯、清茶的攒盒，怕她久坐乏了。 案侧立着矮几，上面放着小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 墙边还摆着一张贵妃榻，铺着同一套绣卉软垫，累了便可靠着歇一歇。 满屋没有朝堂公事的冷硬肃杀，草木柔香，绣纹温婉，处处都妥帖，专为体恤她年纪大，坐久了劳神费心。 齐麟第一次进她的临时办公室，没忍住溜出一句感慨：“哎呀，我去！” 这帮管钱粮算账的人，算盘打得精，体察人心也这般细致。 虽说这是办公的地方，不必这般费心铺排，可这份体恤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她在梨花木椅上慢慢坐下，后背往绣枕上一靠，暖意托着腰背，连日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她在心中做了个对比。 前世短剧里那些霸道总裁的办公室，多是冷硬的玻璃、金属，简洁凌厉，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哪里似眼前这一间，木窗含香，绣枕温软，草木相伴，于烟火温情里，筹算天下钱粮。 真是美的很呐！ 第502章 立储大典 立储大典，倏忽而至。 这一日，天还未亮，京城的主干道便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礼部官员天不亮就到场，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每一个环节，从祭台的方位到册宝的摆放，从乐师的站位到朝臣的班次，事无巨细，一一核验。 辰时正，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入场，在承天门前分班站定。 朱紫色的官袍铺展开来，如同一片庄重的海洋。 礼部尚书沈确担任司仪，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广场。 在广场东侧专门划出的一片区域内，葫芦园的二十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着。 他们都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学子服，胸口绣着葫芦园的标识，一个个挺胸抬头，既兴奋又紧张。 武佑臣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可他找了又找，看了又看，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典礼已经开始了一刻钟，太子却迟迟没有出现。 按照流程，太子应在皇帝升座之后、宣读册文之前，由东宫属官引导入场。 可眼看着赞礼官已经唱完了第一轮仪程，太子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在那条通往高台的御道上。 武佑臣急了。 他扯了扯旁边温煦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你看到林楷了没有？” 温煦也四下张望了一圈，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不是说好跟咱们一起的吗？” 武佑臣皱起眉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就是说啊！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能来，一定跟咱们一起去！ 结果人呢？这人怎么回事啊！” 他越想越气，跺了跺脚，小声嘟囔道： “说话不算数，林骗子！回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沈词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接话，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失望，劝道： “他爹差事特殊，兴许又被他爹的什么事耽搁了？你别急，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 “一会儿？这都快结束了！” 武佑臣不满地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气鼓鼓地盯着前方的典礼台，心里已经把林楷揍了好几遍。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乐声陡然一变。 原本舒缓的雅乐骤然拔高，编钟与鼓点交织出一种庄严肃穆的韵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承天门的方向望去，那座高大巍峨的正门，此刻正缓缓打开。 先是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沿着御道两侧站定，手中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紧接着，是手持节杖的礼官、捧着册宝的内侍、擎着华盖的宫人，一行数十人，簇拥着正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御道稳步走来。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冕服，头上戴着九旒冕，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走路的姿态、挺直的脊背、不紧不慢的步伐，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武佑臣一开始还没在意，只是瞟了一眼，心想这太子看起来个子倒是不高，跟他差不多，等等。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眼熟？ 那微微昂头的角度，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走到高台前站定、撩起冕服下摆、从容跪下的动作，怎么跟林楷那个家伙一模一样？ 武佑臣的嘴巴慢慢地、慢慢地张大了。 与此同时，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皇太子——谒庙——受册——！” 台上的太子在赞礼官的指引下缓缓起身，转过身来，面向百官。 晨风拂过他额前的珠帘，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 葫芦园的方阵，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静止键，二十个孩子，齐刷刷地愣住了。 武佑臣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足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旁边温煦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那那那是——林楷？！” 温煦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傻了，他呆呆地望着高台上那个穿着太子冕服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颠倒了。 武玉臣忘了眨眼睛，眼睛被刺激的流出生理性泪水，自己完全没察觉，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哥……是太子？” 后排的武佐臣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压抑着激动： “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你们快告诉我那不是林楷，那怎么可能是林楷？！”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每天跟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午饭，一起睡午觉的林楷；那个和他们一起被打屁股的林楷；那个和他们滑泥巴、跳草垛、抓黄鼠狼的林楷。 此刻正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冕服，稳稳当当地站在高台上，接受着满朝文武的朝拜。 武佑臣愣了好半天，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吼： “哎呀，我去！牛逼克拉斯！” 这一声吼在庄严肃穆的典礼现场显得格外突兀，惹得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 武佑臣赶紧捂住嘴，但那双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太子，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以及一丝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高台之上，太子似乎感应到了，微微偏过头来，朝葫芦园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武玉臣看见了。 武佑臣看见了。 其他同窗也看见了。 皇帝亲手为他递上太子金印时，广场上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而葫芦园的孩子们，全程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机械地跟着周围的人跪拜、起身、再跪拜，目光始终黏在台上那个杏黄色的身影上，怎么也挪不开。 直到典礼结束，百官依次退场，观礼的宾客也开始陆续离开时，那个杏黄色的身影忽然脱离了仪仗队伍，快步朝着葫芦园孩子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林楷跑到同窗们面前，头上的冠都有点跑歪了，脸上那副庄重的太子表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脸。 他伸手在武佑臣面前晃了晃： “喂，傻了？” 武佑臣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你真的是太子？” 林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如假包换。” 晃动的手，移了个方向，顺手揉了揉武玉臣的脑袋，宠溺道： “不认识哥了？你也傻了？” 然后，武玉臣一蹦三尺高，尖叫着喊： “啊——！老天奶，我哥是太子，太子是我哥！” 再然后，林楷被围攻了，同窗们向他提出了各种“无理”请求。 第503章 分寸二字 武佑臣：“太子，太子，你能不能下道令，让武佐臣当我弟？” 林楷：“啊？这事我爹也办不到吧！” 武佐臣：“太子，你能不能昭告天下，作废我和武佑臣双生兄弟的关系？我可不想有他那么废物的弟。” 林楷：“哈？要不你俩先打一架，谁赢了，我听谁的？” 江小鱼：“太子，你能不能给我爹赐个婚？” 林楷：“你又相中哪家寡妇了？” 张得蛟：“太子，太子，你能不能下道旨意，让我也去杀倭寇？” 林楷：“不可能！” 武玉臣：“嗯嗯，哥，我也想去，旨意上能不能加上我名字？” 林楷：“更不可能！” 沈词：“太子，太子，你快去和武祖母说一声，今天的算学作业少留两道，你可是太子，说话肯定好使。” 林楷：“你滚！找死别带上我。” 孙知闲：“太子殿下，下次给小姑奶奶写信的时候，你能不能夸我一句，就一句，呵呵。” 林楷：“小事，夸三句，要不要？” 木栖：“哥……” 林楷：“你闭嘴。” …… 林楷被同窗们晃得东倒西歪，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阳光洒在少年们的身上，杏黄色的太子朝服和葫芦园的青色校服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活。 皇帝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和那群葫芦园的孩子们闹成一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而没走远和即将要走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脑袋嗡的一下，天菩萨啊，太子这些年说是在外求学，原来一直在武安侯府的葫芦园啊？！ 太子身边的这些同窗，都要发达了，一步登上了通天梯啊！ 羡慕！嫉妒！酸！ 快快快，回府，盘点银子，借也要借一万两，把家里孩子送进去，赶紧的，别等凑够一万两，名额又满了。 进了葫芦园，就是太子的同窗啊，这样大好的机会再抓不住，他家就活该富贵不起来。 林楷下了一块大饵料，鱼儿挤破头的往钩上咬。 一日忙碌，齐麟正准备歇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在她门口徘徊了两趟，既不敲门也不离开。 她叹了口气，披上外衣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武正臣，他低着头，欲言又止，揣着一肚子心事无处安放的样子全挂在脸上了。 齐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武正臣默默跟进屋，站在桌边，也不坐下。 齐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武正臣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祖母，孙儿有个苦恼，想请您解惑。” 齐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武正臣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摆上的纹路。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困惑和不安： “从前，我们在一起读书、一起嬉闹、一起闯祸、一起游历，他是林楷，我是武正臣，我们是无拘无束的同窗玩伴。 可今日大典一过，他成了皇太子。 孙儿不知道，明天再见他的时候，是该跪还是该站，是该叫太子殿下还是叫他的名字。 若还像从前那般随意，怕失了君臣礼数，可若刻意疏远生分，又觉得对不住这些年一同长大的情谊，更怕从此就生分了。 孙儿实在不知道，往后该如何与他相处，所以才来请教祖母。”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齐麟看着这个十一岁的长孙，目光柔和了下来，没有急着回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是个没脑子的孩子。 这确实是个难题，身份变了，很多东西就跟着变了，这是没法回避的事。 但只要把握好分寸，这道坎就能过得去。” 齐麟朝门外喊了一声： “三喜，去把孩子们都叫来，就说我有话说。” 三喜应声去传话。 很快，孩子们齐聚瑞居，连武添傲和武添笑都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趴在奶娘怀里，迷迷糊糊的。 齐麟后悔没多嘱咐一句，这俩小的来不来无所谓，不过既然都来了，那就听听吧。 孩子们并不知道祖母半夜把他们叫来干什么，只知道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安静的等着听训，就听齐麟开口道： “今日立储大典，大家都知道了，林楷就是太子，对于日后如何与他相处，祖母嘱咐你们几句。” 齐麟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桩，朝堂有君臣之礼，不可失了分寸。 日后在朝堂之上、公开场合中，他是储君，你们是臣子。 行礼问安，恭谨守礼，和旁人一般无二。 不可还像从前那样随意嬉闹、口无遮拦。 这不是生分，这是规矩。 你守规矩，不是疏远他，而是尊重他。 你守规矩，是在保护他，也是保护你自己。” 孩子们认真的点了点头。 齐麟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桩，私下相见，不忘同窗旧情。 等褪了朝服、离了仪轨，在葫芦园，或是私底下，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惶恐拘谨。 你们一同求学多年的情分是真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成了太子就变成假的。 只是这份情谊，要藏在规矩之下，不攀附、不谄媚，不因他是太子就刻意讨好；也不必因为害怕失礼就躲着他走。 守礼而不生畏，有情而不逾矩。”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柔了一些： “他是天下的储君，可于你们而言，他也是与你们一起读书长大的同窗。 礼不能丢，本心也不必丢。 你把他当太子敬着，也把他当朋友记着，这两件事，不冲突，只看你能否把握好那个度。” 武正臣静静地坐着，将齐麟的话在心中细细咀嚼了一遍。 他眉间那道紧锁的褶皱，渐渐地、渐渐地舒展开来。 良久，他站起身来，朝齐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孙儿明白了，分寸二字，便是答案。多谢祖母指点！” 齐麟摆了摆手，笑道： “明白了就都去睡吧。 明日还要上学呢，太子也照样要上学，你们可别迟到了。” 武正臣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明天还要上学呢，管他是太子还是林楷，算学课上做不出题来，祖母照样要罚他刷题几十遍。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504章 打一架 翌日清晨，武安侯府门口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辆通体漆黑、镶着暗金纹饰的宽大马车停在门外，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拉车的四匹骏马膘肥体壮、步态齐整，一看就是千两一匹的上等良驹。 车前车后各立着一队佩刀侍卫，个个身形精悍、目不斜视，腰间刀鞘上的银饰在晨光中闪着低调的光。 车旁还站着两名内侍打扮的中年人，神态恭谨。 往日林楷来上学，不过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个赶车的老伯，再加一个玄武跟在后面。 今日这排场，别说孩子们了，连胡管家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马车停稳后，车帘掀开，林楷探出身来。 他今日穿的依然是葫芦园的校服，腰间系着小葫芦，看上去和平时并无区别。 但当他跳下车、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侍卫和内侍齐齐躬身，无声地行了一礼。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让街上几个正在探头张望的吃瓜群众瞬间噤了声。 林楷倒是神色如常，朝胡管家点了点头，便迈步走进了府门。 葫芦园里，孩子们已经到了一大半。 有三五成群聊天的，有蹲马步背书的，还有一个追一个跑，扬言要“揍死对方”的，热闹如往常的每一天。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林楷走了进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鸦雀无声的死寂，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凝滞。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林楷身上，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不知所措的，还有一双复杂的、幽怨的，来自武佑臣的眼神。 武正臣收起马步，合上书，率先站起来。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张扬，朝林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见过太子殿下。” 他一动，武家的孩子们立刻跟着站好，恭敬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其他孩子见状，面面相觑了两秒，也纷纷行礼。 一时间，满院子都是此起彼伏的“见过太子殿下”。 林楷站在门口，看着对他行礼的同窗，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既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状况，不过，他早就想好了破冰之策，没有什么问题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 他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目标：武佑臣。 他还在那儿站着呢，礼也行过了，但脸上的幽怨简直要溢出来了，似乎在等林大骗子的解释。 林楷没有给他解释。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箍住武佑臣的腰，借着冲劲将他扑倒在地。 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滚作一团，扬起一小片灰尘。 林楷一挑眉：“叫哥。” 武佑臣被扑了个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林楷。 “咱俩同岁，凭什么叫你哥？！” 林楷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就凭我昨天帅到你了，别不承认，我都看见了！” 武佑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喊道： “做梦！”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摔起跤来，你压我一头、我绊你一腿，谁也不肯认输。 男孩子们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哄堂大笑。 方才还有些拘谨的女孩子们，此刻也都放松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像一阵暖风，吹散了那层薄薄的尴尬和拘谨。 武正臣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个人，若有所思，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原来不止他一人苦恼，也不止他一人在思考。 往日的林楷沉默寡言，今日的林楷倒是活跃了很多。 林楷最终以一个不甚标准的锁喉动作勉强压制住了武佑臣的挣扎，气喘吁吁地宣布胜利。 武佑臣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头发散了一半，嘴上却还在不服气地嘟囔： “你等着，明天我一定赢你，让你叫我哥。” 林楷松开他，伸出手去。 武佑臣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林楷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转头看向满院子的同窗，扬声道： “各位同窗，得给我和武佑臣做个见证，明天这时候，我俩再战一局，谁赢了谁当哥。” 又是一阵笑。 晨光明媚，树影婆娑。 葫芦园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开始了。 捐款名单呈上去之后，齐麟还给皇帝出了个主意，皇帝拍案称赞，当即下旨： 命礼部制作一批捐款证书，凡捐款者，无论数额多寡，均颁发一册，以彰其心。 三日后。 一辆青帷马车从礼部衙门驶出，车后跟着两名小吏，各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马车沿着京城的主街一路前行，停在了一家获赠者的门前。 那是一户姓周的布商，住在城南梧桐巷，得过齐麟指导广告。 周家在京城开了三代布庄，家底殷实，但祖上不曾有人做过官，平日里见了衙门的人都要绕着走。 这一日，礼部主事亲自登门，双手捧着一只锦匣，笑容满面地递到周掌柜手中： “周员外慷慨解囊，助朝廷抗倭大业，陛下有旨，特赐捐款证书一份，以彰善行。” 周掌柜当时就愣了。 他双手接过锦匣，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用的是明黄色的绫缎，正中竖排写着四个大字：“大雍义捐”。 翻开内页，左边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他的姓名、籍贯、捐款数额和日期； 右边则是一段简短的褒奖辞，末尾盖着礼部的朱红官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此证永为凭证，彰显忠义之心。】 周掌柜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本册子。 他反复看了三遍，眼眶一红，当场就要给礼部主事跪下，被主事一把扶住。 周掌柜哽咽着说： “草民活了半辈子，从来只有交税纳粮的份儿，没想到有朝一日，朝廷会给草民发一张证书……” 他转头冲屋里喊： “老婆子！快去寻块上好的锦缎！我要把这证书供在祠堂里！” 不到半日工夫，礼部派人逐户送达证书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引人注目的是揽月楼。 第505章 忽悠户部尚书 那些收到证书的人家，反应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最引人注目的是揽月楼。 揽月楼作为京城最大的青楼，又是武老夫人“罩着”的地方，豪爽的捐了一万两，眼睛都没眨一下。 如今证书送到，徐妈妈直接把证书装裱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挂在了揽月楼大堂正中央，就在那块“揽月楼”金字牌匾的正下方，进门抬眼就能看见。 不仅如此，他还让伙计在门口贴了一张大红告示，上书： 【承蒙朝廷嘉许，敝店荣膺“大雍义捐”证书。菜品、酒水一律八折，今日起，优惠三日。】 告示一出，又给揽月楼赚了一波人流。 朝廷官员府邸收到证书时，反应没有百姓那么大，都是郑重地整了整衣冠才双手接过，翻开内页看了一眼便迅速合上，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说一句“陛下隆恩，臣愧领了”。 转头就将证书供到祠堂，或者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邀请三五同僚“赏画”，不经意的，含蓄的，假装毫不在乎的，显摆一下捐款证书。 再收一波夸赞，最后谦虚的回一句：“谬赞了，为国出力，应该的。” 而在这场由证书引发的连锁反应中，最意想不到的效果出现了，那些原本没有捐款、或者捐得不多的人家，看到别人家挂出的证书后，纷纷打听是否还能追加捐款。 武安侯府直接禀到宫中，请朝廷出面，开通捐款通道，由户部派人，直接在祈年广场设一处临时捐款点。 消息传出，京城再次掀起了一波捐款小高潮。 短短三天之内，追加的捐款总额竟然达到了七万两之多。 礼部尚书沈确捧着账册进宫复命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武老夫人这一招‘证书’，果然管用。” 而在临时办公室和三喜嗑瓜子的齐麟，听了三喜的汇报，嘴角微微翘起，淡淡说了句： “意料之中。” 这样上班摸鱼的时候，少之又少，齐麟的瓜子刚嗑了一手心，办公室就又上人了。 工部、户部的人来的最多。 工部尚书温守拙老大人通过水泥一事，早已习惯了齐麟的“支半招”的路数。 他亲自督办的玻璃工坊，问过一次齐麟后，就很少来烦她，反正问也是白问，除非你针对问题拿出几个解决方向，再去问她。 她肯定就像刚起来一样，这样，那样，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指点一番。 然后，你按着她指的路子去试，保管一试一个准。 而其他人正在经历和齐麟的磨合期，天天被虐的有气无处发，被齐麟的“半招”折磨几轮后，心里那股憋屈的火就开始往外窜，要么嘴角起泡，要么嗓子疼，要么犯痔疮。 户部尚书陆怀俭，脸皮最厚，天天去找齐麟讨教主意，几乎长在那间临时办公室里。 人家也不空手来，打着自家夫人的名义，今天拎包点心，明天拿点夫人亲手做的零嘴，后天给“得乐”送一筐嫩笋。 他问齐麟：“可有让粮食高产的法子？” 齐麟也不吝啬，把她知道的都说与他听，只是数据比较保守，毕竟古代土地贫瘠，又没有化肥。 “有两种高产的粮食，一个叫番薯，一个叫玉米，大雍现在没有，得去海外寻。 番薯，若是上好良田，用心扦插、勤上粪肥，一亩可收鲜薯两千斤上下；寻常田地，一千斤出头。 只是这是鲜货，四斤鲜薯方能晒得一斤薯干。 玉米不如番薯耐瘠，良田精种一亩可收四百斤干籽，薄地便只有百余斤，胜在省工、可和豆子、麦子套种，不与主粮争时节。” 齐麟还说： “还有一个法子，叫‘水稻杂交之术’，若是能成，亩产可以翻一倍，良田能收至六百斤上下。 只是说来惭愧，这法子我只听说过，内里的门道我并不通晓。 想要种出来，急不得，得调集不少懂农事的老农、管事，一代一代慢慢选种、反复试种，要耗上许多年功夫，不断试验，说不定能摸出门路。 眼下只能先记下这个方向，不能指望立刻见到收成。” 他还想让齐麟牵头做杂交水稻的实验，被齐麟撵走了。 陆尚书也知道齐麟手里事多，再多一分活，她都炸毛，能耐着性子给他出主意，已经是看在他是户部尚书，还有手里东西的面子上。 好在他脸皮厚，还是只老狐狸，他竟然用了一招迂回打法，便让齐麟心甘情愿的献计献策。 他将齐知遇，原闸北县县令，现任六品州同知，调到了户部，单独给他新设了一个职位。 户部兴利司员外郎，从五品。 负责全国各县的开辟财源、劝课生财，一听就知道是负责新营生、新进项的差事，简直就是针对齐麟，给她侄子量身定做的官职。 齐麟无语。 齐麟认命。 齐麟想骂人。 自家侄子，总是要帮扶一把，户部尚书那只老狐狸，真是奸猾至极，齐麟被轻松拿捏。 但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于是她忽悠户部尚书： “要办兴利，先得摸清家底。 尚书大人，您往日管着户部，看的是黄册、鱼鳞图，盯着田赋、丁银，哪里少了钱粮，哪里就要催征。 充盈国库，光靠田税，刮得再狠，也刮不出多少，你若刮地三尺，定会逼得百姓造反。 我说的摸底，不是要加税，是帮咱们找藏起来的财。 咱们去查田地，不只是算该交多少粮，是看看哪里有荒地能开垦、哪里适合种油料、种甘蔗，能给作坊供原料； 查手工业，不是去盘剥匠人，是摸清哪里有巧手、哪里有原料，将来官坊一开，源源不断生出课银； 查矿产，更不是去抢私矿，是寻铁、硝、煤、石英砂这些东西，既能造炮固海防，又能开矿兴业，生出长久进项。 咱们先把家底摸透亮，心里清清楚楚。 往后哪里能办作坊、哪里能开辟新税源，咱们都有据可依，不用瞎碰运气。 等这些买卖做起来，新的财源滚滚而来，国库充盈，军费不愁，到时候非但不用年年紧着向百姓加征，日后还能酌情减免苛捐。 于国库有利，于百姓不伤，这难道不是好事？ 若是不摸清底细，贸然兴办工坊、采买物料，要么原料断供，要么白白砸进去银子，那才是户部的麻烦。 大人，这差事看着繁琐，实则是替户部卸下日后缺银的重担啊。” 户部尚书：“武老夫人说的对，那接下来，具体要摸清哪些东西呢？” 第506章 大摸底 齐麟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脸上笑得温和，看着户部尚书，缓缓道来： “先说‘农业大摸底’。 要查清各处田地的底子，分清水田、旱地、滩涂、荒山、湖荡，记下每一类地大概有多少，往年正常年景一亩能收多少粮食，涝年旱年又能收成几何。 各地都种些什么粮、什么经济作物，桑、棉、油料、甘蔗、药材、染料，哪一样产量高、哪一样品质好，全都一一登记。 还要统计农户手里的耕牛、农具，各家留存的良种，打听本地有没有少见的、耐贫瘠或者高产的谷种、菜种、果木。 另外闲置荒地、河滩野地有多少，哪些地方适合开垦，哪些地方能种经济作物，还有民间养的鸡鸭牛羊，本地独有的土特产，统统记下。 寻常官府只关心能收多少田赋，可这一趟，要重点留意那些没人当回事的小众物产，说不定就是新的财路。 再是‘手工业大摸底’。 要走遍州县市镇，记下各行匠人一共有多少，铁匠、船匠、窑工、织工、熬油、煮碱、染布、制革的匠人分别多少，是匠户还是民间散匠。 各处作坊的位置、规模，一天能出多少货，原料从哪里采买，成品大多卖到哪里。 还要摸清各家手里的手艺，有没有别处没有的巧法子，有没有能改良的老工艺，哪些手艺只攥在少数人手里，哪些可以扩开批量制造。 同时查清各大原料的产地。 不单是登记数目，还要留心那些不起眼的小作坊、民间偏方手艺，很多想要的原料、半成品，就藏在这些没人留意的小地方。 将来可以对接海防资造局，办官营作坊。 最后是‘矿产大摸底’。 这一项是重中之重，为造炮、冶铁、造器预备底子。 查勘的人要寻访已知矿点，分清铁矿、铜矿、锡铅矿、硝矿、硫磺矿、石灰石、高岭土、石英砂。 还有煤矿，记下矿点位置，是官矿还是私矿，如今开不开采，每月大概能出多少料，矿石成色好坏，运输好不好走。 还要寻访山里百姓，打听民间传言的矿苗、露头石头，去找那些从前没人在意、没开采过的新矿点。 记下挖矿、冶炼的法子，现有矿匠人数，开采有什么难处，会不会容易塌方、缺水缺柴。 往日朝廷只盯着金银矿，这一回不一样，铁、硝、硫磺、煤这些看着不金贵的东西，才是齐麟最看重的，只要找到合适的新矿，军械、作坊的原料难题就能松一大截。 三份清册汇总回来，兴利司才能看清整个大雍的家底，哪里有料、哪里有人、哪里藏着不曾发掘的好处，不用再凭着猜测筹钱备料。” 信息量太大，陆尚书生怕自己转头就忘了，趁热拟了一份折子递上去，皇帝批准了。 从此，户部尚书来齐麟这的频率大大减少。 齐麟得意一笑，哼着小曲《得意的笑》，心情大好。 【小样的！ 去收拾欺上瞒下，怠政懒政的基层官员吧，去和恶霸乡绅斗吧！ 不让我好过，谁都别好过。 卷起来，都卷起来，全他娘的给我卷起来！】 吏部尚书来齐麟这请教有匠籍的工匠薪酬管理问题。 齐麟对他大夸特夸，大谈“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学技术都掌握在工匠手里，忽悠他重视工匠，给工匠提薪，学徒不能忽略，也要有薪酬。 还建议他将工匠分成三个等级：高级工匠，中级工匠，初级工匠。 薪酬，津贴，按级别发放。 做得好，赏赐丰厚；手艺跟不上，便降等减薪。 匠籍捆不住本事，能造出好东西的，就该拿相应的好处。 大雍的科学技术能否快速发展，就靠吏部尚书这套薪酬制度了，加油哦！ 齐麟再次哼起小曲： “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恩恩怨怨又何必太在意。 名和利啊，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评职称，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公开，可但凡需要人去操作的事，涉及到利益，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 收贿受贿，李代桃僵，徇私枉法…… 吏部尚书大人，你慢慢搞吧，有的扯皮呢！】 刑部尚书来找齐麟，问可否让“文武兄弟”给下面负责痕迹检验的官吏传授一下经验。 齐麟说，传授经验可以，她就能替“文武兄弟”做这个主，但是，两个孩子还有日常的课业，耽误不得。 所以，你刑部得将人聚在京城，授课时间也得紧着“文武兄弟”的时间来，而且受训人员要做好学习半年至一年的准备。 刑部尚书顶着一张苦瓜脸走了，回去推演长期在京培训的可操作性，有没有替代方案。 兵部尚书和齐麟探讨鸳鸯阵法，问是否能用在北疆，对抗骑兵。 齐麟非常有耐心的将鸳鸯阵法是如何御敌的，它的优势，劣势又都是什么，毫无保留的讲了一遍。 又非常大方的，将她看过的书里写的，关于步兵对骑兵的策略，比如钩镰枪，比如罘罝阵，比如锤砧战术。 兵部尚书听的入神，说要在兵部衙门给齐麟也腾出一间值房，让她偶尔去那面坐坐。 孙丞相偶尔也来，齐麟就给他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孙丞相说其他都好，但平等二字不可能实现，这于大雍礼法相悖。 齐麟说，正常，因为那是千年以后，我们子孙后代的价值观。 皇帝会以留膳的方式，让齐麟陪着他和皇后吃顿饭，期间肯定要套齐麟的话，总想从老太太的脑袋里扒拉出更多的好东西。 齐麟明镜似的，直接甩出我大明的“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美其名曰，阎王殿看见的，不知道哪一朝，哪一代的东西。 让皇帝自己琢磨去，难不难受，受不受刺激，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日早朝，紫宸殿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皇帝升座之后，照例先问了边关军情和海防筹备的进展。 兵部侍郎出列禀报了一番，无非是百里老将军还需四五日才能抵达东风军大营，战船正在加班加点的建造，新兵招募也在进行，之类的中规中矩的消息。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正要问下一项议事，却见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中捧着一本奏疏，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手：“准。” 第507章 四部联奏 户部尚书没有立刻打开奏疏，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左右，那眼神像是在跟什么人确认过眼神一般。 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臣近日反复思量振国太夫人与臣所言的诸般要事，愈想愈觉其中大有可为之处。 别的不说，单是那杂交水稻之术，若能真正研究透彻、推广应用，使我大雍每亩稻田增产三成乃至五成，则天下再无饥馑之忧。 此等关乎国本之大事，岂能只停留在振国太夫人一人之脑中？ 臣恳请陛下，选派一批精干农人、年轻学子，拜入振国太夫人门下，专攻农事改良之法，将此术传承发扬，造福万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 “此外，振国太夫人所创之表格数字记账法，臣已在户部小范围内试用过一段时日，效果甚佳， 账目一目了然，收支清晰可查，比我们常用的记账方法，查询、统计要快得多。 此法若能推广至全国各州县衙门，乃至各大商号，于朝廷财税清查、于民间商事往来，皆有大利。 同样需要有人去学、去教、去推广。 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宜尽早派人前去学习。”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工部尚书温守拙已经紧跟着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陆大人之言，且另有补充。 振国太夫人判断一件器物结不结实、能放多重的东西、一块石头落地需要多久，撬动重物，需要多长多粗的杠子，支点放哪，靠的不是经验，而是算题。 一道算式列出来，结果便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反复试错。 臣掌工部数十年，深知工匠一行全靠师傅带徒弟、一辈传一辈的经验行事。 经验固然宝贵，但若遇上从未见过的新物件，经验便无从谈起。 而振国太夫人那一套算法，恰恰能补此短板。”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许： “更何况，振国太夫人此前随口提到的轴承、弹簧、橡胶轮胎、齿轮等物，臣回去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这些东西若能造出来，大雍的器械工艺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挑选一批头脑灵活、手脚勤快的年轻工匠，送到振国太夫人跟前，请她指点一二。 哪怕她只动动嘴，让我们自己动手去试，也比我们瞎摸索强上百倍！” 皇帝的目光在几位尚书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工部尚书话音刚落，刑部尚书便大步出列。 “陛下，臣也有一请。 葫芦园‘文武兄弟’多次在大理寺展示过的痕迹勘验之术，臣至今记忆犹新。 同样的案发现场，老仵作看了半天只能说出‘死者系他杀’，而‘文武兄弟’却能根据脚印深浅、血迹形态、凶器角度推断出凶手的身高、惯用手乃至大致体态。 这等本事，若能让全国各州府的刑名官吏都学上一二，天下冤狱至少能减一半！”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振国太夫人还曾提过一项技术，只需听目击者口头描述，便能将疑犯的面貌画于纸上，形神兼备，宛如真人。 臣当时便惊为天人。 若此术能在全国推广，各地缉拿逃犯的效率何止提升一倍？ 臣请陛下，准臣选派刑部官员及各州府推官，前往振国太夫人处学习这几项技术。” 兵部尚书最后一个出列，他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开口却让满朝文武都是一愣： “陛下，臣要说的是犬。” 殿中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振国太夫人曾与臣提过一个概念，名曰‘军犬’。 她说，犬的嗅觉灵敏、听觉敏锐、忠诚勇猛，若经专人训练，可助我军探查敌情、传递密信、追踪逃敌，甚至能在战场上执行特殊任务。 还可以帮助破案。 臣起初以为不过是妇人闲谈之语，并未放在心上。 但后来臣翻阅了一些前朝杂记，发现确有军中用犬的先例。 臣又细想了几日，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若真能训练出一批通晓人性的军犬，于边防巡查、夜间哨戒、乃至追捕逃犯，皆有奇效。 只是这驯养之法，还需振国太夫人指点。 臣亦请派人前去学习。” 四位尚书，四本奏折。 但他们出列的顺序、说话的节奏、甚至停顿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一般。 皇帝坐在龙椅上，猜不出任何情绪，殿中的空气微微凝滞，所有朝臣都在等待皇帝的表态。 然后，皇帝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几分“朕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开口问： “你们四个，是提前商量好的吧？” 户部尚书面不改色：“臣等只是恰巧想到了一处。”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臣等皆为朝廷公事，不敢私相串联。” 刑部尚书更加坦然：“陛下明鉴，臣等只是都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不学可惜了。” 兵部尚书言简意赅：“臣附议。” 皇帝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声：“你们倒是一条心。” 四位尚书再度躬身，这次没有人接话，但嘴角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皇帝摇了摇头，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诸位爱卿所言之事，确实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振国太夫人脑子里那些东西，若能传承下去、推广开来，对大雍而言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朕准了。” 四位尚书面露喜色，正要谢恩，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朕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你们都给朕听清楚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于御阶之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的臣子： “振国太夫人年事已高，虽说精神尚可，但毕竟不是年轻人了。 她如今手头担着的事已经够多了，海防资造局的筹划、火炮的督造、葫芦园办学，哪一样都离不开她，桩桩件件都要她操心。 你们再给她塞一堆学徒过去，是想把她累垮么？ 她若倒下了，你们谁还朕一个振国太夫人？” 第508章 去你妈的 四位尚书连忙低头：“臣等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所以朕把丑话说在前头，人，朕准你们派。 但派过去之后，怎么安排、怎么学、学多少，一切都要跟她商量着来，不许硬塞，不许催逼，更不许拿朝廷的命令压她。 她要是不收，你们就给朕把人领回来，不许纠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要确保她的休息时间。 最好让她动动嘴就行，所有动手的事让学徒去做。 她说什么，你们记什么；她让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 谁要是把她累出病来，朕唯你们是问。” 四位尚书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谕。”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下去吧。 具体的选派人数和名单，你们各自拟好，先送到朕这里过目，再由朕派人去跟振国太夫人商议。” “臣等遵旨。” 而此刻的齐麟，正坐在马车里，准备去一处宅院，看看那地方是否适合葫芦园，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来一批四部硬塞过来的“学生”。 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翌日，齐麟被请去了御书房。 皇帝小心翼翼的，委婉的，客气的，将四部要派学徒跟着她学习的事说了一遍，齐麟当场发飙，骂了一句： “去你妈的！” 转身而去。 不是去你娘的，也不是去你奶奶个腿，是去你妈的。 皇帝被骂的原地石化，脸色难看至极，常忠恨不得化身一根柱子，隐于殿中，祈祷着皇帝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天菩萨啊，刚才那句是骂人的话吧？ 给皇上甩脸子，还敢骂皇上？！武老夫人，你也真是天下第一人了！ 你可知，这是大罪啊！犯上忤逆的大罪。 往小了说死你一人，往大了说诛九族。 别看皇上当场没砍你的头，等皇上缓过来，武安侯府就等着遭殃吧。 哎！糊涂啊，您这是居功自傲了？怎能犯如此大的错误？不该啊！】 齐麟就此罢工，除了葫芦园新生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管，办公室也不去了，彻底撂挑子。 各方人马找不到齐麟，怨声载道，去武安侯府求见，武安侯府闭门谢客，一句“我家老夫人身体有恙，需静养，不见客”便全给打发了。 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面前的茶换了两盏，他一口没喝。 常忠弓着身子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喘一口，眼观鼻、鼻观心，再一次想化身成一根柱子。 方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去你妈的”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记忆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见过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的，见过被拖出午门砍头的，见过跪在殿外哭晕过去的。 但从来没见过，从来没有人，敢当着皇帝的面，大骂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常忠悄悄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皇帝的背影僵得像一块石头，看不出喜怒。 但常忠知道，越是这种看不出的，越危险。 然而，皇帝终究没有发火。 他只是在沉默了半个时辰之后，缓缓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摆驾凤仪宫”，便大步走了出去。 凤仪宫里，皇后正抱着二皇子在榻上玩耍。 二皇子也是皇后嫡出，太子的亲弟，两虚岁，实际才十四个月。 小家伙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最黏人的年纪，摇摇晃晃地在榻上走来走去，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时不时扑进皇后怀里咯咯笑。 皇后一边护着他别摔下榻，一边拿着帕子给他擦口水，满眼都是温柔。 听见通报声，皇后抬起头来，看见皇帝沉着一张脸走进来，便知道出事了。 她没有立刻问，只是拍了拍二皇子的后背，柔声说： “去找乳母玩一会儿，好不好？” 二皇子懵懂地看了父皇一眼，又看了看母后，乖乖地被乳母抱了出去。 殿门关上，皇帝歪倒在塌上，皇后自然的给他褪去外袍、冕旒，力道适中的给他按揉太阳穴，轻声问： “陛下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皇帝闭眼享受着爱妻的服务，闷声道：“朕被骂了。” 皇后一愣：“哦？被谁骂了？” “武老夫人。” 皇后眨了眨眼，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骂了什么？” 皇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四个字从肺里挤出来一般：“去你妈的。”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估计和‘去你娘的’一个意思。” 凤仪宫里安静了三秒。 皇后突然松开手，用袖子挡住了嘴角，她在笑，忍得很辛苦，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双手再按上太阳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藏住的笑意。 “陛下，”皇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您是怎么惹着她了？” 皇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四部尚书联名上奏要派学徒，他准了，今天把人请到御书房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话还没说完，她就炸了。 皇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陛下，臣妾斗胆说几句心里话，您别恼。” 皇帝枕在皇后腿上，闷声道：“你说。” 皇后斟酌着措辞，声音轻柔却不失清晰： “臣妾虽未与武老夫人深交，但这些年也听说了不少她的事。 依臣妾看，她本就是个不愿意管闲事的老封君。 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孙子孙女要带，有葫芦园那一摊子要操心。 她之所以揽下这么大一摊子事，说到底，是为了打倭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更不是为了在朝堂上争什么位置。” 她顿了顿，继续说： “她为了这个目标，拿出了火炮的图纸、鸳鸯阵的战法、筹了一百多万两的军费，又要搞什么海防资造局、肥皂玻璃白糖的买卖，桩桩件件都是她在操心。 她已经够累了，够操心了。 结果呢？ 你们不但不让她歇口气，还往她身上加活……” 第509章 丹书铁劵 皇后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她又不是朝廷命官，活该当差；她又不多拿朝廷一分俸禄。 她自己愿意干是一码事，朝廷强压给她的又是另一码事。 换谁谁不得急眼？” 皇帝嘟囔了一句：“朕也知道她活多，朕也怕累到她，朕嘱咐那几个尚书了。” 皇后看着他，目光柔和，温声劝着： “您的嘱咐，武老夫人她知道吗？ 您再嘱咐，最终也是想让她接下那一大摊子事啊。 陛下，您被骂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不妨换个角度想，如果您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晚辈，被家里的长辈训斥一句，您会觉得委屈吗？ 恐怕只会觉得这老太太脾气大，哄哄就好了。 可您偏偏是皇帝，所以您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换了个位置，开始按揉皇帝的眉骨，声音又软了几分： “但臣妾想说，如果您用帝王的身份去看这件事，武老夫人并没有义务为大雍赚那一百多万两的军费。 她没有拿朝廷的俸禄，没有领朝廷的官职，她做这些，凭的是一腔热忱和对倭国的恨。 如果您硬要她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的义务，那和暴君有什么区别？” 皇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后感受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道： “老人家嘛，生气了就要哄。 她不是真的想撂挑子，她是觉得委屈，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到头来你们不但不心疼她，还往她身上加码。 她这一甩手，与其说是罢工，不如说是赌气。 您要是跟她置气，那就真把她推远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那依你的意思，朕该怎么办？” 皇后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皇帝彻底释怀的话： “陛下，光这次筹备军费，就够重赏武安侯府一次了。 再加上她掏心掏肺拿出来的那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荫封子孙。 她立了这么大的功，您却被她骂了一句就耿耿于怀，岂不是显得您这个皇帝太小气了？” 皇帝怔了怔，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是朕钻牛角尖了。” 皇后见他松动，便笑着补充道： “振国太夫人已经是超品诰命，封无可封。 祖上又有规矩，晋爵，非军功、政绩不可升，若是筹措军费的功劳是武世骁立的，待他弱冠之年，承袭爵位，直接升个国公也不是不可。 可这功劳偏是武老夫人的，若升武安侯为武安公，便坏了祖宗的规矩。 臣妾倒是有个主意，不如赐武安侯府一块免死金牌。 既奖励武老夫人立下的大功，又表明了陛下的态度。 您再和武老夫人说上几句心里话，这样一来，她心里的气消了，一些活自然就接手去干了。 陛下可能会有顾虑，免死金牌，国之重器，不能随便赐下，恐有后患。 想必陛下对武安侯府也是信任的吧？ 那一府儿孙被武老夫人教育的极好，又全是楷儿的同窗，将来都是助力，只要这代人活着，武安侯府就不会有反心，也不会用的上免死金牌。 六七十年后，大雍会是什么样的格局，你我皆不得而知。 若是武安侯府要用免死金牌，用便是了，用一次就收回来，也算皇室仁至义尽了。” 皇帝抬眼看了皇后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和感激。 他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得妻如此，是朕的福气。” 皇后抿唇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当夜，皇帝亲自拟了一道旨意，盖上玉玺。 内容很简单：赐武安侯府丹书铁券一面，除谋逆大罪外，此代武安侯免三死，子孙免一死。 旨意拟好之后，皇帝没有立刻发出去，而是等着丹书铁劵做好，他要亲自带着旨意，去一趟武安侯府。 世人嘴里常说的免死金牌，在朝堂之上，正经名号叫“丹书铁券”。 它并非市井传言里整块熔铸的黄金牌，金光闪闪，拿在手里沉甸甸。 实则是一块覆瓦模样的熟铁片，打磨得平整光滑，再以丹砂蘸墨，或是金丝嵌字，将功绩、恩赏、赦宥之文，一一镌刻其上。 铁券做好之后，会从中间剖成两半，一半赐予功臣，带回府中妥善珍藏，另一半收进内府金匮，藏于宗庙之内。 日后若是要核验真伪，便将两半相合，纹路、文字严丝合缝，才算作数。 这东西最早出自汉代，起初不过是一份立在金石之上的盟约，记着功臣的封赏、爵位，许诺世代承袭，是一份荣宠凭证。 待到后来，才慢慢添上了赦罪免死的恩典，有的许本人免死数次，有的惠及子孙，寻常刑罪，官府不得擅自加刑。 是以民间口口相传，便唤它免死金牌。 可这铁券，从来不是什么能对抗皇权的护身符，更不是任凭恃功妄为的依仗。 券文之上，往往早早写死一条底线：谋逆大罪，不在赦免之列。 换句话说，它的生杀之权，终究攥在天子手中。 皇帝愿意给你恩典，它便是能挡死罪的恩赏；一旦天子疑心你心怀异志，扣上谋逆的罪名，就算丹书铁券摆在眼前，也形同废铁。 古往今来，不少立下赫赫功劳的臣子，捧着这一块铁券，以为性命无忧，最后依旧难逃刑狱。 朝堂之上，大臣上奏、圣旨拟文，只会称丹书铁券或金书铁券。 只有市井百姓、茶楼说书人，才会一口一个免死金牌，说得神乎其神。 仿佛持有此物，便可横行无忌，律法都要退让三分；仿佛握着它，便有了一条永不断裂的生路，什么祸事都能兜住。 可朝堂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从来不是能制衡皇权的护身符，只是天子酬谢大功的恩典。 恩典出自帝王之手，解释权也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若是天子当真疑心你心怀异志，要定你谋逆的罪名，纵有丹书铁券在手，也如同一块废铁，半点用处都没有。 说到底，铁券保得住性命，保不住猜忌；挡得住明刀，挡不住暗箭。 它既是荣耀的凭证，也是悬在头顶的提醒，君恩如流水，涨落不由人。 旁人得了这铁券，大多小心翼翼，奉为传家至宝，行事愈发恭谨，唯恐授人以柄。 可也有人得了之后，心头生出骄矜，误以为凭着这份恩赏，便可恃功自恣，不把法度、君上放在眼里。 殊不知，铁券的分量，不在铁上，而在帝王翻掌之间。 翌日清晨，皇帝没上早朝，也没让人提前通传，只带了常忠和一小队禁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了武安侯府。 第510章 大葫芦园 消息传到府里时，齐麟正坐在廊下训“得乐”。 那熊玩意没事就往树上爬，三百多斤的大体格子，就在主杆上玩呗，非得去爬那细树杈，一去就摔，摔八百遍也不长记性。 府里原本老枝斜逸，姿态奇秀的古树，现在都快被它折秃了，一天打八遍都不解气。 齐麟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觉得自己昨天确实冲动了，骂皇帝这种事，搁在哪朝哪代都不是闹着玩的。 但她转念一想，骂都骂了，收也收不回来，大不了这条老命赔给他呗。 烦死了！ 正想着，胡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老夫人！皇上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齐麟薅着得乐后颈皮的手猛的一松，得乐趁机逃了。 她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朝大门走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是来治罪的？还是来把她拖出去砍了的？ 但转念一想，砍人用得着皇帝亲自来么？随便派个禁卫不就完了？ 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走到前院时，皇帝已经进了院门，一身常服，身边只跟着常忠和两个贴身侍卫，排场小得不像是一国之君的出行。 齐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准备屈膝行礼。 皇帝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老夫人不必多礼。朕今日不是来办公务的，是来给老夫人赔不是的。” 齐麟的动作一顿。 她没听错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赔不是？皇帝给她赔不是？ 皇帝见她不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常忠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双手捧着，走到齐麟面前，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 “昨日是朕考虑不周，让老夫人受委屈了。 这是朕的一点心意，还请老夫人收下。” 齐麟低头看着那只紫檀木匣，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 “陛下，这里面是什么？”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期待的看着她，轻声道：“老夫人打开看看便知。” 齐麟犹豫了一下，接过木匣，掀开了盖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面铁券，通体乌黑，上面嵌着丹砂填字的铭文，边缘錾刻着云纹龙饰，触手冰凉而沉重。 她不需要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只看了一眼那形制和质地，便知道这是什么了。 丹书铁券！ 我去，免死金牌啊！ 齐麟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皇帝，目光复杂： “陛下，这东西太重了，臣妇受不起。”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老夫人受得起。 你为大雍做的事，朕心里有数。 光是为抗倭筹银一事，你便为朝廷筹到了一百多万两军费，更不用说火炮、阵法、农桑百工之术，哪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封荫子孙。 朕若是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昨日之事，是朕欠考虑了。 朕想了很久，确实是朕不对，朕该骂。 老夫人不是朝廷命官，没有义务替朕分忧；你做的这些，凭的是一腔热忱。 朕不该理所当然地把这些事情压在你身上。” 齐麟捧着那只木匣，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匣中的铁券，又抬头看了看皇帝那张年轻而诚恳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将木匣合上，抱在怀中，然后朝皇帝微微欠了欠身： “陛下亲自到访，臣妇惶恐。 这丹书铁劵老身收下了，但老身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朕也希望老夫人永远用不上它。” 齐麟心里清楚得很，丹书铁券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块写着“我不杀你”的铁片子。 皇帝今天心情好，它是免死金牌；皇帝明天心情不好，它就是一块废铁。 历史上拿着丹书铁券被满门抄斩的还少么？那玩意儿挡得住锦衣卫的刀，还是挡得住一杯鸩酒？ 她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能亲自登门赔不是，还把这东西送到她手上，至少说明两点： 一是，这皇帝确实是个明君，有容人之量，值得她劳心劳力； 二是，她齐麟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光顾着发脾气，想让她办事，可以办，只不过，得按她的规矩来。 齐麟将木匣递给身后的三喜，吩咐道： “收好了，晚一些，让府里的主子们都去祠堂，奉丹书铁券入祠。” 然后转向皇帝，神色缓和了许多： “陛下，请随臣妇前厅说话。” 皇帝见她松了口，心中一喜，跟着她步入前厅。 落座之后，丫鬟奉上茶来，齐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陛下，关于四部选派学徒的事，老身想了一夜，倒不是不愿意教，而是觉得零散地收徒，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今日户部送来几个，明日工部又送来几个，时日一长必定混乱不堪，既浪费人力，也难出成效。” 皇帝放下茶杯，认真地向她讨教： “那老夫人有何高见？” 齐麟放下茶杯，直了直腰板，郑重道： “老身有一个更便于管理、更持久的法子：把葫芦园扩了。” 皇帝微微挑眉：“扩？” 齐麟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今的葫芦园，原有二十来个孩子，报名的新生目前有六七十人，说到底不过是我武安侯府的私塾。 但若要将四部的学徒都纳入进来，系统地教授农桑、百工、刑侦、军犬驯养等技术，就必须有一个更大的框架来支撑。 葫芦园日后可分为四部：幼儿部、小学部、中学部、大学部。 幼儿部，分小班、中班、大班三级，收三岁到六岁的孩童。 小学部，分初级、中级、高级三班，收六岁到十二岁的学童。 中学部，亦分初级、中级、高级三班，收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少年。 大学部，则是重中之重。” 第511章 新生入学手册 “大学部下设六个专业班：农业科研班、财务会计班、格物科研班、刑侦痕迹班、刑侦画像班，以及军犬班。 日后有需要，再增设其他班。 大学部的学子，除了四部选派上来的官员之外，还应从民间选拔年轻的好苗子，不拘门第，唯才是举。”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齐麟继续说道： “但这样一来，葫芦园就已经不是我武安侯府一家的学塾了。 它所收的束修，已全部上交朝廷；它所培养的人也不单是我武安侯府的后代，从此，便是为朝廷培养人才，所以，一应费用自然也应由朝廷负担。 以后，臣妇负责葫芦园的管理和教学规划，但相关的场地、建设、教习薪俸、日常开销，就要走户部的账了。” 皇帝毫不犹豫地一挥手： “这是自然。 葫芦园若真能办成老夫人所说的这般模样，莫说走户部的账，便是从朕的私库里拨银子也是应当的。” 齐麟点了点头，又道： “原葫芦园的二十一个学子，照常不收束修。 幼儿部眼下因为急着筹措军费，老身定了每人每年一万两的束修，这笔钱只收到幼儿大班为止。 等他们升入小学部、中学部、大学部，一概免费。 明年起报名的新生，会定一个略低的价，并且一直收费到中学部高级班毕业。 大学部所有专业，费用全免。”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道： “老夫人这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不计私利，朕佩服。” 齐麟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另外，大学部里面的农科班和军犬班，需要在京郊寻一块地方，建一个分校区，要有足够的田地和空地供他们实验和驯养。 葫芦园的主校区，则应该建在城里，方便学子往来。 不瞒陛下，臣妇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 这件事，恐怕要请陛下出手安排了。” 皇帝听到这里，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了板： “就按老夫人说的办，寻地方的事，包在朕身上。 朕明日便让户部将京城的鱼鳞图册拿出来，挑最好的地段给葫芦园。 老夫人只管安心拟定章程，其余的事，朕来安排。” 齐麟站起身来，朝皇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那臣妇就先谢过陛下了。” 皇帝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笑道： “老夫人不必多礼，该说谢的是朕才对。 老夫人为大雍谋划至此，朕若还不知好歹，那就真该骂了。” 齐麟听他提起“骂”字，老脸微微一热，假装没听见，尬笑了一下。 皇帝心情大好，又坐了片刻，揉搓了一顿食铁兽，便起身告辞。 走出武安侯府大门时，他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意，连上车时踩凳子的动作都比往日利落了几分。 常忠跟在后面，偷偷松了一口气，天菩萨，还得是武老夫人，瞧瞧，皇上又有笑模样了呢。 第二天，齐麟照常去了她的临时办公室，皇上也开始让户部满城找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齐麟一边等着皇帝那边选址的消息，一边着手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葫芦园的新生们该入学了。 那些花了整整一万两银子给孩子报名的家长，可不是冲着“葫芦园要建一所新学校”来的。 人家掏的是现银，要的是现成的学上。 你这边校址还没定下来，总不能让人家等上半年。 齐麟为此斟酌了两天。 她想过去三明学宫临时挤一下，还想过去国子监租用几间教室。 可幼儿园的事务繁杂，不像其他学塾有个教室就可以，涉及到孩子们午睡的宿舍，涉及到户外大型活动区域，重新搭建或者搬运都是问题。 既然是临时对付几个月，那还不如就在武安侯府葫芦园将就一下。 原有二十一个孩子，新招了六十七个，可能还不止六十七个，因为还有零星的人在报名。 要容纳八十几个孩子，原有的布局必须大动。 齐麟把文锦书和胡管家叫到跟前，摊开武安侯府的平面图，拿着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折腾了大半个下午，终于定下了一套临时改造方案。 首先是宿舍问题，孩子们太小，必须午睡，这个不能省略。 齐麟大手一挥，把后院的三个空院子全部征用了，最小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做女生宿舍，两个大院子做男生宿舍。 原有的小床全部换成上下铺，特意叮嘱木匠，上铺的围栏高度和宽度要足够安全，确保孩子就算睡着了翻身也掉不下来。 其次是教室。 原先的食堂倒是宽敞，但若是一下子涌进去八十几个孩子，也是放不下的。 齐麟索性将食堂清空，改为教室。 这样一来，腾空的食堂加上空出来的两间旧宿舍，正好凑出三间新教室，足够把六十多个新生分成三个班。 至于吃饭的问题，齐麟的办法简单粗暴：以后茶点和午饭都在教室里解决，打完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吃，吃完了自己收拾桌面卫生。 室内活动区和室外活动区保持不变。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齐麟让几个写字好看的孩子，抄了六十七份《葫芦园新生入学手册》，加盖振国太夫人的印，派人一一送到新生家中。 手册内容如下： 呈，诸位家长台鉴： 蒙圣恩眷顾，众友期许，本府葫芦园谨定章程，以迎新童。为使诸童得以安心进学，各家明晰规约，特具此文牍，恳请细览。 一、 作息时序 每日辰时初入园，申时末离园。 幼儿班：逢五休沐，逢十上格物课或自保课。 小学班：逢十休沐，或上格物课、自保课。 二、 课业安排 （列了一张课程表，课程表后面是对每一科都具体学什么内容的详细解释。） 三、葫芦园日后规划 （说明了葫芦园会选址新建，建成后，新生和老生都会搬到新校区，还简述了幼儿部、小学部、中学部、大学部的概念，强调葫芦园从此不再是武安侯府私塾，而是大雍朝廷供养的高级官办学府。） 三、 束修与私课 景和七年葫芦园新生，束修每生每年一万两白银，升至小学后，直至大学，束修全免。 景和八年后的新生，束修会降，但小学，中学，依旧收束修。 特告知各家长，切勿因差异而怨怼攀比。 凡课表所列，一应物料、茶点、外出基础费用，皆由葫芦园承担。 如果学童想学的私课，若校内没有对应的先生，需各家自行延聘良师，请于私课时辰将学童接回府中受教。 四、 所需物事 衣衫：葫芦园每季发两套校服，请为学童备换洗内衣三套，鞋两双。 随侍：随行仆役限带一人，送至园门即止。学童课业之时，随行仆役须至厢房等候，不得擅入园中，以免扰教学清静。 五、 报道之期 谨定于四月二十七日，辰时初，请家长亲携学童至武安侯府葫芦园报到。 诸事繁杂，书不尽意。若有未明，报到之日可面询。 葫芦园，谨启。 入学手册送到各家后，反响不一。 第512章 武正臣求学 收到入学手册的各家，关注点不一样，有关注束修的，有关注葫芦园要变成公办学府的，有关注新葫芦园四部的。 有的怀疑那么多孩子，武安侯府能放下吗？ 有的还想打探一下，太子在哪个班，是否容易靠近。 有的在抱怨，他家孩子可是金疙瘩，平时身边一堆人伺候着，葫芦园只让一人跟着，那怎么行！ 就这样，虽然关注点不同，反响不一，但各家都在认真的给孩子准备入学用品，都在期待四月二十七入学那一日。 尺惑离京前，特意叮嘱过齐麟： “老齐，武正臣那孩子，天生力大，品行端正，传承了武家世代为将的根骨，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我一直在教他武功和兵法，除了没有像世骁一样随身带着，他几乎就是我的二弟子。 这一去东风军，少说两三年，多则四五年不止，我怕耽搁了他的课业。” 尺惑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净月山青云观，渡奢道长亲启”几个字。 他说他大师兄渡奢道长擅长阵法和堪舆之术，武功和兵法也不在他之下，让齐麟务必尽快将武正臣送去。 齐麟将信收好，便开始盘算这件事。 可她走不开，武正臣的舅舅文锦程，也走不开，大理寺一堆事，别说空出一个月的时间，请上一天假都费劲。 府里一半的护卫和四个暗卫全派给了武世骁，剩下的人要看家护院、守着葫芦园这一大摊子事，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手。 没有足够多的护卫保障，齐麟是不会同意武正臣走那么远的路的。 正犯愁时，秦时钺的外祖家恰好有一趟镖要去净月山附近的县城。 齐麟一听，当即拍板，让武正臣跟着镖队同行。 消息传到鹿家镖局，鹿老爷子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原本只是个寻常的押镖差事，由一个舅舅带队便足够了，可鹿家一听说要护送的是武安侯府的长孙，二话不说，硬是安排了三个舅舅一同护送。 鹿老爷子让秦家带话给齐麟： “武老夫人放心，我鹿家镖局走镖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您家公子跟着我们，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齐麟心中感激，她知道鹿家这般郑重，固然有交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因为鹿家举全家之力送了一个孩子进葫芦园，这份情，她领了。 临行前几日，齐麟忙得脚不沾地。 她给渡奢道长、狂药师各准备了一份礼，不贵重，但很用心，都是京城新上市的吃食、用物。 给武兰臣那丫头也捎了不少东西，新做的衣裳、京城流行的头花、哥哥姐姐们送给她的小玩意，葫芦园同窗的信，零零碎碎装了一大箱。 当然，最多的还是给武正臣准备的。 衣物、鞋袜、被褥、药品、干粮、水囊…… 齐麟恨不得把半个侯府都塞进他的行囊里。 武正臣站在一旁，看着祖母和母亲两个人亲自给他打包行李，哭笑不得： “祖母，孙儿是去学艺的，不是去搬家产的。 您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孙儿要去边疆戍守十年八年呢。” 齐麟瞪了他一眼： “闭嘴。头一回出远门，不多带点东西怎么行？ 山里冷，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万一水土不服，吃坏肚子怎么办？万一……” “祖母，”武正臣无奈地打断她，“孙儿是习武之人，没那么娇气。” “习武之人也是人！” 齐麟不由分说地把一包肉干塞进他的行囊里，然后又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数了数，塞进武正臣的手里。 “这是一千两银票，你收好了。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银子就是胆。 拿着，别舍不得花，不够了捎封信回来，祖母再给你寄。” 武正臣低头看着手里那厚厚一叠银票，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 “祖母，这也太多了！我娘已经给我带了银子，我自己也有小金库呢，够花了。 您拿回去吧，真不用。” 齐麟不由分说地把银票摁回他手里，板着脸道： “你娘给你的是你娘给的，祖母给的是祖母给的，两码事。 你给我收好了，不许推辞，听话。” 武正臣看着齐麟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将银票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袋里，心中暖流涌动，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孙儿就收下了，多谢祖母，等孙儿学成归来，一定加倍孝顺祖母。” 齐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 “少贫嘴，早点歇着，你先孝顺你娘，快去哄哄，看，你娘又要掉金豆子了。” “娘？！” 武正臣赶紧看向文锦书，文锦书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嗔怪的“瞪”了一眼自家婆母。 若说那一眼是“瞪”，还不如说是撒娇。 齐麟笑道：“行啦，我困了，先回去睡了，你们娘俩说些体己话吧。” 临行前一天，葫芦园的孩子们放学没回家，全留在武安侯府用晚饭，给武正臣送行。 送行宴设在花厅，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桌面，糖醋排骨、红烧鱼、麻辣小龙虾，水煮肉，吞云团…… 全是孩子们爱吃的菜。 宴席从一开始就没消停过，孩子们太熟了，比亲兄弟还要热络几分。 百里观山一屁股坐到武正臣旁边，二话不说先伸筷子夹走了一块最大的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明天就走了，这块排骨我替你吃了，免得你在路上惦记。” 武正臣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伸出筷子，精准地从百里观山筷子下劫走了他刚要夹的第二块排骨： “你放心，我惦记的不是排骨，是你打不过我这件事。 等我从净月山回来，你更打不过我了。” 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武佑臣唯恐天下不乱地拍着桌子喊：“打一架！打一架！现在就打！” 被旁边的武佐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吃你的饭。” 文开和武义臣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发现争论的内容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话题，两个人同时愣住，然后哈哈大笑。 武添傲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闹成一团的众人，嘴角挂着懒懒的笑意，多说一句话他都不乐意，懒。 沈词嘴里塞着一颗肉丸子，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第513章 笑闹辞别 没有离别的伤感，没有依依惜别的泪水。 满屋子都是筷子碰碗的声音、笑闹声、争抢食物的吆喝声，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齐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孩子们，心里觉得无比熨帖。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烟火气，孩子们就该这样，无忧无虑地笑、毫无顾忌地闹，而不是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一副离愁别绪的做派。 吃到一半，武书臣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起身走到武正臣面前，递到他手中。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也一如平日那般温和平静： “二弟，这是我给你求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武正臣接过锦囊，握在手里捏了捏，感受到里面硬硬的符纸轮廓，心中一暖，咧嘴笑道： “谢谢大姐，我一定天天带着。” 武书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饭，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盘济安紧跟着凑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往武正臣手里一塞，挤眉弄眼地说： “喏，这是我师父秘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一流。 你练武难免磕磕碰碰的，带上这个，保管好用，一般人我可不给。” 武正臣接过瓶子，掂了掂，笑道： “谢了啊！不过我希望用不上它。” “用不上最好。”盘济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正经了一回，“但带着总没错。” 木栖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只鸭腿，啃得满嘴油光。 他含糊不清地说：“正臣哥，你放心去吧，家里的鸭子大军好着呢，我每天都去喂，一只都没瘦。” 众人闻言齐齐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武正臣笑得肩膀直抖，冲木栖竖起大拇指： “有你这句话，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包肥的！”木栖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低头继续啃他的鸭腿。 秦时钺端着杯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正臣兄，此去净月山，路途遥远，小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众人纷纷点头，心想这小子今日倒是难得的正经。 秦时钺接着说道： “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学成归来，顺便在山上拐个小媳妇回来！” 话音刚落，满桌寂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温煦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趴在桌上笑得直捶桌子；张石头刚夹起来的一块鱼肉掉回了盘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武添笑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小媳妇”，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还央求武正臣： “大哥哥，你给我也拐个小媳妇呗！” 又是一阵哄笑。 武书臣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耳根微微泛红，低头假装没听见。 武正臣脸上的微笑变成了哭笑不得，瞪着秦时钺，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这小子，有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张嘴闭嘴全是媳妇！” 秦时钺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媳妇怎么了？这可是最实在的祝福，我可是替你着想。”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武正臣咬着后槽牙说。 “不客气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秦时钺大度地一摆手，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还故意咂了咂嘴，一副“我做了一件大好事”的表情。 武正臣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小混蛋一般见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没好气地说了句： “多谢秦少侠‘美意’。” “美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秦时钺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装作不觉，笑嘻嘻地坐了回去，还扭头跟旁边的木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他脸红什么？他心里是不是有媳妇人选了？” 木栖默默夹了一个吞云团，咬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齐麟坐在主位上，朝秦时钺这个小毒舌翻了个白眼，并没有干涉的打算。 王十二挤到武正臣身边，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 “正臣哥哥，你要记得想我们啊。” 武正臣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 “放心吧，我每天都想你们一遍。” 文开比王十二稳重得多，站在武正臣面前，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 “表哥，此去净月山，路途遥远，望你一路珍重。 到了之后，别忘了给葫芦园写信，让我们知道你安顿下来了。” 武正臣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了一礼： “一定，到了就写信，一封给葫芦园，一封给祖母，一封给我娘。” 文开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楷今日穿着葫芦园的校服，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但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储君的气度。 他走到武正臣面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嬉笑打闹，也没有刻意摆出太子的架子，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口吻说道： “正臣，此去净月山，路途遥远，葫芦园有我在，你尽管放心。 你在山上好好学艺，等你回来，咱们还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最后那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武正臣心头一震。 他看着林楷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方才说的那句“并肩作战”，也许不仅仅是一句同窗之间的勉励，更像是一位储君对一位未来将领的期许。 武正臣收敛了笑容，郑重地朝林楷抱拳一礼： “正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林楷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行了行了，等你回来，咱俩还得再比一场，上次射箭输给你，我不服着呢。” 武正臣也绷不住了，笑着回了一拳：“那就等我回来，再比过！” 武玉臣捧着一只鸡爪子，啃得嘴巴上全是油，摇头晃脑道： “我赌二哥哥赢。” 武正臣：嘻嘻！ 林楷：不嘻嘻！ 武玉臣眉眼弯弯，调皮的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比策论，我就赌义兄赢，嘻嘻！” 林楷把另一只鸡爪子夹到武玉臣碗里：“吃你的吧。” 武正臣轻轻弹了妹妹一个脑瓜崩： “吃你的吧！谁不知道就六叔的策论能和林楷拼一把，你让我和你义兄比这个，就是想让他赢，偏心啊你，小七。” 武玉臣：“嘻嘻！” 齐麟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这群孩子，是她一手带起来的。 他们经历过很多次离别，也学会了如何在离别之前，把最真诚的心意送到对方手上。 这就够了。 花厅里灯火通明，笑语喧腾，将这个平凡的夜晚，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次日，武正臣启程，除了贴身的小厮，还有六名府里的护卫。 齐麟亲自送到了城外的十里亭，和鹿家镖局汇合后，与秦时钺的三个舅舅寒暄了几句，便目送队伍渐行渐远。 很快，到了新生入学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