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重生我靠空间致富》
第1章 一碗毒药
天刚蒙蒙亮,沈锦鲤就被外头的吵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堂屋传来大伯母刘氏那尖嗓子:“德善啊,你大哥可是为了你们一家老小操碎了心,这碗药你赶紧喝了,病好了咱们一起上路。”
沈锦鲤一下子清醒了。
她爹沈德善前几天感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大伯一家突然这么热心,沈锦鲤总觉得不对劲。
“大嫂,这……这太贵重了吧?”是娘孙氏的声音,带着不安,“这药材得不少钱吧?我们……”
“哎,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大伯沈德厚开口了,声音倒是温和得很,“现在世道不好,咱们两家更要抱团。弟妹你别多想,赶紧让德善把药喝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得出城。”
出城?
沈锦鲤竖起了耳朵。她前几天确实听爹说,城外闹叛军了,城里也不太平,好多人家都在往外逃。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
“姐……”
身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是她妹妹沈青苗,才六岁,揉着眼睛坐起来。
“嘘。”沈锦鲤冲妹妹比了个手势,轻手轻脚爬起来,“青苗乖,再睡会儿,姐去看看。”
她套上外衣,推开里屋的门,正好看见堂屋里的场景。
她爹沈德善靠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病得不轻。她娘孙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伯沈德厚坐在对面,一脸关切。大伯母刘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堂弟沈小宝,旁边是她堂姐沈牡丹——十五岁,比沈锦鲤大一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沈锦鲤看到那碗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娘。”她走过去,盯着那碗药,“爹还没吃早饭呢,药不能空腹喝吧?”
孙氏一愣,还没说话,刘氏就接过去了:“哎哟,锦鲤你这孩子瞎操心什么?你大伯好不容易弄来的好药,趁热喝才有效。你爹这病拖了好几天了,再不喝,明天怎么逃难?”
逃难。
这两个字让沈锦鲤心里一沉。
她看着那碗药,药汤黑得像墨汁,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味。但苦味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
“娘,让我看看。”沈锦鲤伸手去接药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药有什么好看的?你爹还等着喝呢!”
沈锦鲤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嫂。”孙氏脸色变了变,护住沈锦鲤,“孩子也是关心她爹,你别……”
“行了行了。”沈德仁摆摆手,叹了口气,“锦鲤啊,大伯知道你孝顺。但你想想,大伯能害你爹吗?咱们是一家人啊,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沈锦鲤咬了咬嘴唇,看向她爹。
沈德善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锦鲤,别闹。你大伯……好心。药拿来,爹喝了就好了。”
“听见了吧?”刘氏松开沈锦鲤,把碗往孙氏手里一推,“赶紧的,别磨蹭了。喝完药还得收拾东西呢,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哪一样不得操心?”
孙氏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沈德善嘴边。
沈德善接过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沈锦鲤盯着那只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慌。
“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德善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冲她笑了笑:“好了好了,爹没事。喝了药就好了。锦鲤,你去把你弟叫起来,收拾收拾东西。”
沈锦鲤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药渣。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那只碗,想凑近了闻闻。
“啪——”
刘氏一巴掌打掉她的手,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刘氏眉毛竖起来,“毛手毛脚的,连个碗都拿不住?”
沈锦鲤盯着地上的碎碗片,手心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刘氏。
刘氏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看什么看?还不去收拾东西?”
沈锦鲤没动。
她看向她爹。
沈德善的脸色好像更白了,白得有点发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在发抖。
“爹?”沈锦鲤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没事……”沈德善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德善!”孙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德善你怎么了?德善!”
沈德善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开始往外冒白沫。
沈锦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爹!”她扑过去,抓住她爹的手,“爹你坚持住,我去叫大夫——”
“叫什么叫?”刘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叫大夫来也晚了。”
沈锦鲤猛地抬头。
刘氏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沈牡丹的一模一样——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看什么好戏似的。
“你……”沈锦鲤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你下毒了?”
“话可不能乱说。”刘氏慢悠悠地说,“是你爹自己身子骨弱,病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大伯沈德厚站起身,叹了口气,那语气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弟妹啊,你们家的东西,我和你大嫂会帮忙收拾的。你们安心去吧。”
去?
去哪儿?
沈锦鲤看着怀里抽搐不止的爹,看着吓傻了的娘,大脑一片空白。
“姐……”
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沈锦鲤转头,看见沈青苗站在里屋门口,六岁的脸上全是泪。她身后是沈铁柱,才十岁,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一只鞋。
“铁柱,青苗,快跑!”沈锦鲤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
铁柱反应过来了,拉起青苗就往门外跑。
“跑什么跑?”刘氏堵在门口,一把揪住铁柱的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回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铁柱被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柱!”沈锦鲤想去拉他,但她爹压在她腿上,她动不了。
这时候,沈牡丹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走到沈锦鲤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她。
“锦鲤妹妹。”她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平时说话一样,“你知道这药叫什么名字吗?”
沈锦鲤死死盯着她。
沈牡丹笑了,凑近了,压低声音:“叫断肠散。喝下去,肠子会一寸一寸地断掉。你爹现在应该很疼吧?”
沈锦鲤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今天早上看见沈牡丹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放什么东西。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在做饭。
原来是在煮毒药。
“为什么?”沈锦鲤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沈牡丹轻轻笑了一声,“因为你们的家产啊。你们不死,我们怎么拿到田契?怎么拿到地契?怎么拿到你们藏起来的那袋银子?”
沈锦鲤浑身冰凉。
她想起来了。她爹前几天说过,世道乱了,要把家里的田契地契都带上,万一跑出去还能活命。
她爹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大伯保管,因为大伯是家里的长子,是一家之主。
“大伯……”沈锦鲤看向沈德厚,“你骗我们……”
沈德仁没说话,背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
刘氏也不闲着,一脚踢开里屋的门,进去翻她娘的首饰盒。
沈牡丹还蹲在沈锦鲤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锦鲤妹妹,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错了胎。”
沈锦鲤想咬她,但她爹在怀里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她根本顾不上别的。
“娘……”沈锦鲤哭着喊,“娘你快带铁柱青苗跑……”
孙氏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傻了。她抱着沈德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锦鲤抬头,看见两个穿盔甲的男人走进来,腰间挂着刀。
“收拾好了没有?”领头那个男人声音粗哑,“将军说了,午时之前必须出城。”
“快了快了。”刘氏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布包袱,笑眯眯的,“再给我们一炷香的工夫。”
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沈德善,皱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沈锦鲤明白了。
大伯一家投靠了叛军。
所以才能弄来毒药,所以明天要“出城”——不是逃难,是跟着叛军走。
“牡丹姐。”沈锦鲤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害了我们一家,就不怕做噩梦吗?”
沈牡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锦鲤妹妹,你太天真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在这世道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噩梦?”她低头看着沈锦鲤,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朵花,“死了的人才会做噩梦,活着的人不会。”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
沈锦鲤看着那把剪刀,眼睛一眨不眨。
沈牡丹蹲下来,用剪刀尖轻轻挑起沈锦鲤的下巴:“你放心,我会很快的。不疼。”
剪刀刺进喉咙的那一刻,沈锦鲤听见了青苗的哭声。
那哭声很远,又很近。
她看见铁柱倒在地上,后脑勺有一摊血。
看见她娘抱着她爹,两个人倒在一起。
看见刘氏翻出她娘的银镯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戴在自己手腕上。
看见沈德厚打开她家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看见沈牡丹站起身,拿手帕擦了擦剪刀上的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天亮了。
沈锦鲤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上天能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让大伯一家踏进她家大门一步。
她一定要让沈牡丹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沈牡丹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大家闺秀。
沈锦鲤都没能闭上了眼睛。
死不瞑目。
第2章 回到被害前
沈锦鲤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灰扑扑的土墙,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空气里有一股陈年谷壳的味道。
她愣了。
这……这是她家的土炕。
她不是死了吗?
沈锦鲤下意识去摸脖子——光滑的,没有伤口。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有温度的。
“姐,你干啥呢?”
旁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沈锦鲤转头,看见沈铁柱躺在炕梢,揉着眼睛看她。十岁的铁柱,脸蛋圆乎乎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铁柱不是死了吗?她亲眼看见铁柱后脑勺磕在桌腿上,血淌了一地……
“姐?”铁柱见她发愣,坐起来推了推她,“你咋哭了?”
哭了?
沈锦鲤伸手摸脸,满手都是泪。
“铁柱……”她的声音抖得不行,“你,你没事?”
“我能有啥事?”铁柱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刚才做了个梦,可吓人了,梦见大伯给爹下毒,爹喝了药就吐血……”
沈锦鲤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抓住铁柱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你也梦见了?”
铁柱吓了一跳:“姐你轻点,疼!”
“梦里有啥?你仔细说!”
“就……就大伯端了一碗药来,爹喝了,然后肚子疼,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醒了就看见你在这儿哭。”
沈锦鲤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摇旁边还在睡的沈青苗。
“青苗,醒醒,青苗!”
青苗被摇醒了,小脸皱成一团,正要哭,看见沈锦鲤的脸,突然愣住了。
“姐……”青苗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姐我梦见你了,你身上好多血……”
沈锦鲤鼻子一酸,一把把青苗搂进怀里。
“别怕,姐在呢,姐没事。”
青苗在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姐,大伯好坏,他给爹喝毒药,牡丹姐拿剪刀扎你……”
铁柱在旁边听着,脸一下子白了:“青苗也梦见了?那不是梦?”
沈锦鲤松开青苗,擦了把脸,声音沉下来:“不是梦。那是真的。我们都死过一次了。”
铁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阵动静。
沈锦鲤跳下炕,光着脚就跑过去了。
推开门,她看见她娘孙氏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爹沈德善站在窗户边,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娘?”沈锦鲤轻声喊了一句。
孙氏抬头看见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锦鲤……”
沈德善转过身,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锦鲤,爹……爹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沈锦鲤走过去,拉住她爹的手,那手冰凉的,“爹,我们都梦见了。大伯给爹下毒,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了。”
沈德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孙氏一把扶住他,自己也在抖:“我也梦见了……我看见德善喝了药倒地上了,看见铁柱头破了,看见青苗在哭,看见……看见锦鲤你脖子上全是血……”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沈德善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坐到椅子上,手还在抖:“所以……所以我们都回来了?”
沈锦鲤点点头,嗓子也堵得慌:“回来了。老天爷看我们冤,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块不大的院子,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谷子,几只老母鸡在边上啄来啄去。院子边上有棵枣树,枣子红通通的,压弯了枝条。
这是她家。她家还没被大伯一家霸占的时候。
空气里全是粮食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是丰收才有的味道。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没了。粮食、房子、地契,全被大伯一家抢走了。
“爹。”沈锦鲤转过身,声音坚定起来,“现在是啥时候?哪一年?”
沈德善愣了一下,想了想:“光宗三年,秋天。九月初。”
九月初。
沈锦鲤闭上眼,拼命回想上辈子的时间线。
上辈子,大伯一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好像是九月十五,说是听说城外不太平,过来商量逃难的事。然后十月开始闹旱,十一月蝗灾,十二月底叛军打过来……
现在九月初,离大伯一家上门还有十来天。
“爹,娘。”沈锦鲤睁开眼,“我记起来了。上辈子,大伯是九月十五来的。在这之前,我们有十来天的时间做准备。”
沈德善皱着眉:“准备啥?我们又能跑到哪儿去?上辈子我们跑了,结果……”
“上辈子我们没跑成。”沈锦鲤打断他,“上辈子我们根本没跑出去,就被大伯害死了。但这辈子不一样,我们提前知道了。”
铁柱牵着青苗走进来,两个孩子脸上还挂着泪。
“姐,这次我们跑吗?”铁柱问。
沈锦鲤蹲下来,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跑。而且我们要比所有人都早跑。”
青苗拽了拽她的袖子:“姐,那大伯他们还来吗?”
沈锦鲤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沈牡丹的笑,想起那把剪刀,想起她娘倒在地上的样子。
“来。”她说,“一定会来。但这次,我们不会再上当了。”
孙氏擦了擦眼泪,走到沈锦鲤身边:“锦鲤,你说咋办?娘都听你的。”
沈德善也站起来,脸色虽然还白,但眼神不一样了:“对,咱们一家人商量着来。上辈子是爹糊涂,信了你大伯……这辈子,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沈锦鲤看着爹娘,心里头热了一下。
上辈子他们全家都死了,一个没活成。
但这辈子,老天爷给了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爹,娘。”沈锦鲤压低声音,“首先,咱家藏的那袋银子,不能告诉任何人。一粒米都不能往外说。”
孙氏点头:“那银子我和你爹埋在后院槐树底下,谁都没告诉。”
“还有田契地契。”沈锦鲤接着说,“全部收好,不能放家里,大伯他们知道地方。”
沈德善想了想:“要不……埋起来?跟银子埋一块?”
“不行。”沈锦鲤摇头,“大伯要是翻不到,肯定起疑心。得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铁柱突然开口:“姐,藏我床底下呗。大伯他们不会翻小孩睡的地方吧?”
沈锦鲤看了铁柱一眼,十岁的孩子,上辈子死得那么惨,这辈子还能动脑子想办法。
“铁柱聪明。”沈锦鲤摸了摸他的头,“但床底下不保险。姐有个主意——把田契地契缝在棉袄夹层里,我们一人穿一件,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偷不走。”
孙氏一听,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我针线活快,今晚就缝。”
沈锦鲤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就来了。地里颗粒无收,到那时候粮食比金子还值钱。”
沈德善皱起眉:“现在地里收的这点粮,够咱五口人吃到过年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
“不用多的。”沈锦鲤说,“我们够吃就行。但粮食一定要藏好,不能让人知道咱家还有粮。特别是大伯他们,一粒都不能给。”
孙氏想起上辈子的事,脸色又白了:“上辈子你大伯来的时候,我还给他们做了一锅白面馒头……”
“所以这辈子,咱家顿顿喝稀粥,吃黑面窝头。”沈锦鲤说,“越穷越好,越惨越好。大伯他们看咱家穷得叮当响,动手的日子就会往后拖。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准备。”
沈德善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就按锦鲤说的办。明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些粗粮回来,细粮全藏起来。”
铁柱突然举起手:“爹,我也帮忙!我能挖坑藏粮食!”
青苗也跟着举手:“我也能!我能帮娘缝衣服!”
沈锦鲤看着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恨。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一家人,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叛军。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把大伯一家的路堵死。
窗外,太阳升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那堆谷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堆金子。
沈锦鲤盯着那堆谷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进了大伯的口袋。
这辈子——
谁也别想从她家拿走一粒米。
第3章 大伯一家的笑面刀
沈锦鲤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脊背一下子就绷紧了。
那脚步声她太熟了——不紧不慢的,走一步停半步,跟上辈子一模一样。是她大伯沈德仁走路特有的节奏。
“弟妹在家不?我们来看你们了!”
刘氏的大嗓门从院墙外头飘进来,热情得像过年走亲戚。
沈锦鲤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凑过来:“姐,他们来了?不是说得十来天吗?”
沈锦鲤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上辈子大伯一家是九月十五来的,现在才九月初八,提前了整整七天。
“别慌。”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压得很低,“按昨晚说的办。你去告诉爹娘,我去应付。”
铁柱点点头,转身跑回了屋里。
沈锦鲤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朝院门口迎过去。
“大伯,大伯母,你们咋来了?”
沈德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刘氏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三岁的沈小宝。沈小宝嘴里含着块糖,吃得口水糊了一脸。
最后面是沈牡丹。
沈牡丹穿了件水红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锦鲤妹妹。”沈牡丹甜甜地喊了一声,“我们来看看二叔。听说二叔前些日子身子不舒服,好些了吗?”
沈锦鲤看着那张笑脸,胃里一阵翻腾。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沈牡丹笑得越甜,下手就越狠。
“好多了好多了。”沈锦鲤笑得更甜,“大伯母你们快进来坐,外头热。”
刘氏抱着孩子往里走,扫了一眼院子里晒的谷子,嘴撇了撇:“就这点粮?你们家今年收成也不咋地啊。”
沈锦鲤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听了这话还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家穷,对不起大伯一家来看她。现在想想,刘氏这是提前来踩点的,看看她家有多少家底。
“可不是嘛。”沈锦鲤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今年雨水不好,地里收成少了一大半。我爹说,吃到来年开春都够呛。”
沈德仁背着手进了院子,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槐树底下停了停。
沈锦鲤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槐树底下埋着她家的银子。
但她脸上一点没露,还殷勤地搬了板凳出来:“大伯坐,大伯母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往灶房走,余光瞥见沈牡丹也跟着过来了。
“锦鲤妹妹,我帮你。”
沈牡丹跟进来,笑盈盈的,伸手就去拿灶台上的粗瓷碗。
沈锦鲤心里警铃大作。
灶台边上搁着一小碟子红糖,那是她娘藏起来的,平时舍不得吃。上辈子沈牡丹就是看见这碟红糖,回头就告诉刘氏说二叔家藏了好东西。
“不用不用!”沈锦鲤抢在她前面,一把把红糖碟子塞进了灶膛旁边的柴火堆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然后她随便拿了两只黑乎乎的粗碗,倒了白开水。
沈牡丹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在那堆柴火上扫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两人端着水出来,沈锦鲤把碗递给大伯和伯母,自己挨着她娘孙氏坐下。
沈德善从屋里出来了,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还一晃一晃的。这是沈锦鲤教他的——这几天都不要洗脸,装病装得越像越好。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沈德善咳嗽了几声,声音有气无力,“我……我这身子不中用,让你们操心了。”
沈德仁连忙扶他坐下:“你坐着坐着,身子要紧。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听说外头不太平,想跟你们商量商量,要不要两家一起走。”
“走?”沈德善又咳了几声,“往哪儿走?”
“南边。”沈德仁压低声音,“我有个老伙计在南边镇上落了脚,捎信来说那边安稳。咱们两家一块儿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锦鲤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上辈子她爹就是听了这话,把家底全掏出来,准备两家一起逃难。结果还没出门呢,全家就被毒死了。
“那敢情好。”沈德善虚弱地笑了笑,“有大哥在,我心里踏实。”
正说着,沈牡丹站起身,柔声细语地开口:“二叔,二婶,我听说你们这几天要忙活,特意做了一盘点心带来。”
她从带来的布兜里端出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绿豆糕。碧绿碧绿的,上头还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沈锦鲤瞳孔猛地一缩。
上辈子,族亲宴定在八月二十。宴席前三天,沈牡丹也是端了一盘点心来她家,说是新学的方子,让锦鲤尝尝。她吃了两块,当天晚上就开始拉肚子,拉得人都虚脱了。到了定族亲宴那天,她脸色蜡黄,刚坐上桌就跑到外头吐,全村都看见了。
她娘心疼得直掉泪,大伯母还在旁边叹气,说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么不注意点。
后来沈锦鲤才知道,那绿豆糕里掺了巴豆粉。沈牡丹故意让她出丑,好让族里长辈觉得她不懂规矩,把族亲宴上分粮食的主事位置给了沈牡丹。
这辈子,族亲宴还没定日子,毒糕点先端上来了。
沈牡丹端着篮子走过来,笑盈盈地蹲在沈锦鲤面前:“锦鲤妹妹,你尝尝。我特意给你做的,里头加了蜂蜜,可甜了。”
沈锦鲤看着那盘绿豆糕,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能吃。但也不能直接说不吃。大伯一家盯着呢,要是露了馅,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牡丹姐你手真巧。”沈锦鲤甜甜地说,伸手去接篮子。
就在她指尖碰到篮子边沿的一刹那,她手肘往旁边一拐,膝盖同时往上一顶——
“哎呀!”
竹篮从沈牡丹手里飞出去,啪地扣在地上。几块绿豆糕全摔碎了,滚了一地的渣。
“锦鲤你这孩子!”孙氏“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吵架,“你咋回事?毛手毛脚的!你牡丹姐好不容易做点心来给你吃,你倒好,全糟蹋了!”
说着扬起手作势要打。
沈锦鲤缩着脖子往后躲,表情委屈得要命:“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手滑了……”
孙氏气得直喘:“你这孩子一天到晚毛手毛脚,今晚上别吃饭了,给我好好反省!”
刘氏在旁边看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糕点,啧啧叹气:“可惜了可惜了,这绿豆糕里我闺女搁了二两蜂蜜呢。锦鲤你这孩子,忒不知道珍惜。”
沈牡丹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但沈锦鲤看得清清楚楚——她眼角抽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点巴豆粉全撒在地上了。
沈牡丹低头看着满地的碎渣,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事的二婶。”沈牡丹抬起头,笑容又回来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锦鲤妹妹不是故意的。碎碎平安嘛,好事。”
她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碎渣,动作轻轻的,脸上一点怨气都没有。
可沈锦鲤看见她捡碎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沈锦鲤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揉着膝盖喊疼。
沈牡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的时候,眼神在沈锦鲤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淡淡的,平平的,像一口没有波纹的井。
沈锦鲤迎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
“牡丹姐,下次你做点心,我来帮你打下手。”沈锦鲤的声音甜甜的,“咱们姐妹俩一块儿做,肯定不会糟蹋东西了。”
沈牡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好啊,下次一起。”
两人都笑着。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母鸡跑过来啄地上的糕点渣。
可只有沈锦鲤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4章 空间初现
夜深了。
沈锦鲤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头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只有隔壁屋传来她爹偶尔的咳嗽声,还有青苗睡熟了哼哼唧唧的梦话。
她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事。
大伯提前来了,沈牡丹端了毒糕点,粮食收成的事也糊弄过去了……但这些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在后头呢——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叛军。
到那时候,人都活不下去。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叹了口气。
上辈子她死得太窝囊了。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手里却啥也没有。没有钱,没有粮,没有路子。光靠家里那点收成和埋在后院的二十两银子,根本撑不过去。
她越想越烦,翻身的时候手腕蹭到了土墙,一阵发痒。
沈锦鲤下意识去挠手腕。手腕内侧有个红色的胎记,从小就有,圆圆的,像颗红豆子。平时不疼不痒,她都快忘了这东西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胎记有点烫。
她皱着眉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胎记——
“唰”的一下。
眼前全白了。
沈锦鲤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使劲眨了眨,还是白的。那种白不是天黑的白,是特别亮特别刺眼的白,像大中午抬头看太阳那种。
她慌了,伸手去抓,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
结果手摸到了一把土。
土?
沈锦鲤低头一看——
她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地,黑乎乎的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刚翻过的田。空气暖烘烘的,有一股特别清甜的味道,像下过雨后的青草。
她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空地,方圆也就三四间屋子那么大。地是黑色的,特别肥沃的那种黑,拿手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来。地中间有一口小水塘,水清得见底,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泡,还冒着淡淡的白气。
水塘边上有几棵小树苗,绿油油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锦鲤站起来,踩了踩脚下的地,又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这不是做梦。”她喃喃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她又跑到水塘边蹲下去看。水是温的,伸手一摸,暖暖的,不烫手。她捧了一口喝下去——甘甜甘甜的,一股热流从喉咙里滑进肚子里,整个人瞬间舒服得想叹气。
这水甜得不像话。
沈锦鲤站起来,又往空地边沿走。走几步就到头了,边上是白茫茫的雾,她伸手去摸,雾是实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不动也打不穿。
“这是啥地方?”她自言自语,脑子转得飞快,“我咋进来的?我怎么出去?”
刚想到“出去”两个字——
“唰”的一下。
她又躺回炕上了。
眼前是黑漆漆的房梁,头顶是灰扑扑的椽子,旁边铁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别跑”。
沈锦鲤躺在炕上,心跳快得像敲鼓。
她猛地坐起来,抬手看手腕上的胎记。
还是那个红色的豆子印,但摸上去没那么烫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摸了摸胎记,心里想着“进去”。
“唰”。
她又到了那块空地上。
站在水塘边上,脚底下踩着软乎乎的黑土,空气里还是那股清甜的味道。
沈锦鲤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她蹲下来,捧了一把黑土闻了闻。土是湿的,带着一股特别浓的草腥味,一看就是好土,种啥都能活的那种。
她又跑去看了看那几棵小树苗。树苗手指头那么粗,叶子翠绿翠绿的,她认不出来是啥树。但在这种土上长着,肯定差不了。
她又试了一下怎么出去。
一想“出去”,人就回到炕上了。再想“进去”,人又在空间里头了。
来回折腾了四五回,沈锦鲤终于确定了——
她有个宝贝。
她听说过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什么仙人洞府啦,乾坤袋啦,反正就是那种随身的、别人看不见的好东西。
她这应该也差不多。
虽然不大,但有水有地,水还是冒热气的泉水,地是黑得流油的好地。
沈锦鲤站在空间里,拍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她深呼吸了好几口,“这东西现在是我的了。三个月后大旱,城里肯定要闹饥荒。要是能在这地里种点东西……”
刚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又冒出一个念头——
铁柱呢?青苗呢?爹娘呢?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全家都死了。重生回来也是全家一起重生回来的。那这个空间……是不是家里其他人也有?
沈锦鲤“唰”一下从空间里出来了。
她摸黑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隔壁屋。她娘孙氏和青苗睡一屋,青苗睡里侧,蜷成一小团。孙氏睡外侧,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匀匀的。
“娘?”沈锦鲤轻轻推了推她,“娘醒醒。”
孙氏迷迷糊糊睁开眼:“咋了锦鲤?天亮了?”
“没亮。”沈锦鲤压低声音,“娘你手腕上有没有胎记?”
孙氏愣了愣:“有啊,左手腕内侧有个红印子,你问这干啥?”
沈锦鲤心里咯噔一下:“娘你摸摸那个胎记,心里想着进去。”
“进去?进哪儿去?”
“娘你就试试!”
孙氏看她表情急得很,也没多问,闭上眼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过了几息,她睁开眼,一脸茫然:“啥也没有啊。”
沈锦鲤皱了皱眉:“你再试试,心里想着‘进去’。”
孙氏又试了一次,还是摇头:“锦鲤,你娘是不是老糊涂了?你说的啥我咋听不懂?”
沈锦鲤心里头沉了一下。
她又去把铁柱摇醒了。
铁柱揉着眼坐起来,哈欠连天的:“姐大半夜的你干啥?”
“你左手腕上是不是有个红胎记?”
铁柱低头看了看手腕:“对啊,从小就有的。你问这干啥?”
“你摸摸它,心里想着‘进去’两个字。”
铁柱莫名其妙地照做了,过了会儿一脸困惑地看她:“姐你大半夜折腾我玩儿呢?啥也没有啊。”
沈锦鲤不死心,又去把青苗弄醒了。青苗困得东倒西歪的,坐在炕上直晃悠,听她姐的话摸完胎记,也摇头说啥也没有。
沈锦鲤站在屋中间,攥了攥拳头。
娘没有,铁柱没有,青苗也没有。
那爹呢?
她转身走到爹娘那屋,沈德善被吵醒了,披着外衣坐在炕沿上。
“爹,你手腕上有没有胎记?”
沈德善抬了抬左手腕,上面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
沈锦鲤心里咯噔一下。
就她自己有?
她站在那儿,脑子乱糟糟的。
那东西那么好,有水有地有灵泉,偏偏就她自己有。那万一以后逃荒路上,她一个人有吃的,家里人没有,她还能自己吃独食不成?
但转念一想,她又松了口气。有个宝贝总比没有强。哪怕只能救一个人,那也是救命的东西。
“锦鲤,你到底咋了?”孙氏跟过来,看她脸色不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发烧了?”
沈锦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娘,我就是做了个梦,吓着了。你们睡吧。”
她把人挨个赶回屋里,自己重新躺回炕上。
旁边铁柱已经又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
沈锦鲤睁着眼盯着房梁,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个空间到底有多大?能种东西吗?水能喝吗?天天进去待着有没有事?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装东西吗?
她想起来话本子上写的,有的宝贝能随身带东西,粮食啦水啦银子啦往里一搁,谁也找不着。
要是她的空间也能装东西……
那三个月后的旱灾蝗灾,她心里就踏实多了。
沈锦鲤闭上眼,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这次没进去,就摸着那红印子,感受着上面微微的热度。
她嘴角翘了翘。
老天爷待她不薄。
上辈子让她全家死得那么惨,这辈子先是让她重活一回,又给了她这么个好东西。
她攥紧了手腕,心里头默默地想——
不管前面是旱灾还是蝗灾还是叛军,她沈锦鲤这回一定要带着全家活着走出去。
谁也别想再动她家人一根手指头。
窗外的天,还是黑乎乎的。
但沈锦鲤心里头,亮了。
第5章 意外惊喜
第二天天刚亮,沈锦鲤就把全家人叫起来了。
她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个空间的事。越想越不对劲——凭啥就她一个人有?一家人是一起重生回来的,没道理好东西只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爹,娘,铁柱,青苗,都起来。跟我下地窖。
铁柱揉着眼,一脸迷糊:姐,大清早的钻地窖干啥?里头又黑又潮。
别问,下来再说。
沈锦鲤打头,端着油灯往地窖走。地窖挖在灶房后头,不大,也就一人多高,角落里堆着几筐烂白菜帮子和半袋子陈谷子。
沈德善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锦鲤,你昨晚说的那个……地方?
沈锦鲤把油灯搁在地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地窖里影影绰绰,昨晚就我自己试出来了。我寻思着,咱们一家人都重活了一回,没道理就我一个人有这运气。今天挨个试试,说不定都有。
孙氏搓了搓胳膊:锦鲤,咋试啊?
摸着胎记,心里想着。要是成了,人就会到另一个地方去。
铁柱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跟话本子上写的乾坤袋一样?姐你昨晚上进那个地方去了?里头啥样?
回头再说。你先试。
铁柱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左手摸着右手腕上的红胎记,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半天,啥也没发生。
铁柱睁开眼,有点泄气:姐,不行啊。
你静下心来,别着急。沈锦鲤按住他肩膀,心里头别想别的,就想着进去两个字。
铁柱又试了一次。
这回他闭上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息,他整个人忽然一晃,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的一下,人没了。
孙氏吓得差点叫出声,沈德善一把捂住她的嘴,自己眼睛也瞪得溜圆。青苗拽着她娘的衣角,小脸煞白:姐呢?铁柱哥呢?
地窖里只剩下四个人。沈锦鲤、沈德善、孙氏、青苗。
沈锦鲤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都有。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铁柱地一下又出现在地窖里。
整个人变了样。脸蛋红扑扑的,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一出来就蹦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地窖顶掀了——
爹!娘!姐!我也有!我也有!
小声点!沈锦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把大伯招来?
铁柱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兴奋一点没少。他一把抓住沈锦鲤的手,声音压低了但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地方跟你的不一样!全是石头!灰蒙蒙的一大片,脚底下全是碎石头!
沈锦鲤心里一紧,全是石头,那有什么用?
但铁柱下一句话把她震住了——石头上头有好多白花花的东西,跟盐似的!我舔了一口,咸的!还有黑乎乎的石头,硬邦邦的,我砸开一块,里头亮晶晶的,跟铁匠铺里那铁块子一个样!
盐。
铁。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拽着铁柱的手都在抖。
有了盐和铁,逃荒路上就是有了命根子啊。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拍了拍铁柱的头,铁柱立大功了。你先边上站着,让爹娘和青苗试。
接下来是沈德善。
沈德善摸着左手上那个新冒出来的胎记——他昨天还没有,今早起来发现手腕内侧多了个红点——闭上眼试了试。
,人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沈德善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缓了口气才开口:我那个地方……全是粮食。
全是粮食?孙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对。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摞成小山那么高。我数不清有多少袋子,反正……反正比咱家一辈子收的粮食加起来都多。沈德善声音有点抖,而且那地方奇怪得很,不冷不热的,我进去待了半天,出来一看,地窖里才过了一眨眼的工夫。
时间静止。
沈锦鲤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她爹那个空间不仅能囤粮,还能让粮食放不坏。外头过一年,里头可能才过了一天。这简直是逃荒路上的定心丸。
爹,你那空间里的粮食能拿出来不?
沈德善愣了一下:应该能。我在里头扛了一袋谷子,心里想着出去,袋子跟着我一块出来了。
说着他手里就多了一只麻袋,里头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搁,发出闷响。
孙氏扑过去解开袋子一看,里头全是金灿灿的谷粒,一粒粒饱满得跟珍珠似的。
老天爷……孙氏喃喃念叨,眼眶都红了。
轮到孙氏了。
孙氏摸着胎记闭眼,人没了。她出来的时候两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好多布。还有织机。
沈锦鲤追问:啥样的布?
绫罗绸缎都有,堆得满坑满谷的。织机有三四台,全是好的。还有针线剪刀,什么颜色的线都有。孙氏拍了拍胸口,眼泪下来了,往后你们衣裳破了,娘有的是布给你们补了。
最后是青苗。
青苗又怕又好奇,拽着她娘的衣角不肯松手。沈锦鲤蹲下来哄她:青苗不怕,就像做游戏一样。闭上眼想着进去,一下子就好了。
青苗吸了吸鼻子,闭上眼,小手攥着腕子上的胎记。
,人没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青苗出来了。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草叶子,兴冲冲地举到她娘面前:娘你看!好香!
孙氏接过来闻了闻,一股特别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她不认得那是啥草,但闻着就觉得透亮,嗓子眼儿都舒坦了。
青苗拽着她的袖子,话说不利索但急得很:里头好多好多草,跟花园一样!花花绿绿的,有的香有的苦。还有一个小池塘,水是绿的,冒着泡泡!
沈锦鲤蹲下来,闻了闻那把草叶子,又看了看根须上带着的土。
她认出来了,那草根须细长,带着一股参味儿——看着像人参苗子。
家里最小的妹妹,空间里全是药材。
地窖里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沈德善的粮仓能囤粮、能静止时间。
孙氏的织造空间有布有织机。
铁柱的矿脉空间有盐有铁。
青苗的药香空间长满了药材。
再加上沈锦鲤自己的灵泉沃土。
五个人,五个空间。
啥叫老天爷开眼?这就是老天爷开眼。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下来,现在咱家啥都有了。粮、布、盐、铁、药、水、地。三个月后的旱灾蝗灾,咱不怕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但腰板挺直了:不怕了。
铁柱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姐,有盐有铁,咱还能打兵器!谁欺负咱,咱就揍谁!
孙氏伸手摸青苗的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青苗把草药往她娘手里塞:娘不哭,青苗给娘好多好多香草,娘就不难受了。
地窖外头,天彻底亮了。一缕光从地窖口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五个人的中间。
沈锦鲤看着光里头浮动的灰尘,心里头想着——
上辈子,他们一家人在这个地窖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等死的份。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们有了底气。
那一夜,地窖里谁也没睡。
五个人围在一起,把各自空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腾出来看。粮食、布料、盐块、草药,堆了满地。
铁柱砸碎了一块矿石,里头确实亮闪闪的,泛着铁器才有的那种冷光。
青苗又进去薅了一把草出来,这回带出来一截手指粗的根茎,白生生的,切成片泡水喝了一口,清甜回甘。
孙氏拿着那片根茎翻了半天,眼圈又红了:这人参……得值多少银子啊……
沈德善坐在地窖角落里,怀里抱着一袋谷子不撒手,傻笑了半宿。
沈锦鲤靠在土墙上,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分拣宝贝,嘴角翘得老高。
等出了城,上了逃荒路,日子就再也不会这么安稳了。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次,他们五个人,有底气了。
第6章 筹谋
地窖里的兴奋劲儿过了之后,沈锦鲤第一个冷静下来了。
她看着堆了满地的谷子、盐块、布匹,心里头高兴归高兴,但更多的是一层一层往上翻的担心。
东西是好东西,可怎么往外拿是个大问题。
要是突然有一天,她家顿顿白米饭、人人穿新衣裳,大伯一家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猫腻?
沈锦鲤把她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些东西咱先收好,一件也别往外露。
沈德善正摸着那袋谷子傻乐呢,一听这话回过神来了:你是说……
大伯一家还盯着咱呢。沈锦鲤往地窖口看了一眼,上辈子他们是为啥提前动手的?不就是看咱家有点家底,起了贪心吗?这辈子的东西比上辈子多了十倍不止,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咱全家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沈德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把谷子袋子放回空间里,坐直了身子:你说得对。咱家有宝贝这事,谁也不能说。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不光不能说,还得装穷。沈锦鲤蹲下来,掰着手指头数,从明天开始,顿顿喝稀粥,吃得越差越好。衣裳穿打补丁的,新布料全藏空间里头。盐也不能大大方方往外拿,该去买粗盐还得买粗盐。
铁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姐,明明有好东西为啥不能吃?
沈锦鲤看着他:因为咱家周围全是眼睛。你前脚吃了白面馒头,后脚大伯母就能闻着味儿过来问。到时候你咋说?说咱家天上掉下来的?
铁柱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孙氏搂着青苗叹了口气:锦鲤说得对。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咱们真的逃出去了,离了这地方,想怎么吃都行。
青苗窝在她娘怀里,乖乖点了点头:青苗不馋。
沈锦鲤看着妹妹那张小脸,心里头酸了一下。六岁的孩子,上辈子死得那么惨,这辈子还要跟着大人一块儿装穷受苦。
但她没办法。
现在的苦是为了以后的活命。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那囤粮的事呢?沈德善问,光靠咱家地里的收成,撑死了也就够吃到过年。要想撑过旱灾蝗灾,还得往外买。
买,但得悄悄地买。沈锦鲤想了想,爹,你明天去镇上粮铺,先买一小袋,别多买。就说……
就说啥?
就说你听人讲,北方那边闹灾了,往后粮食要涨价。先囤一点心里踏实。
沈德善琢磨了一下,点头:这说法行。现在镇上确实有人在传北方旱了,粮铺里买粮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我这么说,不扎眼。
沈锦鲤接着说,过几天再去买一回,每次少买点,别让人看出来咱家买了多少。买回来就全放你空间里头。
沈德善应下了。一家人又在地窖里待了半天,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各人收各人的空间。铁柱的那堆矿石和盐块收进去了,青苗的药材也妥妥当当地放回了空间里。
等全都收拾利索了,五个人才从地窖里爬出来。
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沈锦鲤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隔壁邻居家的烟囱在冒烟,隐约能闻见玉米糊糊的味道。后头老赵家的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闹声。
一切看着都跟平时一样。
但沈锦鲤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沈德善就出门了。
他换了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褂,头发随便拢了拢,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兜里揣着零散的铜板,总共也就几十个,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镇上离家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粮铺在镇东头,掌柜姓王,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谁都笑眯眯的。沈德善进铺子的时候,王掌柜正给前面的客人称米,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沈老二来了?买点啥?
沈德善搓了搓手,一脸为难的样子:王掌柜,我想买点糙米。不多,就二十斤。
王掌柜一边称米一边问:咋了这是?往年不都是秋收完自己家够吃的吗?
唉,别提了。沈德善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昨儿听人说,北方那边闹旱了,好几处地方颗粒无收。我想着吧,虽说咱这儿现在看着还行,但万一那旱灾往南边蔓延呢?先囤点粮,心里踏实。
王掌柜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神变了变。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也小了:你也听说了?实不相瞒,这两天来买粮的人比上个月多了快一倍。都是这么说的。咱镇上的粮价,前天还六文一斤,今早就涨到七文了。
沈德善心里咯噔了一下。
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上辈子这时候他压根没注意粮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粮食已经贵得买不起了。那时候一家人靠着地里的收成硬撑,撑到年底就见了底。
那……那我更要买了。沈德善挤出个笑,王掌柜您给我称二十斤吧。多了也买不起,家里穷,就这点家底了。
王掌柜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称了二十斤糙米,装进粗布袋子里。沈德善掏了铜板付了钱,拎着袋子出了铺子。
走出粮铺大门的时候,他后背都出汗了。
回到家里,他把那袋糙米直接放进了空间里。粮仓空间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几袋谷子,那是昨天从地窖里搬进去的。新买的这袋糙米摞上去,又多了一小堆。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见他回来了,小声问:咋样?
还行。沈德善擦了擦汗,粮价开始涨了,但我买得少,没人注意。过几天再去一趟。
接下来几天,沈德善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每次只买十斤二十斤,有时候买糙米,有时候买陈谷子,偶尔碰上便宜的豆子也捎上一点。都是小打小闹,放在谁家都不显眼。
但架不住他跑得勤。
十天下来,空间粮仓里的粮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糙米、白面、谷子、高粱、黑豆,还有一小坛子腌菜,都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囤进去的。
空间里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粮食放进去啥样就一直是啥样,不会发霉也不会生虫。沈德善每次进去看着那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但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锦鲤还是把他拦住了。
爹,明天先别去了。
沈德善端着粥碗愣了一下:为啥?粮价一天一个样,晚一天就贵一点。
因为大伯母今天又来咱家门口转了一圈。沈锦鲤咬着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她站在院墙外头往咱家灶房看了好半天。咱家灶房的烟囱冒烟的工夫、柴火堆高了多少,她全看在眼里了。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
孙氏也紧张起来:那咋办?她是不是看出啥了?
应该还没。沈锦鲤说,但咱家这阵子爹往镇上跑得太勤了,难免惹人注意。停几天,等这阵风声过去了再说。粮食囤了十天的量,够用一阵子了。
沈德善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喝粥,插了一嘴:姐,那咱接下来干啥?
沈锦鲤盯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眯了眯眼。
接下来,该去摸摸大伯家的底了。
窗外头起了风,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
沈锦鲤把最后一口稀粥喝干净,舔了舔嘴唇。
明天开始,轮到她会会沈牡丹了。
第7章 偏心眼的周老太
隔天一大早,沈锦鲤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碗,就听见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是她奶奶周老太。
周老太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一张长脸,嘴角天生往下耷拉着,看着就像谁欠了她八辈子债似的。后头跟着沈牡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
德善媳妇!周老太嗓门不小,一进门就喊,在家没?
孙氏赶紧从灶房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娘,您咋来了?快进屋坐。
咋,我来看我儿子还得挑日子?周老太横了她一眼,抬脚就往堂屋走。路过沈锦鲤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锦鲤,你那衣裳啥时候补的?补得歪歪扭扭的,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沈锦鲤低下头,把表情藏好:奶奶说得对,回头让我娘再缝缝。
沈牡丹跟在后头,冲沈锦鲤甜甜一笑,端着食盒跟进去了。
沈锦鲤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甩了甩水珠,也跟着进了堂屋。
周老太已经坐下了,坐在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那是她爹平时坐的地方。她一坐下,那架势就跟这屋子是她的一样。
沈德善从里屋出来,看见周老太愣了一下:娘,您来了?
我不来你能想起来去看我?周老太翘着二郎腿,眼皮子一掀,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咋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沈德善赔着笑,娘您别担心。
我担心啥?你都这么大人了,我还能操心你一辈子?周老太哼了一声,伸手从沈牡丹手里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油光光的,一看就是精面做的,你大哥早上特意蒸的,让我给你们送来。你身子刚好了,补补。
沈德善看着那几个白面馒头,手在腿边攥了攥。
沈锦鲤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大伯沈德厚家的日子过得比她们家好,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周老太把家里最好的地都给了大儿子,剩下的三亩薄田才轮到她爹。年年收成,大伯家粮仓冒尖,她家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事儿上辈子沈锦鲤就憋屈了好多年,可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自己家穷,奶奶不喜欢她爹。
重生回来再回头看,她才品出味儿来——周老太不是不喜欢她爹,是压根没把他当亲儿子看。
沈德善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讪笑着开口,今年的秋粮收完了,咱家的地……
地咋了?周老太脸一拉,你大哥种了这么多年,不是种得好好的?你那三亩地也不算少,够你们一家子嚼用了。咋的,还嫌不够?
不是不是。沈德善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往后那些地的收成分成……
分成啥分成?周老太把食盒盖子啪地一盖,你大哥养着我和你爹,地里的收成当然归你大哥管。你那三亩地自己种着,够吃就行了,还想分你大哥的?你大哥一家五口人,你大嫂身子还不好,小宝才三岁,开销大着呢!你不想着帮衬你大哥,净想着分东西?
沈德善被噎得说不出话。孙氏站在旁边想开口,被周老太一个眼刀子瞪回去了。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眼皮子都没抬。
她上辈子就知道周老太偏心,可那时候她以为奶奶只是更喜欢大伯家。
后来临死前,沈牡丹亲口跟她说了实话——周老太早就把家里所有的地契都攥在自己手里了,说是要留给长子长孙的。
可实际上,她早就在大伯的撺掇下,准备把小儿子一家签了卖身契抵给镇上的刘地主。
因为大伯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周老太不舍得大儿子吃苦,就把小儿子一家卖了换钱。
上辈子她爹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是去找活干,结果是被人领去签了卖身契。等回过味来,全家已经被人拿捏住了。
奶奶,沈锦鲤忽然开口了,声音怯怯的,那三亩地是爹种的,收成能不能多给爹留一点?咱家口粮实在不够吃了。
周老太转头看她,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大伯家人口多,你爹就一个媳妇两个娃,吃那么些干啥?再说了,你们年轻人不就是要吃苦吗?当年我跟你爷爷那一辈,地都没有,不也照样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锦鲤脸上。
沈锦鲤低着头不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牡丹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周老太的袖子:奶奶,别生气了。锦鲤妹妹还小,不懂事。
然后她转头,冲沈锦鲤温柔一笑:锦鲤妹妹,你别多想。等以后咱家日子好过了,肯定少不了你们一份的。来,吃个馒头。
她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过来,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沈锦鲤看着那只馒头,没接。
上辈子她接了。吃了。吃完还觉得牡丹姐真好,白白的大馒头都舍得给她吃。
结果呢?那是最后一次吃白面馒头。第二天,毒药就端到面前了。
我不饿。沈锦鲤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谢谢牡丹姐。
沈牡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
周老太又坐了会儿,唠叨了一堆你们年轻人不能懒日子要靠自己过别总惦记别人的东西之类的话,然后揣着食盒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过两天族里要定今年的族亲宴,你们家出五斤谷子,两斤黑豆,三只鸡。到时候别少了。
五斤谷子,两斤黑豆,三只鸡。
沈锦鲤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她家今年统共收了不到两百斤粮,周老太一张嘴就要走差不多十分之一。
而且三只鸡,她家一共就养了四只。
沈德善硬着头皮开口,咱家就四只鸡,三只拿去族亲宴,那只留着下蛋,一家子一年吃不上几口荤腥……
你大哥家出了十斤白面呢!周老太回头瞪他,你一个当弟弟的,还跟你大哥比上了?人家十斤白面都不吭声,你五斤谷子磨磨唧唧的,丢不丢人?
沈德善咬着牙不说话了。
周老太哼了一声,带着沈牡丹走了。
院门砰地关上,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铁柱从里屋探出头来,小脸皱着:姐,咱家鸡就四只,真给三只?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现在不给,奶奶闹起来,全村人都看着。到时候大伯那边再说咱们不孝,族里那些长辈一合计,咱家更被动。
孙氏坐在板凳上,眼圈红了:那咱家的日子……
娘,别急。沈锦鲤走过去,蹲在她娘面前,三只鸡给了就给了。咱空间里又不是没有东西。外面的日子穷就穷点,饿不死人就行。等族亲宴一过,咱就找个由头往外搬。
沈德善叹了口气:锦鲤,你奶奶就偏心你大伯,这事儿爹心里清楚。可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沈锦鲤握住她爹的手,爹你想想,上辈子咱家是怎么没的?就是因为跟大伯家争那点地,争那点粮食,争来争去把命争没了。这辈子,咱不争了。该给就给,该让就让。只要人活着,啥都不怕。
铁柱蹲在角落里,攥了攥拳头:姐,那族亲宴上,大伯他们会不会又搞鬼?
沈锦鲤眯了眯眼,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周老太和沈牡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搞鬼是肯定的。沈锦鲤声音沉了沉,但这次,有备而来的不止他们一家。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沈锦鲤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快了。
族亲宴一过,这村子就没啥好待的了。
第8章 祠堂罚跪
沈锦鲤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铁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姐!奶奶叫你过去!立刻!
沈锦鲤手里的麻绳没停:啥事?
不知道。铁柱喘着粗气,牡丹姐也在,她跟奶奶说了好一阵子话,说的啥我没听清,就听见奶奶拍桌子了。
沈锦鲤把麻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牡丹又想干嘛?
昨儿周老太来了一趟,今儿她就跑去嚼舌根了。挑拨离间这种事情沈牡丹上辈子就没少干,沈锦鲤早就料到了。
行,我去一趟。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姐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了干啥?让奶奶多骂两句?沈锦鲤把他摁回去,在家看好青苗,娘问起来就说我去奶奶那坐坐。
铁柱攥着拳头,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担心。
沈锦鲤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出了院门。
周老太住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子比沈锦鲤家大了一倍还多。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绿油油的,看着就气派。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还没进堂屋,就听见周老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尖利得像刮锅底:……我们老沈家怎么出了这种东西?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往镇上跑,像什么话?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沈锦鲤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奶奶,我来了。
周老太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脸拉得老长。沈牡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文文静静的。
进来!周老太拍了一下桌子,你把门关上!
沈锦鲤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屋子中间站定,低着头不说话。
周老太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跟刀子似的:我问你,你最近老往镇上跑干啥?
奶奶,我没……
你还敢撒谎!周老太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牡丹都跟我说了!她亲眼看见你爹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你也跟着去!一待就是大半天!你一个姑娘家,不在家帮你娘干活,跑镇上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沈锦鲤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沈牡丹。
沈牡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吹着热气,脸上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见沈锦鲤看她,还微微歪了歪头,像在问我怎么了。
沈锦鲤心里冷笑,她垂下眼皮,声音压得很低:奶奶,是爹让我去的。我爹说家里粮食不够吃了,让我去镇上问问粮价,看能不能赊点粗粮回来。别的……真的没有。
赊粮?周老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牡丹。
沈牡丹放下茶杯,柔声细语地开口:锦鲤妹妹,你爹要是缺粮,怎么不跟奶奶说?咱们自家人,还能看着你们挨饿不成?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沈锦鲤说好话。
但沈锦鲤听得出来——沈牡丹是在跟周老太暗示,沈德善一家宁可去镇上求外人赊粮,也不来跟亲娘开口,这说明啥?说明心里有鬼,肯定在瞒着什么事。
果然,周老太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爹缺粮不来找我,跑镇上丢人现眼?他是觉得我这个当娘的亏待他了?还是觉得你们家有啥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知道?
没有没有!沈锦鲤赶紧摆手,眼眶都红了,奶奶你别多想,我爹就是怕你操心,才没跟你说的。
怕我操心?我看他是心里有鬼!
周老太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沈锦鲤面前,指着她鼻子: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男人似的往外跑,像什么话?我们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沈锦鲤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像是委屈哭了。
实际上她是在忍笑。
周老太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词儿,上辈子骂她娘也骂的是这套,一点新花样都没有。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镇上!周老太指着祠堂的方向,去祠堂给我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奶奶,锦鲤妹妹还小……沈牡丹在旁边假惺惺地开口劝了一句。
小什么小?都十六了还不懂规矩,将来嫁了人也是丢我们沈家的人!
沈锦鲤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奶奶别生气,我去跪。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沈牡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牡丹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一片澄澈,亮汪汪的,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
沈锦鲤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姑娘强撑着挤出来的苦笑。
但沈牡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沈锦鲤抬脚走了出去。
沈家祠堂在村后头,一间破旧的土房子,里头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打扫。
沈锦鲤推开祠堂的门,灰尘扑了一脸。
她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硌得生疼。
她就那么跪着,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哪还有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眉眼间全是冷意。
跪就跪呗。反正又不是没跪过。上辈子被罚的次数多了去了,祠堂的砖有几块她都数得过来。
更何况,沈牡丹以为把她弄到祠堂来罚跪她就没法动了?天真。
祠堂这地方偏僻得很,周围没有人,离她家还近。
沈锦鲤闭着眼,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人地进了空间。空间里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黑土地上那几棵小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她蹲下来拔了拔杂草,又捧了一口灵泉水喝了,从头到脚都舒坦了。
在空间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把地翻了一遍,树苗浇了水,又把上回青苗给她的一截人参根须埋进了土里。做完这些她才地出来,重新跪好在蒲团上。
膝盖还是硌得慌,但她心里不慌。
沈牡丹想靠这种小把戏折腾她?沈锦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辈子她傻乎乎地跟沈牡丹正面硬刚,结果每次都是自己吃亏。这辈子她明白了,沈牡丹喜欢玩阴的,那就陪她玩。
面上顺从,心里盘算——这一世,看谁玩得过谁。
祠堂外头,天阴下来了。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沈锦鲤跪在蒲团上,腰板笔直,嘴角微微翘着。
跪就跪吧。等她从这里出去的时候,该着急的人,就不是她了。
第9章 三步对策
祠堂里越来越暗。
沈锦鲤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她换了换姿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活动了一下脚趾头。地上凉气一阵一阵往上窜,渗进裤腿里,冻得人直哆嗦。
供桌上的蜡烛烧了一截,火光忽明忽暗,照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影子摇摇晃晃。
沈锦鲤盯着那些牌位,心里头一点敬畏也没有。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沈家的祖宗也没显灵救她。这辈子靠的是她自己,不是这些木头牌子。
天彻底黑了。
祠堂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沈锦鲤搓了搓胳膊,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进空间里待一会儿暖和暖和,就听见祠堂的木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吱呀——
沈锦鲤浑身一紧,回头看去。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灰扑扑的短褂,黑黢黢的脸,是沈德善。
嘘——沈德善比了个手势,猫着腰钻进来,把门虚掩上,快步走到她旁边蹲下,你奶奶罚你跪到啥时候?
没说。
没说就起来,爹带你回去。
沈锦鲤拉住她爹的胳膊:爹,不能走。奶奶说了让我反省,我要是偷跑回去,她明天更有的闹。到时候连累你和娘。
沈德善咬了咬牙,蹲在蒲团旁边,拳头攥了又松。
沈锦鲤看着他爹那张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的脸,忽然就笑了:爹,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奶奶会罚我?
沈德善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娘跟我说了,牡丹那丫头去你奶奶那串门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妙。果然,一下午没见你回来,我一问铁柱才知道你被罚跪了。
沈锦鲤往旁边挪了挪,在蒲团上让出一点位置给她爹坐:爹,坐。
沈德善犹豫了一下,也歪着身子挨着她坐下来了。父女两个挤在窄窄的蒲团上,肩膀挨着肩膀。
祠堂外头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的烛火晃来晃去。
爹,我正好有事跟你说。沈锦鲤压低声音,凑到她爹耳边,今天这一出,说明牡丹姐已经开始盯上咱家了。
沈德善脸色沉了沉:她跟咱家过不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这回不一样。沈锦鲤掰着手指头数,上辈子他们动手之前,也先是各种挑刺找茬,把咱家人一个一个孤立起来。先是罚我跪祠堂,然后说铁柱不学好,又说娘手脚不干净,最后说爹不孝顺……一步步把咱家在族里的名声搞臭了。等没人帮咱家说话了,他们就该动手了。
沈德善听完,脸色更沉了:那咱不能干等着。
对,不能等。沈锦鲤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爹,我想了一个对策,分三步走。
你说。
第一步,继续囤粮。沈锦鲤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粮食是逃荒路上的根本。咱家的存粮加上空间里的,够吃小半年了。但旱灾蝗灾加起来,至少要熬一年。还得接着买,越多越好。买完就往你空间里放,粮食不坏也不招虫子。
沈德善点了点头:行。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往镇上跑。换几个不同的粮铺买,不让人认出来。
第二步,转移家产。沈锦鲤在地上画了第二个圈,咱家的田契地契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上辈子大伯就是拿这些东西拿捏咱家的。明面上那些地契让大伯家抢去也没事,但空间里的好东西必须藏好。娘空间里的布匹,铁柱的盐铁,青苗的药材,还有你的粮食,全都不能露白。另外……咱家后院那二十两银子,也得挪个地方。
挪哪儿?
挪你空间里。往后逃荒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了,银子放身边最安全。
沈德善想了想:那后院槐树底下埋啥?空着?
埋几块石头。沈锦鲤说,大伯要是来翻,翻出来是石头,顶多骂两句。要是翻出来是银子,咱家现在就完了。
沈德善被她说得后背一凉,连连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沈锦鲤在地上画了第三个圈,画得特别重,找退路。
退路?往哪退?
爹,你上辈子听没听说南边哪个地方安顿下来的人多?
沈德善皱着眉回忆了一阵:我好像听人说过,南边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好多逃难的都在那落脚。地方偏,山多,叛军不爱往那钻。
青石镇。沈锦鲤把这名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两遍,记住了,爹,你最近留意着点,多打听南边的路子。路怎么走,路上有啥关卡,哪条路安全。这些都得提前摸清楚,不能等出了城再瞎撞。
沈德善认真地点了点头:行。爹记下了。
父女俩蹲在祠堂的地上,借着那一点烛火,在地上画圈画了好半天。三个圈一个连一个,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沈锦鲤盯着那三个圈,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囤粮是保命,转移家产是防人,找退路是后手。这三步走完,她就不信大伯一家还能把他们拿捏住。
沈锦鲤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比这三步都重要。
啥事?
沈锦鲤抬起头,盯着她爹的眼睛:从今天起,咱家所有人出门在外,都不能落单。铁柱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青苗更不能一个人出院子。大伯一家要是发现咱家防备起来了,狗急跳墙提前动手,咱们可没地儿说理去。
沈德善听完,后背一层冷汗。
他想起上辈子铁柱就是一个人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刘氏揪住领子拖进屋里的。要是那时候有人跟着铁柱……
行,爹回去就跟你娘说。沈德善拍了拍沈锦鲤的肩膀,声音有点哑,锦鲤,你长大了。
沈锦鲤弯了弯嘴角,没说啥。
供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火光一跳,灭了。
祠堂里彻底黑了下来。
沈德善站起身,摸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爹先回去了。你……你再忍忍,爹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沈锦鲤重新跪好,冲黑暗里笑了笑,爹放心,我没事。
沈德善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沈锦鲤跪在漆黑的祠堂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三个圈——囤粮,转移财产,找退路。
三个圈连在一起,像一条绳子,把一家人的命拴住了。
外头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沈锦鲤跪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明天还有仗要打呢。
第10章 五百两银子
周老太罚沈锦鲤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才放她回去。
回自己家的时候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膝盖又红又肿。孙氏一开门看见她这副模样,眼泪唰就掉下来了,扶着她就往屋里走。
你奶奶咋这么狠心?跪了一宿,她才舍得放人?
没事的娘。沈锦鲤一瘸一拐地爬上了炕,我又不是头一回被她罚了。歇两天就好了。
孙氏红着眼圈去灶房给她熬了碗姜汤。沈锦鲤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铁柱蹲在门口削木棍,青苗趴在炕尾翻自己的手玩。谁也没注意她。
她放下碗,朝青苗招了招手:青苗,过来。
青苗爬过来,仰着脸看她:姐,你腿疼不疼?
不疼了。青苗,你那个草草空间里头,有没有长得特别大的那种根?就是上回你拿给娘看的那种。
青苗歪着头想了想,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有大的,这么大!比青苗胳膊还粗!
沈锦鲤心里一动。她拉着青苗的手,压低声音:青苗,你能不能挖一根出来给姐看看?最大的那种。
青苗乖乖点了点头,攥着小拳头闭上眼,过了没一会儿,地一下手里多了一截东西。
沈锦鲤接过来一看,手都在抖。
那是一根人参。比她的胳膊还粗,根须完整,须上密密麻麻全是芽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浓烈的参香味扑面而来。
她掰下一小截须根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甜的参味在口腔里炸开,整个人精神一震。
这根人参,少说也长了上百年。
青苗,你这空间里这样的参多不多?
青苗歪着头想了想:好多好多的。比咱们院子里的枣树还多。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把参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
晚上沈德善回来,她把人拽进里屋,关上门,把人参往炕上一放。
沈德善一看那截粗得跟萝卜似的东西,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啥?
人参。青苗空间里长的。少说百年以上。
沈德善伸手摸了摸,手指都在打颤:这得值多少银子……
所以我打算去镇上卖了。沈锦鲤把参重新包起来,咱家后院的二十两银子太少了,逃荒路上啥都得用钱。有了这笔银子,后面路子就宽了。
沈德善想了半天,点头: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爹陪着你。
第二天天不亮,父女俩就出了门。
沈锦鲤把参裹在破棉袄里头,外头又套了一件旧褂子,看着鼓鼓囊囊的也不显眼。沈德善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镇子。
镇上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叫济生堂。掌柜的姓方,干瘦干瘦的一个老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腿眼镜,听说看药材看了四十年了。
沈德善领着沈锦鲤进门的时候,方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抓药?
方掌柜,我……我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沈锦鲤从怀里掏出来那包东西,小心地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把布揭开。
方掌柜本来漫不经心的,等看到那根人参的须根,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放下算盘,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尖下头闻了闻,还掐了一小截须根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你们……这东西哪来的?
我爹早年在山上挖的。沈锦鲤早想好了说辞,一直舍不得卖,搁了好些年了。最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拿出来。
方掌柜盯着那根人参,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好半天,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他开口了:这参品相极好,根须完整,至少百年以上。我开个价,你要觉得合适就成交。
沈锦鲤攥着衣角,心跳快得跟敲鼓似的。
方掌柜竖起五根手指头: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五百两。
沈锦鲤差点没站稳。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后院那二十两银子。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够她一家五口吃穿不愁过上十年。
她扭头看了看她爹,沈德善也是一脸发懵,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锦鲤猛地转头,生怕方掌柜反悔似的,五百两,成交。
方掌柜从柜台下头搬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排银锭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他数了五十个十两的银锭,用布袋子装了,推到沈锦鲤面前。
银子你收好。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尽管送来。
沈锦鲤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跟做梦一样。出了药铺门,冷风一吹,她才反应过来——手里这只袋子里装的,是五百两真金白银。
回家的路上,沈德善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在抖。
进了家门,沈锦鲤把布袋往炕上一倒。五十个银锭子叮叮当当滚了一炕,白花花亮晶晶,把她娘孙氏吓得差点坐地上。铁柱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姐,你抢钱庄了?
卖参卖的。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己也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青苗空间里那参值钱得很,一根就卖了五百两。
孙氏捂着脸,眼泪又下来了。铁柱趴在炕沿上数银锭子,数了一遍又一遍。青苗不明白五百两是啥概念,就凑过去摸了摸银锭子,又缩回手说好凉。
沈锦鲤没高兴太久。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根百年人参就卖了五百两。这东西的品相连方掌柜都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万一方掌柜往外一说,消息传出去,多少人得盯着她家?
沈锦鲤抬起头,脸色沉下来了,这东西太招摇了。五百两的银子搁家里,大伯那边要是闻到风声……
沈德善脸色也变了。他把银锭子一个一个捡回布袋里,动作又快又利索:这银子不能放家里。放我空间里头。
对。放你空间最安全,谁也翻不着。沈锦鲤说着,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而且以后不能再这么大张旗鼓地卖整根参了。这次是没办法,急用钱。往后就是卖,也得分批卖,一次卖一点,找不同的人卖。
沈德善把最后一锭银子收进空间里,布袋往怀里一揣就空了:你说得对。这五百两够咱家用一阵子的了。后面再卖,就切碎了卖参须参片,一次卖个几十两,不扎眼。
铁柱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姐,那咱家现在算不算有钱人了?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算。但有钱也得装穷。往后你出门去玩,裤腿破了不许补新的,就漏着。谁问起就说咱家连针线都买不起了。
铁柱瘪了瘪嘴,但有五百两银子在前头摆着,让他穿破裤子他也乐意。
夜里一家人关了门,把银锭子又拿出来数了一遍。五十个整整齐齐码在炕上,白花花的,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沈锦鲤看着那堆银子,心里头踏实了,但也有点发怵。
五百两是底气,也是祸根。大伯一家要是知道她有五百两,能连夜把她全家灭了。
都记住了,沈锦鲤挨个看着爹娘和弟弟妹妹的眼睛,这笔银子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说。
五个人围坐在炕上,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窗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沈锦鲤把银锭子一个一个收进布袋里,递给她爹。沈德善接过去,往怀里一揣就进了空间。
炕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沈锦鲤心里头清楚——她家不一样了。
从这根人参换来的五百两开始,她家跟村里所有人都不在一条道上了。
第11章 巧儿
晌午刚过,沈锦鲤正蹲在院子里洗白菜,院门外头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二叔在家吗?
沈锦鲤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年轻媳妇,瘦得跟竹竿似的,脸皮蜡黄,颧骨高耸,衣裳洗得发白,胳膊肘那儿还破了个口子。
是沈巧儿。
沈巧儿是沈锦鲤堂伯家的闺女,前两年嫁到了隔壁李家村。上辈子两家来往不多,沈锦鲤对她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逢年过节碰一面,说不上几句话。
但沈锦鲤记得她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旱灾来的时候,李家村比她家这边还惨,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沈巧儿抱着她那个才一岁多的闺女回娘家求粮,周老太连门都没让她进,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要饭的道理。沈巧儿在村口跪了一整天,后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死讯了。
说是饿死的,怀里还抱着她闺女。
沈锦鲤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开门:巧儿姐?你咋来了?
沈巧儿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来看看二叔二婶……她说着话,眼神老往灶房那边瞟,鼻子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闻什么味儿。
沈锦鲤心里头一酸。
她把人让进来:进来坐,我娘在屋里呢。
孙氏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见沈巧儿也愣了一下,随即就笑着招呼:巧儿来了?吃了没?正好锅里还有半碗稀粥,我给你热热。
不用不用。沈巧儿连忙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二婶,我不饿。我就是……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她嘴上说着不饿,眼睛却一直盯着灶台上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早上剩的半碗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沈锦鲤看见了。她没吭声,转身进了灶房,把碗里那半碗米汤端出来,又从角落里翻出半块黑面窝头,一块儿塞到沈巧儿手里。
巧儿姐,先垫垫肚子。你走了一路了吧?
沈巧儿捧着那只碗,嘴唇抖了好几下,低低地说了声,然后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半碗米汤她喝了得有半刻钟,每一口都喝得特别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铁柱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孙氏把沈巧儿让到堂屋坐下,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沈巧儿一直低着头说话,声音越说越低。
……我家那口子前阵子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地薄,收成差,今年统共打了不到一百斤粮。婆婆那边还嫌弃我是外人,吃饭的时候总把好的留给我小叔子一家……她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使劲憋回去,二婶,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几斤粮食?等我男人腿好了,我俩一定还。
她说完这话,脸都红透了。一个出嫁的姑娘,跑回娘家来借粮,说出去让人笑话。
孙氏眼圈也红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家里吃的用的现在都是锦鲤在管,她不敢私自做主。
沈锦鲤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沈巧儿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起了上辈子听说的那些事。
沈巧儿上辈子回来求粮的时候,她家虽然也穷,但好歹还能匀出一点来。可她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巧儿姐是嫁出去的人了,跟自家没关系,就没让她娘给。
结果呢?结果沈巧儿饿死在逃荒路上,怀里抱着孩子,死的时候不到二十岁。
这辈子不能让她再走那条老路了。
巧儿姐,沈锦鲤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先等着,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里屋,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她摸着手腕进了空间,从粮袋里舀了一斗白面,又抓了一把糙米,用一块粗布包了。
想了想,又从灶台角落里翻出一小罐子盐——那是铁柱空间里的盐,她匀了一些出来留着备用的。
她把东西包好,拎着出来,塞到沈巧儿怀里。
沈巧儿打开布包一看,愣住了:这……这也太多了!锦鲤你……你家也不富裕……
拿着。沈锦鲤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声音低了低,凑到她耳边,巧儿姐,这不是借你的,是送你的。你回去之后别声张,自己留着慢慢吃。还有一件事——
她抬头看了沈巧儿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之后,把能囤东西都囤起来,能存多少水就存多少水。村子里的日子,过不了几个月了。
沈巧儿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啥意思?
你别问那么多。沈锦鲤握了握她的手,反正你记住我的话。还有,尽量别让你婆家知道你手里有粮。自己留着,实在不行就带着孩子走。往南边走,别往北去。
沈巧儿看着她,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害怕。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见沈锦鲤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包粮食,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了,砸在粗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锦鲤……以前我在家的时候,也没怎么跟你亲近过。你咋……咋对我这么好……
沈锦鲤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因为咱们都姓沈。再说了,她拍了拍沈巧儿的手背,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巧儿哭得说不出话了。
孙氏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把沈巧儿送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塞给她两个鸡蛋:路上小心。回去吧,别让你婆家人等急了。
沈巧儿抱着那包粮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了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冲她摆了摆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沈锦鲤心里头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帮得了沈巧儿一个,可帮不了所有人。旱灾蝗灾一到,十里八村的人都得遭殃。
她只能先把身边能救的救了。
走吧,回屋了。沈锦鲤转身回了院子。
铁柱跟在她后头,小声问:姐,你给了巧儿姐多少粮啊?
省着点够她娘俩撑三个月的。
那咱家呢?够不够?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咱家的粮,够吃两年的。
第12章 说亲
这天中午家里正吃午饭,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沈锦鲤太熟了——踢踢踏踏的,鞋底蹭着地面,一走一拖沓。是大伯母赵氏。
沈锦鲤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赵氏已经推门进来了。
哟,正吃着呢?
赵氏站在灶房门口,笑眯眯的,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鸡蛋。她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孙氏赶紧放下碗站起来:大嫂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
吃了吃了。赵氏摆着手,把鸡蛋篮子往灶台上一搁,自家鸡下的,给锦鲤补补身子。姑娘家正长身体呢,不能亏着。
沈锦鲤低头扒饭,没接话。
赵氏自来熟地拉了条板凳在灶房里坐下,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灶台干干净净的,一只粗瓷碗里搁着半碗咸菜疙瘩,另一只碗里是稀得能照人的米汤。炉灶边上码着几块黑乎乎的窝头,瞧着就干巴巴的。
赵氏嘴角撇了撇,那表情一闪就没影了,脸上又堆满了笑。
弟妹啊,赵氏凑近孙氏,压低声音,我今天来呢,是有桩好事要跟你说。
孙氏筷子停在半空中:啥好事?
锦鲤那丫头的亲事。
沈锦鲤的筷子也停住了。她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赵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镇上王记米铺你知道吧?王家那个小儿子,今年十八了,家里有铺子有田,日子过得殷实着呢。他们家托人找到你大哥,想让咱家帮着牵个线,给锦鲤说说亲。
孙氏愣了一下:王记米铺?他们家小儿子……是不是有点……
有点啥?赵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人家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呢。王掌柜说了,只要亲事成了,彩礼给三十两银子,外加两匹绸缎,十斤白面。
三十两银子。
放在村里,这彩礼确实不算少了。普通人家嫁闺女,五两十两就算不错了。三十两在村里能数得着。
但沈锦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王记米铺那个小儿子,她上辈子见过。脑子不好使,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十八岁的人了话还说不利索,走道歪歪扭扭的,见人就流口水。
上辈子赵氏也是这副嘴脸来提的亲,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殷实人家、什么好日子在后头等着呢。
她娘当时不太愿意,可架不住周老太在旁边逼着——说这么好的亲事上哪找去,人家不嫌弃你闺女就烧高香了。
后来那门亲事是没成,但被赵氏在村里传得满城风雨,说她家攀高枝攀不上,一家子眼高手低。
那段日子沈锦鲤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村里那些碎嘴婆子见了她就问啥时候嫁去镇上当少奶奶呀,臊得她好几个月不敢出门。
这一世,赵氏又来了。
沈锦鲤放下碗,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
孙氏也在看她。娘俩的眼神对了一下,孙氏就明白了。
大嫂,孙氏把饭碗搁在灶台上,声音不紧不慢的,锦鲤还小呢,才十六。我想留她两年,不急着嫁。
赵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十六还小?村里十五出嫁的闺女一抓一大把!弟妹你这话说的,人家王家条件那么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我知道王家条件好。孙氏赔着笑,但锦鲤她爹说了,闺女嫁人得看人品,那王家小儿子的情况……我也听说了点。锦鲤这丫头性子倔,我怕她去了过不惯。
赵氏的脸色沉下来了,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弟妹这话说的,人家王掌柜的公子怎么了?不就是小时候落下了点毛病吗?又不耽误过日子。再说了,人家能给三十两彩礼,这十里八村你找找,哪家能给这个数?
孙氏还是那副笑脸,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大嫂,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孩子他爹说了算,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等德善回来了你问他吧。
赵氏嘴皮子动了动,想再说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嘴角耷拉着,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行。那等德善回来你俩商量商量。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这亲事可是人家托到门上来的,你们要是推了,往后可别后悔。
说完拎起空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灶房里安静下来。
铁柱从碗沿上抬起眼睛:娘,王记米铺那个傻子,上辈子是不是说过要娶我姐?
铁柱!孙氏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沈锦鲤把碗里的剩饭扒拉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娘,你做得对。那个王家小儿子,确实是个傻子。
孙氏看着她,忧心忡忡的:锦鲤,你说你大伯母这趟来,是不是你大伯的意思?
肯定是。沈锦鲤把碗摞起来,大伯他们知道我爹最近老往镇上跑,心里头犯嘀咕呢。想借着说亲的由头来探探咱家的底。那三十两彩礼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真要嫁过去,指不定后面要咋拿捏咱家。
孙氏听完,脸色更不好看了:你说得对。你大伯母那个人,无利不起早。她要是真心为你好,还能上辈子那么对咱家?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看。
赵氏的背影已经没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子。
沈锦鲤转头冲她娘笑了笑,你放心。我这辈子谁也不嫁。等我带着咱家人都安顿下来了,再说那些事。
孙氏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
院门外头,太阳偏西了,把墙头晒得暖融融的。
沈锦鲤靠着门框,望着天边那一抹红霞,心里盘算着——
赵氏这趟来探了底,没探着啥有用的,回去肯定要跟她大伯商量新的主意。她家这边可得抓紧了。
囤粮、转移家当、找退路,这三件事不能再拖了。
第13章 三百石粮食
赵氏走后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德善就揣着银子出门了。
沈锦鲤把他送到院门口,压低声音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爹,这回换几家铺子买,别可着一家买。分着来,隔两天去一趟。碰到人多就别凑热闹,等人少了再开口。
爹知道。沈德善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衣裳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灰短褂,看着就是个四处打零工的庄稼汉,你回去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门。
嗯。爹小心。
沈德善点点头,转身拐出了巷口。
沈锦鲤把院门从里头插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三百石粮食。
她爹这趟出去,要买整整三百石。
上辈子她家一整年收成加起来,也就不到二十石。三百石够五口人敞开了吃吃好几年。可旱灾蝗灾一来,地里的东西全完了,这些粮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可沈锦鲤心里头还是有些慌。买太多粮、太频繁,镇上粮铺的人能不注意到吗?
沈德善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沈锦鲤端着碗站在院门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巷子里安静得很,隔壁邻居家传来剁菜的声响,后头老赵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她爹的脚步声一直没出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扣了三下。两短一长,是父女俩约好的暗号。
沈锦鲤快步过去开门,沈德善闪身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后背上空空的,两手也空空的——买的粮食全进空间了。
爹,咋样?
沈德善进了屋,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把嘴才开口:买了。跑了好几个镇子,头一个镇上买了八十石,第二个镇上买了一百二十石,最后一个镇子又买了一百石。分开买的,一家铺子就买几十石,人家以为是普通庄户人家囤过冬粮,没咋在意。
沈锦鲤松了口气:那就好。粮价呢?
涨了。沈德善的脸色沉了沉,比我上回去又涨了两文。卖粮的那几家掌柜都说了,最近买粮的人越来越多,粮价一天一个样。有个掌柜还跟我念叨,说再这么下去,到了年底一斤米怕是要涨到十五文。
十五文。
上辈子旱灾最厉害的时候,一斤米卖到了五十文。有钱都买不着。
爹,那三百石粮食全放你空间了?
全放了。我把它们一袋一袋码好,摞了三层,占了大半个地方。沈德善说到这里,脸色稍微好看了点,那地方真是好,粮食放进去啥样就啥样,连谷壳上的灰都不掉。
沈锦鲤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可那点踏实劲儿还没过夜,第二天就出事了。
早上沈锦鲤正蹲在院子里喂鸡,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的,节奏稳稳当当,听着就不像是村里人走亲戚那种随意拍门的动静。
沈锦鲤站起身,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洪亮,带着点商贩特有的油滑劲儿:请问这是沈德善沈老哥家吗?我是镇上粮行的,姓王,有点事想跟沈老哥打听打听。
沈锦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短脖子,穿了件藏青色的绸褂子,一看就是做买卖的。
我爹不在家。沈锦鲤挡在门缝里,没让开,您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
那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沈老哥的闺女吧?我姓王,王满仓,镇上开了家粮行。昨儿你爹上我那买了批粮,我寻思着吧,这年头一下子买几十石粮的人不多,就想跟沈老哥聊聊,看看是不是有啥门路。
王满仓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沈锦鲤的肩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几棵白菜晒在墙根底下,一只老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墙边扒土,灶房门口堆着半截柴火垛子。啥也没有。
沈锦鲤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这王满仓说是来聊天的,其实就是来探底的。一下子买几十石粮,搁谁家都不正常,这些粮商鼻子比狗还灵,闻到点味就要凑过来瞧瞧。
哦,那批粮啊。沈锦鲤脸上笑盈盈的,声音甜甜的,那是我爹给我表舅家买的。我表舅在南山那边开了个豆腐坊,要进一批粮,自己又走不开,就托我爹帮忙跑跑腿。我爹就是个老实人,亲戚开口了不好意思推,就帮着跑了几趟。
表舅?豆腐坊?王满仓眯了眯眼,那表情明显不信。
对呀。沈锦鲤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王掌柜您要不信,下回我表舅来走亲戚,您自个儿问他?
王满仓被她这话堵得没话接了,干笑了两声:那倒不用,那倒不用。我就是随口问问。对了,你爹啥时候回来?我还有几笔生意想跟他商量商量。
这个说不准。沈锦鲤叹了口气,我爹这几天到处跑,有时候天黑才回来。要不您留个话,我爹回来了我让他去找您?
王满仓又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啥也没瞟着。他搓了搓手,有点不甘心,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硬赖着不走,只得点点头:行,那麻烦你转告你爹一声,让他有空来我铺子里坐坐,我姓王,王满仓,镇东头满仓粮行。
好嘞。王掌柜慢走。
沈锦鲤笑着把门关上了。院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
王满仓找上门来了。虽然这趟糊弄过去了,但说明她家已经被粮商盯上了。往后买粮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地买了,得换路子。
晚上沈德善回来,沈锦鲤把这事跟他一说,沈德善的脸色也变了。
王满仓?我昨天确实在他那买了三十石。那老小子精得很,我当时就觉着他多看了我好几眼。
爹,这人肯定还会再来。这回糊弄过去了,下回他换个由头来,咱不能老拿表舅说事。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皱着眉想了半天:那咱不买了?三百石也够吃了。
买还是得买。沈锦鲤压低声音,但不能在镇上买了。换远一点的镇子,换生面孔去买。实在不行,赶集的时候去,人多眼杂,谁也不会盯着一个人看。
沈德善点了点头:行。过几天我去远一点的镇子看看。
父女俩又商量了一阵,把后面怎么买粮、怎么防人盯梢的事捋了一遍,沈德善才回屋睡觉。
沈锦鲤躺回炕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王满仓这件事虽然应付过去了,但给她提了个醒——她家现在干的这些事,囤粮、卖参、准备跑路,件件都见不得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把全家搭进去。
往后的每一步,都得比之前更小心。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温温热热的。空间里头的灵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种下去的人参须根已经冒了绿芽。
沈锦鲤闭上眼,在心里头把计划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
囤粮的路子要再隐蔽一些。转移家产的事要再快一些。退路要再摸清楚一些。
她得赶在旱灾蝗灾之前,把这一切都准备好。
窗外头起风了。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14章 陌生男子
沈锦鲤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满仓那件事虽然糊弄过去了,但她知道粮商的鼻子比狗还灵,一次两次能搪塞,第三次人家肯定要起疑。她爹这几天往远镇跑,来回得走一整天,她在家待着也坐不住。
正好空间里那截人参根须长得不错,她就想着去后山转转,挖点野生的草药回来掩人耳目。往后要是再往外卖参,也好有个由头说是自己上山挖的。
后山离村子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锦鲤挎着竹篮,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条路她上辈子走过无数回,哪块石头能歇脚、哪片林子有野菜,她都门清。可这辈子再来走,心里头滋味不一样了。
山上的树叶开始发黄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草木枯败的气味——上辈子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再过一个多月,天就不下雨了。
沈锦鲤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低头看脚下的路。
她沿着溪沟往上走,想着找点野生的半夏和柴胡。这季节正该长这些东西。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转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她脚底下忽然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绊着她的是条胳膊。
沈锦鲤差点叫出声来,往后弹了两步,竹篮差点脱手。等她稳住身子定睛一看,灌木丛底下蜷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头全是泥和血迹,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半截袖子都染黑了。脸上也脏得看不清模样,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嘴角还有干涸的血印子。
沈锦鲤蹲在不远处,心跳得咚咚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人她上辈子没见过。后山这地方平时也就村里人上来砍柴采药,从没见过陌生人。这人从哪来的?怎么伤成这样?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了,想转身就走。
管他呢。一个陌生男人,伤成这样,来历不明。要是救了他惹来麻烦怎么办?她家里已经够乱的了,大伯一家还盯着呢,哪有工夫管外人。
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那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沈锦鲤攥了攥拳头,咬了咬嘴唇,又折回去了。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在发高烧。左胳膊上的伤看着像刀伤,伤口外翻着,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
再不治,这人撑不过今晚。
沈锦鲤盯着那张脏兮兮的脸,心里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弯腰把人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
男人看着个头不小,但出乎意料地轻,骨头硌手,瘦得只剩一把架子。沈锦鲤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到一棵大树底下靠着。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握住手腕上的胎记,闭上眼,心里想着把人带进去。
的一下。
她跟那人一块儿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股清甜的味道,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黑土地上的树苗又蹿高了一截。沈锦鲤把人靠在水塘边的一块平地上,跑过去舀了一捧灵泉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小口。
沈锦鲤又撕了自己衣裳下摆的一截布条,蘸了灵泉水,把他胳膊上的伤口擦干净。伤口挺深的,肉往外翻着,看着就疼。她咬着牙把边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清掉,又用干净布条缠了几圈。
做完这些,她累得满头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
这人躺在水塘边上,呼吸还是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脏污被擦掉大半后露出的轮廓看着倒是挺周正的,眉骨很高,鼻梁也直,年纪大概二十出头。
沈锦鲤盯着他看了半天,从他身上翻了翻。什么都没有。没有钱袋,没有腰牌,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衣裳料子倒是还行,不算粗,但也说不上多好。
他在空间里躺了大半天。
沈锦鲤不敢把他一直搁里头,怕家里发现她不见了着急。隔一阵就出来透透气,在山上转悠几圈再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天快擦黑的时候,沈锦鲤最后一次进空间去看他,一进去就看见那人睁着眼。
他醒了。
那双眼睛一睁开,沈锦鲤就愣住了。
那眼神太利了。虽然人还虚弱地躺在地上,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一睁眼就把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沈锦鲤脸上。
你是谁?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厉害,但语气很稳。
这话该我问你吧。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看着他,也没慌,我在后山捡到你的。你昏在灌木丛里,浑身是伤。我要是不救你,你今晚就喂狼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缠的布条,又看了看四周——头顶是白蒙蒙的雾,脚底下是黑土,旁边还咕嘟咕嘟冒着一汪泉水。
他看了好几眼,然后抬眼看向沈锦鲤,目光在那片白雾和灵泉水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最后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低地说了三个字:萧景行。
我叫萧景行。
沈锦鲤等着他往下说,比如他是哪儿的人、为啥会伤成这样、干啥的。可他报完名字就闭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就说这么多的表情。
沈锦鲤心里头啧了一声。
这人话真少。
行吧,萧景行。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伤挺重的,先在这待着。别乱动,别乱碰。水能喝,地别踩,边上的雾别往里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萧景行忽然开口了:这是什么地方?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水塘边的地上,那张脸在灵泉氤氲的水汽里看不大真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地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我家菜园子。沈锦鲤丢下这句话,心里默念着,人地出了空间。
山上已经全黑了。她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顺着山路往下跑。
回到家的时候铁柱正在院门口蹲着等她,看见她就蹦起来:姐你咋才回来?娘都急坏了!
没事,挖药走远了。沈锦鲤擦了把汗,把他推进院子,回去吃饭。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着空间里那个人。
萧景行。
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普通庄稼人。那双眼睛更不像。一个普通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第一件事是打量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
沈锦鲤摸着腕子上的胎记,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救这个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5章 灵泉养伤
连着三天,沈锦鲤每天天不亮就往后山跑。
她跟家里说去采药,孙氏也没多问,只叮嘱她路上小心。铁柱想跟着去被她撵回去了——空间里藏着个大活人,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连她爹都没告诉,不是不信任,是怕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
每天进了山,找个没人的地方钻进空间,第一件事就是看萧景行。
第一天他还在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沈锦鲤给他喂了好几回灵泉水,又找了片干净的叶子舀水擦他额头。
第二天烧退了不少,人醒过来两次,每次睁开眼看见沈锦鲤就沉默地看她几息,然后又闭眼睡过去。一句话也不说,跟哑巴似的。
第三天沈锦鲤从空间里那几棵小树上摘了几片嫩叶子,又掰了青苗空间里一截参须,搁在灵泉水里熬了一小碗药汤。她端着碗蹲在萧景行旁边,用勺子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萧景行喝了两口,眉头动了动,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是……什么药?
别问那么多。沈锦鲤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喝了就好得快。
萧景行没再问了,把那一小碗药汤全喝了。喝完他闭着眼靠在水塘边,脸色比起初好了不少,嘴唇也泛了点血色。
沈锦鲤收拾完碗勺,又检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口。灵泉水确实管用,三天前还翻着肉的口子已经收了不少,边上也不发红了,新肉长了一圈,瞧着慢慢在愈合。
她心里松了口气,嘴上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四天沈锦鲤再进空间的时候,萧景行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靠着水塘边那棵最大的树苗,背挺得直直的,虽然脸色还白着,但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锦鲤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感觉咋样?沈锦鲤蹲下来,放下手里的竹篮,从里头拿出几个黑面窝头和一小罐子水,吃点东西。
萧景行看着那几只窝头,伸手接过一个,慢慢咬了一口。他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一口没剩。
沈锦鲤蹲在旁边等他吃完,又把那罐子水递过去。萧景行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口,把罐子放下,抬头看着沈锦鲤。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不像之前那么锐利了,但也说不上温和。像是斟酌着什么,嘴唇动了几次又抿住。
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啥?
你不怕我?萧景行忽然开口,嗓音还是有点哑,你把我藏在这个地方,每天来给我送药送水。你都不认识我,不怕我是坏人?
沈锦鲤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枯叶子,低头想了想。
怕啊。她说,语气平平的,谁不怕啊。你一个大男人,我一个小姑娘,你动动手指头我就完了。再说了,你伤成那样出现在后山,谁都害怕。
萧景行看着她,没接话。
沈锦鲤把手里那片枯叶子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但见死不救会做噩梦。上辈子……我做过的亏心事不多,但该救的人没救,这事儿我后悔了好些年。这辈子不想再后悔了。
她说完这话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转过去背对着他,去给那几棵小树苗浇水。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浇水,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萧景行什么也没说,她差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她浇完水转过身,看见萧景行还靠在那棵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
你这个人很奇怪。萧景行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救人。救了人又什么都不问,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追问。
沈锦鲤哼了一声:我问了你就说?
萧景行沉默了一下:不一定。
那不就得了。沈锦鲤蹲回水塘边,掬了一把灵泉水洗了洗手,水珠顺着指缝滴回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也白问。你啥时候想说了再说呗。
萧景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锦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是萧景行。京城人。路上遇了劫匪,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其他的……现在不方便说。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树苗上,半张脸藏在树影里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在灵泉水汽氤氲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行,知道了。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京城来的萧景行,路上遇了劫匪,受了伤。我记住了。你接着养伤吧,别的地方先甭想了,把胳膊上的口子养好再说。
萧景行看着她的背影:你明天还来?
来啊。不来你喝西北风啊?
沈锦鲤头也没回,摸着胎记地出了空间。
山上太阳已经升高了,林子里的鸟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她挎着竹篮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心里头掂量着萧景行刚才那几句话。
京城来的。遇了劫匪。其他的不方便说。
这说辞真真假假的,她也懒得全信。一个身上带刀伤的京城人出现在后山,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这话听着就不简单。
但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
沈锦鲤想得很清楚——救人是她心软,但救人归救人,她不会把自家的事搭进去。萧景行伤好了她就把他送走,往后的路各走各的。
她家已经够乱的了,大伯一家、旱灾蝗灾、叛军,哪一桩都够她操心的。犯不着再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夜里躺炕上,沈锦鲤翻了个身,又想起萧景行最后问她的那句你明天还来。
她闭着眼,在心里头回了句——来啊。总不能半途把人撂下不管。
救人救到底,这是她的规矩。
至于萧景行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啥受伤,她不想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光洒在炕沿上。
沈锦鲤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给那人送饭呢。
第16章 交公
沈锦鲤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处一看,是村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伸着脖子往她家院子里张望。
隔壁刘婶见她回来了,一把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说:锦鲤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奶奶带着你大伯来了,在你家闹呢!
沈锦鲤心里一沉,挎着竹篮挤开人群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周老太站在堂屋门口,叉着腰,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她旁边站着沈德厚,穿了件半新的青布袍子,两手背在身后,一脸我是来主持公道的表情。赵氏抱着沈小宝站在后头,嘴角微微翘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爹沈德善跪在堂屋门口的地上,她娘孙氏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手在围裙上攥得紧紧的。
沈锦鲤把竹篮放在墙角,走过去站到她娘身边。
周老太正指着沈德善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有钱了不跟家里说,偷偷摸摸攒私房钱,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娘,我真没有。沈德善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那些钱是借的!我跟镇上粮铺赊的,等明年收成好了要还的!
你骗谁呢?沈德厚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听着像是在讲道理,弟弟啊,我前两天可都听说了。你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一买就是几十石粮食。赊账能赊那么多?哪家粮铺能让你赊几十石粮?
沈锦鲤听明白了。
沈德厚这是闻着味儿了。她爹虽然分了几个铺子买粮,可架不住次数多,镇上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有心人打听打听就能摸清楚。
周老太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你大哥问你话呢!你那些粮食哪来的?钱哪来的?老老实实给我交代!你要是敢瞒着老娘一个字,我今天就断了你跟你大哥的兄弟情分!
沈德善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像是怕极了。
娘,我真的没藏私房钱。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那些粮……是我借了印子钱买的。镇上高利贷借了二十两,又找我表姐夫借了十两,凑着买的。我是想着明年开春粮价还得涨,先把粮囤上,省得到时候吃不上饭……
他说着说着哭出声来,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锦鲤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绷住。
她爹这演技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哭的比村里唱戏的还利索。
那眼泪是真的往下淌,声音也抖得跟筛糠似的,把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冤枉得百口莫辩演了个十成十。
周老太听他这么说,脸色变了几变,明显有些动摇了。
沈德厚却不依不饶:印子钱?你上哪借的印子钱?哪家放的?利钱多少?你跟我说清楚。
镇西头老孙家放的……两分利……沈德善抽抽搭搭地报了个名字,那确实是镇上一个放印子钱的人,大哥你要是不信你尽管去问,我借条还压在他那儿呢。
沈德厚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法马上去问。就算问了,那老孙头给不给他实话还不一定呢。
周老太站在原地,看看大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小儿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虽然偏心疼大儿子,但也不傻,二十两银子加十两,借印子钱买粮这种事听着确实像是沈德善这种老实人能干出来的。
你借了三十两的印子钱?周老太声音低了一些,你就为了囤粮?
娘,我害怕啊。沈德善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慌得很,我听说北边闹旱闹得厉害,万一旱到咱这儿来,地里没收成,咱全家都得饿死。我就想着多囤点粮,到时候能分给大哥一家一口吃的不就……
他说到这里,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大哥非说我有私房钱……娘,我要是真有私房钱,我能借印子钱吗?
这话一出来,周老太不说话了。
沈锦鲤在心里给她爹鼓了个掌。
借印子钱买粮,宁愿背债也要给大哥家留一口吃的——这话说到周老太心坎上了。她最吃这一套,什么兄弟情深、一家人的话,她听着就舒坦。
沈德厚的脸色不好看了。他想再说点什么,周老太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德善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沈德善趴在地上没动,肩膀还抖着。
周老太看着他这副窝囊样,语气缓了几分:你要囤粮就囤吧,那也是为了全家。但印子钱不能借!那是吃人的东西!你赶紧把钱还了,缺粮就跟家里说,别自己瞎折腾。
谢谢娘……谢谢娘……沈德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腿还在打颤。
赵氏在后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十两银子,够买多少粮了……
沈德厚瞪了她一眼,赵氏闭嘴了。
周老太领着大儿子一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德善,你那些粮好好放着,别糟蹋了。回头要是真闹灾荒,你大哥家可是要靠你的。
哎,我知道了娘。沈德善连连点头,腰弯得低低的,一直把周老太送出院门才直起身来。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德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孙氏赶紧把他扶住了。
沈锦鲤走过去,扶着她爹的另一边胳膊,压低声音:爹,你刚才那出戏演得真好。
沈德善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啥演不演的,爹是真怕。
怕归怕,这回总算是糊弄过去了。沈锦鲤扶着她爹进了堂屋,倒了碗水递过去,但爹,大伯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没抓着把柄,过两天肯定还得想别的法子。
沈德善喝了口水,手还在抖:那咋办?
接着装穷。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正好借着这机会把印子钱这出戏坐实了。过两天我让铁柱去镇上找老孙头那儿转一圈,让人看见咱家确实在还印子钱。坐实了这事,大伯他们再想拿钱说事就站不住脚了。
沈德善听了,连连点头:行。铁柱那孩子机灵,让他去办。
铁柱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姐,我去镇上干啥?
过两天告诉你。沈锦鲤把他脑袋摁回去,你先别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枣树叶子哗啦啦响着。沈锦鲤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外头,眯了眯眼睛。
沈德厚今天没得手,回去肯定要跟沈牡丹商量。那丫头比她爹精得多,下次再来找茬,估计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不过也没关系。
她能糊弄一次,就能糊弄第二次。
只要再撑一两个月,等旱灾苗头起来了,全村人都顾不上盯着她家了。到那时候,就是她家动身的时机。
第17章 空间的秘密(一)
周老太那场闹腾过去之后,家里安稳了几天。
沈德善照例隔几天往远镇跑一趟,每次回来都往空间里添几袋粮。铁柱去镇上老孙头那儿晃了一圈,特意在门口站了会儿让人看见,坐实了还印子钱这出戏。大伯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沈牡丹也没来串门,日子难得的清净。
这天傍晚,沈锦鲤把家里活忙完了,钻进空间去看萧景行。
萧景行的伤好得比她想得还快。灵泉水喂了七八天,胳膊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脸色也不那么白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今天没靠着树坐了,站起来在空间里慢慢走,绕着那方水塘一圈一圈地溜达,步子虽然还有点虚,但好歹能走了。
沈锦鲤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水塘边上看那几棵小树苗。听见动静,他偏了偏头,冲她点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沈锦鲤也习惯了,这人话少得很。她蹲到水塘另一边掬水洗手,余光瞥见那几棵小树苗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
树苗不对劲。
她记得清清楚楚,几天前这几棵树才到膝盖那么高,叶子嫩绿嫩绿的。
可今天一看,最高的那棵已经蹿到她肩膀了,树干粗了一圈,叶子也变深了,边缘还泛着一层隐隐的光泽。
旁边那两棵也长了不少,一棵上面挂了朵细小的花苞,白生生的,瞧着像是要开了。
这树……怎么长这么快?沈锦鲤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萧景行蹲在对面,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浇的是这水。水里有灵气,植物自然长得快。
灵气?沈锦鲤低头看了看水塘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泉水,伸手掬了一捧,水还是温的,入口甘甜。她喝了好几回了也没觉出别的,就能尝出来比普通水好喝。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问,手腕上忽然一热。
那个红胎记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沈锦鲤了一声甩了甩手。低头一看,胎记上冒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水汽凝在皮肤上,过几息就散了。
沈锦鲤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空间可升。投入灵石,灵泉水脉可扩,沃土可增,灵植可繁。
灵石?她愣了愣,什么灵石?她这空间里哪来的那种东西。正想着,胎记上又浮出一行字,比上一行淡一些,像补充说明——
金银亦可,成效次之。
金银也可以?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脑子转得飞快。投入金银能提升空间,但效果比灵石差一些。
这意思是她往空间里扔银子,这方小天地就能变大?灵泉水能多冒?地能扩出去?那几棵小树也能越长越好?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青苗那根人参。
要是有办法把空间变得更大,灵泉水更足,地里种的药材长得更快更壮……那她还愁什么?旱灾来了,别人家地里颗粒无收,她家空间里照样能长东西。往外卖参换银子,银子再投进去升级空间,这是个越滚越大的好事。
但她想了想,又沉下心来。
上回卖参的五百两银子还搁在她爹空间里头呢。这回要投银子升级空间,投多少?怎么投?投进去是啥效果?一个弄不好把银子打了水漂,那她可真没地方哭去。
你发什么愣?
萧景行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沈锦鲤回过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没啥,想到点事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在空间里走了两圈。水塘边上的黑土踩上去软乎乎的,跟之前一样。那几棵树苗还在往上长,花苞又多了一颗。
沈锦鲤停下步子,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是她平时攒的零用,也就几钱重。她攥着那块碎银,想了想,弯腰把它埋进了水塘边上的黑土里,然后蹲在旁边等着看。
等了一会儿,啥也没有。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圈,还是啥变化也没有。
白搭了?沈锦鲤挠了挠头,蹲回去把那块碎银子从土里又扒拉出来了。碎银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半点没变。
萧景行靠在一棵树下看着她的举动,沉默着没说话,但眼里的疑惑藏都藏不住。
沈锦鲤也懒得跟他解释,把碎银子揣回袖子里,盘腿坐在水塘边开始琢磨。
刚才胎记上那行字写的是投入灵石金银亦可,成效次之。既然是,那应该不是把银子埋土里这么简单。可能是扔水里?还是别的方式?或者得投够一定的量才有变化?
她决定明天拿一小块银锭子来试试,就投水塘里看看。
行了,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沈锦鲤站起来,冲萧景行摆了摆手,心里默念,人就出了空间。
晚上一家人凑在灶房里吃饭,沈锦鲤端着粥碗,琢磨着怎么开口提这事儿。
她放下碗,压低声音,上回卖参那五百两,先别动,我有用处。
沈德善愣了一下:干啥用?你想到啥了?
沈锦鲤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空间能升级。投银子进去,能变大变好。我今儿试了小块的没成,明天拿大一点的试试。
铁柱耳朵尖,听了立刻凑过来:姐,你的空间能升级?我的呢?
回头都试试。沈锦鲤把他脑袋摁回去,先吃饭。
孙氏在旁边听着,小声问了一句:投银子进去……那钱还拿得回来不?
沈锦鲤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拿不回来了。就当买了地。
沈德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沈锦鲤:那五百两本来就是卖参换来的,你想咋用就咋用。只要能让你那地方变大变好,值。家底的事你别操心,爹跟你娘再想办法。
孙氏也跟着点头:对,锦鲤你只管用。咱家现在有粮有地,后头还有退路,银子花在刀刃上不亏。
沈锦鲤看着她爹娘,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没再说啥,低头扒完了碗里的粥。
夜里躺炕上,她摸着腕子上的胎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实验。
五两银子够不够?十两?还是得投更多?投到水里还是土里?投进去是立刻见效还是要等?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只能一样一样试。
没关系。她有耐心。
反正离旱灾还有些日子,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摸索。
沈锦鲤闭上眼,听着旁边铁柱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18章 空间的秘密(二)
第二天天刚亮,沈锦鲤就揣着一只小布袋进了后山。
布袋里装了五两碎银子,是她从她爹那儿要来的。不多,先试试水。要是五两银子打了水漂她也心疼得起,要是真管用,后面再慢慢加。
钻进空间的时候萧景行正盘腿坐在水塘边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跟没看见似的。
沈锦鲤也习惯了,蹲到水塘边上,掏出那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扔水里还是埋土里。上回埋土里没反应,这回……扔水里试试?
她把碎银子攥紧了,一咬牙,丢进了水塘。
银子一声沉下去了,在水底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水塘还是咕嘟咕嘟冒泡,水面晃晃悠悠的,啥变化也没有。
沈锦鲤蹲在边上等了小半刻钟,水还是水,泡还是泡。她叹了口气,正想着是不是法子不对,手腕上那个红胎记忽然又烫了一下。
一行水汽凝成的字浮出来——
金银投入水中,空间可升。五两银,灵泉水脉扩三寸,黑土增半尺。
沈锦鲤低头一看水塘,她天天看天天摸,还真没觉得这塘子大了。但凑近了拿手指头比了比,好像……水塘边沿确实往外扩了一点点?原来那块她常蹲的位置,水面离岸远了小半拃。
她又踩了踩脚下的地,黑土还是黑土,软乎乎的有弹性,说不上来有没有多。
五两银子就换了个水塘往外扩三寸、地增半尺?
沈锦鲤站起来,低头看着水塘。三寸半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真按这个比例算,要是投五十两、五百两呢?那得扩多大?
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她蹲在水塘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发愣,终于开口了:你往水里扔了什么东西。
银子。沈锦鲤也没瞒着,反正这人天天待在她空间里头,瞒也瞒不住,这地方能拿银子养,投进去就能变大。
萧景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的银子不多吧。
你咋知道的?
你穿的那件褂子,袖口磨破了没补。穷人家的姑娘。
沈锦鲤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确实磨了一道口子,这几天忙着跑山跑镇子忘了补。她被这话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穷怎么了?穷有穷的活法。
萧景行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锦鲤懒得搭理他,把心思放回水塘上。五两银子换了个水塘往外扩三寸,要按这个速度攒,得投多少才能把空间扩成能种一大片地的规模?
她又想起昨天胎记上那句话——金银亦可,成效次之。意思是拿金银升级,效果不如灵石好。
她压根没见过灵石是啥样,也不知道上哪儿弄去。眼下能用得上的只有银子,效果差点就差点了,总比没有强。
但沈锦鲤心里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这几棵小树长得飞快,那片黑土也越来越肥。要是空间能扩得更大,她完全可以在里头种粮食。
旱灾蝗灾一来,外头地里颗粒无收,她在空间里照样能种能收,全家饿不着。往后逃荒路上,走到哪儿都有吃的。
这么一想,那五百两银子投进去一点都不亏。
她把这事搁在心里,又蹲下去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水还是甜的,入口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天天喝这水,她爹娘铁柱青苗可没喝过。
这水能催树长、能治伤口,人喝了肯定也有好处。她是该每天给家里人都弄一点喝。
沈锦鲤从空间里找了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灵泉水端了出来。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碗搁在灶台上,一碗水分成五小杯,挨个推到一家人面前。
都喝了。她说。
铁柱端起来闻了闻,眼睛一亮:甜的!姐你哪儿弄来的好水?
别问那么多,喝就是了。
一家人各自端起来喝了。孙氏喝完咂了咂嘴,说嗓子眼儿舒服多了,这阵子的咳嗽好像都轻了。
铁柱喝完精神头足得满院子跑了一圈才回来。青苗喝完小脸红扑扑的,趴在她娘腿上直打哈欠。
沈锦鲤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往后每天她都从空间里带水出来,一家人都喝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锦鲤每天去空间给萧景行换药送饭,隔两天就往水塘里丢一小块碎银子。
她不敢一下子投太多,怕把五百两全扔进去又看不出啥效果,就一点一点加。
投了三十两银子之后,水塘往外扩了差不多两尺,黑土也多了一小块,那几棵树苗长得更快了,最高的已经比她还高一截。
萧景行的伤也一天比一天好。胳膊上的口子彻底收了口,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
走路也不晃了,脸色恢复了正常,每天在空间里走来走去,偶尔蹲下来帮她拔几棵杂草。
这天沈锦鲤照常进来送饭,萧景行接过饭碗,却没急着吃。
我明天该走了。他说。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浇树,头也没回:伤好了?
好了。
那就走吧。沈锦鲤浇完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他,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一包干粮一罐子水,你路上省着点吃能撑两天。出了后山往南走,别往北去,北边不太平。
萧景行看着她,没说话。
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咋了?还缺啥?
萧景行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乌沉沉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龙纹,中间一个字。令牌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贴身揣了很久的。
他把令牌递到沈锦鲤面前。
沈锦鲤愣住了,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龙纹刻得精细,龙须龙鳞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这玩意儿她没见过,但她听过——能刻龙纹的东西,普天之下只有皇家的才能用。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行。脑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
我是萧景行。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三个月前宫里生变,我被追杀了千里,身边的人全没了。一路逃到这儿,昏在后山,被你捡了。
沈锦鲤攥着那块令牌,手指发凉。令牌沉甸甸的,硌在掌心里,冰凉。
以前是皇子,萧景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是逃犯。我身上背着谋逆的罪名,抓到我的人能领一千两赏银。
沈锦鲤站在水塘边上,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她捏着那块令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皇子。逃犯。谋逆。一千两赏银。
她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你……你跟我说这个干啥?她的声音有点发干,你不怕我去告发你?
萧景行看着她,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说,但你不像会告发我的人。
沈锦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令牌塞回他手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深呼吸了好几下。
行吧。她说,声音闷闷的,你爱走不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沈锦鲤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出去之后,不管干啥,别把我说出去。我就是乡下种地的,不想掺和你们那些事。
萧景行看了她很久。
久到水塘边的雾气都快凝成水珠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答应你。
第19章 玉佩相赠
沈锦鲤以为萧景行只是说说而已。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端着粥碗进空间的时候,萧景行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包干粮一罐子水,加上他自己那身灰扑扑的衣裳。
他站在水塘边,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头确实足了,胳膊上的伤也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疤。
他看见沈锦鲤进来,开口就是一句话:今天必须走了。
沈锦鲤端着粥碗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她本来还想说你伤刚好多养两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是皇子,身上背着天大的事,赖在她这小空间里算怎么回事。
吃了再走。她把粥碗递过去,不差这一顿饭。
萧景行接过碗,慢慢地把粥喝完了。一碗普通的粗粮粥,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喝完之后他把碗递回来,碗底干干净净的。
那个水塘的水,我能再喝一口吗?他问。
沈锦鲤点了点头。萧景行走到水塘边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水珠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叮叮咚咚的。
他喝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锦鲤。
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假装收拾空碗:你放心,你走了之后这地方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到南边去,走大路别走小路,身上带着伤别跟人起冲突……
沈锦鲤。萧景行打断了她。
沈锦鲤抬头看他。
他站在水塘边上,阳光从白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头雕着一条盘龙,尾巴上挂着一串细小的穗子,穗子是明黄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看得出来是用的时间久了,不是便宜的料子。
你拿着。萧景行把玉佩放在她手心里,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就这一块,我从小戴到大的。你收着,往后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拿这块玉佩去京城任何一个当铺,都有人会给你安排。
沈锦鲤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温温润润的,触手细腻。她攥了攥,又觉得烫手似的张开。
这太贵重了。你自个儿留着吧,路上万一要用钱还能当了。
不当。萧景行说,语气很淡,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商量,我欠你一条命,会还的。这玉佩你拿着,算是个信物。等我事情办完了,我会回来找你。
沈锦鲤想说你不用回来,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萧景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映着水塘上冒的白气,看不出什么情绪。
行吧。她把玉佩揣进怀里,我收着。但你路上小心,别死半道上了。那玉佩我可不白收。
萧景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你送我出去吧。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腕,心里想着。两个人地一下出了空间,站在后山的林子里。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透,打湿了鞋面。
萧景行站定之后,四下看了看,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他转回身,看着沈锦鲤。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搓了搓胳膊,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她头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朵后头去。
我走了。萧景行说。
他转身,顺着山路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走出几步之后他的背影被一棵老松树挡住了半边,再过一会儿,整个人就变小了,慢慢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沈锦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
玉佩凉凉的,隔着衣裳贴在心口的位置。
风又吹过来,林子里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沈锦鲤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呆。一个捡来的陌生人,来路不明身份还吓人,走了就走了呗。她家的事够她忙的了,哪有空操心一个皇子。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头有点慌。
说不清慌什么。可能是怕他在路上出事,毕竟他身上背着谋逆的罪名,满天下都是抓他的人。
也可能是怕他万一真把事办完了回来找她,那又是个麻烦。她一个乡下种地的,卷进皇家的事里头,想想就头皮发麻。
沈锦鲤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叹了口气。
算了。人已经走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她转回身,找了个背人的地方钻进空间,把粥碗收拾了,又给那几棵小树浇了水。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着泡,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个人坐在树底下,总觉得空了一块。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洗了把脸,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别想了。她自言自语,干活干活。
她地出了空间,挎着空竹篮沿着山路往家走。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头。
走着走着她又停下来,回头往山路拐弯的地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了。萧景行早就不见了。
沈锦鲤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往山下走。
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呢。沈德厚那边不会消停,周老太随时可能再来闹,空间升级的事还要接着摸索,逃荒的路线也还没完全摸清楚。
回到院子门口,铁柱正蹲在那儿削木头,看见她就喊:姐你回来了!娘说今天中午吃窝头!
知道了。沈锦鲤推门进去,把竹篮搁在墙角,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孙氏正在揉面,青苗蹲在旁边帮着递水。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沈锦鲤撸起袖子,蹲到灶台边帮她娘烧火。
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添了一把柴火,手又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
硬的,凉的,硌在胸口。
她把手缩回来,专心烧火。
第20章 折返
沈锦鲤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烧火的时候差点把柴火塞反了,择菜的时候揪掉了一截能吃的梗子,铁柱跟她说话她也没听清,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孙氏看了她好几眼,问她是不是山上累着了,她摇头说没事,低头干活。
太阳落山之后她早早上了炕,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怀里那块玉佩搁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她伸手把它摸出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翻了翻。
玉是好玉,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握在手里细腻圆润。盘龙雕得细致入微,龙鳞一层叠一层,连爪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穗子明黄色的,虽然褪了点颜色,但看得出来用料极讲究,细密的丝线编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沈锦鲤看了一会儿,又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翻腾什么。明明就是个捡来的陌生人,走了就走了呗。
可她闭上眼就想起萧景行站在水塘边递玉佩给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最底下,表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不上来心里头那点慌是从哪来的。
可能是他的话太吓人了。皇子、谋逆、追杀,哪一样都跟她这个乡下丫头不沾边。可她偏偏把人救了,还知道了这么多事,万一他被人抓了把她供出来……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就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沈锦鲤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
这个暗号……是萧景行进空间的时候她定的,外头有人来就敲两短一长,她好把人带进去。
她放下柴刀,快步走到院墙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嗓音:
沈锦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拉开院门一条缝,萧景行闪身就进来了。他还穿着昨天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但头发比昨天乱了些,嘴唇也干得起皮,像是赶了一夜的路。
你不是走了吗?沈锦鲤把人拽进灶房,关上房门,压低嗓子,咋又回来了?
萧景行靠着灶台站定,喘了口气,盯着她的眼睛开口了:我想了一路。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啥事?
我南下的时候听到的消息。萧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北方连续三年大旱,今年到了第四年,朝廷的粮仓已经空了。入秋之后南边也会遭殃,至少三个月的旱情,中间还会夹杂蝗灾。到那时候,这一带会颗粒无收。
沈锦鲤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三个月后大旱。蝗灾。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你咋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压着没让嗓子颤出来。
朝廷的人跟我说的。萧景行顿了顿,我出宫之前户部就在报旱情,但被压下去了。沿路的驿站、粮铺、官府,我一一打听过,北边的旱情比朝廷报出来的严重得多,蝗虫已经在往南边移了。
沈锦鲤靠在门上,后背贴着门板,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她脑子里嗡嗡的,上辈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出冒——干裂的土地,遮天蔽日的蝗虫,空荡荡的粮仓,村里人饿得皮包骨的样子。
可她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上辈子自己一个人扛着那些记忆,总觉得不踏实,怕记岔了日子、怕判断错了时机。
可现在萧景行站在她面前,说了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记忆了,是这个世道真的要乱了。
你说的跟我记得的……对上了。沈锦鲤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嘀咕着上辈子死之前,确实经历了这些。旱灾、蝗灾、叛军,一模一样,时间也对得上。
萧景行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消化上辈子这三个字,但没有多问。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场灾有多严重。
清楚。沈锦鲤点头,光靠囤粮躲不过去。叛军来了,有粮也没用,守不住。
所以你需要人。萧景行说,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你看风向,替你跟官府打交道,替你在路上开路。这些事,我做得到。
沈锦鲤看着他。
灶房里的油灯还没灭,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他嘴唇还是干的,看着很累,但那双眼睛特别亮,直直地看着她。
你想跟我合作?沈锦鲤问。
萧景行没有绕弯子,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地方。能藏人,能种粮,能躲灾。而且你在明处,我可以在暗处。我知道朝廷的动向,认得路上的人,能在外面帮你打通关节。你提供物资和藏身的地方,我提供情报和人脉。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萧景行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她最缺的就是外头的人脉和消息——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口有人把守、叛军打到了哪里。这些问题她想了好久都没找到答案。
但他是个皇子。一个被通缉的皇子。跟他绑在一起,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怕我连累你。萧景行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沈锦鲤没否认,抬着眼皮看他。
我确实背着罪名。萧景行说,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比你更不想被人发现。我做事会比任何人更小心。你想逃出去,我也需要落脚的地方,我们各取所需。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锦鲤看着他,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呼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行。合作。但丑话说在前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尖:第一,你不能暴露我家的事。第二,你要走的时候我不会留你。第三,你要是敢把麻烦引到我家门口,我立刻把你扔出去,不商量。
萧景行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成交。他说。
两个人站在灶房狭小的空间里,油灯的火苗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锦鲤伸手把灶台上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饿着肚子谈不了事。
萧景行低头看着那碗粥,没说什么,端起来开始喝了。还是那样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沈锦鲤靠着灶台看他喝粥,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谈的那些事。
合作。
她一个乡下丫头,跟一个皇子,坐在灶房里商量怎么躲旱灾、怎么跑路。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事了。
第21章 沈牡丹的小心机
萧景行喝完粥,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沈锦鲤转身从灶台角落里翻出一只干净的葫芦,拧开塞子,灌了满满一壶灵泉水,用布条把壶嘴扎紧了递给他:路上喝。这水比外头的强,省着点能顶好几天。
萧景行接过葫芦掂了掂,揣进怀里。
还有这个。沈锦鲤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几个黑面窝头和一小包咸菜疙瘩,干粮带够,别饿着。路上要是碰到官差查人,就说自己是南边逃荒过来的,口音学像点。
萧景行接过布包,看了她一眼:你倒想得周全。
不周全行吗?一家老小的命都搁在我手里呢。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行了,走吧。再不走天就大亮了,村口有人起早干活该看见了。
萧景行把布包也揣好,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我办完事就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沈锦鲤摆摆手,把他往外推,你路上小心点,别逞能。
萧景行闪身出了院门,拐进巷子,几步就没了影。
沈锦鲤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灶房里还残留着他坐过的温度,葫芦和布包拿走了,灶台上那只空碗还搁在那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碗洗了,该干嘛干嘛。
日子还得照常过。
萧景行走了之后的几天,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对着铜镜照一照。也说不上来在照什么,就是觉得脸上好像比从前好了些。
原先蜡黄蜡黄的脸皮子,现在泛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头发梳起来顺滑了不少。
她寻思着应该是灵泉水喝多了的缘故。全家人每天都喝一碗,个个气色都见好。
铁柱原先瘦巴巴的腮帮子鼓了点肉,孙氏咳嗽的毛病也轻了大半。青苗的小脸蛋更是白里透红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些变化,沈锦鲤自己没太当回事。日子过得好,气色自然好,她这么想的。
这天下午沈锦鲤端着木盆去村口井边洗衣服,蹲在那儿搓了半天,把一家人的衣裳都洗完了,端着盆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余光瞥见树后头站着个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一看。
沈牡丹站在槐树后头,手里挎着个篮子,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锦鲤妹妹,洗衣服呢?沈牡丹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几天没见,你气色可真好呀。脸上红扑扑的,瞧着比以前好看多了。
沈锦鲤心里头紧了一下,但面上没露:是吗?可能是最近吃得好了点吧。
吃得好了?沈牡丹歪了歪头,一脸天真,你家不是……前两天奶奶还说你爹借了印子钱买粮,日子紧巴着呢,怎么反倒吃好了?
沈锦鲤端着木盆,手指头在盆沿上攥了攥。
她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沈牡丹这丫头精得很,一句吃得好了就能被她抓住把柄。
哪能啊。沈锦鲤赶紧打了个哈哈,就是前几天上山挖了点野菜,回来煮了煮,吃着新鲜。你看我脸,是晒的,太阳底下待久了就红。
沈牡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
那我先回去了,奶奶还等我做饭呢。沈牡丹摆了摆手,挎着篮子走了。
沈锦鲤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后背一层细汗。
晚上回家她跟家里人提了一嘴,让大伙儿都注意点。孙氏听了直皱眉:牡丹那孩子从小就心眼多,她要是盯上咱家了,怕是不好甩。
所以咱得更小心。沈锦鲤把灶房门关上,压低声音,从明天起,谁也别往外说家里的好东西。铁柱你管住嘴,别跟村里小孩显摆。青苗乖,有人问咱家吃啥就说喝粥吃野菜。
铁柱点头如捣蒜,青苗也乖乖应了。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完了。
沈牡丹自那天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地往沈锦鲤家跑,转而换了路子——开始远远地看。
沈锦鲤端着盆出门倒水,余光里能瞅见巷口一闪而过的淡青色衣角。她去后院收衣裳,隔着矮墙也能听见隔壁墙根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牡丹在盯她。
沈锦鲤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该干啥还是干啥。盯就盯呗,她家的好东西全在空间里,外头啥也没有,沈牡丹盯瞎了眼睛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沈牡丹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这天傍晚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她娘烧火,沈德善从外头回来,父女俩在灶台边上说话。
沈德善压低声音说了句南边的路我摸清楚了,走青石镇那条线最安全,沈锦鲤回了句行,到时候咱提前三天走。
就这么两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隔着灶房的门和院子,一般人根本听不清。
但沈锦鲤第二天早上出门倒水的时候,看见巷口的地上有一小摊新鲜的瓜子壳。
那个位置,正好能听见灶房里的动静。她蹲下去捡起一片瓜子壳看了看——是刚嗑的,壳还是软的。
沈牡丹昨晚来过。
她听见了。
沈锦鲤攥着那片瓜子壳站起来,心里头沉了一下。
灶房里那两句话虽然没提具体的事,但南边的路提前三天走这几个词儿凑在一块儿,沈牡丹那脑子一转,肯定能猜到她们家在准备跑路的事。
这下麻烦了。
第22章 大伯找事
沈锦鲤手里攥着那片瓜子壳回了灶房。
她没声张,把壳子往灶膛里一扔,看着它烧成灰。然后她把她爹娘叫到里屋,关上门,压着嗓子把事儿说了。
牡丹昨晚在巷口蹲了一宿。咱说的话她至少听了一半。
沈德善脸色刷地变了:她听见啥了?
听见咱说南边的路、提前三天走。沈锦鲤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具体的路线她没听着,但她知道咱家在准备跑路了。
孙氏紧张得声音都发颤:那咋办?她回头跟你大伯一说……
说肯定说了。沈锦鲤声音平静,但脑子转得飞快,但光凭这两句话,他们拿咱家没办法。跑路又不是犯法,谁也管不着。关键是他们接下来会干啥。
沈德善搓了搓脸:你大伯那个人,知道了这种事不会干等着。他肯定得想个由头来咱家翻东西。
沈锦鲤点头,所以咱得提前把东西藏好。外头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当天晚上,全家人动手,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空间里的东西自然不用动,但外头的——灶台底下那半罐子细盐、炕洞里藏的几块碎银子、柜子角落里没舍得吃的两把白面——全收进了空间。里屋的柜子掀开一看,空的。炕上的褥子底下,啥也没有。
连墙角的腌菜坛子都被孙氏重新摆了一遍,看着就跟平时那穷酸样子一模一样。
收拾完了沈锦鲤又挨个叮嘱了一遍:明天不管谁来,问啥都说不知道。咱家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
一家人点头应了。
沈锦鲤以为至少能消停两天,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刚亮,院门就被人从外头直接推开了。沈锦鲤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抬头一看,赵氏打头,后面跟着她大伯沈德厚,再后头是沈牡丹,还有两个村里的壮劳力,一人手里拎着根扁担,不像是来帮忙的,倒像是来助阵的。
赵氏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弟妹!弟妹你在不在?家里出了贼了!
孙氏从灶房里出来,脸色发白:大嫂,这大清早的……
我家丢东西了!赵氏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一只银镯子,我陪嫁的!昨儿还在呢,今早就没了。有人看见昨晚上有人鬼鬼祟祟往你这边来了,我得搜搜!
沈锦鲤端着粥碗站起来,碗里的粥没洒一滴。
她走到赵氏面前,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伯母,你用啥身份搜我的房间?
赵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没想到沈锦鲤一个丫头片子敢当面跟她顶嘴,愣了一下才回神:我是你大伯母!你家出了贼,我自然要管!
我家出贼?沈锦鲤歪了歪头,脸上还带着笑,伯母,你丢了东西不去报官,跑来我这儿搜?我家要是真偷了你的银镯子,你搜出来自然好。可要是搜不出来呢?你咋说?
沈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端着长辈的架子开了口:锦鲤,你大伯母也是着急。那镯子是你奶奶当年给她的,有纪念意义。她说有人看见了,咱就看看,清白不白的一看就知道了。
沈锦鲤心里冷笑。有人看见了?谁看见了?看见啥了?这些话全是空口白话,欺负她家没人撑腰罢了。
沈牡丹站在后头,一直没说话。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眼睛却一直往沈锦鲤住的里屋瞟,像是在找什么。
沈锦鲤往门口一挡,不挪步子。
大伯,伯母,咱把话说清楚。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稳当着,你们今天要是能拿出证据,证明我家人偷了东西,我跪下来给你们磕头赔罪。可要是拿不出来,你们带了人闯进我家翻东西,这事我可不答应。
赵氏脸色一沉,声音尖了起来:哎呀你这死丫头片子,还跟长辈顶嘴了?我看你就是心虚!你让开,让我进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前冲。
孙氏从灶房门口扑过来挡在沈锦鲤前面,声音也高了:大嫂!你太过分了!你丢了东西来找我们家,我好声好气应着,可你不能上来就搜啊!这是我家,不是你家的后院!
两家人堵在里屋门口,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铁柱从屋里探出脑袋来看了两眼,被沈德善一把摁回去了。青苗吓得缩在炕角,捂着眼睛不敢看。
沈德厚趁着孙氏和赵氏拉扯的工夫,一把推开了里屋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他伸头进去扫了一圈。
屋里就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炕上铺着打了补丁的褥子,柜子门半敞着,里头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桌子抽屉拉开,灰扑扑的,啥也没有。
沈德厚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又扫了一圈,连墙角都没放过,可确实啥也没有。
连根老鼠毛都没有。
赵氏也挤到门口往里瞅了两眼,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了。她本来以为能翻出什么好东西来,结果就一间穷得叮当响的屋子,连个铜板都没翻出来。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大伯和大伯母在空屋子里乱翻。
翻完了柜子翻炕,翻完了炕掀褥子,最后连桌子底下的灰都扒拉了一遍,啥也没找着。
找着了吗?沈锦鲤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赵氏转过身来,脸色又青又白,嘴皮子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牡丹站在后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那间空屋子看了半天,眼神沉了沉,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娘的袖子低声说了句。
可赵氏不甘心,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肯定是藏了!肯定把东西藏到别处去了!你们这家人就是贼!
正闹着,院门外头传来一声呵斥:吵什么吵!
周老太拄着拐杖走进来了。她一大早就被人叫醒,说是两家打起来了,披了件衣裳就赶过来了。
赵氏一见她就扑过去告状:娘!娘你评评理!我丢了银镯子,他们家人不让搜!肯定心里有鬼!
沈锦鲤站在门口没说话,就看着周老太。
周老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空荡荡的里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沈锦鲤和孙氏。
她偏过头,跟沈德厚嘀咕了几句什么,沈锦鲤没听清,只看见沈德厚点了点头。
然后周老太转过身,开口了:德善呢?
沈德善从灶房后面走出来,脸色难看得很。
德善,周老太说,你媳妇和你闺女不懂事,跟你大嫂顶嘴,没规矩。你们家出了这事,虽然没翻着东西,但也算是惹了事。你大嫂那镯子丢得蹊跷,你们两家闹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沈德善攥了攥拳头:娘,你说咋办?
你大嫂受了委屈,你大哥也折腾了一早上。这样吧,罚你把村里祠堂旁边那猪圈扫一个月。每天早起扫一遍,晚黑再扫一遍。什么时候扫干净了什么时候算完。
沈锦鲤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猪圈。那猪圈在村最东头,又脏又臭,平时没人愿意靠近。周老太让她爹去扫猪圈,就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踩她家的脸,告诉大家这家不讨奶奶待见。
可她咬着牙没吭声。
她爹看了她一眼,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去对周老太说:行。娘说了算。我明天就去。
周老太领着大儿子一家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粥也凉了。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红着眼圈拉了拉沈锦鲤的衣角:姐,爹凭啥扫猪圈?又不是咱家的错。
沈锦鲤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因为咱还没准备好。再忍忍,就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凉了的粥重新热上。
快了。
等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这个村子、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再忍了。
第23章 分家念头
粥已经凉透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粥搁了大半个时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孙氏把粥舀出来,一人一碗摆在桌上,又在中间搁了一碟子腌萝卜条。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可谁也没伸筷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沈德善端着碗,粥举到嘴边又放下了。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拧着,看着那碗凉粥发了好一会儿呆。
铁柱偷偷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小口喝粥,喝得没有一点声音。青苗乖乖坐在她娘旁边,拿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粥,不怎么吃。
沈锦鲤端着碗靠在椅子上,也没动。她看着她爹的样子,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她爹这辈子老实巴交的,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今天当着院门口半条巷子的面被自己亲娘罚去扫猪圈,去那又脏又臭的地方干活,还要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这口气,她咽不下。她知道她爹更咽不下。
沈锦鲤放下碗,声音放轻了些,先吃饭。粥凉了,要不我去给你热热?
沈德善摆了摆手,终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凉粥寡淡无味的,他喝了两口就把碗搁下了,然后开口说话了。
我想分家。
这四个字一出,满桌都安静了。
孙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铁柱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爹。青苗不懂啥叫分家,也仰着小脸东看西看。
沈锦鲤没说话,等她爹往下说。
沈德善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搁在桌面上绞在一块儿,指节捏得发白:今天这事你们也看见了。你奶奶心里只有你大伯一家,我在她眼里连头驴都不如。驴还能拉磨呢,我就只能扫猪圈。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孙氏在旁边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吭声。
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的,你想分家我明白。我也想过。
沈德善抬起头看她。
可是爹,现在不能分。沈锦鲤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爹的眼睛,咱现在是啥情况?大伯一家正盯着咱呢,奶奶又是向着他们的。你要是现在去提分家,他们会咋说?会说你不孝,说你不想养老娘,说你想甩包袱自己跑。到时候族里长辈一合计,非但不让你分,还能借着这个由头把咱家仅剩的那三亩地收回去,说你不配种地,都给了大伯。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一下。
地收回去就收回去!他咬了咬牙,反正咱都要逃荒了,要那些地干啥?
地是没啥用了。沈锦鲤点头承认,可爹你想过没有,咱要是真在这时候分家,大伯他们反而会咬得更紧。他们会觉得咱家急着分是想藏东西,会更拼命地来挖咱家的底。到时候天天闹,月月闹,咱还有心思准备逃荒的事吗?
沈德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孙氏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锦鲤说得在理。现在去分家,跟往你大哥手里递把柄一样。
沈德善把脸埋进掌心里,半晌没说话。
沈锦鲤看着她爹弯下去的脊背,心里头也酸酸的。她从桌底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爹的膝盖。
爹,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咱现在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孩子,我跟你保证,这个委屈咱不会受太久。再忍一忍,等大乱一开始,咱直接甩掉他们,谁也不用管谁。到时候他们想追也追不上,想闹也找不到人闹。那才是真正的分家。
沈德善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沈锦鲤,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硬生生吐出来了。
行。爹听你的。忍。
他说完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凉粥就着咸萝卜条,他嚼得咯吱咯吱响,喝得干干净净。
铁柱看他爹把粥喝完了,也跟着端起来把自己那碗喝光了。青苗扒拉着碗沿把粥喝了个底朝天,把碗举给她娘看,脆生生地说了一句青苗喝完了。
一家人又把饭吃了。
沈锦鲤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把半凉的粥慢慢喝了。粥不好喝,但她喝得很稳当,一口是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又跟她爹补了一句:爹,明早去扫猪圈的时候,故意扫慢点。
沈德善愣了一下:为啥?
让他们觉得咱家没脾气。沈锦鲤把碗摞起来,你越老实听话,他们就越觉得咱好拿捏。最好再跟村里人抱怨几句,说自己没用、分不了家、不敢跟大哥争。越是这么说,他们越放心。放心了就不会盯那么紧了。
沈德善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句:那得忍到啥时候?
沈锦鲤端起摞好的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快了。她说,地里的苗已经开始蔫了,我昨天上山看见溪沟的水位比上个月矮了一大截。旱灾的苗头出来了,最多再一个月,全村人都会顾不上盯着咱家了。
灶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沈德善坐在桌边没动,盯着桌上那只空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板凳往桌下一推,转身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灰蒙蒙的,半个月亮挂在天边,看着又干又涩,像是好久没下雨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刷碗,水流哗哗的。她隔着窗户看着她爹站在枣树底下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塌着,跟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她爹不一样的。
他只是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等转过来了,他会明白今晚这个忍字有多值。
沈锦鲤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码好,擦了擦手。
第24章 泉水升级
天还没亮透,沈德善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短褂,把裤腿扎紧了,又找了块旧布把头包上,看着就跟村里那些干粗活的老汉一个样。
沈锦鲤听见动静也醒了,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在灶台边舀了碗温水递过去。
爹,记住昨晚说的话。
沈德善接过碗喝了一口,抹了把嘴:记住了。扫慢点,跟人抱怨几句,显得窝囊。
还有,沈锦鲤又叮嘱了一句,别跟人吵架。谁笑你你就跟着笑,说自己没本事。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碗搁下,弯腰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有憋屈也有倔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锦鲤站在灶房里听着他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今天她有大事要干。
三百两银子。
这是她这几天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才决定的数。上回卖了人参的五百两,她留了二百两做急用,剩下的三百两她打算一口气全投进空间里。
她之前一点一点往水塘里扔碎银子,三十两下去水塘扩了两尺,地多了小半块,效果确实有,但慢得让人着急。
眼下旱灾的苗头都出来了,她等不起那么慢了。三百两全投进去,就算效果不如灵石,至少也能让空间猛地往上蹿一截。
反正银子放在那儿也是放着,旱灾一来外头的粮食卖到天价,她空间里的产出要是跟不上,再多的银子也白搭。
沈锦鲤把里屋门关严实了,上了门闩,摸着胎记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几棵小树又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走到水塘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沈锦鲤攥着布袋口,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天保佑,然后哗啦一声把三百两银子全倒进了水塘。
银锭子沉下去,扑通扑通一阵闷响,在水底的白沙上堆了一小堆。水塘晃了几晃,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沈锦鲤蹲在边上等着。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水塘底下的银锭子忽然开始发光了。白茫茫的光从水底透上来,越来越亮,把整个水塘都照得通明。水面咕嘟咕嘟翻起了更大的泡泡,雾气腾腾地往上冒,跟烧开了似的。
沈锦鲤被那白光刺得眯了眯眼,往后退了半步。
白光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了。等水塘恢复平静的时候,沈锦鲤探头一看——水塘比之前大了差不多一倍,塘边的黑土往外延伸了一大片,原来只有三四间屋子那么大的空间,现在足足扩出去了一半还多。那几棵树周围也空出了好大一圈空地,黑乎乎的,踩上去比之前更厚实更有弹性。
她手腕上的胎记又热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灵泉升级。水脉扩,沃土增。灵泉产量翻倍,疗伤愈疾之效更盛。作物灌之,一日可抵外间十日。
沈锦鲤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字一字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整个人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
水还是甜的,但跟之前不一样了。入口更润,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洋洋的劲道,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肚子里,浑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她胳膊上有一道前两天劈柴划的小口子,蹭了点水上去,那道红痕肉眼可见地淡了。
沈锦鲤攥着拳头站起来,往那片新扩出来的黑土地上踩了踩。地肥得很,黑得发亮,手抓一把湿漉漉的,攥在手心里能捏出油来。
转身从空间的角落里翻出之前存的一小袋子谷种——她爹买粮的时候顺带捎的,本想着以后有空了试试能不能在空间里头种。现在有空地了,她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土里挖了一排浅浅的沟,把谷种一粒一粒埋进去,覆上土,浇了灵泉水。
然后她就蹲在旁边看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埋种子的地方土面微微鼓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几棵嫩绿的小芽钻出来了。细得像头发丝,但绿得鲜亮鲜亮的,一冒头就往上蹿,眨眼的工夫就从土里挺出了小半指高。
沈锦鲤蹲在那儿看得眼睛发直。
她听说过种子发芽快,可没见过这么快的。照这个速度,她在空间里种十天,就顶外头种一百天。旱灾来了外头颗粒无收,她这空间里照旧可以一茬接一茬地收。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新扩出来的黑土地,又看了看水塘里咕嘟咕嘟翻着的灵泉水,心里头踏实得像揣了块实心的石头。
三百两银子花得值。太值了。
沈锦鲤在空间里忙活了半天,把那片新地开了大半。她不敢全部种满,留了一小块空地,想着万一以后要藏点什么东西进来也有地方。谷种种了一片,又随手插了几截从山上挖来的红薯藤,浇上灵泉水之后藤蔓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贴着地面蹭蹭往前爬。
她看着满眼绿油油的苗子,忍不住咧嘴笑了。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她推开里屋门走出去,铁柱蹲在院子里削木头,抬头看见她就喊:姐你笑啥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没啥。沈锦鲤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空间里的盐和铁还能往外拿不?
能啊,咋了?
后头咱用得着。沈锦鲤压低声音,你没事多挖点,存着。到时候有用。
铁柱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了。
下午沈德善扫完猪圈回来,一身臭烘烘的。沈锦鲤打了一桶空间里升级后的灵泉水兑在热水里,让他泡了个澡。沈德善洗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说身上那些常年干重活落下的酸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这水……他看向沈锦鲤。
升级了。沈锦鲤冲他眨眨眼,三百两银子没白花。
沈德善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来。他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沈锦鲤给每人碗里都添了一勺灵泉水,看着爹娘喝完水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点,铁柱打了两个响亮的精神嗝,青苗趴在桌边上嚷嚷着还要喝。
灶膛里的火呼呼烧着,屋里暖融融的。
沈锦鲤端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米汤,忽然就觉得,之前那些憋屈和隐忍,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要她的空间在,只要这灵泉水在,哪怕外头天塌下来,她也能带着全家活下去。
第25章 族亲宴的刁难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灶膛里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沈德善今天扫了一天猪圈,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臭味,但泡过灵泉水之后精神头好了不少,腰板也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直了一些。
沈锦鲤把粥碗端稳了,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开口: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铁柱塞了一嘴窝头,含糊地了一声抬起头看她。青苗也放下勺子,眨巴着眼睛等着听。
今儿我把三百两银子投进空间里了,灵泉水升级了。沈锦鲤压着声音,但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水塘大了快一倍,地也多了半亩多。我在里头种了谷子和红薯,浇了灵泉水,一晚上的工夫就冒芽了。咱们往后在空间里种东西,一天能顶外头十天。
孙氏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一天顶十天?
沈锦鲤点点头,旱灾来的时候外头种不了地,咱在空间里照样能收粮食。而且灵泉水喝了比以前管用多了,爹今儿泡澡那水就是升级之后的,是不是浑身松快了不少?
沈德善搓了搓胳膊,确实那股酸痛劲儿下去得比往常快多了。他脸上终于露出这两天头一回的笑意,点了点头:是好多了。
铁柱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被孙氏一巴掌摁回去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晚饭,沈锦鲤又给每人碗里兑了一勺灵泉水。青苗喝得直咂嘴,嚷嚷着明天还要。
天刚擦亮,周老太就推门进来了。
德善媳妇呢?周老太一进院子就开始喊。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赶紧擦了把手迎出来:娘,您来了,还没吃早饭吧?我给您盛碗粥……
不吃了不吃了。周老太摆摆手,往堂屋走,我来跟你说正事。后天族亲宴了,你们家东西准备得咋样了?
孙氏跟在后面,脸色微微一僵。
娘,东西……正在准备呢。
准备了就拿出来我看看。周老太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翘着腿,眼皮子往上一翻,别到时候短了少了,让族里人笑话。后天族亲宴上三房四房的人都看着呢,你们家要是不够数,丢的可是我们大房的脸。
沈锦鲤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辈子周老太也是这副嘴脸,生怕她家在族亲宴上给大房丢人。可到头来大房把她家逼死的时候,周老太一句话都没替她家说过。
奶奶,沈锦鲤走过去,站在她娘旁边,声音乖乖的,两斤黑豆和五斤谷子都准备好了,装在布袋里了,一会儿我给您拿。
周老太点点头,下巴往上一抬:鸡呢?三只鸡准备好了?
沈锦鲤看了一眼她娘。孙氏攥着围裙边的手紧了紧,没敢开口。
沈锦鲤自己接过话头,奶奶,鸡……只能拿一只。
周老太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啥叫只能拿一只?族亲宴上要三只鸡这是规矩!你爹没跟你说?你大哥家出了十斤白面都不吱声,你们家三只鸡磨磨唧唧的?
奶奶,我爹不是不想出。沈锦鲤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娘前面,咱家总共就养了四只鸡,您上回也看见了。三只拿出去,剩一只下蛋,一家五口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荤腥。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爹在外头借的印子钱,一个月要还一回利钱。家里就指着那只鸡下蛋卖钱还利钱呢。要是连这只也拿走了,我爹还不上钱,放印子钱的老孙头要上门来砸东西的。
沈德善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愁眉苦脸地补了一句:娘,老孙头说了,下个月还不上利钱就要加五分的利。那印子钱……我实在是怕了。
周老太的脸色变了变,明显有点松动。可她还是梗着脖子说:那是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闯的祸事自己担着!族亲宴的规矩不能破,三只鸡一只也不能少!
沈锦鲤等的就是这句话。
奶奶,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周老太,您不帮忙还印子钱,我们家实在拿不出三只鸡。要不这样——两斤黑豆五斤谷子我们照出,三只鸡换成一只,剩下那两只,奶奶要是觉得族亲宴上不好看,您自己添上?反正大伯家出了十斤白面也不差这两只鸡的钱吧?
周老太被堵得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回过味来。她了半天,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死丫头!哪有让娘给儿子家添鸡的?传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笑也没办法呀。沈锦鲤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谁让咱家穷呢。奶奶要是不添,那族亲宴上三只鸡变一只鸡,族里的长辈问起来,我就说是咱家实在拿不出,奶奶知道的,也同意了的。
周老太气得直拍扶手。
她要是逼二房出三只鸡,二房把话往外一传——奶奶逼着借印子钱的二房出鸡,自己家十斤白面倒是轻轻松松——这话好说不好听。可她要是不逼,族亲宴上真变成一只鸡,别人问起来她脸上也无光。
沈锦鲤把她的进退全堵死了。
周老太坐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最后咬着牙甩下一句:拿一只就一只!剩下两只……我添!但你们得在族亲宴上跟人说清楚,是你们家只拿得出一只,不是我这个当奶奶的偏心眼!
奶奶放心,我一定说清楚。沈锦鲤乖乖点头,转身去灶房把黑豆和谷子装好了递过去。
周老太接过布袋,气哼哼地走了。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比来时重了好几倍,一路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之后,铁柱从里屋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奶奶真自己添鸡了?
添了。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豆粉渣子,嘴角翘了翘,她不添不行。让族里知道她逼着欠印子钱的二房出三只鸡,她那张老脸挂不住。
孙氏站在灶房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搓着手念叨了两句阿弥陀佛。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脸上也有点笑意了,但嘴上还是念叨了一句:锦鲤,咱这么对你奶奶……是不是有点过了?
爹,我没不孝顺她。沈锦鲤转身看着她爹,声音不高不低的,她来要东西,咱给了。黑豆给了,谷子给了,鸡也给了。至于剩下那两只,那是她心甘情愿添的,我没逼她。
沈德善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了。
沈锦鲤转过身去,把灶台上那布袋的豁口又扎了扎,心里头盘算着后天族亲宴的事。
三只鸡变成了一只,周老太那边消停了,可族里其他人会怎么看她家?她知道那些碎嘴婆子背地里肯定少不了嚼舌根。
第26章 盘点家底
夜里一家人坐在灶房里,油灯搁在灶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孙氏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怀里抱着青苗,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青苗半眯着眼,已经快睡着了。铁柱趴在桌上拿筷子画圈圈。沈德善蹲在门槛上闷声不吭。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孙氏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锦鲤正蹲在灶台后头收拾碗筷,听见她娘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她娘面前蹲下来。
娘,最多两个月。她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已经让爹把南边的路摸清楚了,粮食也囤够了。等旱灾的苗头再明显一些,村里人自个儿都顾不上旁人了,咱就走。
孙氏眼圈红红的,低头看着怀里快睡着的青苗:两个月……两个月能熬过去吗?
沈锦鲤伸手握住她娘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咱啥都有了,粮有了,水有了,药有了,退路也有了。就剩最后这点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孙氏被她握着,手慢慢不抖了,点了点头说了句听锦鲤的。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开了口:锦鲤,粮食这块爹心里有数了。三百石粮囤在空间里,加上咱地里秋收的,够吃到后年开春。你上回说衣服被褥也得准备,我这两天把家里的旧棉被翻出来了,不够的到时候再买几条。
沈锦鲤点头,又转向铁柱:铁柱,你那矿脉空间里头,铁矿挖了多少了?
铁柱把筷子一搁,挺了挺胸脯:挖了好些了!我每天进去凿一会儿,石头堆了好大一堆。有的含铁多,黑亮黑亮的,有的含得少,发灰。姐你说要换钱的,我明儿就挑几块含铁多的拿出来给你看。
行,带出来我看看。要是品相好,能卖给铁匠铺换银子。沈锦鲤又转头看向孙氏,娘,你那织造空间里头布攒了多少了?
孙氏想了想,眼睛亮了亮:粗布织了七八匹了,还有两匹细棉的,我收着没舍得动。要是拿出去卖,粗布一匹能卖个几百文,细棉的能卖到一两多银子。
粗布留下咱自己用,细棉的拿去卖。沈锦鲤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布的行情比铁稳当,铁匠铺子收铁不会给太高价,但布在哪都有人要,尤其是灾年,布比粮食还紧俏。
她又看向青苗。青苗已经歪在她娘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嘴微微张着。沈锦鲤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脸蛋:青苗,你那药香空间里的药材,哪些能拿出去卖?
青苗被她戳醒了,揉着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有一片黄的根,还有红的果子,爹说那个值钱……
红的是枸杞,黄的是黄精。沈德善在旁边补了一句,都是药材铺收的。就是不知道咋卖。
分着卖。沈锦鲤早就想好了,别可着一家铺子塞。药材这东西品相好能卖上价,但灾年之前药铺囤货都谨慎。咱们一批拿一点,分几家铺子出手,不扎眼。
灶房里的油灯又跳了一下,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五个人围在桌边,影子也五个。
沈锦鲤从灶台下摸出一块炭条,找了片干净的瓦片,把各家要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上去。
爹管粮食,粗粮细粮都够,油盐酱醋也得备一些。
娘管布匹衣物,棉衣棉裤一人两套,鞋子一人三双,被褥薄厚各两条。
铁柱管盐铁,盐够咱家用两年的,铁块能换钱就换钱,换不了就留着打家伙。
青苗管药材,常用的风寒拉肚子的药都备一些,剩下的挑好的拿出去卖。
沈锦鲤把最后一条写完,放下炭条,挨个看了一圈:这些东西,半个月之内全部准备好。半个月之后,咱就不往外卖东西了,开始收尾。
铁柱趴在桌上看着瓦片上歪歪扭扭的字,眼睛亮晶晶的:姐,那换回来的钱咋办?
放爹空间里。沈锦鲤说,外头不能留。大伯那边要是再上门来搜,咱家除了几床旧棉被啥也翻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铁柱就钻进了自己的矿脉空间里。
出来的时候两手捧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断面处亮晶晶的,全是细密的金属颗粒。沈锦鲤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重了好几倍。
品相不错。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铁匠铺子应该愿意收。
当天下午沈德善带着那块矿石去了隔壁镇子,回来的时候兜里揣了半吊钱。他说那铁匠铺子的掌柜看了矿石直咂舌,说这铁矿含铁量高得很,要是能多弄些来,价钱还能往上谈。
沈锦鲤听完心里有数了。铁柱的空间里矿石多的是,但绝对不能大批量往外卖。隔几天卖一小块,够零用就行了。真要换大钱,还得靠孙氏的布和青苗的药材。
孙氏当天夜里在空间里赶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捧出两匹细棉布来。布面细密匀称,手感柔软,比镇上布庄里卖的料子还好。沈锦鲤剪了一小块布头揣着去了隔壁镇子,找了两家成衣铺子问了问价,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跟孙氏比了个数字。孙氏一看那数字,抱着青苗亲了一口。
青苗空间里的药材更不用说。她薅了一把黄精根须出来,根须粗壮饱满,切口白生生的泛着浆。沈锦鲤把黄精切段分装,又摘了几把红彤彤的枸杞子,让沈德善分了三家药铺去卖。三趟下来,换了将近二两银子。
半个月不到,家里的物资越攒越厚实。粮食塞满了沈德善的粮仓空间,布匹在孙氏的织造空间里摞成了小山,盐铁堆了铁柱空间一个大角落,药材在青苗的药香空间里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沈锦鲤每天晚上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拿炭条在瓦片上勾一笔,勾完一样就收一样。瓦片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少,勾掉的线一天比一天多。
这天天黑之后,她把瓦片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差不多了。她把瓦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再最后弄几样小东西——针线、火石、绳子、油布。这些东西不贵,但逃荒路上少一样都麻烦。等这些都齐了,咱随时都能走。
铁柱仰着脸看她:姐,那咱啥时候走?
沈锦鲤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上黑沉沉的,半个月亮挂在天边。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干巴巴的土腥气,地里那些庄稼的叶子已经卷边了,白天站在田埂上都能听见土干裂的声音。
快了。她说,等这阵子风吹得更干一些,等村里人发现井里的水又矮了一截的时候。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时候就该走了。
第28章 赶工织布
沈锦鲤把炭条搁下,打了个哈欠。
灶房里的油灯烧了大半宿,灯芯结了一朵黑花,火苗忽明忽暗的。她看了看瓦片上最后剩下那几样东西——针线、火石、绳子、油布。都是小件,不大费事,赶明儿去镇上跑一趟就能备齐。
爹,明天你还要去扫猪圈,赶紧睡吧。沈锦鲤把瓦片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今天太晚了,先睡觉,什么事睡醒再说。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他点了点头没说啥,转身回了自己屋。
铁柱也从桌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炕边走,倒头就躺下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青苗早就在孙氏怀里睡实了,小脸红扑扑的,打着轻鼾。
孙氏把青苗轻轻放到炕上,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转头看向沈锦鲤。
锦鲤,娘趁现在还有时间,多织些布。
娘,你不睡觉了?
不困。孙氏摇了摇头,把灶台上的碗筷三两下拾掇了,刚才喝了那碗灵泉水,精神头足得很。你那个空间的水真是好东西,我喝了之后眼睛都不花了,织布比从前快了不止一倍。趁着这股劲头,我回空间再赶一赶。
沈锦鲤看着她娘的眼睛,确实亮堂堂的,脸上也泛着血色。上辈子她娘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犯眼疾了,天一黑就啥也看不清。可这辈子喝了灵泉水之后,那些毛病全没了。
行,娘你别累着自己。沈锦鲤叮嘱了一句,困了就出来睡,别硬撑。
孙氏摆摆手,摸着胎记地进了织造空间。
沈锦鲤吹了油灯,也躺回炕上。旁边的铁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盐铁……,又没声了。她闭上眼,听着屋外头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慢慢也睡着了。
孙氏在织造空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夜。
那空间里头跟外头不一样,没有白天黑夜之分,顶上永远亮着白蒙蒙的光。
织机整整齐齐排了三台,旁边堆着一捆一捆的棉线,都是空间里自带的原料,取之不尽似的。
孙氏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拉综框,梭子从经线之间穿过去,咔嗒一声,纬线就织进去一行。
她手脚配合得又快又稳,比外头快了不知多少。一架织机不够用,她三台轮着来,这边织满一匹扯下来,那边另一台已经续上了。
灵泉水喝下去之后她手脚利索得很,眼睛也不酸,一宿没合眼硬是织出了十多匹布。粗布细布都有,还有几匹带着暗纹的,料子又细又密,摸着滑溜溜的。
天亮的时候她从空间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布匹,整整齐齐码了老高。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里,把布匹搁在墙角,又弯腰去生火烧水。
沈锦鲤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灶房墙角那摞布,吓了一跳。
娘,你一晚上织了这么多?
孙氏正在往锅里下面糊糊,头也没回:这才哪到哪。今儿白天我再进去赶赶,还能再织不少。你吃完饭拿几匹去镇上卖卖看,看看行情咋样。
沈锦鲤蹲下来翻了翻那摞布。粗布厚实耐磨,细布光洁柔软,暗纹的那几匹在光下面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摸着布料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价钱。这料子拿到镇上布庄,粗布怎么也能卖个七八百文一匹,细布能卖到一两半往上,那几匹暗纹的,估摸着能卖到二两。
当天上午,沈锦鲤揣了三匹布去了镇上。粗布一匹,细布一匹,暗纹的一匹。她没去布庄,先找了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子——那铺子姓李,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光毒得很。沈锦鲤把布往柜台上一铺,李掌柜上手摸了一把,眼睛就亮了。
这布哪来的?
自家织的。沈锦鲤说。
李掌柜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扯了扯边角,又对着光看经纬。最后她把布叠好,抬头看着沈锦鲤:粗布我收,一匹八百文。细布一两五。那匹暗纹的,你开个价。
沈锦鲤心里有底,面上不慌:暗纹的我只有这一匹,您看着给。
李掌柜又摸了摸那匹暗纹布,指尖顺着纹路走了一趟,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头:二两。下回要是还有这样的货,直接送来,价钱好说。
三匹布,四两三钱银子。沈锦鲤揣着银子和李掌柜约好了三天后再来,然后快步回了家。孙氏听了价钱,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又钻进空间接着织了。
接下来一个月,孙氏几乎没怎么出过织造空间。她困了就在空间里的地上眯一觉,醒了继续上机子。
三台织机轮流转,一天少说能织出三十匹布。粗布细布暗纹布,样样都有。
沈锦鲤三天去一趟镇上,每次带三四匹,李掌柜照单全收,一来二去还帮她介绍了另外两家铺子。
一个月下来,她算了算账——净赚了二百多两银子。
她把银子分成几份,大头留给她爹收进粮仓空间,小头留了几十两在身上零用。那笔银子她没急着往自己空间的水塘里投,先攒着,等着看旱灾的形势再决定怎么使。
这天夜里她又在灶台边拿炭条在瓦片上画圈。画完最后一笔,她抬头看着她娘,孙氏刚从空间里出来,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堂堂的,整个人看着比一个月前年轻了好几岁。
沈锦鲤说,布够了。明天别织了,歇歇。
孙氏坐到凳子上,锤了锤后腰,笑了一声:不累。有那灵泉水顶着,娘再织一个月都不累。
不累也得歇。沈锦鲤把她娘的手握住,下个月就该动身了。你得攒着力气走路,别把身子耗空了。
孙氏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但比起上辈子同期的手,颜色红润多了,也不那么枯瘦了。
行,娘听你的。
沈锦鲤把瓦片上的炭条字又看了一遍。
粮食,布匹,盐铁,药材,零碎物件。全齐了。外面那点田地和院子她也不打算要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那些地契房契早就在空间里收得好好的。
沈锦鲤把瓦片放下,声音轻了些,就快了。再等最后一阵风。
孙氏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闺女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灶膛里那点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又灭了。
屋里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干巴巴的土腥气,跟一个月前比起来更干了,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往外吐热气。
沈锦鲤坐在黑暗里,听着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呜声,心里头默默地数着日子。
快了。
第29章 分家搬迁
沈锦鲤把瓦片上的最后一条线画完,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孙氏蹲在灶前添柴,铁柱还在炕上蒙着头睡。
她放下炭条,走到里屋,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爹已经醒了,靠在炕头闭着眼,听见动静睁开了。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被子都蹬到了脚底下。
沈锦鲤压低声音,今天该去奶奶那儿了。
沈德善坐起来,搓了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嗯。爹知道。
东西都准备好了。一会儿你先把那半袋子陈谷子带上,别多拿,就拿最差的那种,粒儿瘪的、有虫眼的。到了奶奶家就把谷子往地上一放,先哭,哭完了再说话。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被角掀开下了炕。他站在炕沿边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搓,然后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
锦鲤,你说……你奶奶会信不?
半信半疑。沈锦鲤实话实说,奶奶那个人,嘴上啥都信,心里啥都不信。但只要对她有利的事,她就会顺水推舟。咱说搬去我姥爷家的村子种地,她一听就觉得咱家走了之后,家里的地和屋子全归了她大儿子,她心里头巴不得呢。
沈德善没再说话了,弯腰穿上鞋,把那半袋子陈谷子拎起来掂了掂。
孙氏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他们父女一眼,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沈德善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灰白色的光铺在枣树梢上,风比前几天又干了些,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他提着谷子袋子出了院门,步子慢吞吞的,脊背微微弓着,看着就是一个被日子压弯了腰的老实人。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一直看到他拐进村东头那条巷子,才把院门合上。
周老太正在堂屋里喝粥。
沈德善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筷子正夹着一块咸菜往嘴里送。看见小儿子拎着半袋子东西进来,周老太愣了一下,把筷子搁下了。
德善?大清早的你来干啥?
沈德善把谷子袋子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沙哑得不行,娘……儿子不孝,儿子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老太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你……你这是干啥?出啥事了?
娘,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沈德善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又哑又颤,德厚大哥那边……还有村里人,都知道我欠了印子钱。放钱的老孙头隔三差五来家门口转悠,我出门都怕碰见他。我媳妇天天哭,锦鲤那丫头愁得饭都吃不下……娘,我在村里待不住了,真的待不住了。
周老太眉头皱了起来,把碗搁在桌上:那你这是……
我想搬走。沈德善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周老太,我媳妇娘家那边,她三叔有个庄子,在柳树沟那边,地虽然薄了点但能种。我寻思着搬过去种两年地,把印子钱还上了再说。等啥时候债清了,我再回来孝敬您。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话——沈德善要搬去柳树沟,那他在村里的地和屋子就空出来了。
地虽然只有三亩薄田,屋子也是间破瓦房,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要是大儿子家接手了,好歹也是一笔进项。
再说了,沈德善欠了一屁股印子钱,天天被人追债,在村里也确实给她丢人。
德善啊,周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听着像是在心疼儿子,你这孩子……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当初要是听你大哥的话,跟着他一块儿干,也不至于……
她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可沈德善听着那些话里的意思却没半点要挽留他。连句再想想别的法子都没有,就那么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话头一转就开始数落他当初不听话。
沈德善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眼泪还在往外淌。可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娘嘴里说着舍不得,心里头大概已经盘算好了他那三亩地归谁了。
沈德善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那三亩地和家里的屋子……我走了之后,就拜托大哥替我照看着。等我债还清了回来……
行了行了,你大哥还能贪你那点东西不成?周老太摆摆手,你去柳树沟好好种地,把日子过起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娘还能不让你进门?
沈德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擦了把脸,看着周老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句谢谢娘,就拎着那半袋子陈谷子走了。
出了周老太家的院门,他脚步没停,低着头一路走回了自己家。进院子的时候脊背还弓着,直到院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慢慢直起了腰。
沈锦鲤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爹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爹,成了?
成了。沈德善把谷子袋子搁在墙角,伸手搓了搓脸,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了,你奶奶嘴上说让我再想想,可她那表情……巴不得我赶紧走。
沈锦鲤走过去,拍了拍她爹的胳膊。她爹胳膊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硬邦邦的。
从今天起,她压低声音,咱家在外人面前就开始收拾东西了。破衣裳烂被子该打包打包,让村里人看见咱家在准备搬走。最多再装十天半个月的,等村里人都信了,咱就直接走人。
沈德善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孙氏就把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翻出来,摊在院子里晾晒。
铁柱蹲在门口把家里几只旧木桶修修补补,动静弄得挺大,隔壁刘婶探头问了一句,铁柱就扯着嗓子喊要搬家了修修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天黑,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沈老二家欠了印子钱,在村里混不下去了,要搬去媳妇娘家那边的柳树沟种地。
沈锦鲤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摊着的旧衣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柳树沟。
那是她编出来的地方。岳父家那个村子压根不叫柳树沟,她娘三叔也没庄子。全村人现在都知道她家要去一个不存在的村子了。
等旱灾一起来,她家就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被吹得呼啦啦响。
沈锦鲤站起来,进屋去做晚饭了。
第30章 启程之前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去。
枣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墙根底下的白菜早就拔了,只剩下几截枯黄的菜根干巴巴地扎在土里。院墙上爬的丝瓜藤也蔫了,叶子卷着边,一碰就碎。
她家院子从来没这么空过。
东西差不多都收进空间里了。灶台上的碗筷收了,墙角的面缸收了,连炕上那几床打了补丁的旧褥子都叠好塞进去了。只剩下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具搁在原地,看着跟以前没啥两样,可摸着全是空的。
铁柱蹲在院门口削一根木棍,刀子在木头上一片一片刮过去,木屑卷着掉在地上。他削得很慢,像是故意多待一会儿。青苗坐在门槛上,低头抠地上一条干裂的缝,小手伸进缝里扒拉了两下,掏出一小块干土疙瘩,又丢回去了。
孙氏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其实围裙早就洗干净收好了,但她的手上像还记着那个动作,反复搓着指腹。她看着这间住了半辈子的灶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德善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只布袋——空的,布底磨穿了两个洞,搁在地上也装不了什么东西。他把布袋往墙角的柴火垛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锦鲤身边站定。
一家五口人,齐刷刷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天上是灰蒙蒙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挂在天边,白晃晃的,光线射下来热烘烘地烤着地面。地里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多,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土块硌得人脚心生疼。
沈锦鲤走到院门口,往外头望了望。
村口那条河,她从小在那摸鱼洗衣服,水最深的时候能淹到膝盖。可昨天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河床露了大半出来,只剩中间一道细细的水线,浅浅的,连脚面都淹不过。河水浑浊得很,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看着就不像能喝的样子。
村里那口老井,前天她去打水,提上来的水也是浑的。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泥沙,搁了小半个时辰才沉下去。村里人已经开始抱怨了,说这水一股土腥味,煮开了喝着也涩嘴。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河床露出来的干石头,看着田埂上蔫头耷脑的庄稼苗,看着天边那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心里头那些日子一直绷着的弦,这个时候反而松了一些。
旱灾的征兆已经摆在眼前了。她不是在做梦,她记得的那些事全都要来了。她家提前了这么久准备,该囤的囤了,该收的收了,该演的都演完了。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步——走。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手里那根木棍削完了,尖尖的,光溜溜的,咱们什么时候走?
沈锦鲤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铁柱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像是在问她明天去赶集还是后天。
快了。沈锦鲤说,伸手把他头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下来,等该办的事都办完。
铁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转身跑回院子里继续削下一根木棍。
沈锦鲤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村口那条河,水又浅了一截。河床上露出来的石头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灰白灰白的,像一堆堆骨头散在那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空气是干的,吸进嗓子里带着一丝沙砾的粗粝感。
这只是开始。旱灾还没真正爆发,蝗虫还没来,叛军还没到。她家现在站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看到的这些干裂的土地和浑浊的井水,只是开头的一小段。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但她不慌了。
粮有了,水有了,路摸清楚了,空间里还种着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她爹不再低头哈腰了,她娘手上的老茧也没那么粗糙了,铁柱能挖盐挖铁了,青苗随手一薅就是旁人寻都寻不着的好药材。她们一家五口,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本事,都有活路。
沈锦鲤转身走回院子里。
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把外头最后这几样东西也收了。她走到灶房门口,把她娘那件挂着的旧围裙取下来叠好,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热乎饭。明天开始,家里不开火了。
孙氏愣了一下:明儿就……
明儿不急着走。沈锦鲤把叠好的围裙递给她娘,但明儿开始,咱家这灶膛就不能冒烟了。村里人看见咱家连火都不起了,就知道咱家真的准备搬了。周老太那边也好交差,大伯那边也懒得再盯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弯腰把那两只空碗从灶台上收起来,拿布擦了擦,塞进了空间。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吃了最后一顿热乎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搁了一小块铁柱空间里的细盐,汤鲜得很。孙氏还从空间里摸了两个白面馒头出来,掰开分着吃了。馒头是软的,冒着热气,咬一口麦香味在嘴里化开。
青苗吃得满嘴都是馒头渣,铁柱连碗底那点汤都舔干净了。
沈锦鲤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灶膛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她看着爹娘和弟弟妹妹,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她家在这个村子里吃的最后一顿热饭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搁下。
都早点睡。她说,明天开始,有的忙呢。
第31章 日晕不散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推开院门的时候,就看见太阳挂在东边的天上,白亮亮的,可跟平时不一样——太阳外头裹着一圈巨大的光晕,白蒙蒙的,像谁拿笔在太阳边上画了一个圆。那圈光晕厚实得很,边缘模糊,把半边天都罩得发白。
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那圈光晕还在,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
爹!娘!你们出来看!
沈德善趿拉着鞋跑出来,仰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孙氏抱着青苗也出来了,铁柱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跑到院子中间,直着脖子往天上看。
那是个啥?铁柱指着天。
日晕。沈德善声音闷闷的,眉头拧着,我听老辈人说过,太阳外面套圈,不是旱就是涝,准没好事。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没动,仰头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那圈白光挂在天上,安安稳稳的,像一口倒扣的锅盖把村子罩住了。太阳在中间白得刺眼,衬得那圈晕更白了,看得人眼睛发花。
她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头沉了一下。
上辈子这时候她还不懂这些天象。日晕是啥她不知道,只知道那阵子天天大太阳,地里的庄稼叶子卷了边,村里的老人都蹲在树底下叹气。
后来她才知道,日晕是大旱的前兆。连续三天不散,那就说明天上的水汽全都干了,往后几个月一滴雨都不会下。
铁柱跑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这玩意儿要紧不?
沈锦鲤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铁柱:要紧。这东西出来了,就说明真的要旱了。地里的庄稼撑不了多久了。
铁柱的脸色变了变,跑回屋里去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又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圈日晕还没散,稳当当挂着,看得人心里头发闷。
上午她端着盆去村口井边打水的时候,井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老农蹲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嘴里念叨着啥。
村里最老的那个赵大爷,今年快八十了,拄着拐杖站在井台边上,花白的胡子在风里抖着。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赵大爷声音沙哑,那是老话。可要是日晕三天不散,就反过来了。一滴雨都不会有。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一年颗粒无收,饿死了好多人。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听了,脸色都白了。有人赶紧回屋去翻存粮的缸子,有人跑去地里看庄稼。井台边上一阵慌乱,盆碰盆,桶碰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锦鲤没凑过去说话,默默打了一桶水提回家。水还是浑的,比昨天又浑浊了一些,桶底沉着薄薄一层细沙。
她把水倒进盆里,搁在灶台上让它慢慢澄清,然后关上了灶房的门。
当天晚上,那圈日晕还挂在天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
第三天早上,还在。
连续三天,那圈白光罩在头顶,日头从东挪到西,那圈晕就跟在太阳边上,一动不动。村里的老农都不说话了,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烟杆子一明一灭的。地里的庄稼苗彻底蔫了,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脑袋贴在地上。
沈锦鲤这几天哪也没去,天天泡在空间里头。
她把新扩出来的那片黑土地全都开了,跪在地上一垄一垄地挖沟、埋种、覆土、浇水。
红薯藤切成一截一截的,埋进土里浇上灵泉水,第二天就能蹿出一拃长的嫩藤。
土豆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埋进土里之后发芽比外头快了十倍不止。高粱种子撒下去,第三天就冒出来一片绿油油的苗子。
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疯长的苗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红薯耐旱,土豆抗灾,高粱不怕土薄。这三样东西是灾年最好的救命粮。旱灾来了,别的庄稼全死光了,这三样还能顶着太阳活下去。她在空间里种得越多,逃荒路上就越有底气。
铁柱在旁边帮她挖沟,挖得满头大汗。孙氏在另一头浇水,青苗蹲在边上看蚂蚁搬家。沈德善把最后一批谷子收进粮仓空间之后,也钻进来帮着翻地。
空间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清甜的水汽。一家五个人蹲在黑色的土地上,埋头干活,谁也没说闲话。
干累了沈锦鲤直起腰来,透过空间顶上的白雾往上看了一眼。外面那圈日晕还在,隔着白雾看不大真切,但隐隐约约能瞧见一圈发白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弯腰干活。
第三天日晕散的那天傍晚,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站在院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太阳快落山了,那圈光晕终于散了,天边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余晖。
散是散了,可地里的庄稼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沈锦鲤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油灯搁在桌子中间,火苗晃了晃,照得五张脸忽明忽暗。
日晕散了,她说,旱灾马上就来了。咱家的准备做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想再等几天。
沈德善问:等啥?
等地里的庄稼彻底蔫了。沈锦鲤说,到那时候村里人都忙着抢水抢粮,没人有工夫管咱家走不走。那时候走,最不扎眼。
一家人点了点头,没人反对。
沈锦鲤吹了油灯,摸着黑上了炕。躺在炕上她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全是空间里那些绿油油的苗子。
红薯、土豆、高粱,青苗空间里的人参黄精,铁柱空间里的盐铁矿石,她娘空间里叠成小山的布匹,她爹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三百石粮食。
啥都有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字——走。
第32章 井水告急
日晕散的第三天,村口那口老井就出事了。
沈锦鲤端着木盆去井台打水,远远就看见井台边上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走过去一看,井口边上搁着两只木桶,桶里的水浑黄浑黄的,底部沉着厚厚一层泥沙,看着跟淘米水似的。
这水还能喝吗?一个年轻媳妇端着碗,皱着眉直摇头。
不喝咋办?你家还有别的井?旁边一个老汉呛了她一句,自己提上来的水也是浑的,但二话不说拎着就走。
沈锦鲤排了会儿队,轮到她把桶放下去的时候,绳子放了大半截才碰到水面。她提上来一看——水确实是浑的,颜色发黄,水面飘着一层细碎的浮尘。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算难闻,但喝着肯定涩嘴。
她提着半桶浑水往回走,路过井台的时候听见后头又吵起来了。两个媳妇为了争先后顺序推搡了两下,一个把另一个的水桶撞翻了,浑水泼了一地,湿了半片地皮。被撞翻桶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扯着嗓子骂对方欺负人。
沈锦鲤脚步没停,提着桶回了家。
她把水倒进灶房的水缸里,等它慢慢澄清。那缸是石头的,用了十几年,缸壁上磨得光溜溜的。水倒进去之后搅得缸底泛起一层泥沙,她拿盖子盖上了,等着泥沙自己沉下去。
晚上铁柱去打水的时候回来说,井台边上打起来了。两个男人为了抢一桶水动了手,一个脸上开了口子,一个胳膊被扁担砸了一下,最后被村里人拉开的时候还互相骂骂咧咧的。围观的没一个人去劝架,都只顾着赶紧把自己的桶灌满。
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抱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姐,村里人为了水都打起来了。咱家的水缸还能撑几天?
沈锦鲤把灶台上的碗筷收好,擦了擦手:撑不了几天了。外面那井水再这么浑下去,喝了要生病的。
她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摸着胎记进了空间。水塘里的灵泉水还是清亮亮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干干净净。她蹲下来捧了一捧喝了,甘甜清冽,比外头那浑水强了百倍不止。
可她不能天天往外端灵泉水给家里人喝。万一被村里人看见了,她家哪来的好水?说不清楚。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得靠外面一口正经的井来解决。
第二天早上她把沈德善和铁柱叫到后院,压着声音说了自己的打算:在咱家后院挖一口深井。
挖深一些,打到下面水层去。用铁柱空间里的石头砌井壁,结实不漏水,往后咱家的用水就从这口井里出。外头那口老井爱咋浑咋浑,咱不沾了。
沈德善听完先是一愣:咱空间里有水,为啥还要费力气挖井?
爹,你想啊。沈锦鲤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上画了个圈,外头现在一桶水能打出人命来。咱家要是天天水缸满着,连门都不出打水,村里人会咋想?尤其是大伯那边,肯定要来问。到时候咱拿啥解释?说天上掉下来的?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但咱家要是有一口自己的井,沈锦鲤在圈里又画了一个叉,那就不一样了。咱关起门来,在自家院子里打水喝,谁也管不着。就算有人来串门,看见咱家自己有井,顶多念叨两句,说不着别的。
铁柱在旁边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姐,用我空间里的花岗岩砌井壁!那些石头硬得很,我在里头凿了半天都凿不动,滴水不漏,水渗不出去也渗不进来!
当天下午,一家人就动手了。
沈德善在屋后的空地上一铲一铲往下挖,铁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孙氏带着青苗在前头望风,听见有人路过就咳嗽一声。
沈锦鲤在空间里搬运花岗岩——铁柱的矿脉空间里堆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花岗岩,切面平滑,拿锤子敲上去当当响,确实硬得不行。她一块一块往外出,沈德善一块一块往井下垒。
花岗岩太重,沈锦鲤搬了十几块就累得直喘气。但劲头是足的,她咬咬牙又钻进空间接着搬。孙氏看不过去也进来帮忙,娘俩一人搬一块,吭哧吭哧往外出。
挖到天黑的时候,井挖了大概一人多深,底下还没见水。沈德善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井沿上拿袖子擦汗,累得话都说不出。
不急。沈锦鲤把最后一块花岗岩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接着挖。挖透了水就来了。
夜里沈锦鲤给每人灌了一碗灵泉水,又给沈德善后背推拿了一番。灵泉水下肚之后她爹的脸色明显缓过来了,腰板也没那么僵了。
第三天傍晚,井终于挖透了。
沈德善在井下挖到最后一铲的时候,底下涌上来一股清亮的水流,先是细细的一线,慢慢越来越多,把井底的泥沙冲得往上翻。
沈锦鲤趴在井口往下看,水是清的,没有半点泥沙,透过花岗岩井壁的缝隙渗上来,在井底汇成一小汪。水面平静得很,泛着一点淡淡的微光。
铁柱趴在井沿上,拿绳子吊了一只碗下去,舀了半碗水提上来。水清亮亮的,跟空间里那灵泉水比不了,但比村口那老井的浑水强了不知多少倍。
能喝!铁柱仰头灌了一口,咧着嘴笑了。
沈锦鲤也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那口井不大,井壁用花岗岩整整齐齐砌了一圈,严丝合缝的,看着就结实。水面在底下安安稳稳地亮着,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了看院子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墙根的土裂着一道道缝,风干巴巴地吹过来。可这口井里的水是清的,是甜的。
有了它,她家在后院关起门来待到最后几天,再也不用去井台边上跟人抢那桶浑水了。
沈锦鲤蹲在井沿边上,用手掬了一捧新井水喝了,凉丝丝的,带着石头特有的清冽。
爹,这井以后就是咱家的了。她站起来,冲她爹笑了笑,有这口井在,外人问起来咱家有水喝也不稀奇了。他们只会说咱家运气好,院子底下正好有水源。不会想到别的。
沈德善弯腰把井口盖上一块厚木板,又在上头压了几块石头,站直了腰呼了一口气,脸上是这几天头一回舒展了些。
沈锦鲤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花岗岩砌得齐齐整整,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头显得格外结实。她心里头踏实了——往后几天,就算外头闹翻了天,她家关门闭户也饿不着渴不着。
等时机一到,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就是了。
第33章 沈牡丹的嫉妒
井挖好的第二天,铁柱打水的时候,被隔壁邻居家的小孩看见了。
那小孩叫狗剩,七八岁,跟铁柱关系还可以,趴在墙头上喊了一声:铁柱哥,你家用啥打水呢?
铁柱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冲狗剩笑了笑:俺家后头挖了口井,有水了。
狗剩瞪大眼睛从墙头上翻过去看,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瞅了半天,回去就跟家里人说了。那家人又跟邻居说了,一传十十传八,没过两天,半个村子都知道沈德善家后院挖出了水。
沈锦鲤听到风声的时候,正在灶房里择菜。铁柱跑进来跟她说的,说村口井台边上都在传他家的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运气好,院子底下正好有泉眼。
沈锦鲤手里的菜没停,一片一片摘着烂叶子往盆里丢:传就传吧。咱家有井的事瞒不住,早就料到会传开。你这两天出门少说话,别人问啥都说不知道。
铁柱乖乖应了一声,又跑出去玩了。
沈锦鲤把菜择完,端着盆去后院井边洗。花岗岩井沿砌得整整齐齐,她弯腰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还是清的,凉丝丝的,浇在菜叶子上冲掉泥沙。她蹲在那儿洗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院墙外头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少说三四个人。然后是周老太那把尖利的嗓门:德善!德善你在家不?
沈锦鲤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爹也听见动静出来了。父女俩对了一个眼神,沈德善脸色沉了沉,沈锦鲤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德善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周老太打头,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褂子,拄着拐杖,脸拉得比上次来讨鸡的时候还长。她后头跟着沈德厚和赵氏,沈德厚背着手面无表情,赵氏嘴角那个弧度微不可察地翘着,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沈牡丹站在最后面,穿着那件淡青色的碎花褂子,安安静静的,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可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后院那口井的方向。
沈德善挡在门口,声音老老实实的,您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家挖的井!周老太推开她儿子就往院子里走,拄着拐杖咚咚咚地穿过堂屋,直接奔后院去了。
沈锦鲤跟在她爹后头也过去了。
那口井就挖在院子后头的空地上,井口盖着木板,上头压着几块石头。周老太站在井边上看了一圈,又用拐杖敲了敲井沿上的花岗岩,敲得当当响。
这石头哪来的?周老太转头问。
沈德善跟在旁边,垂着手回答:是我在镇上买的,有几块是铁柱他姥爷家以前剩下的,凑了凑砌的。
买的?赵氏在后头撇了撇嘴,你家不是欠着印子钱吗?还有钱买石头砌井?
沈锦鲤站在她爹身后,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大伯母,这井不砌不行啊。外头那口井的水浑得不能喝了,家里五口人等着水活命呢。石头是赊的,卖石头的说年底再给钱,先欠着。
赵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显是不信的。
周老太围着井转了两圈,又拿拐杖敲了两下井沿,开口了:这井的水能喝不?
能的娘。沈德善弯腰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打了一小桶水上来了。水清亮亮的,在桶里晃了晃,没有泥沙也没有浮尘。
周老太盯着那桶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旁边的沈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嘴上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沈牡丹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但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口井,从井沿到花岗岩到桶里的清水,一样一样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她收回视线,偏头往沈锦鲤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沈牡丹先笑了,弯着嘴角,冲沈锦鲤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挺好的。
沈锦鲤也冲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老太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德善,你这井既然打出了水,那往后咱一家人用水都从你这出。你大哥家离你这也不远,每天打几桶回去,省得跑村口去跟人抢。
沈德善攥了攥拳头,脸色变了。
沈锦鲤心里头那点笑意一下子冷下去了。周老太这话说得轻巧——一家人用水都从你这出,说得好像这井是公家的似的。她爹又是当着小辈的面、当着大伯一家,周老太开口说了这话,她爹要是当场回绝,那就是不孝。
可她家这井要是真敞开了供给大伯家用,那就不是一口井的事了。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打水,她家的一举一动全在人眼皮子底下,那还怎么走?
沈锦鲤抢在她爹开口之前上前了一步,声音怯怯的:奶奶,这井里的水不多。昨天挖透的时候爹看了,底下水脉很细,一天也就够咱家五口人用的。要是大伯家也来打,怕是撑不住几天就干了。
周老太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锦鲤继续说,声音越说越小:奶奶要是想分水,那我爹夜里不睡觉也得守着井多打几桶……可万一井水干了,咱两家都没得喝了……
她说完低头站在那儿,看着像是被吓得快哭了的样子。
周老太站在井边又敲了两下井沿,皱了好一会儿眉头。那花岗岩砌得严丝合缝的,井里的水清清亮亮,可也确实看着不大,不像能供两家人敞开了用的架势。
沈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娘,算了。人家自己挖的井,咱去抢也不合适。
沈牡丹也轻轻拉了拉周老太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奶奶,锦鲤妹妹说得也有道理,水要是真的不够,到时候两边都麻烦。
周老太又看了那井几眼,终于松了口:行吧。那你们自己省着用,别糟蹋了。真要是有多的,再给你大哥家送两桶。
沈德善连连点头:哎,哎,娘放心,省着用,省着用。
周老太拄着拐杖领着大儿子一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牡丹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温温柔柔的。
可沈锦鲤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冷得很。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爹。沈德善脸色铁青,站在井边攥着拳头,关节咔咔响。
爹,没事了。沈锦鲤走过去,声音放轻了,她没要到水,心里不舒服,但也不会再来闹了。她心里头的气得攒着,等攒够了再来,那时候咱已经走了。
沈德善慢慢松开了拳头,点了点头,弯腰把井口的木板重新盖好,又压了几块石头上去。
灶房里孙氏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
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口井。井沿上的花岗岩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结实得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沈牡丹今天的反应她记在心里了。那丫头今天没闹,没吵,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了一整场。她越是这样,沈锦鲤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会忍着不闹的人,才是真难缠的。
沈锦鲤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温着。她拿勺子舀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心思还在外头。
她得把日子再算一算,看看还能不能提前走。
第34章 周老太的威风
沈牡丹那天回去之后,沈锦鲤就知道这事没完。
那丫头当时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沈锦鲤琢磨了好几天——温温柔柔的,笑盈盈的,可底下的冷意比井水还透。她越是忍着不发作,后头憋出来的招就越狠。
果然,第三天下午,沈锦鲤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就听见外头巷子里一阵嘈杂。
她走到院门口一看,巷子里聚了七八个乡亲,手里拎着桶、端着盆,站在她家门口交头接耳。隔壁刘婶看见她探头,冲她喊了一句:锦鲤,你奶奶让大伙儿来你家打水呢!说是你家井水好,让乡亲们都沾沾光!
沈锦鲤心里头一沉,拉着门框的手指头紧了紧。
她就知道沈牡丹不会老老实实就这么算了。在周老太面前怂恿几句,说什么二叔家有水是好事,该让乡亲们也沾沾光这时候让大家伙儿都念着咱们大房的好,以后族里说话腰杆子硬,周老太那个好面子的人一听,准能上钩。
果然,刘婶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就响起了拐杖杵地的声音。
周老太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身后跟着好几个拎着水桶的乡亲。那架势不像来打水的,倒像是来巡村的。
赵氏跟在后头,脸上挂着笑。沈牡丹走在最后面,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拎,但嘴角那个弯度浅浅的,像是来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周老太走到沈锦鲤家院门口,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又尖又亮:德善呢?出来!
沈德善从灶房里出来,脸色已经白了。他快步走到院门口,看见外头那阵势,整个人僵了一下。
娘,这是……
我给你送人情来了!周老太指着身后那些拎着桶的乡亲,村里井水浑了,大伙儿没水喝。你家井里水好,打开门让乡亲们取水,这是积德的事。我替你做了主了,你赶紧把院门打开。
沈德善站在门口,手在腿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娘……这井水不多,只够咱家五口人喝的……要是放开了给,三天就干了……
三天就三天!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那也比你现在关着门自己喝强!你家有井的事全村都知道了,你关着门不让人进,让人家咋说咱家?说你沈德善自私自利,有了水只顾自己,不顾乡亲死活?这话传出去,你往后还咋在村里做人?
沈德善的嘴唇抖了抖。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发不出声来。
巷子里的乡亲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就是啊,有井不让大伙儿沾光;也有人觉得不妥,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就没再吭声。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手指头攥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缝里。
她爹站在院门口,面对着周老太、面对着巷子里七八双眼睛,脊背弯着,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德善弯下腰,额头贴在院门口的泥地上,声音发颤:娘……我求你了……这井水真的只够自家喝的……你要是放开了给……咱家……咱家就没活路了……
周老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活路?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拐杖抬起来,重重地砸在沈德善的后背上。
的一声闷响。
沈德善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肩膀缩了一下,又僵住了。
不孝的东西!周老太的拐杖又抬起来,第二下砸在他肩胛骨上,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让你开个门给乡亲们打水你都不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沈家的脸面?
沈德善趴在地上一声不吭,肩膀在抖。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那些拎着桶的乡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挪了挪脚往后退了半步,但也有人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在那口井的方向瞟着。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她看着她爹趴在地上挨打的样子,看着周老太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看着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看着赵氏嘴角那点笑,看着沈牡丹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动。现在不能动。她爹跪在地上挨打,为的就是让她不动。
沈锦鲤松开掐着门框的手指头,指腹上全是木头扎出来的细印子。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院子里,站在她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带颤:奶奶……你别打爹了……水……水你让人打吧……
周老太的拐杖举到半空停住了,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锦鲤低着头,肩膀缩着,看着像是被吓怕了的样子。她不敢抬头,怕周老太看见她眼睛里压不住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周老太收了拐杖,冲身后挥了挥手,开门,让乡亲们打水!
院门被推开了。拎着桶的乡亲们一拥而入,往后院那口井涌过去。铁柱被挤到墙角,青苗吓得缩在孙氏怀里不敢抬头。孙氏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咬得发白,扶着门框的手一直在抖。
沈德善还趴在地上没起来。拐杖那两下砸得不轻,后背上隔着衣裳都能看见两道红印子。
沈锦鲤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爹,起来。
沈德善顺着她的力气慢慢爬起来了,膝盖上的土拍不掉,手也在抖。他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锦鲤扶着他往堂屋走,路过院中的时候,她余光瞥了一眼后院井台边上那些争着打水的乡亲。水桶碰着水桶叮当响,有人为了抢先推了旁人一把,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别洒了。
周老太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大声跟旁边人说:瞧瞧,我沈家的井,给大伙儿都分一口!
院门口站在人群后面的沈牡丹,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些,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沈锦鲤身上。沈锦鲤也看了她一眼,隔着半个院子,在推推搡搡的人群缝隙间。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谁也没笑。
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扶着她爹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灶房里,井台边那些叮叮当当的打水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沈锦鲤站在屋里,手里攥着块帕子给她爹擦背上的伤,帕子蹭过两道红印子的时候沈德善闷哼了一声,又咬住了牙。
沈锦鲤低头看着那些红印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这笔账我记着。
沈德善坐在凳子上,反手摸了摸后背,咧嘴苦笑了一下:记着也没用……你还能打回去不成?
沈锦鲤没接话,把帕子叠了叠,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后院的热闹。那些打水的乡亲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手里拎着满满一桶清水,边走边跟旁边人说这水真清沈老二家这下可积德了。
院门慢慢合上了,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天上还是灰蒙蒙的,那圈日晕散了之后太阳白惨惨地挂着,地上的裂缝又多了一道。
快了。
她转身回屋,继续收拾东西。
第35章 全村对峙
消息传出去之后,从下午到天黑,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户人家拎着桶来了。
周老太站在院门口一直没走,来一个招呼一个,跟办流水席似的。
沈德善被孙氏扶进里屋躺下了,沈锦鲤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人进进出出。
那口井里的水,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打水的乡亲走了,沈锦鲤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早上还满满的水面,现在落下去快两尺了,花岗岩井壁露出湿漉漉的一截,水线在石头上一道一道的。
她把井口的木板盖好,压上石头,回屋了。
夜里一家人没怎么说话。青苗被白天的事吓着了,蜷在她娘怀里一直没怎么动。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不吭声,手里攥着他白天削的那根尖木棍,攥得死紧。
沈锦鲤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井口方向,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砸响了。
砸门的声音又急又重,不止一个人在敲,咚咚咚咚的像要把门板拆了。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喊沈老二开门,有人喊我家没水了先让我打,还有人嗓门更大地说你家井是村里的,凭啥关着门。
沈锦鲤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铁柱从里屋冲出来,光着脚,手里攥着昨晚那根尖木棍,往院门口一挡。他脸上还有睡印子,眼睛倒是瞪得圆溜溜的,嘴唇抿得发白。
姐,我挡着。他说。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让开,也没让他继续挡着。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人比昨天还多。少说二十多个,老老少少都有,手里拎着桶、端着盆、抱着罐子,还有人扛着扁担。
打头的几个壮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直直地看着她家院门,那眼神跟看一口公用的水井一样。
孙氏抱着青苗从灶房里出来了,青苗被吵醒了,小脸煞白,看一眼院门就吓得往她娘怀里缩。铁柱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握木棍的手紧了紧,但脚底下没挪半步。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灶房门口,踩着门槛站了上去,把自己垫高了一截。她清了清嗓子,冲院门外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顺着门缝传出去了——
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外头的吵嚷声顿了一下,安静了那么一两息。但很快又有人喊起来:小丫头片子一边去!让你爹出来说话!
我爹昨天被我奶奶打了,躺着起不来。沈锦鲤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子,你们要找谁说话都行,先把话听完。听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敲门。
外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那你说。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嗓子有点干,但她没停下来喝水,也没有犹豫。她看着面前那道被拍得发颤的院门,声音稳当当地往外送:
我家这口井,大家昨天都看见了,井小水少,昨天一天打了那么多桶,水位降了快两尺。再打下去,三天必干。到时候我家没水喝,你们也没水喝。
院门外头安静了。
但这口井也不是不能打。沈锦鲤停了停,把下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我沈锦鲤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口井,我每天分给大家。不白分,每天每家一瓢。从今儿起,每天早上村口老槐树底下,我让人送一桶水过去。一桶水匀开,一家一瓢,谁家也不多谁家也不少。
院门外头起了骚动。有人喊一瓢够谁喝的,也有人喊凭啥你说了算。
沈锦鲤没理那些喊声,接着说:一瓢水不多,但每天都有。你们要是今天把这口井打干了,明天一瓢都没了。你们自己算算这笔账。
门外安静了一阵。
那个老汉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丫头,你说每天一桶送村口,当真?
当真。沈锦鲤说,从明天开始,日头升到枣树顶上的时候,我在槐树底下放一桶水。来晚了就没了,先到先得。你们要是不信,明天来看。
门外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还想往上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老汉又说了句:行,那就明天看。要是明天没有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脚步声陆陆续续散了。砸门的动静没了,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沈锦鲤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的人都走了,才从门槛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铁柱跑过来扶了她一把: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锦鲤摆摆手,走到后院井边弯腰往下看了一眼。井里的水比昨天又浅了一些,水位停在花岗岩井壁的半腰上,清清亮亮地映着天光。
她看着那汪水,心里头飞速转了一圈。每天一桶水送出去,顶多占井水的一小截。
剩下那些够她家五口人喝的了。至于旱灾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她把门一锁全家跑路,谁还管送不送水?
铁柱,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村口送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送完咱就回来,关门过日子。
铁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尖木棍往墙角一搁,跑进屋了。
沈锦鲤站在井边,又往下看了一眼那汪清水。花岗岩井壁缝里渗出来的水,细密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汇进水面,安安稳稳的。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井沿,心里头把日子又算了一遍。
快了。那些水,送不了几天了。等她带全家走的时候,这口井就留给村里人自己争去吧。
第36章 恩将仇报
头一天分水还算顺当。
天刚亮沈锦鲤就起来打了一桶水,井水清亮亮的,她掂了掂,大概够二十来户人家每人一瓢。铁柱帮她把桶拎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搁在树根边上,盖了一块干净的粗布。
日头刚升到枣树顶上的时候,槐树底下就陆陆续续来了人。第一天大伙儿还客客气气的,排着队,你一碗我一碗,分完了还冲铁柱道了声谢。有个老太太端着碗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说沈老二家这水真清,比村口那口井强多了。
铁柱回来跟沈锦鲤学了这话,嘴角翘着,像是干了件挺有面子的事。沈锦鲤听了没笑,只说了句明天再去送。
可第二天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铁柱去送水的时候,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比头一天多了好几户。水桶刚搁下,就有人冲上来直接端着碗往桶里舀,压根没排队。
一个壮汉挤到最前头,一人舀了满满三大碗,碗里的水晃荡着洒了一地。后头的人急了,推了他一把,他回头就骂骂咧咧的,差点动起手来。
铁柱回来的时候嘴撅得老高,脸也涨红了,把经过跟沈锦鲤一说,越说越气:姐,他们根本不排队!那个刘大壮一个人舀了三碗,后头赵婶子一滴都没捞着!
沈锦鲤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菜叶子揪下来一片丢进盆里,声音没多大起伏:明天我去送。
第三天早晨,沈锦鲤亲自拎着桶去了村口。
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十几号人,看见她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比赶集还热闹。
桶刚落地就有只手从她胳膊底下伸过来,直接去掀桶上的布。沈锦鲤往后让了半步,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刘大壮,昨天那个插队舀了三碗水的壮汉。
急啥?沈锦鲤的声音不高不低,挡在桶前头没让开,排队,一个一个来。
刘大壮被她一个丫头片子挡着,脸上挂不住,嗓门大起来:排队排队,排到啥时候?我家一家老小还等着水做饭呢!
后头也有人起哄:就是!一口井的水,分什么先后?谁抢着算谁的!
沈锦鲤没接话,弯腰把桶上的布揭开,舀了第一碗水递给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那媳妇愣了一下,赶紧端着碗接了,连声道谢。
沈锦鲤第二碗递给后头一个老汉,第三碗递给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刘大壮急了,伸手过来抢勺子:我来我来,你别磨叽!
沈锦鲤手腕一翻,勺子从他手边滑过去了。她抬头看了刘大壮一眼,声音还是稳的:昨天你一个人舀了三碗,后头有人一滴没喝上。今天按人头来,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刘大壮噎了一下,后头几个也想占便宜的人被他挡着,嘟囔了几句,到底没敢硬抢。沈锦鲤一碗一碗分,分完最后一滴的时候把桶拎起来晃了晃,说没了,明天再来。人群散了,有人嘀嘀咕咕不满意的,也有几个媳妇拉着她说锦鲤你心眼好。
可到了第四天早上,沈锦鲤还没出门,灶房里的锅还没烧热,就听见后院井台边传来哗啦一声响。
她放下手里的柴火,快步走过去一看,院墙靠井的那一侧,有块土坯被撬开了——有人从外头把墙掏了个洞,钻了进来。井口的木板被掀开丢在地上,桶搁在井沿上,半桶水洒了一地,湿了一片土。
偷水的。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被撬开的豁口。土坯被人从外头拿工具硬生生剜开了一块,豁口不大,但够一个瘦子钻进来。她伸手摸了摸豁口边缘的断茬,还是湿的,人刚走没多久。
铁柱跑过来看见了,气得直跺脚:姐!他们翻墙进来偷水!
沈德善也过来了,弯腰看了看那个豁口,又看了看井沿上泼洒的水迹,脸色铁青:这要是偷水还好,万一夜里摸进来……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爹,那口井得锁起来。
她转身回到灶房,让铁柱从他空间里拿了几根细铁条出来。铁柱的矿脉空间里铁矿石多的是,熔几根铁条出来不在话下。孙氏从织造空间里翻出一把旧铁锯,一家人动手把铁条锯成合适的长度,弯成栅栏的模样,沈德善拿锤子把铁栅栏钉在井口上,一端拿粗铁丝拧紧了,一端挂了一把大铁锁。
井口盖上铁栅栏的那天下午,沈锦鲤蹲在井边试了试,手伸不进去,桶也伸不进去。想打水只能开锁,开了锁才能把桶放下去。
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了句:姐,那明儿早上分水咋办?
照样分。沈锦鲤把铁锁挂好,钥匙揣进怀里,每天早上我开锁打一桶出来,提到村口去分。分完锁上,谁也不许靠近这口井。
铁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墙上的洞呢?
堵上。拿大石头堵严实了,从里头堵。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外头的人想再翻进来,得把墙拆了。真到那一步,咱也就不在这住了。
当天下午一家人把那个豁口拿大石块填上了,又在外头堆了一摞柴火挡着。看着跟原来没啥两样。
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呜呜地吹着院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墙根底下那个被撬开的豁口,想起刘大壮那张气呼呼的脸,想起那些看热闹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提前准备好了粮、水、路,就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今天她才发现——人心比旱灾难防多了。旱灾有征兆,能提前囤水囤粮。可人心里头的贪念什么时候冒出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根本算不准。
上辈子她被自家大伯一家害死的。这辈子她防了大伯一家,但防不住全村人。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得去送水。但送完这趟,她得把日子再往前挪一挪了。这家,不能再待太久了。
第37章 粮价飞涨
铁栅栏锁上之后,村里人对沈锦鲤家的怨气更重了。
每天她去村口送水的时候,排队的人倒是规矩了不少,可交头接耳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人在背后嘀咕沈老二家小气有井也不让大伙儿敞开了喝,也有人小声说人家丫头说了每天一桶,没短过你们的水。
沈锦鲤耳朵尖,都听着了,但她什么也没说。每天按时送水,送完就回家锁门。
这天下午,她把家里最后几匹细棉布收拾出来,打算去镇上卖了换点零用银子。
出门之前她换了件最旧的褂子,袖口磨得毛毛的,头发拿布巾包了,看着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她挎着竹篮,布匹搁在篮子底下,上头盖了几把干野菜做遮掩,顺着小路往镇上去。
镇上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街上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粮铺门口排着队但人不多,包子铺的蒸笼还冒着热气。
这次她一进镇口就觉着不对劲——街面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但粮铺门口排的队伍比平时长了好几倍,里三层外三层的,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对过。
包子铺关了门,铁匠铺只开了半扇门,布庄门口贴着告示说今日不收布,只换粮。
沈锦鲤挎着竹篮从街尾往街头走,路过粮铺的时候看了一眼价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粗粮五两银子一石,细粮八两。
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上次来卖布的时候粗粮才一两二,这才过了半个月不到,翻了快四倍。
粮铺门口排着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拎着布袋,有人端着瓦罐,有个老汉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只空米袋子,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妇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也在排队,孩子瘦得颧骨高高的,嘴唇干得起皮,拽着他娘的衣角小声说饿。
沈锦鲤收回目光,快步走过粮铺门口,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
李掌柜的成衣铺子还开着门,只是门板只拆了一半,里头光线昏暗。沈锦鲤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李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来了?李掌柜抬头看见她,勉强扯了个笑,目光落在她竹篮上头的野菜上,有布?
沈锦鲤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野菜露出底下的细棉布。李掌柜上手摸了摸,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了。
布是好布,可眼下这行情……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粮价涨成这样,没人买布了。有钱都攒着买粮。你这些布要是搁上个月,我能给你二两一匹。可现在……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两。我能收,但只能给一两一匹。你要是觉得亏,可以留着等行情好了再卖。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粮价涨了,布价就要跌。这个道理她懂。她把三匹布从篮子里取出来摞在柜台上:卖。三匹都卖。
李掌柜数了银子递过来,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丫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粮价还要涨,今天五两,明天说不定就八两了。你要是有门路买粮,赶紧囤一些。再晚怕是连买都买不着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说了声谢就掀帘子出去了。
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她没急着走,站在巷口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粮铺门口的队伍比刚才又长了一截。那个牵着小男孩的妇人还排在队伍里,孩子蹲在地上抠鞋底的泥巴。
队伍末尾有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啥。旁边有人问他卖啥,他把包袱打开一条缝,里头露出一个小孩的胳膊——瘦瘦的,脏兮兮的,手背上还蹭着一道灰印子。
那男人低着头,声音闷得听不清,两斗粮就卖。养不活了。
沈锦鲤站在巷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小孩从包袱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大大地看着外头,不哭不闹的,就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男人把包袱重新裹上了,背起来继续排队,步子沉沉的,一步一步挪着。
沈锦鲤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炊饼的摊贩斜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她攥着怀里的银子,转身走了。
一路上她脚底下走得飞快,步子又重又急,像是在赶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包袱里探出来的小孩脑袋,大大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外头,不哭不闹。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进了门就把自己关进里屋,蹲在墙角好半天没动。
孙氏在外头敲了敲门:锦鲤?咋了?
没事,娘。沈锦鲤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歇会儿就出来。
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空间里有两千石粮食。她爹的粮仓空间码得整整齐齐的,够她家吃好几年的。可镇上那些人,连两斗粮都能卖孩子。
她不是没粮。可她不敢拿出来。
今天镇上的粮价才五两一石,买粮的队伍就挤成那样了。要是有人知道她家有粮,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今晚她家院子就会被拆了,那口花岗岩井壁的铁栅栏能挡得住几个人?挡不住的。人饿急了眼,屋顶都能给你掀了。
沈锦鲤蹲在墙角,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松开手,站起来,擦了把脸,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孙氏正在煮粥,铁柱蹲在灶台边添柴火,青苗趴在桌上玩一根稻草。沈德善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锦鲤走到灶台边,帮着她娘把粥碗端上桌,坐下来喝粥。
粥是稀的,清亮亮的米汤映着油灯的光,碗底沉着几粒米。一家人围在桌边慢慢喝,谁也没多说话。
沈锦鲤端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米汤,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她得再快一些了。粮价涨成这个样,说明旱灾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接下来会有更多人往南边跑,路上会越来越挤,越来越乱。
她家得抢在那之前动身。
沈锦鲤把碗底的米汤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了看她爹娘。
爹,娘,她说,咱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沈德善端着碗愣了愣:收好了。咋?
那就准备。沈锦鲤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在灶膛火苗噼啪的声响里稳稳当当地传出来,明天把最后那几样小东西收了。
第38章 萧景行归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村口送完最后一桶水,回来之后把灶台擦干净了,水缸倒空了扣在地上,炕上的褥子叠好塞进了空间。
后院那口井的铁栅栏她没拆,锁还是挂着,钥匙揣在怀里。等走的那天,她会把钥匙留在井沿上,谁捡着是谁的。
一整天她都在收尾,把犄角旮旯最后一点零碎的东西归拢好。铁柱帮她把墙角的柴火垛子码齐了,孙氏把青苗的几件小衣裳叠了又叠,沈德善蹲在堂屋里,拿块布把那几只空碗挨个擦了一遍。
太阳落山之后,一家人早早吃了饭。粥还是稀的,但这次沈锦鲤从空间里摸了一小块咸肉出来,切了薄片搁在粥面上,一人碗里飘了两片。铁柱把肉片留到最后才吃,嚼了又嚼舍不得咽。
吃完饭沈锦鲤把碗筷收了,正要吹灯,院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两短一长。
她的手指顿在油灯边上。
这个暗号她记得很清楚。萧景行走的时候她跟他说过,回来的时候敲两短一长,她在屋里能听见。
沈锦鲤放下油灯,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站了个人影,瘦瘦高高的,穿着深色的衣裳,肩膀比走的时候窄了一些,但背挺得笔直。
她把门闩抽开,门开了一条缝。
萧景行闪身进来了。
借着灶房透出来的那一点油灯光,沈锦鲤看清了他的样子。走了一个多月,他确实瘦了不少,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衣裳换了,深灰色的短褐,看着跟村里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她还是认出了那股劲——锐利,沉静,什么东西都压在底下。
回来了?沈锦鲤把院门重新闩上,压低声音。
回来了。萧景行的嗓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像是赶了不少路没喝上水,进去说。
灶房里孙氏看见萧景行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上回沈锦鲤提过的那个路上认识的,赶紧搬了条板凳给他坐,又去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沈德善从堂屋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没说话,在边上坐下了。
萧景行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来了。
我这次回来,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他说,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了才往外吐,朝廷那边,赈灾的事停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德善皱起眉头:停了?啥叫停了?
原本该拨下来的粮,被户部截了。萧景行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各地藩王都在囤粮招兵,没有人顾得上赈灾。北边旱了三年的地方已经饿死了人,消息被压着没报上来。南边这边旱灾一爆发,朝廷不会管的。
孙氏攥着青苗的手紧了紧,青苗小声问了一句,孙氏才松开。
沈锦鲤靠在灶台边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盯着萧景行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油灯底下,脸上的光影半明半暗的,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不多,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那藩王呢?沈锦鲤问,你说他们各自为政了,是准备打仗?
萧景行抬头看了她一眼:早晚的事。旱灾一来,粮不够吃,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王。藩王之间迟早要动手。到时候难民往南边涌,官道会堵死,沿路的关口会封。
灶房里没人说话了。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碎火星溅到地上又灭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他:那你呢?你还要争那个位子吗?
萧景行坐在板凳上,手里那只水碗搁在膝盖上,碗里的水还温着,一点热气慢慢往上飘。他看着那缕热气,沉默了好一阵子。
灶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铁柱趴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孙氏搂着青苗,呼吸都放轻了。沈德善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烟杆子没点着,就那么捏着。
萧景行把水碗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向沈锦鲤。
我要先活下去。他说,那个位子……得先有命才能想。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油灯的火光映在里头,亮亮的,平的,像水面一样把什么都收进去了。她看不出他这话里有多少不甘心、多少隐忍,但他说活下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稳。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只备用的葫芦,灌了一壶灵泉水递过去,先喝点水。赶了多久的路?
两天。萧景行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那口灵泉水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像是松了半口气,后颈绷着的筋肉眼可见地软下来了一些。
沈锦鲤看着他,又看了看灶房里坐着的爹娘和弟弟妹妹。五个人加一个外来的,挤在狭小的灶房里,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
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朝廷不管,藩王要打,路上会堵。那咱们就更得早点走。
她转身看着萧景行:我本来打算后天晚上动身,往青石镇方向走。你既然回来了,就一起走。路上有个男人在,也安全一些。
萧景行看着她,那个眼神跟之前在水塘边她给他喂药的时候有点像——沉沉的,静静的,像在看一件出乎意料但又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沈锦鲤把他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倒进锅里,重新倒了一碗热的推过去:那就别磨蹭了。今晚就在这歇,后半夜我起来收拾最后几样东西。明晚天黑透了,关门走人。
萧景行端起那碗热水,没再说什么,慢慢喝了。
灶房里的人各自散了。铁柱打着哈欠回炕上躺下了,孙氏抱着青苗回屋,沈德善在堂屋里给萧景行铺了一床褥子,没多问也没多说。
沈锦鲤最后一个吹了油灯,摸着黑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行坐在堂屋的地铺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沈锦鲤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里屋。
炕上铁柱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心里头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灶台要收拾,水缸要扣,井口的钥匙要留,院门要锁。
后天晚上,她家就不在这个村了。
她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萧景行说藩王要打起来了。那说明上辈子叛军打过来之前,就已经乱了好一阵了。她家走得再早,路上也不会太平。
但没关系。她囤的粮够吃,空间够大,路摸清楚了,身边多了一个能看方向的人。
该来的躲不掉,但她能接着往前走。
第39章 准备逃荒
萧景行睡在堂屋地铺上,沈锦鲤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里屋门,看见萧景行已经醒了。他坐在地铺边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她点了一下。
沈锦鲤去灶房烧了壶热水,一人倒了一碗,又去后院看了看井。铁栅栏还锁着,井里的水位又落了一截,花岗岩井壁露出来的部分湿漉漉的反着光。她看了一眼,转身回来了。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孙氏多蒸了几个窝头,又切了一碟咸菜。一家五口加萧景行,六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比平时挤了一些。
沈锦鲤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咽了,开口把她昨晚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昨晚景行说的事,我想了一宿。旱灾、蝗灾、瘟疫,这三样挨着来,这个村子确实待不下去了。我们原来打算往南走,可南边旱得也厉害,路上难民多,不一定挤得过去。
铁柱嘴里含着窝头,含糊地问了一句:那咱往哪儿走?
沈锦鲤看了一眼萧景行,把话头递给他:你说。
萧景行放下手里的窝头,碗搁在膝盖上,开口了:往北走。北边虽然乱,但有河。黄河、渭水,几条大河的水还在,旱灾再厉害也旱不干大河。沿河一带的镇子还能有活路。
可你说北边有战乱。沈德善皱着眉头,藩王打仗,咱普通老百姓往那跑,不是送死吗?
战乱在城与城之间,不在荒野里。萧景行说,绕开城池走,沿着河道走,碰上官兵的概率不大。而且北边河道多,水路还能走一段,比旱路快。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锦鲤端着粥碗没喝,看着碗里清亮的米汤,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北边有大河,旱不死。
南边现在难民已经开始涌了,挤在路上反而容易被抢。萧景行说的有道理,往北走比往南走活路大。
那就北边。沈锦鲤把粥碗放下,声音定了,往青石镇方向不变,但路线改一改,沿着河道走。沿河有村有镇,补给方便。咱家带着粮带着水,不愁吃喝,主要防的是人。
她说完挨个看了一圈:你们咋想的?
沈德善先点了头:爹听你的。
孙氏搂着青苗拍了拍:往哪走都行,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
铁柱把窝头咽了,拍拍胸脯:我跟着姐走!
青苗仰着脸小声说了一句:青苗也跟姐姐走。
沈锦鲤又看向萧景行,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行,那就定下了。沈锦鲤把碗里的粥喝完,擦了擦嘴,三天后出发。今明后三天,把最后的东西全部收拾齐。爹你管账,娘管衣物和铺盖,铁柱管盐铁和工具,青苗管药材。景行管路线和路上的关卡。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那块瓦片和炭条,把每个人要干的事一条一条列上去。
沈德善在灶台边上数银袋子里的碎银子,孙氏把里屋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空间,铁柱钻进矿脉空间里把最后几块铁矿石敲碎拣了一遍,青苗蹲在灶房角落里把她那些草药根须一根一根捋顺了用布条扎成小把。
萧景行坐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从村子出去,往北走十里到小河镇,沿着河堤走三天到双河口,再往东北绕一段翻一座矮岭,就到了青石镇的地界。
沈锦鲤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路线图,拿手指头点了点双河口的位置:这段路有没有住店的地方?
有,但要绕一段。萧景行说,双河口有个老渡口,摆渡的人我认识。坐船过河能省两天路程。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天上看了看。太阳白晃晃的挂在头顶,没有云,风也没有。空气干巴巴的,吸进鼻子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那块瓦片上的炭字又看了一遍。粮食、衣物、药材、工具、路线,全都打勾了。
第二天傍晚,她端着最后一碗灵泉水送到后院井台边,浇在铁栅栏下面的花岗岩井沿上。水渗下去,井里传来细微的回响。
她把那把铁锁的钥匙放在井沿的最高处,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谁捡着就是谁的。
晚上她让一家人早点睡,自己也上了炕。她躺下去的时候铁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白天干活累出来的笑意。
沈锦鲤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她闭上眼,把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重生回来那天早晨,发现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空间出现那天晚上摸着胎记在白光里发愣;卖人参换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爹跪在院门口挨拐杖那两声闷响;还有萧景行从后山灌木丛里被她拖出来的那个下午。
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明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家五口人外加一个萧景行,会锁上这扇院门,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这个村、这个院子、这口井、还有村里那些人,都会慢慢甩在后头。
沈锦鲤在黑暗里抿了抿嘴角,终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40章 沈牡丹听墙角
第二天是留在村里的最后一天。
沈锦鲤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台上最后几只碗擦了收进空间,又蹲在院子里把那堆没烧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还能再用一阵子。她扫了一眼,站起来拍拍手,没再管了。
这院子里的东西,从今天起就跟她家没关系了。
铁柱在屋里帮着孙氏叠衣裳,青苗蹲在门槛上拿一根草棍逗蚂蚁。沈德善把堂屋里那张老桌子擦了最后一遍,桌面上有几个豁口,擦干净了还泛着旧木头的光。他摸着桌面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退开。
萧景行一直在院子里坐着,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路线图。他听见屋里的动静,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画。
日头升高了,院子里安静得很。连巷子里的狗叫都比平时少了几声。
沈锦鲤在灶房里清点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那脚步声在墙根外头停了一下,又挪了挪,像是有人在墙边蹲下了。
沈锦鲤手里的东西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也抬起头了。两人对了个眼神,萧景行没出声,放下树枝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又走回来。
墙外有人。他压低声音,蹲了有一阵了。
沈锦鲤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包东西塞进空间,快步走到院墙根下,耳朵贴着墙面听了听。
外头确实有呼吸声,轻而细的,还带着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动静。那呼吸声她熟悉得很——细长细长的,像绣花线抽出来似的,是沈牡丹惯常那种走路说话都压着声儿的调调。
沈锦鲤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盯梢盯上瘾了。昨晚上肯定就在附近蹲着了,她家院子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动静,沈牡丹那个耳朵尖的,怕是把什么都听去了。
她没拆穿,转身回了灶房。该干嘛干嘛,把最后那几件零碎东西收进空间,又给炉灶里添了一把火,让烟囱冒了会儿烟。一切看着跟平时一样。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墙外的动静,直到那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下午的时候,沈锦鲤正蹲在堂屋里整理地上的铺盖卷,就听见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是好几个人——脚步又重又急,踢踢踏踏的,中间还夹着周老太那把沙哑的嗓子:德善!你给我出来!
沈锦鲤手里的被子停住了,抬起头来。
来了。
比她想得快。
她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院门外头沈德厚和赵氏已经站定了,周老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沈牡丹跟在后头。沈牡丹今天换了件暗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还整齐,嘴角微微压着,看着像个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周老太的脸色铁青,手里拐杖杵得咚咚响,还没进院子就开了口:沈德善!你给我出来!你要走?你要带着一家老小撇下我走?你还是人不是?
沈德善从灶房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茫然——这是真没反应过来,不是装的。娘?您说啥?我没……
你还装!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牡丹都跟我说了!你家要逃荒!买了马车囤了粮食,就准备丢下你大哥一家和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跑!你自己拍着胸口说说,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锦鲤的目光越过周老太的肩膀,落在了沈牡丹身上。沈牡丹站在她娘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看着规规矩矩的,可嘴角那个弧度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出来。
沈锦鲤收回目光,走到她爹旁边站定了。
奶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我没有马车。我家穷得连头驴都买不起,上哪弄马车去?
周老太一愣,拐杖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沈牡丹在后头轻轻开了口,声音委委屈屈的:奶奶,我昨晚上明明听见铁柱在说马车的事……
铁柱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句:我没说马车!我就说了句要坐车走,我是说村里的牛车!
沈牡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锦鲤趁势接话:奶奶,我爹是准备带着我们搬走,这事我之前就跟您说过了,您也答应了。可我们真没啥马车,也没藏啥粮食。您上回来我家搜也搜过了,连灶台底下都翻了,有啥您自己心里清楚。
周老太站在门口,拐杖杵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牡丹,又看了一眼院墙里头空荡荡的灶房和连只鸡都没剩下的鸡窝,最后目光落在沈德善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搓着衣角,腰弯着,跟平时那个窝囊样一模一样。
周老太的拐杖又杵了一下,哼了一声: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但你走之前得把话说清楚——你走了,你大哥家咋办?你家那口井咋办?
井留给村里,钥匙我留在井沿上。沈锦鲤说,大伯家要用水,自己来打就是。
周老太的嘴张了张,还想说点什么。后头赵氏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娘,算了,沈德厚闷声站着,脸黑黑的,但到底也没再往前。
周老太原地站了一会儿,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走!都走!少你一个也不少!她说完转身就走,拐杖咚咚咚的,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沈德厚跟在后头,赵氏拽着沈小宝跟上,沈牡丹走在最后。她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
沈锦鲤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隔着几步远,谁也没笑。沈牡丹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收平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沈锦鲤,看了一息,然后转过头跟着她娘走了。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没动。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干土味儿,吹得她后脖颈子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关,她闯过去了。可她也知道,沈牡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最后擦了一遍,今晚天黑透了就走。
沈德善站在院里,把院门从里头插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脆响。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落山,但墙头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了。
第41章 周老太的阻碍
沈锦鲤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上最后几只碗擦了收进空间。水缸扣在地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贴着灶台边沿能摸到一点热气。
铁柱蹲在里屋门口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又拆开重新系,来来回回弄了三遍。青苗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不吵不闹的,手里攥着一小截她娘给的红头绳。
孙氏从里屋抱出最后一床褥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四面角对齐,塞进空间之前她又捋了捋褥面,才放手让它进去。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把院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插得死死的,门板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萧景行从院墙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快黑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知道。等我娘收拾完最后那点东西就走。
话音刚落,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又是拄拐杖的声音,又是凌乱的脚步——跟下午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人更多了。
沈锦鲤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去,看见周老太又站在院门口了,身后跟着的不止沈德厚和赵氏,还有沈德厚家两个半大的小子,手里拎着扁担。
沈牡丹这回站得更靠后,但不难看见她,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褂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戳在那儿。
周老太没有敲门,直接拿拐杖拍门板,拍得砰砰响:德善!开门!你给我把门打开!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脸色白了一下,看向沈锦鲤。沈锦鲤从灶房门口走出来,走到她爹身边站定了,冲院门外头应了一声:奶奶,门没锁,你推就是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外头的光漏进来,一大片人影子堵在门口。周老太拄着拐杖一步跨进来,气冲冲地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拐杖往地上一杵——
沈德善!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院门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沈德善站在院子当中,被她这声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赵氏后头跟着挤进来,阴阳怪气地接了话:娘您别气坏了身子,二弟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反正他心里头早就没咱这个家了。
沈锦鲤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爹前头,面对着周老太。周老太今天火气大得很,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拐杖杵在地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奶奶,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比下午的时候稳多了,我们本来就是要搬走的,这事上回您也答应了。怎么今天又这么大火气?
我答应的是你们搬去你姥爷那村!不是让你们连夜跑路!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牡丹跟我说了,你们囤了粮,买了车,准备今天晚上就悄悄跑!你爹这是想抛下他大哥和他老娘,自己偷着活命去!沈德善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的拐杖抬起来就往沈德善身上招呼,沈锦鲤往前一挡,那拐杖擦着她的胳膊掠过去了,没打着。但拐杖带起的风刮得她耳边的头发丝动了动。
奶奶,沈锦鲤站在她爹面前,不闪不躲,声音稳稳的,车我们没有,粮也确实没有多少。但我们要走是真的。天要旱了,地里的庄稼全死了,村口那口井都见了底,再不走就是等死。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周老太的肩膀,扫了一眼后头那两张拎着扁担的脸,又扫了一眼站在最远处的沈牡丹,最后收回来落在周老太身上。
奶奶,我们没有要丢下谁。只是天灾来了,大家各自逃命罢了。您要是觉得我们能走,那咱们就各走各的。可您要是觉得我们不能走,非要拦着——
她看了看院门口那些人,声音还是一点没变:你们要是想跟我们一起走,也行。路上所有开销平摊。粮食、水、住店的钱、摆渡的钱,一家出一半。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们清楚,多余的我们拿不出来。您要是一家人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吃苦,我们没二话。
后头沈德厚先变了脸色:平摊开销?我们跟你平摊?你家有什么开销?
大伯,路上要买粮、要租车、要坐船、要住店,哪一样不要钱?沈锦鲤转头看着他,你家要是不跟我们一起,那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可你要是非要跟着我们,那就得一家出一半。这不过分吧?
院子门口安静下来了。那几个拎扁担的小子互相看了看,扁担尖垂到了地上。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沈德厚的脸色又闭嘴了。沈牡丹站在最后面没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月光底下看不大真切。
周老太的拐杖还杵在地上,可她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了。她盯着沈锦鲤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沈德善,嘴抿成一条线,眉梢拧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
跟着沈锦鲤一家走,要平摊开销。她大儿子家虽说比二儿子家宽裕些,可逃荒路上那是无底洞,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不跟,那就各走各的,往后死活不相干。
周老太站了许久,最后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她说,嗓子发哑,像含着口沙子,你走。你们全家都走。我不拦了。
她把拐杖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德善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上是怨还是别的不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德厚一家跟着她往外走。脚步声踢踢踏踏出了院门,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沈牡丹,她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她收回目光,跟着走了。
院门没有关,敞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土和枯叶的气味。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胳膊上刚才被拐杖擦过的地方这会儿才开始觉出一点痛,她伸手摸了摸,没破皮,就是一道红印子。
她转身看着沈德善,去把院门关上。天黑了,咱们该走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把门合上了。门闩没有插,就这么合着,外头的人推一把就能开,但她家的人不准备再住着了。
孙氏从里屋出来,背上什么也没背,所有东西都在空间里。她牵着青苗的手,青苗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截红头绳。铁柱站在堂屋门口背着他那根削尖的木棍。萧景行从院墙边走过来,站到沈锦鲤旁边。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沈锦鲤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她住了十六年的院子——枣树在墙角立着,叶子落了大半;鸡窝空了,灶房的烟囱里没烟;后院的井口盖着铁栅栏,钥匙放在井沿上,小石块压着。
她转回头来。
走吧。
第42章 讨价还价
周老太领着大儿子一家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关上之后,周老太一屁股坐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喘了好几口粗气。赵氏跟进来给她倒了碗水,周老太端起来咕咚灌了两口,碗往桌上一搁,脸还拉着。
沈德厚站在堂屋当中,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的,我觉得……还是跟着二弟他们一起逃比较好。
周老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那边咋不说?我都说了让他们走了!
那会儿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嘛。沈德厚搓了搓手,眉头拧着,可我想了想,老二家要是真能活着走出去,那说明他们手里肯定有东西。就算没马车,他们敢连夜走,心里头肯定有底。
赵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嘴:你二弟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要不是真有了退路,他那个胆子连村口都不敢出。这会儿敢带着老婆孩子往外跑,肯定是准备好了的。
周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她心里头其实也犯嘀咕——小儿子今天在院子里头那副样子,确实不像以前那个一吓就缩回去的沈德善。他有底气。有底气的逃荒跟没底气的逃荒,活路的概率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现在咋办?周老太板着脸,德善他们说了今晚就走,你上哪儿追去?
我这就过去找他。沈德厚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氏和沈牡丹,牡丹,你跟你娘先回去收拾东西,把值钱的带着就行,笨重的不要。娘您也去收拾一下吧,银子细软都带上,我去找老二说。
周老太了一声没动,嘴上还硬着:我又没说要跟他走!
娘,先收拾着。沈德厚丢下这句话,掀帘子就出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巷子里黑乎乎的,沈德厚走得急,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三步并两步跑到二弟家院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油灯的光透出来。
他一把把门推开了。
院子里沈锦鲤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孙氏在灶房门口最后清点东西,沈德善抱着青苗,铁柱扛着他那根尖木棍。萧景行站在墙角的阴影里,背着一只不大的布包袱,看着像个赶路的寻常人。
沈德厚一步跨进院子,喘着粗气开口了:德善!等等!大哥跟你们一起走!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沈德善把青苗放下,愣了一会儿:大哥?你……刚才不是说不走?
那不是气话吗!沈德厚一拍大腿,声音又急又响,你走你的,我带着你大嫂、牡丹、小宝跟你们一块儿。路上有个照应!你一个人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大哥帮你看着孩子帮你们扛东西!
沈锦鲤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沈德厚那张急切的脸,心里头明镜似的。她大伯现在这副样子,跟方才在院门口拎着扁担骂街的时候判若两人。可那些话她早就料到了——她家真要走了,大伯那边肯定坐不住。
大伯,沈锦鲤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确定要跟我们走?咱们刚才说好的,路上开销平摊。你家五口人,我家五口,加一个景行——开销量一家一半。
沈德厚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然后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找到了什么理似的:平摊?你们有粮食,我们有什么?你们家又借印子钱又囤粗粮的,肯定早就在背地里准备了好些东西!我们啥都没有,拿什么跟你们平摊?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铁柱攥了攥他的尖木棍,嘴唇抿紧了。沈德善站在边上,眉头也皱了一下。
沈锦鲤走到她爹旁边,两只手拢在身前,看着沈德厚,慢慢地开了口:大伯,你们家这些年占了奶奶给的九成好地,收了十几年的好粮食。我爹那三亩薄田年年收的还不如你家的零头。这些年你们攒下的粮食呢?银子呢?都上哪儿去了?
沈德厚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瓢凉水。他下意识地看向院外头,又看了看院里站着的萧景行,最后把目光挪回来,对上沈锦鲤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我……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又没了。
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院门外头,听了沈锦鲤这番话,赶紧挤进来扯了扯沈德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先跟着。路上再说。
沈德厚被她这一扯回过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锦鲤你这孩子……大伯跟你开玩笑呢。平摊就平摊,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转头冲院外头喊了一嗓子:牡丹!把你奶奶扶过来!东西别拿太多了,轻便的带上就行!然后回过头来冲沈德善咧嘴笑了笑,德善,你等我们一会儿,马上就好。一盏茶的工夫。
说完拉着赵氏就往外跑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巷子里传来他喊沈牡丹的声音。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油灯的光被风吹得晃了晃,墙角的枣树影摇了一下。
孙氏走过来拉了拉沈锦鲤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锦鲤,真等他们?
沈锦鲤看着院门口的方向,那几串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来来回回,有人在嚷我的首饰匣子呢,有人在喊小宝的鞋别落了。乱糟糟的,但每一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站在阴影里跟她对了个眼神,轻轻摇了一下头,又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那个意思是——他知道这些人跟着是拖累,但眼下要是甩开他们,闹起来更麻烦。
沈锦鲤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跟她娘说了句:等。不等的话他们堵着院门闹一宿,咱更走不了。先让他们跟着,出了村上了路再说。
孙氏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把青苗的领口扣好,把最后一缕碎发给她别到耳朵后头。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听着巷子那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一层洒在院子里的地上,照出几条深深的土裂缝。
她把肩上那只装样子的空布袋拢了拢,往院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拐角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赶,人影晃动着往这头来了。
沈锦鲤收回目光,垂着眼皮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大伯家五口人加一个周老太,六张嘴。路上要喝水要吃饭,从她家空间里拿多少她说了算,给多少她心里有数。跟着就跟着吧,到了路上,路自然会替她把该甩的人甩掉。
第43章 启程
沈德厚一家收拾得比沈锦鲤想的还快。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沈锦鲤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沈德厚赶着一辆板车过来了,车上堆着两只木箱子,一床半新不旧的被褥卷,还有一只咯咯叫的芦花老母鸡用绳子拴在车尾巴上。
赵氏扶着沈小宝坐在车帮上,沈牡丹跟在车旁边走着,手里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篮子口盖着块蓝布。周老太走在最后,换了件厚实的靛蓝色褂子,拄着拐杖,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沈德厚把板车往巷口一停,朝沈德善这边嚷了一声:德善!车赶来了!你们的东西呢?
沈锦鲤没搭话。她回头冲她爹点了一下头,沈德善从灶房后面推出一辆独轮车来。
车不大,车板上码了几只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其实里头塞的全是旧棉絮。
孙氏牵着青苗走在边上,铁柱扛着那根尖木棍跟在车屁股后头。萧景行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走在最后面,像个搭伴赶路的外乡人。
沈德厚往独轮车上瞅了两眼,布袋是瘪的,没堆多高。他眉头动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大概在犯嘀咕——说好的囤了粮呢?就这?
德善你东西就这么点?沈德厚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哥,我哪有啥东西。沈德善扶着车把,苦笑了一声,那几袋子都是旧衣裳旧棉被,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铜板。不信你摸摸?
沈德厚到底没好意思上手摸,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天都黑透了,再磨蹭到半夜。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地出了巷子。沈锦鲤走在自家独轮车旁边,路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院门虚掩着,门板合着没有锁,风一吹就能推开。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底下立着,枝丫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村道。夜深了,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家窗户还透着昏黄的油光。
沈锦鲤家的独轮车走在前面,沈德厚家的板车跟在后面,轮子轧在干裂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边的庄稼地一片枯黄,玉米秆子干得发白,风一吹沙沙的,像一堆骨头在晃。
空气中浮着干燥的尘土味,吸进鼻子里又涩又痒。田埂上的草早就枯死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脚底沾了一层灰。
走到村口的时候,道旁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是隔壁刘婶。她披着外衣站在门框里,看着月光底下那两辆板车,愣了好一会儿。
德善?锦鲤?你们……真走了?
沈锦鲤停下脚步,冲她点了点头:刘婶,天旱了,地种不了了。我们去北边看看。
刘婶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沈锦鲤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村口又有一户人家开了窗,有人探头往外看,没说话又把窗合上了。路边蹲着一条瘦狗,看见车队过来夹着尾巴躲到了墙根底下。
村子就这么大,两辆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在窄巷里碾过干裂的土路,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几扇窗户的油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影映在窗纸上。沈锦鲤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追着她的后背,像几条细线轻轻扯着她的衣角。
出了村口的土坡,路就宽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面灰白灰白的。两辆车一前一后走着,轮子轧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景行从后面跟上来,走到沈锦鲤旁边,压低声音开了口:前面五里有个岔道口,往东北走是官道,往北走是小路。走官道好走但容易遇上盘查,小路不好走但没人查。天亮了赶在日头升高之前找个林子歇脚。
沈锦鲤点了点头:走小路。官道现在肯定有难民堵着,咱带着老小,走不快,被人盯上了麻烦。
萧景行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在岔道口的时候拐向了北边的小路。小路窄得很,只够一辆板车过,两边全是枯黄的草,车辙在路中间压出两道深深浅浅的沟,一看就没什么人走。走在上头不时有小石子硌着车轮,咯噔咯噔的,比在村子里走的时候声音大了一倍。
走了没多远,萧景行忽然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沈锦鲤知道他往前探路去了,脚步没停。
后面的板车上传来周老太的声音,隔着一段路模模糊糊的:这路咋这么颠……德厚你慢点……我的腰都要颠散架了……
沈德厚应了一声,板车的速度慢了一些。沈锦鲤听在耳朵里,没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德善推着独轮车开始喘了。车虽然不重,但路太差,轮子时不时陷进干裂的土缝里,得使劲才能拽出来。
沈锦鲤把她爹换下来,自己推了一段,孙氏在旁边帮着扶车把。铁柱在车后头帮推,脚蹬着地,一下一下的。
沈锦鲤侧过身,压着声音跟铁柱说了句:记住,咱们空间里的水和粮是救命用的。外头吃的喝的你装样子就行,千万别真饿着自己。你跟你娘说,以后打水的活儿让别人去干,别让大伯家的人盯着。渴了找机会进空间喝。铁柱听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转头又对沈德善说了一句:爹,等会儿找个歇脚的地方,你假装去林子里解手,趁机进空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外头的东西省着给大伯他们看。
沈德善点了点头,没吭声,车把扶得更紧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月亮升到正头顶了,前面出现一片矮林子。萧景行从路边草丛里钻出来,打了手势说前面安全可以歇。
沈锦鲤招呼她爹把车停在林子边上的空地上,又冲后头的沈德厚喊了一声:大伯,歇一会儿吧,天亮再走。
沈德厚把板车停下,一屁股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捶着腿直喘气。赵氏从车上下来,抱着沈小宝在边上转圈哄。沈牡丹拎着她的藤编篮子下车,找了棵歪脖子树底下一坐,把篮子搁在膝盖上,看着倒是安安静静的。
周老太被沈德厚扶下车之后,拄着拐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哼了两声,冲着沈德善那边说了一句:老二,你媳妇带水了没?
孙氏从车边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清水送过去。水是空间里带出来的,但混了一些外头的凉白开,看着跟普通水没什么两样。周老太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嘴还撅着。
沈锦鲤靠着独轮车站着,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儿,但没有湿气,干巴巴的贴在人脸上。
她把车把上的布袋拢了拢,转身走到萧景行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前面还有多远才到河?
萧景行往北边指了一下:天亮之前能到第一个河边村子。到了那再说。
沈锦鲤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靠着车帮站住了。铁柱凑过来,小声说:姐,刚才奶奶喝水的时候,牡丹姐一直盯着咱那碗看。
看就看。沈锦鲤说,一碗水看不出什么来。她要是把碗端过去喝一口,那碗里我掺了后井的水,跟空间里的是两样。她尝不出来。
铁柱了一声,蹲下来抠鞋底的泥巴。夜风又从北面吹过来,吹得林子里的枯枝晃了两晃,在干透的枝丫间刮出细长的哨音。
沈锦鲤靠着车帮,闭了一会儿眼。才刚开始走,前面还有不知道多远的路。
第44章 第一天的矛盾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锦鲤就醒了。
她靠在独轮车边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后背硌得生疼。睁开眼的时候天边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林子里的鸟叫了几声,干巴巴的,不像以前那样水灵。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路边看了看昨晚歇脚的这片矮林子。地上的草全枯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跟踩了一脚干灰似的。
萧景行已经醒了,正在不远处蹲着看路面,手上沾了一把干土捻了捻,又扬了。他看见沈锦鲤走过来,摇了摇头没说话,意思是路况不好,干透了。沈锦鲤也没问,转身去把铁柱叫醒,孙氏和青苗也陆续起来了。
后头沈德厚那辆板车上也有了动静。赵氏在跟沈小宝说话,沈小宝大概没睡好,哼哼唧唧的闹着不肯起来。周老太拄着拐杖下了车,腰捶了两下,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锦鲤没接话,弯腰把独轮车扶正,从车上的布袋里摸了几块黑面饼子,一人分了一块。饼子又硬又干,是她在村里的时候提前烙好的,搁了两天已经有点硌牙了。铁柱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青苗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周老太那边,赵氏从箱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她,又掰了一块给沈小宝。沈牡丹坐在车帮上没动,赵氏把馒头递到她手里她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倒是挺斯文。
简单吃了一顿干粮,两辆车又上路了。
日头升起来之后就开始热了。明明是秋天,可太阳晒在身上跟夏天似的,烫得人后脖颈子发红。路面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板直发烫。走了没多远,沈锦鲤就发现后头的板车越落越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德厚那辆车走走停停,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德厚扶着车把在喘,赵氏在旁边给沈小宝扇风,周老太坐在车上一动不动,脸晒得通红。
沈牡丹下了车,站在路边揉了揉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往下撇着,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又看了看前面的路,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前面路边有一棵半枯的老榆树,树冠只剩下一小片叶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沈德厚把板车停到树荫底下,擦了把汗冲前头喊了一声:德善!歇会儿!
沈锦鲤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日头。日头刚升到半空,还没到正头顶,估摸着也就上午十点上下。早上出发的时候天刚亮,这会儿统共走了不到十里路,连晌午都没到。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连下一个落脚点都到不了。
她回头走过去,站在老榆树边上看着沈德厚一家。沈牡丹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揉脚踝,头低着,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伯,现在才上午。沈锦鲤开口了,咱们得赶路,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村子落脚。再歇下去就来不及了。
沈德厚坐在车帮上喘着气,还没说话,沈牡丹先抬起头了。她眼圈有点泛红,声音轻轻细细的,带着点颤:锦鲤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腿真的疼,走了一夜一早上,脚踝都肿了。我从小到大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沈德厚一听这话就站起来了,嗓门也大了几分:我闺女金枝玉叶的,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她走不动怎么了?歇一会儿怎么了?赶路要紧还是人命要紧?
铁柱在自家车边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孙氏拉了一下袖子就闭嘴了。青苗拽着她娘的手站在车边,仰着脸看着这边,小脸上全是茫然。
沈锦鲤站在老榆树的阴影里,看着沈德厚那张涨红了的脸,又看了看低头坐在路边揉脚踝的沈牡丹。她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大伯,我没说不让你闺女歇。可你要是想歇,那就歇着。天黑前到不了镇子,咱们就在野地里过夜。野地里有啥我可说不准——现在是旱天,蛇虫都往干燥的地方钻,晚上保不齐能碰上什么东西。野地过夜可不是舒服的事,大伯要是觉得没什么,那我也没话说。
沈德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牡丹坐在石头上,揉脚踝的手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嘴角压了一下,又放平了。她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声音还是细细的:爹,我没事了。走吧。
沈德厚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牡丹已经站起来了,又看了看前面那条白晃晃的土路,到底还是把板车赶起来了。
沈锦鲤转身走回自家独轮车旁边。铁柱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姐,牡丹姐是真走不动还是装的?
沈锦鲤推着车往前走,声音不高不低的: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不动,咱就得停。一停就是半天,往后天天这么停,咱啥时候能走到河边?
铁柱听懂了,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她后头推车。
后头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跟上来,又拖了一段距离。沈牡丹走在车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沈锦鲤没再回头看,也没有停下来等。独轮车在她手底下推得稳稳当当的,车轮碾过干裂的路面,咯噔咯噔地响着,一步接一步地往前推进,像在替她把接下来的路程一点一点碾平。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晒得人头顶发烫。路两边的庄稼地全是枯黄的,连一棵绿苗都看不到,田埂上的裂缝一条挨一条,像是大地干得笑开了花。
沈锦鲤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在算账——沈牡丹一喊腿疼就要歇,歇一次小半个时辰,一天歇上两三回,十天就到不了该到的镇子。她得想个办法,让大伯家自己着急起来赶路。可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是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一步没停。
第45章 荒村夜宿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总算看见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路边一片矮坡上。可走近了一看,沈锦鲤的步子就慢下来了——村口的土墙塌了半截,几户人家的院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有户人家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房梁露在外面,木头茬子朝天支棱着,黑洞洞的像张着大嘴。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看不见,风吹过去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打着旋。
铁柱站在村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小声说了一句:姐,这村子没人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她推着车进了村,走了一小段路,能看见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的衣裳还挂在竹竿上,已经干了,泛着灰白色,风一吹轻轻晃荡。
有家人的灶房门开着半扇,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结着一层白碱。每样东西都停在某个匆忙离开的瞬间,像是人走得太急,连门都来不及关。
找个能住的地方。沈锦鲤转头对沈德善说,不用多大,不漏风就行。
萧景行从前面转了一圈回来,指了指村东头:那边有间土房,屋顶是好的,门也能关。
沈锦鲤推着车过去看了。那间土房不大,一间堂屋带一间里屋,灶台在外头搭了个棚子,简陋是简陋,但墙没塌、顶没漏,门板也还结实。
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灰扑扑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散着几根干草,屋里的地面踩上去是硬的,虽然有些地方坑洼不平,但不至于陷脚。
沈锦鲤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冲她爹娘点了点头:就这儿。收拾一下能住。
孙氏跟着进去了,拿扫帚把地上的灰扫了扫,又用旧布把土炕擦了擦。沈德善从车上搬了一床被褥下来铺在炕上。
铁柱跑到灶台那边去生火,柴火是路上捡的枯树枝,引了两次才点着,火苗着起来之后噼啪噼啪地响,灶膛里映出暖融融的光。
青苗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铁柱烧火,小手伸过去烤了烤,咧开嘴笑了。
沈锦鲤在屋里屋外忙活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沈德厚一家还在村口磨蹭着没进来,赵氏抱着沈小宝站在板车边上,沈牡丹站在她爹旁边,脚刚迈进村口一步又缩回去了。
沈牡丹站在院门口,皱着眉头往里头扫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塌了半截的土墙划到地上的灰土,掠过墙角那几根干草,最后落在被烟熏得发黑的灶台顶棚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爹,这地方怎么住人?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细细的,带点嗔,又是灰又是土的,连个干净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德厚在旁边陪着小心说了句:要不咱找找别家?
赵氏抱着沈小宝跟着在后头附和:这破地方是没法睡人。老二他们也不挑,什么犄角旮旯都能凑合。咱好歹得找间像样点的屋子。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板车边,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脸上倒是有些犹豫,拿拐杖在干地上划了两下,又抬眼看了看那些破败的院墙,最终也没迈步。
沈锦鲤把堂屋里最后一点灰扫出来,拍了拍手,走到灶台边帮铁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锅里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对着院门口说了一句:这村就剩这间能住人的了。你们要是不嫌弃,院子里的棚子底下也能挡风。夜里风凉,睡在车上的话,得把褥子裹严实些。
沈牡丹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抿着,半天没动。赵氏抱着沈小宝往后缩了一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那我们还是在院子里待着吧。
沈锦鲤没再管她们,转身进了屋。
堂屋收拾干净之后比刚才看着顺眼多了。孙氏把炕上的褥子铺平整了,又拿出两条薄被叠在炕头。灶台上的锅煮了一锅热水,沈锦鲤往里头丢了几片干菜叶子,又掰了半块黑面饼子撕碎了搁进去,煮成一锅热乎乎的菜糊糊。
铁柱和青苗蹲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只碗,热汤冒着白气扑在脸上,铁柱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伸舌头,青苗捧着碗吹了又吹才敢抿一小口。
沈德善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忽然开口道:锦鲤,你大伯他们还在院子里……
沈锦鲤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热汤顺着嗓子滑下去,人暖和了一些:爹,院子里的棚子底下能避风。他们要在那待着就待着,咱没拦着他们进屋,是他们自己嫌脏。咱也没那么多厚褥子匀出来给他们。
沈德善沉默了一下,没说啥,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糊糊。
萧景行从外头进来,在灶台边上蹲下了,也端了一碗糊糊。他喝了两口,压低声音跟沈锦鲤说了一句话:我刚才在村口转了一圈,有脚印往北去了,看着像是前两天刚走的。这村的人应该是往北边撤的。
沈锦鲤端着碗没抬头,只应了一声:那说明咱走的方向没错。
院子里慢慢暗下来了。天彻底黑了之后,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枯树枝沙沙响。
沈锦鲤从屋里往外看了一眼,沈德厚一家把板车停在院子里的棚子底下,赵氏把沈小宝裹进被子里抱在怀里,沈牡丹蜷在车帮边上,身上盖着赵氏那件厚褂子,脸朝着车板侧过去。
周老太坐在车尾,脊背靠着木箱,腿上搭着一件夹袄,眼皮垂着,像是睡着了。
没人说话。
沈锦鲤把门合上,门板关紧,从里头插了门闩。屋里灶膛的火还亮着,映在土墙上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长。
铁柱吃饱了趴在炕沿上打哈欠,青苗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孙氏坐在炕边上给青苗掖被角。
沈德善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像是歇了。萧景行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拿一根细树枝拨弄灶膛里的灰。
沈锦鲤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院子里的动静。风呼呼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大概是周老太在车上咳的。
再远一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个村子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所有活物。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第46章 粮食分配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沈锦鲤蹲在灶台边,拿铁勺搅着锅里的粥。粥是稠的——跟平时在村里喝的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不一样,这锅粥能立住筷子。
这是她刻意多放了一把米,赶了一天路不吃点实在的,明天谁都走不动。锅边上还搁了三块红薯,个儿不大,但烤得外皮焦黄焦黄的,裂开的口子里渗出一层糖浆似的油亮。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闻着味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姐,今晚吃这么好啊?
吃好点才能赶路。沈锦鲤把锅盖盖上,让它再闷一会儿,出去叫你爹他们进来吃饭。
铁柱应了一声推开堂屋门出去了。外头院子里棚子底下黑乎乎的,沈德厚一家围坐在板车边上,沈小宝已经睡着了,赵氏拿外衣裹着他搁在车板上。
沈牡丹坐在车帮上低着头,裙子在昏暗里露出一角浅色。周老太靠着车尾的木箱子,腿上搭着夹袄,半眯着眼。
铁柱喊了一声吃饭了,然后转身跑回屋里了。
沈锦鲤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堂屋正中的矮桌上。一锅稠粥冒着白气,米香混着干菜叶子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她把三块烤红薯切开,码在粗瓷盘子里,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焦糖色,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孙氏把碗筷摆好,先给青苗盛了一小碗粥,又掰了半块红薯搁在碗边上。青苗捧着碗低头闻了闻,小声说了句,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嘴唇碰了碰,烫得直往碗里吹气。
沈德厚一家进屋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
沈锦鲤抬眼看了看门口——沈德厚、赵氏、沈牡丹、周老太,四个人鱼贯而入,赵氏怀里还抱着睡着了的沈小宝。
他们站在堂屋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矮桌上那锅粥和那几块红薯上面,那股子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谁的喉咙都动了一下。
沈锦鲤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搁在膝盖上,手里的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两下,开口招呼了一声:大伯,奶奶,坐下吃吧。路还长,吃饱了才有力气。
赵氏先动了,抱着沈小宝在桌边蹲下来,空出一只手端了一碗粥。沈德厚挨着她坐下,端起碗就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碗。
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坐下了,碗端到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稠的,米粒一颗颗清晰可见,搁在平时这粥不算多好,可走了两天路没吃过一口热饭,这碗粥看着比什么都香。
沈牡丹最后一个坐到桌边,伸手端起面前的粥碗,看了看碗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薯,轻轻咬了一口。红薯烤得软糯,在嘴里抿开,裹着那一层焦糖似的甜。可她嚼了两下,动作就慢了,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
这粥也太稀了。她把碗放下,嘴角撇了撇,红薯还这么硬,皮也没剥干净。锦鲤妹妹,你就拿这个给我们吃?
沈锦鲤端着碗正在喝粥,听了这话,把碗放下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沈牡丹面前那碗粥端过来,搁在了自己面前的桌上。
然后她端起自己喝了大半的粥碗,接着喝了一口。
沈牡丹愣住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嫌差就别吃。沈锦鲤把碗放下,声音平平的,没什么火气,咱家就这些东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你要是想吃白面馒头,等到了镇上看能不能碰见卖的。
沈牡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转头看了一眼她娘赵氏,赵氏正埋头喝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又看了一眼她爹沈德厚,沈德厚低头掰红薯,也没抬头。最后她看了一眼周老太,周老太端着碗顿了一下,搁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锦鲤,周老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训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护着沈牡丹,你牡丹姐就是嘴刁一点,不是嫌弃你的意思。饭都端上桌了,你给她就是。
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把碗推了回去。沈牡丹接过碗,端着没动,低了头不说话,刚才那句白面馒头也没再提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粥碗碰着桌子、筷子拨动碗沿的细碎声响。周老太低头喝粥的时候,眉头还微微拧着,但嚼了两口,粥混着红薯的甜润在嘴里化开,她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一些。她夹起第二块红薯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红薯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就吃了。
沈德厚喝完了第一碗,孙氏又给他添了一碗。赵氏抱着沈小宝喂了几口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张嘴吃了又睡过去。铁柱和青苗蹲在角落里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铁柱还舔了舔碗底。
沈锦鲤慢慢喝完了自己的粥,把碗搁下,擦了擦嘴。
她看了一眼沈牡丹,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动作还是细细的,但碗里的粥已经下去大半了。红薯也吃完了,盘子边上剩了一小块皮。
沈锦鲤收回目光。
今天这一顿饭,沈牡丹嘴上嫌弃了一嘴,但到底全吃了。周老太头一回没有为了沈牡丹拍桌子骂人。
沈德厚和赵氏闷头吃完了饭,虽然没道谢,但也没有像在村里时那样,吃着饭还挑三拣四、埋怨东埋怨西。屋里甚至没人再提白面馒头的事。
灶膛里残留的余火还在噼啪响着,热乎乎的粥下肚之后,屋子里比方才暖和了不少。
她站起来,把空碗摞好,端去灶台边洗了。
外头的风呼呼吹着院子里的枯树枝,把棚子底下的干草叶子卷起来又落下。
屋里灶膛的余火映在土墙上,一屋子人裹着被褥靠着墙根慢慢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有轻有重,但都匀匀的。
沈锦鲤蹲在灶台边上把最后一只碗擦干了放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蹲得有点麻。
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那些均匀的呼吸声,又侧耳听了听外头院子里的风声。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枯树枝的晃动声渐渐稀疏了。
明天还得赶路。她揉了揉膝盖,把灶膛里的余火压了压,转身在墙角找了个位置靠着墙坐下来,把一件旧袄搭在身上,闭了眼。
明天天一亮就得走。她想。先到河边,顺河往上,等离开这片旱得发白的地方再说。
第47章 萧景行的观察
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墙上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炕沿和地上的被褥上,把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一团。孙氏搂着青苗睡在炕上,铁柱靠着墙根裹了件旧袄,沈德善躺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呼吸声长短不一,但听着已经沉了。沈德厚一家在院子里的板车上,蜷在棚子底下,偶尔传来沈小宝梦里哼哼唧唧的声音。
沈锦鲤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没睡着。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又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所有人都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墙角站起来。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油饼。饼是她在空间里提前烙的,搁在灵泉水旁边不会坏,还是软乎的。她又拿出一只小葫芦,里头灌着灵泉水,塞子拧得紧紧的。
灶台边上的阴影里,萧景行正靠着墙坐着。他守前半夜,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半睁着眼,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沈锦鲤蹲过去,把油饼和葫芦塞到他手里,嘴唇贴着气说了一句:晚上吃的粥不经饿,后半夜凉,你吃了扛一扛。这水你喝,别声张。
萧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饼,油饼拿粗纸包着,一摸就知道里头搁了油盐,比晚饭那锅菜糊糊实在多了。
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把葫芦塞子拔开喝了一口。那口灵泉水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有人替他拧松了半圈。
沈锦鲤正要站起来回屋去,萧景行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她蹲回去,看着他。
萧景行把油饼包好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灶膛里余烬的窸窣声差不多大:你今天那顿饭端上桌的时候,沈牡丹虽然嘴上嚷嚷着不好吃,可你收碗的时候,她碗里一粒米都没剩。赵氏吃得比你爹还快。你奶奶头一回没替你大伯一家出头——因为她饿得顾不上。
沈锦鲤没接话,蹲在那儿听他说。
你大伯一家,萧景行继续说,声音低而稳,现在只是饿了,还没到真正饿急了眼的时候。等再过两天,路上的东西吃完了,他们发现你家那辆破板车里有粮有水,而他们自己什么都没有——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沈锦鲤没有说话,垂着眼皮看着脚前的灰地。
他们会闹。萧景行把话说完,语气没有起伏,到时候不是你拿粥堵嘴就能压下去的。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萧景行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月亮偏西了,院门外的村道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那一眼却像是在看某个确切的地方。
我留了人在后面跟着。他说,从出村那天起就在了。他们走得慢,远远坠着,不会露面。你有需要的时候,他们能帮你看着后面的尾巴。
沈锦鲤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啥意思?什么叫看着后面的尾巴
必要的时候,能把人走。萧景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随手把啃完的油饼渣子拢进掌心,拍了拍,不会伤他们性命,但能让他们隔你们三天的路,再也追不上来。
沈锦鲤蹲在那里,心跳了一下。她盯着萧景行看了两息,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他下颚上那道淡淡的旧疤。她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你不会把人杀了吧?
萧景行把枯树枝从左手换到右手,抬眼看向她。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把他的目光映得浅浅的、定的。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
我是皇子,不是土匪。他说,杀人这种事,有人去做,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沈锦鲤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面上蹭的灰,拿鞋底蹭了两下,又抬起来看他:你的人……可靠吗?
可靠。萧景行把油饼的包纸叠了叠,揣进怀里,我落难的时候跟着我的,从京城一路逃到这儿。值得托付。
沈锦鲤蹲在那儿,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两遍。她不知道萧景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安排,但她听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要赶路一样平常,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后面的事你看着办。别让我爹娘知道。
萧景行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沈锦鲤转身走回屋里。经过灶台边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绕开铁柱伸出来的脚。她靠着墙角重新坐下,把旧袄裹紧了些。
她闭上眼,但脑子里没停下来。
她早就知道大伯一家不会安分。从出村那天起沈牡丹那副模样她就看在眼里了,嘴上说腿疼走不动路,可她碗里的粥喝得比谁都快。周老太今天没发火是因为真饿了,等吃饱了缓过来了,该闹的还得闹。
现在萧景行把后路铺好了,她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前面的事了。屋里那些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像一片安静的潮水把她裹在里头。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风把枯树枝卷起来又放下的细碎声响。
明天天亮还得赶路。她把旧袄裹紧了一些,终于闭了眼。
第48章 天边黑云
第四天中午,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路两边的庄稼地早就枯透了,玉米秆子歪歪扭扭地插在干裂的土里,像是谁随手扔的柴火棒子。
地里的裂缝又宽又深,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头。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子发烫,棉布衫子湿了一层又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铁柱跟在车后头走,脚上的鞋磨得薄了一层底,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路面。
青苗走不动了,孙氏背着她走了好一阵子,这会儿换沈德善背着了。青苗趴在她爹背上,小脑袋搁在肩头,眼皮半耷拉着,热得没什么精神。
后头沈德厚那辆板车又落了一截。车上传来自家那只芦花老母鸡一阵急过一阵的叫声,扑棱着翅膀,在拴绳的范围内直打转。赵氏在车上拍了那鸡一下,骂了句叫什么叫,母鸡安静了片刻,很快又开始焦躁地扑腾起来。
沈锦鲤抬头擦了把汗,正想招呼前面歇一歇,余光忽然瞥见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东西。
那片东西一开始看着像是乌云,灰蒙蒙的,从地平线上慢慢地涌起来,把半边天都盖住了。
可沈锦鲤多看了两眼之后,脚底下的步子就慢慢停了。她盯着那片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车把攥得越来越紧,掌心渗出一层黏黏的汗。
那片东西不是乌云。乌云是有厚度的,一团一团地堆着。那片是活的,密密麻麻地在动,边沿不是整齐的弧线,是无数细碎的颗粒在翻涌、在推进,像有人把一整片地面掀起来翻到了天上,缓慢但不停地朝这边压过来。
沈锦鲤站在路中间,浑身的血像是凉了半截。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蝗虫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先是天边出现一片乌压压的东西,还以为是起了风沙。
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活的,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嗡鸣声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天地之间的空隙一寸一寸填满了。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车把,指甲掐进木头里。她那个下午躲在灶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蝗虫遮天蔽日地飞过去,把屋顶上晾的干菜、院里没来得及收的衣裳、连枣树没落的几片叶子,全都啃光了。那声音她现在还记得,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嚼东西,盖过了人的喊叫声和鸡飞狗跳的动静。
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又喊了一声,带着点慌,姐你咋了?你脸色好难看。
沈锦鲤猛地回过神来,松开攥着车把的手,指节都掐白了。她转头看向铁柱,声音有点发干:铁柱,你看见北边那片东西了没有?
铁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眨了眨眼,脸色刷地变了:那……那是啥?是云吗?
不是云。沈锦鲤的声音稳下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吐字却格外清楚,是蝗虫。来得比上辈子还早了几日,方向也对不上——上辈子是从西边来的。咱得赶紧找个地方躲。
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前面三里有个废窑,进去能挡一阵。我来带路。
沈锦鲤点头,转身冲后头喊了一声:大伯!快点!蝗虫来了!往前面窑里躲!
沈德厚在后头听见了,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往北边看。他那张脸在看清那片的瞬间就白了,连板车都顾不上赶了,使劲推着车往前跑。
赵氏坐在车上颠得直叫,沈小宝被摇醒了哇哇哭,沈牡丹抱着藤编篮子跑在车边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几倍,裙子被路边的枯草剐了一下也顾不上理。
周老太坐在车尾,拐杖夹在胳膊底下,扶着车帮的指节攥得发白。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跟在萧景行后面,步子又快又稳。铁柱在后面帮推,车轮在干裂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地跳着。孙氏背着青苗跑得气喘吁吁,青苗趴在她娘背上往后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吓得把脸埋进她娘的肩窝里。
三里路平时要走大半个时辰,这趟他们不到小半个时辰就跑到了。
窑不大,是以前烧砖用的那种,口小肚大,里头能站十来个人。萧景行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野物,然后招手让众人进去。
沈德厚把板车堵在窑口外侧,又拿了几只空麻袋塞在车底的缝隙里,能挡一点算一点。赵氏抱着沈小宝缩在最里头,沈牡丹蹲在角落,藤编篮子搁在膝盖上,这回倒是什么都没说。
沈锦鲤把她爹娘和弟弟妹妹安置在窑壁最里面的位置,拉着铁柱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会儿蝗虫过去的时候,别张嘴,闭好眼睛。衣裳领子竖起来护住脖子。听我的就行。
铁柱重重点头,攥着她的袖子没松手。
萧景行站在窑口内侧靠着墙,侧着身子,透过板车轮子和麻袋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那片黑云越来越近了,天地之间的亮光一寸一寸被吃掉,风变大了,带着一种干燥而细碎的沙沙声扑面而来,裹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呛得人直想咳嗽。
沈锦鲤贴着窑壁蹲着,两手攥着衣角,指尖发凉。耳边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无数细小翅膀同时振动的嗡鸣从缝隙里灌进来,像有人拿砂纸慢慢磨着窑口的土墙。那片黑暗越来越近,天地交界的地方彻底模糊了,变成了一团翻滚的灰黑色。
她攥紧衣角,闭了一下眼。上辈子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没散,但她比那辈子多了一样东西——她现在蹲在一个能挡一挡的地方,身边是全家人,面前有一道窑壁护着,外头还有几层麻袋和板车挡着。
她睁开眼,看着窑口外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牙关咬紧了。等蝗虫过去之前,她得守着这一窑的人,谁也不能乱跑,谁也不能出事。
第49章 蝗虫过境
那片黑云越来越近了。
沙沙的声响从最初的细碎变成了密集的嗡鸣,灌进窑口的时候像是有人拿一把干豆子往墙上泼,噼里啪啦的,密密匝匝,一刻不停。
空气里那种干燥的草腥味越来越浓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痒,铁柱捂着嘴闷咳了两声,又赶紧把手放下来攥紧了锄头。
他昨天捡了把旧锄头,锄刃都卷了口,可握着总比空手强一些,指腹蹭着粗糙的木头把手,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
青苗彻底被吓住了。那片黑色的东西压过来的模样,她在窑口缝隙里亲眼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把天都盖住了,像一堵活的墙朝这边推过来,铺天盖地地盖下来,把天光一块一块地吞掉。
她猛地缩进孙氏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娘的衣襟,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孙氏把她搂紧了,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她的小脸往自己怀里压了压,嘴贴着青苗的耳朵小声说:不怕,娘在呢。闭好眼,别看外面,过一阵就过去了。
赵氏抱着沈小宝缩在最里面靠窑壁的角落,拿自己的外衣把沈小宝的脑袋整个包住了,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透气。
沈小宝被包得严严实实,哭了几声被赵氏哄住了,剩下一点细碎的呜咽闷在布里,瓮声瓮气的。
沈德厚蹲在窑口内侧,脸朝着外头的方向,拿胳膊挡着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喉咙上下动了好几回。
周老太靠着车尾的板子坐着,拿袖子遮住了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种嗡嗡声盖住了一切,风声、人声、远处鸡叫狗吠,全被压在了底下。
现在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无数只翅膀同时扇动时发出的嗡鸣,密密麻麻,像一块巨大的砂布从天上往下磨,磨过地面、磨过屋顶、磨过所有还带着点水汽的东西。
沈牡丹蹲在角落的阴影里,藤编篮子搁在膝盖上,她自己也往篮子上缩了缩,头埋低了,裙摆拢得紧紧的。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就那么缩着,背对着窑口的方向,连肩膀都是收拢的。
沈锦鲤贴着窑壁蹲着,两手攥着衣角,眼睛半闭着。她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不只是声音,是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种感觉是从脚底板一路爬上小腿,顺着膝盖往腰上传,让人分不清是地面在抖还是自己在抖。
窑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暗褐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黑,像是太阳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
铁柱蹲在她旁边,攥着锄头的手一直没有松。那锄头在他手里握得紧紧的,指头都泛白了,锄刃朝外,锄柄抵着自己的膝盖,像是随时准备挥出去。
可他挥不了——蝗虫太多了,锄头根本挥不到。他盯着窑口板车缝隙外面那片黑压压翻涌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也没说。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声音开始慢慢变小了。
嗡鸣声从最高峰的刺耳变得稀了一些,又稀了一些,像是潮水慢慢往回收。窑口透进来的光也一点一点亮起来了,从暗褐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浅白,最后重新落下一片干巴巴的亮光。
沈锦鲤等声音彻底小下去之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窑口内侧,透过板车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停在原地没有动。
外面全变了。窑口外面那片她来的路上看过无数次的田野,玉米秆子还在,但叶子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干裂的土里,一根挨着一根,灰白灰白的。
路边的树也没有叶子了,树枝光着,树皮上斑斑驳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刮过。
地上的草皮也没了,原本还有点枯黄色的草,现在连根须都翻了出来,裸露的黄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啃痕,像是拿粗砂纸把整个地面都打磨了一遍。
视野所见,大地一片灰黄,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沈锦鲤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那片光秃秃的地,喉咙有些发紧。她记得上辈子蝗虫来过之后也是这样的——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剩下,连那些藏在土里的草根都被刨出来啃干净了。村里人站在地里发了很久的呆,有人蹲下去抓了一把光秃秃的土,攥了半天也攥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转过身,走回窑里。
铁柱还蹲在地上攥着锄头,脸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发白,声音闷闷的:姐……外头……
什么都没了。沈锦鲤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的,蝗虫走了,但地里能吃的全没了。咱得继续走,往前走,到有河的地方去。
铁柱抿着嘴,把手里的锄头放下来搁在脚边,低低地了一声。青苗从孙氏怀里慢慢露出半张脸来,眼睛红红的,小声问了一句:娘,走了吗?
走了。孙氏拍着她的背,声音轻轻的,不怕了,走了。
窑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沈德厚从板车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好一阵,又慢慢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赵氏把包着沈小宝的外衣掀开一角,看了看孩子还睡着,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靠着窑壁没动。
周老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看着窑口外面那片灰黄色的地,看了很久。
沈牡丹从角落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弯腰把藤编篮子抱起来。她走到窑口边往外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别开了目光。
萧景行从窑口外侧绕回来,走到沈锦鲤旁边站定,声音低而清楚:蝗虫往西南方向去了。咱往北走,避开了它们的主路。天黑之前能找到水。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窑口外面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但风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更重了,还混着一丝虫壳碎裂后的气息,又腥又呛。
她转身走回窑里,招呼家里人把东西收拾好,把独轮车从窑口推出去。
走了。她说,天黑之前要找到有水的地方。
第50章 逃命
蝗虫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头天晚上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扎了营,萧景行说再往前走半天就能到渭水支流,到了就有水了。
沈锦鲤夜里还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一段路快要熬过去了。结果天刚蒙蒙亮,铁柱第一个爬起来撒尿,站在河床边上一抬头,手里的裤腰带差点没攥住。
姐!姐你快起来!
沈锦鲤一个翻身爬起来,顺着铁柱指的方向往北边一看,头皮一下子炸了。天边又压过来一片黑,比上次在窑里看见的还厚、还密,铺天盖地地往南边推进,像是整片天空被人掀翻了一角倒扣下来。蝗虫的嗡鸣声隔着这么远传过来,听着已经很闷了,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一面大鼓。
起来!全起来!沈锦鲤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挨个拍醒了睡着的人,蝗虫来了!把面罩戴上!往北跑!
孙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伸进袖口假装摸索了一下,从空间里扯出六块面罩。是她连夜在织造空间里赶制的,两层粗布中间夹了一层细密的棉纱,缝了四根带子能系在后脑勺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细缝。她昨晚上赶了一宿,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挨个往头上套。
沈德善接过面罩往脸上一捂,系紧带子,弯腰把青苗抱起来。孙氏把另一块面罩往青苗脸上系好,又回头帮铁柱把后脑勺的带子勒紧。
铁柱被他娘拽着系带子的时候还在蹦,急得直跺脚:我自己来自己来!沈锦鲤自己戴好面罩,又帮萧景行把带子系了一下,布料隔着指腹有些糙手,她收紧带子的时候说了一句:等会儿跑起来别停,别张嘴,眯着眼。
沈德厚那辆板车在河床边上停了一夜,车辙陷进干泥巴里,还没拔出来。沈德厚刚从铺盖卷里钻出来,半边脸还带着枕头的压痕,抬头看见那片蝗虫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嘴里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我操……又来?
赵氏抱着沈小宝往车里缩,被周老太一把拽起来:还缩着干啥!跑啊!
可板车轮子陷进河床的干泥巴里去了。昨天扎营的时候河床表面看着是干的,可车轮碾下去的那块底下是软泥,陷了半条车辐深,昨晚停了一夜,早上的露水又让泥巴潮了一层,整个轮子像长在地里一样。沈德厚推了一把没推动,又弯腰去抬车轴,使了全身的劲,车屁股晃了两晃,轮子还是死死卡在泥里。
蝗虫越来越近了。那片黑云已经压到了半里地外,天上的光已经开始变暗,空气里那种细碎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张小砂纸同时打磨着空气。风裹着草屑和尘土灌进面罩的缝隙里,带着一股呛人的腥味。
赵氏抱着沈小宝在车边急得直转:德厚你快点啊!
我他妈在推了!沈德厚满头大汗,裤腿上蹭满了泥巴,连声音都变了调,车陷了!推不动!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车边,拐杖在干泥地上使劲杵了两下,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德善!德善!回来帮帮你大哥!
沈德善抱着青苗正往前跑,听见他娘喊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板车陷在河床边上的泥坑里,沈德厚弯着腰在推车轴,赵氏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喊,周老太的拐杖在泥地上跺得东倒西歪,沈牡丹站在车尾,双手抠着箱板往外拽,裙子下摆沾满了湿泥。
沈德善停在那儿,目光在板车和前方的路之间拉锯了一下。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立着,青苗的面罩底下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的脸。
沈锦鲤从旁边跑过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她爹的胳膊,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但清清楚楚:爹,别回头。走。
沈德善咬了咬牙,转回头,抱着青苗继续往前跑。青苗趴在他肩头,隔着面罩的细缝看着后面,看见周老太的拐杖又往地上杵了一下,拐杖尖陷进泥里,歪了歪,又拔出来了。
蝗虫群到了。
沙沙的声音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嗡鸣,比暴雨砸在瓦片上还密还响。蝗虫扑到人脸上、身上,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那密密麻麻的撞击力,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掺了石子的沙土。
它们不咬人,但数量太多了,扑到面罩上糊住口鼻的位置,一层叠一层,沈锦鲤伸手去抹,一把下去能掸下来十几只虫尸。
她眯着眼往前跑,脚底下是干裂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铁柱跟在她旁边跑,面罩底下露出两条细缝里的眼睛,亮晶晶的,脚下踩得飞快。
孙氏跑在侧后方,步子比平时大了一截,裙摆撩起来扎在腰间,露出底下的粗布裤子。萧景行跑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一根长树枝左右挥着,帮身后的人挡开最密集的那几团虫群。
后头传来沈德厚扯着嗓子喊的声音,隔着蝗虫的嗡鸣模模糊糊的:来人啊!帮帮忙!车拔不出来!
没人回头。
沈锦鲤跑着跑着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往后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辆板车的轮廓在蝗虫群里已经快看不清了,黑压压的虫雾里只能隐约看见赵氏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拿衣裳裹着沈小宝的头。
周老太的拐杖拄在旁边,人弯着腰,另一只手护着眼睛,不动了。沈德厚还在车轴边上弯腰使劲,肩膀上落了一层蝗虫,他甩了一下头,又甩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继续扳车轮。
沈牡丹蹲在车尾,抱着那只藤编篮子,头低着,裙子铺在泥地上,被虫群扑打得不断抖动。
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脚下加快了步子。
前面的路慢慢开阔起来了,蝗虫的密度比刚才稀了一些,头顶上的光从暗褐色变回灰白。萧景行在前面招手示意,指了指远处一条灰绿色的带状——那是河堤上的树,河边还没到,但树还活着,说明水不远了。
沈锦鲤跑过去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罩摘下来一半透气,空气里那股腥味呛得她咳了两声。铁柱蹲在路边撑着膝盖,面罩挂在下巴上,鼻尖通红,也喘得说不出话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片蝗虫的黑雾还在远处翻涌,慢慢往东南方向移动,像是刮过一阵沙尘暴,挪得慢但势头不减。板车彻底看不见了,连车顶上那根插着的竹竿都找不到了。
沈锦鲤站在路边喘了一会儿,把面罩重新系好,拢了拢散开的碎发,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往前走,到河边再歇。
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蝗虫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她走了。孙氏把青苗从沈德善背上接下来,一路抱着往前走,沈德善去帮萧景行推车,孙氏抱着青苗跟在后面。青苗趴在孙氏肩头,已经不那么抖了。
前面河堤上的树越来越近了,隔着蝗虫残留的细碎飞末,能看见树冠是绿的。沈锦鲤走在最前面,脚底下从干泥变成了硬土,又变成了细沙,慢慢能踩到湿润的沙土了。
她听见了水声。
很小、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慢慢淌。声音闷闷的,但一直没断过。她脚步没停,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第51章 分崩离析
河边那片树荫底下,沈锦鲤一家歇了快一个时辰。
水声不大,细细的,从河床中间那条窄窄的水道里淌过去。河面比正常水位窄了三分之二,河床露出来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底。
但边上的湿泥还是软的,几棵老柳树歪着身子长在岸边,树冠还绿着,虽说叶子也稀薄了不少,但跟蝗虫过境后那片光秃秃的田野比起来,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地方了。
铁柱蹲在河边捧水洗了把脸,手上全是泥,搓了两把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青苗坐在树底下,孙氏拿湿布给她擦了擦脸上沾的虫沫,又喂了她几口水,青苗喝完打了个嗝,靠在她娘怀里没动。
沈锦鲤靠着柳树坐了一会儿,灌了几口空间里的灵泉水,又把葫芦递给萧景行让他也喝了两口。剩下的水她分给爹娘和弟弟妹妹,一人一小口,不多,但够润嗓子。
太阳升高之后,树荫开始缩了。沈锦鲤把最后一点干粮掰开分了,正准备招呼人继续赶路,就听见河滩那头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她抬头一看,那辆板车正歪歪扭扭地从河滩那头驶过来,轮子上裹着厚厚一层泥巴,车屁股后面拉了一道湿泥印子。
沈德厚走在车前面,裤腿上全是泥浆,脸上的面罩摘了一半挂在脖子上,露出半张被虫尸和尘土糊了一层的脸,眉眼都快分不清了。
赵氏坐在车上,拿衣裳裹着沈小宝,脸上满是疲色。沈牡丹跟在车尾,一瘸一拐的,靴面上全是泥,藤编篮子还提在手里。
周老太坐在车尾的木箱子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车帮上,像是散了架的样子。
板车在河滩边上停下来的时候,沈德厚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没动。赵氏抱着沈小宝下来,孩子的脸从外衣底下露出一小片,粉嫩嫩的,倒是没被虫群叮咬,但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好一阵子。
沈锦鲤靠着柳树没动,看着他们一家在河滩边上挨个下了车。沈德厚坐在湿泥上喘了老半天,把脸上的虫尸擦了擦,抬眼看了一眼沈锦鲤这边——他看见她一家人在树荫底下坐着,水壶搁在脚边,青苗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都重新拢过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步子很大地走过来,走到沈德善面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门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二,刚才蝗虫来的时候,你为啥不回头帮我推车?
沈德善坐在树根上,手里正拿着一块干饼子掰给铁柱,听见这话动作停了,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
大哥,蝗虫来的时候谁顾得上谁?我自己抱着青苗跑都跑不赢。回头去推你那辆陷了泥的车,等推出来人都被蝗虫埋了。我一家老小五口人,我能丢下他们去帮你推车?
沈德厚站在那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停在河滩上的车,车轮还裹着一圈湿泥,车上的箱子东倒西歪,那只芦花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拔高了,老二你有本事,你一家人跑得快。我带着你嫂子你侄女你侄子,在蝗虫堆里差点没命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那咱这兄弟也别做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各不相干。
赵氏抱着孩子从车边走过来了,听见这话她没有拦,反而顺势在旁边加了一句:各走各的也好,省得天天看人家脸色过日子。水不给喝,粮不给吃,推车也不来搭把手,咱们跟着他们图什么?
沈锦鲤在柳树边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水葫芦塞子慢慢拧紧了,垂着眼皮掩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什么也没说。
沈德善坐在树根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啥,手里的干饼子已经放下了,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沈德厚,声音平平的:大哥你要是觉得分开走好,那就分开。我没意见。你们走你们的,我带着我一家走我的。
沈德厚哼了一声,转身去板车那边准备动手推车了。
可周老太还坐在车尾的木箱上没下来。她听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在树底下吵完那几句,拐杖在手里攥了攥,忽然开口了:德厚,你等一下。
沈德厚回过头。周老太从车上慢慢下来了,拐杖在河滩的湿泥地上杵了一下,站稳了,慢慢走到了两兄弟中间站定。她没有看沈德厚,也没有看沈德善,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哑哑的:我不跟你们走。
沈德厚愣住了:娘?你说啥?
我说,周老太的声音高了半寸,拐杖在泥地上杵了一下,我不跟你走。你跟你媳妇带着孩子自己走你的吧。我跟着你老二家。
沈德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娘,你跟着老二干啥?他连推车都不帮咱们,你跟着他有啥好?
周老太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拄着拐杖走到沈德善那边,站在柳树旁边,没有再往车那边去。她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手指在杖身上一叩一叩的,像是在数节拍。
赵氏在后头拉了一下沈德厚的袖子:算了,她爱跟谁跟谁吧,她心里头早就不把咱家当回事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够周老太听见。
周老太的背绷了一下,拐杖在沙土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沈德厚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板车那边,弯腰把车轮上的泥块掰了一块下来,丢在地上。
赵氏抱着沈小宝坐上车帮,沈牡丹在车尾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沈锦鲤这边一眼,目光在周老太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提着自己的藤编篮子上了车,坐进车尾的角落里,脸朝着前方的路。
沈德厚推着板车上了河滩的小路。车轮轧过干泥和碎石,咯噔咯噔地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周老太站在柳树旁边,背着身子,看着河滩上那道车辙延伸出去,慢慢消失在河堤拐弯的地方。
孙氏走过来,站到周老太旁边,声音放轻了:娘,您坐吧,树底下有阴凉。我给您倒碗水。
周老太站了一会儿,拐杖在泥地上又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走到树底下,坐了下来,接过孙氏递来的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
沈锦鲤靠着柳树站在边上,看着河滩上那道越来越远的车辙。三轮车拐过河堤之后,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把手里的水葫芦塞子紧了紧,放进车上的布袋里。周老太喝完了水,把空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抬眼看了看北边的路——灰白色的土路沿着河堤延伸出去,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晒裂了的河滩。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稳稳地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催促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背对着众人,朝那个方向等着。
第52章 清净了
大伯那辆板车消失在河堤拐角之后,河滩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车轮轧过碎石的咯噔声彻底听不见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潮腥味,干巴巴的天底下忽然有了一丝润意。
那几只没来得及飞走的蝗虫在河滩上空绕了两圈,被柳树枝条一挡,歪歪斜斜地落进草丛里去了。
沈铁柱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翻上来的,沉甸甸的,呼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似的。他把手里攥着的那根削尖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叉着腰,仰头看着天,忽然来了一句:终于走了。
他转回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我跟你讲,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们一家。从我有记性起,大伯家的孩子吃白面馒头,我就蹲在灶房门口闻味儿。大伯母还说我爹没本事。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好久了。
孙氏在旁边听见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胡说什么。那是你大伯。语气不重,手掌落在他发顶的时候放慢了,蹭了蹭他的头发。
铁柱缩了缩脖子,嘴上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但没再往下说了。
沈青苗坐在柳树根底下,拿一根细细的柳条在沙地上画圈。她抬起头看了看河堤拐角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姐姐,大伯他们走了,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锦鲤正蹲在河边洗那只空葫芦,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葫芦从水里拎起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走到青苗旁边蹲下来。青苗仰着小脸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倒映着柳树枝条稀疏的影子。
沈锦鲤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角那撮软软的碎发,轻轻往后拢了拢:管好我们自己吧。他们命硬着呢,一家人在一块儿,走哪儿都能活。
青苗听了,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拿柳条在沙地上画圈。这次她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小的圆点,用柳条尖点了点那些小点,对孙氏说了一句:这个是娘,这个是爹,这个是姐姐……她点的方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点旁边她都认真戳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在分清楚谁是谁。
周老太一直坐在柳树底下的石头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杖身上。她没看河堤拐角的方向,也没看她身边的任何人,就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地。她坐了很久,久到孙氏端了第二碗水过来的时候,她才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身边的石头面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辆板车,轮子还是我让德厚出门前新换的。
没人接话。周老太也没再说别的。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河堤边上往北边望了望。河堤上的柳树沿着一道浅浅的土坡往远处延伸,树冠的绿色还没有全部枯掉,跟身后那片黄土和干裂的土地比起来,像一条细窄的、灰绿灰绿的带子。北边的天还是灰白的,但比来时多了些云——稀薄得很,不能遮阴,但看着比一望无际的晴空顺眼一些。
萧景行从河堤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截枯树枝,走到沈锦鲤旁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方:前面五里有个渡口,过了河沿堤往东北走,地是潮的,草也厚一些。蝗虫没往那个方向去。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柳树底下。
收拾东西,往前走。她弯腰把地上那几只空碗收起来摞好,天黑之前到渡口。过了河再歇。
铁柱从河滩上拔起他那根木棍,扛在肩上,过来帮沈德善推独轮车。孙氏把青苗牵起来,抖了抖她裙子上的沙土,又把她的衣领拢了拢。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了,孙氏走过去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独轮车旁边,靠着车帮站定,没有再往后看一眼。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上了河堤。车轮从沙地轧上硬土的时候颠了一下,她扶稳了车把,又踩实了脚下的路,车轮再次平稳地转了起来。队伍沿着河堤往北走,没有人回头。
河堤两边的田地还是秃的,地面上能看到蝗虫啃过的牙印——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草根露在外面,白生生的。但河堤上的柳树还活着,虽然枝丫间有不少被啃过的豁口,但柳条垂下来拂过人的肩膀时,叶子还是软的。
铁柱走在独轮车旁边,步子比前些天轻快了不少。他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沈锦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啥?
没啥。铁柱把木棍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脚步依然轻快的,就是觉得,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沈锦鲤没接话,但推车的手稳了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也没有否认。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两岸那种被蝗虫啃过的焦枯气味,到这里已经淡了很多,隐约能闻到河水带出来的湿腥气。树影在她们走过的时候落在肩头又滑走,一片一片地轮换着。
孙氏牵着青苗走到前面去了,青苗走了一会儿喊腿酸,孙氏就把她抱起来走了一段。沈德善在旁边默默地换到了外侧,替孙氏挡着靠河那一面的风。铁柱扛着木棍在车后面跟着,走几步就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他了一声说踢重了,拐着脚走了几步又好了。
周老太没有拄拐杖走,她上了独轮车,坐在车帮上,拐杖搁在膝盖前面,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沈锦鲤走在前头推车,萧景行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那根枯树枝偶尔往路边的草丛里拨一下。
前面的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沿着河堤走,两边偶尔能看到几棵还没完全枯死的树,树冠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河滩上看着挺显眼。
她推着车顺着那条路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河堤往北延伸过去,拐过前面那排柳树之后,渡口应该就不远了。
第53章 新的路线
河堤走了两天,沿途的景色比想象中好了一些。
头一天傍晚他们果然找到了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船板有几处裂了缝,但船底还是好的。
摆渡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收了五个铜板就把人连车带行李一块儿送过了河。
过了河之后路就不一样了。
河北岸的土地明显比南边润,路边的草还有一点绿意,虽然也稀稀拉拉的,但至少看着不是光秃秃的一片。
地里的庄稼也还有活着的,稀稀拉拉几片高粱,秆子细但叶子还没全枯。路边偶尔能看见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步子不急不忙的。
沈锦鲤走在这一侧的土路上,心里头那份紧绷的东西悄悄地松了一些。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里落脚。茶棚四面漏风,顶上铺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角,但棚子底下有一方用石头砌的矮台子,台面上还留着几道刀刻的旧痕。孙氏在台子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又把褥子铺上去,勉强够一家人挤着坐。
周老太坐在最里头的角落里靠着柱子,腿上搭着一件旧袄,闭着眼不说话。这些天她话少了很多,该走路走路,该喝水喝水,不催也不抱怨。拐杖搁在手边,没事就摸一摸杖身,像是确认它还在。
铁柱蹲在棚子外面的地上,拿木棍在土里划拉,划了两道又抹平。青苗蹲在他旁边,也拿一根细树枝跟着学,划得歪歪扭扭的。
沈锦鲤蹲在茶棚后面的空地上,拿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生火煮了一锅菜糊糊。
锅里的水是前头河边灌的,她往里头加了一把干菜叶子和几片红薯干。火苗舔着锅底,热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听着格外暖。
粥煮好之后,孙氏把碗递过来,沈锦鲤一碗一碗盛了,先递给周老太,再递给青苗和铁柱。青苗捧着碗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喝起来。
萧景行坐在棚子外面的矮石头上,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转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
改个道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风里很清楚,沿着河堤继续往北走,前面有三四个镇子,旱得都很厉害。粮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街上全是难民。咱们带着老人孩子,挤不过那些人。
沈锦鲤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那往哪走?
往西北走,绕开那几个镇子,翻过一道矮岭之后到青州地界。萧景行拿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像是画了条线,青州有大河灌溉,旱情没那么重。我从前有个旧部驻在那边,守着一座小城,我信得过他。
你信得过?沈锦鲤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看了他一眼。
萧景行也没回避她的目光,跟她对视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粥:他是我在宫里的时候带出来的兵,逃出京城那天他替我挡了一刀。后来他回了青州老家,我让人打听了,他还在。
茶棚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铁柱端着碗抬头看了看萧景行,又看了看他姐,没出声。孙氏坐在干草上,把青苗的碗接过去又添了一勺粥,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慢慢喝。
沈锦鲤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在膝盖上搁着,手心贴着碗壁的余温。绕到青州去,比原计划多走多久?
多走四五天。但路上安全,有河有水,粮也好买一些。去那些重灾区镇子,不出事则已,出了事是跑不脱的。
沈锦鲤没马上接话。她把空碗放在地上,伸手拨了拨灶膛里余火,又捡了一根细柴塞进去。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我们听萧大哥的。
她抬起头,把灶膛边沿散落的草屑拢了拢,声音不高不低的:爹,娘,你们觉得呢?
沈德善靠着柱子坐着,听完了全部,点了点头:萧小哥走的路比咱熟。他说的肯定比咱瞎闯强。
孙氏搂着青苗也点了点头:多走几天不怕,人安全就行。
铁柱在棚子外面举着木棍喊了一句:我跟着走!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茶棚边上的空地上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方的矮岭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又矮又缓,轮廓比来时的河岸更温和一些。
西北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跟河滩上不一样的干凉气,吸进肺里没那么呛。
那就西北。沈锦鲤转身走回茶棚,把那几只空碗摞起来收了,明天天一亮就往岭那边走。翻过那道光秃秃的矮坡,到了青州就有水了。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青苗蹲在边上看火苗发呆。孙氏把干草整了整,又在上面加了半床褥子。周老太坐在角落里,拐杖搁在膝头,一直没有出声。
夜里风大了一些,茶棚顶上的茅草被掀开一角又落回来。铁柱把自己那件旧袄搭在青苗身上,自己往稻草堆里缩了缩,拿胳膊枕着头。青苗裹着袄翻了个身,贴着孙氏睡着了。
沈锦鲤靠着茶棚的柱子坐了一会儿,风从漏缝里灌进来撩着她的头发丝。她伸手把那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又抬眼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风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翻过那道岭就是青州地界,走四五天就能到。萧景行说那里有水,有河,有人守着——她信。
她把旧袄裹紧了一些,靠着柱子闭上了眼,听着风在棚顶茅草间穿行的细碎声响。明天天亮就得动身,翻岭的路不会比平路好走,得攒够力气。
第54章 孙氏的发现
翻过那道矮岭之后,路果然好走了。
岭上的土是砂质的,不粘鞋底,走起来比南边那些干裂的泥路省力不少。岭上长着些矮灌木,虽然叶子也稀稀拉拉的,但至少还有绿意,偶尔能看见几株野酸枣,果子小小的,又干又瘪,铁柱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岭上有风,比平地上的风凉一些,吹在人身上没那么燥,倒是把人吹得精神了一些。
翻过岭之后地势开阔起来,远远能看见一道灰绿色的带子横在远处——萧景行说那是青州的河。河面不算宽,但比南边那些干得见了底的河床强了不知多少,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走了大半天,他们在岭北坡一片杨树林边上歇了脚。树林不大,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跟南边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比起来,这动静听着就让人舒坦。地上铺了一层干落叶,踩上去软软的,不像之前那些硬邦邦的土路,走几步脚底板就疼。
孙氏把青苗放在干叶堆上坐着,又去把周老太扶到一棵粗杨树底下靠着。周老太坐下之后把拐杖往身边一搁,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没说话,但嘴角那根线比前几天松了些。
铁柱早就撒开腿在树林里跑了一圈回来,手里攥着一根掉落的杨树枝,跟青苗两个人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铁柱说在画一条河,青苗说她画的是鱼。两个人各画各的,互不打扰。
沈锦鲤靠着树干坐着,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手背上,暖而不烫。他们过了河,翻过了岭,路走对了,青州地界就在前面了。
孙氏坐着歇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走到一棵杨树后面靠着树干,闭了眼,摸着胎记进了织造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副老样子。三台织机靠墙排着,线轴摞得整整齐齐,新织的布匹一匹一匹卷好了码在角落里。之前赶工的那些布已经拿去换了不少银子,空间里如今只剩了几匹粗布和半匹细棉布,是沈锦鲤说留着自己家用的。
孙氏在织机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心思动手。这几天赶路她也累了,手腕上没什么劲,织不了几行就觉着酸。
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手指头顺着布匹的边缘一路划过去,布面微凉而细密,抚过去的时候指尖能摸到经线纬线交叉的棱。
走到墙角那匹细棉布跟前停住了,她看着那半匹布,想起这布还是上回赶夜工织的,放了好些天了,一直没动。
她伸手把那半匹布从架子上取下来,正想抖开看看有没有受潮,手碰到布面的时候,腕子上那个胎记忽然热了一下。
孙氏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红印子微微发烫,跟平时进空间的时候不一样,多了一点热意,而且那点热不是一闪就灭,是稳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等。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随手从空间角落放银袋的匣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一两多重——搁在了布面上。
银子碰到布面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那一两碎银子肉眼可见地化开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就那么平平地融进了布的纹理里,布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抖了一抖。
然后孙氏眼睁睁看着那匹布的边沿——原本只织了一半的布面上——新织出来的纹路凭空开始延伸,梭子没有动,织机也没有响,布的经纬自己在走,一寸一寸地往外长,比织机踩踏板还快了几分。
孙氏蹲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捏着那半匹布,看着那布一点一点地变长、变宽,从半匹变成大半匹,又从大半匹变成一整匹。整整齐齐的,四边都是平的,跟手织出来的一模一样,连布面上的纹理都是连贯的,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她捧着那匹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那匹新布拿起来抖了抖,布面滑溜溜的,折痕都没有。
她蹲在那儿,心突突地跳。想了想,又从银袋子里摸了一小块银子搁在另一匹旧布上。又是一样,银子化开之后布匹自己开始往外长,原先是四尺的布,眼看着往五尺去了。她又收住,布就停了,整整齐齐地停在新的边沿。
孙氏捧着一长一短两匹布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她走到沈锦鲤面前蹲下来,把两匹布往她膝盖上一放:锦鲤,你看。
沈锦鲤低头看了看那匹新布——布面平整,经纬均匀,边沿收得干干净净的,跟旁边那匹旧布放在一起,纹路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区别。她伸手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也连得上。
她抬头看着孙氏,这是……
空间里头。孙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亮堂堂的,蹲在她面前,膝盖碰着干叶堆,手在布面上来回捋着,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往布上放银子,布自己会长。一两银子就能让半匹布长成一匹。不用织,不用线,搁上去自己就长了。
铁柱和青苗也凑过来,铁柱伸手摸了摸那匹新布,又摸了摸旧的那匹,他回头看了看沈锦鲤,眼睛也是亮的。青苗没太明白怎么回事,只是伸手摸了摸新布,说了一句滑滑的。沈德善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布,拿手指头捻了两下布边,抬头跟他媳妇对了个眼神,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锦鲤把那匹新布叠好放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之前那些布是靠孙氏没日没夜赶工织出来的,一宿织十几匹,人就累得够呛。现在布能自己长,只要往里投银子就行,人不用费力气,原料也不用愁,只要有银子,要多少布就能有多少布。
她抬头看向孙氏:娘,这事除了咱自家人,别往外说。
孙氏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两匹布卷起来收进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还带着笑意,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沈锦鲤靠着杨树坐着,往青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河水的反光在天边微微亮着,隔着几里地看不太真切,但那道光稳稳的,不像旱地里的反光那样发白刺眼,是湿的、软的光。
她把手里的空碗放下来,在膝盖上搁平了。布能自己长了,往后路上缺什么少什么,只要有银子,就什么都能补。有了这个底气,到了青州不管落脚还是接着走,都不怕了。
第55章 沈青苗的药园
他们在杨树林里歇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之后继续往青州方向走。
路越来越好走了。青州这边的土是潮的,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点软意,不像南边那些硬邦邦的干土块,走几步就硌脚。
路边的草也密了一些,虽然不高,但至少是成片成片的,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还能看见路旁有人家种的菜地——稀稀拉拉的几排小白菜,叶子有点蔫,但好歹是绿着的。
铁柱走在前面拿木棍拨路边的草,拨一下跳一下,碰到草丛里一只跳起来的蚂蚱,追了两步又回来了。青苗坐在独轮车上晃着腿,手里攥着一根她娘给她编的草蚂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车上滑下来,走到路边的草丛里蹲了下去。
孙氏回头喊她:青苗,别跑远。
我就看看。青苗蹲在草丛边,小手拨开几片草叶子,低头看了看,又站起来跑了回来。她爬回独轮车上坐好,两只手搭着车帮,安安静静地晃着腿。
到了中午歇脚的时候,沈锦鲤靠着路边的土坡坐着喝了一碗水,青苗蹲在她旁边,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抬起头,扯了扯沈锦鲤的袖子。
姐姐,青苗仰着小脸,声音脆脆的,我那个草草的地方,变了。
沈锦鲤放下水碗,低头看她:哪里变了?
里面大了一些。还有一圈白白的光,围在那些草草边上,亮亮的。青苗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胸前画了个圆,我进去的时候,那些根根比昨天粗了,还冒了好多新的芽芽。有一片黄黄的根,昨天才这么细,今天有手指头粗了。
沈锦鲤蹲下来,和青苗平视着:是那个有人参和药草的地方吗?
青苗点了点头,又伸手比了比那根须的粗细,从她的小手指尖比到第一截指节:原先才这么点,今早我偷偷进去看,已经比我的手指头还粗了。还有一股青青的味道,比以前更浓。
沈锦鲤想了想,站起来牵着青苗走到土坡后面一处没人的地方,半蹲下来把她往跟前拉了拉,声音压低了:青苗,你现在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青苗点了点头,伸手攥住沈锦鲤的手腕,闭上眼。她的小手暖乎乎的,手掌不大,但握得很紧。沈锦鲤感觉到腕子上的胎记跟着一热,眼前白光一晃,两个人一起进了药香空间。
空间里跟沈锦鲤上次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原来只是一小片长满草药的园地,现在大了将近一倍,地面分成了几块整整齐齐的畦——细窄的土埂把地分隔成几块长条,土是深褐色的,松软湿润,像是刚翻过不久。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香气,跟前几天那种清淡的药草味比,浓郁了许多,一丝丝在鼻尖绕来绕去,说不上来是什么草,但闻着就让人嗓子眼发凉,心里也静了几分。
沈锦鲤蹲下来仔细看离得最近的那一畦。土里的党参叶子又宽又厚,绿得发亮,叶片的边缘微微卷着,每一片都舒展得很开。
她从土埂边沿小心地拨开一点土,露出一截党参的根须——比她手指还粗,白生生的,须根密密麻麻地扎进土里,泛着潮润的光泽。她昨天才跟青苗说过党参的样子,这孩子自己就认了出来,还给它分了块地专门种。
你种的?
青苗蹲在她旁边,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那天你说这个好,我就把剩下的根须埋进去了。
沈锦鲤站起来又看了看旁边几畦。有一畦像是桔梗,叶子细长细长的,边缘带着浅齿,底下露出来的根茎白白净净的。
再旁边的一畦她认出来了,是柴胡,叶子比别的窄一些,颜色更浅,但一丛一丛的,长得密。
还有几畦她不认识,青苗揪了一片叶子递给她闻,她接过来捏碎了,一股清凉中带着微苦的草药气散开来,像是连翘,又像是黄芪。
她转回头,又看了党参那畦一眼,心里头开始飞快地盘算。党参长得快,别的地里的药材也比南边那些旱地上的草药壮实得多。这边凉快一些、润一些,长出来的药根个顶个的粗。她蹲下来把青苗拉到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青苗,姐姐让你多帮我种几种东西,好不好?
青苗认真地看着她,等她说下文。
痢疾的,拉肚子的,喝了能止住的。沈锦鲤比划着,还有治瘟疫的。蝗虫过去了,旱地晒了那么久,又闹了蝗灾,这种天最容易生时疫。咱得提前备着。你能种出来吗?
青苗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娘说马齿苋能止痢,那个不用种,路边就有。地锦草也可以,这个我有,在旁边那畦里——她指了指角落一畦矮矮的、叶子贴地长的草,还有白头翁,根是黄的,煮水喝能治热痢,这个我要种几天,还没长出来……
沈锦鲤看着她掰手指头认认真真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地方软了一下。六岁的小丫头,把药名和药性记得清清楚楚的,还自己分了畦,按着它们的长势挪了地方。
青苗真厉害。她伸手摸了摸青苗的头,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那这片能种多少?都种上。
青苗站起来跟着她看了一圈,仰着脸,伸出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全部种满,够给好多好多人吃。
沈锦鲤蹲下来,又看了那畦党参一眼。这一片药香空间,看着不大,但有了这畦党参、那片地锦草,加上青苗自己说快要长出来的白头翁,再加上她这几天路上随手往空间里埋的那些根须,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攒出一小批备用药材来。
她拍了拍青苗的发顶,站起来,种吧。不够的根须姐想办法给你找。你只管种,长出来都给我收着。
青苗用力点了一下头,蹲回党参畦边,伸手拨了拨那片宽厚的叶子,又低头埋了一截小小的根须在旁边的空畦里,拿手轻轻拍了拍土。
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之后,坐回土坡边上,掏出水葫芦喝了一口。铁柱蹲在路边拿树枝逗蚂蚁,他拿草尖拨一下蚂蚁的触角,蚂蚁转了个圈又继续爬。
孙氏靠着一棵小树坐着歇脚,周老太坐在独轮车的车帮上,拐杖搁在手边,闭着眼在打盹。太阳透过稀疏的云层落下来,不烈,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暖。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停。
沈锦鲤又喝了一口水。有了娘那能布的织造空间,加上青苗这片药香园子,就算到了青州那边日子还不好过,她家也能撑一阵了。
第56章 难民潮
离开杨树林之后的路,越走越挤了。
头一天路上还稀稀拉拉的,偶尔碰见一两个赶路的,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谁也不看谁。可过了那道矮岭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先是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影,坐在土坡上、蹲在树底下,跟前搁着空碗,目光追着过路人的脚步。
沈锦鲤推着车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细的、轻的、不吭声的,像一根根线轻轻扯着衣裳下摆。她没回头,步子也没慢,只是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
再往前走,人就越来越多了。
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板车的,沿着土路往同一个方向走,跟沈锦鲤一家顺路。
人多了,路就显得窄了,原本宽敞的土路现在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车辙一道叠着一道。
空气里那股味儿也变了——汗味、尘土味、煮过稀粥后没刷锅的酸馊气,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味道,被西北风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这一群难民中间,步子没停,但眼睛一直在看。那些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干裂着,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陷,目光像干涸的井底一样空洞。
有人背着一个瘪下去的布袋,布袋口扎紧了,看形状大概没什么东西;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歪在大人肩头,眼皮半合着,头发打着绺贴在脸颊上;有人蹲在路边烧一把枯草,火苗还没蹿起来就灭了,那人又低下头去重新拨弄。
铁柱走在车旁边,起初还在看路边的草和虫子,走着走着,他的步子慢下来了。
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小孩,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两只手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碗底空空的,连水渍都没有。那小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铁柱一眼,那眼神很平,没有什么期盼也没有哭喊,就像他习惯了看人从面前走过去、不指望谁会停下来。
铁柱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的那只布袋,那是孙氏早上给他装的干粮,里头有几块硬面饼子和一小把炒米。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摸了一块面饼子出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还在看他。
铁柱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子搁进了那只空碗里,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就走。那小孩低头看着碗里的饼子,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拿起来咬了一口,噎了一下又低头接着啃。
可铁柱还没走回独轮车旁边,路边就有两三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像水面被石子砸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有人站起来了,步子往这边挪了挪,还有人没站起来,但目光已经钉在了铁柱腰间那只布袋上,一瞬不瞬地盯紧了。铁柱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回独轮车边上的。
他刚站定,沈德善的手就落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按得很稳:帮了一个,就有一群围上来。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
铁柱低着头,手里那只布袋的袋口还敞着,他伸手把袋口攥紧了,指腹压着粗布,低着头没吭声。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三四个大人靠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的男人,衣裳的领口磨破了边,手里端着个空碗,冲沈德善躬了躬身,说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瓦片:这位大哥……行行好……孩子好几顿没吃了……就一口……
沈德善挡在独轮车前头,摆了摆手:我们也剩得不多了,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要养。他嗓门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像一面墙搁在那里。
那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独轮车的布袋上剜了几回,最终没有硬抢,低着头慢慢走开了。
铁柱站在车后面,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缩回人群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个小孩——他还在埋头啃那半块饼子,身边的碗空了,暂时没有人再围上去。
青苗在车上小声问了一句:铁柱哥,你咋不吃了?
我不饿。铁柱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孙氏从车上下来,走到铁柱旁边,也蹲下来了,伸手在他衣摆上拍了两下灰,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看了看掌心——因为他刚才攥布袋攥得太紧,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也没说他什么,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掌心,说了句手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土坡背风面扎了营。远处的土路上还有人影在走动,三三两两的,像一条灰蒙蒙的带子浮在夜色里。篝火压得很低,怕被人看见。
火苗舔着锅底的时候,沈锦鲤往火堆里撒了一层薄土压了压光,火苗低下去,只剩一点红亮亮的光在锅底映着。
沈德善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铁柱那只布袋掂了掂,里头的分量他心里有数。他把布袋递回去的时候,顺带又往里头搁了一块饼子,没说什么,低头把火堆边上散落的草屑拨了拨。
铁柱接过布袋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来的那块饼子,又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布袋揣回怀里,低头没再说话。
周老太在火堆边上靠着车帮坐着,拐杖搁在膝头,一直没睁眼。火焰暗红色的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把拐杖挪了挪位置,过了一阵,忽然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前头那批人,看方向是往青州去的。到了青州未必进得去,城门口有兵把着,进不了城的人就在城外空地上搭棚子住。那地方住久了容易出乱子。
沈锦鲤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拨着一根细柴,火苗舔过柴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奶奶咋知道的?
以前听人说过。周老太说了这一句就不往下接了。
沈锦鲤也没追问。她把那根细柴扔进火堆里,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往青州方向看了一眼,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有一条河,还有一座有兵把守的城。萧景行说那里有他信得过的旧部。
人活着就是一步步往前挪,走到哪算哪。火堆在她们中间亮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拢在身后,安安稳稳的,像一小块不会散开的地方。
第57章 难民抢粮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青州地界的第一个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比南边那个破船老渡口好不了多少——一道窄窄的石台阶伸进水里,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水边系着两条木船,船帮上拴着磨损的缆绳。河面倒是宽,水也清,比南边那些干得见了底的河床让人心里踏实多了。
沈锦鲤推着车走在队伍最前面,正准备沿着石阶往下走,就看见渡口边上站着五六个人。
那些人一开始只是蹲在渡口旁边的树底下,目光追着他们过来的方向,像几只蹲在阴凉处的野狗。
等独轮车推近了,就有人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瘦得颧骨凸出来,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行行好。那汉子说,嗓门不高,但也没有卑微到弯下去的程度,大伙儿都几天没吃上东西了。你们有车有粮,匀一口就行。
他身后又站起来了两个人,都是瘦瘦的,目光粘在独轮车的布袋上,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再远处还有几个人没动,蹲在树底下,但眼光也都转过来了。
沈德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车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稳着:我们也剩得不多了。一家老小六口人,最小的才六岁,还有七十多的老娘。
那几个难民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后头的孙氏和青苗,目光在青苗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但打头那个汉子没往后退,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了沉:大哥,我们不要多的。见者有份,你给一碗粥,我们就不为难你。
铁柱攥着木棍站在车后面,手在发抖。青苗被他娘搂着站在车边,小脸从孙氏怀里侧出来一点,看见了那几个人的样子,没有哭。
萧景行原本走在车前面探路,这时候已经从台阶那边折返回来了。他没有说话,站到了独轮车的另一侧,手垂在身侧——沈锦鲤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那截短刀上,刀没拔出来,但他那个站姿和走位让她想起来他进窑躲蝗虫前拨开草丛的样子,脚是微微侧着朝外的。
那几个难民里有人注意到了萧景行的动作,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下,又挪开了。打头的那个汉子看了看萧景行,又看了看沈德善,嘴唇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撤开。
沈锦鲤把车把往旁边让了让,从车后走到前面来。她扫了一圈那几个难民,心里数了一下人头——六个。
六个大人,其中有两个瘦得厉害,锁骨顶着薄薄的领口,像随时要栽下去。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独轮车上的布袋,心里头那杆秤晃了一下。
各位大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目光扫了一圈那几个人的脸,我们知道大伙儿都饿。我家确实有粮,但也就够一家老小走到青州城。给你们,我们后面就揭不开锅了。不给,你们今天就过不去。
打头那个汉子没说话,他身后一个瘦得更厉害的人往前挤了挤,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锦鲤接住了话头。
这样吧。沈锦鲤伸出十根手指头,我出十斤粮食。粗粮,够你们六个人撑几天天。你们自己分,拿了就走。这渡口没人拦你们,拿了就往前该赶路赶路,别回头。
她又重复了一遍:十斤。就这一回。拿了就走,别等我们反悔。
那几个难民互相看了一眼。打头那个汉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想多要,但他也看得出来,这家人虽然车上有布袋,但铁柱的木棍、萧景行的短刀、沈德善站在车前一步不动的架势,不是那种能随便抢的人家。
十斤就十斤。那汉子把空碗往身后一递,你拿出来,我们分。
沈锦鲤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弯腰解开一只布袋的扎口,从里头舀了大约十斤粗粮——是玉米面和糙米混在一起的。
她抓了两把确认了一下手感,又扎好袋口,拎着那袋粮食走到那几个难民面前,搁在他们脚前的干地上。
粗布袋落在土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六个人围上来,弯腰解袋口的时候动作急了一些,但都只是围着,没有争抢,打头那个汉子拿自己的空碗往里舀了一碗,递给旁边的人,又舀了一碗,递到下一个人手里。
粮食的粉末在风里飘起来一点,沾在他们黑瘦的手背上,有人低头闻了一下碗里的味儿,喉结动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干粉又咽了。
沈锦鲤没有看着他们分粮。她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把车把扶正,推着车沿着石阶往渡口下面走,招呼了家里人跟上。
台阶窄,她走前面,沈德善在车尾把着,铁柱跟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难民蹲在渡口边的地上,正在把粗粮往各自的布袋和衣兜里装,动作急促,但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萧景行走在队伍最后,手从短刀柄上松开了,大步跟上了队伍。
上了船之后,孙氏把青苗搂在怀里靠着船帮坐下,青苗的小脑袋靠着船板,望着渡口那个方向。那几个人还在岸边分粮,袋子已经见底了,有人拿手把袋角拍了两下,抖出最后一点粮渣来。
铁柱也坐了下来,那根木棍横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啥。周老太在船尾靠着车帮坐着,拐杖搁在手边,远远望了一眼岸边那些蹲着分粮的人影,又垂下了眼皮。
沈锦鲤靠着另一边的船帮坐着,看着河水从船底流过去。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稳,船底的水声细碎而均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不停翻动着。跟旱地比起来,这水声就像一种踏实的底音,让人不再那么慌。
他们给了十斤粮,那些难民拿到了粮食,没有继续拦他们。沈锦鲤知道,这些难民跟后头可能遇到的更多人,都不是能一次用十斤粮打发的。但今天这关过了,这十斤粮花得不亏。
船靠岸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车推上了对岸的土坡。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几个难民已经散了,空地上还剩下一只被翻过来的粗布袋,袋口朝下,风一吹就贴着地面轻轻掀动了一下。
她转回头,把车把扶正了。青州城就在前面了。过了这道河,进了城,日子应该能比南边好一些,至少脚下有路,河里有水。
第58章 人心险恶
过了渡口之后天色就暗下来了。沈锦鲤没敢带着一家继续赶夜路,找了个离河不远的小土坡,在背风面扎了营。土坡不高,但能挡住河面上吹过来的夜风,坡上有几棵矮树,树冠不大,底下勉强够一家人在树根边挤着过夜。
沈德善把独轮车推到坡口,拿绳子和几块石头把车固定住,算是给营地挡了一道简陋的屏障。孙氏铺褥子的时候比平时多铺了一层干草,把褥子垫厚了些。
青苗蜷在她娘身边,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襟,眼皮已经快合上了。铁柱坐在独轮车旁边攥着那根木棍,看了一眼他姐,又看了一眼坡口的方向,拿袖子擦了一下木棍把手上沾的露水。
沈锦鲤让萧景行帮忙生火,但生火的坑挖得比平时深,火苗压得低低的。沈锦鲤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小块粗布,浸了水搭在火堆外侧的细树枝上,挡住河面方向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火光小下去之后,周围的路面只剩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车。沈锦鲤蹲在火堆边,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她往坡口方向看了两回,又低头去拨火堆边沿的细柴。
萧景行坐在土坡的侧沿上,背靠着矮树的树干,手边搁着一只布袋。他没有说话,但一直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坡口的方向。
夜风比白天凉了,草丛里偶尔有虫子叫两声,又停了。铁柱靠在独轮车旁边,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手里的木棍还攥着,但攥得没白天那么紧了。
沈锦鲤靠着坡壁坐着,眯了一阵。她没有睡熟,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草丛里有什么动静——很轻,不像风。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抬得高,落得轻,每一脚都像在试探地面。
沈锦鲤猛地睁开眼。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照不了多远。她压着呼吸,飞快地瞥了一眼土坡侧沿——萧景行已经不在树底下了。
铁蒺藜是铁柱空间里产的,萧景行傍晚的时候问铁柱要了一把,沈锦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撒在坡口周围的,但她记得他蹲在坡口边沿拿布袋比划的样子,大概那时候已经动手了。
她还没完全坐直,坡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
紧接着是第二声。闷的、痛的、憋着气的,像有人猛地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的力道直接扎穿了鞋底。草叶被踩得塌下去一片,两只大脚用力往地上蹬了一下又迅速弹开,紧接着第三声从另一侧传出来,比前两声更低、更哑,像喉咙里挤出来的。
灌木丛被撞得哗啦一阵响,有一个人影歪歪扭扭地跌了出来,踉跄着往河边方向跑,跑了没两步又绊了一下,滚进了坡下的草丛里。
另一个人影从坡口侧面连滚带爬地退出来,左脚悬着不敢沾地,一只手撑着身边的树墩子借力,几乎是拖着半边身子往后退,退了几步之后拐进了河岸方向的暗处。
第三个人没有现身,只听见草丛被踩倒的声响一路往远处去了,脚步急促而零乱,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扎透了。
铁柱被声响惊醒了,攥着木棍猛地从车旁边站起来,瞪着眼盯着坡口方向,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青苗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孙氏怀里抬起脸,孙氏轻轻把她按了回去。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坡口边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月光黯淡,但足够看清靠近坡口的那片干草上,零星散落着几颗铁蒺藜——三棱的,尖角朝上,跟干土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其中一颗尖上沾了一点深色的东西,应该是血。旁边还有一只布鞋的鞋底印,踩在干土上,脚掌那一面留了个小圆洞,边缘沾着暗色的印子。
萧景行从坡侧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走到坡口弯下腰,把那几颗铁蒺藜一一收进布袋里。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完最后一粒的时候用手指头抹了一下土上的血迹,借着月光看了看指腹又放下了。
走了三个。他站起来,扎紧布袋口,跑不远的。脚扎了,夜里走不快。
铁柱站在独轮车旁边,攥着木棍的指节慢慢松了一些,喘了一口粗气。
沈德善从褥子上坐起来了,披着外衣,走到坡口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道沾血的脚印印子。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地上那片沾了血的干草拔掉了,团成一团丢进火堆灰烬里。
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沈德善的声音低低的,白天给了十斤粮,夜里还是有人惦记。
周老太坐在树根底下,拐杖搁在膝头,也醒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看着萧景行把铁蒺藜收进布袋里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把拐杖在脚边轻轻竖了一下,然后合着眼靠回去了。
火堆里那几粒火星已经彻底灭了,灰烬的余温还在,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一点暖。铁柱把木棍横搁回膝盖上,靠着车帮重新坐下来了。
沈锦鲤站在坡口没有再往里走,月光照着她的后背,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坡外的风声和草丛里细碎的动静,确认没有第四个脚步声之后,才转身走回火堆边上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灰烬的温度。
后半夜我来守着吧。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把一块未烧完的柴头重新拢进灰烬里,轻轻吹了口气,暗红的火星明了一下,又暗回去了,但热意还在。
萧景行把布袋搁在树根底下,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说不用。他靠着树干闭了眼,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了。
铁柱靠着车帮也重新闭上眼了,青苗已经又睡熟了,小手还搭在孙氏袖口上,几根指头松松地蜷着。周老太靠着树根,拐杖倒在她身旁的干土上,人也睡过去了。
沈锦鲤蹲在灰烬边上,在周围又走了一圈,把几块松动的石头搬了搬,又看了看铁柱布下的铁蒺藜撒过的边界。
露水已经开始落了,草叶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坡口附近那片干草还是干的。她坐回自己那处位置,靠着坡壁,把旧袄裹紧了些,半睁着眼守着。
她听着河边的水声、风穿过树梢的响声、偶尔一两声虫鸣,以及更远的地方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的动静。她把那些声音挨个听了一遍,才在坡壁与树根之间的夹缝里半靠半坐地阖了会儿眼。
第59章 灵泉水的新用处
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沈锦鲤就醒了。露水把山坡上的草叶打得湿漉漉的,她裹着旧袄站起来,膝盖蹲了一夜有些发酸,她活动了两下腿脚,走到坡口边沿往河边方向看了一眼。
经过前半夜那一番折腾,坡下那片被踩乱草丛的方向再没有别的声响,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露珠也没留下新的脚印。
河面的水汽在晨光里慢慢地散开了,露出一段窄窄的河面。沈锦鲤沿着坡侧的小路走下去,想到河边打点水上来给家里人煮粥。河岸边的碎石被朝露濡湿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黏。
她弯下腰正要拿水葫芦舀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水面浮着一层暗黄色的沫子,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
水底下能看见一些碎草叶和细沙,但不是那种干净的、沉淀后的浊——是浑浊得带了颜色的脏,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漂下来,把这一片水搅浑了。她换了个地方蹲下又看了看,一样。
沈锦鲤把水葫芦收回来,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段。走了大概几十步,她看见河滩上有一道污水淌下来的印子——从河堤上一个排水口流出来的,水是灰白色的,流进河里之后把河水染出一片浑浊的区域,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扩散。那排水口旁边还散着几片烂菜叶和碎布条,像是上游哪个村子把废水直接往河里排了。
沈锦鲤蹲在河滩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营地。
铁柱已经醒了,正蹲在火堆边拿一根树枝拨余烬,见她空着手回来,抬头问:姐,水呢?
河里水不能喝了。上游有人往里倒脏东西,下游全浑了。沈锦鲤蹲下来,把水葫芦搁在脚边,想了想,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小木桶来。木桶不大,能装三四斤水,是她之前在空间里随手备着的。她拎着木桶又下到河滩,舀了一桶浑浊的河水提上来。
河水倒进一只空瓦罐里,灰黄灰黄的,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浮沫,像是洗菜水混合了泥浆沉淀后的样子。铁柱蹲在旁边看了看那罐水,皱着眉说了一句:这水喝了怕是要拉肚子。
不一定。沈锦鲤蹲在瓦罐前面,从空间里舀了小半碗灵泉水出来,慢慢倒进了那罐浑水里。灵泉水清亮亮的,倒进去的时候跟浑水搅在一起,浑浊的颜色在碗里晃了几圈,像被什么东西从底往上翻了一下。她蹲在那儿看着,等了一小会儿。
那罐水的颜色开始变了。先是灰黄的颜色慢慢变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那些混浊的颗粒一粒一粒往罐底落,一小片一小片地聚拢,水面那一层细碎浮沫也在收拢,像有人轻轻吹了口气把它们赶到同一个方向。
水从灰黄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淡白,最后变成了清清亮亮的颜色,像山泉水一样透底。罐底沉淀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沙和细碎的浮渣,水面以上的部分干干净净的,倒映着晨光里微微泛白的天色。
铁柱凑过去闻了闻,又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不臭了!跟咱以前喝的水一样!
孙氏听见动静也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那罐水,又看了看罐底沉淀下来的灰渣:锦鲤,这水是你那泉水净的?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瓦罐端起来,小心地把上层干净的水倒进另一只空罐里,把底下那层沉渣单独滤了出来,又舀了一罐浑水试了一遍,同样清了。
萧景行从坡口外面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锦鲤蹲在河滩上往一只瓦罐里倒灵泉水。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看着她把浑浊的河水一点点变清,又看着铁柱蹲在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那水,咕咚咽了之后抹了把嘴冲他姐竖了个大拇指。
萧景行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上那两罐水——一罐是刚净出来的清水,一罐是还没处理的浑水,并排摆着,对比鲜明得不用拿手指头指都看得出来。他又看了看沈锦鲤手里那只小木桶,和桶底剩的一点点灵泉水。
他抬眼看着她。那眼神里不再有刀锋似的探究,更像是翻过了一堵墙,发现墙后面还有一片他料不到的地——他不知道该拿这片地怎么办,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他问。
沈锦鲤把木桶盖好,塞回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来抖了抖裙摆上沾的沙土。
不知道。她说,语气平平的,用到的时候才知道。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那罐清水旁边,弯腰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然后转头沿着河岸往上游看了一圈。
这一带的水源上游有几个村子,旱了那么久,他们在河里洗涮倒脏水是常有的事。越往青州方向走,河边的村子越密,能喝的水只会越来越少。他说,顿了一下,你这个法子,比多带几桶水管用。
沈锦鲤把净好的那罐水端起来,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那后头碰上脏水你就说一声,我过来弄。
萧景行站在河滩上,晨光从河面上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别的,弯腰把地上那只空瓦罐也端起来,跟在她身后往营地走。
铁柱端着半碗净好的水跑回火堆边,孙氏正蹲在火堆旁等着,铁柱把水递过去,孙氏舀了一瓢倒进锅里。
水烧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味,粥煮出来也是清清爽爽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青苗喝了一口粥,说今天的水好喝,又低头接着喝了。
周老太喝粥的时候没什么表示,但她把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的米汤也端起来抿了。
她喝完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沈锦鲤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孙氏后来趁着收碗的工夫,又把那罐净好的水倒了一些进水囊里扎好口子,收进独轮车边的杂物袋里。沈锦鲤蹲在火堆边,把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拢了拢,又往里头添了一把细柴。
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她抬眼往青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一片灰黑色的轮廓,像是一座城楼模样的东西蹲在天边,跟晨光混在一起,不太分明。
她收回目光,把灶台边的柴灰拢了拢,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烧出细细的、均匀的声音,像在替她丈量着接下来的路还有多远。
第60章 周老太的转变
从那天河边扎营之后,周老太的话更少了。
以前她话虽然也不多,但偶尔还会指着路边的树说一句这树能结果子,或者在歇脚的时候问一句还有多远。现在她几乎不开口了,该走路走路,该上车就上车,孙氏递粥过来她就接,喝完把碗搁回孙氏脚边,点一下头,不说什么。
可沈锦鲤注意到一些小事。
比如每天早晨娘把粥端到周老太面前的时候,碗里的粥总比别人的稠一些,米粒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拨就能看到厚厚的粥层。
沈锦鲤不知道是她娘特意多盛的,还是周老太那份本来就比旁人多舀了半勺。她没有问,也没有拿眼神去探。
她就站在几步外,看着周老太端起那只碗,低头慢慢喝,喝完之后把碗沿朝下扣了扣,让碗里最后一滴米汤也流进嘴里。
走路的时候,铁柱偶尔会在周老太旁边走几步,周老太的拐杖杵在干土上,铁柱的脚步有时就跟着那拐杖落地的节奏走,不超前也不落后。
铁柱没有刻意去扶她,也没有跟她搭话,就那么走在旁边,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有一回路边有块凸起的石头差点绊了周老太的拐杖,铁柱弯腰伸手把石头挪开了,又直起腰走回原来的位置,什么也没说。
沈锦鲤都看在眼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破败的茶棚里歇脚,棚子顶上的茅草被风吹掉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梁横着。
她娘把褥子铺在棚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让周老太靠着墙根坐。周老太坐下之后把拐杖搁在腿边,靠着墙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娘端着粥碗过来的时候,周老太睁开眼接了,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她端着碗看了看粥面,又看了看她娘的脸。
粥是稠的——比前两天的都稠,表面浮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干菜叶,汤色微黄,菜的香味和粥的米香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你多放米了。周老太说。声音有点哑,但不是累的那种哑,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多。孙氏蹲在她面前,自己也端着一只碗,喝了一口粥,赶了那么多天路,不吃实在的哪有力气。您多吃点。
周老太低头看着那碗粥,没再说话了。她端着碗慢慢喝完了,把碗搁在脚边,又靠回墙上闭了眼。可沈锦鲤注意到她端着碗的那只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半夜里沈锦鲤醒了。
她睡着浅,风大一点就能醒。那天夜里风不算大,但棚子外面的干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动了一下正想翻个身,听见了棚子最里头那个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了。可沈锦鲤的耳朵还是抓住了——是一声吸鼻子的动静,很短,像是有人想憋住什么却没憋住,然后又没了。过了几息,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短促,像硬生生压回去的。
沈锦鲤没有动。她侧躺着,面朝棚壁的方向,呼吸放得又匀又浅。她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声,像磨坊里隔了很久才滴下一滴水,每一次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慢慢就彻底没了,只剩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棚壁上月光透过茅草缝隙漏进来的一小片光斑,知道那是谁在哭。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周老太——这个人上辈子默许了大伯一家毒死了她全家,这辈子虽然没那么狠了,可那份偏心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改不了。
可她也知道,从那片光斑边沿的轮廓看,她恨的那个老人现在坐在墙角,拐杖搁在腿边,粥碗搁在脚边,碗沿还有一点没干的米汤印子。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棚顶,把呼吸放得更平稳了一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铁柱在旁边打着轻鼾,青苗窝在她娘怀里一动不动的。孙氏的呼吸声匀匀的。
过了一会儿,棚子里彻底安静了,连风声都小下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的时候,沈锦鲤打着哈欠坐起来,看见周老太已经坐在墙根底下了,拐杖拄在身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接过孙氏递来的粥碗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低头喝粥的动作也跟往常一样。
但她喝完粥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碗搁在脚边就不管了,而是端着碗多停了一会儿,碗沿凑在嘴边,像是碗里还剩着一点余温舍不得放下。
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沈锦鲤走过去把她脚边那只空碗收走了。周老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沈锦鲤看见她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不大,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像是夜里没睡好、又像是被风沙吹了一整天才有的印迹。
沈锦鲤把空碗拿在手里,低头说了一句:前面再有村子,买点鸡蛋给您煮了吃。粥不扛饿。
周老太没有答话。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过沈锦鲤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就顿了那么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又像是风太大需要她侧过身缓一缓。
然后她又往前走了,步子还是稳的,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沈锦鲤站在棚子口看着她走远,手里那只空碗还端着。
孙氏从旁边过来接碗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奶奶昨晚上没睡好。
沈锦鲤把碗递给她,垂着眼皮,什么也没说。她弯腰把褥子卷起来收进车里,把剩下的几根干草归拢到棚子角落,推着独轮车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往前走了一段,青苗坐在车帮上晃着腿,忽然问了一句:姐姐,奶奶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沈锦鲤推着车,声音平平的:风沙大,迷了眼。
青苗了一声,转头去看路边的草丛了。铁柱走在车旁边,看了他姐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接着走他的路。
第61章 沈巧儿投奔
他们在路上走了七八天之后,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说是镇子,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街面上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粮铺的门板只拆了一半,药铺门口挂着半截破帘子。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赶路,跟前几天路过的那几个镇子差不多。
独轮车推到镇口的时候,沈锦鲤停下来歇了口气。孙氏把青苗从车上抱下来让她活动一下腿脚,铁柱蹲在路边捡石子。周老太坐在独轮车的车帮上,拐杖搁在膝盖上,抬眼打量着镇子里灰扑扑的街道和屋檐。
沈锦鲤正仰头喝水,眼睛顺着街道扫了一圈,目光在街角一个蹲着的人影上停住了。
那是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搁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团灰扑扑的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那女人的衣裳又旧又脏,肘部磨出了窟窿,肩胛骨把领口处的布撑出一个尖角,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她低着头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脸颊两边,看不清模样。
沈锦鲤看着她蹲在那里的姿势,总觉得眼熟。她在哪儿见过这个人?那女人的肩膀窄窄的,往下塌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又没力气卸下来。她一只手搭在破篮子上,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全是灰。
沈锦鲤放下水葫芦,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女人面前蹲了下来。
小姑?
那女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头发散开之后露出的那张脸——颧骨凸着,两颊深深地陷下去,下巴尖得快要戳破领口。
嘴唇干裂着,眼角全是纹路,比沈锦鲤印象里老了十岁不止。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沈锦鲤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巧儿。
锦……锦鲤?沈巧儿的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破篮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又松开了,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光,锦鲤……真的是你啊?
沈锦鲤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急着扶她起来。她看着沈巧儿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破篮子——布底下裹着的小孩,小脸露了半边出来,闭着眼,像是在睡,又像没什么力气睁开,嘴唇干干的,没有一点血色。孩子的呼吸很浅,肚皮在单薄的旧布下面微微起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小姑,你咋在这儿?沈锦鲤问。
沈巧儿的嘴动了动,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无声地砸在她膝盖上那团旧布里,洇开几小块深色。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婆家说闹旱了,养不起外人……让我带着孩子走……说我是灾星……
她把话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团旧布,伸手摸了摸布底下那张小脸,手指头在孩子额头上放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摸重了把孩子弄醒。
沈锦鲤蹲在那里,看着沈巧儿哭完,听着她把话说完,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把沈巧儿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巧儿瘦得很轻,沈锦鲤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拉起来了,瘦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另一只手把那团旧布裹着的孩子小心地端了端,没让襁褓晃动。孩子还在睡,呼吸细细的。
上车。沈锦鲤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别的,把沈巧儿往独轮车那边领,跟我们一起走。
沈巧儿被她带着走了两步,脚底下的步子虚虚的,踩在地上像是没踩实,被沈锦鲤的胳膊带着往前挪了几步。
她走到独轮车旁边的时候,孙氏已经站起来了,看着沈巧儿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嘴张了张,声音哑着喊了一声:巧儿?
沈巧儿看见了孙氏,眼泪又要往下掉,嘴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又哽住了。
孙氏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别的,伸手把沈巧儿怀里的破篮子接了过来,小心地端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底下裹着的小脸,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转手把篮子放进车里铺好的褥子上,拿外衣把襁褓周围拢了拢。
沈巧儿站在车旁边,看着孙氏把她孩子安置好,又看着沈锦鲤扶着她往车边走,腿有点发软,但还是自己站稳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侧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铁柱从路边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巧儿,喊了一声,又低头蹲回去了,把手里那几颗石子放进衣兜里,手指在兜里拨了拨石子。青苗站在孙氏腿边,仰着脸看着沈巧儿,小声喊了一句:小姑好。
沈巧儿低头看了青苗一眼,想挤出一个笑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挤成功,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青苗的头发。
周老太从车帮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沈巧儿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沈巧儿看见周老太的时候,明显缩了一下,低着头没敢看她的眼睛。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嘴抿着,眉头拧着,沉默了半晌之后从嗓子里闷出一句话:上车坐着。抱着孩子累。
沈巧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周老太一眼。周老太已经转过身去了,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在车帮边又坐下了,拐杖横搁在膝头,看着镇口的方向没回头。
孙氏把车里腾出一块地方来,铺了件衣裳让沈巧儿坐下,又把孩子挪到她怀里让她抱着。
沈巧儿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车帮半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团薄薄的包布,指腹蹭过襁褓边缘时动作很轻。
沈锦鲤扶着车把,推着车往前走,经过镇口那面破墙的时候往墙根底下那只空碗瞥了一眼——碗还在,碗底干了,旁边蹲过的痕迹被风刮得已经看不出来了。
碗口朝上搁着,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跟她方才过来时看到的那个位置几乎没变。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把车把扶正了,顺着土路出了镇口。
沈巧儿在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偶尔低头看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田野——路边那些干得发白的庄稼地,被人踩倒的篱笆,天边的灰白色——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她抱着孩子的手一直没松过,手背瘦得青筋浮起来,指节粗大,像干久了重活的。
走了大概几里路,她在车上低着头,忽然很小声地开口说了一句:锦鲤,谢谢你。
沈锦鲤推着车走在车旁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一家人说啥谢。她说,语气平平的,前面还有路要走,你抱着孩子坐稳了。到了地方再说。
车轮在土路上轧出均匀的咯噔声,铁柱走在车旁边拿木棍拨路边的草,拨一下跳一下,像在跟草丛里的虫子打招呼。
青苗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根草蚂蚱递到沈巧儿面前,说了一句:小姑,这个给你。沈巧儿伸手接了,低头看了看那只草蚂蚱,攥在掌心里没有松。
第62章 姑侄夜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柳河镇外的一片矮树林里扎了营。林子不大,树也稀,但比露天强一些,能挡挡风。
孙氏把褥子铺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让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最里头靠树根的位置,又拿了一件旧袄叠了叠垫在她后腰上。沈巧儿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像终于能松一口气似的。
孩子醒了,哼哼了两声,沈巧儿解了衣襟喂奶。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孩子吸了几口就没动静了——不是吃饱了,是没奶水了。沈巧儿的衣裳底下空荡荡的,她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哪还养得动孩子。
孙氏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火堆边煮了一碗稠粥,拿布巾垫着碗沿端过来递到沈巧儿手里:你先吃。吃完再喂孩子。
沈巧儿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不用,可孙氏已经转身走了,蹲回火堆边去拨柴火了。
沈巧儿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稠粥,没再推,端起碗一口一口吃了,吃得快但没发出什么声响。吃完之后她把碗沿舔干净了,又低头喂了一次孩子,这回孩子吸了几口就不闹了,小嘴动了动,慢慢睡着了。
夜里火堆压低了,铁柱和青苗已经缩在褥子上睡了,沈德善靠着树干打盹,周老太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孙氏坐在火堆边守夜。
萧景行在林子外围坐着,背对着火堆,手边搁着那只布袋,安安静静的。沈锦鲤坐在沈巧儿旁边的树根上,把火堆灰烬里一块烧得温热的石头拨过来搁在两人中间,两人膝盖抵着热石头,暖和气缓缓透进布料里。
沈巧儿靠着树根坐着,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之后她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谁。
婆家那边……其实早就没粮了。旱了一季的时候还能撑,后来蝗虫来了,地里的东西全没了。家里存的那点粮吃完了之后,我婆婆就开始撵我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脸,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贴在孩子额头上的碎发:她说我带着个丫头片子,光吃不干。说让我出去要饭,要回来养他们一家。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沈锦鲤问,声音也不高。
沈巧儿沉默了一下:我去了,他们就再也不会让我回去了。就算我要到了粮拿回去,那也是我该干的。往后只会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我不去,他们还能说我不孝,把我赶出来。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后来他们就真把我赶出来了。把我和孩子的东西从屋里丢到院子里,门从里头插上了。我在门口坐了一夜,天亮没人开门,就走了。
她把孩子又拢了拢,把孩子脚边露出来的包布角掖进襁褓里。她的手慢慢地做着这些事,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也没多少。
沈锦鲤坐在树根上没有接话,膝盖抵着那块温热的石头,能感觉到一点一点的热意从膝盖骨往腿上传。她想起上辈子,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沈巧儿被婆家赶出来回了娘家,在周老太门口跪了一天没人管她开门。后来就没有消息了,等听到的时候,是在逃荒路上,她抱着孩子死在了路边。
上辈子她没赶上。这辈子赶上了。
小姑,沈锦鲤开口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跟着我们过。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跟你孩子一口吃的。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沈巧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往孩子的襁褓上贴了贴,就那么贴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从林子外面吹进来,把火堆里最后那一点余烬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孙氏在旁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没有转头看这边,只是把柴火放进去之后拿树枝轻轻拨了拨,让火重新亮起来,把沈巧儿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拉长了一些。
沈锦鲤靠着树干坐着,没有再说别的。她也不需要说别的了。上辈子沈巧儿饿死在逃荒路上的时候,她不知道,也帮不了。这辈子人就在她面前,怀里抱着孩子,瘦得胳膊上青筋浮起来,但人还活着。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也是她打定主意要做下去的。
火堆又烧了一阵,慢慢暗下去了。林子里风声细碎,树叶偶尔哗啦响一阵,又慢慢静下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着一本厚书。沈巧儿靠着树根睡过去了,怀里抱着孩子,脸侧着贴在那团旧布上,呼吸匀匀的。她睡着了之后手还是拢着孩子,指尖搭在襁褓边沿上,一只手的指节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把孩子再搂紧一点。
沈锦鲤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旧袄拿过来,轻轻搭在沈巧儿和孩子身上,又把袄角往孩子脚边折了一下,折平整了,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靠着树干,听着林子里细碎的风声,阖了一会儿眼。火堆里最后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跳了一下,又灭了,周围的温度缓缓降下来,但沈巧儿和孩子身上那件旧袄的边角还掖得严严实实的,风从林子外面绕了一圈,没有掀动它。
第63章 青州在望
从柳河镇出来之后,他们又走了七八天。
路边的景色一天比一天不一样。头几天还能看见干裂的土和光秃秃的田埂,慢慢地,田里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绿意,先是几棵矮矮的野草,后来是成片的庄稼——虽然长得不算壮实,叶子也没有以前那么水灵,但至少是绿的。再往前走,路边偶尔能看见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桶里的水晃晃悠悠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光。
那些细小的变化,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像是有人在灰扑扑的地图上慢慢涂颜色。铁柱最先发现路边的河沟里有水了——浅浅的一线,流得慢,但没断。他蹲在沟边看了半天,拿手碰了碰水面,转头冲沈锦鲤喊:姐!水是活的!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车上,听见这一声也往路边看了一眼。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又抬起头来,看着路边那道细细的水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抱着孩子的手松了松,让孩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路从土路慢慢变成了砂石路,走起来咯噔咯噔的,但比之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干土路稳当了不少。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家,篱笆还立着,院子里晒着衣裳,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傍晚的时候冒出了细细的炊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看着特别清楚。
空气里不再只是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了,慢慢有了水汽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
走到第二十三天傍晚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半人多高,灰白色,立在路边的土坡上,风吹雨淋得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浅了,但轮廓还清清楚楚的——青州。
铁柱第一个看见了,他停下步子,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又转头看了看他姐。
沈锦鲤推着车走近了,也停下来了。她把车把支稳,走到石碑前面,伸手摸了摸碑面。石头是糙的,日头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温,指尖从笔画间慢慢划过去,一笔一画地划过那两个字的轮廓。
她抬起头来,顺着石碑旁边的土路往前望去。
前方的路比来时平坦多了,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田里的庄稼虽然不如丰年时茂密,但一排一排立着,绿意浅浅的,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它们往上长。
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波光粼粼的,在晚霞底下闪着一片一片的细碎亮光。河对岸有村落,屋顶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几缕炊烟在屋顶上方慢慢地升起来,在天边那层暖色调的云彩前面轻轻晃着。
沈锦鲤站在石碑边上,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河边那些屋顶的轮廓,慢慢吐了一口气,像把心口压着的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到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身后全家人听的。
沈德善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下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就是站在那儿看。孙氏把青苗从车上抱下来,让她站到地上,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青苗仰着头看那块碑,小声念了一个字,念了一半又转回头问她娘那个字怎么读。
沈巧儿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了,一步一步走到石碑前面,也看了一眼刻着两个字的碑面,然后又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条河和河边的村落。她看了很久,怀里的孩子醒了,哼唧了一声,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把孩子的小脸往自己怀里贴了贴,又抬起头来继续看。
周老太没有下车。她坐在车帮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条河的波光,没有说话,但她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搁在杖身上,手心贴着杖面,像只是靠着它歇一歇。
萧景行从前面走回来,在沈锦鲤旁边站定。他顺着她的目光也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说:前面那个村子我认识,可以借住一晚。明天再往前赶一程,就到城门口了。
沈锦鲤又看了一眼田野尽头那条河。水光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像一条窄窄的绸带,轻轻搭在青州的地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气是湿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跟南边那些干得发烫的风比起来,柔了很多。
她把车把扶正了,重新推起来,车轮在砂石路上稳当地转了一圈,先去村里落脚。明天进城。
铁柱走在车旁边,把石碑旁边的路况来回打量了好几遍,步伐明显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走几步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就再没有声响。
青苗坐在车上,从路边摘了一片野草叶子放在手心里揉着玩,叶子揉碎了之后那股草腥味在风里散开,淡淡的,青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又把手摊开晾着。
沈巧儿抱着孩子走在车后头,步子虽然还是慢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没有像刚上车那两天那样走几步就要歇了。她低头跟怀里的孩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但孩子的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她袖口上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走在前面,推着车往青州的方向走,车把在她手心里稳稳当当的,轮子在砂石路上轧过,发出均匀而细碎的声响,像一根绳把所有人的脚步都轻轻地拢到了一起。青州就在前面了,近得能看见河水的反光。她脚下没停,推着车顺着路往前去了。
第64章 进城难
第二天清早,他们收拾好东西,从借住的村子里出来,顺着砂石路往青州城方向走。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汇聚。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赶路的人,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青州城的城墙就出现在眼前了。灰扑扑的城墙又高又厚,墙头上插着旗子,城门洞开着一半,门口站着两排兵丁,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城门口聚了一堆人,比路上的还多,乌泱泱地堵在门洞外面,闹哄哄的。
沈锦鲤放慢了步子,推着车往人群边上靠了靠。她踮起脚往前看,看见门口那两排兵丁正在挨个盘查。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拦下来了,兵丁翻了他的筐子,又捏了捏他包袱里的东西,问了好几句,才挥手让他进去。
后面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被拦住了,兵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孩,摇了摇头,拿枪杆子往外一挡,那妇人就退到旁边去了,站在墙根底下,抱着孩子发愣。
沈锦鲤的心往下沉了沉。
“姐,咋这么多人?”铁柱凑到她旁边,踮着脚往前看。
“盘查严。”沈锦鲤说,目光在城门口那些兵丁和堵在门外的难民堆上来回扫,“不让随便进。”
人群往前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前面有人被放进去了,也有人被拦下来了。被拦下来的就站在城门边上的墙根底下,有的蹲着,有的来回走,有的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门洞里张望。
沈锦鲤看见一个年轻汉子被兵丁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那汉子站稳之后没敢再往前挤,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
沈锦鲤把车推到人群边沿停下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行。
萧景行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往城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锦鲤注意到他的嘴唇抿紧了一些,下颌绷着。他看了几息,转头冲沈锦鲤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沈锦鲤点了点头。
萧景行把身上的灰布褂子整了整,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从人群侧面绕过去,径直朝城门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周围那些急匆匆想挤进去的人不一样,稳稳当当的,像只是路过。铁柱蹲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句:“萧大哥过去了。”
沈锦鲤没说话,看着萧景行走到城门口,被一个兵丁拦下来。那兵丁拿枪杆子横在他面前,说了句什么。
萧景行没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动作不快,像只是随手掏了个物件。沈锦鲤离得远,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但她记得萧景行那块令牌的模样——乌沉沉的,巴掌大,上头刻着龙纹。
那兵丁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萧景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令牌,然后转身往城门里面跑进去了。旁边另一个兵丁不明所以,端着枪站在那儿,看看萧景行又看看跑进去的那个同伴,脸上带着点茫然。
过了一会儿,城门里头快步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甲胄,腰里挎着刀,看着是个军官。他走到城门口,从那兵丁手里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盯着萧景行看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了一种压着的激动。他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萧景行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萧景行只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沈锦鲤听不清。那军官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城门口那几个兵丁挥了一下手。那几个兵丁收了枪,往两边让开了一步,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那军官亲自领着萧景行往这边走。两人穿过人群的时候,堵在城门口的难民都往两边退,有人伸着头看,有人低声嘀咕着。
那军官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甲胄上的铁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萧景行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只是有人替他开了扇门。
走到沈锦鲤一家跟前的时候,那军官停下来了。他看了看独轮车和车上车下的这一大家子人,又看了看萧景行。萧景行冲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周武,这是我家里人。一起的。”
周武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锦鲤脸上停了停,在独轮车上那几只布袋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他没有多问,只冲城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手,声音干脆利落:“跟我走。”
沈锦鲤推起车跟了上去。
周武领着他们从城门口侧面的一扇小门进去了。那门比正门窄得多,平时大概是兵丁走的偏门,门洞里昏暗,墙壁上渗着一股潮气。过了门洞就是城里了,街面比外面宽一些,铺着石板,石缝里长着几簇青苔。
街上的人不多,铺子开了一溜,米铺、药铺、布庄、铁匠铺,看着比南边那些镇子齐全不少。
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们这一行人,又缩回去了。路边几个行人侧过身让路,目光在周武的甲胄上扫过,又落在后面这一家子灰扑扑的逃难人身上,看了两眼也就移开了。
周武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了。他推开门,院子里不大,三间土房围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绳子还系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枝头挂着几个半青半红的果子。
“先住这儿。”周武把门开着,站在门边让开身子,“这院子空着有一阵了,你们先歇脚。萧……”他看了萧景行一眼,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们先住着,别的事明天再说。”
沈锦鲤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在石榴树底下。铁柱跟着跑进来,在天井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水井,又看了看石榴树上的果子。青苗从车上下来,蹲在井沿边往里看了看,回头冲她娘喊了一句:“娘,这井里有水!”
孙氏站在天井当中,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石板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沈锦鲤没听清。
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进了院子,站在石榴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把手收回来了。
沈巧儿抱着孩子最后进来,在院子角落里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小院子,脸上慢慢松了下来,像是把肩上什么东西卸了。
沈锦鲤站在天井当中,把整个院子看了一圈。三间土房,一间正屋,两间偏房,墙是青砖砌的,房顶铺着瓦,虽然有几片瓦碎了,但整体还算齐整。院子里有井,有树,有灶台,该有的都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站在院门口,周武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字飘过来。她没去听。她只是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天是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可看着就是顺眼。
铁柱从偏房里跑出来,冲她喊:“姐!屋里有炕!好几张!”
沈锦鲤没动,站在石榴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青苗蹲在井边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路,她拍着手笑起来,笑声在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回荡了一阵,又慢慢散开了。
“进来看看炕。”孙氏站在正屋门口冲她喊了一声。
沈锦鲤把手上的土拍了拍,弯腰把独轮车上的布袋一只一只搬下来,搬进正屋里去了。
第65章 周武的效忠
周武站在院子里没走。
沈锦鲤搬完东西从正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杵在石榴树底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萧景行站在他对面,背对着屋门,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风把石榴树叶吹得沙沙响,铁柱从偏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武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往下一沉,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甲胄的铁片跟着哗啦响了一下,又静下来了。他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末将等了殿下三年。”
院子里安静了。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周武单膝跪在石板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萧景行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沈锦鲤,肩膀绷了一瞬,又松下来了。
萧景行弯腰,伸手扶住周武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了。他拍了拍周武的肩膀,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现在不是殿下了。叫我萧公子就行。”
周武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看了萧景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扶着的那条胳膊,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闷声应了一句:“是。萧公子。”
他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利落的模样。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大家子人——沈锦鲤靠着正屋门框站着,铁柱从偏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青苗蹲在井沿边上仰着脸看他,孙氏站在天井中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沈德善从正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周老太拄着拐杖在石榴树底下站着,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墙角。
周武的目光挨个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萧景行脸上。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萧景行点了点头。
周武冲院子里的人拱了拱手,声音爽利:“各位先歇着。这院子小了点,住不开。我那边还有一处空院子,三进的,偏是偏了些,但地方大,够住。一会儿我让人来领你们过去。”
沈锦鲤站在门框边开口了:“周大哥,这院子是……”
“我的。”周武说,干脆利落,“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过去,那边井水是通的,灶房也全。比这儿强。”
他说完冲萧景行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出了院门。甲胄的响声一路出了巷子,渐渐远了。
萧景行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周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铁柱从偏房跑出来,凑到沈锦鲤旁边小声问:“姐,那个周武是谁啊?他咋给咱让院子?”
“萧大哥以前的部下。”沈锦鲤说,目光收回来落在萧景行身上,“信得过的人。”
萧景行转过身来,跟沈锦鲤对了个眼神。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周武人靠得住。他安排的院子你们先住着,别的事慢慢来。”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进了正屋,把刚搬进来的布袋又一只一只往外搬。孙氏过来帮忙,两人把东西归拢到一堆,等着周武的人来领。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跑进来,冲院子里拱了拱手,说周将军让他来领路。沈锦鲤把独轮车推起来,一家人跟着那年轻人出了巷子,往城北方向走。
路越走越偏。街面上的铺子渐渐少了,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人家也从砖墙瓦顶变成了土坯茅顶。走到城北靠城墙根的一条巷子里,那年轻人停下来,推开一扇半旧的木门。
门里头比方才那个院子大了好几倍。沈锦鲤站在门口往里看,正对门是一面青砖影壁,影壁后面是天井,天井过去是一排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再往后还有一层院子,后院墙根底下种着几棵枣树,枝头挂着青枣。
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水井在墙角,井沿是石头的,上面搁着两只木桶。灶房在左手边,灶台、锅碗、柴火垛子都齐整。
铁柱第一个冲进去了,从前院跑到后院,又从后院跑回来,站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冲沈锦鲤喊:“姐!后面还有一口井!”
青苗跟着跑进去,蹲在后院那口井边上往里看,回头冲她娘摆手:“娘!这里有枣树!有枣子!”
沈锦鲤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在天井里。她从前院走到后院,又走回来,把三进院子挨个看了一遍。正屋够大,能住下爹娘和青苗。厢房一边给铁柱和萧景行,一边给周老太和沈巧儿。后院那排矮房可以放杂物,灶房外头还有一间小棚子,能堆柴火。
孙氏站在正屋门口,手里的抹布攥了攥,看着这间比村里那间老屋大了不知多少的院子,眼眶有点泛红,但她忍住了,转身去灶房收拾锅灶。
沈德善把独轮车上的布袋卸下来,一趟一趟往正屋里搬,搬完坐在门槛上歇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井上方的天空,什么话也没说,但肩膀塌下来了,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周老太拄着拐杖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石板,走到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停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树干,又抬头看了看枝头的青枣。
她站了一阵,转身走回前院,在正屋旁边的厢房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间屋不大,有一张木床和一张矮桌,窗户朝南,光线透进来照在床板上。
她走进去,在床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了,拐杖搁在身前,两手叠着拄在杖顶上。她什么也没说,但站的那位置刚好把前院后院都收在眼里,像在丈量这个院子。
沈巧儿抱着孩子最后进来,在前院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孙氏过来拉她进去,把床铺好,又拿了一件旧褂子叠了当枕头。沈巧儿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醒了,睁着眼看了她娘一会儿,小嘴咧了一下,没有哭。沈巧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伸手把襁褓边沿掖了掖。
萧景行站在前院天井里,等所有人都进了屋之后,才抬脚往后院走了一圈。他走到后院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又看了看后墙外面紧挨着的一片矮树林,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沈锦鲤从前院走过来,站在后院的月亮门边上看着他。
“这院子偏是偏了点,”萧景行转过身来,冲她说,“但后墙靠着树林,真有事的话,从后面走也方便。”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站在月亮门边看了一圈后院,那几棵枣树叶子绿绿的,枝头的青枣被风吹得轻轻晃。墙根底下有片空地,土是松的,能种东西。
“后院这块空地,”她指了指墙根那片,“我打算开出来种点东西。枣树底下也能种点耐阴的草药。”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从前院走了。沈锦鲤站在月亮门边上又看了一会儿后院那几棵枣树,才转身回了前院。
天快黑的时候,一家人围在前院天井里吃了进城之后的第一顿饭。粥是孙氏用灶房的新锅煮的,米是空间里的,水是井里打上来的。
铁柱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得呼噜呼噜响,青苗坐在她爹腿上,小口小口地喝。周老太坐在正屋门口的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喝。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碗搁在膝盖上,喝一口看一眼怀里的孩子。
沈锦鲤端着碗站在天井中间,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天已经黑透了,但院子有围墙围着,墙里有井有树有灶有屋,头顶上的天看着比野外那片无遮无拦的灰白天幕安稳多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转身去灶房又盛了一碗,端到周老太面前递过去。
“奶奶,再喝一碗。”
周老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碗。
第66章 安顿下来
第二天清早,沈锦鲤是被枣树上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土墙上暖融融的。
屋里有一股新扫过的土腥气,混着院子外面飘进来的草木味。她躺在炕上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野外,也不是在村里那间老屋,是在青州城的一间新院子里。
炕不软,但比露天的干草堆舒服多了。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天井里的阳光刚好从墙头打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孙氏已经在灶房里忙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白气,米粥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沈巧儿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怀里用布兜兜着孩子,两只手在菜叶子上翻来翻去,动作不急不慢的。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脸被布兜裹得暖暖的,只露了一截鼻尖和两只眯着的眼睛。
“娘,起这么早?”沈锦鲤走到灶房门口。
孙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睡不着。新地方第一夜,总醒。你爹早出去了,说是去集市上看看粮价和菜价。”
“爹一个人去的?”
“带着铁柱一块儿去的。铁柱说帮着扛东西。”
沈锦鲤点了点头,蹲到天井里打了桶井水上来洗脸。井水清清凉凉的,比路上喝的那些河水强了不知多少。她洗了把脸,又漱了口,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老太正坐在正屋门口的板凳上,拐杖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院子里那些阳光。
“奶奶吃了没有?”
“吃了。”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第一碗就给她端过去了。”
沈锦鲤把桶放回井沿边,走到后院去看了一圈。后院比前院安静,几棵枣树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溜,枝叶浓密,把后墙遮了大半。
墙根底下那片空地还荒着,长了些杂草,但土看着松软,能开出来种东西。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黑油油的,还带潮气,跟南边那些干得冒烟的黄土完全不同。
她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正屋后窗开着,青苗正趴在窗台上看她,手里攥着一块黑面饼子啃。
“姐,你在后院干啥?”
“看看地。你吃完过来,姐跟你商量点事。”
青苗三两口把饼子啃完了,从屋里跑出来,趿拉着鞋绕到后院。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那片空地边上,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青苗,这地方姐打算给你开块药圃。你那些草草,能种外头的挑几样种这儿。但里头的东西不能露,你知道吧?”
青苗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空间的不能让人看见。”
“对。外面这块地就种普通草药,谁来看都行。空间里的你还跟以前一样,进去打理。”
青苗又点头,蹲下来拿手开始扒拉地上的杂草,小手攥着草根一拔一扯,带出一小片土来。她拔了几棵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沈锦鲤说了一句:“姐,种马齿苋行不行?娘说那个能止痢,路边就能长,种这里人家也不会多想。”
“行。再种点紫苏、薄荷,都是常见的,谁看了也不稀奇。”
青苗得了准话,蹲回去接着拔草了。
前院里,沈巧儿择完了菜,把菜篮子拎到井边洗。她蹲在井沿边上,一只手扶着篮子,另一只手在水里翻菜叶子。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她洗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襁褓边沿有没有松开。
孙氏从灶房里出来端了一碗热水递给她,沈巧儿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碗搁在井沿上,拿袖子擦了擦孩子的额头,没说什么话,但动作比前两天从容了一些。
日头升到半天高的时候,沈德善和铁柱回来了。
铁柱肩膀上扛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着,里头鼓鼓囊囊的。沈德善手里提着两把新扫帚和一捆麻绳,走到天井里把东西搁在台阶上,喘了口气。
“粮价咋样?”沈锦鲤走过来问。
“比路上那些镇子便宜。”沈德善拿袖子擦了把汗,“青州城里有粮仓,官家放粮压着价,粗粮一石才二两银子。肉铺里有猪骨头卖,便宜,我买了两根,让老板剁了块。”
铁柱把布袋往地上一搁,解开袋口往外掏东西——一把小锄头、一捆麻绳、几块旧木板。他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冲沈锦鲤说:“姐,锄头是给青苗种药圃用的。木板我打算修修后院那段矮墙,靠树林那面,有几块土坯松了,我拿木板加固一下。”
沈锦鲤蹲下来看了看那些东西,点了点头。铁柱得了准话,扛起木板和锄头就往后院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麻绳也拎上了。
沈德善又从天井角落里翻出一把旧扫帚,把前院的石板地扫了一遍。院子有些日子没人住了,石板缝里积了土,墙角还有几片枯叶。
他扫得慢,扫到石榴树底下的时候把枯叶拢成一堆,蹲下来捡了捡。前院这棵石榴树和城北那间院子那棵一样,枝头挂着青果,还没熟透,但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周老太坐在板凳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灶房门口。孙氏正往锅里下面糊糊,见她过来侧了侧身让出了灶台边上的位置。
周老太没进灶房,在门口站着看了两眼,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厢房去了。她进屋之后门没关,窗户也开着,坐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拐杖搁在脚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井里透下来的光。
中午饭是在天井里吃的。孙氏把灶房外头那间小棚子底下支了张矮桌,一家人围坐着。桌上有粥,有昨天剩的半块饼子,还有沈德善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一小碟咸菜疙瘩。
铁柱从后院跑回来,满头满脸的汗,坐下来先灌了一碗粥,才抓起饼子啃。
青苗坐在她爹腿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饼子,两只手都占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桌边,碗搁在膝盖上,喝一口看一眼孩子。周老太坐在矮桌的另一头,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慢慢吃。
院子里有风,从天井上头灌下来,把石榴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碎碎的一片。铁柱吃完饭又跑回后院去了,木板敲敲打打的声音从前院隐约能听到。
青苗放下碗就往后院跑,说是要把拔完草的地浇上水。沈锦鲤把碗收了,端到灶房去洗,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井。
她娘蹲在井边洗菜,她爹坐在台阶上整理下午要用的工具,沈巧儿抱着孩子在石榴树底下转着圈哄,周老太坐在厢房门槛上闭着眼晒太阳。铁柱的敲打声从后院传过来,青苗的声音也在后院,像是在跟铁柱说着什么。
前院后院连在一起,声音串在一块儿,安安稳稳的。
沈锦鲤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热水把碗底的粥渍化开来,她拿了块布慢慢擦。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碗洗干净了码好,擦干了手,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该忙活的忙活着,该歇的歇着。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掉眼泪,没有人在路上赶时间。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给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第67章 沈锦鲤的计划
那天晚上吃过饭,天井里的日光收了,换成了油灯的黄光。铁柱从后院跑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草屑,青苗的鞋上沾着湿泥,两个人在井边胡乱洗了洗就蹲到矮桌边上等着了。
沈巧儿把睡着了的孩子搁在厢房的床上,又出来坐到了桌边。周老太拄着拐杖从厢房门口走过来,在矮桌旁边坐下了。萧景行从后院绕回来,在石榴树底下站着没坐。
沈锦鲤把灶房里的油灯端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又搬了条板凳坐下,看了一圈桌边的人。她爹沈德善坐在她左手边,她娘孙氏在她右手边,铁柱和青苗挤在一起,沈巧儿抱着胳膊坐在桌子一角,周老太在另一头。萧景行靠着石榴树,背着手站着。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块儿,是有几件事想商量一下。咱现在到了青州,有地方住了,有井有水,这是第一步。但不能光住着,得想往后的事。”
铁柱第一个接话:“姐你说,我听着呢。”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咱先站稳脚跟。在青州找点事做,不能坐吃山空。爹对集市熟,明天再去转转,看看有没有零工可打,或者能摆个摊子卖点啥。娘手巧,布织得好,看看能不能找家布庄接点活儿。铁柱帮着修院子,把后院那块地整出来种东西。先把日子过起来,不指望赚大钱,能养活住自己就行。”
孙氏点了点头:“我明天把后院那块地翻出来,先种点菜。青苗那个药圃开了个头,我接着帮她弄。”
青苗听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小胸脯:“我的药圃能种好多东西了,马齿苋种下去了,紫苏也埋了几棵。”
沈锦鲤冲她笑了一下,接着说第二步:“第二步,暗中发展。咱手里的东西不能全露出来。空间里的粮、药材、布匹,都留着应急。铁柱的盐铁和矿石,娘的布,青苗的药材,都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表面上咱家就是个逃荒来的普通人家,穷点不要紧,别人看不上咱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铁柱点头,青苗跟着点头,孙氏和沈德善对了个眼神也点了头,沈巧儿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眼睛看着她,听得很认真。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拐杖靠在腿边,一直没说话。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她听到“暗中发展”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打断。
“第三步,”沈锦鲤的声音顿了顿,往石榴树底下看了一眼,“等萧大哥东山再起。咱手上这些东西,将来能帮上他。他那边立住了,咱家也就跟着站稳了。这一步急不来,慢慢等。”
萧景行站在石榴树底下,听她说“东山再起”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沈锦鲤注意到他搁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又垂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德善先开口了,他挺了挺腰,声音不高但很实在:“三步走,爹没意见。明天我去集市上转转,能干什么先干起来。咱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天天坐在院子里吃老本。”
铁柱拍了一下桌子:“我明天把后院那段矮墙加固了,再把地翻出来。”
青苗也跟着喊了一句:“我把药圃整好!”
沈巧儿坐在桌角,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孩子还小,帮不上大忙,但洗衣做饭收拾院子这些活我能干。锦鲤,你安排什么我做什么。”
沈锦鲤冲她点了点头:“小姑你就管好孩子,顺手帮着娘做做饭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事情说完了,她停了一下,目光收回来,放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她。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奶奶、小姑,还有萧大哥,都跟咱们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了。有些事不能再瞒着。”
她说完这话,先把目光投向周老太。周老太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皮抬了抬,看着她。
“奶奶,我们家有一些东西,您之前不知道。也不能让外人知道。”沈锦鲤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这些事说来话长,但您跟咱住在一个院子里,早晚会看出来。与其让您猜,不如告诉您。但有一条,出了这个院子,不能跟任何人提。”
周老太手里的拐杖在膝盖上轻轻搁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这些年跟你大伯过,眼瞎了心也瞎了。你们不嫌弃我,让我跟着,我心里有数。你们的事,我不往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巧儿。沈巧儿抱着胳膊坐在桌角,脸色有点茫然,但看着沈锦鲤的目光是稳的。
“小姑,你婆家那边的事不提了。往后跟着我们过,有些事也不瞒你。但你记着,出了这个院门,什么都不能说。哪怕是碰见老乡、碰见以前认识的人,也不能提一个字。”
沈巧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我知道。我不会说。”
最后她看向石榴树底下的萧景行。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个目光。萧景行靠着树干站着,脸上的表情很淡,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
沈锦鲤收回目光,把桌上的油灯端起来搁到灶房门口去,回头又说了一句:“具体的事,明天我一样一样跟奶奶和小姑说。今天先睡个好觉。明天天亮,咱家在这青州城的日子就算正式开始了。”
天井里散了。铁柱和青苗跑回后院去看枣树,沈德善把矮桌擦了一遍收进灶房里,沈巧儿回厢房看孩子。周老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沈锦鲤站在天井里把灶房门口的柴火垛子整了整,又拿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浮土扫了一遍。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石榴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
她弯下腰把扫帚搁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正屋。
她爹沈德善坐在炕上没躺下,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锦鲤,你奶奶和小姑那边……都说了?”
“说了。娘,奶奶,小姑,萧大哥。”沈锦鲤坐到炕沿上,把她爹的被角掖了掖,“爹,咱家现在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往后用钱的地方不少。你明天去集市,除了看粮价,再打听打听有什么活计。实在不行摆个摊子卖点啥也行。我在家再合计合计。”
沈德善点头应下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沈锦鲤站起来吹了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自己那铺被褥边上,躺下了。窗外有风,把枣树枝叶吹得轻轻响。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
明天开始,就是在这青州城里过日子了。她心里头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慢慢睡过去了。
第68章 周老太道歉
那天傍晚,天井里的日头刚收干净,周老太从厢房里出来了。
她出来之前,屋里头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子,像是翻东西又像是挪凳子。沈锦鲤正在灶房门口帮着她娘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厢房门口,没往井边走也没往后院去,就那么站着,拐杖头在石板地上轻轻磕了两下。
“锦鲤。”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沈锦鲤放下手里的菜叶子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奶奶,咋了?”
周老太没马上说话,拐杖又在地上磕了一下,转身往正屋走。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敞着。沈锦鲤跟着走到门口往里看,周老太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了——那是她爹平时坐的那把旧木椅,靠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她坐得端端正正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叫他们都来。”周老太说,眼睛看着正屋门口那片天井里的光,没看沈锦鲤。
沈锦鲤站了一息,转身出去了。
她去后院叫了铁柱和青苗,又到灶房门口跟她娘说了一声。孙氏擦了擦手,把灶膛里压了压火,跟着过来了。
沈德善从偏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擦完的工具。沈巧儿抱着孩子从厢房探出头来,沈锦鲤冲她招了招手,她也过来了。萧景行从后院绕过来,站在正屋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站着。
正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油灯还没点,天井里的余光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周老太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等人都到齐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都站着干啥,坐。”她冲沈德善摆了摆手,“德善,你坐。”
沈德善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其余人靠着墙站着,铁柱和青苗挤在门框边上,孙氏站在灶房门口那条路上没进来,沈巧儿靠着厢房门站着。沈锦鲤站在正屋门边,靠着墙。
周老太开口了,嗓子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我这辈子做人不咋样。”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搓着,“德善是我亲生的,可我从来就偏着德厚。你爹走得早,留了那几亩地,我说是分了,其实是我做主把好地全给了德厚。德善就三亩薄田,年年不够嚼用,还要借印子钱。这事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愿意认。”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没说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
周老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一圈:“你小时候我都没咋抱过你。你大哥要啥有啥,你想要个新鞋都还得挨顿骂。你娶媳妇的时候,家里连床新被面都没给添。你媳妇进门这些年,我哪天给过她好脸色?天天挑刺,顿顿嫌饭不好。你闺女锦鲤,我罚她跪祠堂那一宿,我知道她腿疼了好几天,我装没看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脸。
“你大哥一家要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跑了。倒是你,自己一家子都在逃命路上,还带着我这个偏心眼的老婆子。每天端粥端水,稠的给我,稀的你们喝。锦鲤那天夜里给我递第二碗粥,我端着碗手都在抖。”
周老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里的。
“我对不起你们。以前那些事,是我心眼偏了,糊涂。我不配当这个娘,不配当这个奶奶。”
她说完这话,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膝盖上那件靛蓝色的褂子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任眼泪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沈德善从板凳上站起来了。他走到周老太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周老太,眼眶也红了,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娘,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您是我娘,生我养我,这个恩我一辈子还不完。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您别哭了,您一哭我心里头难受。”
周老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德善,嘴唇抖了好几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往起拉。沈德善顺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娘俩面对面站着,周老太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没再说什么,但手搁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松开。
铁柱站在门框边上,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青苗拽着她娘的衣角,仰着脸看看周老太又看看她爹,没说话。沈巧儿靠着厢房门站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襁褓拢了拢。
沈锦鲤站在门边,靠着墙没动。
她看着周老太哭,看着她爹跪下又站起来,看着娘俩面对面站着。她想起上辈子周老太的脸——冷冰冰的,坐在太师椅上指着她爹的鼻子骂“不孝的东西”,拐杖砸在她爹背上的那两声闷响。
她想起罚跪祠堂那一宿,膝盖磕在硬地上,腿疼了好几天。她想起那些粥那些菜,她家顿顿喝稀的,周老太端着大伯家的白面馒头从她家门口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也想起,那天夜里在茶棚,周老太坐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想起走路的时候周老太给青苗让路,想起她端着粥碗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好一阵,想起她坐在青州院子里摸那棵石榴树。
沈锦鲤靠着门框,把目光从周老太脸上移开了,落在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枝头的青果子跟着动了动。
原谅容易,忘记难。她能原谅周老太今天流的这些眼泪,能接受往后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但上辈子那些事,那些冷眼、那些偏心、那些她爹被拐杖砸在背上的闷响,她忘不掉。
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门边,等周老太哭完了,等她爹把周老太扶到椅子上坐好了,等屋里人都散了,才转身出了正屋,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接着择菜。
她娘蹲过来,小声跟她说了一句:“你奶奶老了。”
沈锦鲤手里掰着菜叶子,一片一片丢进盆里:“我知道。”
她把最后一棵菜择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灶膛里的火还温着,她往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灶房映得亮堂堂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把锅盖盖上。
院子里,铁柱和青苗跑到后院去了,沈巧儿抱着孩子回了厢房,沈德善把周老太扶回了厢房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萧景行从正屋门口走开了,一个人在后院的枣树底下站了一阵,又从前院绕回来,在井边洗了把手。
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的凳子上,拐杖搁在脚边,拿袖子擦了擦脸,又坐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门关上了,窗还开着,她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天井里慢慢暗下来了,灶房里的灯亮起来。沈锦鲤蹲在灶台边上,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粥是稠的——今晚她多放了一把米。
第69章 沈牡丹的消息(一)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比路上快。
沈德善在集市上找到了零工,帮一个粮铺扛袋子,一天挣个几十文钱。孙氏把后院的菜地翻了出来,撒了白菜和萝卜种子,又帮青苗把药圃整理好了。
铁柱把那段矮墙加固完了,又拿剩余的木板把灶房门口那截松动的台阶修了修。
沈巧儿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闲下来就帮着孙氏在菜地里拔草。周老太白天坐在厢房门口晒太阳,有时候会拄着拐杖走到后院看看枣树,伸手摸摸枝头的青枣,看完了又慢慢走回来。
沈锦鲤每天上午去集市上转一圈,看看行情,听听消息。青州城比南边那些镇子热闹多了,街上铺子多,人也多,卖菜的、卖布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有时候买点零碎东西,有时候就是空着手走一圈,听听街上的人都在说什么。
那天早上,她又去了集市。
菜市口那条街最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挤得走不动道。沈锦鲤挎着一只空篮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在一个卖干菜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挑了两把干豆角。她正低头看货的时候,旁边一个卖鸡蛋的摊位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跟摊主讨价还价,口音听着耳熟。
沈锦鲤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黑瘦黑瘦的,颧骨有点高。她一只手扶着鸡蛋篮子,另一只手在跟摊主比划价钱,嘴里说着“你这蛋太小了,三文钱两个卖不卖”。
沈锦鲤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大伯家以前的邻居,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二嫂。住在大伯家隔壁,两家的院墙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篱笆。沈锦鲤去大伯家的时候见过她几回,孙二嫂这个人爱串门,谁家有点事她都知道。
沈锦鲤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孙二嫂?”
那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愣了一瞬,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你是……锦鲤?沈老二家的锦鲤?”
“是我。”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二嫂你咋也到青州来了?”
孙二嫂拍了一下大腿,嗓门一下放开了:“哎哟可别提了!我们那村子遭了蝗虫,待不下去了,一家子往北走,走了快一个月才到这儿。你二嫂我命大,路上没出事。你咋也在这?你爹你娘呢?”
“都在呢。找了个院子落脚,暂时安顿下来了。”沈锦鲤说着,往孙二嫂身边凑了凑,“二嫂,你路上碰见我大伯家的人了没有?”
孙二嫂一听“大伯家”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左右看了一眼,拉着沈锦鲤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你大伯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出啥事了?”
孙二嫂叹了口气,脸上那点神采收了大半:“我们路上碰见过他们一回。那会儿刚出南边地界没几天,你大伯赶着辆板车,你大伯母抱着小宝坐在车上,牡丹跟在车后头走。你奶奶不是跟你们走了吗?他们那车上就你大伯一家四口,挤得满满当当的。车上堆着两只大箱子,还拴着一只母鸡。”
沈锦鲤没说话,听着她往下说。
“后来过了几天,我们就再没见着他们了。再后来,路上碰见一伙从南边过来的难民,里头有个人认得你大伯。那人说,你大伯他们走到一个山口的时候碰上了土匪。”
孙二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那伙土匪有七八个人,手里有刀。你大伯赶着车跑,没跑脱。粮食和钱财全被抢了,两只箱子也搬走了。你大伯母跟人抢箱子,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腿磕在石头上。”
沈锦鲤听到这里,手指头攥着篮子把手,没接话。
“那小宝呢?”她问了一句。
孙二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是抢东西的时候乱得很,小宝不知道被谁抱走了。那孩子才三岁,闹哄哄的,人一跑,孩子就不见了。你大伯和大伯母在路上找了三天,没找着。后来你大伯母腿伤发炎走不动路,两口子就在一个破庙里歇下来了。牡丹……”
她顿了一下。
“牡丹也不知所踪。说是那天土匪来的时候她跑得快,往路边的林子里钻进去了。后来你大伯他们在庙里等着,等了十来天也没见着人。有人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一伙难民往西边走了,也有人说被土匪掳了去。反正从那以后就没消息了。”
沈锦鲤站在卖干菜的摊子旁边,手里挎着那只空篮子,耳边是集市上嘈杂的人声和吆喝声,鼻子里是干货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集市味道。她听着孙二嫂说完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二嫂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心里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背:“锦鲤,你大伯家以前对你家不咋地,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可到底是亲戚……你要是想打听牡丹的下落,回头我再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从南边过来的人,说不定有人见过她。”
“行,二嫂,你帮我留意着。”沈锦鲤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从篮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孙二嫂,“二嫂,你帮我买几个鸡蛋,我拿回去给我奶奶煮着吃。剩下的钱你留着,算我谢你的。”
孙二嫂推了两下没收,最后还是接了,去摊子上挑了六个鸡蛋用布兜装了递给沈锦鲤。
沈锦鲤把鸡蛋搁进篮子里,跟孙二嫂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了她落脚的地方,才分开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她挎着篮子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脚步不急不慢的。集市上的人还在讨价还价,卖菜的还在吆喝,小孩在路边追着跑,热热闹闹的。她走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德厚家的粮食被抢了,钱没了,箱子没了,沈小宝不见了。沈牡丹不知所踪。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上辈子,大伯一家害死了她全家,霸占了家产,投靠了叛军,活得比谁都滋润。沈牡丹拿着剪刀捅进她喉咙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可这辈子,蝗虫提前来了,路上的土匪提前出来了,大伯一家在半道上就被抢了个精光。沈小宝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就那么没了。沈牡丹一个姑娘家,在林子里跑散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她应该觉得痛快才对。
可她走在路上,心里头闷闷的,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心酸,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挪不开也咽不下去。
上辈子她恨沈牡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手捅回去。可听到沈牡丹下落不明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些画面——沈牡丹在灶台边上煮毒药的那天早上,低着头往锅里撒药粉,头发丝垂下来挡着半边脸,侧影看着文文静静安安静静的。
在村口大槐树下她递绿豆糕时候的笑。在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月光底下清冷冷的。
沈锦鲤把篮子往上提了提,穿过巷子拐进了自家那条街。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天井里枣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稀稀碎碎的。孙氏在灶房里烧火,铁柱在后院拿锄头翻地,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浇水。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闭着眼晒太阳。
一切跟走之前一样。
她提着篮子走到灶房门口,把鸡蛋搁在灶台上,跟她娘说了一句:“娘,今天我碰见孙二嫂了。”
孙氏抬起头来:“哪个孙二嫂?”
“大伯家隔壁那个。她也逃到青州来了。”
孙氏手里的火钳子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脸色,低声问了句:“她说啥了?”
沈锦鲤把布兜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码在灶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她说大伯家在路上碰见土匪了,东西全被抢了。小宝不见了,牡丹也找不着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舔着锅底。孙氏手里的火钳子搁在灶台上,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别的,只是低下头,把灶台上的鸡蛋一个一个收进旁边的小篮子里。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把篮子放回正屋里了。
第70章 沈牡丹的消息(二)
又过了五六天。
那天傍晚,沈锦鲤正蹲在后院菜地里帮着她娘拔草,前院有人敲门。铁柱跑去开了门,回来喊了一声“姐,萧大哥找你”。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院天井里。萧景行站在石榴树底下,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裤腿上扎着绑腿,一看就是走了远路赶来的。那人见了沈锦鲤,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沈姑娘”,又看了萧景行一眼。
萧景行冲他点了点头,那人便从怀里摸出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来。沈锦鲤接过去展开看了,上面写了短短几行字,笔画潦草但能认出来。她看完之后手指头捏着纸边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萧景行。
“牡丹被土匪掳走了。后来有个过路的商人把她从土匪窝里买出来了。”
萧景行靠在石榴树干上,声音不高:“往下念。”
沈锦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那商人姓刘,做药材生意的,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小妾。牡丹被他带回去,没过多久就被收了房。日子……不好过。刘家的正房太太厉害,几个小妾也排挤她。她在那商人家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她念完这一段,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赵氏那边,小宝丢了之后她病倒了。腿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加上找不到孩子,人烧了好几天,现在烧退了但人虚得很,走不动路。沈德厚在一个破庙里落脚,天天去镇上赊酒喝。”
沈锦鲤听着,没有说话。
萧景行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沈德厚欠了赌债。在镇上跟人赌钱,输了不少,拿不出钱来还,被人追到庙里砸了东西。他那辆板车也被债主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晃。铁柱站在井边假装打水,耳朵竖着听这边的动静。孙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揣进袖子里。她抬头看着萧景行,声音平平的:“谢了。这事我知道了。”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送那个送信的人出门去了。
那天晚饭的时候,沈锦鲤没提这事。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吃饭,粥是稠的,菜是后院刚摘的白菜苗,拌了一小碟咸菜。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慢慢喝粥。沈德善今天帮粮铺扛了一天的袋子,累得话都不想说,闷头吃饭。铁柱和青苗坐在台阶上,青苗吃完了拿筷子敲碗边玩,被铁柱摁住了。
饭吃到一半,周老太把碗搁下了。
她看着沈锦鲤,开口问了一句:“锦鲤,你今天在后院跟你萧大哥说话,是不是有你大伯家的消息了?”
桌上的人都停下来了。沈德善端着碗抬起头,孙氏放下了筷子,铁柱扭过头来看她。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把嘴里那口粥咽了。
“有。”她说,“牡丹被土匪掳了,后来被一个药材商人买回去当了小妾。那商人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小妾,正房太太厉害得很。她在那户人家日子不好过。”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老太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沈锦鲤接着说:“小宝还是没找着。大伯母病倒了,腿伤加上急火攻心,烧了好几天,现在人虚得走不动路。大伯在破庙里落脚,天天喝酒,还欠了赌债,板车被人扣了。”
周老太听完,低下头去,拿勺子搅了搅碗里剩的半碗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在碗沿上蹭了蹭。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低头扒了两口饭。孙氏轻轻叹了口气,把桌上那碟咸菜往周老太那边推了推,什么也没说。
铁柱蹲在台阶上,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那小宝咋办?才三岁。”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孙二嫂说帮咱留意着,要是有人见过那孩子再递信过来。”
青苗听不懂这些事,仰着脸看看她姐又看看她奶,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厢房门口坐着,听见了饭桌上的话,没进来插嘴,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沈锦鲤端着碗往灶房走,周老太拄着拐杖跟过来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锦鲤把碗搁进盆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牡丹那丫头……你打算咋办?”
沈锦鲤拧了块抹布擦碗,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知道。人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未必想见我。”
周老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转身走了。沈锦鲤站在灶台边,把碗一只一只擦干净码好,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已经黑了,天井上头的天只剩下一小块灰蓝色的缝,月亮还没升起来。铁柱在井边洗了脚跑回偏房去了,青苗已经进了正屋,孙氏在铺床。沈德善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锦鲤走过去,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了。父女俩挨着门槛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子在墙根底下叫。
“爹。”沈锦鲤开口了。
“嗯。”
“大伯家的事,你咋想?”
沈德善把草棍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沉默了一阵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你大伯那个人,这辈子就毁在贪上。贪地、贪钱、贪便宜。你奶奶以前偏着他,把什么都给他,结果把他养成了一个只会伸手不会干活的人。路上出了事,他撑不住。”
他停了一下,把草棍折成两截丢在地上。
“小宝那孩子可怜。你大伯母以前再不好,小宝没得罪过谁。才三岁,被人抱走了,连个下落都没有。”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闷,低头搓了搓手,“可你要让我现在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上哪找。咱一家子刚安顿下来,你奶奶、你小姑、你弟妹,都指望着这院子过日子。爹不能丢下这一摊子去管那边的事。”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爹,我知道。咱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大伯家的事,能帮的时候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爹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月光刚升起来,薄薄一层落在天井里,把她爹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灶房里,孙氏还在收拾锅灶,锅盖掀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周老太的厢房门关着,窗还亮着油灯的微光。沈巧儿那屋已经黑了,孩子睡下了。铁柱那屋也灭了灯。
沈锦鲤靠在正屋门框上,听着院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去铺自己的被褥,躺下来了。
第71章 开铺子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光靠她爹在粮铺扛袋子挣的那几十文钱,一大家子人,连吃带用,月底剩不了几个子儿。布能自己长,药材还在空间里种着,粮食也够吃,可这些全是“暗”的,明面上她家总得有个来钱的营生。不然时间久了,街坊邻居看着一家人不进不出坐在院子里吃老本,早晚要起疑心。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她把孙氏拉到后院菜地边上,蹲在黄瓜架子底下说了这事。
“娘,我想开一间布铺。”
孙氏正蹲着拔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她,愣了一下:“布铺?”
“娘你那个空间里的布,质量好,成本低,卖出去就是纯挣。外面布庄里的布什么价我都打听过了,咱卖得比他们便宜两成,照样有赚头。而且你那布能‘长’,银子往里一投就能出布,不用本钱买原料,不用花人力去织。这买卖稳赚不赔。”
孙氏把手里的草根扔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但喜底下还压着一层担心:“能行吗?咱在青州人生地不熟的,开铺子得租门面,还得跟官面上打交道。你爹在粮铺扛了这些天袋子,也就认识了几个人。咱上哪找门路去?”
“萧大哥认识人。”沈锦鲤说,“周武那边也能帮上忙。我去跟萧大哥说说。”
当天下午,沈锦鲤在后院枣树底下找到了萧景行,把想法跟他说了。
萧景行靠着枣树干坐着,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两道,像是在合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城南有一片铺面空着,是周武手下一个老兵的。那老兵跟着周武干了几年,攒了几个钱租了铺面想做买卖,后来家里老娘病了,铺面退租退不掉,就空在那儿了。地方不大,但位置还行,靠着一条巷子口,来往的人不少。”
沈锦鲤蹲在他对面:“租金咋算?”
“我跟周武说一声,先租三个月,租金按月付,不用押金。”萧景行看了她一眼,“铺面的事我帮你跑。但开铺子不是光有地方就行,你得有货。你娘手里有多少存货?”
沈锦鲤想了想,孙氏织造空间里之前赶工攒的那些布,路上用了一些,还剩不少。加上她能往里投银子让布自己长,货不用愁。她点了下头:“货够。”
萧景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那我去找周武。”
三天之后,萧景行带回来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租契。沈锦鲤跟着他去了城南看铺面。
铺面在城南一条街的拐角处,位置确实不错,离城门不远,来往的人不少。铺子不大,一间门脸带一个小后院,后院里有一口井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门脸上的木板有些旧了,但擦一擦还行。门头上空着,还没有招牌。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往街面上看了一圈——左边是一家卖杂货的,右边是一家包子铺,对面是个茶摊,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断。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就这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沈德善把铺子里的地面重新铺了一遍,又拿木板把门脸修了修。铁柱把后院的杂物收拾干净,在墙根底下搭了个简易架子。
孙氏把空间里的布一匹一匹搬出来,粗布细布暗纹布分门别类码好,摆在铺子里的货架上。
青苗跟着跑前跑后帮忙递东西,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后院里守着,顺便帮孙氏理线头。
周老太也没闲着。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拐杖搁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时候跟路过的人搭两句话,问问人家做什么营生、家里几口人。沈锦鲤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跟隔壁包子铺的老太太说话,说了一句“我家孙女开了个布铺,新开张,回头来看看”,语气不紧不慢的,话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热络。隔壁老太太笑着说“新开的啊,那我回头来瞅瞅”。
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接着理货架了。
开张那天早上,天刚亮沈锦鲤就起来了。她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货架和码好的布匹。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布面上,粗布看着厚实,细布泛着柔软的光泽,暗纹布上细碎的纹理在光底下隐隐流动。
萧景行帮忙写了块木板招牌,四个字——“锦云布庄”。字是他拿墨笔写的,笔画利落遒劲,沈锦鲤拿刨子把木板刨平了,照着描了一遍,墨干了之后刷了一层桐油。招牌挂在门头上,方方正正的,老远就能看见。
周武带着几个兵丁过来捧场。那几个兵丁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粗布的厚实度,扯扯细布的边角,最后一人买了几尺粗布回去做衣裳。周武自己掏钱买了一匹细棉布,说给他老娘做身新褂子。沈锦鲤给他算了便宜价,周武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拎着布走了。
隔壁包子铺的老太太也来了,拿一屉包子换了两尺暗纹布,说要给她孙女做双鞋面,拉着孙氏的手说这布好,摸着手感细。孙氏笑着应了,又送了她几根布头让她回家扎拖把。
来的人不算多,但沈锦鲤不急。开张头一天,能把摊子支起来、有人进门、有人问价、有人买走,就算开了个好头。
晚上收铺子的时候,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最后一块装好了,她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招牌。“锦云布庄”四个字在暮色里还看得清,笔画粗粗的,稳稳的。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几排货架,货架上的布匹在昏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每一匹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知道。
萧景行从巷子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招牌。
“头一天咋样?”
“没亏。”沈锦鲤说,“明天还得早起开门。慢慢来吧。”
萧景行没有多问,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暮色,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沈锦鲤把抹布收起来揣好,锁上铺门,往家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自家那条街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开着,天井里透出灯光,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飘在青州城灰蓝色的傍晚天空里。
她推开院门进去,铁柱正蹲在井边洗菜,青苗在枣树底下逗猫——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只灰狸花猫,瘦瘦的,青苗蹲在那儿拿手指头点它的鼻子,猫眯着眼一动不动。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看见她进来,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孙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就洗手吃饭”。沈锦鲤应了一声,走到井边蹲下来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清清爽爽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矮桌边上,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盘后院刚摘的炒青菜。沈德善今天没去粮铺上工,帮着收拾了一天铺子,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粥才缓过来。
铁柱说明天他还去铺子帮忙,青苗嚷嚷着也要去,孙氏说你先帮娘把后院的药圃浇了再去。
沈巧儿说孩子今天有点闹,明天可能出不了门。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慢慢吃着馒头,听着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明天的事。
沈锦鲤端着碗坐在桌边,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她低头扒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照在石榴树上。铺子开起来了,日子有了个正经的奔头。往后的路还长,但总算不是光等着、光躲着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站起来帮着收碗。
第72章 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推开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刚拆到第三块,门口就站了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探头往里看:“开张了?昨天听隔壁包子铺王婶说你家布又软又便宜,我来瞅瞅。”
沈锦鲤把门板搁到墙根,侧身让开路:“婶子进来看看,粗布细布都有。”
那妇人进了门,在货架前头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粗布,又捏了捏细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最后扯了半匹细棉布,又挑了一匹暗纹的,付了钱临走还回头说了一句:“你这布比南街那家厚实多了,价钱还便宜,回头我叫我妹子也来。”
沈锦鲤笑着应了一声,把银子收进柜台抽屉里。她转身理了理货架,把新布码上去,还没理完,门口又进来两个结伴的妇人。一个在门口就喊上了:“昨天周武家嫂子说你这布好,我也来看看。”
一上午,沈锦鲤就没怎么坐下过。
来的人一茬接一茬,有隔壁街的老太太,有路过被招牌引进来的年轻媳妇,有周武手下兵丁的家眷,还有包子铺王婶领来的两个邻居。
每个人进来都要摸一摸布,问一问价,然后多多少少扯上几尺。孙氏从后院搬了好几趟布出来补货架,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后院帮着理线头,铁柱放学似的跑前跑后给客人递布。
连青苗都派上了用场——她蹲在柜台边上,帮她姐把碎银子按大小个码好,一枚一枚往小盒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
到了中午,货架上的细棉布已经卖空了,粗布只剩下两匹零头。沈锦鲤把最后一匹暗纹布卖出去的时候,柜台抽屉里已经装满了碎银子和铜板,沉甸甸的。
她趁着没人的空当,蹲在柜台后头把钱数了一遍。十两出头。去掉找给客人的零钱和铺子的日常开销,净赚了差不多十两。
十两银子。
她爹在粮铺扛一天袋子挣几十文,一个月下来也就一两多。她娘以前在村里织布,一个月能攒下几百文就算好的。可现在,一天就挣了十两。她蹲在柜台后头把银子码了码,十两碎银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手心都往下坠了一坠。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老太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拐杖靠在膝盖边上,正跟一个路过的老太太搭话。那老太太也是六七十岁的年纪,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往铺子里看。
“这是你家孙女开的?”那老太太问。
“我二儿子的闺女。”周老太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布是自己家织的,厚实,你摸摸就知道了。”
那老太太还真走进来摸了摸货架上剩的两匹粗布,摸了半天点了点头,扯了一匹走了。周老太坐在门口没动,拐杖在脚边轻轻磕了一下,嘴角那根线比平时松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客人少了些,沈锦鲤得空去了趟后院,跟她娘对了个账。孙氏坐在后院的矮凳上,跟前搁着一只空篮子,篮子里原本装的布都卖光了。她抬头看见沈锦鲤过来,把手里的线头放下,问了一句:“卖了多少?”
“十两出头。扣掉本钱,净赚十两。”沈锦鲤在她对面蹲下来。
孙氏听了这个数,愣了一下,然后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空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嘴角翘起来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爹在粮铺扛一天袋子,手都磨破了,一个月下来还没这半天多。”她把空篮子搁到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娘以前在村里织布,织一匹才挣几十文,还得点灯熬油的。现在倒好,银子一搁进去布就自己长出来了。”
沈锦鲤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娘,空间里的布还够不够?”
“够。我昨天晚上投了二两碎银进去,今天早上出来三匹细棉布和一匹暗纹布。照这个速度,你每天卖多少我就能补多少。”孙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敢一次补太多,怕人看出来货架上怎么一直满的。”
沈锦鲤点了点头:“娘你想得对。每天补一茬就行,别让货架上堆得太满。”
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抽屉里的银子全部倒出来,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数钱。十两碎银子码在桌面上,白花花的,油灯照着晃眼睛。铁柱伸手摸了摸银锭子,又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青苗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最近的那块碎银,说“凉凉的”。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看着那堆银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今天在粮铺扛了一天袋子,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可这会儿看着桌上的银子,肩膀也不觉得酸了。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闷声说了一句:“这比扛袋子强多了。”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听见这话也跟着笑了一声。她怀里的孩子醒着,小眼睛转了转,看着天井里亮堂堂的油灯,小嘴咧了咧。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拐杖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银子别搁家里。明天找个地方存起来,或者换成粮食。旱灾还没过去,粮价保不齐还要涨。”
沈锦鲤抬头看了周老太一眼,点了点头:“奶奶说得对。明天我去粮铺问问价,把一半换成粗粮囤着。”
周老太没再多说,端起碗喝了口水,把拐杖在膝盖上转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锦鲤躺在炕上,手枕在脑后,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十两银子一天,一个月就是三百两。够全家吃一年的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别的念头——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之后,是不是可以再开一间药铺?青苗的空间里药材越种越多,光搁着也不是事。还有铁柱空间里的盐和铁,是不是也能找个门路往外卖一些?
翻了个身,她又想到萧景行那边。周武已经把人安排进了守城营里,萧景行这些天在城里城外来回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每次看见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沾着露水和泥点子,就知道他做的事情不轻松。他说过要等东山再起,她家的这点家底,说不定哪天真能派上用场。
院子里传来青苗在梦里的哼哼声,铁柱在偏房翻了个身。灶房里她娘还在收拾锅灶,锅盖碰锅沿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在给这一天的日子收尾。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十两银子揣在柜里,铺子有了,货能补,客有回头。青州的日子,算是真正落地了。
第73章 新生活
一个月过得比沈锦鲤预想的快。
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开门,总有几个老主顾上门。包子铺王婶几乎隔天就来一趟,不买布也要进来坐坐,跟孙氏聊两句家常。
周武那边的兵丁家眷也认准了她家的布,说厚实耐穿,洗几水也不变形。城南巷子里住着的一个姓陈的教书先生,隔三差五来买粗布回去给学生做练字的垫布,一来二去跟沈德善也熟了,偶尔站在铺子门口聊几句天。
一个月下来,沈锦鲤把账本翻了一遍,净利润三百多两。她拿着账本坐在正屋里算了半天,最后合上本子,心里有数了。
这天傍晚收了铺子,一家人照例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吃饭。沈锦鲤把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开口说了一句:“娘,我想再开一间药铺。”
孙氏端着碗愣了一下,看着她:“药铺?”
“青苗空间里的药材越种越多,光搁着也不是事。黄精、党参、白头翁,还有那些治时疫的,放着不卖太可惜了。青州城里的药铺我打听过,药材卖得不便宜,咱自己种的,价格上能比他们低,货也比他们的真。”
铁柱蹲在台阶上端着碗插了一嘴:“姐,那我呢?我干啥?”
“你先别急。”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在周武那边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接着扒饭。他现在每天去周武的营里,跟着练拳脚、学弓马,偶尔还听周武讲几句带兵打仗的事。
人晒黑了一圈,胳膊上也鼓了点肉,不像以前那么瘦条条的了。每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话变少了,但眼睛比从前亮。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孩子喝米汤。孩子这一个月长开了点,脸上有了肉,小胳膊小腿也圆了些。
沈巧儿自己气色也好多了,不像刚来时候那么黑瘦,衣裳穿着不再空荡荡地晃了。她现在每天上午帮着孙氏看铺子,下午回来洗衣做饭,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还帮孙氏理线头。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听完沈锦鲤说要开药铺的事,把碗搁下了。她这些天在铺子里帮忙,坐在门口跟来往的人搭话,不知不觉给铺子招了不少客人。
她跟隔壁包子铺王婶处得熟了,每天早上王婶送一屉包子过来,周老太就帮着看铺子门口的小摊,有人问价她就答,有人要买她就喊孙氏出来收钱。她的话还是不多,但脸上的褶子松了些,坐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背也挺直了。
“开药铺的事,先别急。”周老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沈锦鲤看着她。
“你刚逃荒来,开布庄别人顶多说你能干。转头又开药铺,人家会想,你哪来的本钱、哪来的药材?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门路。这话传出去,容易招人眼。”
沈锦鲤听完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周老太这话说得有道理。她光想着药材搁着浪费,忘了自己一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来路——逃荒来的,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布庄开起来还能说是凑巧租到了便宜铺面,药铺的门槛比布庄高多了。
“奶奶说得对。”沈锦鲤把碗放下,看了周老太一眼,“是我着急了。药铺的事先放一放,等过一阵再说。”
周老太没再多说,端起碗把碗底的粥喝干净了,搁下碗,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拐杖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铁柱蹲在台阶上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了:“姐,萧大哥今天跟我说,周武那边缺个管粮草的,让我先跟着管账的学学。周武说,管粮草的事比练拳脚还要紧,打仗打的就是粮。”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铁柱把碗搁在脚边,声音闷闷的但很实在,“练拳脚能护着自己,管粮草能护着一队人。我两个都学。”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收拾完了,天井里安静下来了。铁柱回了偏房,青苗跟着她娘进了正屋,沈巧儿抱着孩子回了厢房。
沈德善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他这阵子偶尔抽一袋,不勤,就是歇脚的时候点一锅,抽完了磕磕烟灰就回屋。
沈锦鲤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来,前院天井里的石榴树和厢房门口那盏小油灯都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枣树底下站住了。后院的枣树比刚搬来的时候高了一截,枝头的青枣已经泛了红,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
树底下的菜地是她娘和青苗一起整的,白菜和萝卜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
墙根底下那片药圃是青苗自己打理的,马齿苋长得密密匝匝,紫苏也开了几片叶子,傍晚的风吹过来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后院墙根底下的土还是松的,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潮润润的,黑得发亮,跟南边那些干透了的黄土完全是两样。
她蹲在那儿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前院传来青苗的笑声,大概是铁柱在逗她。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娘在收拾锅灶,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厢房那头的油灯已经灭了,周老太大概是睡下了。沈巧儿那屋的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孩子大概还没睡实。
沈锦鲤靠着枣树干站着,往天井的方向看。月光从墙头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半明半暗的。前院石榴树底下搁着矮桌和几条板凳,桌上还搁着一只没收的碗。
灶房门口挂着串干辣椒,是孙氏前阵子从集市上买回来晾的,红通通的一串在风里轻轻晃。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绳子盘在桶把上。台阶上坐着沈德善,烟杆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
铁柱的声音从前院传过来:“姐!你过来看,青苗给我背诗呢!”
沈锦鲤靠着树干没动,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世,好像真的有希望了。
第74章 名声渐起
锦云布庄开了一个半月之后,事情有了变化。
先是城南巷子里的陈先生买了粗布回去给学生做垫布,用了几天之后又来了,这回带了三个学生家长,一人扯了好几匹。陈先生站在铺子里跟孙氏说:“你家这布比南街那家厚实,价钱还便宜,学生练字费布,我那几个学生家长一合计,都上你这来买。”
孙氏笑着应了,给几个学生家长一人算便宜了几文。那几个人走后,孙氏蹲在后院理布的时候跟沈锦鲤说:“陈先生是城南私塾的先生,他介绍来的人,往后少不了。得给人算实惠点,人家才愿意再来。”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再后来,城北一户姓郑的人家来买暗纹布。郑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青州城里有两间铺子,家底殷实。郑家太太亲自来的,进来的时候沈锦鲤正蹲在柜台后头理货架,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褂子的妇人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个竹篮。
“这就是锦云布庄?”郑家太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铺面,目光在货架上停住了,走进来伸手摸了摸那匹暗纹布。她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指腹搭在布面上,从左边摸到右边,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指头在布面上划了一道,那布面细密得连指纹都印不出来。
“这布是哪进的货?”郑家太太问。
“自家织的。”孙氏从后院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太太看看这匹,是细棉的,暗纹是织的时候就带上去了,不是后头印的。”
郑家太太把两匹布拿起来比了比,又在光底下看了看纹理。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了暗纹那匹:“这个我要三匹。细棉的也要两匹。还有那个粗布——”
她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粗布,皱了皱眉:“粗布倒是不用,太糙了,家里用不上。”
孙氏笑着应了,给她把布包好。郑家太太付了银子,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布不比南街荣昌号的差,价钱比他们便宜了两成。往后我让人上你这来拿。”
南街荣昌号是青州城里最大的一间布庄,开了十几年,铺面比锦云布庄大了好几倍,货架上什么料子都有,从粗布到绸缎一应俱全。郑家太太是荣昌号的老主顾,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把这话听进去了。
郑家太太走了之后,孙氏把银子收进抽屉里,转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娘俩对了个眼神,都没说话。郑家太太要是往后再来,荣昌号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城南的布庄抢了城北荣昌号的老主顾,传出去就是事。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来问了。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对账本,门口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戴了顶瓜皮帽,手里拿了一把折扇,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先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招牌,又扫了一眼铺面里的货架,最后把目光落在柜台后头的沈锦鲤身上。
“你就是沈锦鲤?”那人开口了,嗓门不高,但语气里有股拿捏着劲儿的味道。
“我是。您哪位?”
“我姓黄,南街荣昌号的掌柜。”黄掌柜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走进铺子里,站在货架前看了看,伸手扯了扯布匹的边角,又摸了摸手感,“听说你家布卖得不错。郑家太太都上你这来了。”
沈锦鲤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站在黄掌柜对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黄掌柜来买布?”
“不买。”黄掌柜笑了笑,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来看看。都是同行,来看看你这铺子卖的什么货,价钱怎么定的。”
他把折扇往货架上一搭,目光从布面上收回来,落在沈锦鲤脸上。那眼神带着点笑,但不热乎,里头有打量也有掂量。“你家布比我的便宜两成,郑家太太那号人本来是我家的老主顾,如今上你这来了。沈姑娘,你这买卖做得挺精明啊。”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没笑也没躲:“黄掌柜开荣昌号十几年了,城里人都认你家的招牌。我家铺子小,本钱薄,卖得便宜些,图个薄利多销。郑家太太愿意上哪家是她的意思,我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
黄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说得在理。做生意嘛,客人愿意上哪家是客人的事。”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货架,丢下一句话,“不过沈姑娘,青州城里的布行有布行的规矩。价钱压得太低,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抬脚走了,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细灰。
孙氏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黄掌柜刚走,她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着沈锦鲤:“刚才那人是谁?”
“荣昌号的黄掌柜。”沈锦鲤把黄掌柜刚才摸过的那匹布理了理,把边角扯平了放回原位,“来看看咱家卖的是什么货。”
孙氏皱起眉头:“他来干啥?找茬的?”
“没找茬。就是来看看,说了句‘价钱压得太低对谁都没好处’。”
孙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紧了紧。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头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锦鲤,要不咱把价钱往上提一提?别比荣昌号低那么多,低个一成两成的就行,别招他的眼。”
沈锦鲤站在货架前面没说话。她把黄掌柜方才看过的几匹布挨个整了一遍,把布面上的褶子抹平了。她走到柜台边上,拿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娘,价钱的事先别动。咱的布不光是便宜,质量比荣昌号的好。郑家太太买过一回就知道了,别人也是一样。价格比他们低两成,这是咱的优势,也是咱的口碑。来买过的人都知道咱家布好,价钱实在。要是提价,老主顾心里不痛快,新客人也不来了。”
孙氏听她说完,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可那个黄掌柜今天来了一趟,往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来就来。”沈锦鲤把账本搁回柜台抽屉里,声音不高但稳当,“他开他的荣昌号,我开我的锦云布庄。青州城这么大,容得下两家布行。”
第二天早上,孙氏一边拆铺门板一边跟沈锦鲤提了一件事。
“锦鲤,我昨晚上在空间里合计了一下。荣昌号那边要是真跟咱们较劲,往后光靠铺子里的生意,怕是挡不住。我想着,能不能再找一个门路——城外那些村子,赶集的时候人不少,咱可以带着布去赶集,不指着铺子一天卖多少,细水长流。”
沈锦鲤把门板搁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赶集的事先不急。娘你那个空间里的布,一天能出多少?”
“细布一天三匹,粗布五匹,暗纹的少一些,两天出一匹。”
“够了。铺子里的生意先做着,赶集的事我回头打听打听哪个集口人多。”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回来,沈锦鲤坐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算账。铁柱从周武那边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一身汗,先去井边洗了把脸才坐到桌边来吃饭。
沈德善今天在粮铺扛了一天袋子,肩膀上贴了两块膏药,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拔完了跑过来汇报,说紫苏又长了两片叶子。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孩子今天没闹,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听沈锦鲤说荣昌号黄掌柜的事,一直没开口,端碗喝粥。等沈锦鲤说完了,她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说了一句:“荣昌号开了十几年,东家姓周,跟青州府衙的师爷沾着亲。你那个铺子的事,要是闹大了,他们那边递一句话,你连铺面都租不下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德善端着碗抬起头来,孙氏也看过来了。
沈锦鲤看着周老太,周老太也看着她。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是沉的。她把拐杖在膝盖上转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怕。做生意的事有做生意的门道。你先把底子打牢,别叫人挑出错处来。等萧景行那边的事了了,一个荣昌号不算什么。”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第75章 竞争对手
城西的永昌布庄是青州城里除荣昌号之外最大的一家布行。老板姓钱,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但那笑只挂在嘴角,到不了眼睛。他做买卖十几年了,什么货都卖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在青州城的布行圈子里算是个说话有人听的角色。
锦云布庄开张的头一个月,钱老板压根没当回事——城南巷子口一间小铺面,卖的还是自家织的粗布细棉,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锦云布庄的生意不但没冷下去,反倒越来越热。钱老板派伙计去城南转了一圈,回来跟他说,那家铺子天天有人上门,郑家太太都去买了三回布。
钱老板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沈锦鲤在铺子里对账,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手里空空的没提篮子也没拿布袋,进门之后先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粗布,又扯了扯细棉布的边角,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随便看看。
“客官想买什么布?”沈锦鲤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来。
“随便看看。”那年轻人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家布便宜,我来瞅瞅。”
沈锦鲤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账,但余光一直跟着那个人。他在货架前面转了两圈,把每种布都摸了一遍,又走到柜台边上往抽屉的位置瞟了一眼。他问了几样布的价格,沈锦鲤报了一遍,他听完也没还价,也没说要买,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看着他出了铺子,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隔了一天,又来了一个。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挎着一只竹篮,进来之后挑了半天布,问东问西,问这布是哪里进的货、一天能卖多少匹、铺面租金多少。孙氏在后院理货,沈锦鲤在柜台后头一句一句答了——布是自家织的,一天卖多少不固定,铺面租金多少不方便说。
那妇人问了一圈,最后扯了两尺布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剩下的布。
当天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这两天的事跟家里人说了一遍。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油灯搁在桌子中间,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
“今天来的那个妇人,问得比上回那个年轻人还细。她问咱家布哪里进的货,我说自家织的。她又问织布的原料从哪来的,我说从南边带上来的老料子。”沈锦鲤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问得这么细的,不像是买布的客人。”
沈德善皱着眉想了想:“城西永昌布庄的钱老板,那个矮胖矮胖的,我以前在粮铺扛袋子的时候见过一回。他铺子里也卖布,就是不如荣昌号大。会不会是他派来的人?”
“十有八九。”沈锦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人,“爹,你明天别去粮铺扛袋子了。铺子现在忙起来了,娘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在铺子里帮着招呼客人、递货收钱。扛袋子的事以后不去了。”
沈德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不去了。肩膀上也确实扛不动了。”
沈锦鲤又看向周老太和沈巧儿:“奶奶,小姑,往后铺子里不管谁来了,问布是哪来的,就说是从南边带上来的老料子,家里以前攒的。问多了的,别答,喊我或者喊娘。”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拐杖靠在膝盖边上,听完点了点头。她这些天在铺子里坐镇,来往的人见得多,谁是真买布的谁是来探底的,她比沈锦鲤还先看得出来。她开口补了一句:“前两天有个婆子来铺子门口转了三趟,不进来,就站在对面茶摊上往这边看。我留意了,她后来往城西走的。”
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但她记在了心里。她冲周老太点了点头。
“铁柱,”沈锦鲤又转向弟弟,“你在周武那边好好练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但有一条——外面的人跟你搭话,问你姐开铺子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家里的事都是姐和娘在管。”
铁柱把碗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说。”
“青苗。”沈锦鲤低头看着妹妹,“你那个药圃,要是有人来看,你就带他们看外面那块地里的马齿苋和紫苏。别人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草药,你就说没有了。”
青苗仰着脸,眨了眨眼睛:“那空间的呢?”
“空间的谁都不能说。”沈锦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记住了,不管是谁,哪怕是隔壁包子铺王婶问你,你也不说。就说外面种的那些。”
青苗用力点了一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沈德善坐在门槛上,听沈锦鲤一条一条安排完,把手里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开口问了一句:“锦鲤,那个钱老板要是真盯上咱了,往后咋办?”
沈锦鲤把桌上的空碗收起来摞好,声音不高不低的:“他派人来探,说明他还没摸清咱的底。咱的货从哪来的他查不到,咱的价钱为什么低他也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的事,他就动不了手。咱先把铺子的生意做稳了,客源抓牢了,他再眼红也没用。”
她把碗端到灶房里洗了,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油灯已经快烧到底了。铁柱和青苗回了偏房,沈巧儿抱着孩子进了厢房,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屋。沈德善坐在门槛上又抽了一袋烟,烟灭了才进屋。
沈锦鲤站在天井里把最后几块门板归拢到墙根,拿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浮土扫了一遍。
石榴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绿的,枝头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她把扫帚搁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厢房门口听了听,周老太的屋里已经没动静了。
她转身回正屋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铺子开了两个多月,从一间空荡荡的门脸到现在每天有老主顾上门,从第一天的十两银子到现在账本上厚厚一沓进账,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可外头的眼睛也多了,荣昌号的黄掌柜来过一回,永昌布庄的钱老板派人来探了两趟,往后还不知有什么招数等着。
她弯腰进了屋,把门带上了。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天井里一片月光。她躺到炕上,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开门。
第76章 钱老板的阴招
这几天铺子里的生意忽然就冷下来了。
头一天沈锦鲤没太在意,想着刮风下雨客人少也是常事。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铺子里一整天进来的客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货架上的布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匹都没动过。孙氏从后院搬出来的新布搁在架子上,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了三遍。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街对面包子铺王婶掀蒸笼的动静。铁柱从周武那边回来吃午饭,进门看见货架上的布还满着,愣了一下:“姐,今天又没卖出去?”
“嗯。”沈锦鲤把账本合上。
铁柱蹲在井边啃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外头看。他忽然停住了,把馒头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街面:“姐,你过来看。”
沈锦鲤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可经过她家铺子门口的人脚步都加快了,有人扭头看一眼招牌就转开了,还有两个妇人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特意往街对面绕了半步。
一个常来的老主顾——住在巷子口的李婶——走到铺子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进来,旁边她儿媳妇拽了她一把,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李婶的脸色变了变,扭头跟着儿媳妇走了。
沈锦鲤把门框上的布帘子掀开一半,站在门口看着李婶走远的背影。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子,在铺子门槛前头打了个旋又散开了。隔壁包子铺王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锦鲤,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王婶你说。”
王婶把蒸笼搁在门口的架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凑得更近了些:“昨儿晚上,有几个婆子在巷子口乘凉唠嗑,说你家的布不能买。我问为啥,她们说……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说你家人逃荒路上收了好多死人衣裳,拿回来浆洗浆洗当新布卖。”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听着王婶说完,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闷得发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往下压了压。“王婶,这话是谁传的?”
“不知道具体是谁起的头。可那些婆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家逃荒来的,路上饿死了好多人,你们捡了人家的衣裳,拿回来裁裁剪剪就成了新布。”王婶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话不是真的,你家布我摸过多少回了,细软厚实,哪是什么死人衣裳。可架不住那些碎嘴的到处说,一传十十传百的,人家宁可信其有。”
沈锦鲤站在门口没动,指甲掐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冲王婶点了点头:“王婶,谢谢你跟我说这个。”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那些碎嘴的置气,越置气她们越来劲。”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回包子铺去了。
沈锦鲤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了一半。孙氏从后院出来,看见她合门板,脸色变了:“锦鲤,咋了?”
“外头传谣言了。说咱家布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孙氏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嘴唇抖了好几下:“谁传的?谁这么缺德?”
“还不知道具体是谁起的头。但这话传得这么快,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
沈德善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理货时用来量布的木尺。他听见了后半截话,站在后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绷着,木尺在手里攥了又攥。
周老太坐在铺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拐杖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吭声。她一直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可沈锦鲤看见她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绷起来了。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气氛比平时沉。
铁柱把碗搁在膝盖上,闷声说了一句:“肯定是永昌布庄那个钱老板干的。上回派人来探了两趟没探着东西,就使这种阴招。”
沈德善皱着眉:“咱又没有证据,上哪说理去?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跟人解释吧,越解释越说不清。”
孙氏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沈锦鲤:“锦鲤,咱的布啥来路咱自己心里清楚。可人家不信啊,人家就信那些嚼舌根的。”
沈锦鲤坐在桌子一边,碗搁在面前没怎么动。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气也稳了:“娘,别急。我想了个办法。”
桌上的人都看着她。
“他们说咱的布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咱说不是,没人信。可要是让街坊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摸呢?让他们看看咱这布是怎么来的、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针脚。他们摸过了、看过了,就知道那些话是假的。”
沈德善皱着眉:“让他们来看?怎么看?”
“咱铺子后头不是有个小后院吗?把后院收拾出来,摆上两架纺车、几匹新布,把理线的、整经的摊开来。哪天把街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子们请进来,让她们亲眼看看咱家的布是怎么织的。再让她们上手摸、上针线试,试试那布结实不结实、细密不细密。比咱说一百句都管用。”
孙氏听了这话,脸上慢慢松了些:“这个法子行。可她们要是不肯来呢?”
“让王婶帮忙喊人。她在街上人缘好,说话有人听。再让周武家嫂子也来一趟,兵丁家眷的话比咱说的管用。”
铁柱一拍大腿:“我去找周武嫂子!”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把凉了的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后院。她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在后院那几架纺车上。
其中一架是孙氏平时用来做样子的,另一架是沈德善拿旧木头拼的,支在后院角落里。她走过去摸了摸纺车的木架子,木头糙糙的,车辐上缠着半截没纺完的线。她伸手把那截线头挽了个结,然后转身回了前院。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没开店门。她让沈德善去街上买了几匹白布回来——特意去南街荣昌号买的,把荣昌号的招牌布也摆在后院。她要让街坊们自己比一比,看看锦云的布跟荣昌号的布有什么不一样。
孙氏把后院收拾干净了,纺车摆到院子中间,旁边搭了一张矮桌,桌上铺开一匹新织的粗布和一匹细棉布,边上搁着剪子和尺子。沈巧儿在后院角落里烧了一壶开水,摆了几只粗瓷碗。
沈锦鲤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圈,确认东西都摆好了,转身去包子铺找王婶。
王婶正在揉面,听了她的来意,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想了一下说:“行。我去帮你喊人。那些婆子们爱看热闹,有热闹看她们准来。我跟她们说,锦云布庄开后院让大家伙参观,看看布是怎么织的,去了还有茶喝。她们保准来。”
沈锦鲤冲王婶点了点头:“王婶,谢谢你。”
“谢啥。”王婶摆了摆手,继续揉面,“我信你家布。那些嚼舌根的,早晚得把嘴闭上。”
第77章 以牙还牙
后院那场“看布”办了三天。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王婶领了五六个婆子过来,其中有两个就是前几天在巷子口传话的。
沈锦鲤把人让进后院,孙氏坐在纺车前纺线,沈巧儿在旁边理线头,沈德善把新织的布一匹一匹摊开在矮桌上,让婆子们自己上手摸。
有个穿灰布褂子的婆子摸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看布纹,最后抬头问孙氏:“这布真是你们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孙氏手里纺锤没停,线从指缝间匀匀地抽出来,“从弹棉花到纺线到上机,都是自家做的。您看这布面,每一根线都均匀,织出来的面才平。要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旧衣裳,拆了再织,线头接不上,布面上全是疙瘩。”
那婆子又翻了翻布边,没找到接头的疙瘩,讪讪地放下了。旁边另一个婆子扯了扯暗纹布,拿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两下,也没划出毛病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这回有周武家的嫂子坐镇——她往那儿一坐,把荣昌号的布和锦云的布并排摆着,扯着两家的布叫几个婆子自己上手拽。荣昌号的粗布拽了两下没事,第三下“嘶”地一声裂了道口子。锦云的粗布拽了七八下都没事,最后用剪子剪才剪开,剪口是齐的,没有散线。
周武家嫂子把剪开的布往桌上一摊:“你们自己看,哪家的经拽,哪家的经穿。死人衣裳拆的线能经得住这么拽?”
几个婆子摸了摸剪开的布边,又摸了摸荣昌号那块裂了的粗布,不吭声了。有个嘴快的嘀咕了一句“那话是谁传的”,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没往下说。
到了第三天,铺子里的客人就回了一些。李婶又来了一趟,这回没被她儿媳妇拽走,进门扯了两匹细棉布,临走时不好意思地跟孙氏说了句“前阵子听人瞎传,你别往心里去”。孙氏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李婶,您来买布就是信得过我。”
谣言慢慢淡下去了。铺子里的生意又缓起来了,虽然没有头一个月那么热,但每天也有进账。可沈锦鲤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钱老板用这种阴招坏她家的名声,光靠自证清白不够,得让他也尝尝被人嚼舌根的滋味。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铁柱叫到后院枣树底下。
“铁柱,你在周武那边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个事。”
“姐你说。”
“城西永昌布庄,钱老板那个铺子。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家的布从哪进的货,质量咋样,有没有啥见不得人的事。”
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想了想:“周武手底下有个老兵是城西的,他媳妇在永昌布庄买过布。我明天去问问。”
过了两天,铁柱回来了。晚饭后他把沈锦鲤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姐,打听到了。永昌布庄的布是从南边一个姓赵的贩子手里进的货,价钱比市面上低不少。那老兵媳妇说,她买过一回永昌的细布,拿回家洗了一水就缩了半寸,穿了两回就起球。她还说永昌布庄卖得最好的那种‘细棉布’,其实是棉麻掺着织的,麻线掺了快三成,但价钱卖得跟纯棉布一样。”
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听完这些话,脑子转了一圈。
棉麻掺着织,这在布行里叫“掺假”。棉布和麻布价钱差着一大截,掺了麻线的布冒充当纯棉布卖,是坑人。而且行里有规矩——掺假的布不能当纯棉布卖,得标清楚是混纺的。永昌布庄要是把掺了麻的布当纯棉卖,那就是犯了行规。
“铁柱,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沈锦鲤说,“永昌布庄卖的那种‘细棉布’,铺子里有没有明码标出来是棉麻混纺的?还是直接写的纯棉?”
“那老兵媳妇说没写。铺子里挂的牌子就写‘细棉布’,她买回去才知道掺了麻。”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城南巷子找陈先生。陈先生是教书先生,在青州城人面广,商会里也有几个熟人。沈锦鲤把事情跟他说了,陈先生听完捋了捋胡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棉麻掺着当纯棉卖,确实犯行规。你要告,得有证据。买一匹他家的‘细棉布’,找行里的人验一验,出了验单再去商会告。”
当天下午,沈锦鲤让沈德善去永昌布庄买了一匹“细棉布”回来。布拿回来之后她没急着动,先找了城南一家印染坊的老师傅。那老师傅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布上手一摸就门清。他把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抽出一根线头拿火燎了燎,闻了闻味儿,抬头跟沈锦鲤说:“这布掺了麻,差不多三成。纯棉线烧出来是灰白的,麻线烧出来是黑的,有草木灰味儿。这布混着烧的,两样都有。”
老师傅给她出了张验单,按了手印。
第二天,沈锦鲤拿着验单去了青州商会。
商会设在城中心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头管的事不少——行市定价、纠纷调解、行规执行,都归商会管。沈锦鲤把验单递上去,又把永昌布庄的布样和铺子里挂的价牌抄了一份呈上去。商会的人看了验单,又看了布样,没多问,只说回去查。
过了五天,商会派人去了永昌布庄。一查一个准——钱老板铺子里挂的“细棉布”确实掺了麻,而且没有标明。商会的规矩是掺假售卖的按货值三倍罚,再停业整顿。钱老板那批货值六十多两,三倍罚下来将近二百两,外加停业一个月。
消息是王婶跑来告诉沈锦鲤的。那天下午王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冲进铺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锦鲤!你听说了没有?永昌布庄被商会罚了!二百两银子!还停业一个月!钱老板那张脸气得跟猪肝似的!”
沈锦鲤正在柜台后头对账,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王婶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了。”
“你咋一点都不惊讶?”
“商会办事公道,查实了自然会罚。”沈锦鲤把账本合上,接过王婶手里的包子搁在柜台上,“王婶,这包子我买了,您坐会儿。”
王婶摆了摆手说不坐,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跟别人说去了。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一家人围在天井里吃饭。铁柱把碗端在手里,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一声:“姐,那个钱老板这回吃了个哑巴亏,往后不敢再使阴招了吧?”
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他使不使阴招我管不着。但他要是再敢动咱家铺子,我就再告他一次。商会的规矩摆在那儿,谁犯了他都得挨罚。”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慢慢喝粥,听到这里把碗搁下了,看了沈锦鲤一眼。她没说什么,但嘴角那根线往上翘了一点,很快又收平了。她端起碗接着喝粥,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轻轻的。
院子里月光正好,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碎碎的光。灶房里的火灭了,锅碗都收好了。铁柱吃完饭又跑去后院练拳,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拿小铲子松土,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沈德善坐在门槛上,烟杆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
沈锦鲤把碗收了,端到灶房里洗了,出来的时候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后院枣树上的青枣已经红了大半,风一吹,熟透的枣子就往下掉。她弯腰捡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第78章 站稳脚跟
永昌布庄关了门之后,锦云布庄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头几天还有些观望的客人站在门口犹豫,后来见郑家太太又来了、陈先生的学生家长也来了、连南街几个以前在荣昌号买布的老太太都转了过来,那些观望的人也就不再犹豫了。
铺子里每天早上开门,不到中午就能卖出十几匹布,孙氏从后院跑进跑出补货,沈德善站在柜台后头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铁柱从周武那边下了操回来也帮着搬货,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柜台边上替客人包布,连青苗放学回来都蹲在后院帮着她娘理线头。
这天下午,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老周来找沈锦鲤。老周五十来岁,秃顶,说话慢吞吞的,在城南开了十几年杂货铺。他站在锦云布庄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冲沈锦鲤招了招手:“锦鲤,过来坐会儿,跟你说个事。”
沈锦鲤走过去,在老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老周给她倒了碗茶,慢悠悠地说:“隔壁那间铺面,你知道吧?空了有一阵了。前头那家租户开糕点铺的,生意不好退租了。房东托我问问,你要不要盘下来?价钱好商量。”
沈锦鲤端着茶碗没马上答话,看了一眼隔壁那间铺面。那铺面跟锦云布庄隔着一道墙,门脸比锦云还宽一些,里头空荡荡的,门板上落了一层灰。她之前留意过这间铺面,空了快一个月了,没租出去。
“房东要多少?”
“一个月八两,押一付一。”老周喝了口茶,“你要是想盘,我去跟房东说,价钱还能再磨一磨。”
沈锦鲤把茶碗放下,想了想。锦云布庄这间铺面一个月租金五两,隔壁八两,加起来十三两。布庄现在一个月净赚两三百两,十三两租金不算什么。
隔壁打通了,铺面能大一倍,货架摆开,布匹的种类也能多上不少。而且隔壁那间铺面靠巷子口,门脸朝南,光线比这边好,挂上彩色布匹肯定好看。
她站起来跟老周说:“周叔,你跟房东说一声,我想盘。价钱你帮我谈,谈好了跟我说。”
老周笑呵呵地应了。
三天之后,沈锦鲤把隔壁铺面的租契也签了。铁柱找了个空子把隔墙拆了一段,两间铺面打通了。沈德善把墙面粉了一遍,门脸重新刷了桐油,招牌换了块更大的,“锦云布庄”四个字描得又粗又亮,老远就能看见。
铺面大了,货架就得摆满。孙氏这段时间在空间里没闲着,白天在铺子后院赶工,晚上进去接着织。可光织布已经不够了——布庄的生意要做大,光靠粗布细棉和暗纹布三样撑不起来,得有色泽好看的料子才行。
那天晚上,孙氏进了织造空间之后待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匹布,脸上的表情有点不一样,像是憋着什么话。她把布搁在正屋的炕上,摊开来叫沈锦鲤过来看。
沈锦鲤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匹靛蓝色的布。不是染上去的颜色,是纱线本身就带着蓝,织出来之后布面上一片沉沉的靛蓝,在油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颜色匀净得挑不出一丝杂色。
“娘,这颜色咋来的?”
“空间里。”孙氏站在炕边,手在布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我今晚上进去的时候,织机旁边多了个染缸。以前没有的,就今天冒出来的。缸里有水,颜色是现成的。我把纱线搁进去浸了一遍,捞出来晾干了再上机织,织出来的布就是这个色。”
沈锦鲤蹲下来看那匹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拿手指头蹭了蹭。颜色牢得很,指腹上一点颜色都没蹭下来。
“还有别的色没有?”
“有。”孙氏说,“染缸里的水有好几种颜色,我看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都有。我试了蓝的,还没试别的。明天我再进去看看,一样试一匹出来。”
沈锦鲤站起来,把那匹靛蓝布叠好,搁在炕边的柜子上。她看了她娘一眼,孙氏站在炕边,头发有些乱,手上有靛蓝的印子,但眼睛亮堂堂的。
“娘,这布染出来,咱铺子里就能卖彩色的了。荣昌号也有彩布,但他们的彩布都是从外面进的货,成本高,卖得贵。咱自己染的,成本比他们低,颜色还不比他们的差。”
孙氏点了点头:“我明天多织几匹试试。”
第二天,沈锦鲤带着那匹靛蓝布去了铺子。她把布挂在铺面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上粗布和细棉布做对比。那匹靛蓝布挂上去之后,整间铺子都亮了一截。路过的行人走到门口脚步就慢了,有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过了一会儿拉着同伴又来了。
头三天,那匹靛蓝布只是挂着给人看,没卖。来问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沈锦鲤一直说“这布还没定价,过两天再来看看”。到了第四天,孙氏又出了几匹新色——一匹茜红,一匹鹅黄,一匹柳绿。沈锦鲤把四匹彩布一字排开挂在铺面最显眼的墙面上,当天就卖出去两匹茜红和一匹靛蓝。
彩布的价格比细棉布贵了三成,比暗纹布还贵一成。可来买的人不讲价,挑了颜色付了钱就走。有个年轻媳妇一口气买了三匹——一匹靛蓝做裙子,一匹鹅黄做褂子,一匹柳绿给她婆婆做袄面。付钱的时候她拉着孙氏的手说:“婶子,你这布颜色正,我在南街荣昌号看过差不多的,价钱比你家贵了一倍多。”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账本摊在天井的矮桌上算了一遍。铺面扩大之后,每天的流水比之前涨了将近一倍。彩布上市之后,利润更是往上蹿了一截。她合上账本,把银子收进柜子里,走到后院去透气。
后院的枣树底下落了一层熟透的枣子,青苗蹲在地上捡了一捧,兜在裙子里拿给她看。沈锦鲤弯腰帮她捡了几颗,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把枣子一颗一颗擦干净。青苗一边擦一边说:“姐,我那个药圃里的紫苏长得可好了,娘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
“嗯,收了晒干,姐给你找个门路卖出去。”
青苗仰着脸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捡枣子。
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听着前院灶房里传来的动静——她娘在烧火,她爹在劈柴,铁柱在院子里练拳打得呼呼响,沈巧儿的孩子在厢房里哼唧了两声又被哄住了。周老太的厢房门开着,灯亮着,老太太坐在床边翻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白天在铺子里收的布头,她拿回来理整齐了攒着。
沈锦鲤把最后一颗枣子擦干净搁进青苗的裙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铺面扩大了,彩布卖起来了,外头那些眼红的人被商会罚了一次暂时消停了。青州城里的日子,算是真站住了。
她往天井里走的时候,月亮刚从墙头露出来,薄薄一层光落在石榴树上。树枝上挂着的青果已经红透了,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比后院的枣子酸一些,但酸完之后回甘,甜丝丝的。
第79章 沈青苗的药铺
布庄隔壁那间铺面盘下来之后,沈锦鲤没有全部拿来卖布。
她留了靠巷子口那一小间,单独隔出来,挂了个新招牌——“青苗药铺”。招牌是萧景行写的,字比布庄那块小一些,但笔画一样利落。沈锦鲤拿桐油刷了两遍,挂在门头上,风一吹轻轻晃。
开药铺这事,沈锦鲤琢磨了好一阵子。本来周老太说先别急,怕招眼。可后来布庄的生意稳了,彩布也卖起来了,手里攒的银子够周转,加上青苗空间里的药材越堆越多,再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试试水。她跟萧景行商量了一回,萧景行说可以开,但药材来路不能明说,得编个由头。
“就说从南边药商手里收的货。”萧景行说,“南边药材便宜,你说是收来的,没人会追着问到底。”
沈锦鲤觉得行,跟家里人说了一声,就把铺子隔出来了。
青苗的药铺开张那天,沈锦鲤没挂招牌也没放鞭炮,就安安静静把门板拆了,把药材摆上货架。
货架上码着黄精片、党参段、白头翁根,还有几味治风寒咳嗽的草药,都是青苗空间里种的。
药材切成片晒干了装在粗布袋里,一袋一袋码整齐,袋口扎着写药名的纸条。柜台上搁着一杆小秤和几个纸包,是沈德善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头一天没什么人来。青苗坐在柜台后头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翻她的药草本子。
那本子是她自己钉的,拿粗纸裁齐了用线缝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药名和用处,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圈代替。她翻了一会儿,抬头问她姐:“姐,是不是没人来买?”
“才开张,急啥。”沈锦鲤站在门口帮她理货架,“慢慢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几眼才进来。他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拿起一袋黄精片闻了闻,又放下,问了价。青苗报了个数,老汉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自家收的货,薄利多销。”青苗把沈锦鲤教她的话背了出来,声音有点怯,但一个字没漏。
老汉又看了看那袋黄精,掏钱买了一小包走了。
第三天又来两个。一个是城南私塾陈先生的媳妇,听陈先生说锦云布庄隔壁开了间小药铺,过来看看。她买了几包治咳嗽的药草,回去煎了给她娘喝。
过了两天陈先生亲自来了,说家里老娘咳嗽咳了半个月,喝了两剂就好了大半,这回是来多买几包的。
陈先生还顺手翻了翻货架上的药材,拿起来闻了闻,问他媳妇说这药材品相好,像是正经药商手里收来的。
消息传开之后,来买药的人慢慢多了。
先是一些买不起大药铺贵价药的穷苦人家,来青苗药铺买几包便宜药回去煎。后来城南一个姓刘的老大夫,给一个病人开了方子,方子里有一味白头翁,那病人跑遍了城里几间药铺都没买到好的,最后找到青苗药铺。青苗从货架底下翻出一袋来,刘大夫的病人拿回去煎了,病好得快。刘大夫专门来了一趟药铺,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圈,拿起几味药材又闻又捏,最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药材好,跟山里采的野药差不多”。
从那之后,刘大夫再开方子,凡是青苗药铺有的药,他都跟病人说“去城南青苗药铺买,便宜,药效还比别家的好”。一来二去,城里几个坐堂大夫也知道了,有时候病人拿着方子来抓药,青苗照方配齐了包好,价钱比大药铺便宜了三成。
青苗起初还怯生生的,客人来了她就低头翻本子,说话声音小小的,手指头指着药材袋子一个一个认。后来来的客人多了,她慢慢认得了哪些人是常来的、哪些人是抓方子的、哪些人是给家里老人备药的。有个常来的老婆婆夸她“这小丫头记性真好,我说一遍药名她就记住了”,青苗听了抿着嘴笑了,笑完又低头翻她的本子,但耳朵尖红红的。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青苗跟着沈锦鲤回家,走在路上忽然拉住她姐的袖子。
“姐。”
“嗯?”
“今天刘大夫又来了,说有个病人吃了我家的药好了,让他再来买三包。”青苗仰着脸看她,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刘大夫还夸我了,说我认得药材认得准。”
沈锦鲤低头看了她一眼。半年前那个在窑里被蝗虫吓得缩进她娘怀里的小丫头,现在能自己看铺子、认药材、跟大夫对上方子了。她伸手把青苗额前的碎发拢了拢,语气平平的:“好好干,过阵子给你加个柜台,专门放方子药。”
青苗重重点了一下头,撒开她的手跑前头去了,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那天夜里,沈锦鲤坐在后院枣树底下算账。药铺开张半个月,流水不算多,但胜在稳。每天十几二十两的进账,够药铺自己的开销,有时候还能往家里交一点。
不多,但比搁着药材强。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月亮。前院布庄的门板关好了,药铺的门板也关好了,灶房里的灯灭了,厢房里周老太的灯还亮着,沈巧儿那屋已经黑了。
她靠着枣树干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声响——铁柱在偏房里翻了个身,青苗在正屋里哼了两句梦话,她娘在灶房里收拾最后一只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搁在她心口上。
药铺开起来了,布庄也稳了。青州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第80章 沈铁柱的成长
铁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周武的营房在城北靠城墙根的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校场,周武带人收拾出来,铺了沙土地,搭了箭靶和木桩。铁柱头一天去的时候还怯生生的,站在校场边上看那些老兵练刀,刀光闪得他直眨眼。
周武丢给他一把木刀,说“先练劈”,他就蹲在木桩前面劈了一上午。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拿筷子夹菜夹了三回都没夹起来。
周武坐在对面看着,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铁柱闷头把肉吃了,下午接着劈。劈了半个月,木刀换成了铁刀。铁刀比木刀重了三倍,抡起来的时候手腕子差点没折过去。他咬着牙抡,头三天胳膊肿了一圈,晚上回家拿热毛巾敷,敷完了第二天接着去。
沈锦鲤给他擦药酒的时候看见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背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
她什么也没说,把药酒瓶子搁在他枕头边上,第二天又给他多塞了两个煮鸡蛋。
铁柱的力气越来越大。有一回在营房里搬粮袋,一袋一百多斤的谷子,别人都是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扛了两袋,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放下袋子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
旁边几个老兵看得直咂嘴,说这小子吃啥长大的,看着瘦条条的,力气跟头牛似的。
铁柱挠了挠头没说话,他自己也说不清。自从那个矿脉空间开了之后,他在里头挖矿搬石头,一天搬几十趟,搬着搬着力气就一天比一天大了。
周武看在眼里,开始教他刀法。从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开始,一刀一刀地抠。铁柱学得慢,但记得牢。周武教过的每一招他都反复练,练到闭着眼也能把刀路走对。
有时候晚上回来吃了饭,他一个人蹲在后院枣树底下拿根树枝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的,青苗蹲在药圃边上看着他,学他的样子拿根小棍比划两下,他回头看见就笑,说你别学这个,你学你的草药去。
三个月之后,周武让铁柱跟一个老兵对练。那老兵在营里待了五六年,刀法老练,出手又快又准。铁柱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好几下木刀背。
可他扛住了,没丢刀也没摔倒,撑着打了十几招,最后找了个空子反削了一刀,刀锋贴着老兵的肩膀擦过去,把人家衣裳削了一道口子。老兵收了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子行,再练半年你就能跟我打个平手。”
周武那天晚上去找萧景行,两人在后院枣树底下坐着,一人端一碗凉茶。周武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说:“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力气大,筋骨好,关键是肯吃苦。教他啥他都练,练不会不睡觉。再练两年,能以一当十。”
萧景行端着茶碗没说话,看了一眼后院墙角。铁柱那会儿还在前院练刀,刀风呼呼的,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收回目光,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别夸他。夸多了容易飘。”
周武笑了一声:“我没夸,实话实说。你从哪捡来这么个小子?一家人都不简单。”
萧景行没接这话,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前院的时候,铁柱正蹲在井边洗刀。
那把刀是周武给他配的,不长,但开过刃,刀面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铁柱拿布蘸了水,把刀身一寸一寸擦过去,擦完了翻过来擦背面,擦得锃亮。他洗完了刀站起来,看见萧景行站在台阶上,冲他点了一下头,拎着刀回偏房去了。
萧景行站在台阶上,看着偏房的门关上,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拿小铲子帮青苗松药圃的土,月光落在她后背上,安安静静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第二天早上铁柱出门的时候,沈锦鲤在门口拦了他一下,塞给他一只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匝匝,是孙氏这几天晚上赶出来的。
铁柱蹲下来把新鞋换上,在地上跺了两脚,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他站起来冲他娘喊了一声“娘,鞋合脚”,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铁柱出了院门,步子比平时迈得大了一些。新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在巷子里,肩膀宽了,背挺了,步子踩得稳稳当当的。巷子口的包子铺王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冲灶房里喊了一声:“锦鲤!你弟又长个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没出去看。她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
天井里的阳光正好,石榴树上挂着的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铁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铁柱在周武那边练了三个多月了。从最开始劈木桩劈得手抖,到现在跟老兵对练不落下风。从瘦条条的小子,长成了肩宽背直的小伙子。
她想起逃荒路上铁柱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跟在车后面跑的样子,想起他在窑里被蝗虫吓得脸发白但没丢下棍子的样子。
那会儿他才十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现在他胳膊上鼓着肉,手上全是茧子,能扛两袋谷子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房,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周老太已经坐在桌边了,端着碗慢慢喝。孙氏在整理货架上的布头,沈德善在门口劈柴,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后院晒太阳。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拔一把就往篮子里丢一把,拔得干干净净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该长的都在长。
第81章 沈巧儿的归宿
沈巧儿是在布庄认识的李木匠。
那天李木匠来铺子里买布,说是给闺女做两身新衣裳。他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选哪匹,一会儿摸摸粗布,一会儿看看细棉布,嘴里念叨着“这匹结实还是那匹软和”。沈巧儿正好抱着孩子在柜台边上包布,听见他念叨就顺嘴说了一句:“粗布耐穿,细棉软和,看你想给孩子做啥样的。做外穿的就粗布,贴身穿的就细棉。”
李木匠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一样来一匹吧。”他挑了两匹布,又站在柜台前头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数铜板,数了两遍才递过来。沈巧儿接过钱数了一遍,把布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又说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巧儿怀里的孩子,问了一句:“你家闺女多大了?”
“快一岁了。”沈巧儿说。
李木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出了门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是来买布头。说家里闺女要开学了,想缝个书包。沈巧儿给他挑了几块结实耐用的布头,算钱的时候少算了几文。李木匠推了两下,沈巧儿说“自家铺子,布头不值钱”,他才收下了。
他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柜台边上跟沈巧儿说了几句话,说他姓李,住在城东,做木匠活儿的,家里有个闺女今年七岁了,他媳妇三年前得病走了,就剩他跟闺女两个人过。
沈巧儿听着,手里包着布头,没怎么接话。
后来李木匠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买布,有时候不买,就站在铺子里跟沈德善聊几句,聊聊天气,聊聊生意,聊聊城东那片谁家盖了新房子。沈德善是个老实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李木匠来得多了,两人就熟了。
有一回李木匠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木头雕的小马,巴掌大,雕得活灵活现的,说给他家闺女雕着玩的,顺手多雕了一只,送给沈巧儿的孩子。
沈巧儿接过来看了看,小马雕得精细,马鬃一根一根的都刻出来了,拿在手里滑溜溜的没有毛刺。她把小马揣进孩子怀里,孩子攥着不撒手,咧着嘴笑了。
那天晚上回了家,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她娘洗碗,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灶房门口。沈锦鲤洗着碗随口问了一句:“小姑,那个李木匠好像来得挺勤的。”
沈巧儿低头拍了拍孩子,没接话。
孙氏在旁边擦灶台,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巧儿,又看了一眼沈锦鲤,没吭声。
过了两天,沈锦鲤去城东给一个老主顾送布,路过李木匠的铺子。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木板和刨花,李木匠正弯着腰刨一块木头,刨花从刨子底下卷出来,落了一地。铺子里面有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写字,拿一块木板搁在膝盖上当桌子,写得很认真,头低低的,扎着两根小辫子。
沈锦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生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李木匠直起腰来,看见沈锦鲤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姑娘?你咋上这儿来了?”
“来给东巷陈太太送布,路过。”沈锦鲤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墙角搁着一张做了一半的木桌,桌腿刨得光光的,还没上漆。旁边还有一张小床,床头雕了花,刻的是缠枝莲纹,线条细细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收回目光,冲李木匠点了点头,“李师傅你忙,我先走了。”
晚上回了家,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孙氏烧火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我去看了那个李木匠的铺子。人勤快,手艺好,家里闺女教得也规矩。媳妇走了三年了,自己带着孩子过,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
孙氏往锅里添了把米,拿勺子搅了搅,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小姑带着孩子不容易,再走一步是得看准了人。”
“我看还行。”沈锦鲤往灶膛里塞了根柴,“他人实在,不耍滑。”
孙氏没再说话,把锅盖盖上,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坐在厢房门口哄孩子的沈巧儿。月光底下,沈巧儿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小调,孩子的头搁在她肩窝里,已经快睡着了。
后来沈锦鲤找了个机会,把这事跟沈巧儿挑明了说。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对账,沈巧儿在旁边理线头。沈锦鲤把账本合上,看了她小姑一眼:“小姑,你觉得那个李木匠咋样?”
沈巧儿的手停了,低头看着线头没抬起来。
“人倒是老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可我这情况……带着个闺女,婆家又那个样子。人家未必愿意。”
“他愿意。”沈锦鲤说,“他跟我说了,知道你的事。他说你人勤快,心善,对闺女好。他自己也带着个闺女,两个闺女正好做伴。”
沈巧儿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眼眶有点红,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姑,”沈锦鲤把账本搁下,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是赶你走。你想在这个家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嫌你。可要是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儿过日子,往后路也好走一些。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沈巧儿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匀匀的,小嘴微微张着。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头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我怕再找个人,跟以前那个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
“李木匠不是那种人。”沈锦鲤说,“我看过了,他家里干干净净的,闺女穿得整整齐齐的,写字用的木板都是他亲手刨平的。他前头那个媳妇走了三年,他没再找,自己带着孩子过到现在。这种人不多了。”
沈巧儿没有说话,但抱着孩子的手松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李木匠来铺子里买布的时候,沈德善把他让到后院喝茶。孙氏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端出来,搁在矮桌上。李木匠坐在枣树底下,端着茶碗跟沈德善聊天,沈巧儿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李木匠说起他闺女今年上私塾了,先生夸她字写得好,说想给她买块好砚台,但城里的砚台太贵。沈巧儿说青苗药铺隔壁那家杂货铺里有便宜的,她见过,石头的,十几文一块。李木匠说那赶明儿去看看。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沈巧儿回到厢房,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油灯快烧到底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沈锦鲤还没睡,应了一声。沈巧儿推门进去,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锦鲤,”她说,“我想好了。”
沈锦鲤坐在炕上看着她。
“李木匠那人……我看行。”沈巧儿的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闺女我也见过了,是个好孩子。我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他能对我闺女好,我就跟他过。”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她小姑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巧儿的手凉凉的,指头上全是理线头磨出来的茧子,攥着沈锦鲤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件事交给我。”沈锦鲤说,“我帮你张罗。”
沈巧儿点了点头,转身回厢房去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月亮。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厢房那头的灯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灯吹了,躺到炕上。
第82章 婚事
那天李木匠又来铺子里买布,沈锦鲤趁着沈巧儿在后院理货的工夫,把李木匠叫到了柜台边上。
“李师傅,我问你个事。”沈锦鲤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着他。
“沈姑娘你说。”李木匠把手里的布搁在柜台上,搓了搓手。
“我小姑,沈巧儿。你觉得她人咋样?”
李木匠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盯着柜台上的布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沈姑娘……你小姑人好。勤快,心善,对闺女也好。”
“那你愿不愿意让她给你做媳妇?”
李木匠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沈巧儿正好抱着孩子从月亮门里出来,低头给孩子拢了拢领口。李木匠转回头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嗓子有点哑:“只要……只要沈姑娘不嫌弃就行。”
“我小姑不嫌弃你。”沈锦鲤说,“你回去准备准备,过两天来家里坐坐,把日子定下来。”
李木匠连连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布都忘了拿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布拎上,冲沈锦鲤鞠了个躬才出门。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锦鲤把这事在饭桌上说了。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铁柱端着碗第一个接话:“李木匠那人行,我见过他给城东陈太太修柜子,干活细得很,一块板刨得光溜溜的,手摸上去不扎人。”
沈德善把碗搁下,想了想说:“人倒是老实。就是他家里还有个闺女,巧儿过去得给人当后娘,这不容易。”
“爹,他闺女我见过了。”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懂事得很,在铺子里拿木板当桌子写字,安安静静的。巧儿小姑自己带着孩子,知道怎么疼孩子。两个闺女凑一块儿,正好做伴。”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一直没开口,端着碗慢慢喝粥。等桌上说得差不多了,她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日子定了跟我说一声,我给她添箱。”
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说得稳稳的。
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后。李木匠那边没什么亲戚,就一个师傅和一个师娘,加上他闺女,统共三四个人。
沈锦鲤说那就在自家院子里办,摆两桌,请几个熟人过来热闹热闹就行。李木匠应了,说回头把铺子关一天,把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过来。
准备婚事的那些天,院子里比平时忙了不少。孙氏从空间里挑了几匹最好的料子——一匹大红细棉做嫁衣,一匹靛蓝做褂子,还有一匹鹅黄裁了做包袱皮。
她自己动手缝了一整套嫁妆,被面、枕套、门帘、包袱,针脚密密匝匝的,每一件都绣了简单的花样。绣工不算顶好,但一针一线扎得实在。
沈锦鲤去集市上买了一对银镯子、一只铜镜、两把木梳,拿红布包了搁在嫁妆匣子里。沈德善从账上支了两百两银子,兑成银锭子,拿红纸封了搁在箱底。他把银子搁进去的时候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两百两,够她跟李木匠置办点家业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两百两银子搁在庄户人家是一笔大钱,够买几亩地或者把铺面扩一扩。沈巧儿带着孩子嫁过去,手里有点压箱底的钱,日子能宽裕些。
铁柱把他自己攒的几十文铜板拿出来,拿红绳串了搁在嫁妆匣子边上,说给小姑添个喜。青苗蹲在药圃里拔了一捧紫苏,拿红布条扎成一小把,搁在嫁妆匣子最上头,说紫苏能驱邪,给小姑带去新家。
婚事那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忙起来了。孙氏在灶房蒸馒头、炖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白气顺着烟囱往外冒。沈德善在院子里摆桌子、铺红布,把借来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柱去城东接李木匠一家,沈锦鲤在厢房里帮沈巧儿梳头。
沈巧儿坐在镜子前面,穿着一身大红细棉嫁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沈锦鲤站在她身后,拿木梳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了,挽起来,拿一根银簪子别住。沈巧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袖口,指尖在绣花上轻轻划过去。
“锦鲤。”她开口了。
“嗯。”
“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穿上红嫁衣。”沈巧儿的声音低低的,“从婆家被赶出来那天,我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想的是怎么死。你把我拉上车那天,我还在想怎么死。后来到了青州,住进这个院子,每天早上起来有热粥喝、有活干、有人说话,我才慢慢不想那些了。”
沈锦鲤把梳子搁在梳妆台上,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沈巧儿看着镜子里的沈锦鲤,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滴在大红嫁衣的前襟上。她转过身来,面对沈锦鲤,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沈锦鲤一把扶住她:“小姑你干啥?”
“锦鲤,你受我一拜。”沈巧儿的眼泪止不住,嗓子里堵着东西,话都说不利索了,“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我跟孩子两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我这辈子还不了你的恩,我就给你磕个头……”
沈锦鲤没让她跪下去,两只手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住了。沈巧儿瘦,胳膊细细的,沈锦鲤扶着她的时候能摸到她肘弯处那块硬硬的骨头。
“小姑。”沈锦鲤扶着她的胳膊没松手,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咱们是一家人。你是我爹的妹妹,我喊你一声小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把眼泪擦了,出去见人。”
沈巧儿用力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擦脸,擦了又擦,擦完了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把簪子正了正。
院子里传来李木匠的声音,大概是铁柱把人接回来了。沈锦鲤拉着沈巧儿从厢房出来,院子里的人已经围上来了——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正屋门口,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沈德善站在桌子边上,青苗蹲在台阶上,铁柱站在院门口咧着嘴笑。
李木匠站在院子当中,穿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身后跟着他闺女,小姑娘穿了一件碎花小褂,梳着两根小辫子,怯生生地站在她爹身后,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生人。
李木匠的闺女看见沈巧儿抱着孩子出来,从她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叫了一声“婶子”。沈巧儿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怀里的孩子给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辫子。小姑娘没躲,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
孙氏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递给沈巧儿,又转身回灶房端馒头和肉。沈德善招呼李木匠的师傅师娘入座,铁柱搬板凳,青苗帮着摆碗筷。
周老太拄着拐杖走到沈巧儿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布包,塞到沈巧儿手里。沈巧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耳环,老式的,花样简单,但擦得亮亮的。
“我嫁过来时候的。”周老太说,声音哑哑的,“给你了。好好过日子。”
沈巧儿把耳环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一圈。
两桌酒席摆在天井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菜是孙氏做的,红烧肉、炖鸡、炒青菜、拌粉条,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李木匠的师傅端起酒碗敬了沈德善一杯,说“往后就是亲家了”。沈德善笑呵呵地接了,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铁柱在旁边起哄让他爹再喝一杯,被孙氏一个眼刀瞪回去了。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女桌那边,李木匠的闺女挨着她坐,小姑娘拿了块馒头掰碎了喂沈巧儿的孩子,孩子张着嘴接,接住了就笑。沈巧儿低头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把小姑娘碗里那块肉夹过去搁在她馒头上,小姑娘抬头冲她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大口。
酒席吃到后半截,太阳偏西了。李木匠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沈锦鲤面前,站定了。他喝了几碗酒,脸红红的,但眼神是清的。他端着碗冲沈锦鲤举了一下,嗓子粗粗的:“沈姑娘,我李木匠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巧儿跟着我,我保证不让她受委屈。她闺女就是我闺女,跟亲的一样疼。”
沈锦鲤站起来,端了一碗水跟他碰了一下:“李师傅,你这话我记着了。往后我小姑要是受了委屈,我可是要找上门去的。”
李木匠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木匠牵着闺女,沈巧儿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跟大家告别。沈锦鲤站在门口送她,沈巧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看了沈锦鲤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李木匠走了。小姑娘跑在前头,回头喊了一声“婶子快点”,沈巧儿应了一声,步子稳当地跟了上去。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李木匠的铺子在城东,走过去小半个时辰。月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巧儿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李木匠的闺女跑回来拉沈巧儿的手,沈巧儿侧过身,空出一只手牵住了小姑娘。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慢慢远了。
沈锦鲤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把院门合上了。院子里还留着酒席的余温,桌上碗碟还没收,铁柱和青苗在帮忙捡碗筷。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拐杖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孙氏在灶房里烧水,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沈锦鲤走到天井中间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月亮升到正中了,亮堂堂的。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月光落在上面,一颗一颗的,稳稳当当挂在枝头。
第83章 空间新发现
沈巧儿出嫁之后,院子里清净了不少。
厢房空了一间出来,孙氏把里面的被褥拆洗了,又拿艾草熏了一遍,敞着窗户晾了两天。青苗跑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她姐说那屋子比她那间大,沈锦鲤说那也不能给你,留着往后有用。青苗也没闹,又跑回药圃去了。
日子照旧过。布庄每天开门,药铺也开着,铁柱去周武那边练刀,沈德善在铺子里管账,孙氏管着染布和补货,沈锦鲤两头跑。
周老太每天坐在铺子门口看摊,王婶的包子照例每天送一屉过来,街面上的人都熟了,谁路过都跟周老太打个招呼。日子平平稳稳的,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让人提心吊胆的事。
可沈锦鲤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进了灵泉空间,蹲在水塘边上,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灵泉水看了一会儿。空间比以前大了不少,黑土地扩了好几亩出来,水塘边上那几棵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枝叶浓密,把空间一角遮得绿莹莹的。她往水塘里投过不少银子了,空间一次一次往外扩,可总觉得还没到顶。
她绕着水塘走了一圈,踩了踩边沿的黑土,又蹲下来把手指头探进灵泉水里试了试水温。水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气,清亮亮的。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腕上胎记忽然热了一下。
沈锦鲤低头看了一眼。
胎记上浮出一行水汽凝成的字,比平时大了一些,清清楚楚的——“灵泉升级:时间可调。五倍速或五分之一速,随心而定。”
她蹲在那儿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站起来了。
五倍速。五分之一速。
沈锦鲤站在空间里,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事想明白。五倍速,就是空间里的时间比外头快五倍。外头过一天,里头过五天。五分之一速,就是反过来,外头过五天,里头才过一天。
她在空间里走了两圈,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想起之前种在空间里的谷子和红薯,种下去之后长得飞快,一天顶外头十天。她一直以为是灵泉水的功效,现在想想,大概跟这时间流速也有关系。之前空间的时间流速可能是固定的,现在能调了。
她蹲回水塘边上,伸手摸了摸水面,心里默念了一句“五倍速”。
水塘里的水忽然翻了一下,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密了几分,水面上那层白气比刚才浓了。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几棵树苗的叶子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肉眼可见地往外伸展。
枝头一颗青果子刚才还只有指头大,她眨了一下眼的工夫,那颗果子鼓了一圈,又鼓了一圈,眼看着就泛了红。
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颗果子从青变红,从硬变软,最后瓜熟蒂落从枝头掉下来,啪地砸在黑土地上。
沈锦鲤弯腰把果子捡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又蹲回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五分之一速”。水塘里的咕嘟声慢下来了,白气也淡了,四周的树叶子几乎不再动了,那颗刚落过果子的枝头上,新冒出来的小芽半天没见长。她站在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在走,但外头大概是过了好一会儿了。
她来回试了几次,越试心里越亮堂。
五倍速的时候,外头过一天,空间里过五天。种下去的庄稼五天就能收一茬,种药材十天能收两茬。要是把时间调到五分之一速,外头过五天,空间里才过一天。粮食搁在空间里不坏,那是五分之一速,粮食几乎不腐。要是调成五倍速呢?粮食搁进去反而坏得快。
她站在空间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五倍数的时候种东西,一天收五茬,药材、粮食、菜蔬都能翻倍地长。五分之一数的时候存东西,放进去几乎不坏。两个速度换着用,该种的时候猛种,该存的时候稳存。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又往水里投了一小把碎银子,看着银子沉下去化开,空间边沿往外扩了一小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把孙氏拉到后院,蹲在枣树底下压低声音说了这事。孙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攥着围裙边的手松了又紧。
“五倍速……那药材种下去,一天就能收?”
“一天收五茬。”沈锦鲤比了个手指头,“娘你想想,青苗那药铺里的药材,往后不用省着卖了。种多少有多少,一天出五茬。布庄的彩布也是,你那个染缸里的颜色,搁五倍速里一天能出好几缸。”
孙氏蹲在枣树底下,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嗓子有点发紧:“这……这可比银子还值钱。”
“对。”沈锦鲤点了点头,“所以这事谁都不能说。奶奶不说,小姑不说,连铁柱和青苗也先不说。就咱俩知道。”
孙氏点了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枣树干站稳了。
那天晚上,沈锦鲤又进了空间,把时间调到五倍速,把药圃里剩下的那几块空地全种上了。党参、黄精、白头翁,一样一畦,浇了灵泉水,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发芽、抽叶、长根了。
她蹲了大约一个时辰,外头大概过了一刻钟。等她出来的时候,空间里那几畦药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叶子绿油油的,底下的根茎把土面都顶鼓了。
她蹲在空间里把药材收了,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搁在边上晾着。明天让孙氏带出去,分几趟送到药铺里。青苗问起来就说从南边进的货,没人会起疑。
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月亮正好升到正当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灯灭了,厢房那头的灯也灭了。
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又红又大,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攥着果子进了正屋,躺到炕上,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五倍速、五分之一速,两个数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该种的时候猛种,该存的时候稳存。有了这个,旱灾蝗灾在外头闹得再凶,她家的根底再也不会断了。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84章 扩充空间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沈锦鲤就醒了。
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的事。五倍速种一茬收五茬,五分之一速存粮不腐,这两样合在一起,家里的底子算是彻底稳了。可光稳还不够,得趁现在外头还没彻底乱起来,把空间的土地扩出来。
她翻身坐起来,把衣裳披上,趿拉着鞋往外走。孙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娘。”沈锦鲤靠在灶房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想把空间再扩一扩。”
孙氏手里搅粥的勺子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扩?咋扩?”
“投银子。”沈锦鲤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上,拿根柴火棍在地上比划,“之前投了三百两,灵泉升了级。这回我想投一千两,把地扩到五十亩。”
孙氏手里的勺子又搅起来了,这回搅得慢了些。她没急着接话,把粥锅盖上,蹲下身来跟女儿平视,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蓝布包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
“一千两……”孙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嗓子有点紧,“咱家布庄这两个月是挣了些,可一千两现银拿得出来不?”
“拿得出来。”沈锦鲤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布庄账上存了六百多两,药铺那边青苗挣了一百多两,我手里还有之前卖人参剩下的,加上萧大哥前两天让人送来的三百两说是入股布庄的分红,凑一凑一千两够了。”
孙氏听到“萧大哥”三个字,抬眼看了女儿一下,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看地上的柴火棍划出来的道道。
“一千两投进去,咱手里就空了。”孙氏声音轻轻的,“万一有个急用……”
“娘。”沈锦鲤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孙氏围裙上沾的那块面粉拍了拍,“你想想,五十亩地,五倍速,一天能收五茬庄稼。小麦水稻玉米,种下去就疯长。鸡鸭往里头一放,饲料用爹那个粮仓空间的,鸡蛋鸭蛋一天能捡好几筐。咱手里留个几十两周转就够了,往后粮食自个儿出,菜自个儿出,连肉都能自个儿出,还怕急用?”
孙氏被她拍围裙那两下拍得心里软了一下,看着女儿蹲在自己跟前,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早起没来得及梳洗的那点乱劲儿,可说起这些话来头头是道,跟个小当家的一样。
“你爹知道不?”孙氏问。
“还没跟他说,先跟你商量。”沈锦鲤把柴火棍扔进灶膛里,“娘你要是觉得行,我今天晚上就进空间投银子。咱先把地扩出来,再慢慢往里种东西。五倍速开着,几天就能把五十亩全种满。”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响着,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她伸手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两圈,又盖上,像是把心里那点犹豫也一起盖进去了。
“行。”孙氏点了头,声音稳下来了,“投。一千两就一千两。地是根本,有了地啥都有了。”
沈锦鲤咧嘴笑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灶台晃了一下。孙氏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嗔了一句:“慢点,毛毛躁躁的。”
当天夜里,全家都睡下了。
沈锦鲤闩了正屋的门,脱鞋上炕,把被子拉开盖住腿。她闭上眼,手摸到手腕上的胎记,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
黑土地踩在脚下软乎乎的,水塘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那几棵果树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她绕着水塘走了一圈,找了个离水塘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银票和碎银子。银票是布庄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碎银子是卖布攒的零头,加起来正好一千两出头。
她蹲下来,把银子一捧一捧往黑土地里埋,一边埋一边在心里念:“扩,往大了扩。五十亩,五十亩。”
银子一入土就化开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黑土地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沈锦鲤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脚下的土地开始往外扩。
水塘变大了,树往后退了,黑土地像被人从中间往外推一样,边缘一寸一寸往外推,推得很快,又推得很稳。
空间边沿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被顶开了,新的黑土从雾气底下冒出来,颜色深得发亮,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扩到后来,沈锦鲤得往后退着走才站得住。她退到水塘边上,看着面前的黑土地一片一片往外铺,最后在雾气边缘停下来,稳稳地落在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上。
她等了一会儿,看空间不再动了,才蹲下身抓了一把新扩出来的土。土是温的,温热的,和她最初摸到灵泉水时一个温度。她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像春天刚翻过的田。
“五十亩。”她自言自语,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四下里看了一圈。
水塘占了大概一亩,三棵果树占了小半亩,剩下的全是平平整整的黑土地,被水塘和果树隔着,分成了几大块。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划分:东边靠水塘种水稻,西边种小麦,南边地势平些种玉米,北边挨着果树种菜。鸡鸭的圈搭在果树底下,有树荫遮着,凉快。
她越想越有劲,当下就动了手。先用水塘边上的灵泉水把东边那块地浇透了,从粮仓空间里取了稻种撒下去。
五倍速还开着,种子一落地就开始鼓芽,沈锦鲤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看着泥面上钻出嫩绿的针尖,又慢慢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明天就能收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又去西边撒麦种,南边点玉米,北边撒菜籽。忙了大半夜,五十亩地种下去大半,剩下一小块留着明天种红薯土豆。
鸡鸭的圈她没急着搭,先在心里记了个位置。等明天让铁柱从矿脉空间里弄点铁丝网出来,她再进来搭。
忙完这些,她在水塘边上坐下来,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泉水温温的,泡得她手指头酥酥麻麻的,累了一夜的乏劲儿慢慢散开了。
她看着面前这一大片新扩出来的黑土地,地里的庄稼已经在五倍速里悄悄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叶子连成一片,在空间微微的光亮里泛着润润的光。
五十亩。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前世逃荒路上饿死的人一茬接一茬,路边倒下的人连个草席都没有。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一块地能种东西该多好。现在她不光有一块地,她有五十亩地,还是五倍速的。种一天够全家吃五年。
她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天还没亮,炕上被子还保持着她躺下去时的形状。
沈锦鲤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躺平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让青苗从空间里挖些药材苗出来移栽到新扩的地里,让孙氏把染缸也搬进去,五倍速里染布比外头快多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外头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听着隔壁厢房里传来铁柱翻身的动静,又听见爹的鼾声从正屋另一头隐隐约约传过来,心里踏实得很。
一千两银子换五十亩地,值。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外头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睡着的时候,沈锦鲤的空间里五十亩黑土地正安安静静地长着庄稼,一天顶五天,一茬接一茬。
第85章 萧景行的决定
日子过得比沈锦鲤预想的快。
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了,药铺那边青苗也理顺了,每天开门关门不用她盯着。铁柱跟着周武练了小半年的刀,个头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往那一站像个大人了。
沈锦鲤有时候看着他拿刀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想起前世铁柱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大,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长开。她甩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这天傍晚,萧景行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打,没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沈锦鲤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墙头上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他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一点声响。
“你这翻墙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沈锦鲤把衣裳往盆里一放,压低声音问他。
萧景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动了一下:“改不了。习惯了。”
沈锦鲤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给他留了门。萧景行跟进来,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上坐了。沈锦鲤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坐下来,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灯光照在萧景行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眼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出什么事了?”她问。
萧景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碗底磕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他没急着开口,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怎么说。
“周武那边有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青州、兖州、徐州三地,我以前的旧部,能联络上的有三千多人。”
沈锦鲤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三千多人,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个数,三千多张嘴,要吃要喝要兵器要药材,这不是小数目。
“三千多人……”她重复了一遍,看着萧景行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行没回避她的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不瞒你,锦鲤。我要是只想自己活命,一个人往山里一钻,十年八年也能熬过去。可我那些旧部,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现在各地藩王各自为政,朝廷说话没人听了,赈灾的粮到了半路就被截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旱灾蝗灾,自己人先把自己人打光了。”
沈锦鲤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把队伍拉起来。”萧景行的声音更低了,“三千人不多,但都是老兵,带一带就能用。有了人,有了粮,有了兵器,才能在青州站住脚。周武那边已经在暗中操练了,就是缺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沈锦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缺什么?”沈锦鲤直接问。
萧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这个时机开口。
“铁柱的矿脉空间,能出铁矿石,打成兵器。青苗的药香空间,止血的、治伤的、防瘟疫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伯父的粮仓空间,能屯粮食,三千多人一个月的口粮不是小数。伯母织造空间里的布,做冬衣做帐篷做军旗,全是刚需。”
他说完这一串,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语气沉下来:“还有你的灵泉。灵泉水能净化污水,能催熟作物,还能治伤——这个我最需要。行军路上要是有人受了重伤,喝一口灵泉水比什么药都管用。”
沈锦鲤听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急着答应,脑子里在算。铁柱的矿脉空间她进去看过,铁矿石堆得像小山一样,盐也多。
青苗的药香空间她更清楚,那丫头一天到晚在里面忙活,药材多得往外溢。爹的粮仓空间囤了有两千多石粮食,再囤一倍也放得下。娘那边更不用说,织造空间里布匹堆得跟墙一样高。
这些东西她家确实拿得出来。可她得想清楚,拿出去之后意味着什么。
“萧大哥。”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些东西我家里有,你也知道。可我得问清楚,三千人的队伍拉起来之后,你打算怎么走?是占个山头当草寇,还是奔着那个位子去?”
萧景行看着她,眼睛在灯光里暗沉沉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想骗你。那个位子,我要争。可眼下第一步是先活下去,把队伍带出来。等有了实力,后面的路一步一步走。”
沈锦鲤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早有数,萧景行不是甘于人下的人。从他第一次亮出令牌那天她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要回去。她想的不是他争不争,她想的是她家跟着他走,最后能落个什么。
“那我家呢?”她问得很直接,“我爹娘,我弟弟妹妹,我们一家子跟着你干,成了你当了皇帝我们算什么?败了我们又算什么?”
萧景行没躲这个问题。他看着沈锦鲤,一字一句地说:“成了,沈家是我的恩人,从龙之功,我绝不亏待。败了,我死之前,会让周武把你们全家送走,保你们平安。”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行。”她把手从桌面上拿开,站起来,“我去跟我爹娘商量。你等着。”
沈德善和孙氏还没睡。
沈锦鲤过去的时候,两口子正坐在炕上数布庄的账本。她推门进去,把门闩上,在炕沿边坐了。沈德善看她这架势,把账本放下了,孙氏也把针线搁了,两个人看着她。
“萧大哥来了。”沈锦鲤开门见山,“他要拉队伍,三千多人,找咱家帮忙。”
她把萧景行要的东西一样一样说了。沈德善听完没吭声,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孙氏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铁、粮、药、布,这些咱家确实有。可三千人的用量,那不是小数,万一被人盯上……”
“娘。”沈锦鲤打断她,语气不急,“你想想,咱家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铁柱空间里的铁矿石堆着不炼,跟石头有什么区别?爹粮仓里的粮食搁着不动,搁五分之一速里也不会坏,可也不会生崽。青苗的药材收了存着,存多了也是白存。这些东西拿出来换成队伍,才是活钱。”
沈德善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孙氏,声音闷闷的:“你决定了?”
“我决定了。”沈锦鲤点头,“但得你们同意。这东西是咱全家的,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
沈德善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上。
“行。”他说了一个字。
孙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针线篓子往炕里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那得把铁柱和青苗也叫来,说清楚。别到时候孩子们心里没数。”
沈锦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爹娘说了一句:“萧大哥说,成了,沈家是从龙之功。败了,他死之前会把咱全家送走。”
沈德善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
沈锦鲤把铁柱和青苗从厢房里叫出来的时候,青苗揉着眼睛,身上披着件夹袄,嘴里嘟囔着困。铁柱倒是精神,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木刀。
四个人在正屋坐下,沈锦鲤把事说了一遍。
铁柱听完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劲儿:“姐,我空间里铁矿多得很,要多少有多少。周武那边练刀正缺好铁,我早就想说了。”
青苗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了,看了看她姐,又看了看爹娘,小声问:“那药材……要把空间里的都拿出来吗?”
“不急。”沈锦鲤摸了摸她的头,“你空间里那些药材,平时该卖的还是卖,专门给萧大哥那边留出一块地种止血治伤的就行。数量多着呢,够用。”
青苗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往孙氏那边靠了靠。
沈德善最后做了总结,声音不大,但在堂屋里听得很清楚:“那就这么定了。铁柱管铁矿和兵器,青苗管药材,你娘管布,我管粮。锦鲤管灵泉和总调度。萧景行那边要什么,咱给什么。但有一条——暗着来,别露富,别让外人知道咱家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全家人点了点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沈锦鲤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外头巷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她端着水碗走到堂屋门口,朝正屋那边看了一眼。萧景行还坐在八仙桌边上,背影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山里见到他的时候,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人拖进了空间里。
那时候她可没想到,这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到她家能跟着他走到这一步。
她端着水碗走回去,把碗放在萧景行面前,坐回椅子上。
“谈好了。”她说,“铁柱出铁,青苗出药,我爹出粮,我娘出布,我出灵泉。你那边什么时候要,提前说一声,我们分批给你送。”
萧景行抬起头看她,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了。”
沈锦鲤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谢字。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萧大哥,你说实话,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萧景行沉默了一阵,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
“五成。”
沈锦鲤抬头看他。
“有五成,就值得干。”她说。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露出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第86章 资助
那天晚上谈完之后,萧景行连着好些天没露面。
沈锦鲤照常忙布庄的事,早起开门,晚间对账,白天里招呼客人、盯着染坊那边的出货。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有数,萧景行不来,说明他在忙着联络各处,等再来的时候,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铁柱那边已经开始往外交铁矿石了。头一回是周武亲自来接的货,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板上铺了层稻草,底下的箱子里装满了铁柱从矿脉空间里搬出来的精铁。周武见了沈锦鲤,抱拳行了个礼,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沈姑娘放心”,赶着车就走了。
青苗那边也开了工。她不再往药铺里多送药材了,每三天从空间里收一茬止血草、白及、三七,在院子里晾干了碾成粉,拿布袋装好,攒够一批就给萧景行那边送去。小丫头忙这些的时候格外上心,蹲在药圃里半天不出来,连饭都要孙氏端到跟前才记得吃。
沈德善的粮仓空间更是没闲着。他每天往里头囤粮,把布庄赚回来的银子大半换成了米面杂粮,五分之一速存着,经年不坏。沈锦鲤有时候进空间去看,粮仓那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就觉得踏实。
可这些到底还是不够。
沈锦鲤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银子。萧景行要养三千多人,光有铁有粮有药有布还不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靠的是银子周转。买马、雇人、打点关系、安插眼线,哪一样不要钱?
她算了算布庄这几个月的进账。
锦云布庄从开张到现在,刨去本钱和开销,账上存了四千多两。青苗的药铺也挣了小一千两,那丫头把钱都交到她手里,说姐你管着吧,我要钱也没处使。再加上之前卖人参剩下的一千多两,零零总总凑起来,差不多五千两出头。
五千两。沈锦鲤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宿。
这天晚上她把爹娘叫到正屋,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想拿五千两给萧大哥送去。”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沈德善和孙氏。
沈德善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孙氏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五千两?”沈德善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那是咱家布庄大半年的进项。”
“我知道。”沈锦鲤把腿盘起来,坐得更舒服些,语气不急不缓,“可爹你想,咱家现在吃穿不愁,粮食有空间,布有空间,药材有空间,银子留着也是留着。萧大哥那边三千多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铁和粮撑着,走不远。”
孙氏把针线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女儿。这丫头自从重生回来之后,做事越来越有主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有时候她这个当娘的都觉得,锦鲤比她爹还像当家的。
“你跟他商量过没有?”孙氏问。
“没商量。”沈锦鲤摇头,“我自己想的。他那个人,你给他他未必肯要,得我先拿出来,把话说死了,他才收。”
沈德善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在桌子上磕了磕。
“行。”他说,“银子是你挣的,你说了算。你娘跟我没意见。”
孙氏听老头子表了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补了一句:“给就给了,别图人家念你的好。咱家帮他是为了自个儿往后打算,不是图回报。”
沈锦鲤点头:“娘你放心,我明白。”
第二天傍晚,萧景行来了。
这回没翻墙,走的正门。沈铁柱开的门,见了他咧嘴一笑,喊了声萧大哥就往里让。萧景行进了院子,沈锦鲤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只木匣子,没上锁,盖子敞着,里面码着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的面额是五百两。
萧景行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只匣子,没说话。
沈锦鲤靠着桌沿,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五千两。”她说,“布庄挣的,干净的银子,你放心用。”
萧景行盯着那沓银票看了很久,久到沈锦鲤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外头天井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灶房里传来孙氏炒菜的动静,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会还的。”萧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锦鲤本来想说不用还,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改了口:“拿什么还?”
萧景行抬起头看她,眼神沉沉的。
沈锦鲤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嘴上却笑了,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以身相许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萧景行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跟之前不一样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头在桌沿上捏紧了又松开。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响。
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耳朵根一路烧到脖子。她赶紧别开眼,伸手把匣子盖啪地扣上,声音故意拔高了些:“你别这样,我开玩笑的。”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
沈锦鲤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头在匣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掩饰什么:“银子你收着,铁柱那边铁矿不会断,青苗的药材也备着了,我爹的粮仓随时能出货。你那边有需要提前三天说,我们分批给你送。”
她这一口气把话说完,才敢抬眼去看萧景行。
萧景行已经把匣子接过去了,抱在怀里,站得笔直。他看着沈锦鲤,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稳重、克制,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冷。
“多谢。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还是烫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欠”,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正撞上孙氏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孙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沈锦鲤哦了一声,走过去帮忙端碗筷。
吃饭的时候,沈德善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低着头扒饭。
铁柱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萧大哥刚才走的时候,我看他怀里抱着个匣子,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沈锦鲤一口饭差点噎住,拿筷子敲了铁柱脑门一下:“吃你的饭。”
铁柱揉着脑门嘿嘿了两声,不说了。青苗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孙氏和沈德善对了个眼神,谁也没说什么,可沈锦鲤总觉得她娘嘴角那点笑纹比平时深了些。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全是萧景行抱着匣子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他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她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她小声对自己说,“睡觉。”
外头起了风,石榴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沈锦鲤闭上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了,沉到心口偏左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像一颗种子落了地。
第87章 感情试探
萧景行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他抱着那只木匣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稳当。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一阵夜风吹过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
银票隔着匣子看不见,可他觉得手心发烫。
沈锦鲤那句话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了——“以身相许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可他的心跳当场就乱了。他当时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接。一个逃命的皇子,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确定,拿什么去许人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匣子抱紧了些,抬脚往周武那边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锦鲤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桌边跟他盘算银子的模样,想起她拍着桌子说“五成把握就值得干”时候那股子劲。他低头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对账,王婶端着一屉包子进来,后头跟着个人。
“锦鲤啊,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王婶挤了挤眼,把包子搁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沈锦鲤抬头一看,是个半大小子,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用草叶子扎着,还带着露水。那小子把花往柜台上一搁,说“有人让我送来的”,扭头就跑了,跑得飞快。
沈锦鲤看着那束花愣了半天。
花是山上的野菊和牵牛,不值什么钱,可扎得整整齐齐,草叶子系了个扣,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她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混着花香。她抿着嘴把花搁在柜台里头,找了个空罐子装了点水养着。
周老太坐在门口看摊,回头瞅了一眼,问了一句:“谁送的?”
“不知道。”沈锦鲤低头继续翻账本,耳朵尖有点红。
隔了三天,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卖糖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在布庄门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搁在柜台上,说“有人付了钱让我送来的”,说完挑着担子就走了。沈锦鲤打开一看,是镇上铺子里卖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的,上头撒着芝麻。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青苗正好来布庄找她姐,看见柜台上的点心,伸手就要拿。沈锦鲤啪地拍了她手背一下:“洗手去。”
青苗揉着手背,歪着头看她姐,眼珠子转了转:“姐,谁送的?”
“不知道。”沈锦鲤把点心包好,搁到柜台底下。
青苗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她凑过来,下巴搁在柜台上,仰着脸看她姐:“是不是萧大哥?”
“你哪来那么多话。”沈锦鲤伸手把她脑袋推开了,“回你药铺去。”
青苗嘻嘻笑着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姐,桂花糕好吃不?”
沈锦鲤没理她,低头翻账本,可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伸手从柜台底下把那包点心摸出来,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这回嚼得慢了些。
又过了几天,沈锦鲤早上去布庄开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小布包。
她蹲下来捡起来,布包是用粗布裹着的,系了根麻绳。解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了一朵简单的花,刀工不算精细,但刻得很认真。她翻过来看了看,梳子背面还刻了个小小的“鲤”字。
沈锦鲤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木梳,好半天没站起来。
她认得那个字。萧景行平时写字就是那个样子,笔画硬朗,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挑一下。这把梳子是他自己刻的,那个“鲤”字也是他自己刻的。
她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门进了布庄。那天对账的时候她老是走神,算盘拨错了好几回,最后索性把账本合上了,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中午孙氏来送饭,看见柜台上养着的那把野花还开着,又看见沈锦鲤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木梳柄,没说什么,把饭盒搁下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轻声说了一句:“花养得不错。”
沈锦鲤抬头看她娘,孙氏已经出了门,背影在街面上晃了晃,往药铺那边去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这之后,送东西就成了常事。
有时候是几颗野果子,有时候是一小包松子,有时候是一截红头绳,有时候是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是铁柱转交的,铁柱递给她的时候挠了挠头说:“萧大哥让我给你的,说布庄的剪子该磨了。”沈锦鲤接过那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沉沉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幼稚”,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那抽屉都快满了。
野花干了以后她夹进了账本里,点心吃完了把包点心的油纸折好收着,木梳天天用,红头绳系在手腕上,磨刀石搁在柜台底下。孙氏有天来布庄,翻账本的时候翻出来一沓干花,看了女儿一眼,沈锦鲤假装没看见,低头拨算盘。
“这些花都干了,扔了吧。”孙氏说。
“别扔。”沈锦鲤头也没抬,“晒干了泡茶喝。”
孙氏把账本合上,没再说什么,可那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了些。
周老太也看在眼里。老太太天天坐在布庄门口看摊,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她都瞅着呢。有一天萧景行自己来了,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站在柜台前跟沈锦鲤说话。沈锦鲤低头对账,他就站在那儿等着,不说话也不催,偶尔抬眼看看她。
周老太在外头看得真切,回头跟王婶嘀咕了一句:“这后生,实在。”
王婶笑着问:“老太太,你看中了?”
周老太哼了一声,没接话,可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天萧景行走的时候,沈锦鲤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细密密的。萧景行接过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她。
“我娘做的。”沈锦鲤说,低头翻账本,声音平平的,“她说你那双鞋底都磨透了,让你换上。”
萧景行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厚厚实实的,针脚一道挨一道,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他把鞋抱在怀里,看着沈锦鲤半天,说了一句:“替我跟伯母说声谢。”
“你自己不会去说?”沈锦鲤没抬头。
萧景行没接话,抱着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太叫住他:“后生。”
萧景行停下来。
周老太冲他摆了摆手:“下回来别老站着,搬把椅子坐。”
萧景行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出了门。沈锦鲤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拿账本挡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跟案板上的红布一个色。
那天晚上她回家,孙氏在灶房里做饭,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娘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娘,那双鞋做得挺好的。”
孙氏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翻锅里的菜,嘴里说了一句:“合适就行。”
沈锦鲤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看见石榴树上最后几颗果子红透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嚼着石榴往正屋走,袖子里的木梳硌了一下手腕,她低头摸了摸梳子上的“鲤”字,心里那点东西像石榴籽一样,挤挤挨挨的,甜得发胀。
日子还长着呢。
第88章 沈牡丹出现
布庄的生意进入腊月之后淡了些,天冷了,来买布的人少,可沈锦鲤不敢闲着。她把布庄后头那间小库房收拾出来,支了张桌子,专门用来盘账。年底了,各处的账都得清一清,布庄的、药铺的、家里日常开支的,一笔一笔都得对上。
这天晌午过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沈锦鲤正埋头打算盘,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来。她算完一笔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站起来准备去后头灶上热一热。
刚走到柜台边上,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一个穿半旧绸缎衣裳的女人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衣裳料子是好料子,可边角磨得起毛了,袖口那块污渍没洗干净,颜色发暗。女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根素银簪子,可鬓角有几缕碎发毛毛躁躁的,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
她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有粗布吗?最便宜的那种。”
沈锦鲤正背对着柜台倒水,听见声音也没回头,说了一句:“有,墙角那摞青灰色的,一匹八十文,要多少?”
女人没接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看看。”
沈锦鲤把茶碗放下,转过身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沈锦鲤愣住了。
那张脸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眼底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眼角微微上挑,天生的狐媚相,哪怕憔悴成这样也遮不住。
沈牡丹。
沈牡丹也认出她了,整个人猛地僵住,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没吐出来。眼神躲闪得厉害,往左瞟一下往右瞟一下,就是不敢看沈锦鲤。
两个人在柜台两边站着,谁也没说话。外头王婶的笑声传进来,周老太在门口喊了一句“锦鲤,包子凉了”,布庄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沈牡丹先动了。
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槛边上,转身就要走。
“沈牡丹。”沈锦鲤叫了她一声。
沈牡丹的背挺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帘上了。
“你的布。”沈锦鲤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匹青灰粗布,搁在柜台上,声音不咸不淡,“一匹八十文,你要几匹?”
沈牡丹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了。”
说完掀帘子就跑了。门帘子被甩得晃了好几下,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沈锦鲤打了个激灵。
周老太探头进来问:“谁啊?跑那么快。”
“问路的。”沈锦鲤把布又塞回柜台底下,坐回椅子上继续打算盘,手指头拨得噼啪响。可打了半天,一行数都没对上。她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沈牡丹的样子跟从前判若两人。
她想起沈牡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穿的是家里最好的衣裳,吃的是周老太单独给她留的细粮,走到哪都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都是用眼角。那时候的沈牡丹,连走路都带着风,衣裳角甩得啪啪响。可刚才那个女人,缩着肩膀,低着头,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手指头上全是冻疮。
沈锦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因为天天拨算盘磨出了一层薄茧。她又想起刚才沈牡丹那双手,指节粗大,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外头有人进来买布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孙氏说了。
孙氏在灶上炒菜,锅铲翻得哗哗响,听完之后铲子慢了一下。
“她跑青州来了?”孙氏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来布庄了,想买粗布,看见我就跑了。”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把手揣进袖子里,“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手上一手冻疮。”
孙氏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擦了擦手。她没急着说话,先给沈德善盛了一碗饭,又给铁柱青苗各夹了一筷子菜,等全家都坐齐了,她才开口。
“你给她布了?”
“没有。她要跑,我没拦住。”
孙氏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才说:“给了就给了,一匹布不值什么。”
沈锦鲤夹了块豆腐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打算给。她当年给我下毒的时候,可没想着给我留条活路。”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德善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铁柱和青苗都停了筷子。那件事家里没人提,可谁都没忘。沈牡丹端来的那盘绿豆糕,掺了巴豆粉的绿豆糕,沈锦鲤打翻在地上的那一幕,全家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姐。”铁柱闷声说了一句,“她要是再来,我拿锄头赶她。”
“别。”沈锦鲤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你一个学武的人,拿锄头赶一个弱女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铁柱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青苗小声问:“姐,她过得不好吗?”
沈锦鲤没接话,孙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吃饭。”
那之后好些天,沈牡丹没再来。
沈锦鲤去铺子的路上留意过几回,街面上没看见她的影子。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瘦脱了相,手指头上全是口子,衣裳边磨得起了毛。她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心酸,就是堵得慌。
她想起前世沈牡丹风光的样子——大伯家投了叛军之后,沈牡丹穿金戴银,走路带风,拿鞭子抽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一世,沈牡丹被土匪掳走,被商人买去当妾,那商人据说有七八房小妾,沈牡丹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有一天她跟萧景行提起这事,萧景行正在院子里跟铁柱对刀,听完之后把刀收了,拿袖子擦了擦汗。
“她要是再来,要我出面赶人吗?”
“不用。”沈锦鲤坐在台阶上剥石榴,掰开一颗往嘴里丢了一粒,“她要是老老实实买布,我卖给她。她要是来闹事,我自己能应付。”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跟铁柱对刀去了。
沈锦鲤嚼着石榴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铁柱挥刀带起的风声,看着青苗蹲在药圃里拔草的背影,看着灶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日子过得安稳,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该有的都有了。
她低头又掰了一颗石榴,红籽挤得密密匝匝,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舔了舔指尖,心里那点堵慢慢散开了。
有些人,来过,走了,不值得追。
可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还是从抽屉里翻出那匹青灰粗布,叠好搁在柜台底下。八十文一匹,她心里算过账了,不亏。要是沈牡丹再来,她就把这匹布给她,钱不收。
就一匹,多了没有。算是还了上辈子没来得及还的那碗毒药的债。从此两清。
第89章 沈牡丹的遭遇
沈牡丹那天跑了之后,沈锦鲤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可到底没全散干净。她没刻意去打听,可萧景行那边的人办事利索,有些消息不用她问,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那天萧景行来布庄后头找她,说是对账,进了库房把门一关,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牡丹的事,查到了。”他开口就说。
沈锦鲤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怎么来青州的?”
萧景行没急着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搁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周武底下人探回来的消息。
“你看看吧。”
沈锦鲤把纸条拿起来,凑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字写得潦草,但内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她看完了,把纸条放回桌上,半天没说话。
沈牡丹当初跟着大伯一家逃荒,路上遇到土匪,粮食钱财被抢了个精光。沈小宝丢了,赵氏受不了打击病倒了,沈德厚整日借酒消愁,后来欠了赌债跑了,再没人见过他。沈牡丹被土匪掳走之后,土匪嫌她是个累赘,转手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
那商人姓吴,做药材生意的,家里有七八房小妾。沈牡丹被买回去之后,排在最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住的是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子,吃的是大厨房剩下的冷饭冷菜。
吴商人的大老婆姓何,是个厉害角色,把后院这些小妾管得死死的,谁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沈牡丹刚去的时候不服气,跟何氏顶了两句嘴,被何氏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又罚她跪了两个时辰的搓衣板,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后来沈牡丹学乖了,不敢顶嘴,可何氏还是容不下她。沈牡丹怀了两次孩子,头一次是冬天,后院地滑,她端水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何氏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罚她刷了半个月的茅房。第二次是夏天,沈牡丹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吐,何氏嫌她娇气,每天只给一顿饭,饿得她头昏眼花,孩子也没保住。
吴商人请了个大夫来看,大夫说沈牡丹身子亏得厉害,往后怕是难怀了。吴商人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没过半个月就嫌她“不吉利”,托人找了个屠户,二百两银子把人转手卖了。
那屠户姓胡,住在青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上,杀猪卖肉为生,四十多岁了没娶上媳妇,花钱买沈牡丹回去就是图个传宗接代。可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沈牡丹刚去的时候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胡屠户三天两头喝,一喝就动手,拿擀面杖打,拿鞋底抽,拿拳头捶,沈牡丹身上没一块好肉,旧伤叠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打破了。
街坊邻居都听见了,可没人管。胡屠户在镇上横着走,谁管他的家事他就跟谁翻脸。沈牡丹被打得受不了,跑过一回,被胡屠户追回来,打得更狠了,后来就不敢跑了。
再后来,胡屠户嫌她不会生养,又打上了。沈牡丹趁他喝醉了跑了出来,一路跑到了青州城里,在城外难民堆里混了几天,捡了件别人扔的半旧绸缎衣裳换上,想着进城找个活路。她不知道沈锦鲤在青州开了铺子,那天进布庄纯粹是碰巧,想买匹粗布做身换洗衣裳。
沈锦鲤把纸条上的内容看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布庄里周老太跟客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隔着门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痛快?有一点,沈牡丹上辈子害她全家,这辈子落这么个下场,按理说她该拍手叫好。可那点痛快底下压着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住在哪?”沈锦鲤问。
萧景行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想管?”
“不想。”沈锦鲤摇头,“可她那天来布庄,手上全是冻疮,衣裳边磨得起毛,连匹粗布都买不起。我上辈子恨她恨得牙痒,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了也堵得慌。”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收回去,折好揣进怀里。
“她住在城东破庙里,跟几个乞丐挤在一起。周武的人在那边盯着,她跑不了,也没人帮她。”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在库房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想起那天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缩着肩膀,手指头上全是裂口,跑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萧大哥。”她开口,声音有点低,“我不帮她。她上辈子害死我全家,我没那么大度。可我也不想看着她死在外头。你让人盯着,别让她在青州出事就行。其他的,看她自己的命。”
萧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沈锦鲤的性子,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可心里那点软处,怎么也磨不掉。当初在山里救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怕你是坏人”,手底下还是把人拖进了空间。
那天晚上沈锦鲤回家,孙氏正在灯下纳鞋底,青苗趴在桌边翻一本药书,铁柱在院子里练刀,沈德善在灶上烧水。她进灶房帮沈德善添了把柴,蹲在灶膛跟前,看火苗舔着锅底。
“怎么了?”沈德善往灶上添了把米,随口问了一句。
“沈牡丹的事,萧大哥那边打听到了。”沈锦鲤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被卖到青州城外一个屠户家里,天天挨打,跑出来了,住城东破庙。”
沈德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比从前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沈锦鲤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人盯着别出事就行,别的管不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锅盖盖上,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沈锦鲤站起来,从灶房里出来,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铁柱的刀在月光下舞得呼呼生风。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想起沈牡丹上辈子穿金戴银的样子,又想起那天在布庄柜台前,那个瘦脱了相的女人攥着衣角往后退的样子。
两辈子,一个人,活成了两副模样。
她转身进了正屋,把门关上。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间屋子。她坐到炕沿上,把被子拉开,脱了鞋,躺下去。被窝里冷冰冰的,她缩了缩肩膀,把被子裹紧了。
外头铁柱还在练刀,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堵慢慢沉下去了。她想起萧景行那天问她“你想管吗”时候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把人接回来。
她不会。
前世那碗毒药的账,她心里记着呢。这辈子她可以不给沈牡丹使绊子,可也不会拉她一把。各人有各人的路,沈牡丹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第90章 救不救?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沈锦鲤心里都不踏实。
账照样对,铺子照样开,布庄里的客人来来往往,她跟平时一样招呼、收钱、记帐。可一到晚上躺到炕上,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想起那天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瘦脱了相的脸,一手冻疮,衣裳边磨得起毛,跑出去的时候门帘子甩得噼啪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跟自己说别想了,那人上辈子害死你全家,这辈子落什么下场都是活该。可蒙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了,盯着房梁发愣。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沈牡丹还没长歪,七八岁的丫头,扎着两根红头绳,跟在她后头喊“锦鲤妹妹”。有一回村里发大水,两个人一起被困在村口的大树上,沈牡丹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松手。
后来水退了,大伯母赵氏跑来把沈牡丹抱走了,看都没看她一眼。沈牡丹趴在她娘肩膀上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周老太偏心大伯一家,沈牡丹跟着赵氏学,心眼一天比一天多,对她越来越刻薄。可小时候那回,沈牡丹护着她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沈锦鲤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拿手拍了拍脑门。
“想什么呢。”她小声嘟囔,“上辈子她灌你毒药的时候可没手软。”
可心里那杆秤就是摆不平。她恨沈牡丹不假,可让她看着沈牡丹死在青州城外,她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眼圈发青。孙氏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她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没睡好?”
沈锦鲤蹲到灶台边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吭声,孙氏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听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
“娘。”沈锦鲤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想给沈牡丹送点银子。”
孙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蹲在女儿旁边,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
“想好了?”
“没想好。”沈锦鲤把火钳搁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布鞋,“我恨她,这我改不了。可我要是看着她死在城东破庙里,往后想起来,我心里过不去。”
孙氏没急着说话,把灶上的火压小了些,粥锅咕嘟声慢下来了。她伸手把沈锦鲤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平平的:“那就送。你心里舒坦就行。”
“娘你不生气?”沈锦鲤抬头看她。
“生气啥?”孙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辈子的事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还没害过咱。你要救她,就当积德。可有一条——”
孙氏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沈锦鲤的脑门。
“银子给了就给了,别把人往家领。咱家不是善堂,她沈牡丹的路让她自己走。给点银子让她活命,算是还了小时候那点情分。往后她再是死是活,跟咱家没关系。”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灶台晃了一下。孙氏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嗔了一句:“慢点。”
当天中午,沈锦鲤把萧景行找来,让他派个人给沈牡丹送点东西。
“二十两银子,再带封信。”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又从账本上撕了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写完了折好,和银子一起装进布包里。
萧景行接过去,没问信上写的什么。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看了沈锦鲤一眼,说了一句:“我让周武底下的人去,嘴严,不会乱说。”
“嗯。”沈锦鲤低头翻账本,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别说是谁给的。”
萧景行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锦鲤。”
她抬起头。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那天傍晚,城东破庙里。
沈牡丹缩在庙里一角,拿干草盖着腿,身上那件半旧绸缎衣裳又脏又破,袖口裂了道口子,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庙里还有几个乞丐,各占一角,没人理她。她蜷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走进来,在庙门口站了站,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沈牡丹跟前,把一只布包搁在地上。
“有人让我给你的。”汉子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很,一眨眼就出了庙门。
沈牡丹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布包拿过来。布包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面是两锭银子和一封折好的信。她把银子攥在手里,沉得压手。二十两,她心里算了算,够她租间屋子吃几个月的饭了。
她抖着手把信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画利落,收笔往上挑了一下,是她熟悉的字迹。
“好自为之。”
沈牡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可她认得这笔字。沈锦鲤小时候跟她一块儿在祠堂里跟着族学先生认字,沈锦鲤写字就是这个样子,横平竖直,收笔往上挑。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缩在干草堆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声音。眼泪把信纸打湿了,字迹洇开了一点,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完了又把信纸折好,贴肉揣进衣裳里。
庙里几个乞丐往这边瞅了一眼,没人过来。沈牡丹哭了好一阵子,哭到最后没劲了,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两锭银子,眼睛盯着庙顶的破洞看。外头天黑了,风从破洞灌进来,冷得她直哆嗦,可她把银子攥得紧紧的,没松手。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她把信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那四个字,心里就翻来覆去地搅。她想起小时候跟沈锦鲤一起在村口大树上躲水的事,想起后来她跟着赵氏学,怎么一步步把沈锦鲤往死路上逼。想起那碗毒药。
沈牡丹把信纸重新折好,贴着胸口放着。外头天快亮了,庙里灰蒙蒙的,她坐起来,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两。好自为之。
沈锦鲤没原谅她。她知道。那四个字里没有原谅的意思。可沈锦鲤给了她银子,给了她一条活路。换了她自己,她做不到。
沈牡丹把银子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出了破庙。外头天边泛着青白,街面上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支棚子了。她站在庙门口,吸了一口冷气,嗓子眼发紧。
她得活。活出个人样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她沈牡丹欠了沈锦鲤一条命,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她攥紧怀里的银子和信纸,往城东走去,脚步很轻,但一步一步踩得稳。
青州城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沈牡丹把领口拢了拢,没回头。
第91章 周老太的担忧
沈牡丹的事,沈锦鲤没往外说,家里也没人到处张扬。可周老太天天在布庄门口坐着,街面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王婶的包子铺正对着布庄大门,王婶那张嘴又是个没把门的,城东破庙里住了个穿绸缎的年轻女人,这事早就在街面上传开了。
周老太是听王婶说的。
那天早上王婶来送包子,多待了一会儿,靠着柜台跟周老太唠嗑,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城东。王婶压着嗓子说:“老太太你听说了没?东边破庙里有个女人,年轻轻的,穿的那衣裳料子看着不差,可破得不像样,手上一手冻疮,跟乞丐挤一块儿。有人问她是哪来的,她也不说,光低着头。”
周老太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长什么样?”她问。
王婶想了想:“听人说,瘦得脱了相,可眉眼长得挺俏的,眼角往上挑。”
周老太把包子搁下了。她没接着问,跟王婶又扯了两句别的,把人打发走了。然后她坐在布庄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上午,平时她好歹还跟过路的人打个招呼,这天谁路过她都跟没看见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街面。
沈锦鲤在柜台里头对账,一抬头看见奶奶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平时周老太坐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这天却佝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她走过去,在周老太边上站了一会儿。
“奶奶,进去坐吧,外头风凉。”
周老太没动,也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锦鲤,城东破庙里那个人,是牡丹吧。”
沈锦鲤没瞒她。这种事瞒不住,周老太精明了一辈子,街面上的风声她能串起来。
“是。”她蹲下来,跟周老太平视,“萧大哥那边帮我查了,她被卖到青州城外一个屠户家里,跑出来了,住在城东破庙。我让人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别的没管。”
周老太听完,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层。她没看沈锦鲤,眼睛盯着街对面王婶包子铺门口那笼屉冒出来的白气,盯了好一会儿。
“二十两。”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够她活一阵子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接话。祖孙俩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布庄门口待了一会儿。街面上有人路过,跟周老太打招呼,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抬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老太没上桌。
孙氏把饭菜端到后院她屋里,敲了敲门,里头没应声。孙氏推门进去,看见周老太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翻来覆去地叠,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上。
“娘,吃饭了。”孙氏把碗搁在桌上。
周老太没看那碗饭,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嗓子有点哑:“老二家的,你说我是不是把牡丹给害了?”
孙氏愣了一下。她跟周老太相处这么些年,从村里到逃荒路上,再到青州安顿下来,老太太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周老太一辈子嘴硬,偏心偏得理直气壮,从没认过错。可自从逃荒路上被沈德厚一家扔下之后,老太太变了,脾气收了,说话也不那么冲了。可像今天这样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还是头一回。
孙氏在床沿另一边坐下来,想了想,没说那些虚的客套话,只说了实在的。
“娘,牡丹那孩子,从小就跟在赵氏身边长大。赵氏什么性子你也知道,贪心、爱占便宜、见不得别人好。牡丹跟着她学,一年学不会两年,两年学不会三年,学了十几年,能学成什么样?”孙氏把帕子从周老太手里抽出来,叠好搁在一边,“你惯她是不假,可教她那些坏心眼的,是赵氏。再说,逃荒路上他们扔下你跑了,这事你也看到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管不了那么远。”
周老太没吭声,眼圈红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可要是我当初不偏心,你大哥一家也不至于养成那个样子。德厚小时候也不是坏孩子,是我把他惯的,什么都紧着他,好东西都给他,把他养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后来娶了赵氏,两个人越走越歪……”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孙氏没再劝,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轻。
外头沈锦鲤站在窗根底下,听见屋里头的动静,没进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让他练刀去。青苗从药圃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被她姐一个眼神又缩回去了。沈德善在铺子里没回来,院子里就铁柱挥刀的风声,一下一下的,还有灶房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响。
过了一会儿孙氏从屋里出来,轻轻带上门,看见沈锦鲤站在院子里,走过去压着嗓子说:“让你奶奶静一静吧,她把事都揽自己身上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跟着她娘走到灶房门口。孙氏进去看灶上的火,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娘。”她开口,“你说奶奶是真觉得自个儿错了,还是看牡丹现在可怜才这么说?”
孙氏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想了一会儿才说:“都有吧。人老了,回头看一辈子的事,看明白了一些。可看明白了又能怎么样?过去的事回不去,牡丹现在这个样子,她也帮不上忙。”
沈锦鲤没再问,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周老太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还有点红,可腰板又挺直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青苗晒在墙根底下的药材翻了个面,又把铁柱练刀砍歪了的柴火垛码正了。孙氏端了碗热汤出来,她接过去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了句“汤炖得正好”。
然后她走到布庄门口,在板凳上坐下来,跟平时一样看着街面。王婶又来送包子,问她下午怎么没出来,周老太摆摆手说有点乏,睡了一觉。
王婶没多问,搁下包子走了。
沈锦鲤从柜台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奶奶的背影。老太太坐在板凳上,腰挺得直直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沈锦鲤觉得她肩膀那块比平时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从里往外沉。
她转身回了柜台,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没法劝,也劝不了。周老太这辈子偏心了沈德厚一家几十年,到头来大儿子跑了,大儿媳病了,孙女落到这个地步。她现在明白过来了,可明白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天慢慢黑了,街面上人少了。周老太还坐在门口,看着街那头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沈锦鲤点了油灯,把账本摊开,算盘打得噼啪响。
院子里传来铁柱收刀的声音,青苗喊吃饭的嗓子,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日子照旧过着,不紧不慢的。周老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角,转身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沈锦鲤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太太的身影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就没了,只留下板凳上搁着半个没吃的包子,外头的风一吹,凉透了。
第92章 各走各路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周老太白天说的那些话。
老太太把沈牡丹的事揽到自己身上,眼睛红了一圈,晚饭都没吃几口。沈锦鲤听着隔壁屋里她奶奶翻身的动静,隔一会儿翻一下,隔一会儿又翻一下,就知道老太太也没睡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想通了。
大伯一家的事,打听得够多了。沈德厚跑了,赵氏病了,沈小宝丢了,沈牡丹落到这个地步。
她一条一条地听进耳朵里,一条一条地搁在心里,压得胸口发闷。可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上辈子大伯一家害她全家,这辈子她没落井下石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从明天起,不问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锦鲤跟没事人一样,洗脸梳头吃饭,拿了账本往布庄走。路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最后几颗果子已经摘光了,剩几片叶子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她伸手拽了一片下来,在手里揉碎了,往树根底下一撒,拍了拍手。
到了布庄,周老太已经坐在门口了,跟前两天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王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沈锦鲤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眼下还有点青,但起码精神头回来了。她进柜台后面把账本摊开,算盘摆正,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日子照常过,可沈锦鲤自己心里有数,她把心思收回来了。
以前她每天忙完铺子的事,总要抽空问问萧景行那边有没有新消息,大伯家的、沈牡丹的、逃荒路上那些人的。
可现在她不问了。萧景行来布庄后头找她对账,顺嘴提了一句“沈牡丹在城东租了间屋子,找了个浆洗衣裳的活计”,沈锦鲤听完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打算盘。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把话题转到了布匹供应上。
“入冬了,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青州城里的布价涨了两成。你这边存货还够不够?”
“够。”沈锦鲤头也没抬,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我娘那边每天出新布,染缸里色也全,够卖到开春。”
萧景行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周老太打了个招呼,老太太冲他摆了摆手,说“后生慢走”,语气比从前热络了些。
沈锦鲤在柜台后面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
她把布庄的账重新盘了一遍。这几个月布庄的进项不错,锦云布庄在青州城里算是站稳了。
城南这片就她一家布庄,价钱公道,布的质量又好,回头客越来越多。前些日子还有个南边来的客商想订一批货,一开口就是三百匹,要的都是好料子。沈锦鲤算了算库存,没敢接那么大的单,只签了一百匹,分批交货。
青苗那边药铺的生意也稳了。丫头现在不用天天蹲在空间里收药材了,五倍速调着,三天收一茬,够药铺卖半个月。她开始琢磨着把药铺扩一扩,想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盘下来,开个看诊的堂子,请个坐堂大夫。沈锦鲤说行,你去办,银子从公账上出。
铁柱那边更不用操心。周武前两天专门来找沈锦鲤,说铁柱的刀法已经能跟老兵过招了,让沈锦鲤放心,往后铁柱跟着他,不会吃亏。沈锦鲤道了谢,回头跟铁柱说好好练,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姐你放心,我练好了保护你。
沈德善每天在铺子里管账,管完账就去粮仓空间里囤粮,囤完粮出来跟周老太在门口坐一会儿,说说话。父子俩从前在村里没什么话说,周老太偏心老大,沈德善心里有怨气,见了面就闷着。现在老太太变了,沈德善也松动了,有时候两个人能坐一炷香的工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孙氏还是那样,每天在灶房和织造空间里两头忙。布庄的布大半是她出的,染缸里颜色越调越多,红黄蓝绿青靛紫,染出来的布又鲜亮又结实。她最近还琢磨着在布上绣些简单的花样,说是城里太太小姐们喜欢,能多卖几个钱。
沈锦鲤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看在眼里,心里踏实。
她不打听大伯家的事了。沈牡丹在城东浆洗衣裳,那是沈牡丹的路。沈德厚跑了不知去向,那是沈德厚的命。赵氏病着,沈小宝丢了,这些都是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各自还各自的。她沈锦鲤的路在青州城里,在这间布庄里,在灵泉空间那五十亩黑土地上。
这天晚上收铺子回家,沈锦鲤照例进了空间。
她把时间调到五倍速,蹲在东边那几畦药材地里收了半亩党参,又给西边的麦子浇了一遍灵泉水。水塘边上那几棵果树又挂了果,她摘了两颗揣在怀里,准备明天给青苗带过去。鸡圈里的鸡长得肥嘟嘟的,她捡了一筐鸡蛋搁在边上,明早让孙氏煮了给全家吃。
干完这些,她在水塘边上坐下来,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泉水温温的,泡得她手指头酥酥麻麻的。她抬头看了看空间的天,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可永远亮堂堂的,不分白天黑夜。
她想起刚重生回来那会儿,空间只有一口水塘和一小块地,她蹲在里头手忙脚乱地种东西,种下去什么长什么样都弄不明白。
现在五十亩地,五倍速,想种什么种什么,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踩得稳稳当当的。
她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刚蒙蒙亮。铁柱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刀风呼呼的,带起一阵阵凉气。灶房里孙氏在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伸了个懒腰,把怀里的两颗果子掏出来,一颗塞给正好跑过来的青苗,一颗搁在窗台上等孙氏出来吃。
青苗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问:“姐,你今天去不去布庄?”
“去。”沈锦鲤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药铺那边缺什么不?”
“不缺。”青苗嚼着果子往药圃那边跑,“我今天要收一茬白及,萧大哥那边催着要呢。”
沈锦鲤看着她妹妹跑远的背影,嘴角翘了翘。铁柱的刀风在院子里呼呼响着,周老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老蒲扇,往门口板凳上一坐,跟王婶打招呼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沈德善从灶房里端了碗粥出来,蹲在台阶上喝,喝一口吹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沈锦鲤转身回屋拿账本,走过天井的时候踩了一片落叶,脆生生的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脉络清清楚楚的。她弯腰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随手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去,叶子蜷了一下,化成了灰,轻飘飘地散在灶膛里,跟烟一起顺着烟囱出去了。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账本往布庄走。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柴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直直的。
有些人,有些事,该放的就放下了。日子是自己的,往前走,不回头。
第93章 萧景行受伤
这天傍晚,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天已经暗下来了,外头街面上人少了,周老太收了门口的板凳回屋歇着。沈锦鲤点着油灯,把布庄这个月的进出项一笔一笔往账本上落,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底下那根蜡烛头只剩了一小截,火苗跳来跳去的,照得纸面忽明忽暗。
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正准备收摊回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萧景行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珠子,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右边肩膀上插着一根断箭,箭杆折了一半,露在外头的半截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裳,看不出血的颜色,可前襟湿了一大片,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锦鲤……”他叫了她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锦鲤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墨点子溅了一页。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可顾不上揉,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萧景行身子往前一栽,她伸手去接,人正好倒在她肩膀上,沉得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萧大哥!萧大哥你醒醒!”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冷汗,凉得她心里发慌。
萧景行没应声,眼睛半睁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软塌塌地压在她身上。沈锦鲤架着他往柜台上一靠,转身把布庄的门从里头闩上,又把窗板子放下来,确认外头看不见里头了,才转回身去扶他。
“萧景行!你别睡!听见没有!”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拍了两下没反应,第三下重了些,萧景行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叫他。她把手探到他右肩伤口边上,衣裳料子被血粘在肉上,她不敢硬扯,拿柜台上的剪子把周围一圈布料剪开。箭头没入肉里很深,箭杆折断了,剩下半截插在肩上,周围的肉翻卷着,血一股一股往外渗。
她心口跳得厉害,手却没抖。她把萧景行从柜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闭上眼,手摸到手腕上的胎记,心念一动。
两个人消失在布庄后头的库房里。
灵泉空间里还是那副样子,灰蒙蒙的天,温热的黑土地,水塘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沈锦鲤把萧景行平放在水塘边上的空地上,让他侧躺着,受伤的肩膀朝上。她快步跑到水塘边,双手捧了一捧灵泉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浇在伤口上。
泉水碰到伤口的那一下,萧景行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沈锦鲤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她嘴上说着,声音连自己都听得出来在抖。
灵泉水淋上去,伤口周围的肉慢慢收拢了些,血渗出来的速度也慢了。沈锦鲤又捧了一捧水浇上去,然后从药圃那边抓了一大把止血草和白及,在石头面上拿水塘边的圆石头碾碎了,糊在伤口周围。做完这些,她从空间里出来了一趟,跑到药铺后头敲青苗的门。
青苗已经睡下了,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她姐一手一脸的血,吓得差点叫出来。沈锦鲤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别喊,萧大哥受伤了,把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粉给我,快。”
青苗没多问,转身跑回屋里,从药柜最里头翻出两个瓷瓶塞给她姐,又扯了一卷干净的白布。沈锦鲤接过来,转身就跑。
回到空间里,她给萧景行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白布一圈一圈缠紧了。箭头她不敢拔,怕拔出来血止不住,只能等灵泉水和药起了效再说。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衣裳前襟上沾着萧景行的血,手上也是,黏糊糊的。
她在萧景行边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开始后怕。
手是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十根手指头,指尖微微打着颤。她想起前世的那个夜晚,爹娘倒在血泊里,铁柱和青苗倒在血泊里,她自己也倒在血泊里,一屋子全是血腥气。那种味道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伸手又去探萧景行的额头。热得烫手,人昏昏沉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冷汗没断过。
“萧景行。”她轻轻叫他。
他没应。
沈锦鲤坐在他边上,把自己衣裳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水塘边,捧水给他润嘴唇,拿灵泉水给他擦额头。灵泉水浇在伤口上,伤口就收一点,浇在嘴唇上,他干裂的嘴皮子就润一点。
萧景行昏睡的时候说了几句胡话,声音太低,沈锦鲤凑近了才听清。
“……母妃……别走……”
沈锦鲤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萧景行提过宫里的事,只知道他是皇子,被政变卷出来,流落民间。
她想起他平时说话做事那副稳重样子,想起他翻墙进来的时候一点声响也没有,想起他拿刀对铁柱的时候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把什么都压着,压得死死的,连昏过去说胡话都只肯露出这么一点缝。
她又捧了一捧水回来,搁在他嘴边,拿手指头蘸着水一滴一滴往他嘴里滴。
“萧景行,你醒醒。”她一边滴水一边低声说,“你欠我的还没还呢,别想赖账。”
这回他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手指头也蜷了蜷。沈锦鲤赶紧又给他喂了几滴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进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靠着水塘边坐下来,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灵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跟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她看着萧景行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看着他肩膀上缠得厚厚实实的白布,看着他胸口微微的起伏,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绷得她眼眶发酸。
“你可别死。”她小声说,“你死了,三千多口子人谁管。你死了,我找谁要那五千两银子去。”
说到后面嗓子就哑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了一手背的血印子。
又过了好一阵子,萧景行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稳了。脸上那层死白褪了些,虽然还是没血色,可至少不像刚才那样跟个纸人似的。沈锦鲤伸手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不那么烫手了。
她往水塘边又挪了挪,离他近些,伸手搭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头粗壮,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搁在他手边上,没敢握,就这么搁着,掌心对着掌心,感受他指尖那点温度慢慢回来。
空间里的五倍速还开着,水塘边的草在五倍速里疯长,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沈锦鲤靠在水塘边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她迷迷糊糊地想,等萧景行醒了,她得好好骂他一顿。联络旧部就联络旧部,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三千多口子人指着他呢,他要是倒了,她这五千两银子找谁要去。
想着想着,眼皮彻底合上了。
水塘里咕嘟咕嘟的泡冒个不停,灵泉水温温热热地流着,把周围的黑土地浸得湿润润的。萧景行的手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蜷了一下,指尖碰上了沈锦鲤的手背,轻轻搭在那里,没再动。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第94章 看你好看
萧景行在空间里醒过来的时候,沈锦鲤正靠在水塘边上打瞌睡。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不亮不暗,跟外头的天不一样。他侧过头,看见沈锦鲤缩在旁边,脑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角压着一道印子,手背上有干了的血痂。
他动了动右肩,伤口处一阵闷痛,可疼得比预期轻很多,像是已经收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布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渗出来的血色是淡的,不是那种止不住的鲜红。
他又去看沈锦鲤。她的脸侧对着他,睫毛不算长,但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药渣,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嘴唇抿着,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萧景行看了很久。他没出声,就那么侧躺着,盯着她的侧脸看。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衬得这点安静格外清楚。
沈锦鲤忽然动了一下,脑袋从膝盖上滑下来,整个人歪了一下,惊醒了。她迷糊了一下,马上转头去看萧景行,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醒了!”她一下子坐直了,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龇了一下牙,顾不上揉,凑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还难受不?伤口疼不疼?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弄水——”
“锦鲤。”
她停住了。
萧景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你脸上有药渣。”
沈锦鲤愣了一下,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下来一小块干了的药渣子。她脸一红,把药渣弹掉,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我脸上的药渣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水塘边上的树晃了两下才站稳。萧景行看着她一瘸一拐跑去水塘边捧水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后来萧景行就从空间里出来了。
沈锦鲤半夜三更把他弄回后院那间空屋子,铺了厚厚两层褥子,又拿自己的被子给他垫在背后。萧景行想说不用,被沈锦鲤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孙氏听见动静披衣裳出来看,见女儿扶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往后院走,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忙。沈德善也起来了,看到萧景行肩膀上的伤,没多问,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守着。
第二天早上铁柱知道萧大哥受伤了,拎着刀就要去找人算账。沈锦鲤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他拖回来,说你知道谁射的箭?你找谁算账去?铁柱闷了半天,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台阶上不吭声了。
萧景行就在沈家后院住了下来。
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他。推门进去,先看伤口,再摸额头,然后端水给他喝。灵泉水她每天从空间里取一壶出来,搁在他床头,让他当水喝。
青苗那边也送了最好的金疮药过来,一天换两次,换药的时候沈锦鲤亲自动手,把旧布拆了,伤口露出来,拿灵泉水洗一遍,撒上药粉,再缠新布。
头两天萧景行还不太清醒,换药的时候疼得直皱眉,可一声不吭。沈锦鲤手底下尽量轻,可有时候布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难免带起一点新肉,她看着都觉得疼,萧景行只是肩膀绷紧一下,连哼都不哼。
“疼你就说。”沈锦鲤手里攥着布条,看他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疼。”萧景行说。
沈锦鲤撇了撇嘴,手上动作放轻了些,把新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最后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她低头收拾旧布和药瓶的时候,能感觉到萧景行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她抬头看他,他就把眼睛移开了。
过了两天萧景行能坐起来了。沈锦鲤给他搬了张矮桌搁在床头,吃饭的时候把饭菜端过来。萧景行右手伤了,拿不了筷子,沈锦鲤就给他碗里夹好菜,又搁了把勺子。萧景行看了那把勺子一眼,没说什么,拿左手笨拙地舀着吃。
沈锦鲤在边上看着,看他左手使不利索,菜掉在桌上两回,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把勺子拿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萧景行看着她,没张嘴。
“你嫌我?”沈锦鲤眉毛挑起来。
萧景行摇了摇头,把嘴张开了。
沈锦鲤一勺一勺喂他,喂到一半自己耳朵尖红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我去看看灶上还有没有汤。”
萧景行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拿左手继续笨拙地舀,可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深了些。
到了第四天,萧景行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床上靠着墙,伤口已经收了口,脸色也缓过来了。沈锦鲤从布庄找了本话本回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给他念。话本是说书先生编的,讲一个落难公子考状元的故事,文绉绉的,沈锦鲤念着念着自己先打哈欠了。
“这一段写得不好。”她翻了一页,嘟囔了一句,“落难公子哪有那么多贵人相助,净瞎编。”
萧景行靠在墙上,看着她念。
“你看我干什么?”沈锦鲤念了两行,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
萧景行没移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平:“看你好看。”
沈锦鲤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她盯着萧景行看,萧景行也看着她。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传来铁柱练刀的风声,青苗在药圃那边哼着小调,孙氏在灶房门口跟周老太说话。这些声音都在,可这会儿好像离得很远。
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耳朵尖烫得厉害,手心里也冒了汗。她把话本往床上一搁,站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别开眼,去够桌上的茶碗,手一抖差点把碗碰翻,“伤口好利索了就开始胡咧咧是吧?明天药我给你减半。”
萧景行没说话,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看着她耳朵尖红得跟染缸里刚捞出来的红布一个色。他靠在墙上,嘴角弯着,没再说什么。
沈锦鲤端着碗筷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萧景行想了一下:“你做的都行。”
“哪有我做的,都是娘做的。”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她走到灶房门口,孙氏正在切菜。孙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手上刀没停,嘴里问了一句:“伤好得差不多了?”
“好多了。”沈锦鲤把碗搁在灶台上,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
“那怎么脸这么红?”孙氏问。
沈锦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没抬头:“灶膛烤的。”
孙氏没再问,继续切菜。可沈锦鲤总觉得她娘嘴角那点笑纹比平时深了些。她蹲在灶膛跟前,脸对着火苗子,觉得烤得慌,可又不想挪开。
后院屋里,萧景行一个人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出神。右肩的伤还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什么东西比伤口更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偏左的地方,暖暖的,胀胀的。
他低头看了看床头的粗布褥子,那是沈锦鲤给他铺的。褥子底下压着一小块布,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块手帕,角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鲤”字。
他把手帕折好,搁回褥子底下,闭上眼睛,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第95章 亲了一下
这天傍晚,天暗得比平时早些,外头起了北风,刮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嘎吱嘎吱响。
沈锦鲤把布庄的事收了尾,账本锁进柜子里,提着药箱往后院走。药箱是青苗给她姐配的,里头金疮药、止血粉、干净的白布,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萧景行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她前天落在这儿的话本翻着。他伤的是右肩,左手翻书不太利索,一页一页翻得慢,可看得认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把话本合上搁在枕头边上。
“换药了。”沈锦鲤把药箱搁在床头矮桌上,搬了张凳子坐下,伸手去解他肩膀上旧布的结。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铁柱去周武那边还没回来,青苗在药铺里盘账,孙氏在前头灶房做饭,沈德善去粮仓空间里囤粮了。
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着不真切。后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沈锦鲤把旧布一圈一圈拆开,伤口露出来。愈合得不错,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新肉长出来了,粉粉的一层覆在伤口上,中间的箭孔收得只剩一个小黑点。
她拿灵泉水浸过的棉布轻轻擦了一遍,又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整个过程萧景行一声不吭,安安静静靠在那儿,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快好了。”沈锦鲤缠上新布,一圈一圈绕过去,手指头从后头递到前头,再从前头递到后头,动作熟练得很。“再换两回药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别使劲,别拿刀,周武那边我让铁柱去说了,你再歇几天。”
萧景行嗯了一声。
沈锦鲤把布条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又拿手指头把结按了按,确认不硌肉。她低头收拾旧布和药瓶,嘴上还在念叨:“你这回伤好了得请我吃饭。你知道我这些天费了多少灵泉水?那都是钱,银子投进空间里才能升级,你这一箭射下去我至少搭进去五十两——”
她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攥住了。
沈锦鲤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行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粗茧的指腹搁在她指缝里。他伤的是右肩,可这只手是左手,有力气,攥得紧紧的,挣不开。
沈锦鲤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脑子嗡了一下,血往脸上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嗓子眼发紧。
“你……你干嘛?”她声音出来了,嗓子哑了一半,跟平时判若两人。
萧景行没说话。
沈锦鲤抬起头来看他。萧景行正看着她,那双平时沉沉稳稳的眼睛里这会儿不太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像灶膛里的火苗被风撩了一下,亮了一瞬又压回去了。他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左肩往前探,整个人凑过来。沈锦鲤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可手还被他攥着,没处躲。
萧景行的脸凑到她跟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得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灵泉水清冽的气息。他偏了偏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抬起来了。
沈锦鲤觉得额头那一点烫得发麻,像被烙铁印了一下。那股热从额头往下窜,窜过鼻梁,窜到脸颊,窜到脖子根,烧得她整个人都烫起来了。
萧景行退回去,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墙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像砂纸擦过石头。
“谢谢。”
两个字。就两个字。
沈锦鲤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额头上还留着嘴唇的触感,她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转得她发晕。她盯着萧景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你……”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稳稳的,坦坦荡荡的,跟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
“流氓!”
沈锦鲤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急又慌,连自己都觉得没气势。她从凳子上弹起来,药箱盖子都没盖,旧布和剪子扔了一桌,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门槛那里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没回。
“你自己吃饭!今晚没你的汤!”
她掀了帘子蹿出去,外头冷风扑上来,脸上烧得厉害,风一吹反而更烫了。她一路小跑到灶房门口,靠着墙蹲下来,两手捂着脸,手冰凉凉的,贴在脸上舒服了些。可额头那块怎么也凉不下来,她拿手背去蹭,蹭了好几下,总觉得还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孙氏端着菜出来,差点踢到她。
“你蹲这儿干什么?”孙氏低头看了一眼女儿通红的脸,愣了一下,“发烧了?”
“没。”沈锦鲤站起来,把脸别开,伸手去接她娘手里的盘子,“我端。”
孙氏没松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忽然就笑了。她笑得不大,就那么嘴角翘了一下,可沈锦鲤看见了,耳朵尖更红了。
“娘你别笑。”
“我笑什么了?”孙氏端着盘子往正屋走,脚步轻快,声音平平的,“我什么都没笑。”
沈锦鲤跟在后面,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里。进了正屋,铁柱已经回来了,正拿袖子擦汗,看见她进来就喊饿。青苗也回来了,在桌边摆碗筷,看见她姐,歪着头多看了两眼。
“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灶膛烤的。”沈锦鲤坐下来,拿起碗给自己盛饭,头也不抬。
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灶膛烤的还能只烤脸?姐你烤得挺讲究。”
“吃你的饭。”沈锦鲤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铁柱嗷了一声,不说了,埋头扒饭。青苗捂着嘴偷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把笑咽回去。
饭桌上少了萧景行。沈锦鲤盛了碗饭,夹了菜,搁在托盘上,站起来往外走。
“给谁送?”周老太问了一句。
“萧大哥。”沈锦鲤往外走,步子快得很。
周老太在后面哦了一声,拉了长调子,跟孙氏对了个眼神。孙氏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点笑纹又深了些。沈德善抬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孙氏,似乎明白了什么,闷声笑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吃。
沈锦鲤端着托盘走到后院门口,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饭和菜,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点温热的触感已经淡了,可稍微一回想,那股热又蹿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萧景行还靠在床头,话本没拿,就这么坐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沈锦鲤把托盘搁在矮桌上,没看他。
“吃饭。”
“你不是说没我的汤?”
“这是饭,不是汤。”沈锦鲤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明天换药,让青苗来给你换。我……我布庄有事。”
萧景行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
“好。”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这回走得稳当,没绊门槛。回到灶房,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手背又蹭了一下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人啊这是。”
可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96章 家人的态度
那天晚上沈锦鲤从后院回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就听见正屋里沈德善跟孙氏在说话。
她本来想进去倒碗水喝,走到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就顿住了。
“锦鲤跟萧景行的事,你看出来了?”是孙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瞎子才看不出来。”沈德善闷声回了一句,“萧景行养伤这些天,锦鲤一天往他那屋跑八趟,换药送饭念话本,比伺候她亲爹还上心。”
“你吃醋了?”孙氏笑了一声。
“我吃哪门子醋。”沈德善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想,萧景行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他虽然是皇子,可现在就是个逃犯,三千多人的队伍还没拉起来,往后是死是活都说不准。锦鲤跟了他,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败了,锦鲤跟着遭殃。万一他成了,那个位子坐上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咱锦鲤算哪根葱?”
沈锦鲤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也想过这个。他是皇子,往后真当了皇上,咱锦鲤怎么办?给人当妃子?跟一帮女人在后宫里抢一个男人?咱锦鲤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受得了那个气?”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心里那点从后院带回来的热乎劲儿慢慢凉了些。
她没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盘着腿发呆。孙氏的话在耳朵边上响了一遍又一遍。
当妃子。跟一帮女人抢一个男人。她想起萧景行平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做事那股子沉沉稳稳的劲儿,想起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干净利落的身手,想起他亮出令牌那天说的那句“以前是,现在是逃犯”。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沉。他要争那个位子,他要养三千多口子人,他要报母妃的仇,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她都知道,也愿意帮。可这些东西里头,有她的位置吗?
她往炕上一躺,把被子拉到脸上盖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锦鲤跟平时一样洗脸梳头吃饭,拿了账本往布庄走。经过后院那间屋子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直接过去了。萧景行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在屋里问了一句“锦鲤?”,她没应,出了院子。
到了布庄,周老太已经坐在门口了,看见她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今天没去后院?”
“忙。”沈锦鲤低头进柜台,把账本摊开,算盘摆正。
周老太在外头哼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孙氏来送饭,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没急着走。她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锦鲤低头扒饭,忽然开口。
“昨晚我跟你爹说的话,你听见了?”
沈锦鲤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孙氏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我不是反对你跟萧景行。这人我看得出来,实在,对你也是真心。可他那个身份摆在那,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沈锦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孙氏。她娘站在柜台外头,围裙上沾着灶灰,头发用蓝布包着,眼角有细纹,可眼神清亮亮的,跟她小时候在村里灶台边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娘,我心里有数。”沈锦鲤把筷子搁下,声音平平的,“他争他的位子,我过我的日子。他成了,我替他高兴。他败了,我也不会跟着跳火坑。我身后还有你们,有铁柱有青苗,有布庄有空间,我不靠他活。”
孙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把饭盒盖上。
“你想明白就行。吃饭吧。”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让你爹炖条鱼,你这些天瘦了。”
沈锦鲤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可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夹起什么来。
下午萧景行来布庄找她,说是对账,进了库房把门关上。沈锦鲤坐在桌子对面,把账本摊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把周武那边送来的单子搁在桌上。
两个人对着账,一笔一笔核。萧景行说铁矿那边这个月出了多少,青苗的药送了多少批,沈锦鲤在账本上勾勾画画,该记的记,该划的划。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对完了账,萧景行把单子收好,没急着走。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锦鲤,沈锦鲤假装没看见,低头翻账本。
“锦鲤。”
“嗯。”
“你爹娘是不是有话说?”
沈锦鲤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萧景行。他坐在对面,右手还不太能用力,搁在桌面上,左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我娘问我,你往后要是真当了皇上,我怎么办。”
萧景行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沈锦鲤看着他,语气很平,“萧大哥,我说句实在话。你争你的位子,我帮你是情分,也是为我自家打算。可你要是觉得我帮你就是为了图你往后给我个什么名分,那你把我想小了。”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可眼睛亮了一下。
“我沈锦鲤这辈子,就想好好活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她把账本搁进柜子里,站起来,“你的事我管,我家的日子我也得过。两码事。”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爹炖鱼。”
萧景行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外头布庄里的亮光涌进来,照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边。他坐在椅子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浅,可一直没放下去。
那天晚饭萧景行来了,坐在桌边,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菜。铁柱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嘴里还念叨着“萧大哥你多吃点伤口好得快”。青苗在边上捂着嘴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吃饭。周老太坐在上首,给萧景行碗里舀了勺鱼汤,说“后生多喝汤”。沈德善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萧景行,又看看沈锦鲤,什么也没说。孙氏忙前忙后地添菜,经过沈锦鲤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沈锦鲤端着碗,看着一桌子人,心里那点从昨晚就开始堵的东西慢慢散开了。萧景行坐在她斜对面,隔着铁柱和青苗,可那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偏一偏,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扒饭,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碗里。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这顿饭,热热乎乎的,就挺好。
第97章 萧景行的承诺
萧景行的伤养了小半个月,右肩膀上的箭孔终于收得只剩一个浅疤。青苗每天给他换药,换到后来药粉都用得少了,只拿灵泉水浸的棉布擦一遍就完事。
铁柱天天在他屋里转悠,问他什么时候能再对刀,萧景行说再等几天,铁柱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沈锦鲤这几天不太往他屋里跑了。伤好了就不用换药,不换药就没理由一天进去八趟,她端着饭进去搁下就走,顶多问一句伤口还疼不疼,问完就出来,不多站一会儿。
萧景行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她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等她出去了才收回来。
这天吃过早饭,萧景行没像平时那样回后院待着,而是站在院子里等沈锦鲤出来。沈锦鲤拿了账本正要往布庄走,一掀门帘子看见他靠在石榴树上,穿着一件洗干净了的青布衫,头发用布条束着,看着精神了不少。
“你今天不去布庄。”萧景行说。
沈锦鲤愣了一下:“不去布庄我干什么?”
“跟我出去一趟。”萧景行从石榴树上直起身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在窗台上,“就半天。”
沈锦鲤看了看窗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他,刚要开口问去哪,萧景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孙氏从灶房出来,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布庄我替你看半天。”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孙氏已经转身回灶房了,背影里带着点促狭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跟了出去。
萧景行在巷口等她,见她跟上来,迈步往城外走。沈锦鲤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远。出了南门,官道上人不多,两旁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了,剩下一茬茬的麦茬在地里黄着。往远处看,青州城外的山不高,青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在秋阳底下泛着暖暖的光。
“去哪?”沈锦鲤问了一句。
“爬山。”
萧景行头也不回,步子迈得稳当。沈锦鲤跟在后面,心里嘀咕了一句,爬山就爬山,神神秘秘的。
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山脚下。山不高,坡也缓,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往上盘。路两边长着野草,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棵松树,枝干歪歪扭扭的,树皮裂着口子。
沈锦鲤平日里在布庄和家两头跑,很少出城走这么远的路。爬了半截就出了汗,把外衫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一件素色棉衫,袖口挽了两折。萧景行在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了再往前走,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爬到山顶的时候,沈锦鲤喘着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拿袖子扇风。山顶上风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汗湿了又吹干,凉飕飕的。
萧景行站在她边上的崖边,往远处看。从山顶往下望,青州城尽收眼底,灰扑扑的一片屋顶,中间夹着几条亮闪闪的河道,城外的田一块一块的,像缝补过的旧衣裳。再往远处看,山连着山,一层淡似一层,最后跟天边的薄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锦鲤。”萧景行开口了,没回头,眼睛还看着远处。
沈锦鲤抬起头来。
萧景行转过身,在她对面站定了。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短打,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青布衫,腰里系着根素色带子,肩上没有刀,也没有包袱。他站在那儿,山顶的风把他衣角吹得微微翻动,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些,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你娘担心的事,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你心里想的,我也知道。”
沈锦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萧景行抬手止住了。
“我萧景行这辈子,从小到大,身边没剩几个真心待我的人。母妃走得早,父皇顾不上我,兄弟们盼着我死。逃出来这几年,我见过的人多了,锦上添花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可在我浑身是血倒在路边的时候,把我拖回去的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你救我一条命,帮我养伤,给我银子,出粮出药出铁出布,连你爹娘弟弟妹妹都跟着我受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条件,没要过回报。可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攥着衣角,指尖捏得发白。山顶上的风呼呼吹着,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翻起来,可萧景行的声音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落。
“我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要跟你说清楚。”萧景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不管以后我变成什么身份,是逃犯也好,是皇子也好,是皇帝也好,你永远是我萧景行唯一喜欢的人。”
沈锦鲤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我萧景行对天发誓——”他抬手向天,声音沉下来,稳而重,“此生绝不负你。”
山顶的风忽然静了一瞬。沈锦鲤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举起来的那只手。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描出一道淡淡的边,把他整个人衬得又高又稳。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萧景行把手放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他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拿粗茧的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她熟悉的哑,“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行。什么时候你都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沈锦鲤坐在石头上,手被他握着,心里翻翻滚滚的,像灵泉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话跑到嘴边就散了,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最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别过脸去,看着山下那片灰扑扑的青州城。
“下去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风大,别又着凉了。”
萧景行也站起来,没再多说,跟在她后面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沈锦鲤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急,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萧景行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锦鲤忽然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有点模糊。
“萧景行。”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着了。”
她说完又迈开步子往下走,这回走得慢了些。萧景行跟在后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深,一直没放下去。
山脚下官道上的车辙印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时而被路边的树影遮住,时而又亮出来。沈锦鲤走了一阵,把胳膊上搭的外衫抖开穿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个胎记。
她没回头,可步子放得更慢了。
萧景行跟上来,走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右肩膀还不太能吃力,可那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只隔了半掌宽。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袖子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
沈锦鲤没把手挪开。
第98章 手牵手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沈锦鲤一句话没说。
萧景行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不催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蚂蚱从草窝里蹦出来,落在沈锦鲤鞋面上,又慌慌张张地蹦走了。
她低着头看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萧景行刚才在山顶上说的那句话。
“你永远是我萧景行唯一的妻子。”
这话搁在旁人嘴里说出来,她大概会觉得是哄人的鬼话。可萧景行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沉沉稳稳的眼睛里头,除了认真,还有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看得出来,这个人没有骗她。
她心里那点从昨晚就开始堵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孙氏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响着——“他是皇子,往后真当了皇上,你怎么办?”这个事她想了很久,昨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萧景行这个人,想他平时怎么对她,怎么对她家里人,怎么对铁柱青苗,怎么对周老太。
她想起他把五千两银子接过去的时候说的那句“我会还的”,嗓子低低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里头。她想起他受伤倒在布庄门口叫的那声“锦鲤”,喊得她心口发紧。
她想起他养伤那些天,每天早上她推门进去,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的那一下。她想起他说“看你好看”时候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些事一件一件搁在一起,她心里那个答案就慢慢清楚了。
走完山路,上了官道,沈锦鲤步子慢下来。萧景行跟着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右侧,还是半步远。沈锦鲤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练刀留下的。
她别开眼,吸了一口气。
“萧景行。”
“嗯。”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不?”
萧景行步子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沈锦鲤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官道两旁的田地在夕阳里黄澄澄的,远处青州城的轮廓慢慢大起来了,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晃。
“算数。”萧景行说,声音很稳。
沈锦鲤没再说话。她走了两步,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不大,手指头细长细长的,因为常年拨算盘,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她把手搁在那儿,掌心朝上,手指头微微张开。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沈锦鲤耳朵尖红得厉害,侧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可那只手搁在那儿,没缩回去。
萧景行伸出手,慢慢覆上去。
他的手掌大,掌心温热干燥,指头粗壮,茧子厚厚一层。他把手指头从她指缝里穿过去,一根一根扣紧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严严实实地把她整只手包在里头。
沈锦鲤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指尖缩了缩,又慢慢舒展开了。她没抽手,也没看他,可脚步慢下来,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官道上,一个高一个矮,可中间那段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谁的。
萧景行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又不敢太用力,怕攥疼了她。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头细细白白的,衬在他粗黑的手指头里,显得格外小。
他心里那点东西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嗓子眼,堵得他有点说不出话。他偏过头去看她,沈锦鲤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耳朵尖红透了,鬓角那缕碎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锦鲤。”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想过很多回,要是能牵你的手走一段路就好了。”
沈锦鲤的步子顿了一下,拿眼瞪他:“你什么时候想的?”
“从你把我从山里拖出来那天就想了。”
“胡说。”沈锦鲤别过脸去,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时候你昏得跟死猪一样,知道谁拖的你?”
萧景行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城门口,沈锦鲤把手抽回来,理了理袖子遮住胎记,又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往城里走。
萧景行跟在后头,右手空落落的,指头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攥了攥,什么都没抓住,可心里满满的。
回到院子门口,沈锦鲤推门进去,孙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女儿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跟进来的萧景行,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孙氏把衣裳往盆里一搁。
“嗯。”沈锦鲤应了一声,往灶房走,“我去烧水。”
孙氏没拦她,看着她进了灶房,才把目光转向萧景行。萧景行站在院子里,迎上孙氏的目光,没躲。
“伯母。”他叫了一声。
孙氏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锦鲤哭没哭?”
萧景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孙氏点了点头,弯腰把衣裳盆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晚上留下来吃饭。”
萧景行走过去,伸手接过孙氏手里的衣裳盆:“我来端。”
孙氏看了他一眼,松了手,让他端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谁也没再说什么。灶房里传来沈锦鲤往锅里舀水的动静,哗啦哗啦的,听着格外清楚。
晚饭的时候,沈锦鲤坐在桌边,右边是青苗,左边是铁柱。萧景行坐在对面,隔着桌子看她。沈锦鲤低头扒饭,谁给她夹菜她都吃,也不挑。铁柱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去城外转了转。铁柱又问跟谁去的,她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说吃你的饭。铁柱嗷了一声,老实了。
周老太坐在上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后生,以后常来吃饭。”
萧景行点了点头:“好。”
沈德善闷头吃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夹了块鱼搁到萧景行碗里:“多吃点,伤口刚好。”
萧景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嗯了一声。沈锦鲤在对面看见了,低下头扒饭,把脸藏进碗里。孙氏端着汤进来,挨个给人舀,舀到沈锦鲤的时候,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热热乎乎的。外头天黑了,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屋里油灯亮堂堂的,照着一桌子人的脸。沈锦鲤搁下碗筷的时候,手背碰到萧景行的指尖,她缩了一下,又没缩回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指头。
萧景行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第99章 规划空间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沈锦鲤正要往布庄走,萧景行叫住了她。
“今天不去布庄,先看看你的空间。”
沈锦鲤愣了一下:“看空间?空间有什么好看的,就那样,五十亩地,一个水塘,几棵树。”
萧景行摇了摇头,从屋里拿了一张纸出来,在堂屋桌上铺开了。纸上画着横一道竖一道的线,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个地形图,有山有水有平地,还用细笔标了几条弯弯曲曲的道道。沈锦鲤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我昨晚画的。”萧景行指着图上一块一块的区域,“你空间里现在什么布局,怎么用的,跟我说说。”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东边靠水塘那块种水稻,西边种小麦,南边是玉米,北边挨着果树种菜。水塘边上有几棵果树,鸡圈搭在树底下。大概就这些。”
萧景行听完,拿笔在图上来回比划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
“太乱了。”他说,“粮食跟蔬菜混着种,鸡圈搁在果树底下,水塘占了一边却没派上大用场。你这个空间五十亩,按现在这么用,顶多用出了六成。”
沈锦鲤挑了下眉毛。她这空间用了快一年了,一直觉得挺好,种什么收什么,从没缺过东西。萧景行一张口说她只用了六成,她心里不太服气。
“那你说怎么用?”
萧景行把笔搁下,指着图上东边那块:“东边靠水塘,地势低,种水稻是对的,但可以再往下挖一截,做成梯田,一亩变两亩。水塘边上可以开条小渠,引水出来,灌溉不用一桶一桶拎,省力气。”
他手指头往西边移了移:“西边种小麦玉米可以,但边上那几条窄畦别浪费。种些豆子,豆子能固土肥田,收完了还能做饲料喂鸡。你鸡圈搁在果树底下,粪肥直接渗进土里,树长得快,鸡也有虫子吃,一举两得。”
沈锦鲤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想那么细,鸡圈就是随便搭的,水塘就是随便用的,没算计过怎么省力气。
“南边那几块地种红薯土豆。”萧景行接着说,“耐放,顶饱,五倍速里一茬接一茬收,存着不坏。北边挨着果树那块种菜,但菜畦得往边上挪一挪,给果树留出足够的根,不然根扎不开,树长不大。”
他拿笔在图上画了个圈,圈出空间正中那块空着的地方。
“这儿挖个池塘,养鱼。”
沈锦鲤愣了一下:“养鱼?”
“对。”萧景行抬起头来看着她,“你空间里有水塘,但只用来浇地,太浪费了。挖个鱼塘出来,养些草鱼鲤鱼,五倍速里鱼长得快,一个月能出一茬。鱼肉能换花样,吃不完的腌了存着,冬天菜少的时候拿出来。”
沈锦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空间里从来没养过鱼,水塘边上那几棵果树底下的鸡倒是养了,可鸡光吃粮食和虫子,没喂过鱼。要是再挖个鱼塘出来,空间里的吃食就更全了。
“还有。”萧景行把笔在图上点了点,“你现在囤粮食靠伯父的粮仓空间,布靠伯母的织造空间,药材靠青苗的药香空间,铁矿石靠铁柱的矿脉空间。这些空间各管各的,互相不搭。但你自己的灵泉空间是核心,东西最全。我建议在你空间里建两个仓库,一个存粮,一个存东西。”
“存什么?”
“粮食、布匹、药材、铁器,都存一份在你这里。”萧景行的语气认真起来,“万一哪天你爹的空间出了问题,或者青苗的空间用不了,你这里还有备份。鸡蛋不能都搁一个篮子里。”
沈锦鲤点了点头,这个她认。鸡蛋不能都搁一个篮子里,这话她爹也说过。
“那武器库呢?”她问。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猜到了。”
“铁柱那边打的兵器,都搁他空间里,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铁柱不在,或者他空间出了岔子,兵器就断了。”萧景行接上她的话,声音低了些,“在你空间里单独辟一块地方,建个武器库,铁柱那边每批兵器留一份搁你这里。兵器比粮食金贵,一把好刀换一条命,这个不能断。”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心里慢慢琢磨。萧景行说的这些,她一样一样想过去,觉得都对,可就是有一条——
“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萧景行把笔搁下,看着她:“什么意思?”
“鱼塘、仓库、武器库。”沈锦鲤掰着手指头数,“这些都不是眼下急着要的。眼下咱们粮食够吃,布够穿,药材够用,铁矿石够打。你让我现在挖鱼塘建仓库,那都是往后的事。”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反驳。他把图折起来搁在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
“锦鲤,你觉得现在够用,是因为还没到不够用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三千人的队伍拉起来之后,粮食消耗翻几倍,药材消耗翻几倍,兵器损耗更不用说。现在不准备好,到时候拿不出来,急的是我们。”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而且我说句难听的——逃荒路上我见过太多事。头一天有粮,第二天就没了。头一天有人,第二天就死了。空间是你的底牌,底牌得够厚,厚到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能兜住。”
沈锦鲤没说话。
她看着萧景行,想起去年逃荒路上那些饿倒在路边的人,想起那个为了一瓢水差点打破头的村子,想起渡口那群抢粮的难民。她那时候就觉得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空间五十亩地,五倍速,一天收五茬,她觉得够稳了。可萧景行说的也对,稳是眼下稳,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万一铁柱的矿脉空间出了问题,万一青苗的药香空间出了岔子,万一哪天她自己的灵泉空间用不了了——
那一家老小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桌上那张图拿过来,展开又看了一眼。萧景行的字画得规规矩矩的,一条线一道道的,看着就认真。
“行。”她把图折起来揣进袖子里,“按你说的办。鱼塘挖,仓库建,武器库也建。不过得慢慢来,不能一天全干了。”
萧景行点了点头:“不急。一天干一点,总有干完的时候。”
沈锦鲤把账本拿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景行。”
“嗯。”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养伤那几天。躺着没事干,就琢磨。”
沈锦鲤撇了撇嘴,掀帘子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她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那张图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些线条清清楚楚的,一笔一画都是心思。她把图重新折好,贴着胸口揣着,往布庄走去。
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第100章 暗中囤兵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入了冬。
青州城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才进腊月就下了两场雪,街面上冻得硬邦邦的,走路都得扶着墙。
可沈锦鲤家的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布庄照常开门,药铺照常营业,后院那间屋子改成了议事的地方,萧景行隔三差五就在里头跟周武商量事情。
沈锦鲤对外的说法是布庄的库房,堆货用的,不让人随便进。周武每回来都走后巷,翻墙进来,在屋里待上一两个时辰就悄悄走了,街坊邻居谁也没起过疑心。
这天晌午,沈锦鲤从布庄回来吃饭,一进院子就看见周武蹲在灶房门口啃包子,铁柱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萧景行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正跟沈德善说话。
孙氏在灶房里忙活,青苗在药圃里收最后一茬药材。周老太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面前搁着一筐没摘完的豆角。
沈锦鲤走过去,在周老太边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根豆角摘。
“奶奶,外头冷不冷?”
“冷。”周老太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今儿太阳好,晒着暖和。”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摘好的豆角搁进筐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铁柱在地上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周武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萧景行冲沈锦鲤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那间议事屋子。
沈锦鲤把手里那根豆角摘完,站起来跟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户关着,光线暗沉沉的。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周武在边上站着,桌上摊着一张青州城的地图。沈锦鲤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上圈了好几个红圈,有的在城里,有的在城外。
“怎么了?”她问。
萧景行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城北的旧仓房,周武盘下来了,能存粮存兵器。城南这边有两个点,一个在绸缎庄后头,一个在杂货铺底下,都是周武的人。”
沈锦鲤听着,点了点头。这些事萧景行跟她说过,三千人的队伍不能全挤在城里,分散在城外几个镇子上,平时种地打猎,有事了聚起来。粮草兵器得提前存好,不能临时现找。
“货呢?”沈锦鲤问。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家的货,全用上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她数:沈德善的粮仓空间里,每个月从布庄账面走账买粮,其实都是从空间里直接出,一粒米没花现钱。孙氏的织造空间里布匹每天出新,染好了直接送到城北旧仓房,由周武的人分批运走。
青苗的药香空间里药材一茬接一茬收,止血的金疮药、治伤寒的柴胡、防瘟疫的白术,一应俱全。铁柱的矿脉空间里精铁堆成山,周武找了几个可靠的铁匠,偷偷在城外一个村子里开炉打兵器。
“布庄和药铺是最好的掩护。”萧景行拿笔在地图上敲了敲,“外人只看见布庄进进出出运布匹,药铺收收出出送药材。谁也不会想到,这些布和药最后去了哪里。”
沈锦鲤站在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心里慢慢踏实了些。布庄的账面上走的都是明账,买布卖布的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商会来查也查不出毛病。
可实际上孙氏空间里出的布,成本只有原材料的几分之一,利润翻了几倍,这些多出来的银子,全进了萧景行那边的军费。
“我娘那边染缸又扩了。”沈锦鲤说,“现在一天能出五十匹布,其中三十匹走明账,二十匹走暗线。”
萧景行点了点头:“够了。周武那边算了,三千人的冬衣冬被,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备齐。”
周武在旁边插了一句:“沈姑娘,铁柱那边这个月出了八百斤精铁,我让铁匠打了四十把刀,二十杆枪。铁柱这孩子力气大,矿脉空间里出的铁成色也好,打出来的兵器比市面上的强不少。”
沈锦鲤看了一眼铁柱,那小子正靠在门框上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夸他。”沈锦鲤摆了摆手,“夸多了他该飘了。”
铁柱嘿嘿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
萧景行把地图折起来收好,周武行了礼从后巷走了。沈锦鲤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子里青苗收药材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门口孙氏端出来的热腾腾的饭菜。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张网。布庄是网上的结,药铺是网上的结,粮仓是网上的结,矿脉是网上的结。
这些结一个一个串起来,表面上看是各过各的日子,实际上底下全都连在一起,托着萧景行那三千人的队伍,托着她家往后几十年的根基。
外人看不出来。王婶天天来送包子,只知道锦云布庄生意好;街坊邻居路过药铺,只看见青苗那丫头忙进忙出;周老太坐在门口看摊,跟人唠的都是柴米油盐。谁也不知道,这一家子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人,已经在青州城里扎下了根,这根还越扎越深。
沈锦鲤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又飘起雪粒子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石榴树的秃枝上,落在青苗刚收好的药材筐上,落在周老太的膝盖上。她走过去,把周老太膝盖上那筐豆角端起来,往屋里走。
“奶奶,进屋吧,外头下雪了。”
周老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雪粒子,跟着她进了堂屋。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都进来了,围坐在桌边。铁柱给大家盛饭,青苗摆筷子,孙氏端菜,沈德善倒水。萧景行坐在沈锦鲤斜对面,端起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可沈锦鲤看懂了他的意思。
所有的事都在往前走,稳稳当当的。
她低下头扒饭,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碗里。外头雪越下越密了,可屋里热热乎乎的,一桌子人吃着饭说着话,跟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户人家的底牌,比谁家都厚。
第101章 周武的怀疑
周武这个人,跟着萧景行好些年了,从宫里一直跟到青州,什么场面都见过。萧景行信他,把联络旧部的事交给他,把操练人马的事交给他,把守粮守兵器的事也交给他。周武办事利索,嘴也严,从不多问不该问的。可这回他到底没忍住。
那天他从城北旧仓房回来,在院子里碰见铁柱搬铁锭。铁柱一只手拎两只铁锭,每只少说五十斤,两手拎了四只,走得跟没事人一样。周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铁柱走出来的那间偏房。偏房门小,窗户也小,从外头看就是一间普通的杂物间,可铁柱一趟一趟往里头搬铁锭,搬了一上午没搬完。
周武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他跟着萧景行在议事屋里对单子,又把心里的疑点提溜出来。沈家的布庄供了三千人的冬衣冬被,一批一批往城北送,他算了算,光这一个月就走了四十多匹布。
布庄的账面他看过,进进出出的货对得上,可对得上归对得上,沈家布庄就那么几台织机,孙氏一个人再能织,一天能织出多少匹来?就算她日夜不停,一个月也出不了四十匹。
更别说药材和铁了。
沈青苗那个小丫头,药铺里进进出出的药材一批一批的,周武找大夫问过,那药材的成色比市面上好不少,价钱还便宜。
便宜就算了,量还大,一个月出的货顶得上别家药铺三个月的量。
沈铁柱就更不用说了,精铁一车一车往外拉,铁成色好得铁匠直咂嘴,可铁柱才多大?他一个人能弄出这么多铁来?
周武在心里算了算账,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这天傍晚,他跟着萧景行从议事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在练刀,斧头劈风的声音呼呼的,一刀砍在木桩上,木桩裂成两半。周武看着铁柱收刀,又看了一眼偏房那边,终于开了口。
“殿下。”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个人能听见,“沈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景行正低头看手里的单子,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武。
周武跟他对上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萧景行的眼神冷得很,像冬天的井水,一眼望下去看不到底。
他跟着萧景行这么多年,见过他笑的时候,见过他发怒的时候,也见过他受伤昏迷的时候,可这种眼神不常有。上一次见到,是在宫里,萧景行拿着刀指着那个告密的太监的时候。
“周武。”萧景行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殿下,从永和七年算起,快六年了。”
“六年。”萧景行点了点头,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这六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周武低下了头,“殿下待末将恩重如山。”
“那你今天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武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景行抬手止住了。
“你心里有疑,我知道。”萧景行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怀疑沈家的东西从哪来的,怀疑他们养不养得起三千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是不是?”
周武没吭声,等于默认了。
萧景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手搁在周武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说,声音缓和了些,可分量一点没减,“我信你,才把联络旧部的事交给你,把操练人马的事交给你,把城北那摊子交给你。沈家的事,你别问,也别打听。你只要记住一点——沈家不会害我们。”
周武抬起头来,对上萧景行的眼睛。
“我们离不开沈家的帮助。”萧景行一字一句地说,“吃的、穿的、用的、打的,哪一样离了沈家能行?你要是把沈家的事往外漏出去一个字,不用沈家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周武后背一紧,把头低了下去。
“末将明白。”
萧景行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往后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周武声音低而稳,“沈家是青州城的商户,布庄和药铺的生意都走明账,供货可靠,是殿下联络的商路之一。”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去了。
周武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的刀还在呼呼响着,斧头劈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他跟着萧景行这么多年,知道殿下轻易不发火,可真发起来不是闹着玩的。可今天这番话,比发火还让他心里发紧。殿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脑子坏了。
沈家不简单。这事他早就看出来了。一个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人家,到了青州才半年多,布庄开起来了,药铺开起来了,还养得起三千人的队伍。
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可殿下说得对,沈家不会害他们。从逃荒路上到现在,沈家出粮出药出铁出布,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在帮?他周武不是傻子,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数。
他往偏房那边看了一眼。铁柱正提着刀走过来,满头大汗,冲他咧嘴一笑:“周大哥,今晚在这吃呗,我娘炖了肉。”
周武摆了摆手:“不了,城北还有事。”
铁柱哦了一声,拎着刀往灶房去了。周武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沈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沈德善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孙氏在晾衣裳,沈青苗在药圃里拔草,周老太坐在门口摘豆角。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看着都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可这户人家手里攥着的,是三千人的命。
周武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拢了拢,从后巷走了。翻墙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亮着的油灯,窗户纸上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他翻过墙头,落在后巷的雪地里,脚底下咯吱一声。他没回头,裹紧衣裳往城北去了。脑子里反复转着萧景行那句话——“不该问的别问。”
他周武不是多嘴的人,从今往后,沈家的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他也一个字不会往外吐。
后巷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
第102章 十年光阴
日子过得快,快得跟灵泉空间里那五倍速似的,一眨眼一天,一转眼一年。
沈锦鲤有时候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看着树从胳膊粗长到碗口粗,枝丫伸得老长,心里就感慨。十年了。从逃荒路上那个灰头土脸的丫头,到如今青州城里小有名气的锦云布庄东家,这十年过得跟做梦一样。
布庄早就不在城南那间小铺面了,搬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三间开面的大铺子,伙计请了六个,账房先生一个。
药铺那边也扩了两回,青苗那丫头有主意,把隔壁的铺面盘下来,开了间坐堂看诊的堂子,请了两个大夫,一个看内科一个看外科,生意好得很。
铁柱跟着周武练了十年,如今是周武手底下的副将,领着五百来号人,在城外扎营操练,隔三差五回来一趟。
萧景行的事,沈锦鲤不多问。只知道三千人的队伍早就翻了几番,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旧部全联络上了,各地还有新投奔来的。
萧景行如今轻易不露面,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外头跑,有时候回来住几天,有时候只待一晚上就走了。沈锦鲤习惯了,他来她就给他做顿饭,他走她也不送,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翻墙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日子变了不少,可也有的没变。
周老太还在,八十多的人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亮着,每天坐在铺子门口看摊,跟王婶唠嗑。王婶的包子铺早就不做了,她儿子接手了,王婶就天天来串门,跟周老太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孙氏头发白了大半,染缸里的活早就不自己动手了,请了人来帮忙,她只管调色和看料子。沈德善的账本越记越厚,粮仓空间里的粮食堆得跟山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城北送一批,十年没断过。
铁柱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二十三了,个头比他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扛两袋粮。练了十年刀,脸上棱角分明,说话还是那副憨样子,一回家就找他姐要吃的。青苗也长大了,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沈锦鲤有时候看着青苗,心里就忍不住感慨。那丫头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跟根豆芽菜似的,逃荒路上躲在娘怀里哭。
如今长开了,个子到她姐肩膀,脸盘白白净净的,眉眼秀气,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也稳稳当当的,跟小时候那个动不动就吓哭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青苗的药铺开得好,她自个儿也出息。药材的成色比别家好,价钱还公道,城里的大夫都愿意用她的药。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在药铺里抓药、收药、晒药,样样做得利索。有人问她药材为什么这么好,她就笑一笑,说是从南边进的货,旁的也不多说。
沈锦鲤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妹妹比她强。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村里跟周老太斗心眼,青苗十六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可青苗到底还小,有些事藏不住。
那天沈锦鲤去药铺找青苗对账,推开后门进去,正看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柜台前跟青苗说话。
那人穿着军中的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个头高高的,肩宽腰窄,脸长得也精神,浓眉大眼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他手里提着个药包,正跟青苗说什么,青苗低着头在柜台后头拨弄秤杆子,耳朵尖红红的,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
那后生也看见了她,赶紧站直了,冲她抱了抱拳:“沈姑娘。”
沈锦鲤认识他。林风,周武手底下的副将,二十出头,跟着周武干了五六年了,打仗勇猛,人也机灵,周武挺看重他。他经常来药铺取药,军中用的金疮药、止血粉都是从这里出的,每次来都是他跑腿。
“来取药?”沈锦鲤走进去,在柜台边上站定了。
“是。”林风把药包往柜台上搁了搁,“周将军让来取一批金疮药,说这两天营里操练伤了几个弟兄。”
沈锦鲤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包药,又看了一眼青苗。青苗还是低着头,手里拿着秤杆子,秤砣在杆上滑来滑去的,可半天没称出个结果来。
“青苗,药配好了没?”
“好、好了。”青苗把秤杆子搁下,转身去药柜那边取药包,动作快得跟有人催她似的。她把药包搁在柜台上,往林风那边推了推,全程没抬头。
林风接过药包,掂了掂,揣进怀里。他看了青苗一眼,那眼神在青苗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多谢沈姑娘。”他跟沈锦鲤道了谢,又看了青苗一眼,“沈二姑娘,下回我再来。”
青苗嗯了一声,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林风转身走了,脚步利索,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青苗等他走了,才慢慢抬起头来,脸还是红的,拿手背贴了贴脸颊,低头继续拨秤杆子。
沈锦鲤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账本摊开。
青苗拨了一会儿秤杆子,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姐,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看你。”沈锦鲤低头翻账本,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笔地记。
“你就是在看我。”青苗把秤杆子搁下,转过身去整理药柜,背对着她姐,“我跟他又没什么。”
沈锦鲤翻了一页账本,嘴角翘了一下。
“我也没说你跟他有什么。”
青苗不吭声了,把药柜门关上,又打开,拿出来几包药材摆弄。沈锦鲤在椅子上坐着,账本翻了两页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林风刚才的样子。那后生不错,她见过几回,说话做事都稳当,周武也夸过他,说他打仗有脑子,做人也有分寸。
她想了想,合上账本,站起来往门口走。
“姐你去哪?”青苗在后面问。
“回布庄。”沈锦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青苗,“那个林风,下回来取药的时候,你让他多坐一会儿,喝碗茶再走。”
青苗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地上,脸腾地红了。
“姐!”
“怎么了?”沈锦鲤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人家来取药,跑那么远的路,喝碗茶怎么了?”
青苗咬着嘴唇,瞪了她姐一眼,可那瞪里头没什么气势,更多的是害臊。沈锦鲤没再逗她,掀帘子出去了,走到街上,才把嘴角那点笑放出来。
她往布庄走,路上经过城门口,远远看见铁柱骑着一匹马过来。铁柱如今在军中,一年到头穿短打,腰里别着刀,骑在马上威风得很,可看见他姐,马上翻身下来,咧着嘴跑过来。
“姐,今晚回家吃饭不?我让娘炖肉。”
“回。”沈锦鲤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你慢点骑,街上人多。”
铁柱嘿嘿一笑,牵着马跟她并排走。沈锦鲤看着弟弟高高大大的背影,又想起刚才药铺里青苗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两个瘦巴巴的小人儿,如今一个领兵打仗,一个开铺子坐堂,都长大了。
回到布庄,周老太还坐在门口,面前搁着筐新摘的豆角。沈锦鲤在她边上坐下来,拿了一根豆角摘着。
“奶奶,青苗十六了。”
周老太耳朵背,侧过头来:“什么?”
“我说,青苗十六了。”沈锦鲤提高了声音,凑到老太太耳边说。
周老太听清了,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十六了,该说人家了。”
沈锦鲤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豆角上的筋摘干净,搁进筐里。外头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太阳照在布庄的招牌上,那几个字金灿灿的。日子过得快,可该来的都会来。
第103章 沈铁柱的义气
那天傍晚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盘账,外头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铁柱的大嗓门先传进来了。
“姐!姐你出来一下!”
沈锦鲤搁下笔,皱了皱眉。铁柱平时不这样,回家都是先奔灶房找他娘要吃的,今天这么急吼吼的,肯定有事。她站起来往外走,掀开帘子一看,铁柱站在柜台前头,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着细脚脖子。脸上灰扑扑的,颧骨突出来,眼睛倒是大,黑亮亮的,可里头空落落的,像是饿久了,连害怕的劲儿都没了。他缩在铁柱身后头,一只手攥着铁柱的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锦鲤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看铁柱。
“哪来的?”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可眼神里更多的是那种硬邦邦的坚持。
“姐,他叫石头,是我营里一个弟兄的弟弟。那弟兄姓赵,大名赵大勇,跟我一个棚子住了三年。上个月操练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没救过来。”铁柱说到这里声音闷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孩子,“大勇家里就剩这一个弟弟,爹娘前年闹瘟疫的时候没了。大勇走了,石头没人管,在营门口蹲了好几天,我看不过去……”
“你就把人带回来了?”沈锦鲤接过话头。
铁柱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亮堂堂的:“姐,我知道咱家不差这一口吃的。石头才十岁,让他在外头流浪,过不了几天就得饿死。大勇跟我一个棚子睡了三年,他教我磨刀,帮我挡过一回军棍,我不能看着他弟弟死在外头。”
沈锦鲤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叫石头的孩子。那孩子也抬头看她,眼神怯怯的,可那怯里头又带着一点硬气,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一松嘴就会哭出来。
她想起逃荒路上的铁柱。那时候铁柱才多大?七八岁,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抿着嘴不哭。有一回在渡口,难民围上来抢粮,铁柱攥着根棍子挡在青苗前面,手在抖,可棍子没松。那会儿她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重情义的。
“进来吧。”沈锦鲤侧了侧身子,让开门。
铁柱咧开嘴笑了,拉着石头往里走。石头迈步的时候腿有点僵,大概是在外头蹲久了,腿麻了还没缓过来。沈锦鲤走在前头,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先去灶房吃点东西。你娘今天炖了肉,还有剩的。”
石头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铁柱一眼。铁柱冲他点点头,那孩子才跟着往灶房走。
灶房里孙氏正在刷锅,看见铁柱领了个瘦巴巴的孩子进来,手里锅刷子停了停。铁柱把石头往前推了推,自己蹲到灶膛边上,嘴皮子利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孙氏听完,把锅刷子往锅沿上一磕,没多问,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出来,夹了两块肉搁在上头,递到石头面前。
“吃吧。”
石头接过碗,手指头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咯咯响。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碗里,和着饭一起往嘴里扒。他也不擦,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又快又急,噎着了就梗着脖子往下咽。
孙氏在边上看着,没催他,转身又盛了碗汤搁在桌上。铁柱蹲在灶膛前头往里头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闷声不响的。
沈锦鲤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了。
她想起前世。前世铁柱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点的孩子倒在血泊里,她连伸手够他的力气都没有。这一世铁柱活下来了,长得高高大大的,还能把别人的弟弟领回家来。她看着铁柱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晚饭的时候,石头坐在铁柱边上,低着头扒饭,不怎么夹菜。青苗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他抬头看了青苗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周老太坐在上首,眯着眼看了那孩子一会儿,把面前那碟子豆角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别客气。”
石头嗯了一声,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沈德善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铁柱,什么都没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到石头碗里。石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回眼睛里头有了点热气,不那么空落落的了。
吃完饭,铁柱带石头去厢房安置。沈锦鲤跟过去看了一眼,铁柱正给石头铺床,把他自己那床新褥子抽出来铺在底下,旧的那床叠了叠搁在一边。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
“哥,不用新的。”
“让你睡你就睡。”铁柱把褥子抻平了,拍了拍枕头,“明天我带你去布庄挑两身衣裳,我姐那儿的布好,穿着舒服。”
石头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炕沿上的席子边,半天没吭声。铁柱在他边上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想那些了。往后这儿就是你家。我姐人好,我爹娘也好,你待两天就知道了。”
石头抬起头来,看了铁柱一眼,忽然开口:“铁柱哥,赵大勇是你什么人?”
铁柱愣了一下,手从他脑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是我兄弟。”
石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可那点头里头有什么东西稳下来了,沈锦鲤站在门外头看得真真切切。那孩子眼神里的空落落少了一层,多了点别的,像是塌下去的地方被人拿手按了按,虽然还没填平,可至少不再往下陷了。
沈锦鲤转身回了正屋。孙氏正在灯下收拾饭桌,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那孩子多大了?”
“十岁。”
孙氏把抹布搁在桌上,叹了口气:“十岁,跟铁柱当年差不多。”
沈锦鲤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她想起逃荒路上铁柱攥着棍子挡在青苗面前的样子,想起那个在渡口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难民小孩的铁柱,想起那个蹲在灶膛前头闷声不响往里头添柴的铁柱。这小子从小就这样,看不得别人受苦。在村里的时候,村里有只瘸腿的野猫,铁柱天天偷着给喂,被周老太骂了好几回也不改。后来上了战场,跟着周武练刀,刀练得越来越利索,可心还是那颗心。
她站起来往厢房那边又看了一眼,铁柱正跟石头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石头坐在炕沿上,铁柱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沈锦鲤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坐在炕上脱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沈家又多了一口人。十口人了,挤是挤了点,可热闹。铁柱说得对,不差这一口吃的。粮仓空间里粮食堆得跟山一样,布庄的布够全家穿十年,青苗的药材够开三个药铺,铁柱的矿脉空间里铁多得快溢出来了。多养一个孩子算什么。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闭上眼睛。外头铁柱从厢房出来了,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听见灶房里孙氏还在收拾,听见周老太在隔壁屋里咳了两声,听见沈德善翻账本的窸窣声,听见青苗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药材。
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她耳朵里,安安稳稳的。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104章 中秋节
八月十五这天,天刚擦黑,院子里就支起了两张桌子。
一张是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搬出来搁在石榴树底下,另一张是铁柱从军营里借来的,稍矮些,搁在旁边凑成个l形。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碗筷,大大小小的盘子摞着放,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时蔬,还有孙氏拿手的糖醋藕片,一盘一盘往上端,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周老太坐在上首,穿了件新做的酱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银簪子别着,脸上的褶子今天格外舒展。她面前搁着一碟子月饼,是她自个儿掏钱让王婶从街上买回来的,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拿红曲点了梅花印。
沈巧儿一家来得最早。她如今是李木匠的媳妇,穿着干净利落的青布衫,头发绾着,怀里抱着个小的,是她跟李木匠去年添的儿子,才六个月,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李木匠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壶酒,还牵着他前头那个闺女,小丫头11岁了,扎着两根红头绳,进门就找青苗要糖吃。
沈锦鲤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端菜递碗,经过石榴树的时候,看见铁柱正把小石头往桌边领。
小石头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不那么空了,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是孙氏前些日子给他做的。铁柱把他按在凳子上坐好,又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腿。
“吃。”
小石头看了铁柱一眼,没动筷子,等全家人都坐齐了才拿起筷子。沈锦鲤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身回灶房端汤去了。
人到齐了。沈锦鲤数了数,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周老太在上首,沈德善和孙氏挨着老太太坐,沈锦鲤坐在她娘旁边,萧景行坐在她对面。
铁柱坐在萧景行旁边,小石头挨着铁柱。青苗跟沈巧儿坐一边,李木匠抱着小的,他闺女在青苗边上缠着青苗给她夹菜。
十二口人。沈锦鲤端着碗,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十二口人,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
“都齐了吧?”孙氏站起来,端着碗看了一圈,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锦鲤身上,“齐了,那就开饭。”
铁柱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青苗在边上给他递了碗汤,说哥你慢点吃。
沈巧儿怀里的小娃娃伸手去够桌上的月饼,够不着,急得直哼哼,李木匠赶紧拿了一块搁在他手里,小娃娃抓着月饼往嘴里塞,糊了一嘴的豆沙。一桌子人看着,全都笑了。
周老太笑得直抹眼泪,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这小东西,跟他爹一样,见吃的就没命。”
沈锦鲤低头扒饭,耳朵里全是热热闹闹的动静。铁柱跟李木匠碰碗喝酒,青苗跟沈巧儿说药铺里的事,小石头安安静静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铁柱,萧景行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可碗里的菜没断过,不知道是谁一直在给他夹。
吃到一半,月亮爬上来了。
又圆又亮的,挂在石榴树梢上,把一院子照得白晃晃的。树影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跟画上去的一样。沈锦鲤搁下碗筷,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想起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个八月十五。
那天他们在荒村破庙里过的节,没有月饼,没有肉,一人一碗稀粥,连月亮都是灰蒙蒙的,被蝗虫遮了半边天。铁柱那时候瘦得皮包骨,端着粥碗问她姐,明年中秋能吃上肉不。她那时候说能,可心里没底。
现在铁柱坐在桌子那头,已经能跟李木匠拼酒了。
“想什么呢?”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沈锦鲤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想十年前的事。”
萧景行没接话,站在她边上,也抬头看着月亮。院子里热热闹闹的,铁柱嗓门最大,正跟李木匠吹嘘他营里的事,青苗捂着嘴笑,沈巧儿怀里的小娃娃抓着月饼往地上扔着玩,孙氏拿帕子给沈德善擦溅在衣裳上的汤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跟月亮的光一样,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十年前可没想过能有今天。”沈锦鲤说,声音轻轻的。
萧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眉眼比十年前长开了,可那股子韧劲没变。
“往后比今天还好。”他说。
沈锦鲤没接话,嘴角翘了翘,端着茶碗走回桌边。铁柱正在给人倒酒,倒到萧景行面前的时候卡住了,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他姐。
“萧大哥能喝不?”
沈锦鲤瞥了一眼萧景行:“少喝点,你肩上还有旧伤。”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接过铁柱递来的酒碗,点了点头:“就一碗。”
铁柱嘿嘿一笑,给他倒满了,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来碰了一下。萧景行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沈锦鲤。沈锦鲤正低头给小石头夹菜,没看他,可耳朵尖有点红。
月亮升到中天,圆圆满满地挂着,照着院子里两张桌子、十二口人、满桌的饭菜和月饼。石榴树的影子挪了地方,投在墙根底下,枝丫还是那些枝丫,可树比十年前粗了好几圈。
周老太困了,孙氏扶着她回屋歇着。沈巧儿把小娃娃哄睡了,搁在厢房炕上,出来接着跟青苗说话。李木匠跟铁柱还在喝,两个人说话都带了醉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小石头靠在铁柱肩膀上,眼睛半合着,快睡着了。
沈锦鲤站起来收碗筷,萧景行跟着她一起。两个人端着盘子往灶房走,在灶房门口碰了一下,沈锦鲤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月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亮亮的光。
“今晚别走了。”沈锦鲤说,声音低低的。
萧景行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沈锦鲤端着盘子进了灶房,搁下之后又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铁柱已经把小石头抱回厢房了,李木匠靠在椅子上打盹,青苗和沈巧儿还在小声说着话。
月亮还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跟个白玉盘一样。她站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颗石榴,掰开来,红籽挤得密密匝匝,甜汁顺着指缝淌。她咬了一口,甜得很。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屋里灯还亮着,萧景行坐在桌边等她。外头院子里最后那点说话声也慢慢低下去了,只剩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跟十年前逃荒路上听见的一模一样。可那时候听到蛐蛐叫,心里发慌,现在听着,只觉得安稳。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真好。
第105章 岁月静好
夜深了,人都散了。
铁柱把小石头背回厢房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熟了,脑袋歪在铁柱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月饼渣。铁柱轻手轻脚地把他搁在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严了,连风都没透进去。
李木匠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盹,沈巧儿推了他好几下才把他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牵着闺女,扶着媳妇,怀里还抱着小的,一家人慢慢往家走。沈巧儿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姐,沈锦鲤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路上慢点。沈巧儿点了点头,扶着李木匠出了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深一浅的,渐渐远了。
青苗收拾完药铺里的东西回来,见院子里桌子还没收完,挽起袖子帮着捡碗筷。孙氏端着一盆水出来,把碗一只一只往里搁,碗沿碰着盆壁叮叮当当的。沈德善把剩下的菜归拢到两个盘子里,拿纱罩罩上,搁在灶房门口,明早热一热还能吃。周老太早早就回屋了,老人家经不得熬,一挨枕头就着了,窗户纸上映着她屋里那盏油灯的影子,晃了两下就灭了。
青苗帮忙收拾利索了,打了个哈欠,被她姐赶回屋睡去了。孙氏把最后一摞碗洗完,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看了看院子里。桌上还剩半碟子月饼,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萧景行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灯回屋去了。
院子安静下来。
沈锦鲤站在桌边,把那只剩半壶凉茶的壶拎起来,晃了晃,搁在桌上没动。她转头看了看四周,铁柱屋里灯灭了,青苗屋里灯也灭了,爹娘屋里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会儿就灭了。周老太那边早没了动静。
就剩下她和萧景行。
月亮升到了正当头,又圆又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石榴树投在地上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些,枝枝丫丫的,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是铁柱前两天劈的,还没来得及码进柴房。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石榴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沈锦鲤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肘支着桌面,仰头看月亮。萧景行在她边上坐了,隔了半张凳面的距离,也抬头看天。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光落在院子里,白晃晃的,照得见地上每一块青砖的纹路。远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叫了两下就停了,像是被人呵斥了一声。再远处,城门楼上的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鼓声闷闷的,从城墙上滚下来,滚过屋顶,滚进院子里,滚到两个人脚边就散了。
沈锦鲤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轻声开口。
“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声音不大,跟风吹树叶的声音差不多,可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萧景行侧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柔和和的,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耳边飘着。她的眼睛还盯着月亮,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可她眼底那点东西不全是笑的。他跟她认识十年了,看得出来。那点东西里有庆幸,有后怕,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像是捧着一碗水走路,怕洒了,怕碎了。
萧景行没急着接话。他伸出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搁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轻轻往回带了带。沈锦鲤没挣,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肩膀宽,骨头硬,搁上去有点硌,可她没挪开。
萧景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染布房里带出来的靛蓝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那只手从肩膀移到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会的。”
就两个字。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透出来,沈锦鲤靠在他肩上,觉得那两个字是震着传过来的,稳稳当当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外头巷子里又起了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的,有几片黄叶子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桌上那碟月饼旁边。月亮挂在树梢上头,又圆又满的,一圈淡黄的光晕晕开来,把周围的云丝都染得毛茸茸的。
萧景行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桌上那半壶凉茶拎起来,给她倒了一碗。茶水凉透了,倒进碗里没冒热气,可月光照在碗面上,亮晶晶的一层。
“喝点水。”
沈锦鲤接过来抿了一口,搁回桌上。她没从他肩膀上起来,就这么靠着,看月亮从树梢慢慢往西移。树枝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慢慢挪到了桌子腿上,又挪到了萧景行的鞋面上。
“萧景行。”
“嗯。”
“你说往后比今天还好,这话我记着了。”
萧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发顶,还有半边侧脸。他嘴角弯了弯,把揽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记着吧。”
沈锦鲤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慢慢合上了。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石榴树还在沙沙响,远处的更鼓再没敲过。月亮挂在半天上,照着两张凳子拼在一起,照着凳子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墙根底下那几捆柴火旁边。
青砖地凉了,风也凉了,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那块地方是暖的。沈锦鲤呼吸慢慢匀了,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他没动,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仰头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偏。
明天早上铁柱还要练刀,青苗还要开药铺,孙氏还要染布,沈德善还要去粮仓,沈锦鲤还要去布庄。日子照旧过着,不紧不慢的。可今天这个晚上,月亮这么圆,院子这么静,人都在,都好好的。
萧景行把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第106章 京城来信
中秋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被扫了一遍又一遍。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到石榴树底下总要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树枝上还剩几片叶子,算着再过几天就该全秃了。
布庄的生意进了秋淡季,买布的人少了,沈锦鲤把心思往药铺那边偏了偏。青苗的药铺入了秋反倒忙起来了,天凉了,伤寒咳嗽的人多,坐堂大夫一天能看十几个。沈锦鲤隔三差五去药铺帮忙对账,顺便看看青苗跟那个林风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可林风最近没怎么来。
沈锦鲤问过一回,青苗红着脸说营里操练紧,周将军不放人。沈锦鲤没再多问,可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周武那边操练一直紧,可紧不紧的,林风从前跑药铺也没断过。她留了个心眼,没跟青苗说。
这天傍晚,沈锦鲤从布庄回来,进了院子就看见萧景行的屋门关着。
往常这个时辰,萧景行一般坐在堂屋里看信或者跟铁柱说话。可今天他的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闩着,透不出一点光。沈锦鲤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搁在台阶上,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萧景行的声音,低低的:“进来。”
沈锦鲤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沉沉的,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捏着另一张,指头攥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锦鲤太了解他了。这人平时话少,高兴了也是那副样子,不高兴了还是那副样子,可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心里翻得越厉害。
她把门关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
萧景行没说话,把手里那张信纸递过来。沈锦鲤接过去,凑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余光看了一遍。信不长,几行字,可她看完之后,手指头也凉了。
京城来的密信。父皇病重,已经卧床半个月了,太医院轮番守着,可据说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几位皇子明里暗里都动起来了,最有可能继位的是萧景行的二哥,齐王萧景琰。
齐王派人来联络萧景行,信上措辞客客气气的,说父皇病中念及幼子,盼他回京一见。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沈锦鲤看得明白——要么回去归顺,要么就是死。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抬头看着萧景行。
“你怎么想?”
萧景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捏着的那张信纸也搁下了,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纸上,白纸黑字的,格外刺眼。
“我二哥这个人,我最了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他让我回去,不是为了让我见父皇最后一面。他是怕我在外头碍事。我手里人马,加上这些年攒的底子,他登基之前要把我摁住。要么归顺,要么死。”
沈锦鲤听着,心里慢慢往下沉。萧景行说得对,她虽然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可齐王这封信写得太客气了。
太客气了就是有问题。真要念及兄弟情分,当年就不会把萧景行逼得流落民间。
这些年萧景行在青州养兵,齐王不可能不知道。以前不动手,是因为还没腾出手来。现在老皇帝要死了,齐王要登基了,腾出手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景行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他站在窗缝跟前,半边脸被月光照着,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我要是回去,”他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了,“就是案板上的鱼。齐王不会杀我,可也不会让我活着碍他的事。一个闲散王爷,封在偏远地方,一辈子别想再出头。”
“那你要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是抗旨。齐王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就是讨伐叛逆。青州这边我守得住,可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怎么办?他们拖家带口的,总不能全迁到青州来。”
沈锦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慢慢蜷起来。她想起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想起渡口抢粮的难民,想起青州城门外那些挤不进来的流民。天下乱了十年了,好容易安生下来,又要打?
“能不能再拖一拖?”她问。
“拖不了。”萧景行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齐王的信使在城外等着,明天一早就要回话。”
沈锦鲤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沉沉的,黑得发亮,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在里头,按得死死的。
“萧景行。”她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她。
“你先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回京城?”
萧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离她很近。他伸手把桌上那两张信纸收起来,折好,搁进怀里。
“我想。”他说,声音低低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我死不要紧,可这么多弟兄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她伸手够过桌上的油灯,拿火折子点着了,屋里亮堂起来。灯火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萧景行脸上,两个人都没躲。
“那就不回。”她说,“明天信使来了,我替你打发。”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沈锦鲤摆了摆手,端着油灯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
萧景行点了点头。沈锦鲤端着灯出去了,把门带上。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缺了小半边,挂在石榴树梢上,没有中秋那天圆,可还是亮堂堂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沉往下压了压,往灶房走去。灶房里还有剩饭剩菜,热一热就能吃。
铁柱大概已经回来了,厢房里亮着灯,能听见他和小石头说话的动静。青苗的药铺也该关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到家了。孙氏在堂屋里补衣裳,周老太已经歇下了。
日子照旧。只是京城来的那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里,水面上看着还平静,底下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
第107章 往事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沈锦鲤把剩饭剩菜搁在锅里热着,自己蹲在灶膛跟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萧景行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后脑勺搁在门板上,仰着头看天。
天上月亮缺了小半边,星星倒是亮,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把灶房门口挂着的干辣椒串吹得晃来晃去,窸窸窣窣的。
锅里的饭咕嘟咕嘟冒泡了,沈锦鲤站起来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重新蹲回去。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蹿,跟萤火虫似的,亮一下就灭了。
“你二哥,”她开口了,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声音不急不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行没马上接话。他从门框上把脑袋收回来,坐直了些,两手搭在膝盖上。灶房里的灯光和灶膛里的火光一起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半边沉在夜色里。
“我二哥萧景琰,”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灶房外面的人听见,“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个狠角色。我母妃走得早,他在宫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有一回我养了只猫,是母妃留给我的,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后来那只猫不见了,我找了三天没找着。第四天御花园的池子里浮上来了,脖子上有道勒痕。”
沈锦鲤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才十岁,跑去跟父皇哭。父皇叫人查了,查来查去说是猫自己钻了池子。可那池子边上有脚印,我认得,是萧景琰身边那个太监的。”萧景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能拿常人的心去揣度。他想要的东西,挡了他的路的,不管是人还是畜生,他都不会手软。”
沈锦鲤把火钳搁下,站起来掀开锅盖,拿碗盛了饭菜,端到灶房门口的小桌上。萧景行接过去,拿筷子扒了一口,慢慢嚼着。
“前年他派人来暗杀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没来青州。后来我进了山里,遇见了你。”他扒了第二口饭,嚼了两下,“那次他没得手,不会罢休。这回父皇病重,他要登基了,更不会留着我这个活口在外面。”
沈锦鲤靠在灶房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萧景行吃饭的样子很稳,一口一口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他心里在翻。
“那你要是回去归顺呢?”她问。
萧景行把碗搁下,抬头看她。
“归顺就是自投罗网。他不会杀我,至少头几年不会,怕落人口实。可他会把我困在京城,封个闲职,身边全是他的眼线。我走到哪跟到哪,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盯着。时间长了,要么被他找个由头废了,要么我自己熬不住。”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你跟着我去,就是跳进那个火坑。皇城里头比你想的复杂一万倍,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沈锦鲤没说话。
她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从屋檐斜过来,照在她脚边,青砖地上一片白。铁柱屋里传来小石头翻身的声音,青苗屋里灯还亮着,大概是刚回来在收拾药材。灶房里锅碗瓢盆都归了位,孙氏把灶膛里的火压上了,明天早上扒开就能用。
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她耳朵里。安稳,踏实,十年攒下来的日子。
“萧景行。”她叫他。
萧景行抬起头来。
“你想回去吗?”
他没马上答。碗筷搁在桌上,半碗饭还剩着。他伸手把碗端起来,扒了最后两口,嚼完了咽下去,把碗搁好。然后他看着她,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不想。”
沈锦鲤等着他说但是。
“但由不得我。”萧景行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灶房门口挡住了大半月光,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我不回去,他就要动手。我回去,至少还能拖几年。可拖这几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把朝堂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也扫平。我不回去,青州这边守得住,可兖州徐州那些旧部拖家带口的,他拿他们开刀,我救不了。”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来看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衬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下颌,都是硬的。
“锦鲤,我不想回去。可我更不想看着三千多弟兄因为我死。当年他们跟着我,是指望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现在我要是只顾自己躲在这青州城里过安生日子,我对不起他们。”
沈锦鲤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两点,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子。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草屑拈下来,弹到一边。
“那你就不回。”她说。
萧景行看着她。
“兖州徐州那边,咱们想办法。铁柱那边的人可以调,周武手底下也有兵。齐王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他刚登基,根基不稳,各地藩王都盯着他呢,他不敢把全部兵力都压到这边来。”沈锦鲤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拖几年是几年,拖到他自己先乱。”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你这口气,比我还大。”
“跟你学的。”沈锦鲤别开眼,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你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盘算这个吧?想了一晚上了。”
萧景行没否认。他把手伸过来,接了她手里的碗,搁到灶台上的盆里。然后他转回身,伸手把沈锦鲤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
他的手很凉,在夜风里站久了,可掌心那块还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攥了一下,又松了松,没松开。
“锦鲤,你跟着我,苦了你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没抽回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把他那根小拇指勾住了。
“苦什么。逃荒路上那会儿才叫苦。现在有吃有喝有铺子,哪里苦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翘了翘,“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信使来了,我替你应付。你就说你伤势未愈,不便远行,等明年开春再说。拖一时是一时。”
萧景行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那只手搁在她手背上,粗粝的茧子蹭着她的皮肤,蹭得她心里温温热热的。
灶房门口的干辣椒串又被风吹得晃起来,窸窸窣窣的。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叫了两下就停了。月亮偏西了,月光从灶房门口移到了墙根底下,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柴火垛上,分不出哪块是哪个。
沈锦鲤站了一会儿,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萧景行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进了正屋,看着正屋的灯亮起来又灭了。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凉飕飕的。他伸手把灶房门口的干辣椒串扶正了,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上,院子里彻底静了。月亮挂在半空,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柴火垛上,落在正屋和厢房之间的夹道上。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踏实。
第108章 沈锦鲤的建议
那一夜沈锦鲤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裹了又蹬开,蹬开了又裹上。外头月亮偏西了,窗户纸上的光从白晃晃变成灰蒙蒙的,再变成灰白,鸡叫头遍的时候她才迷糊了一小会儿。
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是逃荒路上蝗虫铺天盖地,一会儿是萧景行肩膀上插着箭倒在布庄门口,一会儿又是京城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冲她笑,笑得她浑身发冷。
鸡叫二遍的时候她猛地醒了,坐起来的时候后背一层冷汗。
她坐在炕沿上穿鞋,脑子里还在转。转了一夜的东西慢慢清晰起来了——一个法子,在梦里模模糊糊的,可这会儿天亮了,反倒清楚得很。
她洗了把脸,头发随便绾了绾,推门出去。院子里铁柱已经在练刀了,刀风呼呼的,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看,眼睛亮亮的。
青苗从药圃那边探出头来跟她姐打了个招呼,孙氏在灶房里忙活。沈锦鲤没去布庄,直接走到萧景行屋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萧景行站在门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看样子也是刚起,或者根本没睡。他眼下有青影,可精神还算好,看见是她,侧了侧身让她进去。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二哥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萧景行眉头拧起来了。
“听我说完。”沈锦鲤抬手止住他,“回去归顺,但不是白归顺。你上表效忠,给他一个面子。但你得提条件——你要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节制权。这三个地方是你的根基,你的人、你的粮、你的兵都在这里。你把这三地要过来,名义上是替他镇守东边,实际上你还留在青州,一步都不用动。”
萧景行靠在桌沿上,两手抱在胸前,听完之后没急着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这里头的门道慢慢过了一遍。
“他会答应吗?”
“他未必会全答应。”沈锦鲤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可他现在刚登基,根基不稳。北边有藩王虎视眈眈,西边也不太平。你手里这么多人马,加上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加起来也不是小数。他要是硬跟你翻脸,调兵来打,胜了也是元气大伤。不如先稳住你,给你个虚衔,让你替他守着东边。”
萧景行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他要是只给青州,不给兖州徐州呢?”
“那你就退一步,先接青州的节制权。兖州徐州那边让周武带人过去,打着齐王的名号替你经营。他挑不出毛病来。”沈锦鲤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上表归顺,他不费一兵一卒就稳住了东边,面子上好看。你留在青州,手里有兵有粮,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等过两年他坐稳了龙椅,你的势力也翻了几番,到那时候再谈,就不是现在这个谈法了。”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直了身子,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锦鲤。
“你这一夜,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不光一夜。”沈锦鲤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逃荒路上那会儿我就学会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低完了头,等屋檐矮了,再直起来。”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只差了一指宽。
“你知不知道,这一招要是玩得好,能拖两三年。可要是玩砸了,齐王翻脸,青州就是第一个挨打的。”
“那就玩好。”沈锦鲤看着他,“信我来写,措辞我替你斟酌。你只管签字盖印。他要是派人来探虚实,周武那边有兵,铁柱那边有刀,我家有粮有药有布,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萧景行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这里头的利弊一条一条过完了,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沈锦鲤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这才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湿透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站起来往外走。
“你先吃饭,吃完把印鉴找出来。我今天上午就把信写了,让周武找个可靠的人送去京城。”
“锦鲤。”萧景行在后面叫住她。
她回过头。
萧景行坐在桌边,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这会儿心里踏实了些。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沈锦鲤站在门口,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
“你昨晚跟我说了一堆,你不想回去,可你更不想看着三千弟兄死。我就想,那有没有法子,让你既不回去,也不让弟兄们死。想来想去,就这一条路。你先低头,把拳头收回来,等攒够了劲再打出去。”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锦鲤出了屋,往灶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铁柱收了刀凑过来,满头大汗地问她:“姐,萧大哥怎么了?昨晚我看见他屋里灯亮了一宿。”
“没事。”沈锦鲤把他往灶房那边推,“吃饭去,吃完去营里跟周武说一声,这两天可能有信使经过,让他派人盯着点。”
铁柱哦了一声,跑灶房去了。小石头跟在后面追,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青苗从药圃里出来,手上沾着泥,看见她姐,冲她点了点头。孙氏在灶房里喊吃饭,沈德善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昨晚没看完的账本。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沈锦鲤站在天井里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昨晚那点沉到底下去了,现在胸口里翻的是别的东西,说不清,可热乎乎的,像是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
她转身进了灶房。
第109章 二哥的条件
那天上午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写那封回信,措辞改了好几遍。既要显得恭顺,又不能太软,得让齐王觉得萧景行是真心归顺,可又不能让他觉得这边好拿捏。
她写废了三张纸,第四张才勉强满意。萧景行看了之后添了两笔,又盖上印鉴,下午让周武找了个可靠的人快马送去京城。
信送出去之后,沈锦鲤心里那块石头没落下去,反倒悬得更高了。她等回信的这些天,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对账对错了两回,有一回还把客人要的布颜色拿混了。周老太在门口坐着,看她进进出出好几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两天屁股上长刺了?”
沈锦鲤摆了摆手,没接话,又钻进库房里对账去了。
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五天傍晚,周武亲自来了,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脚步急,落地的时候在墙根底下踩碎了一块瓦片,惊得灶房门口的鸡扑棱棱飞起来。孙氏在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周武,没多问,把门带上了。
萧景行在议事屋里等着。沈锦鲤本来在正屋替周老太缠线团,听见后巷有动静,把线团搁下就过来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行已经把信展开了。
周武站在桌子对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是个直性子,心里有事藏不住,可萧景行没开口,他也不好说什么,就那么杵着,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萧景行看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信纸搁在桌上,按了按,指尖压在纸面上,按得纸角微微翘起来。
“怎么说?”沈锦鲤走过去,站在桌边。
萧景行没看她,把信推过来。
沈锦鲤拿起来看了一遍。信不长,齐王的措辞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先是准了萧景行归顺的上表,夸他“忠心可嘉”。三地节制权的事,齐王点了头,但加了个条件——萧景行得送一个人质进京,放在齐王身边,“以示诚意”。
信上说得明白,人质最好是嫡亲的妻子或儿子。萧景行没有妻室,也没有儿女。齐王在信尾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闻弟在民间有红颜知己,姓沈氏,可代为质。”
沈锦鲤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头有点凉。
她抬头看萧景行。萧景行坐在那里,没动,可他的指头按在桌面上,骨节泛白,指尖压得发青。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腮帮子那块绷得紧紧的,牙关咬着,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萧大哥……”周武忍不住开口。
萧景行抬起手,止住了他。
“信使还在外头?”他问,声音很平,平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在城外驿馆等着回话。”周武说,“末将让人盯着呢,跑不了。”
萧景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两只手捏着信纸两端,慢慢用力。信纸被扯开一道口子,从中间裂成两半,他又对折了一下,继续扯,扯了四道,信纸成了八片,碎碎的落在桌面上。他还没停,又伸手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纸团,往墙角一扔。
纸团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柜子底下去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周武大气不敢出,站在那连呼吸都放轻了。沈锦鲤看着那个纸团滚进柜子底下,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萧景行。
萧景行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着,手还攥着拳头,垂在身侧。他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沈锦鲤一时看不清,只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喘不上气。
“你先回去。”萧景行跟周武说,“信使那边,让他们等着。明天再说。”
周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锦鲤,抱了个拳,转身从后巷翻墙走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手肘支在桌面上,拿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沈锦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你别这样。”她说,声音低低的。
萧景行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他拿你当人质。”
“我看见了。”
“他敢。”萧景行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下,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桌面上按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翻翻滚滚的,全是火。“我萧景行再怎么窝囊,也不会拿你去换什么节制权。他想得美。”
沈锦鲤看着他。灯火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的。她跟了他十年,见过他受伤,见过他发怒,见过他沉着脸不说话的样,可像今天这样把火气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还是头一回。
她心里那点凉慢慢化了,化成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从心口漫上来。可她嘴上没顺着他说,反倒泼了一瓢冷水。
“你先别急。”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他提这个条件,说明他怕。”
萧景行愣了一下。
“他要是真觉得你翻不起浪,犯得着要人质吗?直接下一道旨让你进京就是了。他要人质,说明他心里没底。三地节制权他不想给,可又不敢不给,所以拿人质来卡你。”沈锦鲤把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萧景行看着她,火气慢慢压下去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那就不急着回绝。”沈锦鲤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信使那边先拖着,就说你要考虑几天。这几天里,让周武把兖州徐州那边的人动一动,做出个接防的架势。你二哥在京城坐着,消息没那么快,等他反应过来,这边已经部署好了。到时候你再回信,说人质的事可以商量,但不能是我。你随便找个由头,说沈氏身体不好,经不得长途跋涉,换个人送过去。”
“换谁?”萧景行问。
沈锦鲤想了想:“找个可靠的、齐王查不出底细的人。周武那边有没有这样的?”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
沈锦鲤站起来,把灯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灯火离他近了些,照得他脸上亮堂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萧景行,我不怕当人质。可你要是真把我送过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萧景行在她身后站起来,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攥得她手指头都并拢了。
“不会。”他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沉沉的,“我死都不会。”
沈锦鲤没抽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铁柱的刀声呼呼的,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拍手叫好。青苗从药铺回来,正跟孙氏在灶房门口说话。周老太在屋里咳了两声,沈德善给她端水去了。
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来。沈锦鲤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门上撑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夜风,凉飕飕的,可胸口那点堵散开了。月亮挂在天上,比前几天又圆了些,亮堂堂地照着这一院子的人。她站了一会儿,往灶房走去。
灶房门口,孙氏正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女儿,把碗递过来。
“喝了。”
沈锦鲤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靠着灶房的门框,看铁柱在院子里练刀,看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小人,看青苗在灯下整理药包。
日子照旧过着。京城那边的事,等明天再说。
第110章 沈锦鲤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沈锦鲤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昨晚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结果一睁眼,外头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了。铁柱早就去营里了,小石头跟着青苗去了药铺,沈德善去了布庄,孙氏在灶房里留了粥,拿碗扣着,还热着。
沈锦鲤把粥喝了,搁下碗就往萧景行屋里走。
推开门,萧景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信纸,墨磨好了,笔搁在砚台上,可一个字没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青影比昨天还重,看样子也没睡好。
沈锦鲤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握在一起。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我去京城。”
萧景行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搁偏了,笔尖磕在砚台边上,墨点子溅出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没去管,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东西沉沉的,跟昨夜的火气不一样,压得更深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京城。”沈锦鲤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着椅背,语气平平的,“不是当人质,是去做生意。锦云布庄在青州开了十年,该往外扩了。京城是大地方,开一间分店,站稳脚跟,往后兖州徐州那边也能铺开。”
萧景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笔往桌上一搁。
“锦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去了就是人质。齐王把你扣在京城,你连出城门都做不了主。什么开分店,你就是拿这话哄我。”
沈锦鲤没急着反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日头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铁柱练刀的那块地上,青砖被砍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小石头拿树枝画的小人还留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她把窗板子合上,转过身来靠着窗台。
“萧景行,你听我把话说完。”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你二哥要人质,咱不给,他就有由头翻脸。你给了别人,他一样会疑心,因为人质不是你最亲近的人,捏不住你。只有我去,他才觉得这步棋走对了,才会放心地把三地节制权给你,让你在青州扎根。”沈锦鲤把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想,你归顺了,节制权拿到手了,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在他手里攥着。他随时能拿我拿捏你,他觉得这样就把你栓死了。可越是这样,他越不会急着动手。他觉得你翻不了浪,你就有了时间。”
萧景行沉默着,指头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还有。”沈锦鲤走回来,在桌边站定了,低头看着他,“我走了,你这边就没软肋了。周武那边你放手去干,兖州徐州的事你放手去办。不用顾忌我,该动手的时候动手,该翻脸的时候翻脸。我人在京城,反倒安全。他拿我当人质,就不会轻易杀我。杀了我,你就彻底没有顾忌了,他得不偿失。”
萧景行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
沈锦鲤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攥住了。她的手小,攥不全,只攥住了他几根指头。他的手指头凉凉的,昨天一晚上大概就这么坐着,没怎么动。
“萧景行,你听我说。”她攥着他的指头,声音放低了,“我沈锦鲤这辈子,从逃荒路上活下来,从一碗毒药底下活过来,靠的就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走险棋的时候走险棋。十年前我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现在我也敢。你二哥再狠,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我在京城待着,未必就是死路。”
萧景行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攥着他的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都泛了白。他忽然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攥得比她还紧。
“你不怕?”
“怕。”沈锦鲤没瞒他,“可我怕也得去。我不去,你二哥也会想别的法子拿捏你。与其等他出招,不如咱们先把棋走在前头。”
萧景行攥着她的手,攥了好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铁柱练完刀回来了,在院子里跟小石头说话的声音传进来,隔着窗户纸,模模糊糊的。
“你让我想想。”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行。”沈锦鲤把手抽回来,“你想。我下午去布庄把事交代一下,晚点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景行在后面叫住她。
“锦鲤。”
她回过头。
萧景行坐在桌边,抬起头来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的。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可看得她心口一紧。
“你要去,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先保住命。”他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落,“别的什么节制权、什么三地、什么布庄分店,都不如你活着重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也行。”
沈锦鲤站在门口,跟他隔着半间屋子对望着。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喊了一声“铁柱哥你教我练刀呗”,铁柱粗着嗓子应了一句“你先扎稳马步”。灶房里孙氏在刷锅,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说话,老太太耳朵背,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这些声音热热闹闹的,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的。沈锦鲤站在这些声音中间,看着萧景行,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放心,我命硬。一碗毒药都药不死,你二哥算什么。”
她掀帘子出去了。走到院子里,铁柱正教小石头扎马步,看见她出来,喊了一声姐。沈锦鲤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跟铁柱说了一句“下午早点回来,我有事说”。铁柱点了点头,没多问。
沈锦鲤往布庄走,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锦云布庄的招牌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她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匾,心里慢慢踏实下来了。
京城。她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从没去过,可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第111章 临行准备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要做的事太多了。
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布庄,把该交代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孙氏这些年管着染坊和织造空间,布匹出货的流程她比谁都熟。
沈锦鲤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给她娘看,哪家老主顾什么脾性,什么料子走什么价,哪几个伙计靠得住,哪几个得盯紧点,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孙氏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拿笔在纸上记两笔,记完了把纸折好揣进围裙兜里。
“你到了京城那边,先把落脚的地方找好,别急着开铺子。”孙氏把账本合上,抬眼看着她,“京城的行情跟青州不一样,得先摸清楚。”
“知道。”沈锦鲤把布庄后头库房的钥匙摘下来,搁在桌上,“布庄的事娘你跟巧儿姐商量着来。我那边安顿好了,第一批货从兖州走,不走青州,免得让人盯上。”
孙氏把钥匙收好,没再多说什么,可沈锦鲤看见她娘把钥匙攥在手里的时候,指节泛了一下白。
药铺那边青苗管了这些年,早就上手了。沈锦鲤不用多交代,只把京城那边可能用得上的药材列了个单子,让她提前备出来。青苗拿着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姐,京城那边药材贵不贵?”
“贵。”沈锦鲤坐在柜台边上,拿手指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听说同等的货,京城比青州贵三成。你这边备好了,我走兖州徐州那条线运过去,成本能压下来。”
青苗点了点头,没再问。可沈锦鲤要走的时候,丫头忽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后面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姐,你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别跟人硬来。遇到事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躲,躲不过就跑。你上回教我的,我记着呢。”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一眼。青苗站在柜台后面,手揪着围裙边,那点样子跟小时候在逃荒路上拽着她姐衣角的时候一模一样。沈锦鲤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
青苗揉了揉脑门,没恼,嘴角翘了翘。
铁柱那边的事,沈锦鲤也交代了。铁柱如今领着一营兵,在城外驻扎,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沈锦鲤跟他说,她去京城这段日子,家里让他多照应。铁柱听完闷头坐了半天,最后把刀往桌子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姐,要不我跟你去。”
“你去了谁打仗?”沈锦鲤瞪了他一眼,“你留在青州,跟周武把兖州徐州那边守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你姐在京城又不上战场,用得着你跟着?”
铁柱不吭声了,把刀收回去,低头抠手指头。小石头在旁边蹲着,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到厢房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沈锦鲤手里塞。沈锦鲤低头一看,是块扁扁圆圆的鹅卵石,上面拿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在笑。
“这是什么?”
“我画的。”小石头仰着脸看她,眼睛黑亮亮的,“铁柱哥说你要出远门,我捡的石头,你带着。”
沈锦鲤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蹲下来跟小石头平视。
“石头,你在家听铁柱哥的话,等你姐回来给你带京城的糖吃。”
小石头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姐你早点回来。”
沈锦鲤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来把石头揣进袖子里。
家里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在空间里。她把空间重新盘了一遍,粮食、布匹、药材、金银、兵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灵泉边的果树底下新扩出来一块地,种了些京城那边用得上的稀罕菜。她把这些都安排好,又把时间调到五分之一速,存的东西不容易坏。
萧景行那边也在做安排。他把周武叫来,把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布防重新理了一遍,哪几个点扎人,哪几条路运货,哪几个关口设卡,一条一条排下来。周武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把本子合上,问了一句。
“殿下,沈姑娘那边,带多少人?”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明面上带两个伙计,一个车夫,都是做生意的样子。暗地里再跟四个人,散在沿途,不要跟太近。”
周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萧景行把沈锦鲤叫到他屋里。桌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把匕首,一个布包。
沈锦鲤走过去看了一眼。匕首不长,一尺来长,鞘是牛皮做的,铜扣铜箍,摸着沉甸甸的。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寒光凛凛的,磨得飞快,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这把匕首你带着。”萧景行把匕首从她手里接过去,插回鞘里,搁在她手边,“贴身收着,别搁在包袱里。遇到危险的时候用得着。”
沈锦鲤把匕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刚好,别在腰后头正好藏进衣裳里。她别好之后抽了两下,确认拔刀利索,才把衣裳放下来遮住。
萧景行又拿起那个布包,解开给她看。里面是两个竹筒,一个粗些,一个细些,粗的比巴掌长,细的跟手指头差不多。竹筒封得严严实实的,一头有引线。
“信号烟花。”萧景行把竹筒搁在桌上,“粗的这个能放到天上,方圆几里地都能看见。细的这个声音小,放了之后我的人顺着声就能找过来。遇到危险就放,不管白天黑夜,我的人一个时辰内赶到。”
沈锦鲤把两个竹筒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桌上。她抬头看着萧景行,他站在桌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垂在身侧,灯影里眉眼沉沉的,嘴角抿着,像是在压着什么。
“萧景行。”她叫他。
“嗯。”
“我走了之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兖州徐州那边的事别耽误,周武那边该动就动。别因为我在京城就缩手缩脚的,你缩了,齐王反倒觉得你心里有鬼。”
萧景行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锦鲤把两个竹筒收进袖子里,跟匕首并排搁着。她伸手在袖口外头按了按,确认东西都在,才把手放下来。
“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不用送。”她说,“你送了我反倒心软。”
萧景行没说话,从桌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抬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头蹭过她的耳廓,有点凉。
“我等你回来。”
沈锦鲤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力气不大,跟拍灰似的。
“等着吧。”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走了之后,家里你多照应。”
“知道。”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外头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细细密密的。铁柱屋里灯灭了,青苗屋里灯也灭了。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夜风,凉飕飕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反而把胸口那点闷给冲散了。
她回了自己屋里,把包袱搁在床头,躺下来的时候,袖子里那把匕首和两个竹筒硌着胳膊,硬邦邦的。她没挪开,就那么躺着,闭上眼睛。
外头起了风,把石榴树的枝丫吹得嘎吱响。巷子那头远远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第112章 路遇故人
出了青州往西走,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田地也从平坦慢慢变成了坡地。沈锦鲤坐在骡车里,外头赶车的是周武找的老把式,姓刘,五十来岁,赶了半辈子车,人稳重,话少。
车厢里搁着两口箱子,一口装的是给京城那边打点关系的布匹样品,一口装的是寻常的换洗衣裳和干粮。面上看就是个跑单帮的布商娘子,没什么扎眼的。
暗地里跟着四个人,是萧景行亲自挑的,散在前后两三里地,扮成行路的客商、卖药的郎中和一对走亲戚的小夫妻。沈锦鲤只在第一天晌午远远看见过其中一个,后来就再没瞅见人影,可她知道那四个人就在附近,心里踏实。
走了七八天,过了兖州地界,进了个小县城,叫平阳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两旁铺面稀稀拉拉的,有家客栈兼酒馆,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漆都掉了半截。
老刘把骡车停在客栈门口,说天快黑了,前面几十里地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在这住一宿。沈锦鲤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脚,打量了一眼这客栈。门脸不大,两间开面,楼下摆着几张八仙桌,楼上大概是客房,窗户纸泛着黄,有些地方破了洞。
她走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围裙上油渍麻花的,正拿抹布擦桌子。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懒懒地开口:“住店还是吃饭?”
“都住,也吃。”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一间房,有什么吃的随便来点。”
妇人朝后头喊了一嗓子“来客了”,里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踢踢踏踏传出来。沈锦鲤往大堂里走了两步,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老刘把车上的箱子搬进来搁在柜台边上,自己在门口蹲着抽旱烟。
大堂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喝酒,声音粗粗拉拉的。沈锦鲤把包袱搁在脚边,伸手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灰,正低头寻思着明天走哪条路,余光里瞥见一个人从后厨端着盘子走出来。
她一开始没在意。那人低着头,盘子举得高高的,挡住大半张脸,身上系着条围裙,围裙上补丁摞补丁,裤腿卷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脖子。她把盘子搁在角落那桌客人面前,转过身来,沈锦鲤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着,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用一根竹筷子绾着,碎发毛毛躁躁地贴在耳边。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有冻疮,有皴口。可那眉眼还是那眉眼,眼角微微上挑,天生的狐媚相,只是现在只剩下骨头撑着,那点媚早就不见了,剩下的全是疲。
沈牡丹。
沈锦鲤坐在凳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沈牡丹也站着没动。她手里攥着抹布,手指头绞着布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看着沈锦鲤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像冬天的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波纹刚荡开就冻住了。然后她低下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后厨走。
她假装不认识。
沈锦鲤看着她瘦嶙嶙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十年了。上回见面还是在青州布庄,沈牡丹来买粗布,看见她就跑了。后来她让萧景行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再就没打听过。
她以为沈牡丹拿着那二十两银子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点小营生,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没想到十年过去,人还在客栈里端盘子。
“客官,吃点什么?”那圆脸妇人走过来问,把菜单子搁在桌上。
沈锦鲤收回目光,随便点了两个菜,又要了一碗面。妇人应着往后头去了。沈锦鲤坐在桌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角落里那两个行商喝完了酒,起身走了,大堂里就剩她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灶房帘子掀开,沈牡丹端着托盘走出来,盘子上是沈锦鲤要的菜和面。她低着头走过来,把盘子搁在桌上,动作很快,搁下就要走。
“沈牡丹。”沈锦鲤开口了。
沈牡丹的步子停住了。她背对着沈锦鲤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那根竹筷子绾的头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你认错人了。”她声音哑哑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
沈锦鲤没接她这话。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吃着。面煮得软塌塌的,汤也寡淡,没什么滋味。她吃了一口搁下筷子,抬头看着沈牡丹的背影。
“坐下吃碗面吧。”
沈牡丹站着没动。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锦鲤把声音放平了,“面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坐下吃,吃完我走我的,你干你的活。”
沈牡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她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戒备,像一条被人踢过太多次的狗,看见谁伸手都以为要打。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坐得很靠外,只沾了半个凳子,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沈锦鲤把另一双筷子推过去。沈牡丹低头看着那双筷子,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拿。
“你怎么在这?”沈锦鲤问。
沈牡丹嘴唇抿了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活。吃饭。活着。”
三个词,一个比一个轻。沈锦鲤听出来了,这里头有十年的事,可沈牡丹不想说,她也没打算追问。她把自己那碗面推过去,搁在沈牡丹面前。
“吃吧。”
沈牡丹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面汤上飘着几片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慢慢从围裙上拿下来,拿起了筷子。她吃得很慢,第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第二口快了些,第三口就顾不得什么了,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吸溜吸溜的,汤溅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沈锦鲤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想起十年前在青州布庄柜台前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想起更早之前在村里那个穿着好衣裳昂着头走路的堂姐,想起小时候发大水时把她护在怀里的那个丫头。一个人,几张面孔,在她面前一张一张翻过去。
沈牡丹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拿袖子抹了抹嘴。她放下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面钱我回头还你。”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可稳了些。
“不用。”沈锦鲤靠在椅背上,“一碗面。”
沈牡丹没再坚持,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锦鲤,声音低低的。
“你住哪间?”
“楼上靠里那间。”
沈牡丹点了点头,掀帘子进了后厨。
那天夜里沈锦鲤躺在硬板床上,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噗噗响。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动静,是沈牡丹在洗碗,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了好一阵子才歇了。
第二天早上沈锦鲤下楼的时候,大堂里没人,柜台上搁着一个小布包。她走过去解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杂面馒头,还热着,拿干净的布裹着。旁边搁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是沈牡丹的笔迹。
“路上吃。”
沈锦鲤把馒头收进包袱里,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老刘已经套好了车在门口等着,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帘子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她上了车,骡车慢慢驶出客栈门口,上了官道。晨风从车帘子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沈锦鲤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折好收起来。
沈牡丹的路是她自己的。她帮不了,也不想再帮。可那几个杂面馒头搁在包袱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有点闷。她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的田地和天空灰蒙蒙的,平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第113章 最后一次见面
骡车出了平阳县的城门,走了不到半里地,沈锦鲤忽然伸手拍了拍车壁。
“老刘,停一下。”
老刘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车靠边停了。沈锦鲤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官道边上,晨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摸到那几个杂面馒头,还温着,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沈牡丹端着面碗吃面的样子,想起她袖子底下的冻疮,想起她低下头说“你认错人了”时候那个哑嗓子。她又想起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的“路上吃”三个字,笔画抖抖索索的,像是攥着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的。
沈锦鲤在路边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子。那包银子本来是预备路上打点用的,约莫有四五两,拿块旧布裹着,沉甸甸的。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对老刘说了一句。
“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一趟。”
老刘应了一声,把车赶到路边树荫底下等着。沈锦鲤顺着官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平阳县的城门还开着,她进了城,沿着那条主街往客栈走。街面上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卖菜的摆了一地的青菜萝卜,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往鼻子里钻。
到了平安客栈门口,她站了一下。门开着,里头大堂空荡荡的,柜台后头没人。她走进去,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半掀着,能看见灶台边上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刷锅。
瘦瘦的背影缩在灶台和碗柜之间的夹道里,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一样,蹲在那儿刷锅,刷一下停一下,像是没力气,又像是在想什么。
沈锦鲤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掀开走了进去。
灶房里热气蒸腾的,锅台上搁着一摞刚洗好的碗,灶膛里的火压着,炖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
沈牡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锦鲤,手里的锅刷子停住了。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脸上还沾着灶灰,额头上汗津津的,眼睛里全是意外。
沈锦鲤没绕弯子。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那包银子搁在沈牡丹膝盖上。
“拿着。”
沈牡丹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银子,旧布裹着,沉甸甸的,里头露出银角子的一角。她的手从锅刷子上松开来,搁在膝盖上,没去接。
“我不要。”她说,嗓子还是哑的,可比昨天硬了些。
“拿着。”沈锦鲤又说了一遍,把银子往她膝盖上按了按,“找个正经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在这干了,这家客栈不是久留的地方。”
沈牡丹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包银子,半天没动。灶房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柴响,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忽然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一只,又蹭另一只。可眼泪不听话,蹭完了又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围裙。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可没成句。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那双眼睛红红的,里头有水光,也有别的东西,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有感激,有羞愧,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沈锦鲤蹲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没劝。她知道沈牡丹心里堵着的话,说不出来。那些话里有小时候的情分,有后来的恶,有十年的颠沛流离,有一碗毒药的债,有二十两银子的恩。这些事搅在一起,太沉了,沉得嘴巴张不开。
“别说了。”沈锦鲤伸手把她膝盖上那包银子拿起来,塞进她围裙兜里,又把她的手按在兜口上,“我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锦鲤。”
沈牡丹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可清清楚楚的。
沈锦鲤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对不住。”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身后传过来。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帘子,背对着沈牡丹。外头大堂里有人进来了,在柜台前喊住店,那圆脸妇人从后头应着跑出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沈锦鲤在帘子后面站了一会儿,手攥着帘子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想回头看一眼,可到底没回。
“好好过。”
她说了这三个字,掀帘子出去了。
穿过大堂的时候,那圆脸妇人正跟客人说话,看见她出来,招呼了一声,沈锦鲤摆了摆手,没停步,直接出了客栈门。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在街面上,明晃晃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闷往下压了压,抬脚往城门方向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客栈的招牌远远地挂在街那头,门脸不大,灰扑扑的,跟街面上其他铺面没什么两样。灶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细细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了。
沈锦鲤收回目光,出了城门。老刘在树荫底下等着,见她回来,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套车。沈锦鲤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了,才伸手把袖子里那张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路上吃”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洇了。
她把纸条折好,跟那包碎银子一样,贴着胸口揣着。
骡车重新上了官道,往西走。平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沈锦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灶房里沈牡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那包银子搁在她膝盖上的分量,她隔着旧布都能感觉出来。
四五两银子,不多,可够一个孤身女人租间小屋子,摆个小摊,安安稳稳过一阵子了。至于往后的事,全看沈牡丹自己的。路给她铺了一小段,剩下的她自己走。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车壁,把眼睛闭上了。骡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石子,咯噔咯噔响。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跟灵泉空间里那个天一模一样。
第114章 初入京城
走了十来天,终于到了京城。
远远看见城门楼子的时候,沈锦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城墙比青州的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石垒上去,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隔几步就插着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全堵在门口,人声嗡嗡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骡车慢慢往城门跟前挪,挪了小半个时辰才进了城。一进城,沈锦鲤就从车帘子缝里往外看,看了没两眼就把帘子放下了。
京城的大街比青州宽出两倍不止,铺面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满街都是,绸缎庄、药材铺、酒楼、当铺、银号,光看匾额就比青州气派。
街面上人来人往,穿绸缎的太太小姐坐着马车从人群中挤过去,车夫甩鞭子的声音啪啪响。可街边的墙根底下,隔几步就蹲着一个乞丐,蓬头垢面的,面前搁个破碗,里头几个铜板,有的连碗都没有,直接伸手跟路人要。
沈锦鲤从车帘子缝里又看了一眼。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靠在墙根底下,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脑袋歪在老太太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老妇人伸着手跟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要钱,那男人皱了皱眉,绕了一步走开了。旁边又过来个坐轿子的,轿夫吆喝着“让开让开”,老妇人赶紧往后缩了缩,缩进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沈锦鲤把帘子放下了。
老刘在车辕上回头说了一句:“姑娘,这京城看着热闹,其实不好待。富的富死,穷的穷死,两拨人跟活在两个天下似的。”
“找家客栈先住下。”沈锦鲤说。
老刘应着,赶着骡车往城里走。又拐了两条街,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不大,胜在干净,价钱也公道。
沈锦鲤要了一间上房,把箱子搬进去,打发老刘去歇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包袱解开,换了身干净衣裳,拿凉水洗了把脸。
等天擦黑的时候,她出了客栈,沿着街面走了一圈。
京城的天黑得比青州晚,街上还亮堂堂的。商铺都上了灯,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檐底下,红红黄黄的,照得街面明晃晃的。可这亮堂底下,蹲在墙根底下的乞丐比白天还多。
沈锦鲤走了一条街,碰见七八个伸手要钱的。有个汉子抱着个孩子,孩子面黄肌瘦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沈锦鲤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他碗里,那汉子连声道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坐着个卖唱的老头,拉着一把破二胡,面前蹲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跟着调子哼几句,嗓子细细的,哼得不成调。父女两个瘦得跟两根柴火棍似的,面前碗里空空的,连个铜板影子都没有。
沈锦鲤站了一会儿,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碗里。老头抬起头来看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连声道谢。那小丫头也抬起头来,冲她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
沈锦鲤没多留,转身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
她站在街口,看着京城灯火通明的街面,看着马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去,看着穿金戴银的太太小姐们从轿子里下来走进绸缎庄,看着墙根底下蜷缩的乞丐,看着卖儿卖女的人牙子蹲在巷口,看着一个年轻妇人把怀里吃奶的孩子往路人手里塞。这些画面挤在一起,塞进她眼睛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起青州。青州也有难民,也有乞丐,可没这么多。青州城里有粥棚,萧景行的人在城外安置流民,周武每隔几天就派人去发一回粮。青州城里的孩子还能在街上跑来跑去,不用担心被人牙子拐走。京城呢?天子脚下,可底下的老百姓活成这个样子。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客栈走。回到屋里,把门闩上,在床沿坐下来。屋里没点灯,外头的灯火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小石头揣了揣,又摸到那把匕首,指头在牛皮鞘上蹭了蹭。
然后她把手腕上那个胎记按住了,闭了闭眼,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
她走到水塘边上蹲下来,把手探进温热的灵泉水里泡着。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塘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翻翻滚滚的,比在街上走了一圈还乱。
京城这个样子,比她预想的还糟。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别的地方更不用说了。齐王要登基了,可这个人连自己的百姓都管不好。他派人来联络萧景行,满嘴的兄弟情分,实际上就是想把人骗回去捏死。这样的人坐了龙椅,天下只会更乱。
她在水塘边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指头泡得发皱,才从空间里出来。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脱了鞋,和衣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转。
萧景行需要京城这边的人脉和消息。齐王到底有多少底牌,朝堂上哪些人站在他那边,哪些人心里不服,西北和北边的藩王动向如何,这些事萧景行在青州打听不到,可她在京城,能打听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匕首挪到枕头边上,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小石头画的那块鹅卵石搁在枕头里侧,硌不着,可她摸着踏实。
京城比青州繁华十倍,也比青州乱十倍。可来都来了,怕也没用。她把被角掖了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起来,先去街上转一圈,找个可靠的牙行,把铺面的事探探。再找个茶馆坐一天,听听风声。齐王的消息、朝堂的消息、各家商铺的消息,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
第115章 二皇子的试探
进京第三天,沈锦鲤刚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脚还没迈进客栈门槛,就看见大堂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深灰短打,腰里别着把刀,坐在桌边喝茶,气定神闲的,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的时候沈锦鲤后脊梁骨凉了一下。
另一个二十出头,白净面皮,穿一件靛蓝绸衫,手里捏着把折扇,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坐姿端端正正的,两脚并拢,两手搁在膝盖上,分明是宫里或者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
沈锦鲤脚步顿了一下。
那白净面皮的年轻人先站了起来,冲她微微一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客气得很。
“沈姑娘,在下是齐王府的管事,姓陆。王爷听说沈姑娘到了京城,特意让在下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沈锦鲤看了一眼那个别刀的汉子,又看了一眼这个姓陆的管事。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可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得明白。请她过府一叙,说得轻巧,实际就是来拿人的。她进京才三天,齐王就把她的落脚处摸清了,这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
“王爷客气了。”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一路风尘仆仆的,衣裳都没换,这样去王府不太合适。”
陆管事笑了笑,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沈姑娘放心,王爷说了,不拘礼数,就是见个面说说话。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锦鲤看了一眼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子垂着,车夫坐在辕上,目不斜视的。她又看了看那个别刀的汉子,那人一直没说话,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离刀柄不到两寸。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不去,就是抗命,齐王立刻就有由头翻脸。去,就是进人家的地盘,什么都是人家说了算。可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往后在京城还怎么待?
“行。”她把包袱拎起来往楼上走,“我换身衣裳,麻烦陆管事稍等。”
上了楼,进了屋,她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匕首,又摸到那两个竹筒,一个粗的一个细的。
信号烟花不能放,大白天在客栈里放烟花,齐王的人当场就能把她摁住。匕首贴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她把东西归置好,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开门下楼。
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旁都是高墙大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墙上爬着枯藤。到了齐王府门口,沈锦鲤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匾额,字是金漆的,在日头底下晃眼。门房两侧站着四个侍卫,甲胄锃亮,手按在刀柄上。
陆管事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过了垂花门,又过了一道影壁,才进了正厅。一路上回廊曲折,假山叠石,花木扶疏,比青州城里最气派的宅子还讲究十倍。
沈锦鲤走在这深宅大院里,心里反倒定了。地方越大,规矩越多,规矩越多,反倒有缝可钻。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不跟你讲规矩的人。
正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上首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杯里的茶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锦鲤看清了他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跟萧景行像极了。一样的深邃,一样的黑亮,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差不多。可眼神不一样。萧景行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久了能看见底。
这个人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冰,冰底下有什么你猜不透,也懒得让你猜。那双眼睛是笑的,嘴角也是翘着的,可笑意到眼底就冻住了。
齐王萧景琰,比沈锦鲤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阴。
“沈姑娘。”他放下茶盏,抬了抬手,“坐。”
沈锦鲤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腰挺得直直的,两手搁在膝盖上,没东张西望。陆管事退到一边站着,那个别刀的汉子守在门口,厅里就他们三个人。
萧景琰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她手上,最后落回她眼睛。
“老七在青州这些年,多亏沈姑娘照应。”他开口了,声音跟萧景行也有几分像,可语调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了,“本王该替老七谢你。”
“王爷客气了。”沈锦鲤微微欠了欠身,“民女是做生意的,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互惠互利罢了。”
“互惠互利。”萧景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笑纹深了些,“沈姑娘说话倒是爽快。本王听说,锦云布庄在青州做得不小,药铺也开得红火。一个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人家,十年工夫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沈锦鲤心里绷了一下。这人把她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的,连逃荒的事都知道。她面上没露,只是笑了一下。
“逃荒路上活下来的,都知道日子不能白过。能活下来,就拼命活。”
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厅角的炭盆上。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里,那点冰像是化了一层。
“老七让你来京城,他倒是放心。”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锦鲤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正看着她,沉沉的,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掉出来。
“萧公子让我来京城开分店。”她说,声音不急不慢的,“锦云布庄的布好,在青州卖得动,在京城应该也卖得动。王爷要是照顾生意,往后王府的用度,民女给您打八折。”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就没了,可听着比刚才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真了些。
“老七找的人,有意思。”他把茶盏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铺面找好了没有?”
“还没。刚到三天,先摸摸行情。”
“城南有条街,叫长乐坊,靠近东市,客流不错。本王叫人给你留意着。”萧景琰说得随随便便的,可沈锦鲤听得出来,这是往她脖子上拴绳呢。铺面是齐王的人帮着找的,往后她店里进进出出什么人,卖了什么货,齐王想知道,一句话的事。
“多谢王爷。”沈锦鲤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那民女先回去等消息。”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留她。陆管事领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景琰在后面又开口了。
“沈姑娘。”
沈锦鲤停步,回头。
萧景琰坐在上首,手里又端起了茶盏,没看她,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
“老七那边要是有什么话,你递个信过来,本王也好放心。”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沈锦鲤靠在车壁上,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她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那块小石头在袖袋里硌着掌心,硌得她心里慢慢稳下来了。
萧景琰比萧景行说的还厉害。那双眼睛像冰,冰底下什么都藏着。他把她拴在城南长乐坊,往后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可她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明面上开布庄,暗地里打听消息,这两件事不冲突。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反倒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身份在京城走动。
她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头。马车正经过一条大街,街面上人来人往,两边铺面亮堂堂的。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着,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攥了攥袖子里的石头。路还长着呢,这才刚开始。
第116章 话里有话
沈锦鲤刚站起来要走,萧景琰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像是拉家常。
“沈姑娘,听说你很能干,是景行的左膀右臂?”
沈锦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这话问得轻巧,可底下藏着东西。她要是认了,那就是坐实了萧景行在青州养兵的事跟她有关;她要是不认,可人家连她家底都摸清了,不认反倒显得心虚。
她微微笑了一下,欠了欠身。
“王爷说笑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在青州开了几间铺子,卖布卖药的,谈不上什么左膀右臂。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平日里对账分红,生意上的往来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什么大事。”
萧景琰没接话。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杯沿上的浮沫,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茶盏上方射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皮底下像是被人拿针挑了一下,凉飕飕的。
“做生意的。”萧景琰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眼底那层冰没化,“沈姑娘太谦虚了。”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护住全家,从逃荒路上活下来,到了青州白手起家,十年工夫开出两家铺子,还养着弟弟妹妹老娘奶奶一大家子人。这也就罢了,可你还能在青州城里给老七腾出人手来,供粮供药供铁器,一供就是十年。沈姑娘,你说你只是个做生意的,可天底下做生意的多了,有几个能做到你这个份上?”
沈锦鲤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萧景琰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明摆着是摸过底的。她知道瞒不住,可也不能认。认了就是把萧景行在青州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浅浅的,挂在脸上,看着温温和和的。
“王爷说的这些,民女听着都脸红。其实都是道听途说的,青州那边传得邪乎,什么供粮供铁,其实都是街面上做生意的人彼此帮衬。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平日里给伙计们发月钱、逢年过节添置衣裳被褥,都是从布庄走的账,外面人看着就觉得沈家出了不少东西,其实就是正常的买卖往来。至于养弟弟妹妹,那是本分,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厅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那层冰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没动。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怕我。”
沈锦鲤心里咯噔一下。她面上没露,可手指头在袖子里蜷了蜷。
“王爷是王爷,民女是民女,怕也是应该的。”
“怕就对了。”萧景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你知道老七为什么让你来吗?”
沈锦鲤没接话。
“他不想来,又不敢不来,所以把你塞过来。你在京城待着,他在青州拖着,拖一天是一天。”萧景琰把茶盏搁下,发出轻轻一声响,“我告诉你,拖不了多久。父皇的身体熬不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之前,新君就得登基。到时候他再拖,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落下来,他手里那点人马,挡不住朝廷的兵马。”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她脸上。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劝他。”
沈锦鲤站在那儿,听他说完,心里头翻翻滚滚的。齐王把话挑明了——他知道萧景行在拖,也知道她在中间起什么作用。可他没翻脸,反而把底牌摊给她看,让她去劝萧景行归顺。这说明什么?说明齐王也不想打。他刚登基,根基不稳,真跟萧景行动起手来,赢了也是元气大伤,输了更麻烦。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爷的话,民女记下了。”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稳稳的,“只是民女来京城是做生意的,萧公子的事,民女说不上话。顶多逢年过节见了面,替王爷递句话,旁的,民女管不了那么多。”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短促而沉,听着像是真觉得有趣。
“行。”他把茶盏搁下,摆了摆手,“你回去吧。铺面的事,我让人给你安排。”
沈锦鲤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这回萧景琰没再叫住她。陆管事领着她穿过回廊,出了垂花门,走过前院,一直送到大门外。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夫见她出来,把帘子掀开了。
沈锦鲤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了,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潮津津的,指头还有点抖。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动了,街面上的人声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嗡嗡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齐王的话里有几层意思:第一,他确实怕萧景行手里有兵,不愿意硬打。第二,他让沈锦鲤来京城,一是当人质,二是当说客,想让她劝萧景行主动归顺。第三,他给了铺面,等于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往后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他把棋摆得明明白白的,等着她往里跳。
沈锦鲤睁开眼,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街面上人来人往,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挣出来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晃晃的。她盯着那片亮光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往回走,往稳了走。萧景琰以为她是一枚棋子,可她手里攥着的,他想不到。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沈锦鲤下车进了屋,把门闩上,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鹅卵石,搁在桌面上。石头圆圆扁扁的,小石头拿炭笔画的那张笑脸歪歪扭扭的,眉眼挤在一起,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伸手摸了摸石头上那道炭笔印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仰头灌下去,凉茶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然后她站起来,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枕头底下,把两个竹筒检查了一遍,确认引线干燥,又放回去。
外头街面上有人吆喝着卖烧饼,声音远远的传进来。沈锦鲤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盘着腿,开始在心里打算盘。
齐王让她递话,她就递。可递什么话,怎么递,那是她说了算。她可以在萧景行面前说齐王根基不稳,也可以说齐王兵马强盛,全看她想让萧景行听到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胎记,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空间里了。水塘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蹲下来把手探进去,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手指头,酥酥麻麻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齐王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到最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齐王漏了一条。他说“拖不了多久”,这话不假。可他没说他自己也拖不了多久。他刚登基,藩王们虎视眈眈,他比萧景行更怕打。只要拖到藩王那边先动起来,齐王就腾不出手来管东边。
她把手指头从灵泉水里抽出来,甩了甩,从空间里出来了。
外头太阳升到中天了,窗户纸上亮堂堂的。沈锦鲤穿上鞋,把包袱里的布匹样品翻出来,挑了两块颜色鲜亮的,叠好搁在桌上,准备下午去长乐坊看看铺面。萧景琰给了铺面,她就接着。明面上做着布庄的生意,暗地里把京城的消息一条一条往青州送。
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把外衫抻平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跟平时一样,眉眼淡淡的,嘴角挂着一点笑,看着就是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她把那把匕首在腰后别好了,把两个竹筒塞进袖袋里,拎着包袱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柜台后的掌柜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应了一声。外头太阳正好,街面上人声鼎沸的。沈锦鲤迈步走出去,融进人群里,步子稳稳当当的。
京城的路比青州的长,可再长的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第117章 施压
过了没几天,齐王府又来人请了。
这回是陆管事亲自上门,站在客栈大堂里,折扇在手里转着,笑模笑样地说王爷得了新茶,想请沈姑娘过去品一品。沈锦鲤正坐在屋里对着一堆布料样品发愁,听见楼下掌柜喊她,搁下手里的剪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小石头揣了十来天的鹅卵石,指头蹭了蹭上面那道炭笔印子。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把匕首在腰后别稳了,出了门。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陆管事也不多嘴,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各想各的。到了王府门口,这回没走前院正厅,陆管事领着她穿过一道侧门,过了一条长长的游廊,进了后花园。园子不大,胜在精致,假山叠石,一湾浅水,水边搭了座暖亭,四面挂着竹帘子,半卷半垂的。
萧景琰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茶炉茶具,正亲手拿竹夹子夹着茶叶往壶里搁。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嘴角那点笑挂着,跟上次一模一样。
“沈姑娘来了。坐。”
沈锦鲤在亭子对面的石凳上坐了,腰挺得直直的。茶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壶嘴噗噗往外冒白气,亭子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萧景琰不紧不慢地泡了茶,拿小盏盛了,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尝尝。南边新进的,今年的头茬。”
沈锦鲤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好茶。”
萧景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从容得很,一举一动都带着规矩,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沈锦鲤坐在对面看着,心里那根弦绷着,面上松松的。
喝了半盏茶的工夫,萧景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收了收。他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指头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沈姑娘。”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我上回说的话,你想过没有?”
沈锦鲤知道他指什么。上回让她劝萧景行别拖了,早点归顺。
“王爷的话,民女记着呢。”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缓了缓,“只是民女上次也说了,萧公子的事,民女插不上嘴。生意上的往来是生意上的往来,大事上,民女一个妇道人家说不上话。”
萧景琰看着她,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
“那本王就跟你说明白。”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叠搁在膝上,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盯着她,“你回去告诉景行,别白费功夫了。我有十万大军,他那三万人马,我一个手指头就能碾碎。”
沈锦鲤端茶盏的手没抖,可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十万大军。她不知道齐王手里到底有多少兵,可这话说出来,不管真假,分量都不轻。萧景行那边满打满算三万多人,就算加上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撑死了四万。四万对十万,这个仗怎么打?
她面上没露分毫,把茶盏稳稳当当地搁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琰。
“殿下的话,我一定带到。”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拿盖子刮了刮杯沿。
“沈姑娘,你真是沉得住气。”
沈锦鲤没接话。
萧景琰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我打听过你。”他说,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些,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锦云布庄在青州开了十年,从一个城南的小铺面做到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三间开面,六个伙计。药铺那边也是,青苗药铺的药材成色比别家好,价钱还公道,青州城里的大夫都认你的药。铁柱在周武手底下领兵,练了十年刀,能以一当十。你爹管着账,你娘管着染坊,你奶奶八十多了还在铺子门口看摊。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在青州扎得稳稳当当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
“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可你想过没有,你帮老七帮了十年,出粮出药出铁出布,连你弟弟都送到他营里去了。老七给了你什么?”
沈锦鲤抬起头来看着他。
萧景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她说体己话。
“他让你来京城当人质。他明知道来京城就是进我的地盘,明知道进了我的地盘就由不得你做主,他还是让你来了。沈姑娘,你帮了他那么多,他却让你来送死。这样的主子,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
亭子里安安静静的,茶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壶嘴的白气冒得细了些。沈锦鲤坐在石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没动。萧景琰那双眼睛盯着她,沉沉的,像在等一个答案从她嘴里掉出来。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挂在嘴角上,看着温温和和的,像平时在布庄里跟老主顾说话时的样子。
“王爷抬举了。”她说,声音不急不慢的,“民女就是个做生意的,谈不上跟谁不跟谁。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民女给他供货,他给民女分红,生意上的事罢了。至于来京城,是民女自己愿意来的,锦云布庄想往外扩,京城是第一站。跟萧公子让不让的,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看着萧景琰的眼睛。
“至于送死——民女在逃荒路上走了几个月,蝗虫铺天盖地的时候都没死,旱灾瘟疫都熬过来了,想来命还算硬。京城这边有王爷照应,民女踏实得很,死不了。”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
亭子里静了一阵子。茶炉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壶嘴里的白气彻底歇了。外头游廊上有个小丫鬟端着果盘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走远了。
萧景琰忽然笑了。这回笑出了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短促而沉,听着跟上次一样,像是真觉得有趣。
“好。”他把茶盏端起来,仰头喝尽了,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沈姑娘,你这话,本王记住了。”
沈锦鲤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
“王爷的茶好,民女叨扰了。”
萧景琰摆了摆手,陆管事从游廊那头走过来,领着她往外走。沈锦鲤跟在他后面,步子稳稳当当的,出了后花园,过了垂花门,穿过前院,一直走到大门外头。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帘子掀着。
她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了,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潮津津的,指头尖有点凉。她把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十万大军。她心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没躲没闪的,这话不像是假的。就算他夸大了,打个折也有七八万。萧景行那边满打满算四万,四万对七八万,怎么算都不够。
可她想起萧景行说过的一句话。当初他拉着三千人的队伍,问她要不要跟。她说五成把握就值得干。萧景行说他有五成。现在齐王手里有十万大军,萧景行手里有四万,明面上看是一边倒,可打仗的事,不光是数人头。
她又想起萧景琰刚才最后那个笑。那人笑了,说明什么?说明他没生气,也没起疑。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也没答应他什么。他没逼她表态,反倒放她走了。这说明齐王也不想把她逼急了,毕竟她要是真翻了脸,他手里就少一张牌。
沈锦鲤靠在车壁上,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太阳快落了,街面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了灯,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红黄黄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进了屋,把门闩上。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掏出来搁在桌面上。石头圆圆扁扁的,小石头画的那张笑脸还在,歪歪扭扭的。她拿手指头摸了摸,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温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她坐在水塘边上的黑土地上,把齐王说的每句话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十万大军。他要是真有一举碾碎萧景行的本事,就不会跟她说这么多话了。直接发兵碾过去就是了,费什么口舌?
他在诈她。
沈锦鲤把手里那把灵泉水甩了甩,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了。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桌面照得灰蒙蒙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两个竹筒检查了一遍放回袖袋里。
然后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四个字,十万大军。转了一会儿,那四个字慢慢淡了,换成了一张脸——萧景行的脸,站在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晨光落在他肩膀上,她跟他说她要去京城,他没拦她,只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她得往青州递个信,把齐王的话原样带回去。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怎么打算,是萧景行的事。她只管把消息送到,旁的,信里说不了那么多。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外头街面上的灯笼还亮着,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她脸上。她睡得不算踏实,可也没醒,一直睡到天蒙蒙亮。
第118章 京城布庄
长乐坊的铺面是陆管事亲自带她去看的。
两间开面,前头做铺子后头带个小院,院里有口井,还有两间厢房能住人。地方不算大,可位置好,斜对面就是东市,来往的客商多,人流不断。
沈锦鲤绕着铺子里外转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基,心里就有了数。铺面是旧了些,可底子结实,收拾收拾就能用。
“王爷说了,头一年的租子免了。”陆管事站在门口,折扇在手里转着,脸上那点笑跟平时一样,“沈姑娘安心做生意,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去王府递个话。”
沈锦鲤道了谢,把钥匙收下了。她心里明镜似的,头一年免租是假,在她头顶上悬着一只眼睛是真。往后这铺子里进进出出什么人,卖了什么货,只怕她还没记账,齐王府那边就先知道了。
可她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明面上开布庄,暗地里递消息,这两件事不冲突。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反倒给了她一块正正经经的招牌,让她能在京城大摇大摆地走动。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铺面要收拾,货架要打,柜台要漆,门口的匾额要找人刻。她从青州带来的布匹样品先摆出来,又让老刘跑了一趟兖州,把那边存着的货调了一批过来。
孙氏在青州那边织造空间里日夜赶工,染坊里的颜色一缸一缸地出,青苗也备了一批药材,跟着布匹一起走兖州那条线运过来。
铺子收拾了十来天,开了张。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摆酒席,就门口挂了一块匾,红绸子一揭,“锦云布庄京城分号”八个字亮出来,就算开张了。铺子里摆了十几匹布,棉的麻的绸的缎的,颜色从素到艳排了一整面墙。柜台后头搁着算盘和账本,都是新的,笔墨备齐了,就等着客人上门。
头一天没什么人。第二天来了几个散客,买了些粗布回去做衣裳。第三天,铺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了,一上午进了七八拨客人,有买布的,也有不买布进来转一圈看看就走的。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招呼客人,脸上笑盈盈的,心里有数。那几拨光看不买的,出门的时候都往王府的方向拐了。
她只当不知道。
过了几天,生意慢慢稳下来了。长乐坊这片住的大多是商户人家,太太小姐们手头宽裕,买布挑料子舍得花钱。沈锦鲤从青州带来的布匹成色好,价钱比京城本地的布庄便宜一成,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有个姓周的太太,住在坊东头,隔两天就来一趟,每次都要买两三匹,说是给家里闺女备嫁妆。沈锦鲤跟她聊了几回,知道她丈夫在户部当差,消息灵通得很。
一来二去的,沈锦鲤从周太太嘴里套出不少东西。户部今年拨了多少赈灾粮,齐王手下哪些人得了重用,朝堂上哪几位老臣称病不朝,这些零碎的消息从周太太嘴里轻飘飘地出来,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听着,面上不显,心里一条一条记着。
夜里关了铺子,她回到后头厢房里,把门闩上,拿笔把白天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能写十来条。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封严实了,等着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送信的渠道是萧景行早就安排好的。京城东市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掌柜姓吴,四十来岁,看着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沈锦鲤头一回进去买纸,报了青州那边教给她的暗语,吴掌柜什么都没多问,给她包了一刀宣纸,又递了一盒墨。后来她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有时候买墨,有时候买纸,每次把竹筒夹在笔墨里头递过去。吴掌柜收了东西,照样笑呵呵地送她出门,从来没出过岔子。
除了吴掌柜,她在京城还联络上了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周武以前的老部下,姓韩,在城北开了一间车马店,南来北往的车夫都爱在他那落脚,消息灵通得很。另一个是个卖药的郎中,姓陈,在城南坐堂,齐王府里有个管事跟他沾着亲,能打听到王府里头的动静。
这三条线,沈锦鲤走的是明路。吴掌柜那家铺子她去得最勤,韩记车马店她隔三差五派老刘去送点东西,陈郎中那里她每旬去一趟,说是给自己抓些安神药。
京城里人多眼杂,可正因为人多,反倒不容易被人盯上。她一个开布庄的妇道人家,三天两头往药铺跑,谁也不会多心。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送。齐王今日见了哪些人,朝堂上又下了什么旨意,北边的藩王调了多少兵,西北那边有没有异动。
这些消息从沈锦鲤的布庄后头厢房里出去,经过吴掌柜的笔墨铺子、韩记车马店、陈郎中的药柜,一路往西,出了京城,过了兖州,最后到了青州萧景行手里。
齐王那边呢?沈锦鲤猜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往外递消息。可他不拦。这人有他的算盘——她递回去的消息越多,萧景行就越清楚他这边的底细,越清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巴不得沈锦鲤把“十万大军”四个字一字不落地传回去。他就是要萧景行掂量掂量,掂量完了自己主动归顺。
沈锦鲤心里明白这一层,可她照递不误。她递回去的消息,不全按齐王的意思挑。齐王想让她传的是“兵强马壮、不可力敌”,她偏要在里头夹着“朝中老臣称病、藩王异动、赈灾粮被截”这些零碎。这些消息单独看都是小事,可串起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萧景行那边的人会看,看完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这天傍晚,沈锦鲤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点着灯,把今天从周太太嘴里听来的两条消息写好了,折进竹筒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上来,冰凉凉的,洗了把脸。秋末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晾在绳子上的几块布样品吹得翻起来。
她靠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京城的秋天比青州冷,天暗得也早,这会儿才刚过酉时,天边就剩一线暗红了。她把脸上的水珠擦了擦,回屋把竹筒揣进袖子里,出了门往东市走。
吴掌柜的铺子还亮着灯。沈锦鲤进去,挑了两刀纸,又拿了一盒墨。吴掌柜给她包好了递过来,她接的时候把袖子里那个竹筒不着痕迹地搁在了柜台底下。吴掌柜的手往下一探,收进去了,面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沈姑娘慢走。”
沈锦鲤出了铺子,沿着街面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亮着,行人来来往往的。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京城里任何一个做生意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回到客栈,她把门闩上,坐在桌子边上,把今天的账对了一遍。铺子开了半个月,进项不算多,可也没亏。她合上账本,伸手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搁在桌上。石头圆圆的,小石头画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在灯下看得真真切切。
她拿手指头蹭了蹭那张笑脸,把石头放回袖袋里,站起来去铺床。
明天还要去陈郎中那儿抓药。后天韩记车马店的老刘该回来送货了。大后天周太太约了几个太太来铺子里看新料子。事情一件一件排着,稳稳当当的。齐王以为把她攥在手心里,可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比齐王想的多得多。
她把被子铺平了,脱鞋上炕,把匕首搁在枕头底下。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
第119章 两地相思
分开一个多月了。
沈锦鲤坐在布庄后头厢房的桌子前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角上记了个数。一个多月,铺子从空荡荡两间屋到现在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客人从一天三五个到如今每天十几拨,账上的进项也稳稳当当地往上走。这些数她每天记,记完了合上账本,搁进抽屉里,然后在桌子前面坐一会儿。
等吴掌柜那边把信送来。
萧景行的信来得勤,有时候三五天一封,有时候隔天就来。吴掌柜每次给她递消息的时候,底下都压着一封信,薄薄的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外面拿封蜡封了口。沈锦鲤接过来揣进袖子里,回了屋闩上门,才拆开来看。
头一封信是铺子刚开张那几天到的。信上没几个字,就一句话——“铺面找好了?生意顺当?”字是萧景行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跟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沈锦鲤看完,把信纸折好搁在抽屉里,提笔回了三个字——“顺。勿念。”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在底下添了一句——“你那边怎么样?”添完了还是觉得短,可想了想,没再加。说多了反倒让他挂心。
第二封信隔了五天到的。这回长了些,写了半张纸。说青州那边入秋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都多,周老太摘了满满一篮子,搁在堂屋里给全家人分着吃。
小石头吃了三颗,闹肚子疼,被铁柱训了一顿。青苗的药铺里新来了个坐堂大夫,医术不错,镇上的人都说好。沈德善的粮仓空间又扩了一间,存了明年的种子。
沈锦鲤看信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看到小石头吃石榴闹肚子那一段,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拿手按了按,指尖在“周老太”三个字上蹭了蹭。老太太身子还硬朗,能吃能睡,还能摘石榴。铁柱训小石头,那画面她闭着眼都能想出来。
她提笔回信,这回写了半张纸。问青苗那个新大夫靠不靠得住,问铁柱营里的事顺不顺当,问孙氏染坊里新颜色出了几缸。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添了一行——“石榴给我留两个,回去吃。”写完把信折好,搁进信封里,准备明天送去吴掌柜那儿。
可光送信她觉得不够。
那天下午她去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回来。晚上关了铺子,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块素白绫帕,是她自己在铺子里挑的料子裁的,边角拿靛蓝线锁了一圈,不花哨,素素净净的。
一包茶叶,是东市茶庄里买的秋茶,不贵,可香气清。一盒桂花糕,是巷口点心铺子现做的,还带着温热气。她把这些东西搁在一个布包里,拿绳子系好了,第二天交给老刘,让他跑一趟兖州的时候顺路捎到青州去。
过了十来天,吴掌柜那边来了个年轻人,递给她一个包袱。包袱皮是粗蓝布裹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梳背上刻了一朵石榴花。刀工比十年前那把精细了不少,花瓣舒展着,花蕊一根一根刻得分明。梳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石榴花开了。”
沈锦鲤拿着那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她把旧的那把从袖子里摸出来,两把并排摆在桌面上。
旧的那把是十年前萧景行受伤养在她家时刻的,梳背上的“鲤”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刀痕深浅不一。新这把石榴花刻得利落,花瓣的弧度圆润,一看就是练了十年的手艺。
她把两把梳子都收进袖袋里,贴着胸口揣着。晚上睡觉的时候,两把梳子搁在枕头底下,硌不着,可她知道在那儿。
那之后,萧景行的信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一封信里写两件事。一件是青州布庄新进了一批染料,孙氏试了试,染出来的颜色比之前鲜亮。另一件是铁柱营里操练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脖子,养了几天就好了,让他别跟锦鲤说。
沈锦鲤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提笔在回信里加了一句——“铁柱的事你少替他瞒着,下回再瞒我回去收拾你俩。”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语气太冲,又划掉重写,改成——“铁柱脚好了没?让他别逞强。”
萧景行的信里从来不提京城的事,不提齐王,不提十万大军,也不提她在京城有没有受委屈。写的全是青州的日常,石榴熟了,药铺忙了,铁柱练刀了,小石头长个子了,周老太跟王婶唠了什么家常,孙氏染了什么新颜色,沈德善囤了多少粮。这些事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画着她熟悉的那一院子人,那一院子日子。
沈锦鲤回信的时候也照着这个路子写。京城布庄今天进了几个客人,周太太来订了一批绸缎,隔壁点心铺子的老板娘送了一碗汤圆来,巷口那只花猫又跑进院子里偷鱼吃。这些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凑成一封回信,折好封上,跟着竹筒里的消息一起送出去。
有一回她出去寄信的时候,顺路在街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是刚出锅的,拿油纸包着,热腾腾的,捧在手里烫手心。她站在街边剥了一颗,又香又甜。她剥了第二颗,第三颗,剥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手,把剩下的栗子重新包好,搁进袖袋里。第二天她把那包栗子夹在信里一起送走了。
萧景行收到的时候栗子早凉了,硬邦邦的,可他还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干又硬,没什么滋味。他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把剩下的搁在桌上的小碟子里,一碟子凉栗子搁了好几天,谁都不让动。
后来沈锦鲤又陆续捎过几样东西。一包她从东市买的桂花糖,一截她在铺子里裁的靛蓝布头,一块她在院子里捡的圆溜溜的鹅卵石。每样东西都不值钱,可每样东西都是她在京城的日子里随手留下的。萧景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在一个木匣子里,搁在他屋里的柜子顶上。铁柱有一回进去看见了,伸手想摸那个匣子,被萧景行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别动。”
铁柱把手缩回来,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问。
沈锦鲤这边也攒了一小堆东西。萧景行随信捎来的有青州山上的野栗子,晒干了揣在信封里,圆溜溜的硌手。有一块孙氏染的新料子的角料,颜色是秋香色,说是给锦鲤做秋衫用的。还有一张小石头画的画,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拿炭笔画了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旁边歪歪扭扭写了“铁柱哥”,矮的那个写了“石头”。画底下萧景行加了一行字——“石头说给你看看。”
沈锦鲤把那幅画搁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硌手,可踏实。
这天晚上她照例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对账。账对完了,她从抽屉里把萧景行最近一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周老太前些日子受了凉,咳了两天,孙氏熬了姜汤给她喝,青苗又配了药,三天就好了。信末加了一句——“老太太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锦鲤把信纸折好搁在桌面上,拿手按了按。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已经黑了,灯笼亮着,稀稀落落几个人影。秋末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写回信。这回写得比平时长,写了小半张纸。问了周老太的身子,问了孙氏染坊的新颜色,问了铁柱脚好了没,问了小石头还闹不闹肚子。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添了一句——
“入冬前我争取回去一趟。”
写完她把信折好,搁进信封里。明天送去吴掌柜那儿,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青州。
她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枕头底下压着那把新梳子和旧梳子,还有小石头画的那幅画,还有那块鹅卵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京城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她想着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这个时节叶子应该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颗果子,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120章 暴风前夜
这天下午周太太照例来铺子里挑料子,说要给闺女做两身冬衣。沈锦鲤在柜台后头给她扯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周太太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细棉,又拿了一匹石青色的绸子,搁在柜台上比了比。
“这个色好。”周太太拿手摩挲着那匹石青色的绸子,“前几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病重,各府的夫人们都在赶制命妇服,怕是一入冬就得穿。”
沈锦鲤手上量布的尺子没停,笑着应了一句:“那太太可得多备两身,免得到时候赶不及。”
周太太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两天回来,脸都白了,说皇上怕是不行了,太医院已经轮着守了半个月。他还说——”她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铺子里没别人,才接着说,“齐王那边动作大着呢,府里进进出出的车马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夜里都不消停。”
沈锦鲤把量好的布叠起来,拿纸包了,搁在柜台上。面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手底下那根尺子攥得紧了些。
“太太这话可别往外说。”
“我还能跟谁说去?”周太太摆了摆手,把包袱拎起来,又叹了口气,“这京城里,眼瞅着又要不太平了。我家那口子说,有些人家已经在往南边送人了。”
沈锦鲤把周太太送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铺子。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了,闩了门闩,进了后头的厢房。屋里没点灯,她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搁在掌心里攥着。
皇上快不行了。齐王动作频繁。夜里不消停。这几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心口发紧。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抽屉里的竹筒拿出来。那是她这些天攒的消息,本来打算明天送出去的。可现在看来,等不到明天了。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风从墙外头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布吹得哗啦啦响。她把竹筒揣进怀里,出了门。
街上已经黑了,铺子都上了板,只留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晃着。沈锦鲤脚步快,往东市方向走。吴掌柜的笔墨铺子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吴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是她,抬了抬眼。
“沈姑娘,这么晚了——”
沈锦鲤没跟他寒暄,从怀里把竹筒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一起推过去。吴掌柜看了一眼那纸条上写的内容,脸色变了一下,没多问,把竹筒和纸条一起收进柜台底下。
“最快明早出城。”他低声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她站在东市的街口,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探进袖袋里,摸到那两个竹筒——一个粗的一个细的。粗的能放上天,方圆几里地都能看见。细的放了之后有声音,她的人能顺着声音找过来。
她站在暗处,把细的那个掏出来,对准巷子深处按下了引线。“嗖”的一声,一道细细的亮光蹿上去,在巷子上空炸开一小簇火星,很快就灭了。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响,像是谁家放了个闷炮仗。
她站了一会儿,巷子深处有脚步声传过来。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从暗处走出来,冲她抱了抱拳,没说话。沈锦鲤把粗竹筒递过去,汉子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信号烟花放出去了。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青州。
沈锦鲤回到客栈,把门闩好,在床沿上坐下来。她的手有点抖,攥了攥拳头才稳住了。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捧了一捧灌下去,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胸口那点紧慢慢熨平了些。
她在水塘边上蹲着,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消息串了一遍。周太太说齐王府车马频繁,夜里都不消停。吴掌柜那边前些天递来的消息说城北的兵营最近在悄悄增人。陈郎中那边也传过话,说齐王府的管事这两天到处抓药,方子开的都是安神定惊的,齐王大概是夜夜难眠。
这些零碎的消息凑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很清楚了。老皇帝撑不过这几天了,齐王准备动手。他要赶在别的皇子反应过来之前把京城控制住,把龙椅坐稳了。逼宫,或者等老皇帝咽气之后直接登基,不管哪一种,都必须快。
而萧景行那边,三万多人马,在青州、兖州、徐州三地分散驻扎,要集结起来往京城赶,最快也得十来天。这十来天里,京城这边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躺到炕上。外头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噗噗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匕首,又摸到那把新梳子和旧梳子。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她想起萧景行那句话——“五成把握就值得干。”这回呢?四万对十万,就算集结起来,胜算有多少?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齐王要是坐稳了龙椅,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萧景行。与其等他来打,不如趁他还没站稳的时候打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把被子裹紧了。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听着风声,慢慢睡过去了。
青州那边,天刚蒙蒙亮。
萧景行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刚从吴掌柜那边送来的竹筒。周武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铁柱蹲在台阶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集结。”萧景行把竹筒收起来,声音很平,“兖州徐州那边同时动手,三天之内所有人马到青州城外集合。”
周武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往外走。铁柱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
“萧大哥,我去营里。”
“去吧。”萧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你姐那边的人,让她在京城稳住,别慌。”
铁柱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萧景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来的鱼肚白。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还挂着最后几颗红透了的果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他伸手够了一颗,攥在手里,果子冰凉的,硬邦邦的。他攥了一会儿,把果子揣进怀里,转身进了屋。
桌上摊着地图,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布防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战争要来了。
第121章 八百里
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官道,快马加鞭三天一个来回。
信使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姓赵,是周武特意挑出来的,骑术好,人也机灵,路熟得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个驿站。
沈锦鲤每回把信交给他,他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鞭子一甩就没了影。再见面就是三天后,从青州带回萧景行的信,有时厚些,有时薄些,封蜡上压着萧景行那枚私印,图案是一把刀和一轮太阳。
头半个月,沈锦鲤写得勤。铺子里的事、京城听来的消息、周太太说的闲话、陈郎中那边打探到的动静,一条一条写下来,一封信能写满一整张纸。
写完了封好,交给小赵带走。三天后回信来了,萧景行写的也长,青州那边的情况、铁柱营里的操练、周武探到的军情,密密麻麻的,她看完折好搁在抽屉里,心里踏实。
可到了第二个月,沈锦鲤的回信慢慢短了。
不是不想写。是她越来越忙了。
布庄的生意进了腊月反倒好起来了,京城里各家各户都要添新衣裳过年,太太小姐们扎堆来买料子。
她一天站柜台站到晚,打烊之后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对完账还要把当天的消息整理出来,折进竹筒里等着往吴掌柜那边送。
忙完这些,坐到桌子前面提笔铺纸,脑子里全是明天铺子要进什么货、周太太要的料子有没有到、齐王府那边最近又在做什么动作。等到真正落笔,写了“见字如面”四个字,就不知道往下该写什么了。
有一回她写了一整页纸,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是一份账册,干巴巴的。她把那页纸揉了,重新写了一张短的,只问了几句青州那边冷不冷,铁柱脚好了没,周老太的身子怎么样。写了半张纸就搁了笔,折好封上,交给小赵带走。
小赵回来的时候,萧景行的信还是照旧那么长。沈锦鲤坐在灯下看信,信上写青州下雪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落了满院的叶子,小石头在墙根底下拿雪堆了个歪歪扭扭的人,铁柱笑他堆得不像,小石头气得拿雪球砸铁柱。青苗的药铺里进了批新药材,沈德善的粮仓又清了一次底,周老太腌了一缸酸菜,说等你回来吃。
沈锦鲤看完信,拿手按了按纸面,搁进抽屉里。然后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外头街面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站起来铺床,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心里有点堵,可自己也说不清堵的是什么。
从那以后,她的回信就慢慢少了。
有时候隔一封才回,有时候两封回一封。写的时候也写不长,问几件事,报一声平安,就搁笔了。她自己心里有数,这么写萧景行那边肯定能觉出来。可她故意的。
她不是不想他。夜里躺在炕上的时候,外头刮风的声音跟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晃荡的声音有点像,她听着听着就想起萧景行坐在桌边看信的样子,眉头微微拧着,指头在信纸边上蹭来蹭去。
这些画面一冒出来,她就翻个身,拿被子蒙住头,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可白天的时候,她得把心思收回来。齐王府最近动作越来越大,城北兵营昼夜有人进出,陈郎中那边递来的消息说齐王手下几个谋士天天聚在一起密谈,吴掌柜那边也传了话,说京城几个城门盘查比以前严了,出城的车马都要开箱检查。这些事一件一件压在心头,她哪有心思在信里写那些家常话。
更有一层,她没跟萧景行说。
小赵送信的路上要经过兖州,兖州是齐王的地盘。虽说小赵走的都是僻路,可谁知道哪天会被人截了。她写回去的信,万一落到齐王手里,里头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把柄。
所以从第二个月开始,她信里只写家常,不写京城的动静。那些真正要紧的消息,她走的是吴掌柜那条暗线,竹筒封了蜡,藏在一刀宣纸的夹层里,一路辗转送到青州。萧景行收到的明信是给外人看的,暗信才是给萧景行看的。
可写着写着,连家常也写不下去了。她怕自己写多了,字里行间透出什么来,反倒让齐王那边的人嗅出味道。索性越写越短,越写越寡淡,有时候就写一句“平安,勿念”,四个字,封好了让小赵带走。
小赵有一回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问。小赵把话咽回去了,翻身上马走了。
三天后萧景行的回信来了,薄薄一张,比平时短了一半。信上只有几句话,说青州一切都好,石榴树发了新芽,小石头的雪人化了又堆了一个,周老太的酸菜腌好了。末了添了一句——“你若忙,不必每封都回。”
沈锦鲤把信纸拿在手里看了两遍,那行字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可她总觉得那行字底下压着点什么,说不清,可她能觉出来。
她把信纸折好,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天黑透了,灯笼还亮着,稀稀落落几个人影在风里缩着脖子走。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
提笔,铺纸,蘸墨。这回她没写“平安勿念”,写了一行字——“京城冷,青州冷不冷?”
写完了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又提笔添了一行——“铁柱脚好了没?让他别逞强。”
再看了两遍,折好,封上。明天让小赵带走。
她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萧景行信尾那句“你若忙,不必每封都回”。
她知道他懂。那个人从来不多问,可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回信越短,他越明白她在忙什么。八百里路,三天一个来回,那些明面上的信是一层壳,底下隔着的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她在京城替他盯着齐王,他在青州替她守着家。两个人各守一头,中间连着那根线,线细,可没断。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外头风还刮着,呜呜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新梳子,又摸了摸那块鹅卵石。石头圆溜溜的,硌手,可摸久了就热了。
她攥着石头,慢慢睡过去了。梦里还是青州那个院子,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萧景行坐在树下那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八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仗打完了,她回去,他还在。
第122章 萧景行的焦虑
第
萧景行这些天没睡好。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被角掖了又踹开,踹开了又掖上。外头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转的都是八百里外的京城。
沈锦鲤上一封信是五天前到的。小赵把信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封蜡还完整,他拿小刀挑了蜡,展开信纸。短短两行字,一行问京城冷青州冷不冷,一行问铁柱脚好了没。字迹是他熟悉的,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可就这么两行,底下空着大半张纸,白晃晃的,跟冬天的日头一样,亮堂却没温度。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边上都起了毛,才折好搁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前头几封,一封比一封短。第一封写满了一张纸,第二封半张,第三封小半张,到这一封就剩两行。他把那些信按顺序排开,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沉。
他当然知道沈锦鲤是个明白人。那女人从逃荒路上活下来,从一碗毒药底下爬出来,十年间把一家子从泥里拔出来站到青州城里,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可明白归明白,明白人不代表不会出事。她在齐王眼皮子底下待着,齐王那个人他太了解了。那双眼睛看着客客气气的,底下全是刀子。沈锦鲤在京城多待一天,那把刀就离她近一天。
周武看出他不对劲。
那天晚上周武来院子里议事,说兖州徐州两地的人马已经在往青州集结了,三天之内能全部到位。萧景行坐在桌边听完,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添了两笔,把接下来的部署安排下去。周武站在桌子对面,把单子收好了,没急着走。
“殿下。”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您这些天没睡好吧?”
萧景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
“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周武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两手抱在胸前,“沈姑娘在京城那边,有吴掌柜的人护着,陈郎中那边也能照应,韩记车马店的人随时能接应。她人机灵,不会出事的。”
萧景行没吭声,把桌上那张地图收起来,卷好了搁在柜子里。周武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末将跟着殿下这些年,沈姑娘是什么人,末将也看得出来。她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齐王那边愣是没动她一根汗毛,说明她在那边站住了。殿下放宽心。”
萧景行转过身来,靠在柜子边上,伸手从抽屉里把沈锦鲤最近那封信摸出来,在手里捏着。信纸薄薄的,两行字,轻飘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挂上去又掉下来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周武愣了一下。
“她以前写信,恨不得把京城里每件事都写一遍,周太太说了什么,铺子里进了几个客人,隔壁猫又偷了她几条鱼,都写。那时候我嫌她啰嗦。”萧景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现在她不写了,就两行。一行问我冷不冷,一行问铁柱脚好了没。周武,你说她为什么不写了?”
周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忙。她得盯着齐王那边的动静,得盯着城北兵营,得盯着城门盘查。她没工夫写。”萧景行把信纸折好,搁回抽屉里,声音低低的,“可再忙,写个三五行字的工夫还是有的。她不写,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她在京城到底在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在风里晃着,最后一颗果子早就摘了,剩几根枯枝在月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怕信落到齐王手里。她怕写多了漏底。所以她只写家常,写不疼不痒的话,把要紧的事都从暗线走。”萧景行把抽屉关上,在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她这是拿自个儿当盾牌,替我把京城的眼线遮得严严实实的。”
周武听着,没说话。他跟着萧景行这些年,知道殿下心里不好受。沈锦鲤在京城每多待一天,殿下心里那根弦就多绷紧一分。可打仗的事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阵脚,殿下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殿下。”周武想了想,开口,“大军集结在即,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末将让韩记车马店那边加派人手,一天一趟往青州递消息。沈姑娘那边有什么动静,您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萧景行点了点头。
“再加两个人。”他说,声音很平,“暗线走兖州那条路,绕开官道。一旦京城有变,不管什么情况,先把人给我带出来。”
周武抱拳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殿下,早点歇着。再过两天,三地人马到齐了,您这边得打起精神来。”
萧景行摆了摆手,没回头。周武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石榴树枝丫的嘎吱声,还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一两声狗叫。
萧景行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桌上搁着地图,搁着兵册,搁着各路送来的军报,可他的眼睛一直没往那些东西上落。他手里攥着那封信,两行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他把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提笔蘸了墨,在底下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你若忙,不必每封都回。但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
写完了搁下笔,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潮润的光。他吹了吹,折好,搁进信封里封上。明天一早交给小赵带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月亮挂在半空,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铁柱营里没回来,小石头早就睡了,沈德善和孙氏的屋里灯也灭了,周老太那头早没了动静。整个院子静得像水一样,只有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萧景行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棵石榴树。十年前他从山里出来,浑身是伤倒在沈锦鲤面前的时候,这棵树才胳膊粗。如今碗口粗了,枝丫伸得老长,夏天结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周老太摘了一篮子,给小石头吃闹了肚子。这些事沈锦鲤都知道,她信里写过。可这会儿她不在,他一个人站在树下,那些事就缺了一块,像一碗水缺了个口子,往外漏。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地图还摊着,上面标着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布防,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红笔描的,格外扎眼。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军令。
仗要打。可打之前,他得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沈锦鲤在京城,他够不着,可他能做的,是把这边的事办得妥妥当当的,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在。
他低下头,一笔一笔地写。窗外石榴树的枝丫还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跟八百里外京城那间小客栈窗户纸的噗噗声,隔着一整片夜空,遥遥地应和着。
第123章 沈锦鲤的困境(一)
布庄的生意看着红火,可沈锦鲤心里清楚,自己被人栓了根绳。
那根绳看不见,可天天都在。
头几天她没觉出来。铺子刚开张那阵子,客人多,她忙得脚不沾地,站一天柜台下来腿都打颤,回了后头厢房倒头就睡,没心思琢磨旁的。可等生意稳下来之后,她慢慢觉出不对劲了。
先是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沈锦鲤在铺子里待了快两个月,那老头天天在她门口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糖葫芦架子往地上一插,从早蹲到晚,一支也没卖出去几根。
头一回见着,沈锦鲤还让老刘出去买了两支,可后来她留了心,发现那老头看摊的时候眼睛不往街上瞅,老往她铺子里瞟。她心里就明白了,这是齐王安排的眼线。
再后来是巷口修鞋的摊子。那鞋匠来得比沈锦鲤还早,走得比她还晚。有一回沈锦鲤起夜,从窗户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天还黑着,街面上一个人影没有,可鞋匠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双破鞋,手里拿着锥子,半天没扎一针。沈锦鲤把窗户合上,站在屋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去躺下。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齐王要盯她,她拦不住。她只能自己留神,把该做的事做得更隐蔽些。
可那根绳越勒越紧了。
头一个月,盯梢的人还只在铺子外头转悠。到了第二个月,人就进了铺子。先是几个常客,天天来,进来也不买布,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跟沈锦鲤搭几句话就走。
沈锦鲤面上笑盈盈地招呼,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这几个人来的时候,前后脚必有一个穿灰短打的汉子从铺子门口走过去,步子不快,可眼睛往里头扫一下。
后来连铺子里头都不清净了。有一天沈锦鲤在后院井台边上洗了把脸,回屋拿账本,再出来的时候,井台边的水桶被人挪了位置。
她蹲下来看了看,水桶底下的青砖缝里,有人踩了一脚,泥印子还没干透。她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墙头上干干净净的,可墙根底下有一片碎瓦,是被人踩碎了的。
她没动那碎瓦片,回屋把门闩上了。
那天下午她想去东市吴掌柜那儿送信,刚出了铺子门没走几步,就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她拐进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也跟进来。
她走快了,那脚步也快,她慢下来,那脚步也慢。她没回头,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胭脂铺,装模作样地挑了半天,从胭脂铺后门出去,绕了三条街才把身后那条尾巴甩掉。
到了吴掌柜的铺子,她把竹筒搁在柜台上,吴掌柜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冲她使了个眼色。沈锦鲤没多留,转身走了。出了门她才琢磨过来,吴掌柜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她身边不光有齐王的人,还有齐王的人盯着她身边的人。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常去吴掌柜那儿了。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三天去一趟变成五天,五天变成七天,后来干脆让老刘去。
可老刘去了两回,回来跟她说,吴掌柜的铺子门口也多了个摊子,一个卖字画的,摆了三四天了一幅没卖出去。沈锦鲤听了没吭声,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不能去吴掌柜那儿,她就换法子。陈郎中那边还去得,毕竟抓药看病是正经事,齐王的人盯得没那么紧。可抓药一个月也就去一两回,再多就该起疑了。
韩记车马店更不敢去了,那地方离长乐坊大老远,她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隔三差五往车马店跑,太扎眼。
信送不出去,消息递不回去。萧景行那边等得着急,她这边憋得难受。
更让她难受的是,连布庄后头那间厢房都不安全了。
那天晚上她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对完了账,她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把竹筒拿出来,想把今天的消息写好了封上。可手刚碰到竹筒,她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桌底下,又搬开椅子看了看墙角。桌子底下干干净净的,墙角也没什么异样。可她总觉得这屋子被人翻过。
抽屉里账本的位置跟她早上放的不一样,偏了一指宽。笔架上的毛笔,她早上搁的时候笔尖朝左,这会儿朝右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空竹筒,半天没动。
外头街面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把竹筒搁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在床沿上坐下来。椅子上的包袱被人动过,叠好的衣裳边角压着的褶子松了。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匕首还在,两把梳子还在,那块鹅卵石也在。东西没少,可位置不对。
她坐在床沿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齐王的人进过她的屋子。翻过她的东西。她每天写什么、看什么、跟谁联络,他们全知道了。
她往青州递的每一封信,他们都看过。那些明面上的信里写的是家常话,他们看了也不打紧。可要是哪一天她写了什么要紧的,那封信还没到萧景行手里,就先到了齐王案头。
沈锦鲤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人守着。那个修鞋的摊子早收了,可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在干什么。
她把窗板子合上,闩好了,走回床边坐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把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石头凉凉的,她拿手捂着,捂了半天才捂出一点温度。她把石头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萧景行在八百里外等着她的消息。可她现在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吴掌柜那边不能去,韩记车马店不能去,陈郎中那儿一个月只能去一两回。她被人困在这间铺子里,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连后院上厕所都有人“不经意”路过。
她得像老鼠一样躲着,可老鼠还能钻洞,她连洞都没有。
沈锦鲤把石头攥了一会儿,塞回枕头底下。她脱鞋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睁着眼睛看房梁。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听着风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跟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声音有点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不能递信就不递。不能去吴掌柜那儿就不去。困在这间铺子里,她就做这间铺子里的事。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她就在这根绳允许的范围里,把能做的事做到极致。
铺子里的客人,每天来的那些人,里头总有一两个靠得住的。周太太那边,她能听来消息,也能递出去话。陈郎中那儿,一个月抓一回药,一回能递一个竹筒。吴掌柜那边她不去,可小赵每三天来一趟,在铺子里买一匹布,递了钱就走。她可以把消息夹在布匹里头。
明面上不能动,暗地里总能找到缝。
她把被角掖了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起来,先去铺子里把那一批新到的料子整理好,周太太说要来挑几匹。然后让老刘去东市买点东西,顺道看看吴掌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再然后,找个由头去一趟陈郎中那儿,抓几服安神药。她这些天确实睡不好,抓药这个由头,齐王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一天一天地熬。八百里外的萧景行,也在熬。可熬到头,总会见着光。
沈锦鲤把被子裹紧了,慢慢睡过去了。
第124章 齐王的宴请
这天早上铺子刚开门,沈锦鲤正把新到的几匹料子往货架上摆,陆管事推门进来,折扇在手里转着,笑模笑样地把一张烫金帖子搁在柜台上。
“沈姑娘,王爷明晚在府里设宴,请姑娘赏光。”
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下,拿起帖子看了一眼。帖子是硬纸折的,封面上贴了金箔,里头几行字写得规规矩矩的,说请沈姑娘赴宴,下面盖着齐王府的印。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没露,笑着应了。
“王爷客气了。民女一定去。”
陆管事走了之后,沈锦鲤把帖子搁在柜台底下,继续摆料子。手上没停,可脑子里已经在打算盘了。齐王这顿饭不好吃。头两回见面都是单独叫她去,这一回设宴请客,席上肯定不止她一个人。齐王要试探她,也想借这个场合让旁人看看,萧景行的人在他手心里攥着。
她得去。不去就是抗命,前头费的心思全白搭。可去了,怎么说话怎么行事,得提前想好。
那天下午她把铺子交给老刘看着,自己回了后头厢房。打开包袱翻了翻,找出那件素色绫缎的褙子,是她从青州带来的,料子是孙氏织的,染的藕荷色,不扎眼可也不寒酸。她把褙子抻平了挂在衣架上,又翻出一条白绸里衫和一条月白裙,从头到脚搭了一身,看看镜子,觉得自己这副打扮去王府不丢人。
她刚把衣裳换好,外头有人敲门。
“谁?”
“沈姑娘,是我。”
声音细细的,是个女人。沈锦鲤开了门,门口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青布短打,头发拿布条束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冲沈锦鲤点了下头,声音压得低。
“萧公子让我来的,姓卫,姑娘叫我小卫就行。往后跟着姑娘,照应着。”
沈锦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那包袱不大,可提着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微微绷着,沉甸甸的。沈锦鲤侧了侧身让她进来,把门闩上了。
小卫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把短刀,一包药粉,还有一卷细麻绳。东西摆出来,她重新包好,搁在桌子角落。然后站直了,看着沈锦鲤。
“姑娘今晚去王府,我跟着。”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多问。萧景行派来的人,她信得过。小卫也不多话,把包袱归置好了,就在厢房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安安静静的,跟影子一样。
第二天傍晚,沈锦鲤换了衣裳,把头发绾起来,拿银簪子别住。那把匕首她没带,王府的宴席上带刀是找死。小卫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穿着青布衣裳,看着跟寻常人家的丫鬟没什么两样,可沈锦鲤知道她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
马车是齐王府派来的,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沈锦鲤上了车,小卫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齐王府门口,陆管事已经在门房那儿等着了。
沈锦鲤跟着陆管事往里走。这回没去后花园,也没去正厅,走的是另一条路,过了两道回廊,进了一间花厅。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一张圆桌,上头铺着锦缎桌围,碗碟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桌边坐着几个人,沈锦鲤扫了一眼,有三个穿绸衫的男人,看着像是官面上的,还有两个打扮华贵的妇人,应该是官眷。
萧景琰坐在上首,见沈锦鲤进来,抬了抬手。
“沈姑娘,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子。那张椅子空着,离他很近,近得像是特意留出来的。沈锦鲤心里绷了一下,面上笑着谢了座,走过去坐下了。小卫跟在她身后,站在椅子后头,安安静静的。
席上那几个人都看着沈锦鲤,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萧景琰端起酒盏,冲众人举了举。
“这位是青州锦云布庄的沈姑娘,本王请来京里开分号的。往后在京城做生意,诸位多照应。”
那几个人笑着应和,端起酒盏冲沈锦鲤点了点头。沈锦鲤笑着回了礼,端起面前那盏酒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的,可她喝进嘴里没什么滋味。
席上聊的都是京城里的闲话,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料子,哪家太太添了什么首饰,哪个戏班子唱得好。沈锦鲤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萧景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过头来跟她说两句,声音不高,像拉家常,可每句话都带着钩子。
“沈姑娘在京里住得惯不惯?”
“惯。京城热闹,生意也好做。”
“老七那边有信来没有?”
“有。前些日子捎了些青州的土产来,周太太尝了说好。”
萧景琰笑了一声,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他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灯光底下隐隐泛光。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里映着灯影,明明灭灭的,沈锦鲤看不太透。
酒过三巡,萧景琰忽然把酒盏搁下,转过脸来看着沈锦鲤,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沈姑娘,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还没给本王回话。”
桌上其他人还在说笑,没人注意这边。沈锦鲤手里攥着酒盏,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上回说的事,是让她劝萧景行归顺。
“王爷的话民女记得。只是民女上回也说了,萧公子的事,民女说不上话。民女在京城开铺子,萧公子在青州做他的生意,两边信件来往,写的都是家常,旁的民女管不了。”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他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表情里抠出点什么来。沈锦鲤坐着没动,脸上那点笑挂着,温温和和的,可心里绷得紧紧的。
“你倒是个明白人。”萧景琰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思。他把酒盏端起来,冲她举了举,“来,喝酒。”
沈锦鲤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酒盏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小卫站在椅子后头,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锦鲤起身告辞,萧景琰摆了摆手,让陆管事送她出去。沈锦鲤行了礼,跟着陆管事往外走。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萧景琰在后面又叫住她。
“沈姑娘。”
她停下脚步,回头。
萧景琰坐在上首,手里还端着酒盏,没看她,眼睛盯着盏里的残酒。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老七是个有福气的人。”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跟着陆管事出去了。
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小卫坐在车辕上,车帘子垂下来。沈锦鲤靠在车壁上,这才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掌心潮津津的,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穿过街面,灯笼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晃一晃的。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铺子都上了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想起萧景琰最后那句话。老七是个有福气的人。这话什么意思?是夸她,还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透,把帘子放下了。
回到客栈,进了屋,小卫把门闩上,在角落里坐下来。沈锦鲤把外衫脱了,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着。石头凉凉的,她拿手捂着,捂了半天才捂出一点温度。
这顿饭吃完了。可齐王那边,怕是更疑心了。
第125章 沈铁柱的进步
铁柱这半年多长进快,周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当初萧景行把铁柱送到营里的时候,周武没太当回事。一个半大小子,才二十出头,从农户家里出来的,能练出什么名堂?不过殿下交代了,他就带着,当个寻常新兵练。头几个月确实寻常,刀法从基础套路开始,一天挥刀五百下,再扎马步半个时辰。周武没怎么盯着,偶尔路过校场看一眼,见那小子练得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可动作不算出挑,也就没往心里去。
可练到半年的时候,周武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校场上对练,铁柱跟一个老兵过招。那老兵姓牛,在营里待了七八年了,刀法不算顶尖,可经验老到,寻常新兵在他手底下撑不过三招。周武站在校场边上,本来没打算看,可一抬眼看见铁柱跟老牛对上了,步子稳稳的,刀端得平平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样,沉下来了。老牛先出手,一刀劈过去,铁柱侧身闪开,回了一刀。两个人你来我往过了七八个回合,老牛没占到便宜,反倒被铁柱逼退了两步。最后收刀的时候,老牛喘着粗气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子行啊”。
周武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可那天晚上他回了营房,在灯底下琢磨了半宿。那小子力气大,矿脉空间强化了体质,底子比寻常人厚,可力气大的人多了,光有力气不成。铁柱那天的步法、眼力、判断,都不是练了一年半载能有的。他反应快,快到不像是练出来的,像是天生的。老牛出刀的时候,铁柱那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刀路,脚步跟着就动了。这些东西,教不来。
后来周武就上了心,隔三差五把铁柱叫出来单练。练完了也不说什么,可心里那条线越抬越高。到一年头上,铁柱已经能跟营里的老兵打个平手了。有几个刺头不服气,觉得一个农户家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爬到他们头上。周武也不拦,让他们挨个上去跟铁柱过。结果铁柱连赢了七场,刀刀干净利落,没给对手留一点面子。那几个刺头输完了灰溜溜的,再不敢多话。
周武后来跟萧景行说这事的时候,是在议事屋里,门关着,就他们两个人。
“殿下,铁柱这小子,天生是打仗的料。”周武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可压不住里头的劲儿,“力气大,反应快,最关键的是不怕死。对练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怯,越是难缠的对手他越往前顶。这种性子教不出来,天生就这样。”
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军报,没抬头。周武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铁柱要是再练两年,能当个先锋使。要是赶上打仗,让他带一营人往前冲,没准比末将还猛。”
萧景行这才抬起头来。他把军报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他姐知道吗?”
周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跟沈姑娘说过。铁柱自己不吭声,末将也没特意去说。”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在风里晃着,投在窗户纸上的影子细细密密的。他想起头一回见铁柱的时候,那小子才十来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拿把木刀在院子里瞎比划,被沈锦鲤敲了脑门就傻笑。那时候他刚被沈锦鲤从山里拖出来,浑身是伤,躺在炕上动不了,铁柱每天端药进来,搁在桌上就跑,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后来熟了,铁柱开始问他刀怎么握、怎么使劲,他教了两回,那小子学得快,手上有劲儿,握刀的时候虎口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那股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十年了。那会儿拎木刀的毛头小子,如今是营里数得着的好手了。
“先别跟锦鲤说。”萧景行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她在京城够操心的了。”
周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萧景行一眼。
“殿下,大军集结在即,铁柱那边,您打算怎么用?”
萧景行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校场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是从营里传过来的。铁柱大概正在练刀,他的刀风跟别人的不一样,更沉,更急,一下是一下。
“让他跟着你。”萧景行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来,“先锋营那边,让他带第一队。”
周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铁柱从营里回来,满头大汗的,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他进院子的时候小石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小人,看见他就跑过来,仰着头喊铁柱哥。铁柱蹲下来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块路上买的糖糕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沈德善从堂屋里出来,喊铁柱去灶房吃饭。铁柱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萧景行屋门口的时候,门开了,萧景行站在门里看着他。
“萧大哥。”
“进来。”
铁柱跟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萧景行在他对面坐了,看着他。铁柱的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肩膀宽得撑衣裳,脸上棱角分明,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手上全是茧子,虎口那块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营里练得怎么样?”萧景行问。
“还行。”铁柱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周将军说我进步挺快的。”
萧景行看着他,没接话。他想起十年前铁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画面他没见过,可沈锦鲤跟他说过,说上辈子铁柱死的时候才十来岁,倒在血泊里,她连伸手够他的力气都没有。那件事沈锦鲤只说过一回,说完就没再提。可萧景行记着。
这辈子铁柱活下来了。长得高高大大的,能扛刀能打仗,还能把别人的弟弟领回家来养。萧景行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肚子里,稳稳当当的。
“周武说让你带先锋营第一队。”萧景行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知道先锋营什么意思吗?”
铁柱坐直了些,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知道。先锋营打头阵,第一个往前冲的。”
“怕不怕?”
铁柱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怕。我姐说过,该往前的时候就得往前。”
萧景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回去吃饭吧。”
铁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萧景行一眼。
“萧大哥,我姐在京城没事吧?”
萧景行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事。等你姐回来,让她看看你现在的刀。”
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和小石头说话的声音,粗嗓门和小细嗓门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萧景行坐在桌边,把桌上那封军报重新拿起来,可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想起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每天被人盯着,连封信都递不出来。她要是知道铁柱现在能带先锋营了,大概会笑一下,然后骂一句“这小子别逞能”。
他低头看着军报,笔尖在纸边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窗外石榴树的枝丫还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他听了了一会儿,把军报搁下,提笔写了一行字。
“铁柱很好,勿念。”
第126章 连通的空间
那天晚上沈锦鲤坐在后头厢房的桌子前面,对着账本发呆。
外头街面上已经黑了,小卫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截影子。铺子上了板,门闩好了,后院的井台边上晾着几块新洗的布,在夜风里翻着角。一切照旧,可她心里躁得慌,账本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伸手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拿手指头蹭了蹭上面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石头凉凉的,蹭了两下也没蹭出温度来。她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新梳子,石榴花刻得利落,花瓣的弧度圆润,她指头顺着花瓣的轮廓走了一圈,又收回来了。
这些事做完了,她还是静不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可她知道暗处有人。齐王的人盯着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她连半夜起来上茅房都得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点动静外头就知道了。
她合上窗板,走回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按了按手腕上那个胎记。按了一会儿,她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
水塘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温热的泉水气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黑土地平展展地铺开去,东边的水稻、西边的小麦、南边的玉米、北边的菜畦,全都长得密密匝匝的,在空间里那股子温温的光底下泛着润润的绿。鸡圈里的鸡肥嘟嘟的,见她进来咕咕叫了两声,又低头啄食去了。
她在水塘边上蹲下来,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温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她坐在水塘边上的黑土地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一大片地发了一会儿呆。
空间里的东西全得很。粮食、布匹、药材、金银、兵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当初按萧景行画的图把空间重新收拾过,仓库也建了,鱼塘也挖了,东西分门别类存着,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可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东西。灵泉空间是她的,里头的东西也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往空间里存了一批粮食,是从沈德善的粮仓空间里倒腾过来的。那时候她还在青州,父女俩进了各自的空间,她爹把粮仓里的米面一袋一袋往她这边搬,她在灵泉空间里接。两个人忙了大半天,累得腰酸背痛。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能省点力气就好了,可空间和空间不通,只能靠人来回搬。
她蹲在水塘边上,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脑子里转着这件事。转着转着,她忽然想,要是现在她爹在青州把粮仓空间里的东西往外取,她这边能收到吗?两个空间隔了八百里,可空间这东西本身就不在凡间的地界上,隔多远好像跟距离没什么关系。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在水塘边上站定了,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爹,你粮仓里那袋白面,给我匀一袋过来。
念完了她睁开眼,面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准备蹲回去。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袋白面。拿粗布袋子装着,口上扎着麻绳,搁在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袋子底下压着一个浅浅的土印子。那袋子白面跟旁边堆着的粮食袋子一模一样,是她上个月从她爹粮仓空间里倒腾过来的那种。
沈锦鲤站在原地,心口跳了一下。
她绕到水塘对面,蹲下来摸了摸那袋白面。袋子是真的,面也是真的,摸上去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里头面粉的细软。她把袋子解开看了一眼,里头白花花的,就是她爹粮仓里存的那种精细白面,麦香扑鼻。
她又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娘,你织造空间里那匹靛蓝棉布,给我递一匹过来。
这回她没睁眼,就在空间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又多了东西。一匹靛蓝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的,布面上还带着织造空间里特有的那股子浆洗过的干净气味。
沈锦鲤站在那匹布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她又试了青苗的药香空间,心里默念了一句——青苗,你那批止血草,给我分一半过来。过了一会儿,水塘边上多了一捆止血草,扎得整整齐齐的,草叶还是新鲜的,像是刚从药圃里拔出来的。
铁柱的矿脉空间她没试。铁柱人在营里,身上没带着空间入口,她这边念了也取不出来。
可光是粮仓、织造、药香三个空间能连通,已经够她吃惊的了。
她蹲在水塘边上,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最后坐在地上,拿手撑着膝盖,脑子里飞快地转。空间是连通的。她跟她爹、她娘、青苗三个人的空间是连通的。她这边心里默念,那边的东西就能直接到她的灵泉空间里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京城也能取到青州的物资。她不用等信使三天跑一趟,不用等人从青州送东西过来。她缺什么,心里念一声,就能从家人的空间里直接取。反过来也一样。她这边有的东西,家人那边也能取到。
她攥着那袋白面的袋口,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围着水塘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越走越快,最后在水塘边上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消息得告诉家里人。可消息递不出去。吴掌柜那边不能去,韩记车马店也不能去,陈郎中那边一个月才能去一回。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在水塘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空间是连通的。那她能不能把东西放进家人的空间里?她试着把手里那袋白面搁回原地,心里默念了一句——爹,白面还你,放你粮仓里去。
她睁开眼,面前那袋白面果然不在了。她等了等,又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爹,你粮仓里那袋白面还在不在?
过了一会儿,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又多了那袋白面。粗布袋,麻绳口,底下的土印子还在。跟她刚才搁回去的那袋一模一样。
沈锦鲤看着那袋白面,嘴角慢慢咧开了。
她知道了。空间是通的,她跟家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道,两边的空间就是这条道的两头。她缺什么,念一声,那边的东西就过来了。家人缺什么,念一声,她这边的东西也能过去。
消息递不出去不要紧。她在空间里搁一封信,她爹那边就能取到。信里写什么,她爹看了就明白了。
她立刻从水塘边上站起来,在空间里找了张纸,拿笔写了几个字——“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锦鲤。”写完把纸折好,搁在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心里默念了一句——爹,信放你粮仓里。
纸折子不见了。
她站在空间里,看着空荡荡的黑土地,心口那点躁慢慢平下去了。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从空间里出来,重新坐在桌边,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
小卫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锦鲤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外头风声还刮着,窗户纸噗噗响。她闭上眼睛,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八百里外的青州,沈德善第二天早上起来,进了粮仓空间清点存粮。他走到东北角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他把纸捡起来展开,上头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锦鲤。”
沈德善拿着那张纸,站在粮仓空间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就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婆子!老婆子你过来!”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子。
“喊什么喊?”
沈德善把那张纸递给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锦鲤的信。她说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就行。”
孙氏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沈德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孙氏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堂屋走。
“我去试试。”
第127章 全家震惊
沈德善从粮仓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指头抖得厉害。
孙氏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锅铲子还搁在灶台上,围裙都没解。青苗从药铺后头探出头来,看她娘脸色不对,赶紧把手里的药材搁下了。铁柱正好从营里回来拿东西,一进院子就看见他爹站在天井里,手里攥着张纸,跟丢了魂似的。
“爹,怎么了?”
沈德善没说话,把那张纸递过去。铁柱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几个字,他姐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锦鲤。”铁柱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抬起头看着他爹。
“什么意思?”
沈德善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拿回来折好揣进怀里。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铁柱、青苗、孙氏,三个人都看着他。
“锦鲤说,空间通了。她那边缺什么,心里念一声,咱这边的空间就能给她递过去。反过来也一样。”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明白。孙氏倒是先反应过来了,转身往堂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进来,都进来。试试。”
五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上。沈德善坐在上首,孙氏挨着他,铁柱和青苗坐对面,周老太耳朵背,没叫她,还在门口晒太阳。小石头蹲在门槛上玩石头子儿,没来凑热闹。
沈德善把手搁在桌面上,想了想,开口说:“我先来。我试着从粮仓空间里取一袋米出来。”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出现。他睁开眼,桌上的茶碗还是茶碗,筷子还是筷子。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遍,这回心里默念得更用力了些——粮仓空间里那袋白米,到桌上来。
桌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铁柱在对面看着他爹,忍不住说了一句:“爹,你是不是没使劲?”
“我使了。”沈德善皱着眉头,“念了两遍了。”
青苗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爹,你那是粮仓空间,你能取出来,可东西搁哪?搁桌上还是搁地上?你心里得有个准地方。”
沈德善看了女儿一眼,觉得有道理。他又闭上眼,这回心里默念得更明白了——粮仓空间里那袋白米,搁到堂屋地上,八仙桌左边。
这回他睁开眼,堂屋地上八仙桌左边,一袋白米搁在那儿,粗布袋子,口上扎着麻绳,袋子底下的青砖上印了个浅浅的土印子。
铁柱啊了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蹲到那袋米跟前摸了摸,又拍了两下。袋子是真的,米也是真的。他抬头看着他爹,眼睛瞪得溜圆。
“真成了?”
沈德善看着地上那袋米,半天没说出话来。孙氏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再试试,从锦鲤那边取点啥。”
沈德善又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锦鲤,你灵泉空间里那批新收的党参,给你娘搁两捆过来。念完了睁开眼,地上那袋白米旁边,多了两捆党参,扎得整整齐齐的,根茎肥厚,带着灵泉水浇灌过的润泽气。
孙氏蹲下去把党参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子清苦的药香她闻了十年,再熟悉不过。她把党参搁在桌上,站起来,看着沈德善。
“真通了。”
铁柱在旁边看得手痒,搓了搓手说:“我也试试。”他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矿脉空间里那块精铁,给我爹搁桌上来。念完了睁开眼,桌上多了一块精铁,黑沉沉的,棱角分明,在灯底下泛着冷光。铁柱拿手掂了掂,又搁回去,咧开嘴笑了。
青苗也试了一回。她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药香空间里那株灵芝,给娘搁桌上。念完了睁开眼,桌上多了一株灵芝,紫红色的伞盖,边缘一层淡金色的边,灵芝的香气在堂屋里散开来,浓得化不开。
孙氏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白米、党参、精铁、灵芝——摆了满满一桌。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灵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沈德善。
“那咱给锦鲤递点啥?”
沈德善想了想,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锦鲤,家里石榴树上那几颗果子给你留着呢,搁你空间里了。念完了睁开眼,桌上那堆东西没动。他等了一会儿,又闭上眼——锦鲤,收到了没?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锦鲤的字,就一行——“收到了。石榴留着,等我回去吃。”
沈德善把纸条递给孙氏,孙氏看了,又递给铁柱,铁柱看了递给青苗。纸条在四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搁在桌上那堆东西旁边。
铁柱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很:“这往后可方便了!缺啥直接念一声,不用等信使跑三天了!”
青苗比他沉稳些,可嘴角也翘着,说:“那我在药铺里缺什么药材,心里念一声,姐那边就能给我递过来?”
沈德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这东西不能常用。齐王那边盯着锦鲤呢,她空间里突然多了东西,万一被人察觉了不好。得小心着用。”
孙氏把桌上的党参和灵芝收起来,搁进柜子里。她回过头来看着一家人,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
“往后需要什么,先想好了再念。别瞎试,别给人添麻烦。锦鲤在京城不容易,咱们这边省着点用,别让她操心。”
铁柱和青苗都点了头。沈德善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又把地上那袋白米拎起来放回粮仓空间。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小石头还在门槛上玩石头子儿,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日子还跟平时一样过,可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八百里外的京城和青州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又多了一条,比信使跑得快,比暗线还稳当。一家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踏实了些。
过了几天,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半夜关了铺子,坐在后头厢房的桌子前面,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水塘边上搁着一篮子石榴,是她爹前几天递过来的,红彤彤的,皮上还带着青州院子里那股子土气。她掰开一颗,籽粒饱满,红得透亮。她坐在水塘边上,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甜汁顺着指缝淌。
她把石榴籽吐在手心里,看着那一粒一粒的红,嘴角慢慢翘起来。空间通了,日子就好过了。可两个人之间那条线,又粗了一股。
第128章 新战略
空间连通之后,沈锦鲤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天,把这事前后左右想透了。
她没急着用,先试了几回小的。从她娘织造空间里取一匹布,搁在灵泉空间的水塘边上,等上半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布还是那匹布,颜色没褪,线头没散,跟从青州运过来的一模一样。她又取了一捆药材,青苗那边新收的,搁在空间里晾了一天,拿出来看,药性没变,成色也没变。
她放心了,这才开始动真格的。
那天晚上关了铺子,她在后头厢房里把门闩好,小卫照例在角落里坐着。沈锦鲤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心念一动进了空间。她蹲在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了一句——娘,你织造空间里那批新出的靛蓝棉布,先给我匀二十匹过来。
念完了她站起来等了一会儿,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一匹一匹的布慢慢冒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码成一摞。靛蓝色的布面在空间里那股子温润的光底下泛着匀净的色泽,浆洗过的干净气味飘过来,跟孙氏染坊里出来的一个样。
沈锦鲤数了数,二十匹,一匹不少。
她又默念了一句——青苗,你那批赶制的金疮药和止血粉,给我分一半过来。等了一会儿,水塘边上多了一堆药包,拿油纸裹着,麻绳扎得紧紧的,上面拿炭笔标了名,止血粉、金疮药、伤寒散,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她把布匹和药包归置到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小卫还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的。
沈锦鲤在床沿上坐下来,心里盘算好了——明天早上铺子开门,货架上就能摆出新到的料子,不用等兖州那条线慢慢运过来,也不用怕路上被人截。
第二天一早,她把布匹从空间里取出来,抱到前头铺子里。老刘正在卸门板,看见她抱着一摞布出来,愣了一下。
“姑娘,这布哪来的?”
“昨晚上到的货。”沈锦鲤把布搁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之前订的那批提前到了,走的是另一条线。”
老刘没多问,把门板卸完了,扫了扫门口的台阶。沈锦鲤把布一匹一匹往货架上摆,靛蓝的棉布码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搁上青州那边新染的秋香色和藕荷色。货架很快就摆满了,比之前还富余。
铺子开门之后,头一个进来的就是周太太。她手里挎着个竹篮,说是去东市买菜路过,进来看看新料子。沈锦鲤把她往货架那边让,周太太一眼就看见了那排靛蓝棉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哟,这料子好。”她把布拿起来凑到亮处看了看,“厚实,匀净,色也正。比上回那批还好。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刚到。”沈锦鲤站在旁边,笑着应了一声,“周太太要是喜欢,我给您留两匹。”
周太太挑了四匹,又拿了两匹秋香色的,让沈锦鲤给她包上。付了银子,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布,嘴里念叨着“还是你这儿的货好”。
沈锦鲤把银子收进柜台底下,面上不显,心里有数了。空间直接传输,少了路上的脚程,省了兖州那条线的折腾,布匹成色一点没打折扣。
成本还降了,以前从青州运过来,路上的损耗、雇车的脚钱、打点关卡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要算在里头。现在这些全免了,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布,按原价卖,赚的比以前还多。
到了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有几个是齐王府那边盯梢的,沈锦鲤认得出来。他们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布,又看了看柜台后头的沈锦鲤,什么都没买就走了。沈锦鲤只当不知道,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对账。
晚上关了铺子,她把今天的账对了一遍。进项比平时多了三成,货架上还剩几匹布,明早再补一批。她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空间传输还有个好处——她不用再频繁地去吴掌柜那儿了。以前每隔几天就得往东市跑一趟,递消息,取信,时间长了齐王的人肯定起疑。现在消息可以走空间。
她把竹筒搁在灵泉空间里,她爹那边取了再转交给萧景行。虽然比信使慢一些,可胜在安全,齐王的人盯不着。
她还可以从青州取别的东西。周太太前两天说想买些南边的细绸,京城里不好找。沈锦鲤当时没接话,可心里记着了。
孙氏的织造空间里存了不少细绸,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好料子,一直没往外卖。要是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铺子里卖,京城里那些太太小姐们怕是要抢破头。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空间传输不用人跑腿,不用车马,不用打点关卡,成本几乎为零。
她在京城开铺子,成本降下来,价钱就可以比别人便宜,东西还比别人好。齐王的人盯着她,可盯的是她这个人,盯的是铺子里进出的货物。他们想不到货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还跟往常一样,黑漆漆的,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缩成一团,大概是那个修鞋的。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窗板。
不能太急。货不能一次出太多,太多了扎眼。得慢慢来,一个月出多少,心里得有个数,不能让齐王那边看出破绽。明面上还是走兖州那条线,该雇车雇车,该打点打点,做做样子。暗地里空间里传过来的货,掺在里头一起出。
她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下来。枕头底下那把匕首凉凉的,她摸了摸,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蹲在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了一句——娘,那批细绸你先别动,我这边慢慢出。又念了一句——青苗,药材再给我备一批,我这边走得好。最后念了一句——爹,粮仓那边不用动,我在京城够吃。
念完了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粮仓满着,布匹码得整整齐齐,药材堆得高高的,金银搁在角落里。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129章 萧景琰的怀疑
沈锦鲤的布庄开了三个月,齐王府那边的盯梢一直没断,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铺子每天照常开门关门,客人来来往往,账目清清楚楚,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萧景琰那边到底看出了不对劲。
陆管事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买两匹布,有时候只是看看。他每回来都往货架上扫一遍,看完就走,不多话。可沈锦鲤注意到,他来的次数比头两个月密了。以前七八天来一回,后来变成三五天一回。有一回陆管事在货架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拿手摸了好几匹布的边角,摸完了才走的。
过了几天,陆管事又来了一趟,这回没看货,站在柜台前头跟沈锦鲤闲聊。聊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沈姑娘这货走得快,补得也勤。上回那批靛蓝棉布,这才几天工夫就卖完了?”
沈锦鲤手上拨着算盘,笑了一下。“周太太一个人就拿了四匹,还有几家老主顾也跟着订。京城里好料子不愁卖,走得快是常事。”
陆管事点了点头,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沈姑娘的货是从青州那边运过来的?路上好走吗?”
“走兖州那条线,老路了,走了十来年了。”沈锦鲤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也没抬,“路上有损耗,可也不算大,能顾得住。”
陆管事没再问,又聊了几句旁的,走了。
可过了三天,又来了一趟。这回是跟一个陌生面孔一起来的,那人穿着寻常客商衣裳,看着不扎眼,可进了铺子之后不怎么看布,光看柜台后头的沈锦鲤,还有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他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沈锦鲤心里有数了,齐王那边起了疑心,开始琢磨她的货从哪来的。
这事她挡不住。空间传输这事,齐王那边做梦都想不到,可人家查不着源头,反倒更会盯着她这个人。货从青州来,走兖州那条线,她嘴上说得圆,可细查下去,兖州那条线上的记录对不上——她根本没在那边雇车。这事早晚会被翻出来。
她想了两天,琢磨出个法子。
那天陆管事又来了,这回沈锦鲤主动开口,说要请他喝茶。两个人在柜台边上的小桌旁坐下来,老刘端了茶过来。沈锦鲤端着茶碗,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
“陆管事,我正想跟您说个事。王爷上回说让我在京城好好做生意,我这几个月做下来,生意是不错,可有一条——兖州那条线走货太慢,路上损耗大。我想着往后从南边进一批货,走水路,直接到京城的码头,比陆路快,也比陆路省。”
陆管事端着茶碗听,听完点了点头。“沈姑娘有门路?”
“我在青州做了十年生意,南边的路子也有几条。之前一直走兖州,是图稳当。现在买卖大了,想换条水路试试。王爷要是觉得可行,我这边就安排。”
陆管事把茶碗搁下,想了一会儿。“这事我跟王爷提一提。”
沈锦鲤道了谢,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南边的水路走不通也没关系,走通了她就多一条明面上的路,空间里的货可以混在水路的货里一起出。走不通,她就说南边那边没谈妥,还走兖州,空间里的货照样能出。
过了几天,陆管事来传话,说王爷准了,让沈锦鲤该走水路走水路,齐王府这边给她打了招呼,码头上不查她的货。
沈锦鲤道了谢,回头就在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小库房,把空间里取出来的布匹堆在里头,等码头的货到了掺在一起出。明面上她隔三差五去一趟码头,雇了船,订了舱位,做了个整整齐齐的账。暗地里那些布匹从空间里出来,进了小库房,再过明路到铺子里,一来二去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萧景琰那边没闲着。
过了十来天,有一天早上沈锦鲤刚开铺子,就看见门口街面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一个挑着担子卖针线的,在斜对面墙根底下蹲着,半天没吆喝一声。还有个推车的,车上搁着几筐菜,停在巷口不走了。沈锦鲤在柜台后头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齐王那边换了人盯。以前那几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修鞋的摊子——都撤了,换了一拨新的。新来的比老的更专业,蹲在那儿跟寻常摊贩没什么两样,可眼睛的余光一直往铺子里瞟。
沈锦鲤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对账。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齐王换了人盯,说明他觉得原先那拨没盯出什么名堂。换人的同时,怕是也换了法子。
她猜得没错。第二天,有个穿灰短打的汉子进了铺子,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说是要买布。沈锦鲤给他扯了两匹粗布,他付了银子,拿了货就走。可走了之后,沈锦鲤在柜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汉子搁货的时候,把一样东西落在柜台上了。一小块布头,靛蓝色的,颜色和纹路跟她货架上那匹靛蓝棉布一模一样。
沈锦鲤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汉子已经走远了。她把那块布头搁在柜台底下,面上不显,心里明白了。齐王那边弄到了她一块布样,大概是要去查,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她不怕。这布是她娘在织造空间里织的,用的料子是从空间里出的,染缸也是空间里的,外头根本找不到一样的。就算齐王把全京城的布庄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这布的出处。
可她得防着另一层。齐王查不到布的出处,就会往别处想。他会想,这布是不是从萧景行那边运过来的?运货的路子是不是跟萧景行的兵力调动有关?他要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吴掌柜那边、韩记车马店那边、陈郎中那边,都有可能被牵扯出来。
沈锦鲤当天晚上就把那三条线理了一遍。吴掌柜那边暂时不能去了,韩记车马店那边也得停一停。陈郎中那儿,她借着抓安神药又去了一趟,跟陈郎中对了对眼色,让他这段时间别往她这边送消息。三条线都缩回去,把齐王的注意力引到她这间铺子上来。她一个人站在明处,把暗处的人全都遮住了。
她把该停的停了,该收的收了,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铺子里还是那些布,还是那些客人,她站在柜台后头,笑盈盈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过了几天,陆管事又来了一趟。这回他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站在柜台前头,折扇没转,直直地看着沈锦鲤。
“沈姑娘,王爷让我带句话。”
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下,抬起头来。
“王爷说,沈姑娘的货好,生意也好。可王爷还说,做生意归做生意,有些事别做得太过了。”
沈锦鲤看着陆管事的眼睛,面上笑着,心里绷着。
“陆管事这话说得重了。民女就是个做生意的,本本分分开铺子,踏踏实实卖货。旁的事,民女不懂,也不敢碰。”
陆管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铺子,消失在街角。她把攥在手里的那块布头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齐王起疑了,可查不到根上。只要查不到根,他就动不了她。她照常做生意,照常过日子,该来的总会来,该过去的也会过去。
她把那块布头收进抽屉里,拿出账本继续对账。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新来的摊贩还在蹲着,一个卖针线的,一个卖菜的,安安静静的,跟寻常街景没什么两样。
第130章 翻铺子
上午沈锦鲤正给一个老主顾扯布,外头忽然进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绿袍的官员,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腰里别着铁尺,一进门就四下散开了。铺子里正在挑布的客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那老主顾手里还攥着半截尺子,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
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在柜台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
“哪位是掌柜的?”绿袍官员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冲沈锦鲤晃了晃,“我们是京兆衙门的,奉命查私盐。有人举报你们铺子夹带私货,我们要例行搜查。”
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盖着京兆衙门的印。她又扫了一眼那几个衙役,一个个手按在腰上,眼睛东张西望的,分明不是来查什么私盐的。查私盐该去盐铺和码头,跑她一个布庄来做什么。
“官爷请便。”沈锦鲤把手上的布叠好了搁在一边,声音不急不慢的,“铺子里就这些东西,官爷随便看。”
绿袍官员点了点头,手一挥,那几个衙役就动起来了。两个人去了货架那边,把布匹一匹一匹从架子上抽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抖开来看里子,又对着光照。另几个人往后头走,掀帘子进了后院,脚步声咚咚咚的,在厢房和灶房里翻箱倒柜。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没动。小卫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沈锦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小卫没再往前,站定了,袖口里那把短刀没露出来。
那几个衙役在铺子里翻了一阵,货架上的布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底下的抽屉也被拉开了,账本、算盘、笔墨、针线筐,一样一样被倒出来搁在柜台上。绿袍官员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东西看,一本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搁下了。
“后头院子也看看。”他冲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衙役们涌进后院,沈锦鲤跟着过去了。后院不大,一口井,两间厢房,一间小库房。衙役们先翻了库房,里头堆着刚从码头运过来的几匹布,还有几筐菜和半袋米,都是寻常东西。他们把布匹一匹一匹抖开看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进了厢房。
厢房里搁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搁着沈锦鲤的包袱。一个衙役把包袱解开,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一块石头——小石头画的那块鹅卵石。衙役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是块普通石头,随手搁在桌上,又去翻床铺。枕头被掀开了,底下那把匕首露出来。
衙役拿起来看了看,冲外头喊了一声:“头儿,这儿有把刀。”
绿袍官员走进来,接过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寒光凛凛的。他抬头看着沈锦鲤。
“沈掌柜,这刀是做什么用的?”
“防身的。”沈锦鲤站在门口,声音平平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头做生意,夜里一个人住,搁把刀在枕头底下心里踏实。京城里哪家铺子的老板娘枕头底下没把剪子?”
绿袍官员看了她一会儿,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桌上。他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衙役继续翻。几个衙役把床板掀了,又蹲在地上敲了敲青砖,听响声。有一块砖敲着声音发空,他们拿铁尺撬开来,底下是夯实的土,什么也没有。
“往下挖。”绿袍官员说。
衙役们找来铁锹,把厢房的地面挖开了。青砖一块一块起出来,搁在一边,底下的土被一锹一锹往外翻。挖了半个时辰,厢房的地挖了三尺深,翻出来的全是黄土和碎石,连块铁片都没找着。衙役们的汗把衣裳湿透了,手上全是泥,蹲在坑里喘粗气。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站在井台边上,两手抱在胸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绷得紧紧的。那间厢房底下确实什么都没有。空间里的东西全在灵泉空间里,外头的铺子和院子,除了明面上的货,什么都查不到。可她怕的是另一层——齐王的人这么翻,翻不出东西,会不会把铺子砸了,把她人带走。
绿袍官员站在坑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院子。他的目光扫过井台、灶房、院墙,最后落在沈锦鲤脸上。
“沈掌柜,铺子里的货,都是从哪来的?”
“兖州进的,走陆路。”沈锦鲤声音稳稳的,“前些日子王爷准了改水路,从南边进了一批,走码头的。账本上都记着,官爷刚才看过。”
绿袍官员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衙役们从坑里上来,把铺子里被翻乱的东西归置回去。他走到沈锦鲤面前,把那张搜查令折好了揣进袖子里。
“沈掌柜,今日叨扰了。例行公事,多有得罪。”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接话。
绿袍官员带着衙役走了,铺子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见人出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那几个衙役鱼贯而出,绿袍官员最后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额,迈步走了。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铺子里。货架上的布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上笔墨账本散了一堆,后院更不用说了,两间厢房的地被挖开了,土堆在院子里跟座小山似的。
老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攥着笤帚,看着满院狼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小卫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坑,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坐下来,把散落的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把铺子收拾一下,今天不做生意了,明天照常开门。”
老刘和小卫动手收拾,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在边上记了一行——“今日京兆衙门来人搜查,无果。”字写得跟平时一样,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抽屉底下的那块布头还在,她伸手摸了摸,又把手收回来。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摊贩还蹲着,卖针线的、卖菜的,一个没少。沈锦鲤隔着门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齐王翻了她铺子,挖了她后院,什么都没找着。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查不到货,他会想别的法子。今天翻铺子,明天可能就翻她这个人。她在京城的日子,从今往后只会更难。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井台边上往下看。井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厢房,把地上的土拍平了些,把被翻乱的包袱重新叠好,那块鹅卵石搁回枕头底下。匕首还在桌上,她拿起来别在腰后,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胸口那点紧熨平了些。她看着面前这一大片黑土地,看着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看着药圃里绿油油的药材,看着水塘对面她娘刚递过来的一摞细绸。
齐王翻不走这些东西。他翻遍整个京城,也翻不到她空间里来。
沈锦鲤在水塘边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外头老刘和小卫已经把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货架重新摆好了,柜台擦干净了,后院的土也归拢到了墙角。老刘正在拿夯土把厢房的地填回去,一锹一锹的,闷头干活。
沈锦鲤回到柜台后头坐下来,把算盘搁正了,拿起笔,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明日照常开门。”
第131章 青苗进京
信是萧景琰亲手写的,措辞客客气气的,收在信封里,外面盖了齐王府的火漆印。
送信的人一路快马从京城赶到青州,进了院子,把信往沈德善手里一递就走了。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把信拆开,看完之后半天没动,手指头攥着信纸边角,攥得起了毛。孙氏从灶房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把信递过去,孙氏看完,锅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青苗从药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了院子就觉出不对劲——她爹蹲在台阶上不说话,她娘坐在堂屋里发呆,周老太在屋里没出来,铁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连小石头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吭。
“怎么了?”青苗把药箱搁在桌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没人吭声。铁柱憋不住了,一拳砸在石榴树树干上,震得枯枝哗啦啦响。
“姓萧的那个王八蛋,他把大姐扣在京城还不够,现在又来信让你也去!”
青苗愣了一下,把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信不长,几行字,说想请沈二姑娘到京城小住,跟姐姐团聚,顺带见识见识京城的风光。措辞客客气气的,可末尾那句“望勿推却”,底下没留商量的余地。
青苗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头有点凉。她在药铺里待了一天,给人抓药、称药、碾药,手上沾着药渣子的气味。
这会儿站在堂屋里,闻着灶房飘过来的饭香,听见铁柱在院子里喘粗气,听见她娘在屋里轻声叹气,忽然觉得那些药渣子的气味离她很远了。
“我去。”她说。
铁柱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你去什么去?大姐一个人在那儿就够了,你再去了,咱家俩人都攥在人家手里,到时候爹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铁柱。”沈德善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闷闷的,“你喊什么。”
铁柱不吭声了,可脖子上的青筋还绷着。青苗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仰着头看他。她比她哥矮了一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哥,我去京城,不是去当人质。”她把声音压低了,只两个人能听见,“我去帮我姐。她一个人在京里,铺子要开,消息要递,处处被人盯着,忙不过来。我去了,她就有个帮手。空间是通的,我在那边也一样能收药、制药,药铺的生意不断,京城的消息也能多一个人递。”
铁柱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青苗说得对。她姐在京城一个人撑着,这些日子递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急。可他更怕。他姐一个人被扣着就够他堵心的了,再来一个,他在这边练兵都练不踏实。
“你去了,谁保护你?”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青苗笑了一下。她这几年长大了,性子沉稳了不少,平时话不多,可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姐在那边待了快半年了,齐王没动她一根汗毛。我去了也是一样。再说,我又不是去跟人打架,我是去开药铺的。京城那边药材贵,我在那边开一间青苗药铺的分号,生意肯定好。挣了银子,往后打点关系也用得上。”
铁柱被她这几句话堵得没词了,闷着头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沈德善走过来,在青苗肩膀上按了按。
“你想好了?”
“想好了。”青苗抬头看着她爹,“爹你放心,我去了听姐的,不惹事。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给你们添乱。”
沈德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递给青苗。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青苗接过来,隔着布捏了捏,是一把碎银子,不多,可沉甸甸的。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孙氏从堂屋里跟出来,叫了她一声。
“青苗。”
她停下来。
孙氏走过来,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把她衣裳领子抻了抻,抻平了才说话。
“到了那边,听你姐的话。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你姐那个人,主意大,可有时候也得有人拦着她。你去了正好。”
青苗嗯了一声。孙氏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会儿,拍了拍,转身回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压着,锅里的饭闷着,香味从锅盖缝里往外冒。青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娘的背影,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屋里。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柜子里码着她这些年攒下来的药材和药方。她站在药柜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柜门拉开,一样一样摸过去。党参、白术、黄芪、当归、川芎,每一味药她都认得,每一味药都是她亲手种、亲手收、亲手炮制的。她把几味最要紧的药包了一小包,搁进包袱里。又拿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一把药锄,一杆小秤。包袱不大,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只旧药箱拿过来,打开来翻了翻。药箱是她十二岁那年她爹给打的,木板拼的,边角磨得发亮。里头搁着几本翻烂了的药书,一把小剪子,还有一个小瓷瓶。她把瓷瓶拿出来,拔开塞子闻了闻,里头是她自己配的安神丸,用了灵泉水调的,安神的效果比外头买的好得多。她把瓷瓶揣进怀里,把药箱合上,放回墙角。
外头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青苗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把包袱系好了,搁在床头。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小赵送她进京,路上走兖州那条线,快的话十来天能到。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柱劈柴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去铺床。
明天就走了。京城那边等着她的,是一间铺子,一个姐姐,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面目的齐王。她心里没底,可她不打算退。她姐一个人在那边撑了半年,把铺子开起来了,把消息递回来了,把齐王那边顶住了。她去了,两个人一起撑,总比一个人强。
她把被子铺平了,脱鞋上炕,把包袱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逃荒路上,她姐背着她走,她趴在姐姐背上,看见路边的蝗虫铺天盖地,吓得直哭。她姐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别哭,有姐在呢。”
有姐在。青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她去了,就是帮她姐分担的。有她在,她姐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132章 姐妹相见
青苗到京城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从城门进来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京城比青州大出好几倍,街面宽,铺面多,人来人往的,可墙根底下蹲着的乞丐也比青州多。她看了一会儿就把帘子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包袱角。
小赵赶着车穿过几条街,在长乐坊巷口停下来。青苗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锦云布庄的匾额,红底黑字,漆得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色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青苗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锦鲤送走了客人,转身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尺子掉在地上了。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青苗比上回见面的时候又长高了些,瘦了,下巴尖了,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两个小窝还在。沈锦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青苗叫了一声“姐”,嗓子就哽住了。
沈锦鲤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把妹妹搂进怀里。青苗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裳。沈锦鲤搂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按得紧紧的。她没哭,可眼圈红了,下巴绷着,牙关咬得紧紧的。
铺子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是齐王府派来“护送”青苗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外,眼睛盯着姐妹俩,动也不动。沈锦鲤搂着青苗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两个人,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在青苗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进去。”
姐妹俩进了铺子。沈锦鲤把青苗往后头厢房领,路过柜台的时候,老刘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两个汉子,什么都没问,低头继续擦桌子。小卫从角落里站起来,朝沈锦鲤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铺子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把那两个汉子的视线挡了大半。
进了厢房,沈锦鲤把门关上,闩好了。青苗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眼。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搁着包袱,桌上搁着账本和笔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姐,你瘦了。”青苗说了一句,嗓子还哑着。
沈锦鲤摆了摆手,走到桌子边上,把账本翻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门外有人,别说话。”
青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锦鲤又在纸上写了一行——“你怎么来的?”
青苗凑过去看了看,拿过笔,在纸上写——“齐王来信,让我来京城小住。爹娘没法拒绝。”
沈锦鲤攥了攥笔杆子,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这个王八蛋。”
青苗看着那几个字,伸手把她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沈锦鲤的小些,可也有力气,攥得紧紧的。姐妹俩站在桌子边上,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外头铺子里老刘在招呼客人,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小卫守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那两个齐王府的汉子进不来,只能隔着门板听着里头的动静。
沈锦鲤松开手,在纸上又写了一行——“铺子后头有间小库房,你住那儿。药铺的事慢慢来,先安顿下来。”
青苗点了点头,在纸上写——“姐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沈锦鲤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青苗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些,拿布条束着,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边。她看着妹妹的脸,心里翻翻滚滚的,可嘴上说不出来。
齐王把青苗弄来,明面上说是“团聚”,实际上是多攥一张牌。沈锦鲤在京城待着,他能拿她拿捏萧景行。青苗来了,他就多了一重保险。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他还能把沈德善和孙氏也弄来。沈锦鲤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上不能露,一个字都不能露。门外的耳朵听着呢。
她走到床边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拍了拍床沿让青苗也坐。青苗挨着她坐下来,两个人肩靠着肩。沈锦鲤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鹅卵石,搁在青苗手心里。青苗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圆圆的,上面拿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她姐的笔迹。
“小石头的。”沈锦鲤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跟气声差不多。
青苗点了点头,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她姐手里。
外头天暗下来了,铺子里老刘在收门板,小卫还守在门口。那两个齐王府的汉子在门外站了一下午,这会儿大概也累了,可没走。沈锦鲤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两个汉子还站着,跟两根桩子似的。
她合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来。青苗已经在打哈欠了,赶了十来天的路,累坏了。沈锦鲤让她躺下来,把被子给她盖上。青苗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过去了,呼吸匀匀的,嘴角那点弧度还挂在脸上。
沈锦鲤坐在床沿上,看着妹妹的睡脸,伸手把被子边角掖了掖。然后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她蹲在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了一句——娘,青苗到了,平安。念完了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粮仓满着,药材堆着,布匹码着,一切都好好的。
她从空间里出来,坐回床沿上。青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沈锦鲤没听清,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张嘴,可也多了一双手。齐王以为多扣一个人就多一重保险,可他不知道,姐妹俩在一起,比一个人好办事。空间是通的,消息可以递,药材可以制,药铺可以开。两个人分头做事,一个盯铺子,一个盯消息,比一个人硬扛强得多。
沈锦鲤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床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床让给青苗睡,她在椅子上将就一夜。明天还得早起,铺子照常开门,药铺的事也得赶紧张罗起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齐王盯着,门外有人守着,她和青苗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报上去。可她不怕。空间里能递东西,手势能说话,姐妹俩心里有数。齐王看得见她们的人,看不见她们的心思。
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她姐在京城撑了半年,把铺子开起来了,把货路走通了。现在她来了,两个人一起撑,总比一个人强。
沈锦鲤在椅子上缩了缩身子,把外衫裹紧了。外头青苗翻了个身,呼吸声匀匀的。她听着听着,慢慢也睡过去了。
第133章 周老太的牵挂
青苗走了之后,青州的院子空了一半。
往常青苗在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去药圃里忙活,收拾药草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从厢房那边传过来。
孙氏在灶房做饭,沈德善在堂屋里对账,铁柱练刀,小石头跟着铁柱跑。可青苗一走,那些声音就缺了一块,院子显得空落落的。
周老太头几天没觉出来。老太太耳朵背,眼睛也花了,平日里坐在铺子门口看摊,回来吃饭睡觉,日子照旧过。可过了七八天,她开始问了。
“青苗呢?怎么好几天没见着那丫头了?”
头一回问的时候,孙氏正在灶台上炒菜,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说:“去京城了。跟锦鲤作伴去了。”
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侧过头来:“去哪儿了?”
“京城。”孙氏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锦鲤一个人在那边忙不过来,青苗去帮帮她。过些日子就回来。”
周老太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可那顿饭她吃得少,扒了几口就搁下了。之后每天都要问一遍,青苗什么时候回来。孙氏每次都说过些日子,说过些日子。沈德善在旁边听着,不吭声,埋头扒饭。
第十天的时候,周老太问了第五遍。孙氏没答,端着碗进了灶房。周老太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不说话了。她虽然耳朵背,可心不瞎。孙氏不答话,沈德善低着头,铁柱闷着脸,这里头有事。
那天晚上,周老太没回自己屋里睡,坐在堂屋里等沈德善。沈德善从布庄回来,看见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灯也没点,黑灯瞎火地坐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娘,怎么不点灯?”
周老太没接话,等他把灯点上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德善,你跟我说实话。锦鲤和青苗在京城,到底怎么回事?”
沈德善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半天没吭声。他不想说,可老太太那个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跟小时候他做错事被她逮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把实情说了。齐王把锦鲤扣在京城当人质,又把青苗也叫去了。姐妹俩现在都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回不来。
周老太听完,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沈德善看着她,怕她急,赶紧补了一句:“娘你放心,锦鲤在那边待了半年了,齐王没动她。青苗去了也有伴,姐妹俩互相照应着,不会出事。”
周老太没接他这话。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棍往自己屋里走。沈德善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挪回去了。门关上之后,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闷闷的,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周老太没起来。
孙氏去叫她吃饭,推门进去,老太太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看。孙氏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乏。孙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可老太太早饭没吃,午饭也只喝了两口粥。到了晚上还是那样,躺在炕上不起来。
第三天,周老太开始发烧。
沈德善慌了,去药铺叫了坐堂的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说是郁结于心,加上受了凉,开了几服退烧的药。孙氏熬了药端到炕前,周老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苦。
孙氏劝了半天,老太太才勉强又喝了几口。沈德善蹲在炕边上,看着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想起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守在炕前,一宿一宿不睡。
“娘。”他叫了一声。
周老太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到了第四天,沈巧儿来了。她听说老太太病了,抱着孩子从隔壁村赶过来。进了院子把孩子往李木匠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周老太躺在炕上,脸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的。沈巧儿在炕边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还烫着。
“娘。”她叫了一声。
周老太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来,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是沈巧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巧儿把她的手攥住了,老太太的手干瘦干瘦的,皮包着骨头,指节鼓得老高。沈巧儿攥着,眼圈就红了。
“娘你好好养病,别瞎想。锦鲤和青苗在京城好着呢,有吃有喝有铺子,谁也不敢欺负她们。”
周老太听着,没说话。她看着沈巧儿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攥得沈巧儿手都疼了。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不起他们啊……”
沈巧儿愣了一下。
“我对不起德善一家。这些年我偏心老大,把好地都给了老大,亏待了德善他们。”周老太的眼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边,“老大一家跑了,把我扔在路上。德善把我捡回来,养我这些年,一口粥一口水地伺候我。可锦鲤和青苗被扣在京城,我这个当奶奶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堵着,出不来气。沈巧儿攥着她的手,也哭了。沈德善蹲在炕边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孙氏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眼睛。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沉沉的,比平时慢。
那天晚上周老太喝了半碗粥,又喝了药,烧退了些。沈德善坐在炕边上的凳子上,守着。老太太闭着眼,可没睡着,呼吸一下一下的,粗粗的,带着鼻音。到了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沈德善。
“德善。”
“娘,我在。”
周老太伸出手来,沈德善赶紧把手递过去。老太太攥着他的手,干瘦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大哥那一家子,是我惯坏的。赵氏那个性子,也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出来的。牡丹那丫头,也是跟着他们学的。这些账,该算在我头上。”
沈德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被周老太攥了攥手,止住了。
“你听我说完。”老太太喘了口气,声音低低的,“锦鲤和青苗在京城,我帮不上忙。可我能做一件事。我死之前,把家里的地契和房契都归置归置,该给锦鲤她们的给她们,该给铁柱的给铁柱。老大那边,一分都不留。这是我欠你们二房的。”
沈德善攥着她的手,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你别哭。”周老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我活了八十多,该享的福享过了,该吃的亏也吃过了。临了临了,让我把欠的债还一还。”
她把手从沈德善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天叫铁柱过来,我当着全家把话说清楚。”
沈德善点了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周老太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月亮爬到石榴树梢上,又圆又亮的,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沈德善坐在炕边上,看着老太太的睡脸,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守着他,一夜一夜的。
他把老太太的被角掖了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院子里,铁柱还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灶房里灯还亮着,孙氏在熬明天的药。小石头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沈德善推开窗户,冲铁柱喊了一声。
“铁柱,别劈了,去把你娘和小石头叫进来,早点歇着。”
铁柱收了斧头,抹了一把汗,应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灶房里熬药的咕嘟声,还有屋里周老太匀匀的呼吸。月亮挂在树梢上,照着这一院子人。日子还得过,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134章 忍耐
青州入冬之后,天黑得早。
萧景行每天傍晚从营里回来,进了院子先去灶房舀碗热水喝了,再回自己屋里。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地图,墙上挂着刀,角落里搁着那口木匣子。他坐下来,先把地图看一遍,拿笔在上面勾两笔,再铺开纸写写画画,一坐就是大半宿。
周武隔三差五来汇报,说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已经全部到位,三地加起来三万七千多人,随时可以拉出去。萧景行听完,点了点头,把笔搁下,什么也没说。周武站在桌子对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殿下心里有数,他不用多嘴。
可铁柱憋不住。
那天晚上铁柱从营里回来,进了院子没去灶房,直接推开萧景行的门。萧景行坐在桌边看地图,抬头看了他一眼。铁柱站在门口,脸上的汗还没干,刀还别在腰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萧大哥,我姐和青苗都在京城,咱什么时候动手?”
萧景行把笔搁下,看着他。铁柱比前些日子又黑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焦躁。他在营里练刀练得比谁都狠,周武说他一刀下去能劈开两层牛皮,可练完了就蹲在校场边上发呆,一句话不说。萧景行知道他心里憋着火,跟自己一样。
“过来坐。”萧景行把地图往边上推了推。
铁柱走过去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觉得咱们现在动手,有几成把握?”萧景行问他,声音平平的。
铁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周将军说咱三地人马凑起来三万多,加上各处旧部,能拉到五六万。齐王那边十万,可他的兵分散在京城周围和几个重镇,真打起来,咱的人马集中,他调兵要时间。末将觉得,有五成。”
“五成。”萧景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五成把握,就是拿三万多人去赌。赌赢了,把人救出来。赌输了,三万多弟兄的命搭进去,你姐和青苗在京城更危险。”
铁柱不说话了。
萧景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月亮挂在半空,亮堂堂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合上,转过身来。
“我比你更想动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姐在京城待了半年,青苗也去了。两个人被齐王攥在手心里,我每回收到消息,心里都跟刀割一样。可我不能动。现在动,就是把她们往死路上推。”
铁柱抬起头来看着他。
“齐王为什么扣着你姐?就是拿她当筹码,逼我轻举妄动。我动了,他就有由头调兵来打,打完了把罪名往我头上一扣,说我是叛军,他师出有名。到那时候,你姐和青苗就是叛军家眷,他杀她们都不用找借口。”
萧景行走到桌边,把地图拿起来,指着上面几个红圈。
“咱们得等。等兖州徐州那边彻底稳住了,等北边的藩王先动起来,等齐王腾不出手来顾东边。到那时候,他手里那十万大军得往北边调,京城空虚,咱们再打,胜算就翻过来了。”
铁柱低着头,抠着手指头上的茧子。他知道萧景行说得对,可心里那团火还是压不下去。他姐在京城被人盯着,青苗也去了,他在青州练刀练得再狠,也够不着八百里外。
“那要等多久?”他问。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铁柱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半年,一年。他姐和青苗在那个地方,被人盯着、困着,要待那么久?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萧景行把地图搁下,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我也一样。可打仗不能靠不痛快。你姐教我的,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忍的时候忍。她把自个儿搁在京城,就是替咱们拖时间。咱们在这边把仗打好了,才是对她最大的帮衬。”
铁柱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了。他站起来,把刀扶正了,闷声说了一句。
“我去练刀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萧大哥,我姐要是在那边受了委屈,我第一个杀进京城。”
萧景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铁柱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练刀的声音,一刀一刀的,比平时更沉,更狠。萧景行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把地图重新摊开,提笔在京城的位置又描了一遍。
他每天练刀,每天看地图,每天写作战计划。周武那边的人报上来的军情,他一条一条看,一处一处标。哪条路能走兵马,哪个关口好打,哪个渡口能渡河,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有时候周武都觉得他太细了,劝他歇一歇。可萧景行不歇。他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被人盯着的样子,青苗跟在姐姐后面低头走路的样子。这些画面扎在他心口上,他只能拿地图和军报把它们盖住。
匣子里存着沈锦鲤从京城捎回来的东西。那块绣帕,那包茶叶,那盒点心,还有那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他隔几天就打开匣子看一眼,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完了合上,搁回柜子顶上。铁柱有一回进来撞见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吭声。后来铁柱跟小石头说,萧大哥那口匣子,谁都不能碰。
这天晚上萧景行在屋里坐到后半夜,把作战计划又改了一遍。改完了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外头月亮偏西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铁柱屋里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小石头大概睡了,厢房那头没动静。沈德善和孙氏那边灯早就灭了,周老太病了之后睡得早。
萧景行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下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沈锦鲤最近的信,两行字,问他冷不冷,问铁柱脚好了没。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搁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营里。兖州那边来了军报,说有人马调动的迹象,得盯紧了。他得把自己稳住了,把队伍稳住了,把这一盘棋一步一步走完。等棋走到头,他亲自带人去京城,把她接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过去了。院子里铁柱屋里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石榴树枝丫的嘎吱声,一下一下的,跟八百里外京城那间小客栈窗户纸的噗噗声,隔着整片夜空,遥遥地应和着。
第135章 软刀子
硬碰硬不行,那就来软的。
沈锦鲤在京城待了半年,把这里的局面摸了个七八分。齐王萧景琰看着势大,十万大军攥在手里,朝堂上大半的官员都看他脸色行事。可再大的树也有缝。齐王登基在即,踩着不少人上位,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挤到一边的、冷落了的官员,嘴上不敢说,心里未必服气。
她盯上了这些人。
头一个来铺子里喝茶的,是周太太带来的。周太太的丈夫在户部当差,官不大,可消息灵通。周太太爱说话,爱热闹,也爱买布。沈锦鲤摸准了她的脾性,每回她来都多送一截布头,或者留两匹好料子等她来挑。日子久了,周太太就成了铺子里的常客,三天两头来坐坐,有时候买布,有时候不买,就靠着柜台跟沈锦鲤唠嗑。
有一回周太太唠着唠着,顺嘴提了一句:“前儿个去李夫人家坐了坐,她家老爷被调去礼部了,明升暗降,李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
沈锦鲤手上拨着算盘,嘴上应着:“李夫人?哪个李夫人?”
“就是原先在工部当侍郎的李老爷家的。他家老爷管了十几年河工,说调就调了,平白挪到礼部去坐冷板凳,换了谁不气。”
沈锦鲤记在心里了。
过了几天,她让老刘去打听了一下李夫人的住处,备了两匹上好的细绸,亲自上门送了一趟。李夫人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跟李家没什么交情,忽然登门,李夫人一时摸不清来意。沈锦鲤也没绕弯子,把细绸搁在桌上,说这两匹料子是新到的货,想着李夫人身子不大爽利,送两匹来给她裁衣裳穿,不图别的。
李夫人推辞了两句,沈锦鲤笑着站起来,说不打扰夫人歇着,改日再来。出了门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没留。
过了十来天,李夫人派了丫鬟来铺子里,说要两匹靛蓝棉布。沈锦鲤给她包好了,又添了一小包桂花糖,让丫鬟带回去。打那以后,李夫人就成了铺子里的常客。她来的次数多了,沈锦鲤跟她慢慢熟了,唠家常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李夫人说起她丈夫被调职的事,话里话外全是怨气,沈锦鲤听着,不插嘴,只在她倒苦水的时候递碗茶,或者把新到的料子拿给她看,把话头岔开。
这么一来二去的,李夫人把沈锦鲤当成了能说话的人。有一回她来铺子里,坐得久了些,忽然压低声音跟沈锦鲤说了一句:“沈掌柜你人实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家老爷被调走,是齐王那边授意的。老爷在工部挡了人家的道,人家嫌他碍事,就把他挪开了。”
沈锦鲤听了,面上不动,心里却记下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这个圈子里头走。周太太那边是一路,李夫人这边是一路,还有几个差不多的官眷,丈夫都是被齐王压着的。沈锦鲤不送贵重的礼,也不求人办事,就是隔三差五请她们来铺子里喝茶,或者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摆个茶会,拿些新到的料子出来让大家挑。茶是普通的茶,点心是巷口铺子买的,可地方干净,人客气,话不传外头,来的太太们就愿意多坐一会儿。
青苗在这头帮了大忙。她来了京城之后,把药铺的事理顺了,抽空就帮她姐张罗茶会。青苗会做药茶,拿灵泉水调了,配些甘草和菊花,煮出来清清甜甜的,太太们喝了都说好。有个刘夫人,丈夫原本在督察院,被齐王的人参了一本,如今赋闲在家。刘夫人喝了两回青苗的药茶,跟青苗聊起了养生,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家里的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青苗没多问,只给她包了一包安神茶,让她拿回去给刘老爷喝。刘夫人接过去,攥着茶包,半天没说话。
茶会办了几回,沈锦鲤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头渐渐有了名头。锦云布庄的料子好,价钱公道,老板娘客气,不势利,谁来了都招呼,不认识的也招待。这些太太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表面上看就是一群女人家喝茶聊天挑料子,可底下传的是消息,接的是关系。
沈锦鲤要的就是这个。她不攀附权贵,不往齐王府跟前凑,专跟那些被齐王压着的人来往。这些人现在翻不了浪,可等风头变了,他们手里有实打实的本事。李老爷管了十几年河工,刘老爷在督察院待了半辈子,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肚子的账册和人脉。齐王把他们挪开,他们就闲在一边,可心里那口气还憋着。沈锦鲤把他们家属拢到一块儿,不是要他们现在就干什么,是让他们知道,京城里头还有人记着他们。
这事儿办得悄无声息。齐王的人盯着她的铺子,盯的是她的货,盯的是她跟青州的联络。她三天两头办茶会,来的都是些官眷太太,齐王那边查了查,觉得就是寻常的生意往来,没往深处想。可沈锦鲤心里有数,这些人里头,早晚有几个能派上用场。
有一回茶会散了,青苗在收拾茶碗的时候,低声问她姐:“姐,这些人往后能帮上忙?”
沈锦鲤把剩下的点心包起来,搁进柜子里,手上没停。
“不指望她们帮大忙。可人多嘴杂,消息传得快。齐王压着的人越多,能递出去的话就越多。咱们不用她们干什么,只要她们在,齐王就得腾出一只眼睛盯着她们,顾不上全盯着咱们。”
青苗点了点头,把茶碗摞好了端进灶房。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新来的摊贩还蹲着,卖针线的、卖菜的,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继续对账。
茶会照办。铺子照开。消息照传。齐王那边以为把她困住了,可她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把根越扎越深。
第136章 编织关系网
李夫人是头一个真正跟沈锦鲤交上心的。
她丈夫李老爷在工部管了十几年河工,说调就调了,平白挪到礼部去坐冷板凳。李夫人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可跟谁说去?外头的人看齐王脸色,谁也不敢跟李家人多来往。
沈锦鲤头一回上门送绸子的时候,李夫人还以为她是来攀关系的,冷着脸应付了两句。可沈锦鲤来了三回,每回搁下东西就走,不多坐,不多话,李夫人慢慢把戒心放下来了。
到了第四回,李夫人在铺子里喝茶的时候,忽然攥着茶碗跟沈锦鲤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掌柜,我家老爷被调走那天,回来一句话没说,在书房里坐了一宿。我在外头隔着门板听见他叹气,一声接一声的。他在工部十几年,修过的河堤从北到南数不清,说不用就不用了。”
沈锦鲤端着茶碗听着,没接话。她知道李夫人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听她说。
从那以后,李夫人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有时候买两匹布,有时候不买,就靠着柜台说说话。沈锦鲤给她泡茶,青苗在旁边听着,偶尔搭一两句。李夫人说着说着,把京城里那些跟她家一样被齐王压下去的官眷都带了出来。
头一个带过来的是王夫人。王夫人的丈夫在翰林院当编修,四十来岁的人了,学问做得好,可因为不肯给齐王的人写颂词,连着两回考绩被压了下等。
王夫人性子比李夫人软,来的时候话不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茶。可来了两回之后,她也开始说了。说她丈夫夜里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说翰林院那些人见了他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
沈锦鲤听着,往她茶碗里续水,不插嘴。青苗在旁边把药茶煮好了端过来,王夫人喝了一口,说这茶好,问她能不能买些回去。青苗给她包了一包,不收钱,说王夫人要是喜欢,下回再来拿。
到了第三回,王夫人把自家小姑子也带来了。那丫头才十七,梳着两条辫子,进门的时候怯生生的,坐在她嫂子旁边不说话。
青苗过去跟她搭话,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说着说着就聊到一块儿了。那丫头说家里给她议亲,议了几家都没成,她嫂子愁得睡不着觉。青苗听了,没多问,只把新做的桂花糖拿了一碟子搁在她手边。
来的次数多了,沈锦鲤的铺子后头那间小院慢慢就成了个固定的地方。每旬逢三,她摆一回茶会,不张扬,就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搁两张桌子,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来的都是那几个老面孔,李夫人、王夫人、刘夫人,还有大理寺卿的小姨子赵姑娘。
赵姑娘是刘夫人带来的。她姐姐嫁给了大理寺卿周大人,周大人因为审案的时候没顺着齐王的意思办,被寻了个由头罚了半年俸禄。赵姑娘在她姐姐家住着,帮着看孩子,日子过得闷。
头一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最靠边上的位子,拿帕子擦了半天汗。青苗过去跟她说话,问她姐姐家孩子多大了,赵姑娘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说她姐姐家那个小的夜里闹觉,一宿一宿不睡,她姐姐熬得眼睛都凹了。
青苗听了,回头取了一小包安神草,让她拿回去给她姐姐泡水喝,大人喝了安神,小孩闻着也能睡得稳些。
赵姑娘攥着那包安神草,眼圈红了,说沈二姑娘你心真好。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铺子里的茶会越办越顺。沈锦鲤不送贵重东西,就是些布头、药茶、桂花糖,东西不值钱,可都是她们铺子里出的,送得自然,收得也自然。李夫人每回来都买两匹布走,王夫人买药茶,赵姑娘替她姐姐家挑些细棉布做小衣裳。一来一往的,生意做着,关系也走着。
齐王的人盯了这些茶会一阵子,没盯出什么名堂。一帮女人喝茶聊天挑料子,聊的都是家里长短、孩子闹觉、哪家铺子的点心好,没什么犯忌的话。盯梢的换了三四拨,慢慢就不怎么上心了。沈锦鲤心里有数,越是看着平常的事,越不容易招人眼。
可这些看着平常的事,底下的东西慢慢长出来了。
李夫人有一回在茶会上顺嘴提了一句,说她丈夫调去礼部之后,跟原先工部的旧部还有来往,那些人修河堤的时候攒了一手北边水系图,河道深浅、堤坝厚薄,都在脑子里。沈锦鲤听了,没接话,只把新到的一匹细绸拿出来给李夫人看。
王夫人有一回说,翰林院有个姓孙的编修,跟她丈夫是同科,因为替一个被贬的御史说了句话,被齐王的人记了名,如今也闲在家里。沈锦鲤听了,把茶壶往王夫人那边推了推。
赵姑娘有一回说,她姐夫周大人虽然被罚了俸禄,可大理寺的卷宗还在他手里,京城各处的关卡盘查记录他都能查到。沈锦鲤听了,给赵姑娘包了一包桂花糖,让她带回去给她姐姐家孩子吃。
这些话落到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可搁在心里,沈锦鲤一本一本记着。这些人现在翻不了浪,可等风头变了,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河工图纸、朝堂消息、关卡盘查记录,这些东西搁在平常人手里没用,可搁在萧景行手里,就是拿银子都买不来的。
茶会散的时候,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送客。李夫人上了马车,掀帘子冲她摆了摆手。王夫人跟赵姑娘一道走,两个人挽着胳膊,边走边说话。青苗在院子里收拾茶碗,小卫在巷口站着,把来往的人看在眼里。
沈锦鲤转身回铺子,经过柜台的时候,把今天的账本翻开,在角上画了个小小的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这些圈连起来,就是一张网。网不大,可扎实。一张一张地编,早晚能兜住点东西。
齐王那边以为她在京城就是个被困住的人质,开间铺子混日子。可她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把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攒着。这些人、这些消息、这些门路,现在看着不起眼,可等萧景行那边动起来的时候,每一样都是能派上用场的。
她合上账本,搁进抽屉里。外头天快黑了,青苗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搁在柜台上。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青苗拿灵泉水调的,清清淡淡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姐,明天还开茶会?”青苗问。
沈锦鲤把碗搁下,点了点头。
“开。”
第137章 信息网
茶会办了三个月,沈锦鲤心里那本账越来越厚了。
每旬逢三,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摆两张桌子,几碟点心一壶茶,来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可这几个人的分量,沈锦鲤摸得越来越清楚。李夫人嘴碎,爱说,什么都往外倒。
王夫人话少些,可每回说的都是要紧的。刘夫人沉稳,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是大事。赵姑娘年纪小,可她姐夫周大人是大理寺卿,京城各处的关卡盘查记录、官员往来的文书,她姐姐在家随口念叨两句,她就记住了。
沈锦鲤不主动问,也不记笔记。她坐在桌边陪着喝茶,听她们说,偶尔递块点心过去,或者把新到的料子拿给她们看。说完了,人走了,她回了后头厢房,把门闩上,拿笔把当天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能写十来条。
头一个月,这些消息大多是零碎的,东一句西一句,拼不成整块。李夫人说礼部最近添了三个主事,都是齐王的人。王夫人说她丈夫的同科孙编修被叫去问话,问的是三年前替御史说话的事。
赵姑娘说她姐夫又被上面找了个由头训斥了一顿,说审案不力。这些事单看都是小事,可沈锦鲤把它们凑在一起,慢慢看出了门道。
齐王在往各个衙门塞人,把不听话的往外挤。礼部、工部、督察院、大理寺,一个一个地换血。他等不及了,老皇帝那边撑不了太久,他要在登基之前把朝堂理顺了,把碍事的人全挪开。
第二条线是通过周太太来的。周太太的丈夫在户部当差,管的是粮草调拨。有一回周太太来铺子里挑料子,顺嘴说了一句“这几天忙得很,我家那口子天天加班,说北边调粮了”。沈锦鲤手里拨着算盘,嗯了一声,没接话。等周太太走了,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在“北边”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
北边调粮。调多少,往哪调,什么日子调的,这些周太太说不清,可沈锦鲤顺着这条线往下琢磨。北边是几个藩王的地盘,齐王往北边调粮,说明他在防着北边。他怕藩王趁他登基的时候闹事,提前把粮草往北边运,真打起来了好有准备。
第三条线是赵姑娘那边来的。大理寺卿周大人虽然被罚了俸禄,可卷宗还在他手里管着。赵姑娘有一回来茶会,说她姐夫这几天翻旧档翻得晚,说京城几个城门的盘查记录对不上,有人拿假的过所出城。沈锦鲤给她包了一包桂花糖,让她带回去给外甥吃,顺嘴问了一句是哪几个城门。赵姑娘想了想,说东边的两个门,还有北边的一个。
北边。又是北边。
沈锦鲤把这些零碎的消息攒着,攒到月底,凑成了几件事:齐王往北边调粮,往北边增兵,把不听话的官员往外挪,把听话的往要害衙门塞。这几件事串起来就是一条线——齐王在防北边,他把重心放在北边,东边就松了。
东边是青州、兖州、徐州。萧景行在那边。
她把这条消息写在纸上,折好了,搁进灵泉空间里的固定位置。当天晚上沈德善就从粮仓空间里把纸条取出来了。他看完,折好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去了萧景行院里。
萧景行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拿手指头从京城往北边划了一道,又往东边划了一道。齐王把重兵往北边压,东边的防线就薄了。薄了多少,他不知道,可这是个机会。
他转回桌边,提笔写了一张回条,交给沈德善。沈德善当晚把回条搁进粮仓空间里,第二天沈锦鲤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知道了。继续盯着。”
沈锦鲤把回条折好收起来,继续办她的茶会。
李夫人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个新面孔。是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侄女,姓陈,二十来岁,梳着利落的发髻,说话做事都干脆。她伯父前些日子被齐王的人弹劾了一本,说他办事不力,虽然没有丢官,可被罚了一年俸禄,明摆着是给人看的。陈姑娘性子硬,坐下来说话也不避讳,直接说她伯父冤枉,说齐王手下那帮人就是公报私仇。
沈锦鲤给她倒了茶,听她说了小半个时辰。陈姑娘走的时候,青苗给她包了一包药茶,又拿了两匹素色细棉布,说是给她伯母做夏衫用的。陈姑娘推了两下,收下了,说下回还来。
陈姑娘来了三回,就把她伯父那边的事带出来了。左都御史虽然被罚了俸禄,可督察院的底子还在,弹劾的折子、调查的案卷、各处的呈报,都从他手里过。齐王动了他的人,可动不了他的位置。那些东西他照样看着,只是不往外说罢了。
沈锦鲤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攒着,攒到入冬的时候,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她把这些纸条卷起来,搁在一个竹筒里,封好了,放在灵泉空间最里头那间仓库的角落里。每隔几天,她就从空间里取几条,抄在另一张纸上,通过空间递给她爹。沈德善取了,转交给萧景行。
八百里外的青州,萧景行桌上的军报堆得越来越高。周武每回来汇报,都能看见殿下在纸上勾勾画画。哪支人马从北边调走了,哪个关口松了,哪条路可以走了,殿下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清楚。
有一天晚上周武来的时候,萧景行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齐王把三万多人调到北边去了。东边现在只剩六万出头,分散在五个重镇。京城里驻着两万,剩下的在兖州和徐州之间的几个关口。”
周武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咱这边三地人马加起来三万七,加上各处旧部能拉出五万。五万对六万,还是分散在五个地方,咱要是集中兵力打一个点……”
萧景行点了点头,把纸收回来折好。
“再等等。等她那边再递几条消息,把京城里的底摸清了,咱们再动。”
周武抱拳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殿下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纸,嘴角绷着,可眼底那点东西跟平时不一样了。周武没多问,掀帘子出去了。
萧景行坐在桌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沈锦鲤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又是半夜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点着灯,一条一条地抄。门外有人盯着她,齐王的人随时可能再翻一次铺子。她在那间小屋子里,一个人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递出来,递了三个月。
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厚厚一摞纸条,每一张都是她的字。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纸,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快了。他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东边的路探清了,等人马备齐了,他就动身。
第138章 萧景琰的反制
萧景琰发现不对劲。他往北边调粮的事,本来捂得严严实实的,可不知怎么的,青州那边像长了耳朵似的,他前脚调了粮,萧景行后脚就在东边动了动,把两个关口的守军换了位置,正好卡在他运粮队要经过的那条线上。这事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他把陆管事叫来,问沈锦鲤那边有没有动静。陆管事说没什么异常,布庄照常开门,药铺也顺顺当当的,沈锦鲤每旬办一回茶会,来的都是些官眷太太,喝茶聊天挑料子,看着没什么犯忌的地方。
萧景琰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茶会。那些官眷太太。他手底下的人查过,来的都是些被冷落的官员家属,李夫人、王夫人、刘夫人、赵姑娘,还有个新来的陈姑娘,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侄女。这帮人凑在一块儿,看着是闲话家常,可她们的男人、叔伯、姐夫,哪个不是在衙门里管事的?哪个手里没几本账册、几份卷宗?
“盯着她。”萧景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人盯人,把她铺子前后左右都看住了。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全给我记下来。”
陆管事应了,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等等。光盯着不够。她屋里也得听着。”
陆管事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齐王。
“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琰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根空心竹管,拇指粗细,一头削尖了,另一头开了几个小孔。这东西是早年宫里太监用来偷听墙根用的,竹管插进墙里,另一头贴耳朵,屋里头说话的声音顺着竹管传出来,听得真真切切。
“找机会给她安上。插在她屋里那面靠巷子的墙上,外头拿东西遮住,别让她瞅见。”
陆管事把竹管接过来,揣进袖子里,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两天,沈锦鲤的铺子里来了个修墙的匠人,说是巷子里那面墙被雨淋了,墙皮掉了,齐王府出钱给修补修补。老刘去开的门,看了看墙根底下确实掉了两块墙皮,就让人进来了。匠人在巷子里忙活了大半天,抹了灰,补了砖,走的时候还跟老刘打了个招呼。
沈锦鲤那天去码头点货了,回来的时候匠人已经走了。她绕着铺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墙根底下,新抹的灰颜色比旧墙深,可补得规矩,挑不出毛病。她没往心里去,回了后头厢房对账。
可对完账她站起来铺床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点碎灰渣子。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灰渣子搁在墙根底下,细细碎碎的,跟巷子里匠人补墙掉的那种灰一个色。可她屋里这面墙,没人动过。
她站起来,围着那面墙走了一圈。墙面是青砖砌的,外头抹了泥灰,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裂了细纹。她拿手指头沿着墙缝摸过去,摸到靠巷子那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圆柱形的,插在墙缝里,外头拿一块泥灰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拿指甲抠了抠那块泥灰,泥灰掉下来一小块,露出里头竹管的截面。竹管是空心的,管壁上开了几个小孔,通着墙里头。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截竹管,心里凉了半截。
窃听。齐王在她屋里安了窃听。她这些天在屋里说的话,但凡声音大一点的,墙外头都能听见。她想起前两天跟青苗在屋里说话,说药铺进货的事,说周太太订了一批细绸,还说了句“齐王那边最近没动静”。这些话不算要紧,可谁知道窃听的人听了多少,记了多少。
她没动那根竹管。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桌子边坐下来。青苗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她姐坐在桌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沈锦鲤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写了个“听”字。青苗脸色变了一下,把汤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没多问。
那天晚上姐妹俩没在屋里说话。要说什么,就在纸上写,写完拿火烧了。要紧的事全走空间,沈锦鲤把消息写了搁在灵泉空间里,沈德善那边取了转给萧景行。青苗从空间里取了药材出来,在院子里晾晒的时候顺手把灵泉水浇上去,外人看着就是普通的晾药,谁也瞧不出名堂。
第二天茶会照办。李夫人来了,王夫人来了,陈姑娘也来了。沈锦鲤在院子里支了桌子,沏了茶,拿了新到的料子出来让大家挑。聊天的时候她比平时话还多些,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周太太家那个小的又长了两颗牙,巷口那只花猫生了三只小猫,一窝花的。这些话顺着竹管传到墙外头去,听得人大概要打瞌睡。
可茶会散了之后,沈锦鲤把陈姑娘单独留了下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说话。院子里没安窃听,窃听在屋里那面墙上。陈姑娘是个明白人,沈锦鲤跟她低语了几句,她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陈姑娘托人给沈锦鲤捎了个话,说她伯父督察院左都御史那边,能查到京城各处的关卡文书。齐王往北边调粮的调令,督察院有存档。沈锦鲤把这句话写在纸条上,搁进空间里。
当天晚上萧景行就收到了。
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督察院有存档。齐王往北边调粮,调令上写着多少粮、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有了这些东西,他就能算出齐王在北边放了多少兵,东边还剩多少。
他提笔写回条,写了几个字——“让陈姑娘盯着调令,越细越好。”
第二天沈锦鲤从空间里取了回条,看完折好,搁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那个修鞋的还在,卖针线的也在,安安静静的蹲着。她看了一眼,把窗板子合上,走回桌边坐下来。
窃听就窃听吧。齐王想听,她就让他听。听来听去全是家长里短、猫猫狗狗,听一百天也听不出她要紧的东西。要紧的东西不走嘴,走纸,走空间,走她跟她妹妹那两双在桌面上写写画画的手。
第139章 将计就计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了那根竹管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齐王想听,就让他听。可听什么,她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跟青苗在后头厢房里对账。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算盘拨得噼啪响。沈锦鲤翻着账本,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能让墙外头那根竹管听见。
“青苗,这日子没法过了。”
青苗抬头看了她姐一眼,见她姐冲她使了个眼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
“怎么了姐?”
“你姐夫那边来信了。”沈锦鲤把账本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愁,“说青州那边粮草不够了。三万多人的队伍,一天吃多少粮你算算。你姐夫说这个月还能撑,下个月就不好说了。”
青苗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也跟着叹气。“那咋办?从咱这边匀点过去?”
“匀不了多少。”沈锦鲤站起来走了两步,正好走到那面靠巷子的墙跟前,“京城这边铺子刚稳下来,现银都压在货上了。你姐夫那边缺粮的事不能往外说,说了底下人慌。”
青苗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可刚好能传出去。“那药呢?我这边药材倒是够,可粮草的事我帮不上忙。”
“你那边先顾着你自己药铺的生意。”沈锦鲤摆了摆手,走回桌边坐下来,又添了一句,“还有,你姐夫说营里最近闹瘟疫,好几个弟兄病倒了,上吐下泻的。你那边有没有治这个的药?”
青苗看了她姐一眼,心说哪有瘟疫,昨天空间里取出来的药材还都好好的。可她嘴上接得利索。
“有。我空间里存了一批白头翁和黄连,治痢疾的。要不我明天取出来,走码头的路子混在药材里运过去?”
“先别急。”沈锦鲤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可那墙上的竹管就贴着墙根,低声也能听清,“你姐夫说这回闹得厉害,已经倒下去百十号人了,周武那边瞒着不敢报。你要是运药过去,别走兖州,那条线齐王的人盯得紧。走徐州北边那条小路,绕一段,多走三天,可安全。”
姐妹俩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说粮草不够了,一个说药材能顶上,一个说瘟疫闹得凶,一个说走哪条路运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数字都对得上——三万人一天吃多少粮,百十号病人用多少药,徐州北边那条小路经过几个镇子,全算得清清楚楚。
说完了,沈锦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嗓门恢复正常,说了一句“行了,该开门了”,姐妹俩就出了厢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过了两天,沈锦鲤又演了一出。这回是在茶会上,李夫人在院子里挑料子,沈锦鲤拿了一匹布给她看,嘴上说着闲话,忽然提了一嘴“我家那口子在青州那边做生意,前些日子来信说那边不太平,闹了瘟疫,死了不少人”。李夫人听了吓一跳,问严不严重,沈锦鲤摆了摆手说“也不算大事,就是营里有些弟兄病倒了,吃几服药就好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隔了几天,周太太来铺子里买布,沈锦鲤又跟她叹了一回苦,说“青州那边粮价涨得厉害,我铺子里进的货成本也高了”。周太太说“那你怎么不涨价”,沈锦鲤说“涨了卖不动啊,先扛着吧”。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出去,顺着墙上的竹管、顺着茶会上的闲话、顺着街面上那些盯着她的眼睛,七拐八绕地进了齐王府。
陆管事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报给了萧景琰。萧景琰坐在书房里看了半天,把纸条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粮草不够”“瘟疫”“死了不少人”这几个字上敲了敲。
“查。”他说了一个字。
底下人去查了。可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些面上的东西。青州那边确实闹过一场小瘟疫,营里病倒了十几个弟兄,喝了药就好了,这事周武报过。粮价也确实涨了些,秋收之后青州那边粮商囤货,市面上粮价往上走了一成。这些事都是真的,只是被沈锦鲤拿过来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把“十几个”说成“百十号”,把“涨了一成”说成“粮草不够了”。
萧景琰看着底下人报上来的东西,半天没说话。他信了一半,疑了一半。信的是青州那边确实有些麻烦,疑的是这些麻烦到底有多大。他把陆管事叫来,让他继续盯,把沈锦鲤姐妹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沈锦鲤这边呢,该演戏演戏,该做生意做生意。每隔几天就在屋里跟青苗说几句“要紧话”,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有一回她说“你姐夫那边缺铁,铁柱矿脉空间里出的铁不够用了”,青苗听了差点笑出来,忍住了,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那让铁柱多挖点”。说完了两个人关了灯,在黑暗里捂着嘴笑。
笑归笑,可事情办得一丝不乱。沈锦鲤把真消息搁在灵泉空间里,通过沈德善转给萧景行。假消息搁在嘴上说,让齐王的人听了去。真真假假的,齐王那边越查越糊涂。查到的每一条都能对上,可对上之后才发现,那些事的影响比想象的小得多。青州的粮价确实涨了,可萧景行那边存粮够吃两年的。瘟疫确实闹了,可倒下的十几个弟兄喝了灵泉水泡的药,三天就好了。
萧景琰拿着这些查回来的消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沈锦鲤那边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开铺子的老板娘,愁粮食愁药愁生意,跟寻常商户没什么两样。可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件事,都刚好能让萧景行那边“有点麻烦”,又刚好“麻烦不大”。
他查了半个月,最后把陆管事叫来,摆了摆手。
“继续盯着。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陆管事应了,转身出去了。萧景琰坐在书房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把那些消息纸条归拢到一边,拿起另外一摞军报来看。东边的事暂时搁下了,北边那几个藩王最近动作大了些,他得把心思往那边挪一挪。
沈锦鲤这边,茶会照办,铺子照开。姐妹俩隔三差五在屋里说几句“要紧话”,说完了相视一笑,各忙各的去了。
第140章 假情报
萧景琰把陆管事叫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书房里点着三盏灯,桌上摊着东边的布防图,旁边搁着一摞纸条,是这些天底下人报上来的。萧景琰坐在桌后头,手指头在“粮草不够”“瘟疫”“南边小路运药”这几个词上敲了敲,抬起头来看着陆管事。
“你怎么看?”
陆管事站在桌子对面,折扇没拿出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沈锦鲤说的那些事,底下人去查了,对得上。青州那边确实闹了瘟疫,粮价也确实涨了。她一个开铺子的,没道理拿这些事瞎编。编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男人在青州那边做生意,她比谁都盼着那边太平。”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从青州的位置往南划了一道,停在兖州南边那个关口上。
“萧景行要是趁粮草不够、营里闹瘟疫的时候动手,他会往哪打?”
陆管事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想了想。“往南。兖州南边那几个关口守军不多,要是他集中人马打一个点,撕开口子往南压,直接就能威胁到京城。”
萧景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拿朱笔在兖州南边那个关口上画了个圈。
“调兵。把兖州北边那两个营往南调,堵住南边的口子。再从徐州西边抽一个营过来,搁在兖州和京城之间的路上,做个纵深。他要是真从南边来,头一道关口挡不住还有第二道。”
陆管事应了,提笔把调令记下来。萧景琰又补了一句。
“北边那边先放一放。藩王那边最近消停了,暂时不会动。先把东边的口子堵严实了再说。”
调令第二天就发了出去。兖州北边两个营拔营南下,徐州西边一个营往东挪,三处人马加起来一万多,全压在了南边那条线上。齐王手底下的人办事利索,三天之内调防完毕,南边的关口从五千守军涨到了一万五,密密匝匝地扎在关口两侧。
消息传到沈锦鲤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给周太太扯布。
周太太那天来买料子,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细绸,又拿了一匹靛蓝棉布,搁在柜台上让沈锦鲤给她包起来。沈锦鲤手上包着布,周太太靠着柜台跟她唠嗑。
“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忙坏了,说南边调兵了,兖州那边几个营全往南挪了。我家那口子管着粮草调拨,跟着一块儿忙,连着三天没回家吃饭了。”
沈锦鲤手上没停,把布叠好了拿纸包上,嘴上问了一句:“南边怎么了?好端端的调什么兵?”
“不知道。”周太太摇了摇头,“我家那口子说上面让调的,说是防着南边有人闹事。他还说这回调得急,北边那边的粮草都往南挪了,北边反倒空了。”
沈锦鲤把包好的布递过去,笑着收了银子,把周太太送出门。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跟柜台后头坐着对账的青苗对了个眼神。青苗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当天晚上关了铺子,姐妹俩在后头厢房里把门闩上,沈锦鲤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写了一行字——“南边调兵,北边空了。齐王上当了。”写完了搁进灵泉空间里。
第二天一早,沈德善从粮仓空间里把纸条取出来,揣在怀里去了萧景行院里。萧景行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拿手指头从青州往西划了一道,又往北划了一道。
齐王把南边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万五千人压在兖州南边那条线上。可西边呢?西边那条路,从青州往西走,绕过大山,穿过去就是京城的西大门。那条路不好走,山道窄,车马过不去,可人要过是能过的。他这几个月一直在西边屯人,铁柱带着先锋营在山里练了三个月,把那条道摸得清清楚楚。齐王把兵往南调,西边就松了。
他把周武叫来,指着地图上西边那条线。
“南边不用管了。齐王替咱们把南边的口子堵上了,咱们就从西边走。铁柱那边的人先动,摸清西边关口的守军多少,后面的人跟上。”
周武看着地图,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西边那条路窄,大部队展不开。要是走西边,得拆成小股,分批过去,到了地方再合。”
“那就拆。”萧景行把地图收起来,“铁柱带第一队先走,你带第二队,我居中。半个月之内,西边那条路上给我塞进去两万人。”
周武抱拳应了,转身大步出去了。
萧景行坐在桌边,把沈锦鲤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她的字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就这么几个字,一张薄纸,把齐王一万五千人调了个方向。
他提笔写了一张回条——“西边动了。让陈姑娘盯着齐王那边的调令,看他还会不会往西调人。”
第二天沈锦鲤从空间里取了回条,看完折好搁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蹲着,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眼,把窗板子合上了。
齐王那边还在查她的假情报,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可调走的兵已经调走了,南边堵得严严实实的,西边空着。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西边那条路上的人已经塞进去了。
沈锦鲤走回桌边坐下来,把算盘拨了两下,噼啪响着,一下一下的。青苗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柜台上。
“姐,喝汤。”
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碗,冲青苗笑了一下。
“明天该请李夫人她们来坐坐了。”
第141章 沈青苗的成长
青苗来京城三个月,变了不少。
头一个月她还跟从前一样,在铺子里帮着她姐招呼客人,说话细声细气的,有客人多问两句她就脸红。
茶会的时候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煮药茶,别人问她什么她答什么,不主动开口。沈锦鲤看在眼里,没催她,知道这丫头从小性子就软,到了生地方得慢慢熬。
可到了第二个月,青苗自己开始变了。
那天齐王府派了个人来铺子里“传话”,说是王爷问沈二姑娘在京城住得惯不惯,缺什么东西只管开口。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姓孙,一脸笑模样,进了铺子就拉着青苗的手问长问短,从吃食问到衣裳,从睡觉问到朋友,热络得不行。
青苗没躲,也没脸红,笑着给孙婆子倒了碗药茶,两个人坐在柜台边上说话。孙婆子问她药铺的生意好不好做,青苗说还行,药材都是从青州那边进的,路远了些,可成色好。孙婆子问她在京城交着什么朋友没有,青苗说有几个姐姐常来铺子里坐,人都和气得很。
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对账,耳朵竖着听。她原想着青苗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打算过去把话头接过来。可她听了一会儿,手上的算盘珠子拨慢了。
青苗说话不紧不慢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往外吐。孙婆子问她青州那边的铺子有多大,青苗说“小本生意,够糊口”。孙婆子问她姐夫在青州做什么,青苗说“做些布匹药材的买卖”。孙婆子绕来绕去问了半天,愣是没套出一句实在话。
最后孙婆子走了,青苗站起来送客,还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药茶,说“婶子拿回去喝,安神的”。孙婆子笑眯眯地接过去了。
沈锦鲤等门关上了,才抬起头来看她妹妹。青苗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走到柜台边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姐,她问的那些话,我没说漏吧?”
“没有。”沈锦鲤摇了摇头,看着她,“你答得挺好。”
青苗把茶碗搁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闷闷的。
“我其实心里慌得很。她问一句我就在心里过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她笑我也笑,她问什么我就绕什么。说完了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
沈锦鲤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没说话。她知道那种滋味。面上笑着,心里绷着,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出口。这滋味不好受,可青苗扛下来了。
从那以后,青苗越来越有章法了。
茶会的时候她不再缩在后头,主动跟李夫人她们说话。李夫人爱说,青苗就听着,偶尔搭一两句。王夫人话少,青苗就给她续茶,把她带的点心往她手边推。
陈姑娘性子直,青苗跟她说话最放得开,两个人常常聊着聊着就笑起来。可该收的时候她收得住。有一回李夫人说得高兴了,嗓门大了些,青苗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笑着把茶壶往她跟前一搁,李夫人自己就压低了声音。
青苗还学会了看人脸色。齐王府盯梢的那几个人,换过三拨了,青苗每回换人都能认出来。新来的第一天蹲在巷口,第二天青苗就压低嗓子跟她姐说“巷口那个卖针线的换了,上回那个胖子不见了”。沈锦鲤点了点头,记下了。
有一回赵姑娘来茶会的时候带着她外甥,那孩子闹觉,哭了一下午。青苗把孩子接过来抱着,在院子里来回走,拿灵泉水兑了安神草熬成水给孩子喝了一口。孩子睡了,赵姑娘松了口气,拉着青苗的手说了一串感激的话。青苗笑着说“顺手的事”。等人走了之后,青苗跟她姐说:“赵姑娘她姐夫在大理寺管卷宗的事,我提了一嘴,赵姑娘说回去问问她姐夫能不能查到北边调兵的记录。”
沈锦鲤看了她妹妹一眼。青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儿吃了什么饭一样。可那件事办得干净利落。没求人,没送礼,顺嘴提了一句,赵姑娘自己就接过去了。
“青苗。”沈锦鲤叫了她一声。
“嗯?”
“你长大了。”
青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收拾茶碗,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关了铺子,姐妹俩在后头厢房里对账。青苗拨着算盘,沈锦鲤在账本上写字。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两下。青苗把算盘珠子拨完最后一颗,忽然开口了。
“姐。”
“嗯。”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药铺的生意你帮我张罗,药材你从空间里给我取,客人来了你替我招呼。我只要管好药圃和药柜就行了。”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她姐。
“来了京城我才知道,开一间铺子有那么多事。货怎么进,人怎么应付,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出了事怎么收场。你以前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扛了半年。”
沈锦鲤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我是你姐。”她说,“该扛的。”
“我知道。”青苗点了点头,“可我现在也能扛了。你分一半给我。”
沈锦鲤看着她。青苗坐在灯底下,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下巴尖了,可眼睛亮堂堂的,稳稳当当的。这三个月她学会了不少东西,看人脸色、绕弯子说话、在夹缝里站住脚。
可这些本事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学的。沈锦鲤想起青苗小时候蹲在药圃里拔草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柜台上给客人抓药时哼的小调,想起她第一次见林风时脸红得脖子根都红透了的样子。
她心里酸了一下。这不是她想要的成长方式。要不是被齐王弄到京城来,青苗这会儿在青州药铺里抓药、晒药、跟她唠嗑,该多好。
可酸归酸,她没拦。齐王把她妹妹弄来了,青苗就得在这地方活下去。学得快学得慢都是学,能站住脚就不容易。她伸手把青苗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拍了拍她肩膀。
“行。明天开始,进货的事你管。码头上接货、验货、跟船家打交道,你来做。我管铺子里的账和茶会的事。”
青苗点了点头,把算盘重新拿起来,拨了一颗珠子。
“姐,那批细绸的账我明天先对一遍。”
沈锦鲤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外头巷子里风刮着,窗户纸噗噗响。姐妹俩坐在灯下,一个写字一个拨算盘,安安静静的。
第142章 药铺奇遇
药铺是秋末开起来的。
铺面不大,就在布庄隔壁,两间开面,一间摆药柜,一间做坐堂看诊的地方。药柜是沈锦鲤找木匠打的,杉木的,上了三层清漆,一格一格的抽屉码得整整齐齐,每格上头贴了药名签子,青苗自己写的,字不大,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
开张头几天没什么人。京城这地方药铺多,隔一条街就有一家,新铺子开张,人家凭什么上你这来。青苗也不急,每天早早开了门,把药材一样一样从空间里取出来,该晒的晒,该切的切,该炒的炒,铺子里从早到晚飘着药香。
布庄那边的客人有时候过来转转,买两匹布顺道看看药,青苗就给她们讲两句养生的事,一来二去的,慢慢有了些散客。
那天下午,布庄那边来了几个客人,沈锦鲤在那边招呼着。药铺这头没什么人,青苗坐在柜台后头碾药,碾槽里的党参段被铁轮子碾得咯吱咯吱响,一股子甘苦的药香散开来。
门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老翁走进来。
老翁看着有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拿一根乌木簪子绾着,胡子也白了,垂到胸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蹬着布鞋,鞋底磨得薄了。看着跟寻常老头没什么两样,可青苗抬头看了一眼,就觉得这老翁不太一样。他进门的时候步子稳得很,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药柜,目光在那排药名签子上头停了一下。
“姑娘,买药。”老翁走到柜台前头,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挺和气。
青苗把碾槽搁下,站起来,擦了擦手。“您要什么药?”
老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来,搁在柜台上。青苗拿起来看了一遍,方子是寻常的健脾方,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用量也寻常。她点了点头,转身去药柜前头抓药。
药柜的抽屉拉开,党参搁在左边第三格。青苗拿戥子称了分量,倒在柜台上摊开的油纸上。老翁站在柜台外头,眼睛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姑娘,你这党参,给我看看。”
青苗把手里那截党参递过去。老翁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拿指甲在参皮上掐了一下,捻了捻。他抬起头来看着青苗,眼神变了。
“这党参不是凡品。”老翁把党参搁在柜台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纹路细密,皮色匀净,断面上的菊花心清清楚楚的,闻着有一股子清甜气。老朽行医四十多年,这样的党参见过几回,可都不在京城。小姑娘,你这药材从哪进的?”
青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面上没露,笑着把党参接回来,搁回戥子里。
“自家种的。”
老翁看着她,没说话。他那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跟针扎似的,青苗觉得自己的脸皮底下被人挑了一下。
“自家种的。”老翁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的,“姑娘家里有药圃?”
“有。在青州那边。”青苗把戥子里的党参倒进药包,手上没停,“家里有几亩药圃,种些常用的药材,够铺子里卖的。”
老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他把剩下的几味药也拿起来一一看过了,白术闻了闻,茯苓掰了一小块嚼了嚼,甘草也拿指甲掐了掐。看完了,他把药材搁回柜台上,看着青苗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姑娘,你这几味药,成色都比我铺子里进的好。老朽在城南开了间小药堂,进了大半辈子药材,最好的也不过如此。”他顿了顿,看着青苗,“你家这药圃,是祖传的?”
青苗把药包包好了,拿麻绳扎上,递给老翁。
“算不上祖传。我爹娘从前在村里种地,后来逃荒到了青州,开了几亩药圃糊口。我从小跟着我娘认药、种药、炮制药材,日子久了,就摸出些门道来。”
老翁接过药包,掂了掂,搁在柜台上没拿走。他看着青苗,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姑娘贵姓?”
“姓沈。”
“沈姑娘。”老翁点了点头,“老朽姓秦,在城南槐树胡同开了一间秦记药堂。姑娘这药材好,往后要是方便,匀一些给老朽的药堂。价钱好说。”
青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秦老伯客气了。我这边药圃出的量不大,每个月匀几味给您还是够的。”
老翁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拿了药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青苗一眼。
“沈姑娘,你这党参种得好。好好种,别把方子丢了。”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青苗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帘子晃了两下,慢慢稳下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个铜板,拿手一拢,搁进钱匣子里。
晚上关了铺子,她把这事跟她姐说了。沈锦鲤正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
“姓秦的?城南槐树胡同?”
“嗯。他说他开了一间秦记药堂,进了大半辈子药材。”
沈锦鲤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她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听过秦记药堂的名头。城南那一片的老字号,开了有几十年了,坐堂的秦老先生据说早年进过太医院,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出来了,自己开了间药堂,在城南一带口碑极好。齐王府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常找他看。
“他问你药材从哪进的?”
“问了。我说自家种的。”
沈锦鲤点了点头。“往后他再要药材,你匀给他。价钱别抬,就按市价走。他要是问起来,还是那句话,自家种的。旁的不用多说。”
青苗嗯了一声,把钱匣子搁进抽屉里。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姐,这秦老先生,能处吗?”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
“他要是真从太医院出来的,手里的人脉不浅。齐王府里有人找他看病,城南的百姓也找他看病,这样的人两头都说得上话。”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先处着。不用靠太近,也不用躲。他要是真想买药材,就卖给他。生意做久了,慢慢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青苗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戥子和碾槽归置好了。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姐一眼。
“姐,我觉得那个秦老先生,看药材的眼神跟看别的似的。他拿手一摸,就跟摸着自己家孩子一样。”
沈锦鲤笑了一下。
“那是行家。行家看东西,跟旁人不一样。”
青苗掀帘子出去了。沈锦鲤坐在桌边,把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记的是今天药铺里的事。写完了搁进灵泉空间里,等着她爹来取。
城南槐树胡同,秦记药堂。她心里把这条线记下了。
第1章 一碗毒药
天刚蒙蒙亮,沈锦鲤就被外头的吵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堂屋传来大伯母刘氏那尖嗓子:“德善啊,你大哥可是为了你们一家老小操碎了心,这碗药你赶紧喝了,病好了咱们一起上路。”
沈锦鲤一下子清醒了。
她爹沈德善前几天感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大伯一家突然这么热心,沈锦鲤总觉得不对劲。
“大嫂,这……这太贵重了吧?”是娘孙氏的声音,带着不安,“这药材得不少钱吧?我们……”
“哎,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大伯沈德厚开口了,声音倒是温和得很,“现在世道不好,咱们两家更要抱团。弟妹你别多想,赶紧让德善把药喝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得出城。”
出城?
沈锦鲤竖起了耳朵。她前几天确实听爹说,城外闹叛军了,城里也不太平,好多人家都在往外逃。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
“姐……”
身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是她妹妹沈青苗,才六岁,揉着眼睛坐起来。
“嘘。”沈锦鲤冲妹妹比了个手势,轻手轻脚爬起来,“青苗乖,再睡会儿,姐去看看。”
她套上外衣,推开里屋的门,正好看见堂屋里的场景。
她爹沈德善靠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病得不轻。她娘孙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伯沈德厚坐在对面,一脸关切。大伯母刘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堂弟沈小宝,旁边是她堂姐沈牡丹——十五岁,比沈锦鲤大一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沈锦鲤看到那碗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娘。”她走过去,盯着那碗药,“爹还没吃早饭呢,药不能空腹喝吧?”
孙氏一愣,还没说话,刘氏就接过去了:“哎哟,锦鲤你这孩子瞎操心什么?你大伯好不容易弄来的好药,趁热喝才有效。你爹这病拖了好几天了,再不喝,明天怎么逃难?”
逃难。
这两个字让沈锦鲤心里一沉。
她看着那碗药,药汤黑得像墨汁,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味。但苦味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
“娘,让我看看。”沈锦鲤伸手去接药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药有什么好看的?你爹还等着喝呢!”
沈锦鲤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嫂。”孙氏脸色变了变,护住沈锦鲤,“孩子也是关心她爹,你别……”
“行了行了。”沈德仁摆摆手,叹了口气,“锦鲤啊,大伯知道你孝顺。但你想想,大伯能害你爹吗?咱们是一家人啊,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沈锦鲤咬了咬嘴唇,看向她爹。
沈德善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锦鲤,别闹。你大伯……好心。药拿来,爹喝了就好了。”
“听见了吧?”刘氏松开沈锦鲤,把碗往孙氏手里一推,“赶紧的,别磨蹭了。喝完药还得收拾东西呢,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哪一样不得操心?”
孙氏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沈德善嘴边。
沈德善接过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沈锦鲤盯着那只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慌。
“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德善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冲她笑了笑:“好了好了,爹没事。喝了药就好了。锦鲤,你去把你弟叫起来,收拾收拾东西。”
沈锦鲤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药渣。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那只碗,想凑近了闻闻。
“啪——”
刘氏一巴掌打掉她的手,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刘氏眉毛竖起来,“毛手毛脚的,连个碗都拿不住?”
沈锦鲤盯着地上的碎碗片,手心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刘氏。
刘氏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看什么看?还不去收拾东西?”
沈锦鲤没动。
她看向她爹。
沈德善的脸色好像更白了,白得有点发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在发抖。
“爹?”沈锦鲤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没事……”沈德善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德善!”孙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德善你怎么了?德善!”
沈德善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开始往外冒白沫。
沈锦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爹!”她扑过去,抓住她爹的手,“爹你坚持住,我去叫大夫——”
“叫什么叫?”刘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叫大夫来也晚了。”
沈锦鲤猛地抬头。
刘氏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沈牡丹的一模一样——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看什么好戏似的。
“你……”沈锦鲤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你下毒了?”
“话可不能乱说。”刘氏慢悠悠地说,“是你爹自己身子骨弱,病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大伯沈德厚站起身,叹了口气,那语气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弟妹啊,你们家的东西,我和你大嫂会帮忙收拾的。你们安心去吧。”
去?
去哪儿?
沈锦鲤看着怀里抽搐不止的爹,看着吓傻了的娘,大脑一片空白。
“姐……”
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沈锦鲤转头,看见沈青苗站在里屋门口,六岁的脸上全是泪。她身后是沈铁柱,才十岁,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一只鞋。
“铁柱,青苗,快跑!”沈锦鲤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
铁柱反应过来了,拉起青苗就往门外跑。
“跑什么跑?”刘氏堵在门口,一把揪住铁柱的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回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铁柱被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柱!”沈锦鲤想去拉他,但她爹压在她腿上,她动不了。
这时候,沈牡丹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走到沈锦鲤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她。
“锦鲤妹妹。”她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平时说话一样,“你知道这药叫什么名字吗?”
沈锦鲤死死盯着她。
沈牡丹笑了,凑近了,压低声音:“叫断肠散。喝下去,肠子会一寸一寸地断掉。你爹现在应该很疼吧?”
沈锦鲤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今天早上看见沈牡丹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放什么东西。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在做饭。
原来是在煮毒药。
“为什么?”沈锦鲤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沈牡丹轻轻笑了一声,“因为你们的家产啊。你们不死,我们怎么拿到田契?怎么拿到地契?怎么拿到你们藏起来的那袋银子?”
沈锦鲤浑身冰凉。
她想起来了。她爹前几天说过,世道乱了,要把家里的田契地契都带上,万一跑出去还能活命。
她爹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大伯保管,因为大伯是家里的长子,是一家之主。
“大伯……”沈锦鲤看向沈德厚,“你骗我们……”
沈德仁没说话,背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
刘氏也不闲着,一脚踢开里屋的门,进去翻她娘的首饰盒。
沈牡丹还蹲在沈锦鲤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锦鲤妹妹,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错了胎。”
沈锦鲤想咬她,但她爹在怀里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她根本顾不上别的。
“娘……”沈锦鲤哭着喊,“娘你快带铁柱青苗跑……”
孙氏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傻了。她抱着沈德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锦鲤抬头,看见两个穿盔甲的男人走进来,腰间挂着刀。
“收拾好了没有?”领头那个男人声音粗哑,“将军说了,午时之前必须出城。”
“快了快了。”刘氏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布包袱,笑眯眯的,“再给我们一炷香的工夫。”
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沈德善,皱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沈锦鲤明白了。
大伯一家投靠了叛军。
所以才能弄来毒药,所以明天要“出城”——不是逃难,是跟着叛军走。
“牡丹姐。”沈锦鲤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害了我们一家,就不怕做噩梦吗?”
沈牡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锦鲤妹妹,你太天真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在这世道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噩梦?”她低头看着沈锦鲤,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朵花,“死了的人才会做噩梦,活着的人不会。”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
沈锦鲤看着那把剪刀,眼睛一眨不眨。
沈牡丹蹲下来,用剪刀尖轻轻挑起沈锦鲤的下巴:“你放心,我会很快的。不疼。”
剪刀刺进喉咙的那一刻,沈锦鲤听见了青苗的哭声。
那哭声很远,又很近。
她看见铁柱倒在地上,后脑勺有一摊血。
看见她娘抱着她爹,两个人倒在一起。
看见刘氏翻出她娘的银镯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戴在自己手腕上。
看见沈德厚打开她家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看见沈牡丹站起身,拿手帕擦了擦剪刀上的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天亮了。
沈锦鲤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上天能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让大伯一家踏进她家大门一步。
她一定要让沈牡丹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沈牡丹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大家闺秀。
沈锦鲤都没能闭上了眼睛。
死不瞑目。
第2章 回到被害前
沈锦鲤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灰扑扑的土墙,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空气里有一股陈年谷壳的味道。
她愣了。
这……这是她家的土炕。
她不是死了吗?
沈锦鲤下意识去摸脖子——光滑的,没有伤口。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有温度的。
“姐,你干啥呢?”
旁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沈锦鲤转头,看见沈铁柱躺在炕梢,揉着眼睛看她。十岁的铁柱,脸蛋圆乎乎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铁柱不是死了吗?她亲眼看见铁柱后脑勺磕在桌腿上,血淌了一地……
“姐?”铁柱见她发愣,坐起来推了推她,“你咋哭了?”
哭了?
沈锦鲤伸手摸脸,满手都是泪。
“铁柱……”她的声音抖得不行,“你,你没事?”
“我能有啥事?”铁柱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刚才做了个梦,可吓人了,梦见大伯给爹下毒,爹喝了药就吐血……”
沈锦鲤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抓住铁柱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你也梦见了?”
铁柱吓了一跳:“姐你轻点,疼!”
“梦里有啥?你仔细说!”
“就……就大伯端了一碗药来,爹喝了,然后肚子疼,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醒了就看见你在这儿哭。”
沈锦鲤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摇旁边还在睡的沈青苗。
“青苗,醒醒,青苗!”
青苗被摇醒了,小脸皱成一团,正要哭,看见沈锦鲤的脸,突然愣住了。
“姐……”青苗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姐我梦见你了,你身上好多血……”
沈锦鲤鼻子一酸,一把把青苗搂进怀里。
“别怕,姐在呢,姐没事。”
青苗在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姐,大伯好坏,他给爹喝毒药,牡丹姐拿剪刀扎你……”
铁柱在旁边听着,脸一下子白了:“青苗也梦见了?那不是梦?”
沈锦鲤松开青苗,擦了把脸,声音沉下来:“不是梦。那是真的。我们都死过一次了。”
铁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阵动静。
沈锦鲤跳下炕,光着脚就跑过去了。
推开门,她看见她娘孙氏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爹沈德善站在窗户边,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娘?”沈锦鲤轻声喊了一句。
孙氏抬头看见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锦鲤……”
沈德善转过身,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锦鲤,爹……爹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沈锦鲤走过去,拉住她爹的手,那手冰凉的,“爹,我们都梦见了。大伯给爹下毒,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了。”
沈德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孙氏一把扶住他,自己也在抖:“我也梦见了……我看见德善喝了药倒地上了,看见铁柱头破了,看见青苗在哭,看见……看见锦鲤你脖子上全是血……”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沈德善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坐到椅子上,手还在抖:“所以……所以我们都回来了?”
沈锦鲤点点头,嗓子也堵得慌:“回来了。老天爷看我们冤,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块不大的院子,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谷子,几只老母鸡在边上啄来啄去。院子边上有棵枣树,枣子红通通的,压弯了枝条。
这是她家。她家还没被大伯一家霸占的时候。
空气里全是粮食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是丰收才有的味道。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没了。粮食、房子、地契,全被大伯一家抢走了。
“爹。”沈锦鲤转过身,声音坚定起来,“现在是啥时候?哪一年?”
沈德善愣了一下,想了想:“光宗三年,秋天。九月初。”
九月初。
沈锦鲤闭上眼,拼命回想上辈子的时间线。
上辈子,大伯一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好像是九月十五,说是听说城外不太平,过来商量逃难的事。然后十月开始闹旱,十一月蝗灾,十二月底叛军打过来……
现在九月初,离大伯一家上门还有十来天。
“爹,娘。”沈锦鲤睁开眼,“我记起来了。上辈子,大伯是九月十五来的。在这之前,我们有十来天的时间做准备。”
沈德善皱着眉:“准备啥?我们又能跑到哪儿去?上辈子我们跑了,结果……”
“上辈子我们没跑成。”沈锦鲤打断他,“上辈子我们根本没跑出去,就被大伯害死了。但这辈子不一样,我们提前知道了。”
铁柱牵着青苗走进来,两个孩子脸上还挂着泪。
“姐,这次我们跑吗?”铁柱问。
沈锦鲤蹲下来,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跑。而且我们要比所有人都早跑。”
青苗拽了拽她的袖子:“姐,那大伯他们还来吗?”
沈锦鲤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沈牡丹的笑,想起那把剪刀,想起她娘倒在地上的样子。
“来。”她说,“一定会来。但这次,我们不会再上当了。”
孙氏擦了擦眼泪,走到沈锦鲤身边:“锦鲤,你说咋办?娘都听你的。”
沈德善也站起来,脸色虽然还白,但眼神不一样了:“对,咱们一家人商量着来。上辈子是爹糊涂,信了你大伯……这辈子,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沈锦鲤看着爹娘,心里头热了一下。
上辈子他们全家都死了,一个没活成。
但这辈子,老天爷给了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爹,娘。”沈锦鲤压低声音,“首先,咱家藏的那袋银子,不能告诉任何人。一粒米都不能往外说。”
孙氏点头:“那银子我和你爹埋在后院槐树底下,谁都没告诉。”
“还有田契地契。”沈锦鲤接着说,“全部收好,不能放家里,大伯他们知道地方。”
沈德善想了想:“要不……埋起来?跟银子埋一块?”
“不行。”沈锦鲤摇头,“大伯要是翻不到,肯定起疑心。得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铁柱突然开口:“姐,藏我床底下呗。大伯他们不会翻小孩睡的地方吧?”
沈锦鲤看了铁柱一眼,十岁的孩子,上辈子死得那么惨,这辈子还能动脑子想办法。
“铁柱聪明。”沈锦鲤摸了摸他的头,“但床底下不保险。姐有个主意——把田契地契缝在棉袄夹层里,我们一人穿一件,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偷不走。”
孙氏一听,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我针线活快,今晚就缝。”
沈锦鲤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就来了。地里颗粒无收,到那时候粮食比金子还值钱。”
沈德善皱起眉:“现在地里收的这点粮,够咱五口人吃到过年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
“不用多的。”沈锦鲤说,“我们够吃就行。但粮食一定要藏好,不能让人知道咱家还有粮。特别是大伯他们,一粒都不能给。”
孙氏想起上辈子的事,脸色又白了:“上辈子你大伯来的时候,我还给他们做了一锅白面馒头……”
“所以这辈子,咱家顿顿喝稀粥,吃黑面窝头。”沈锦鲤说,“越穷越好,越惨越好。大伯他们看咱家穷得叮当响,动手的日子就会往后拖。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准备。”
沈德善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就按锦鲤说的办。明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些粗粮回来,细粮全藏起来。”
铁柱突然举起手:“爹,我也帮忙!我能挖坑藏粮食!”
青苗也跟着举手:“我也能!我能帮娘缝衣服!”
沈锦鲤看着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恨。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一家人,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叛军。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把大伯一家的路堵死。
窗外,太阳升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那堆谷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堆金子。
沈锦鲤盯着那堆谷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进了大伯的口袋。
这辈子——
谁也别想从她家拿走一粒米。
第3章 大伯一家的笑面刀
沈锦鲤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脊背一下子就绷紧了。
那脚步声她太熟了——不紧不慢的,走一步停半步,跟上辈子一模一样。是她大伯沈德仁走路特有的节奏。
“弟妹在家不?我们来看你们了!”
刘氏的大嗓门从院墙外头飘进来,热情得像过年走亲戚。
沈锦鲤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凑过来:“姐,他们来了?不是说得十来天吗?”
沈锦鲤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上辈子大伯一家是九月十五来的,现在才九月初八,提前了整整七天。
“别慌。”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压得很低,“按昨晚说的办。你去告诉爹娘,我去应付。”
铁柱点点头,转身跑回了屋里。
沈锦鲤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朝院门口迎过去。
“大伯,大伯母,你们咋来了?”
沈德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刘氏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三岁的沈小宝。沈小宝嘴里含着块糖,吃得口水糊了一脸。
最后面是沈牡丹。
沈牡丹穿了件水红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锦鲤妹妹。”沈牡丹甜甜地喊了一声,“我们来看看二叔。听说二叔前些日子身子不舒服,好些了吗?”
沈锦鲤看着那张笑脸,胃里一阵翻腾。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沈牡丹笑得越甜,下手就越狠。
“好多了好多了。”沈锦鲤笑得更甜,“大伯母你们快进来坐,外头热。”
刘氏抱着孩子往里走,扫了一眼院子里晒的谷子,嘴撇了撇:“就这点粮?你们家今年收成也不咋地啊。”
沈锦鲤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听了这话还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家穷,对不起大伯一家来看她。现在想想,刘氏这是提前来踩点的,看看她家有多少家底。
“可不是嘛。”沈锦鲤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今年雨水不好,地里收成少了一大半。我爹说,吃到来年开春都够呛。”
沈德仁背着手进了院子,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槐树底下停了停。
沈锦鲤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槐树底下埋着她家的银子。
但她脸上一点没露,还殷勤地搬了板凳出来:“大伯坐,大伯母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往灶房走,余光瞥见沈牡丹也跟着过来了。
“锦鲤妹妹,我帮你。”
沈牡丹跟进来,笑盈盈的,伸手就去拿灶台上的粗瓷碗。
沈锦鲤心里警铃大作。
灶台边上搁着一小碟子红糖,那是她娘藏起来的,平时舍不得吃。上辈子沈牡丹就是看见这碟红糖,回头就告诉刘氏说二叔家藏了好东西。
“不用不用!”沈锦鲤抢在她前面,一把把红糖碟子塞进了灶膛旁边的柴火堆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然后她随便拿了两只黑乎乎的粗碗,倒了白开水。
沈牡丹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在那堆柴火上扫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两人端着水出来,沈锦鲤把碗递给大伯和伯母,自己挨着她娘孙氏坐下。
沈德善从屋里出来了,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还一晃一晃的。这是沈锦鲤教他的——这几天都不要洗脸,装病装得越像越好。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沈德善咳嗽了几声,声音有气无力,“我……我这身子不中用,让你们操心了。”
沈德仁连忙扶他坐下:“你坐着坐着,身子要紧。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听说外头不太平,想跟你们商量商量,要不要两家一起走。”
“走?”沈德善又咳了几声,“往哪儿走?”
“南边。”沈德仁压低声音,“我有个老伙计在南边镇上落了脚,捎信来说那边安稳。咱们两家一块儿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锦鲤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上辈子她爹就是听了这话,把家底全掏出来,准备两家一起逃难。结果还没出门呢,全家就被毒死了。
“那敢情好。”沈德善虚弱地笑了笑,“有大哥在,我心里踏实。”
正说着,沈牡丹站起身,柔声细语地开口:“二叔,二婶,我听说你们这几天要忙活,特意做了一盘点心带来。”
她从带来的布兜里端出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绿豆糕。碧绿碧绿的,上头还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沈锦鲤瞳孔猛地一缩。
上辈子,族亲宴定在八月二十。宴席前三天,沈牡丹也是端了一盘点心来她家,说是新学的方子,让锦鲤尝尝。她吃了两块,当天晚上就开始拉肚子,拉得人都虚脱了。到了定族亲宴那天,她脸色蜡黄,刚坐上桌就跑到外头吐,全村都看见了。
她娘心疼得直掉泪,大伯母还在旁边叹气,说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么不注意点。
后来沈锦鲤才知道,那绿豆糕里掺了巴豆粉。沈牡丹故意让她出丑,好让族里长辈觉得她不懂规矩,把族亲宴上分粮食的主事位置给了沈牡丹。
这辈子,族亲宴还没定日子,毒糕点先端上来了。
沈牡丹端着篮子走过来,笑盈盈地蹲在沈锦鲤面前:“锦鲤妹妹,你尝尝。我特意给你做的,里头加了蜂蜜,可甜了。”
沈锦鲤看着那盘绿豆糕,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能吃。但也不能直接说不吃。大伯一家盯着呢,要是露了馅,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牡丹姐你手真巧。”沈锦鲤甜甜地说,伸手去接篮子。
就在她指尖碰到篮子边沿的一刹那,她手肘往旁边一拐,膝盖同时往上一顶——
“哎呀!”
竹篮从沈牡丹手里飞出去,啪地扣在地上。几块绿豆糕全摔碎了,滚了一地的渣。
“锦鲤你这孩子!”孙氏“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吵架,“你咋回事?毛手毛脚的!你牡丹姐好不容易做点心来给你吃,你倒好,全糟蹋了!”
说着扬起手作势要打。
沈锦鲤缩着脖子往后躲,表情委屈得要命:“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手滑了……”
孙氏气得直喘:“你这孩子一天到晚毛手毛脚,今晚上别吃饭了,给我好好反省!”
刘氏在旁边看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糕点,啧啧叹气:“可惜了可惜了,这绿豆糕里我闺女搁了二两蜂蜜呢。锦鲤你这孩子,忒不知道珍惜。”
沈牡丹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但沈锦鲤看得清清楚楚——她眼角抽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点巴豆粉全撒在地上了。
沈牡丹低头看着满地的碎渣,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事的二婶。”沈牡丹抬起头,笑容又回来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锦鲤妹妹不是故意的。碎碎平安嘛,好事。”
她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碎渣,动作轻轻的,脸上一点怨气都没有。
可沈锦鲤看见她捡碎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沈锦鲤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揉着膝盖喊疼。
沈牡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的时候,眼神在沈锦鲤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淡淡的,平平的,像一口没有波纹的井。
沈锦鲤迎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
“牡丹姐,下次你做点心,我来帮你打下手。”沈锦鲤的声音甜甜的,“咱们姐妹俩一块儿做,肯定不会糟蹋东西了。”
沈牡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好啊,下次一起。”
两人都笑着。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母鸡跑过来啄地上的糕点渣。
可只有沈锦鲤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4章 空间初现
夜深了。
沈锦鲤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头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只有隔壁屋传来她爹偶尔的咳嗽声,还有青苗睡熟了哼哼唧唧的梦话。
她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事。
大伯提前来了,沈牡丹端了毒糕点,粮食收成的事也糊弄过去了……但这些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在后头呢——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叛军。
到那时候,人都活不下去。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叹了口气。
上辈子她死得太窝囊了。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手里却啥也没有。没有钱,没有粮,没有路子。光靠家里那点收成和埋在后院的二十两银子,根本撑不过去。
她越想越烦,翻身的时候手腕蹭到了土墙,一阵发痒。
沈锦鲤下意识去挠手腕。手腕内侧有个红色的胎记,从小就有,圆圆的,像颗红豆子。平时不疼不痒,她都快忘了这东西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胎记有点烫。
她皱着眉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胎记——
“唰”的一下。
眼前全白了。
沈锦鲤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使劲眨了眨,还是白的。那种白不是天黑的白,是特别亮特别刺眼的白,像大中午抬头看太阳那种。
她慌了,伸手去抓,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
结果手摸到了一把土。
土?
沈锦鲤低头一看——
她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地,黑乎乎的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刚翻过的田。空气暖烘烘的,有一股特别清甜的味道,像下过雨后的青草。
她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空地,方圆也就三四间屋子那么大。地是黑色的,特别肥沃的那种黑,拿手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来。地中间有一口小水塘,水清得见底,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泡,还冒着淡淡的白气。
水塘边上有几棵小树苗,绿油油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锦鲤站起来,踩了踩脚下的地,又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这不是做梦。”她喃喃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她又跑到水塘边蹲下去看。水是温的,伸手一摸,暖暖的,不烫手。她捧了一口喝下去——甘甜甘甜的,一股热流从喉咙里滑进肚子里,整个人瞬间舒服得想叹气。
这水甜得不像话。
沈锦鲤站起来,又往空地边沿走。走几步就到头了,边上是白茫茫的雾,她伸手去摸,雾是实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不动也打不穿。
“这是啥地方?”她自言自语,脑子转得飞快,“我咋进来的?我怎么出去?”
刚想到“出去”两个字——
“唰”的一下。
她又躺回炕上了。
眼前是黑漆漆的房梁,头顶是灰扑扑的椽子,旁边铁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别跑”。
沈锦鲤躺在炕上,心跳快得像敲鼓。
她猛地坐起来,抬手看手腕上的胎记。
还是那个红色的豆子印,但摸上去没那么烫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摸了摸胎记,心里想着“进去”。
“唰”。
她又到了那块空地上。
站在水塘边上,脚底下踩着软乎乎的黑土,空气里还是那股清甜的味道。
沈锦鲤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她蹲下来,捧了一把黑土闻了闻。土是湿的,带着一股特别浓的草腥味,一看就是好土,种啥都能活的那种。
她又跑去看了看那几棵小树苗。树苗手指头那么粗,叶子翠绿翠绿的,她认不出来是啥树。但在这种土上长着,肯定差不了。
她又试了一下怎么出去。
一想“出去”,人就回到炕上了。再想“进去”,人又在空间里头了。
来回折腾了四五回,沈锦鲤终于确定了——
她有个宝贝。
她听说过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什么仙人洞府啦,乾坤袋啦,反正就是那种随身的、别人看不见的好东西。
她这应该也差不多。
虽然不大,但有水有地,水还是冒热气的泉水,地是黑得流油的好地。
沈锦鲤站在空间里,拍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她深呼吸了好几口,“这东西现在是我的了。三个月后大旱,城里肯定要闹饥荒。要是能在这地里种点东西……”
刚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又冒出一个念头——
铁柱呢?青苗呢?爹娘呢?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全家都死了。重生回来也是全家一起重生回来的。那这个空间……是不是家里其他人也有?
沈锦鲤“唰”一下从空间里出来了。
她摸黑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隔壁屋。她娘孙氏和青苗睡一屋,青苗睡里侧,蜷成一小团。孙氏睡外侧,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匀匀的。
“娘?”沈锦鲤轻轻推了推她,“娘醒醒。”
孙氏迷迷糊糊睁开眼:“咋了锦鲤?天亮了?”
“没亮。”沈锦鲤压低声音,“娘你手腕上有没有胎记?”
孙氏愣了愣:“有啊,左手腕内侧有个红印子,你问这干啥?”
沈锦鲤心里咯噔一下:“娘你摸摸那个胎记,心里想着进去。”
“进去?进哪儿去?”
“娘你就试试!”
孙氏看她表情急得很,也没多问,闭上眼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过了几息,她睁开眼,一脸茫然:“啥也没有啊。”
沈锦鲤皱了皱眉:“你再试试,心里想着‘进去’。”
孙氏又试了一次,还是摇头:“锦鲤,你娘是不是老糊涂了?你说的啥我咋听不懂?”
沈锦鲤心里头沉了一下。
她又去把铁柱摇醒了。
铁柱揉着眼坐起来,哈欠连天的:“姐大半夜的你干啥?”
“你左手腕上是不是有个红胎记?”
铁柱低头看了看手腕:“对啊,从小就有的。你问这干啥?”
“你摸摸它,心里想着‘进去’两个字。”
铁柱莫名其妙地照做了,过了会儿一脸困惑地看她:“姐你大半夜折腾我玩儿呢?啥也没有啊。”
沈锦鲤不死心,又去把青苗弄醒了。青苗困得东倒西歪的,坐在炕上直晃悠,听她姐的话摸完胎记,也摇头说啥也没有。
沈锦鲤站在屋中间,攥了攥拳头。
娘没有,铁柱没有,青苗也没有。
那爹呢?
她转身走到爹娘那屋,沈德善被吵醒了,披着外衣坐在炕沿上。
“爹,你手腕上有没有胎记?”
沈德善抬了抬左手腕,上面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
沈锦鲤心里咯噔一下。
就她自己有?
她站在那儿,脑子乱糟糟的。
那东西那么好,有水有地有灵泉,偏偏就她自己有。那万一以后逃荒路上,她一个人有吃的,家里人没有,她还能自己吃独食不成?
但转念一想,她又松了口气。有个宝贝总比没有强。哪怕只能救一个人,那也是救命的东西。
“锦鲤,你到底咋了?”孙氏跟过来,看她脸色不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发烧了?”
沈锦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娘,我就是做了个梦,吓着了。你们睡吧。”
她把人挨个赶回屋里,自己重新躺回炕上。
旁边铁柱已经又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
沈锦鲤睁着眼盯着房梁,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个空间到底有多大?能种东西吗?水能喝吗?天天进去待着有没有事?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装东西吗?
她想起来话本子上写的,有的宝贝能随身带东西,粮食啦水啦银子啦往里一搁,谁也找不着。
要是她的空间也能装东西……
那三个月后的旱灾蝗灾,她心里就踏实多了。
沈锦鲤闭上眼,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这次没进去,就摸着那红印子,感受着上面微微的热度。
她嘴角翘了翘。
老天爷待她不薄。
上辈子让她全家死得那么惨,这辈子先是让她重活一回,又给了她这么个好东西。
她攥紧了手腕,心里头默默地想——
不管前面是旱灾还是蝗灾还是叛军,她沈锦鲤这回一定要带着全家活着走出去。
谁也别想再动她家人一根手指头。
窗外的天,还是黑乎乎的。
但沈锦鲤心里头,亮了。
第5章 意外惊喜
第二天天刚亮,沈锦鲤就把全家人叫起来了。
她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个空间的事。越想越不对劲——凭啥就她一个人有?一家人是一起重生回来的,没道理好东西只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爹,娘,铁柱,青苗,都起来。跟我下地窖。
铁柱揉着眼,一脸迷糊:姐,大清早的钻地窖干啥?里头又黑又潮。
别问,下来再说。
沈锦鲤打头,端着油灯往地窖走。地窖挖在灶房后头,不大,也就一人多高,角落里堆着几筐烂白菜帮子和半袋子陈谷子。
沈德善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锦鲤,你昨晚说的那个……地方?
沈锦鲤把油灯搁在地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地窖里影影绰绰,昨晚就我自己试出来了。我寻思着,咱们一家人都重活了一回,没道理就我一个人有这运气。今天挨个试试,说不定都有。
孙氏搓了搓胳膊:锦鲤,咋试啊?
摸着胎记,心里想着。要是成了,人就会到另一个地方去。
铁柱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跟话本子上写的乾坤袋一样?姐你昨晚上进那个地方去了?里头啥样?
回头再说。你先试。
铁柱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左手摸着右手腕上的红胎记,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半天,啥也没发生。
铁柱睁开眼,有点泄气:姐,不行啊。
你静下心来,别着急。沈锦鲤按住他肩膀,心里头别想别的,就想着进去两个字。
铁柱又试了一次。
这回他闭上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息,他整个人忽然一晃,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的一下,人没了。
孙氏吓得差点叫出声,沈德善一把捂住她的嘴,自己眼睛也瞪得溜圆。青苗拽着她娘的衣角,小脸煞白:姐呢?铁柱哥呢?
地窖里只剩下四个人。沈锦鲤、沈德善、孙氏、青苗。
沈锦鲤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都有。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铁柱地一下又出现在地窖里。
整个人变了样。脸蛋红扑扑的,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一出来就蹦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地窖顶掀了——
爹!娘!姐!我也有!我也有!
小声点!沈锦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把大伯招来?
铁柱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兴奋一点没少。他一把抓住沈锦鲤的手,声音压低了但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地方跟你的不一样!全是石头!灰蒙蒙的一大片,脚底下全是碎石头!
沈锦鲤心里一紧,全是石头,那有什么用?
但铁柱下一句话把她震住了——石头上头有好多白花花的东西,跟盐似的!我舔了一口,咸的!还有黑乎乎的石头,硬邦邦的,我砸开一块,里头亮晶晶的,跟铁匠铺里那铁块子一个样!
盐。
铁。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拽着铁柱的手都在抖。
有了盐和铁,逃荒路上就是有了命根子啊。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拍了拍铁柱的头,铁柱立大功了。你先边上站着,让爹娘和青苗试。
接下来是沈德善。
沈德善摸着左手上那个新冒出来的胎记——他昨天还没有,今早起来发现手腕内侧多了个红点——闭上眼试了试。
,人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沈德善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缓了口气才开口:我那个地方……全是粮食。
全是粮食?孙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对。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摞成小山那么高。我数不清有多少袋子,反正……反正比咱家一辈子收的粮食加起来都多。沈德善声音有点抖,而且那地方奇怪得很,不冷不热的,我进去待了半天,出来一看,地窖里才过了一眨眼的工夫。
时间静止。
沈锦鲤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她爹那个空间不仅能囤粮,还能让粮食放不坏。外头过一年,里头可能才过了一天。这简直是逃荒路上的定心丸。
爹,你那空间里的粮食能拿出来不?
沈德善愣了一下:应该能。我在里头扛了一袋谷子,心里想着出去,袋子跟着我一块出来了。
说着他手里就多了一只麻袋,里头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搁,发出闷响。
孙氏扑过去解开袋子一看,里头全是金灿灿的谷粒,一粒粒饱满得跟珍珠似的。
老天爷……孙氏喃喃念叨,眼眶都红了。
轮到孙氏了。
孙氏摸着胎记闭眼,人没了。她出来的时候两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好多布。还有织机。
沈锦鲤追问:啥样的布?
绫罗绸缎都有,堆得满坑满谷的。织机有三四台,全是好的。还有针线剪刀,什么颜色的线都有。孙氏拍了拍胸口,眼泪下来了,往后你们衣裳破了,娘有的是布给你们补了。
最后是青苗。
青苗又怕又好奇,拽着她娘的衣角不肯松手。沈锦鲤蹲下来哄她:青苗不怕,就像做游戏一样。闭上眼想着进去,一下子就好了。
青苗吸了吸鼻子,闭上眼,小手攥着腕子上的胎记。
,人没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青苗出来了。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草叶子,兴冲冲地举到她娘面前:娘你看!好香!
孙氏接过来闻了闻,一股特别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她不认得那是啥草,但闻着就觉得透亮,嗓子眼儿都舒坦了。
青苗拽着她的袖子,话说不利索但急得很:里头好多好多草,跟花园一样!花花绿绿的,有的香有的苦。还有一个小池塘,水是绿的,冒着泡泡!
沈锦鲤蹲下来,闻了闻那把草叶子,又看了看根须上带着的土。
她认出来了,那草根须细长,带着一股参味儿——看着像人参苗子。
家里最小的妹妹,空间里全是药材。
地窖里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沈德善的粮仓能囤粮、能静止时间。
孙氏的织造空间有布有织机。
铁柱的矿脉空间有盐有铁。
青苗的药香空间长满了药材。
再加上沈锦鲤自己的灵泉沃土。
五个人,五个空间。
啥叫老天爷开眼?这就是老天爷开眼。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下来,现在咱家啥都有了。粮、布、盐、铁、药、水、地。三个月后的旱灾蝗灾,咱不怕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但腰板挺直了:不怕了。
铁柱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姐,有盐有铁,咱还能打兵器!谁欺负咱,咱就揍谁!
孙氏伸手摸青苗的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青苗把草药往她娘手里塞:娘不哭,青苗给娘好多好多香草,娘就不难受了。
地窖外头,天彻底亮了。一缕光从地窖口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五个人的中间。
沈锦鲤看着光里头浮动的灰尘,心里头想着——
上辈子,他们一家人在这个地窖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等死的份。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们有了底气。
那一夜,地窖里谁也没睡。
五个人围在一起,把各自空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腾出来看。粮食、布料、盐块、草药,堆了满地。
铁柱砸碎了一块矿石,里头确实亮闪闪的,泛着铁器才有的那种冷光。
青苗又进去薅了一把草出来,这回带出来一截手指粗的根茎,白生生的,切成片泡水喝了一口,清甜回甘。
孙氏拿着那片根茎翻了半天,眼圈又红了:这人参……得值多少银子啊……
沈德善坐在地窖角落里,怀里抱着一袋谷子不撒手,傻笑了半宿。
沈锦鲤靠在土墙上,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分拣宝贝,嘴角翘得老高。
等出了城,上了逃荒路,日子就再也不会这么安稳了。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次,他们五个人,有底气了。
第6章 筹谋
地窖里的兴奋劲儿过了之后,沈锦鲤第一个冷静下来了。
她看着堆了满地的谷子、盐块、布匹,心里头高兴归高兴,但更多的是一层一层往上翻的担心。
东西是好东西,可怎么往外拿是个大问题。
要是突然有一天,她家顿顿白米饭、人人穿新衣裳,大伯一家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猫腻?
沈锦鲤把她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些东西咱先收好,一件也别往外露。
沈德善正摸着那袋谷子傻乐呢,一听这话回过神来了:你是说……
大伯一家还盯着咱呢。沈锦鲤往地窖口看了一眼,上辈子他们是为啥提前动手的?不就是看咱家有点家底,起了贪心吗?这辈子的东西比上辈子多了十倍不止,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咱全家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沈德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把谷子袋子放回空间里,坐直了身子:你说得对。咱家有宝贝这事,谁也不能说。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不光不能说,还得装穷。沈锦鲤蹲下来,掰着手指头数,从明天开始,顿顿喝稀粥,吃得越差越好。衣裳穿打补丁的,新布料全藏空间里头。盐也不能大大方方往外拿,该去买粗盐还得买粗盐。
铁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姐,明明有好东西为啥不能吃?
沈锦鲤看着他:因为咱家周围全是眼睛。你前脚吃了白面馒头,后脚大伯母就能闻着味儿过来问。到时候你咋说?说咱家天上掉下来的?
铁柱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孙氏搂着青苗叹了口气:锦鲤说得对。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咱们真的逃出去了,离了这地方,想怎么吃都行。
青苗窝在她娘怀里,乖乖点了点头:青苗不馋。
沈锦鲤看着妹妹那张小脸,心里头酸了一下。六岁的孩子,上辈子死得那么惨,这辈子还要跟着大人一块儿装穷受苦。
但她没办法。
现在的苦是为了以后的活命。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那囤粮的事呢?沈德善问,光靠咱家地里的收成,撑死了也就够吃到过年。要想撑过旱灾蝗灾,还得往外买。
买,但得悄悄地买。沈锦鲤想了想,爹,你明天去镇上粮铺,先买一小袋,别多买。就说……
就说啥?
就说你听人讲,北方那边闹灾了,往后粮食要涨价。先囤一点心里踏实。
沈德善琢磨了一下,点头:这说法行。现在镇上确实有人在传北方旱了,粮铺里买粮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我这么说,不扎眼。
沈锦鲤接着说,过几天再去买一回,每次少买点,别让人看出来咱家买了多少。买回来就全放你空间里头。
沈德善应下了。一家人又在地窖里待了半天,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各人收各人的空间。铁柱的那堆矿石和盐块收进去了,青苗的药材也妥妥当当地放回了空间里。
等全都收拾利索了,五个人才从地窖里爬出来。
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沈锦鲤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隔壁邻居家的烟囱在冒烟,隐约能闻见玉米糊糊的味道。后头老赵家的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闹声。
一切看着都跟平时一样。
但沈锦鲤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沈德善就出门了。
他换了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褂,头发随便拢了拢,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兜里揣着零散的铜板,总共也就几十个,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镇上离家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粮铺在镇东头,掌柜姓王,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谁都笑眯眯的。沈德善进铺子的时候,王掌柜正给前面的客人称米,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沈老二来了?买点啥?
沈德善搓了搓手,一脸为难的样子:王掌柜,我想买点糙米。不多,就二十斤。
王掌柜一边称米一边问:咋了这是?往年不都是秋收完自己家够吃的吗?
唉,别提了。沈德善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昨儿听人说,北方那边闹旱了,好几处地方颗粒无收。我想着吧,虽说咱这儿现在看着还行,但万一那旱灾往南边蔓延呢?先囤点粮,心里踏实。
王掌柜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神变了变。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也小了:你也听说了?实不相瞒,这两天来买粮的人比上个月多了快一倍。都是这么说的。咱镇上的粮价,前天还六文一斤,今早就涨到七文了。
沈德善心里咯噔了一下。
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上辈子这时候他压根没注意粮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粮食已经贵得买不起了。那时候一家人靠着地里的收成硬撑,撑到年底就见了底。
那……那我更要买了。沈德善挤出个笑,王掌柜您给我称二十斤吧。多了也买不起,家里穷,就这点家底了。
王掌柜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称了二十斤糙米,装进粗布袋子里。沈德善掏了铜板付了钱,拎着袋子出了铺子。
走出粮铺大门的时候,他后背都出汗了。
回到家里,他把那袋糙米直接放进了空间里。粮仓空间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几袋谷子,那是昨天从地窖里搬进去的。新买的这袋糙米摞上去,又多了一小堆。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见他回来了,小声问:咋样?
还行。沈德善擦了擦汗,粮价开始涨了,但我买得少,没人注意。过几天再去一趟。
接下来几天,沈德善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每次只买十斤二十斤,有时候买糙米,有时候买陈谷子,偶尔碰上便宜的豆子也捎上一点。都是小打小闹,放在谁家都不显眼。
但架不住他跑得勤。
十天下来,空间粮仓里的粮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糙米、白面、谷子、高粱、黑豆,还有一小坛子腌菜,都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囤进去的。
空间里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粮食放进去啥样就一直是啥样,不会发霉也不会生虫。沈德善每次进去看着那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但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锦鲤还是把他拦住了。
爹,明天先别去了。
沈德善端着粥碗愣了一下:为啥?粮价一天一个样,晚一天就贵一点。
因为大伯母今天又来咱家门口转了一圈。沈锦鲤咬着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她站在院墙外头往咱家灶房看了好半天。咱家灶房的烟囱冒烟的工夫、柴火堆高了多少,她全看在眼里了。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
孙氏也紧张起来:那咋办?她是不是看出啥了?
应该还没。沈锦鲤说,但咱家这阵子爹往镇上跑得太勤了,难免惹人注意。停几天,等这阵风声过去了再说。粮食囤了十天的量,够用一阵子了。
沈德善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喝粥,插了一嘴:姐,那咱接下来干啥?
沈锦鲤盯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眯了眯眼。
接下来,该去摸摸大伯家的底了。
窗外头起了风,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
沈锦鲤把最后一口稀粥喝干净,舔了舔嘴唇。
明天开始,轮到她会会沈牡丹了。
第7章 偏心眼的周老太
隔天一大早,沈锦鲤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碗,就听见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是她奶奶周老太。
周老太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一张长脸,嘴角天生往下耷拉着,看着就像谁欠了她八辈子债似的。后头跟着沈牡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
德善媳妇!周老太嗓门不小,一进门就喊,在家没?
孙氏赶紧从灶房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娘,您咋来了?快进屋坐。
咋,我来看我儿子还得挑日子?周老太横了她一眼,抬脚就往堂屋走。路过沈锦鲤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锦鲤,你那衣裳啥时候补的?补得歪歪扭扭的,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沈锦鲤低下头,把表情藏好:奶奶说得对,回头让我娘再缝缝。
沈牡丹跟在后头,冲沈锦鲤甜甜一笑,端着食盒跟进去了。
沈锦鲤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甩了甩水珠,也跟着进了堂屋。
周老太已经坐下了,坐在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那是她爹平时坐的地方。她一坐下,那架势就跟这屋子是她的一样。
沈德善从里屋出来,看见周老太愣了一下:娘,您来了?
我不来你能想起来去看我?周老太翘着二郎腿,眼皮子一掀,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咋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沈德善赔着笑,娘您别担心。
我担心啥?你都这么大人了,我还能操心你一辈子?周老太哼了一声,伸手从沈牡丹手里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油光光的,一看就是精面做的,你大哥早上特意蒸的,让我给你们送来。你身子刚好了,补补。
沈德善看着那几个白面馒头,手在腿边攥了攥。
沈锦鲤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大伯沈德厚家的日子过得比她们家好,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周老太把家里最好的地都给了大儿子,剩下的三亩薄田才轮到她爹。年年收成,大伯家粮仓冒尖,她家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事儿上辈子沈锦鲤就憋屈了好多年,可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自己家穷,奶奶不喜欢她爹。
重生回来再回头看,她才品出味儿来——周老太不是不喜欢她爹,是压根没把他当亲儿子看。
沈德善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讪笑着开口,今年的秋粮收完了,咱家的地……
地咋了?周老太脸一拉,你大哥种了这么多年,不是种得好好的?你那三亩地也不算少,够你们一家子嚼用了。咋的,还嫌不够?
不是不是。沈德善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往后那些地的收成分成……
分成啥分成?周老太把食盒盖子啪地一盖,你大哥养着我和你爹,地里的收成当然归你大哥管。你那三亩地自己种着,够吃就行了,还想分你大哥的?你大哥一家五口人,你大嫂身子还不好,小宝才三岁,开销大着呢!你不想着帮衬你大哥,净想着分东西?
沈德善被噎得说不出话。孙氏站在旁边想开口,被周老太一个眼刀子瞪回去了。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眼皮子都没抬。
她上辈子就知道周老太偏心,可那时候她以为奶奶只是更喜欢大伯家。
后来临死前,沈牡丹亲口跟她说了实话——周老太早就把家里所有的地契都攥在自己手里了,说是要留给长子长孙的。
可实际上,她早就在大伯的撺掇下,准备把小儿子一家签了卖身契抵给镇上的刘地主。
因为大伯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周老太不舍得大儿子吃苦,就把小儿子一家卖了换钱。
上辈子她爹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是去找活干,结果是被人领去签了卖身契。等回过味来,全家已经被人拿捏住了。
奶奶,沈锦鲤忽然开口了,声音怯怯的,那三亩地是爹种的,收成能不能多给爹留一点?咱家口粮实在不够吃了。
周老太转头看她,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大伯家人口多,你爹就一个媳妇两个娃,吃那么些干啥?再说了,你们年轻人不就是要吃苦吗?当年我跟你爷爷那一辈,地都没有,不也照样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锦鲤脸上。
沈锦鲤低着头不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牡丹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周老太的袖子:奶奶,别生气了。锦鲤妹妹还小,不懂事。
然后她转头,冲沈锦鲤温柔一笑:锦鲤妹妹,你别多想。等以后咱家日子好过了,肯定少不了你们一份的。来,吃个馒头。
她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过来,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沈锦鲤看着那只馒头,没接。
上辈子她接了。吃了。吃完还觉得牡丹姐真好,白白的大馒头都舍得给她吃。
结果呢?那是最后一次吃白面馒头。第二天,毒药就端到面前了。
我不饿。沈锦鲤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谢谢牡丹姐。
沈牡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
周老太又坐了会儿,唠叨了一堆你们年轻人不能懒日子要靠自己过别总惦记别人的东西之类的话,然后揣着食盒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过两天族里要定今年的族亲宴,你们家出五斤谷子,两斤黑豆,三只鸡。到时候别少了。
五斤谷子,两斤黑豆,三只鸡。
沈锦鲤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她家今年统共收了不到两百斤粮,周老太一张嘴就要走差不多十分之一。
而且三只鸡,她家一共就养了四只。
沈德善硬着头皮开口,咱家就四只鸡,三只拿去族亲宴,那只留着下蛋,一家子一年吃不上几口荤腥……
你大哥家出了十斤白面呢!周老太回头瞪他,你一个当弟弟的,还跟你大哥比上了?人家十斤白面都不吭声,你五斤谷子磨磨唧唧的,丢不丢人?
沈德善咬着牙不说话了。
周老太哼了一声,带着沈牡丹走了。
院门砰地关上,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铁柱从里屋探出头来,小脸皱着:姐,咱家鸡就四只,真给三只?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现在不给,奶奶闹起来,全村人都看着。到时候大伯那边再说咱们不孝,族里那些长辈一合计,咱家更被动。
孙氏坐在板凳上,眼圈红了:那咱家的日子……
娘,别急。沈锦鲤走过去,蹲在她娘面前,三只鸡给了就给了。咱空间里又不是没有东西。外面的日子穷就穷点,饿不死人就行。等族亲宴一过,咱就找个由头往外搬。
沈德善叹了口气:锦鲤,你奶奶就偏心你大伯,这事儿爹心里清楚。可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沈锦鲤握住她爹的手,爹你想想,上辈子咱家是怎么没的?就是因为跟大伯家争那点地,争那点粮食,争来争去把命争没了。这辈子,咱不争了。该给就给,该让就让。只要人活着,啥都不怕。
铁柱蹲在角落里,攥了攥拳头:姐,那族亲宴上,大伯他们会不会又搞鬼?
沈锦鲤眯了眯眼,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周老太和沈牡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搞鬼是肯定的。沈锦鲤声音沉了沉,但这次,有备而来的不止他们一家。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沈锦鲤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快了。
族亲宴一过,这村子就没啥好待的了。
第8章 祠堂罚跪
沈锦鲤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铁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姐!奶奶叫你过去!立刻!
沈锦鲤手里的麻绳没停:啥事?
不知道。铁柱喘着粗气,牡丹姐也在,她跟奶奶说了好一阵子话,说的啥我没听清,就听见奶奶拍桌子了。
沈锦鲤把麻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牡丹又想干嘛?
昨儿周老太来了一趟,今儿她就跑去嚼舌根了。挑拨离间这种事情沈牡丹上辈子就没少干,沈锦鲤早就料到了。
行,我去一趟。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姐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了干啥?让奶奶多骂两句?沈锦鲤把他摁回去,在家看好青苗,娘问起来就说我去奶奶那坐坐。
铁柱攥着拳头,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担心。
沈锦鲤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出了院门。
周老太住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子比沈锦鲤家大了一倍还多。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绿油油的,看着就气派。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还没进堂屋,就听见周老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尖利得像刮锅底:……我们老沈家怎么出了这种东西?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往镇上跑,像什么话?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沈锦鲤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奶奶,我来了。
周老太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脸拉得老长。沈牡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文文静静的。
进来!周老太拍了一下桌子,你把门关上!
沈锦鲤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屋子中间站定,低着头不说话。
周老太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跟刀子似的:我问你,你最近老往镇上跑干啥?
奶奶,我没……
你还敢撒谎!周老太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牡丹都跟我说了!她亲眼看见你爹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你也跟着去!一待就是大半天!你一个姑娘家,不在家帮你娘干活,跑镇上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沈锦鲤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沈牡丹。
沈牡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吹着热气,脸上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见沈锦鲤看她,还微微歪了歪头,像在问我怎么了。
沈锦鲤心里冷笑,她垂下眼皮,声音压得很低:奶奶,是爹让我去的。我爹说家里粮食不够吃了,让我去镇上问问粮价,看能不能赊点粗粮回来。别的……真的没有。
赊粮?周老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牡丹。
沈牡丹放下茶杯,柔声细语地开口:锦鲤妹妹,你爹要是缺粮,怎么不跟奶奶说?咱们自家人,还能看着你们挨饿不成?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沈锦鲤说好话。
但沈锦鲤听得出来——沈牡丹是在跟周老太暗示,沈德善一家宁可去镇上求外人赊粮,也不来跟亲娘开口,这说明啥?说明心里有鬼,肯定在瞒着什么事。
果然,周老太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爹缺粮不来找我,跑镇上丢人现眼?他是觉得我这个当娘的亏待他了?还是觉得你们家有啥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知道?
没有没有!沈锦鲤赶紧摆手,眼眶都红了,奶奶你别多想,我爹就是怕你操心,才没跟你说的。
怕我操心?我看他是心里有鬼!
周老太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沈锦鲤面前,指着她鼻子: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男人似的往外跑,像什么话?我们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沈锦鲤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像是委屈哭了。
实际上她是在忍笑。
周老太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词儿,上辈子骂她娘也骂的是这套,一点新花样都没有。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镇上!周老太指着祠堂的方向,去祠堂给我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奶奶,锦鲤妹妹还小……沈牡丹在旁边假惺惺地开口劝了一句。
小什么小?都十六了还不懂规矩,将来嫁了人也是丢我们沈家的人!
沈锦鲤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奶奶别生气,我去跪。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沈牡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牡丹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一片澄澈,亮汪汪的,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
沈锦鲤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姑娘强撑着挤出来的苦笑。
但沈牡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沈锦鲤抬脚走了出去。
沈家祠堂在村后头,一间破旧的土房子,里头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打扫。
沈锦鲤推开祠堂的门,灰尘扑了一脸。
她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硌得生疼。
她就那么跪着,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哪还有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眉眼间全是冷意。
跪就跪呗。反正又不是没跪过。上辈子被罚的次数多了去了,祠堂的砖有几块她都数得过来。
更何况,沈牡丹以为把她弄到祠堂来罚跪她就没法动了?天真。
祠堂这地方偏僻得很,周围没有人,离她家还近。
沈锦鲤闭着眼,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人地进了空间。空间里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黑土地上那几棵小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她蹲下来拔了拔杂草,又捧了一口灵泉水喝了,从头到脚都舒坦了。
在空间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把地翻了一遍,树苗浇了水,又把上回青苗给她的一截人参根须埋进了土里。做完这些她才地出来,重新跪好在蒲团上。
膝盖还是硌得慌,但她心里不慌。
沈牡丹想靠这种小把戏折腾她?沈锦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辈子她傻乎乎地跟沈牡丹正面硬刚,结果每次都是自己吃亏。这辈子她明白了,沈牡丹喜欢玩阴的,那就陪她玩。
面上顺从,心里盘算——这一世,看谁玩得过谁。
祠堂外头,天阴下来了。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沈锦鲤跪在蒲团上,腰板笔直,嘴角微微翘着。
跪就跪吧。等她从这里出去的时候,该着急的人,就不是她了。
第9章 三步对策
祠堂里越来越暗。
沈锦鲤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她换了换姿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活动了一下脚趾头。地上凉气一阵一阵往上窜,渗进裤腿里,冻得人直哆嗦。
供桌上的蜡烛烧了一截,火光忽明忽暗,照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影子摇摇晃晃。
沈锦鲤盯着那些牌位,心里头一点敬畏也没有。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沈家的祖宗也没显灵救她。这辈子靠的是她自己,不是这些木头牌子。
天彻底黑了。
祠堂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沈锦鲤搓了搓胳膊,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进空间里待一会儿暖和暖和,就听见祠堂的木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吱呀——
沈锦鲤浑身一紧,回头看去。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灰扑扑的短褂,黑黢黢的脸,是沈德善。
嘘——沈德善比了个手势,猫着腰钻进来,把门虚掩上,快步走到她旁边蹲下,你奶奶罚你跪到啥时候?
没说。
没说就起来,爹带你回去。
沈锦鲤拉住她爹的胳膊:爹,不能走。奶奶说了让我反省,我要是偷跑回去,她明天更有的闹。到时候连累你和娘。
沈德善咬了咬牙,蹲在蒲团旁边,拳头攥了又松。
沈锦鲤看着他爹那张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的脸,忽然就笑了:爹,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奶奶会罚我?
沈德善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娘跟我说了,牡丹那丫头去你奶奶那串门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妙。果然,一下午没见你回来,我一问铁柱才知道你被罚跪了。
沈锦鲤往旁边挪了挪,在蒲团上让出一点位置给她爹坐:爹,坐。
沈德善犹豫了一下,也歪着身子挨着她坐下来了。父女两个挤在窄窄的蒲团上,肩膀挨着肩膀。
祠堂外头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的烛火晃来晃去。
爹,我正好有事跟你说。沈锦鲤压低声音,凑到她爹耳边,今天这一出,说明牡丹姐已经开始盯上咱家了。
沈德善脸色沉了沉:她跟咱家过不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这回不一样。沈锦鲤掰着手指头数,上辈子他们动手之前,也先是各种挑刺找茬,把咱家人一个一个孤立起来。先是罚我跪祠堂,然后说铁柱不学好,又说娘手脚不干净,最后说爹不孝顺……一步步把咱家在族里的名声搞臭了。等没人帮咱家说话了,他们就该动手了。
沈德善听完,脸色更沉了:那咱不能干等着。
对,不能等。沈锦鲤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爹,我想了一个对策,分三步走。
你说。
第一步,继续囤粮。沈锦鲤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粮食是逃荒路上的根本。咱家的存粮加上空间里的,够吃小半年了。但旱灾蝗灾加起来,至少要熬一年。还得接着买,越多越好。买完就往你空间里放,粮食不坏也不招虫子。
沈德善点了点头:行。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往镇上跑。换几个不同的粮铺买,不让人认出来。
第二步,转移家产。沈锦鲤在地上画了第二个圈,咱家的田契地契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上辈子大伯就是拿这些东西拿捏咱家的。明面上那些地契让大伯家抢去也没事,但空间里的好东西必须藏好。娘空间里的布匹,铁柱的盐铁,青苗的药材,还有你的粮食,全都不能露白。另外……咱家后院那二十两银子,也得挪个地方。
挪哪儿?
挪你空间里。往后逃荒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了,银子放身边最安全。
沈德善想了想:那后院槐树底下埋啥?空着?
埋几块石头。沈锦鲤说,大伯要是来翻,翻出来是石头,顶多骂两句。要是翻出来是银子,咱家现在就完了。
沈德善被她说得后背一凉,连连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沈锦鲤在地上画了第三个圈,画得特别重,找退路。
退路?往哪退?
爹,你上辈子听没听说南边哪个地方安顿下来的人多?
沈德善皱着眉回忆了一阵:我好像听人说过,南边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好多逃难的都在那落脚。地方偏,山多,叛军不爱往那钻。
青石镇。沈锦鲤把这名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两遍,记住了,爹,你最近留意着点,多打听南边的路子。路怎么走,路上有啥关卡,哪条路安全。这些都得提前摸清楚,不能等出了城再瞎撞。
沈德善认真地点了点头:行。爹记下了。
父女俩蹲在祠堂的地上,借着那一点烛火,在地上画圈画了好半天。三个圈一个连一个,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沈锦鲤盯着那三个圈,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囤粮是保命,转移家产是防人,找退路是后手。这三步走完,她就不信大伯一家还能把他们拿捏住。
沈锦鲤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比这三步都重要。
啥事?
沈锦鲤抬起头,盯着她爹的眼睛:从今天起,咱家所有人出门在外,都不能落单。铁柱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青苗更不能一个人出院子。大伯一家要是发现咱家防备起来了,狗急跳墙提前动手,咱们可没地儿说理去。
沈德善听完,后背一层冷汗。
他想起上辈子铁柱就是一个人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刘氏揪住领子拖进屋里的。要是那时候有人跟着铁柱……
行,爹回去就跟你娘说。沈德善拍了拍沈锦鲤的肩膀,声音有点哑,锦鲤,你长大了。
沈锦鲤弯了弯嘴角,没说啥。
供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火光一跳,灭了。
祠堂里彻底黑了下来。
沈德善站起身,摸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爹先回去了。你……你再忍忍,爹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沈锦鲤重新跪好,冲黑暗里笑了笑,爹放心,我没事。
沈德善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沈锦鲤跪在漆黑的祠堂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三个圈——囤粮,转移财产,找退路。
三个圈连在一起,像一条绳子,把一家人的命拴住了。
外头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沈锦鲤跪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明天还有仗要打呢。
第10章 五百两银子
周老太罚沈锦鲤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才放她回去。
回自己家的时候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膝盖又红又肿。孙氏一开门看见她这副模样,眼泪唰就掉下来了,扶着她就往屋里走。
你奶奶咋这么狠心?跪了一宿,她才舍得放人?
没事的娘。沈锦鲤一瘸一拐地爬上了炕,我又不是头一回被她罚了。歇两天就好了。
孙氏红着眼圈去灶房给她熬了碗姜汤。沈锦鲤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铁柱蹲在门口削木棍,青苗趴在炕尾翻自己的手玩。谁也没注意她。
她放下碗,朝青苗招了招手:青苗,过来。
青苗爬过来,仰着脸看她:姐,你腿疼不疼?
不疼了。青苗,你那个草草空间里头,有没有长得特别大的那种根?就是上回你拿给娘看的那种。
青苗歪着头想了想,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有大的,这么大!比青苗胳膊还粗!
沈锦鲤心里一动。她拉着青苗的手,压低声音:青苗,你能不能挖一根出来给姐看看?最大的那种。
青苗乖乖点了点头,攥着小拳头闭上眼,过了没一会儿,地一下手里多了一截东西。
沈锦鲤接过来一看,手都在抖。
那是一根人参。比她的胳膊还粗,根须完整,须上密密麻麻全是芽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浓烈的参香味扑面而来。
她掰下一小截须根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甜的参味在口腔里炸开,整个人精神一震。
这根人参,少说也长了上百年。
青苗,你这空间里这样的参多不多?
青苗歪着头想了想:好多好多的。比咱们院子里的枣树还多。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把参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
晚上沈德善回来,她把人拽进里屋,关上门,把人参往炕上一放。
沈德善一看那截粗得跟萝卜似的东西,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啥?
人参。青苗空间里长的。少说百年以上。
沈德善伸手摸了摸,手指都在打颤:这得值多少银子……
所以我打算去镇上卖了。沈锦鲤把参重新包起来,咱家后院的二十两银子太少了,逃荒路上啥都得用钱。有了这笔银子,后面路子就宽了。
沈德善想了半天,点头: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爹陪着你。
第二天天不亮,父女俩就出了门。
沈锦鲤把参裹在破棉袄里头,外头又套了一件旧褂子,看着鼓鼓囊囊的也不显眼。沈德善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镇子。
镇上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叫济生堂。掌柜的姓方,干瘦干瘦的一个老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腿眼镜,听说看药材看了四十年了。
沈德善领着沈锦鲤进门的时候,方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抓药?
方掌柜,我……我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沈锦鲤从怀里掏出来那包东西,小心地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把布揭开。
方掌柜本来漫不经心的,等看到那根人参的须根,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放下算盘,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尖下头闻了闻,还掐了一小截须根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你们……这东西哪来的?
我爹早年在山上挖的。沈锦鲤早想好了说辞,一直舍不得卖,搁了好些年了。最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拿出来。
方掌柜盯着那根人参,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好半天,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他开口了:这参品相极好,根须完整,至少百年以上。我开个价,你要觉得合适就成交。
沈锦鲤攥着衣角,心跳快得跟敲鼓似的。
方掌柜竖起五根手指头: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五百两。
沈锦鲤差点没站稳。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后院那二十两银子。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够她一家五口吃穿不愁过上十年。
她扭头看了看她爹,沈德善也是一脸发懵,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锦鲤猛地转头,生怕方掌柜反悔似的,五百两,成交。
方掌柜从柜台下头搬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排银锭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他数了五十个十两的银锭,用布袋子装了,推到沈锦鲤面前。
银子你收好。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尽管送来。
沈锦鲤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跟做梦一样。出了药铺门,冷风一吹,她才反应过来——手里这只袋子里装的,是五百两真金白银。
回家的路上,沈德善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在抖。
进了家门,沈锦鲤把布袋往炕上一倒。五十个银锭子叮叮当当滚了一炕,白花花亮晶晶,把她娘孙氏吓得差点坐地上。铁柱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姐,你抢钱庄了?
卖参卖的。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己也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青苗空间里那参值钱得很,一根就卖了五百两。
孙氏捂着脸,眼泪又下来了。铁柱趴在炕沿上数银锭子,数了一遍又一遍。青苗不明白五百两是啥概念,就凑过去摸了摸银锭子,又缩回手说好凉。
沈锦鲤没高兴太久。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根百年人参就卖了五百两。这东西的品相连方掌柜都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万一方掌柜往外一说,消息传出去,多少人得盯着她家?
沈锦鲤抬起头,脸色沉下来了,这东西太招摇了。五百两的银子搁家里,大伯那边要是闻到风声……
沈德善脸色也变了。他把银锭子一个一个捡回布袋里,动作又快又利索:这银子不能放家里。放我空间里头。
对。放你空间最安全,谁也翻不着。沈锦鲤说着,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而且以后不能再这么大张旗鼓地卖整根参了。这次是没办法,急用钱。往后就是卖,也得分批卖,一次卖一点,找不同的人卖。
沈德善把最后一锭银子收进空间里,布袋往怀里一揣就空了:你说得对。这五百两够咱家用一阵子的了。后面再卖,就切碎了卖参须参片,一次卖个几十两,不扎眼。
铁柱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姐,那咱家现在算不算有钱人了?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算。但有钱也得装穷。往后你出门去玩,裤腿破了不许补新的,就漏着。谁问起就说咱家连针线都买不起了。
铁柱瘪了瘪嘴,但有五百两银子在前头摆着,让他穿破裤子他也乐意。
夜里一家人关了门,把银锭子又拿出来数了一遍。五十个整整齐齐码在炕上,白花花的,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沈锦鲤看着那堆银子,心里头踏实了,但也有点发怵。
五百两是底气,也是祸根。大伯一家要是知道她有五百两,能连夜把她全家灭了。
都记住了,沈锦鲤挨个看着爹娘和弟弟妹妹的眼睛,这笔银子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说。
五个人围坐在炕上,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窗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沈锦鲤把银锭子一个一个收进布袋里,递给她爹。沈德善接过去,往怀里一揣就进了空间。
炕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沈锦鲤心里头清楚——她家不一样了。
从这根人参换来的五百两开始,她家跟村里所有人都不在一条道上了。
第11章 巧儿
晌午刚过,沈锦鲤正蹲在院子里洗白菜,院门外头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二叔在家吗?
沈锦鲤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年轻媳妇,瘦得跟竹竿似的,脸皮蜡黄,颧骨高耸,衣裳洗得发白,胳膊肘那儿还破了个口子。
是沈巧儿。
沈巧儿是沈锦鲤堂伯家的闺女,前两年嫁到了隔壁李家村。上辈子两家来往不多,沈锦鲤对她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逢年过节碰一面,说不上几句话。
但沈锦鲤记得她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旱灾来的时候,李家村比她家这边还惨,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沈巧儿抱着她那个才一岁多的闺女回娘家求粮,周老太连门都没让她进,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要饭的道理。沈巧儿在村口跪了一整天,后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死讯了。
说是饿死的,怀里还抱着她闺女。
沈锦鲤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开门:巧儿姐?你咋来了?
沈巧儿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来看看二叔二婶……她说着话,眼神老往灶房那边瞟,鼻子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闻什么味儿。
沈锦鲤心里头一酸。
她把人让进来:进来坐,我娘在屋里呢。
孙氏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见沈巧儿也愣了一下,随即就笑着招呼:巧儿来了?吃了没?正好锅里还有半碗稀粥,我给你热热。
不用不用。沈巧儿连忙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二婶,我不饿。我就是……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她嘴上说着不饿,眼睛却一直盯着灶台上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早上剩的半碗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沈锦鲤看见了。她没吭声,转身进了灶房,把碗里那半碗米汤端出来,又从角落里翻出半块黑面窝头,一块儿塞到沈巧儿手里。
巧儿姐,先垫垫肚子。你走了一路了吧?
沈巧儿捧着那只碗,嘴唇抖了好几下,低低地说了声,然后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半碗米汤她喝了得有半刻钟,每一口都喝得特别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铁柱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孙氏把沈巧儿让到堂屋坐下,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沈巧儿一直低着头说话,声音越说越低。
……我家那口子前阵子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地薄,收成差,今年统共打了不到一百斤粮。婆婆那边还嫌弃我是外人,吃饭的时候总把好的留给我小叔子一家……她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使劲憋回去,二婶,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几斤粮食?等我男人腿好了,我俩一定还。
她说完这话,脸都红透了。一个出嫁的姑娘,跑回娘家来借粮,说出去让人笑话。
孙氏眼圈也红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家里吃的用的现在都是锦鲤在管,她不敢私自做主。
沈锦鲤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沈巧儿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起了上辈子听说的那些事。
沈巧儿上辈子回来求粮的时候,她家虽然也穷,但好歹还能匀出一点来。可她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巧儿姐是嫁出去的人了,跟自家没关系,就没让她娘给。
结果呢?结果沈巧儿饿死在逃荒路上,怀里抱着孩子,死的时候不到二十岁。
这辈子不能让她再走那条老路了。
巧儿姐,沈锦鲤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先等着,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里屋,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她摸着手腕进了空间,从粮袋里舀了一斗白面,又抓了一把糙米,用一块粗布包了。
想了想,又从灶台角落里翻出一小罐子盐——那是铁柱空间里的盐,她匀了一些出来留着备用的。
她把东西包好,拎着出来,塞到沈巧儿怀里。
沈巧儿打开布包一看,愣住了:这……这也太多了!锦鲤你……你家也不富裕……
拿着。沈锦鲤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声音低了低,凑到她耳边,巧儿姐,这不是借你的,是送你的。你回去之后别声张,自己留着慢慢吃。还有一件事——
她抬头看了沈巧儿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之后,把能囤东西都囤起来,能存多少水就存多少水。村子里的日子,过不了几个月了。
沈巧儿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啥意思?
你别问那么多。沈锦鲤握了握她的手,反正你记住我的话。还有,尽量别让你婆家知道你手里有粮。自己留着,实在不行就带着孩子走。往南边走,别往北去。
沈巧儿看着她,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害怕。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见沈锦鲤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包粮食,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了,砸在粗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锦鲤……以前我在家的时候,也没怎么跟你亲近过。你咋……咋对我这么好……
沈锦鲤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因为咱们都姓沈。再说了,她拍了拍沈巧儿的手背,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巧儿哭得说不出话了。
孙氏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把沈巧儿送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塞给她两个鸡蛋:路上小心。回去吧,别让你婆家人等急了。
沈巧儿抱着那包粮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了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冲她摆了摆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沈锦鲤心里头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帮得了沈巧儿一个,可帮不了所有人。旱灾蝗灾一到,十里八村的人都得遭殃。
她只能先把身边能救的救了。
走吧,回屋了。沈锦鲤转身回了院子。
铁柱跟在她后头,小声问:姐,你给了巧儿姐多少粮啊?
省着点够她娘俩撑三个月的。
那咱家呢?够不够?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咱家的粮,够吃两年的。
第12章 说亲
这天中午家里正吃午饭,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沈锦鲤太熟了——踢踢踏踏的,鞋底蹭着地面,一走一拖沓。是大伯母赵氏。
沈锦鲤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赵氏已经推门进来了。
哟,正吃着呢?
赵氏站在灶房门口,笑眯眯的,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鸡蛋。她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孙氏赶紧放下碗站起来:大嫂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
吃了吃了。赵氏摆着手,把鸡蛋篮子往灶台上一搁,自家鸡下的,给锦鲤补补身子。姑娘家正长身体呢,不能亏着。
沈锦鲤低头扒饭,没接话。
赵氏自来熟地拉了条板凳在灶房里坐下,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灶台干干净净的,一只粗瓷碗里搁着半碗咸菜疙瘩,另一只碗里是稀得能照人的米汤。炉灶边上码着几块黑乎乎的窝头,瞧着就干巴巴的。
赵氏嘴角撇了撇,那表情一闪就没影了,脸上又堆满了笑。
弟妹啊,赵氏凑近孙氏,压低声音,我今天来呢,是有桩好事要跟你说。
孙氏筷子停在半空中:啥好事?
锦鲤那丫头的亲事。
沈锦鲤的筷子也停住了。她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赵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镇上王记米铺你知道吧?王家那个小儿子,今年十八了,家里有铺子有田,日子过得殷实着呢。他们家托人找到你大哥,想让咱家帮着牵个线,给锦鲤说说亲。
孙氏愣了一下:王记米铺?他们家小儿子……是不是有点……
有点啥?赵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人家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呢。王掌柜说了,只要亲事成了,彩礼给三十两银子,外加两匹绸缎,十斤白面。
三十两银子。
放在村里,这彩礼确实不算少了。普通人家嫁闺女,五两十两就算不错了。三十两在村里能数得着。
但沈锦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王记米铺那个小儿子,她上辈子见过。脑子不好使,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十八岁的人了话还说不利索,走道歪歪扭扭的,见人就流口水。
上辈子赵氏也是这副嘴脸来提的亲,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殷实人家、什么好日子在后头等着呢。
她娘当时不太愿意,可架不住周老太在旁边逼着——说这么好的亲事上哪找去,人家不嫌弃你闺女就烧高香了。
后来那门亲事是没成,但被赵氏在村里传得满城风雨,说她家攀高枝攀不上,一家子眼高手低。
那段日子沈锦鲤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村里那些碎嘴婆子见了她就问啥时候嫁去镇上当少奶奶呀,臊得她好几个月不敢出门。
这一世,赵氏又来了。
沈锦鲤放下碗,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
孙氏也在看她。娘俩的眼神对了一下,孙氏就明白了。
大嫂,孙氏把饭碗搁在灶台上,声音不紧不慢的,锦鲤还小呢,才十六。我想留她两年,不急着嫁。
赵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十六还小?村里十五出嫁的闺女一抓一大把!弟妹你这话说的,人家王家条件那么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我知道王家条件好。孙氏赔着笑,但锦鲤她爹说了,闺女嫁人得看人品,那王家小儿子的情况……我也听说了点。锦鲤这丫头性子倔,我怕她去了过不惯。
赵氏的脸色沉下来了,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弟妹这话说的,人家王掌柜的公子怎么了?不就是小时候落下了点毛病吗?又不耽误过日子。再说了,人家能给三十两彩礼,这十里八村你找找,哪家能给这个数?
孙氏还是那副笑脸,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大嫂,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孩子他爹说了算,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等德善回来了你问他吧。
赵氏嘴皮子动了动,想再说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嘴角耷拉着,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行。那等德善回来你俩商量商量。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这亲事可是人家托到门上来的,你们要是推了,往后可别后悔。
说完拎起空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灶房里安静下来。
铁柱从碗沿上抬起眼睛:娘,王记米铺那个傻子,上辈子是不是说过要娶我姐?
铁柱!孙氏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沈锦鲤把碗里的剩饭扒拉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娘,你做得对。那个王家小儿子,确实是个傻子。
孙氏看着她,忧心忡忡的:锦鲤,你说你大伯母这趟来,是不是你大伯的意思?
肯定是。沈锦鲤把碗摞起来,大伯他们知道我爹最近老往镇上跑,心里头犯嘀咕呢。想借着说亲的由头来探探咱家的底。那三十两彩礼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真要嫁过去,指不定后面要咋拿捏咱家。
孙氏听完,脸色更不好看了:你说得对。你大伯母那个人,无利不起早。她要是真心为你好,还能上辈子那么对咱家?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看。
赵氏的背影已经没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子。
沈锦鲤转头冲她娘笑了笑,你放心。我这辈子谁也不嫁。等我带着咱家人都安顿下来了,再说那些事。
孙氏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
院门外头,太阳偏西了,把墙头晒得暖融融的。
沈锦鲤靠着门框,望着天边那一抹红霞,心里盘算着——
赵氏这趟来探了底,没探着啥有用的,回去肯定要跟她大伯商量新的主意。她家这边可得抓紧了。
囤粮、转移家当、找退路,这三件事不能再拖了。
第13章 三百石粮食
赵氏走后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德善就揣着银子出门了。
沈锦鲤把他送到院门口,压低声音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爹,这回换几家铺子买,别可着一家买。分着来,隔两天去一趟。碰到人多就别凑热闹,等人少了再开口。
爹知道。沈德善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衣裳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灰短褂,看着就是个四处打零工的庄稼汉,你回去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门。
嗯。爹小心。
沈德善点点头,转身拐出了巷口。
沈锦鲤把院门从里头插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三百石粮食。
她爹这趟出去,要买整整三百石。
上辈子她家一整年收成加起来,也就不到二十石。三百石够五口人敞开了吃吃好几年。可旱灾蝗灾一来,地里的东西全完了,这些粮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可沈锦鲤心里头还是有些慌。买太多粮、太频繁,镇上粮铺的人能不注意到吗?
沈德善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沈锦鲤端着碗站在院门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巷子里安静得很,隔壁邻居家传来剁菜的声响,后头老赵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她爹的脚步声一直没出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扣了三下。两短一长,是父女俩约好的暗号。
沈锦鲤快步过去开门,沈德善闪身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后背上空空的,两手也空空的——买的粮食全进空间了。
爹,咋样?
沈德善进了屋,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把嘴才开口:买了。跑了好几个镇子,头一个镇上买了八十石,第二个镇上买了一百二十石,最后一个镇子又买了一百石。分开买的,一家铺子就买几十石,人家以为是普通庄户人家囤过冬粮,没咋在意。
沈锦鲤松了口气:那就好。粮价呢?
涨了。沈德善的脸色沉了沉,比我上回去又涨了两文。卖粮的那几家掌柜都说了,最近买粮的人越来越多,粮价一天一个样。有个掌柜还跟我念叨,说再这么下去,到了年底一斤米怕是要涨到十五文。
十五文。
上辈子旱灾最厉害的时候,一斤米卖到了五十文。有钱都买不着。
爹,那三百石粮食全放你空间了?
全放了。我把它们一袋一袋码好,摞了三层,占了大半个地方。沈德善说到这里,脸色稍微好看了点,那地方真是好,粮食放进去啥样就啥样,连谷壳上的灰都不掉。
沈锦鲤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可那点踏实劲儿还没过夜,第二天就出事了。
早上沈锦鲤正蹲在院子里喂鸡,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的,节奏稳稳当当,听着就不像是村里人走亲戚那种随意拍门的动静。
沈锦鲤站起身,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洪亮,带着点商贩特有的油滑劲儿:请问这是沈德善沈老哥家吗?我是镇上粮行的,姓王,有点事想跟沈老哥打听打听。
沈锦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短脖子,穿了件藏青色的绸褂子,一看就是做买卖的。
我爹不在家。沈锦鲤挡在门缝里,没让开,您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
那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沈老哥的闺女吧?我姓王,王满仓,镇上开了家粮行。昨儿你爹上我那买了批粮,我寻思着吧,这年头一下子买几十石粮的人不多,就想跟沈老哥聊聊,看看是不是有啥门路。
王满仓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沈锦鲤的肩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几棵白菜晒在墙根底下,一只老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墙边扒土,灶房门口堆着半截柴火垛子。啥也没有。
沈锦鲤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这王满仓说是来聊天的,其实就是来探底的。一下子买几十石粮,搁谁家都不正常,这些粮商鼻子比狗还灵,闻到点味就要凑过来瞧瞧。
哦,那批粮啊。沈锦鲤脸上笑盈盈的,声音甜甜的,那是我爹给我表舅家买的。我表舅在南山那边开了个豆腐坊,要进一批粮,自己又走不开,就托我爹帮忙跑跑腿。我爹就是个老实人,亲戚开口了不好意思推,就帮着跑了几趟。
表舅?豆腐坊?王满仓眯了眯眼,那表情明显不信。
对呀。沈锦鲤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王掌柜您要不信,下回我表舅来走亲戚,您自个儿问他?
王满仓被她这话堵得没话接了,干笑了两声:那倒不用,那倒不用。我就是随口问问。对了,你爹啥时候回来?我还有几笔生意想跟他商量商量。
这个说不准。沈锦鲤叹了口气,我爹这几天到处跑,有时候天黑才回来。要不您留个话,我爹回来了我让他去找您?
王满仓又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啥也没瞟着。他搓了搓手,有点不甘心,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硬赖着不走,只得点点头:行,那麻烦你转告你爹一声,让他有空来我铺子里坐坐,我姓王,王满仓,镇东头满仓粮行。
好嘞。王掌柜慢走。
沈锦鲤笑着把门关上了。院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
王满仓找上门来了。虽然这趟糊弄过去了,但说明她家已经被粮商盯上了。往后买粮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地买了,得换路子。
晚上沈德善回来,沈锦鲤把这事跟他一说,沈德善的脸色也变了。
王满仓?我昨天确实在他那买了三十石。那老小子精得很,我当时就觉着他多看了我好几眼。
爹,这人肯定还会再来。这回糊弄过去了,下回他换个由头来,咱不能老拿表舅说事。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皱着眉想了半天:那咱不买了?三百石也够吃了。
买还是得买。沈锦鲤压低声音,但不能在镇上买了。换远一点的镇子,换生面孔去买。实在不行,赶集的时候去,人多眼杂,谁也不会盯着一个人看。
沈德善点了点头:行。过几天我去远一点的镇子看看。
父女俩又商量了一阵,把后面怎么买粮、怎么防人盯梢的事捋了一遍,沈德善才回屋睡觉。
沈锦鲤躺回炕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王满仓这件事虽然应付过去了,但给她提了个醒——她家现在干的这些事,囤粮、卖参、准备跑路,件件都见不得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把全家搭进去。
往后的每一步,都得比之前更小心。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温温热热的。空间里头的灵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种下去的人参须根已经冒了绿芽。
沈锦鲤闭上眼,在心里头把计划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
囤粮的路子要再隐蔽一些。转移家产的事要再快一些。退路要再摸清楚一些。
她得赶在旱灾蝗灾之前,把这一切都准备好。
窗外头起风了。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14章 陌生男子
沈锦鲤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满仓那件事虽然糊弄过去了,但她知道粮商的鼻子比狗还灵,一次两次能搪塞,第三次人家肯定要起疑。她爹这几天往远镇跑,来回得走一整天,她在家待着也坐不住。
正好空间里那截人参根须长得不错,她就想着去后山转转,挖点野生的草药回来掩人耳目。往后要是再往外卖参,也好有个由头说是自己上山挖的。
后山离村子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锦鲤挎着竹篮,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条路她上辈子走过无数回,哪块石头能歇脚、哪片林子有野菜,她都门清。可这辈子再来走,心里头滋味不一样了。
山上的树叶开始发黄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草木枯败的气味——上辈子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再过一个多月,天就不下雨了。
沈锦鲤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低头看脚下的路。
她沿着溪沟往上走,想着找点野生的半夏和柴胡。这季节正该长这些东西。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转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她脚底下忽然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绊着她的是条胳膊。
沈锦鲤差点叫出声来,往后弹了两步,竹篮差点脱手。等她稳住身子定睛一看,灌木丛底下蜷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头全是泥和血迹,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半截袖子都染黑了。脸上也脏得看不清模样,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嘴角还有干涸的血印子。
沈锦鲤蹲在不远处,心跳得咚咚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人她上辈子没见过。后山这地方平时也就村里人上来砍柴采药,从没见过陌生人。这人从哪来的?怎么伤成这样?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了,想转身就走。
管他呢。一个陌生男人,伤成这样,来历不明。要是救了他惹来麻烦怎么办?她家里已经够乱的了,大伯一家还盯着呢,哪有工夫管外人。
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那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沈锦鲤攥了攥拳头,咬了咬嘴唇,又折回去了。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在发高烧。左胳膊上的伤看着像刀伤,伤口外翻着,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
再不治,这人撑不过今晚。
沈锦鲤盯着那张脏兮兮的脸,心里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弯腰把人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
男人看着个头不小,但出乎意料地轻,骨头硌手,瘦得只剩一把架子。沈锦鲤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到一棵大树底下靠着。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握住手腕上的胎记,闭上眼,心里想着把人带进去。
的一下。
她跟那人一块儿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股清甜的味道,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黑土地上的树苗又蹿高了一截。沈锦鲤把人靠在水塘边的一块平地上,跑过去舀了一捧灵泉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小口。
沈锦鲤又撕了自己衣裳下摆的一截布条,蘸了灵泉水,把他胳膊上的伤口擦干净。伤口挺深的,肉往外翻着,看着就疼。她咬着牙把边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清掉,又用干净布条缠了几圈。
做完这些,她累得满头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
这人躺在水塘边上,呼吸还是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脏污被擦掉大半后露出的轮廓看着倒是挺周正的,眉骨很高,鼻梁也直,年纪大概二十出头。
沈锦鲤盯着他看了半天,从他身上翻了翻。什么都没有。没有钱袋,没有腰牌,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衣裳料子倒是还行,不算粗,但也说不上多好。
他在空间里躺了大半天。
沈锦鲤不敢把他一直搁里头,怕家里发现她不见了着急。隔一阵就出来透透气,在山上转悠几圈再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天快擦黑的时候,沈锦鲤最后一次进空间去看他,一进去就看见那人睁着眼。
他醒了。
那双眼睛一睁开,沈锦鲤就愣住了。
那眼神太利了。虽然人还虚弱地躺在地上,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一睁眼就把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沈锦鲤脸上。
你是谁?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厉害,但语气很稳。
这话该我问你吧。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看着他,也没慌,我在后山捡到你的。你昏在灌木丛里,浑身是伤。我要是不救你,你今晚就喂狼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缠的布条,又看了看四周——头顶是白蒙蒙的雾,脚底下是黑土,旁边还咕嘟咕嘟冒着一汪泉水。
他看了好几眼,然后抬眼看向沈锦鲤,目光在那片白雾和灵泉水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最后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低地说了三个字:萧景行。
我叫萧景行。
沈锦鲤等着他往下说,比如他是哪儿的人、为啥会伤成这样、干啥的。可他报完名字就闭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就说这么多的表情。
沈锦鲤心里头啧了一声。
这人话真少。
行吧,萧景行。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伤挺重的,先在这待着。别乱动,别乱碰。水能喝,地别踩,边上的雾别往里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萧景行忽然开口了:这是什么地方?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水塘边的地上,那张脸在灵泉氤氲的水汽里看不大真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地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我家菜园子。沈锦鲤丢下这句话,心里默念着,人地出了空间。
山上已经全黑了。她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顺着山路往下跑。
回到家的时候铁柱正在院门口蹲着等她,看见她就蹦起来:姐你咋才回来?娘都急坏了!
没事,挖药走远了。沈锦鲤擦了把汗,把他推进院子,回去吃饭。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着空间里那个人。
萧景行。
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普通庄稼人。那双眼睛更不像。一个普通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第一件事是打量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
沈锦鲤摸着腕子上的胎记,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救这个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5章 灵泉养伤
连着三天,沈锦鲤每天天不亮就往后山跑。
她跟家里说去采药,孙氏也没多问,只叮嘱她路上小心。铁柱想跟着去被她撵回去了——空间里藏着个大活人,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连她爹都没告诉,不是不信任,是怕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
每天进了山,找个没人的地方钻进空间,第一件事就是看萧景行。
第一天他还在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沈锦鲤给他喂了好几回灵泉水,又找了片干净的叶子舀水擦他额头。
第二天烧退了不少,人醒过来两次,每次睁开眼看见沈锦鲤就沉默地看她几息,然后又闭眼睡过去。一句话也不说,跟哑巴似的。
第三天沈锦鲤从空间里那几棵小树上摘了几片嫩叶子,又掰了青苗空间里一截参须,搁在灵泉水里熬了一小碗药汤。她端着碗蹲在萧景行旁边,用勺子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萧景行喝了两口,眉头动了动,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是……什么药?
别问那么多。沈锦鲤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喝了就好得快。
萧景行没再问了,把那一小碗药汤全喝了。喝完他闭着眼靠在水塘边,脸色比起初好了不少,嘴唇也泛了点血色。
沈锦鲤收拾完碗勺,又检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口。灵泉水确实管用,三天前还翻着肉的口子已经收了不少,边上也不发红了,新肉长了一圈,瞧着慢慢在愈合。
她心里松了口气,嘴上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四天沈锦鲤再进空间的时候,萧景行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靠着水塘边那棵最大的树苗,背挺得直直的,虽然脸色还白着,但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锦鲤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感觉咋样?沈锦鲤蹲下来,放下手里的竹篮,从里头拿出几个黑面窝头和一小罐子水,吃点东西。
萧景行看着那几只窝头,伸手接过一个,慢慢咬了一口。他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一口没剩。
沈锦鲤蹲在旁边等他吃完,又把那罐子水递过去。萧景行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口,把罐子放下,抬头看着沈锦鲤。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不像之前那么锐利了,但也说不上温和。像是斟酌着什么,嘴唇动了几次又抿住。
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啥?
你不怕我?萧景行忽然开口,嗓音还是有点哑,你把我藏在这个地方,每天来给我送药送水。你都不认识我,不怕我是坏人?
沈锦鲤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枯叶子,低头想了想。
怕啊。她说,语气平平的,谁不怕啊。你一个大男人,我一个小姑娘,你动动手指头我就完了。再说了,你伤成那样出现在后山,谁都害怕。
萧景行看着她,没接话。
沈锦鲤把手里那片枯叶子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但见死不救会做噩梦。上辈子……我做过的亏心事不多,但该救的人没救,这事儿我后悔了好些年。这辈子不想再后悔了。
她说完这话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转过去背对着他,去给那几棵小树苗浇水。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浇水,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萧景行什么也没说,她差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她浇完水转过身,看见萧景行还靠在那棵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
你这个人很奇怪。萧景行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救人。救了人又什么都不问,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追问。
沈锦鲤哼了一声:我问了你就说?
萧景行沉默了一下:不一定。
那不就得了。沈锦鲤蹲回水塘边,掬了一把灵泉水洗了洗手,水珠顺着指缝滴回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也白问。你啥时候想说了再说呗。
萧景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锦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是萧景行。京城人。路上遇了劫匪,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其他的……现在不方便说。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树苗上,半张脸藏在树影里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在灵泉水汽氤氲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行,知道了。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京城来的萧景行,路上遇了劫匪,受了伤。我记住了。你接着养伤吧,别的地方先甭想了,把胳膊上的口子养好再说。
萧景行看着她的背影:你明天还来?
来啊。不来你喝西北风啊?
沈锦鲤头也没回,摸着胎记地出了空间。
山上太阳已经升高了,林子里的鸟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她挎着竹篮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心里头掂量着萧景行刚才那几句话。
京城来的。遇了劫匪。其他的不方便说。
这说辞真真假假的,她也懒得全信。一个身上带刀伤的京城人出现在后山,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这话听着就不简单。
但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
沈锦鲤想得很清楚——救人是她心软,但救人归救人,她不会把自家的事搭进去。萧景行伤好了她就把他送走,往后的路各走各的。
她家已经够乱的了,大伯一家、旱灾蝗灾、叛军,哪一桩都够她操心的。犯不着再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夜里躺炕上,沈锦鲤翻了个身,又想起萧景行最后问她的那句你明天还来。
她闭着眼,在心里头回了句——来啊。总不能半途把人撂下不管。
救人救到底,这是她的规矩。
至于萧景行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啥受伤,她不想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光洒在炕沿上。
沈锦鲤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给那人送饭呢。
第16章 交公
沈锦鲤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处一看,是村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伸着脖子往她家院子里张望。
隔壁刘婶见她回来了,一把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说:锦鲤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奶奶带着你大伯来了,在你家闹呢!
沈锦鲤心里一沉,挎着竹篮挤开人群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周老太站在堂屋门口,叉着腰,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她旁边站着沈德厚,穿了件半新的青布袍子,两手背在身后,一脸我是来主持公道的表情。赵氏抱着沈小宝站在后头,嘴角微微翘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爹沈德善跪在堂屋门口的地上,她娘孙氏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手在围裙上攥得紧紧的。
沈锦鲤把竹篮放在墙角,走过去站到她娘身边。
周老太正指着沈德善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有钱了不跟家里说,偷偷摸摸攒私房钱,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娘,我真没有。沈德善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那些钱是借的!我跟镇上粮铺赊的,等明年收成好了要还的!
你骗谁呢?沈德厚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听着像是在讲道理,弟弟啊,我前两天可都听说了。你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一买就是几十石粮食。赊账能赊那么多?哪家粮铺能让你赊几十石粮?
沈锦鲤听明白了。
沈德厚这是闻着味儿了。她爹虽然分了几个铺子买粮,可架不住次数多,镇上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有心人打听打听就能摸清楚。
周老太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你大哥问你话呢!你那些粮食哪来的?钱哪来的?老老实实给我交代!你要是敢瞒着老娘一个字,我今天就断了你跟你大哥的兄弟情分!
沈德善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像是怕极了。
娘,我真的没藏私房钱。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那些粮……是我借了印子钱买的。镇上高利贷借了二十两,又找我表姐夫借了十两,凑着买的。我是想着明年开春粮价还得涨,先把粮囤上,省得到时候吃不上饭……
他说着说着哭出声来,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锦鲤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绷住。
她爹这演技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哭的比村里唱戏的还利索。
那眼泪是真的往下淌,声音也抖得跟筛糠似的,把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冤枉得百口莫辩演了个十成十。
周老太听他这么说,脸色变了几变,明显有些动摇了。
沈德厚却不依不饶:印子钱?你上哪借的印子钱?哪家放的?利钱多少?你跟我说清楚。
镇西头老孙家放的……两分利……沈德善抽抽搭搭地报了个名字,那确实是镇上一个放印子钱的人,大哥你要是不信你尽管去问,我借条还压在他那儿呢。
沈德厚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法马上去问。就算问了,那老孙头给不给他实话还不一定呢。
周老太站在原地,看看大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小儿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虽然偏心疼大儿子,但也不傻,二十两银子加十两,借印子钱买粮这种事听着确实像是沈德善这种老实人能干出来的。
你借了三十两的印子钱?周老太声音低了一些,你就为了囤粮?
娘,我害怕啊。沈德善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慌得很,我听说北边闹旱闹得厉害,万一旱到咱这儿来,地里没收成,咱全家都得饿死。我就想着多囤点粮,到时候能分给大哥一家一口吃的不就……
他说到这里,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大哥非说我有私房钱……娘,我要是真有私房钱,我能借印子钱吗?
这话一出来,周老太不说话了。
沈锦鲤在心里给她爹鼓了个掌。
借印子钱买粮,宁愿背债也要给大哥家留一口吃的——这话说到周老太心坎上了。她最吃这一套,什么兄弟情深、一家人的话,她听着就舒坦。
沈德厚的脸色不好看了。他想再说点什么,周老太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德善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沈德善趴在地上没动,肩膀还抖着。
周老太看着他这副窝囊样,语气缓了几分:你要囤粮就囤吧,那也是为了全家。但印子钱不能借!那是吃人的东西!你赶紧把钱还了,缺粮就跟家里说,别自己瞎折腾。
谢谢娘……谢谢娘……沈德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腿还在打颤。
赵氏在后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十两银子,够买多少粮了……
沈德厚瞪了她一眼,赵氏闭嘴了。
周老太领着大儿子一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德善,你那些粮好好放着,别糟蹋了。回头要是真闹灾荒,你大哥家可是要靠你的。
哎,我知道了娘。沈德善连连点头,腰弯得低低的,一直把周老太送出院门才直起身来。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德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孙氏赶紧把他扶住了。
沈锦鲤走过去,扶着她爹的另一边胳膊,压低声音:爹,你刚才那出戏演得真好。
沈德善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啥演不演的,爹是真怕。
怕归怕,这回总算是糊弄过去了。沈锦鲤扶着她爹进了堂屋,倒了碗水递过去,但爹,大伯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没抓着把柄,过两天肯定还得想别的法子。
沈德善喝了口水,手还在抖:那咋办?
接着装穷。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正好借着这机会把印子钱这出戏坐实了。过两天我让铁柱去镇上找老孙头那儿转一圈,让人看见咱家确实在还印子钱。坐实了这事,大伯他们再想拿钱说事就站不住脚了。
沈德善听了,连连点头:行。铁柱那孩子机灵,让他去办。
铁柱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姐,我去镇上干啥?
过两天告诉你。沈锦鲤把他脑袋摁回去,你先别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枣树叶子哗啦啦响着。沈锦鲤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外头,眯了眯眼睛。
沈德厚今天没得手,回去肯定要跟沈牡丹商量。那丫头比她爹精得多,下次再来找茬,估计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不过也没关系。
她能糊弄一次,就能糊弄第二次。
只要再撑一两个月,等旱灾苗头起来了,全村人都顾不上盯着她家了。到那时候,就是她家动身的时机。
第17章 空间的秘密(一)
周老太那场闹腾过去之后,家里安稳了几天。
沈德善照例隔几天往远镇跑一趟,每次回来都往空间里添几袋粮。铁柱去镇上老孙头那儿晃了一圈,特意在门口站了会儿让人看见,坐实了还印子钱这出戏。大伯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沈牡丹也没来串门,日子难得的清净。
这天傍晚,沈锦鲤把家里活忙完了,钻进空间去看萧景行。
萧景行的伤好得比她想得还快。灵泉水喂了七八天,胳膊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脸色也不那么白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今天没靠着树坐了,站起来在空间里慢慢走,绕着那方水塘一圈一圈地溜达,步子虽然还有点虚,但好歹能走了。
沈锦鲤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水塘边上看那几棵小树苗。听见动静,他偏了偏头,冲她点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沈锦鲤也习惯了,这人话少得很。她蹲到水塘另一边掬水洗手,余光瞥见那几棵小树苗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
树苗不对劲。
她记得清清楚楚,几天前这几棵树才到膝盖那么高,叶子嫩绿嫩绿的。
可今天一看,最高的那棵已经蹿到她肩膀了,树干粗了一圈,叶子也变深了,边缘还泛着一层隐隐的光泽。
旁边那两棵也长了不少,一棵上面挂了朵细小的花苞,白生生的,瞧着像是要开了。
这树……怎么长这么快?沈锦鲤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萧景行蹲在对面,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浇的是这水。水里有灵气,植物自然长得快。
灵气?沈锦鲤低头看了看水塘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泉水,伸手掬了一捧,水还是温的,入口甘甜。她喝了好几回了也没觉出别的,就能尝出来比普通水好喝。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问,手腕上忽然一热。
那个红胎记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沈锦鲤了一声甩了甩手。低头一看,胎记上冒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水汽凝在皮肤上,过几息就散了。
沈锦鲤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空间可升。投入灵石,灵泉水脉可扩,沃土可增,灵植可繁。
灵石?她愣了愣,什么灵石?她这空间里哪来的那种东西。正想着,胎记上又浮出一行字,比上一行淡一些,像补充说明——
金银亦可,成效次之。
金银也可以?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脑子转得飞快。投入金银能提升空间,但效果比灵石差一些。
这意思是她往空间里扔银子,这方小天地就能变大?灵泉水能多冒?地能扩出去?那几棵小树也能越长越好?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青苗那根人参。
要是有办法把空间变得更大,灵泉水更足,地里种的药材长得更快更壮……那她还愁什么?旱灾来了,别人家地里颗粒无收,她家空间里照样能长东西。往外卖参换银子,银子再投进去升级空间,这是个越滚越大的好事。
但她想了想,又沉下心来。
上回卖参的五百两银子还搁在她爹空间里头呢。这回要投银子升级空间,投多少?怎么投?投进去是啥效果?一个弄不好把银子打了水漂,那她可真没地方哭去。
你发什么愣?
萧景行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沈锦鲤回过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没啥,想到点事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在空间里走了两圈。水塘边上的黑土踩上去软乎乎的,跟之前一样。那几棵树苗还在往上长,花苞又多了一颗。
沈锦鲤停下步子,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是她平时攒的零用,也就几钱重。她攥着那块碎银,想了想,弯腰把它埋进了水塘边上的黑土里,然后蹲在旁边等着看。
等了一会儿,啥也没有。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圈,还是啥变化也没有。
白搭了?沈锦鲤挠了挠头,蹲回去把那块碎银子从土里又扒拉出来了。碎银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半点没变。
萧景行靠在一棵树下看着她的举动,沉默着没说话,但眼里的疑惑藏都藏不住。
沈锦鲤也懒得跟他解释,把碎银子揣回袖子里,盘腿坐在水塘边开始琢磨。
刚才胎记上那行字写的是投入灵石金银亦可,成效次之。既然是,那应该不是把银子埋土里这么简单。可能是扔水里?还是别的方式?或者得投够一定的量才有变化?
她决定明天拿一小块银锭子来试试,就投水塘里看看。
行了,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沈锦鲤站起来,冲萧景行摆了摆手,心里默念,人就出了空间。
晚上一家人凑在灶房里吃饭,沈锦鲤端着粥碗,琢磨着怎么开口提这事儿。
她放下碗,压低声音,上回卖参那五百两,先别动,我有用处。
沈德善愣了一下:干啥用?你想到啥了?
沈锦鲤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空间能升级。投银子进去,能变大变好。我今儿试了小块的没成,明天拿大一点的试试。
铁柱耳朵尖,听了立刻凑过来:姐,你的空间能升级?我的呢?
回头都试试。沈锦鲤把他脑袋摁回去,先吃饭。
孙氏在旁边听着,小声问了一句:投银子进去……那钱还拿得回来不?
沈锦鲤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拿不回来了。就当买了地。
沈德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沈锦鲤:那五百两本来就是卖参换来的,你想咋用就咋用。只要能让你那地方变大变好,值。家底的事你别操心,爹跟你娘再想办法。
孙氏也跟着点头:对,锦鲤你只管用。咱家现在有粮有地,后头还有退路,银子花在刀刃上不亏。
沈锦鲤看着她爹娘,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没再说啥,低头扒完了碗里的粥。
夜里躺炕上,她摸着腕子上的胎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实验。
五两银子够不够?十两?还是得投更多?投到水里还是土里?投进去是立刻见效还是要等?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只能一样一样试。
没关系。她有耐心。
反正离旱灾还有些日子,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摸索。
沈锦鲤闭上眼,听着旁边铁柱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18章 空间的秘密(二)
第二天天刚亮,沈锦鲤就揣着一只小布袋进了后山。
布袋里装了五两碎银子,是她从她爹那儿要来的。不多,先试试水。要是五两银子打了水漂她也心疼得起,要是真管用,后面再慢慢加。
钻进空间的时候萧景行正盘腿坐在水塘边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跟没看见似的。
沈锦鲤也习惯了,蹲到水塘边上,掏出那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扔水里还是埋土里。上回埋土里没反应,这回……扔水里试试?
她把碎银子攥紧了,一咬牙,丢进了水塘。
银子一声沉下去了,在水底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水塘还是咕嘟咕嘟冒泡,水面晃晃悠悠的,啥变化也没有。
沈锦鲤蹲在边上等了小半刻钟,水还是水,泡还是泡。她叹了口气,正想着是不是法子不对,手腕上那个红胎记忽然又烫了一下。
一行水汽凝成的字浮出来——
金银投入水中,空间可升。五两银,灵泉水脉扩三寸,黑土增半尺。
沈锦鲤低头一看水塘,她天天看天天摸,还真没觉得这塘子大了。但凑近了拿手指头比了比,好像……水塘边沿确实往外扩了一点点?原来那块她常蹲的位置,水面离岸远了小半拃。
她又踩了踩脚下的地,黑土还是黑土,软乎乎的有弹性,说不上来有没有多。
五两银子就换了个水塘往外扩三寸、地增半尺?
沈锦鲤站起来,低头看着水塘。三寸半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真按这个比例算,要是投五十两、五百两呢?那得扩多大?
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她蹲在水塘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发愣,终于开口了:你往水里扔了什么东西。
银子。沈锦鲤也没瞒着,反正这人天天待在她空间里头,瞒也瞒不住,这地方能拿银子养,投进去就能变大。
萧景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的银子不多吧。
你咋知道的?
你穿的那件褂子,袖口磨破了没补。穷人家的姑娘。
沈锦鲤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确实磨了一道口子,这几天忙着跑山跑镇子忘了补。她被这话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穷怎么了?穷有穷的活法。
萧景行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锦鲤懒得搭理他,把心思放回水塘上。五两银子换了个水塘往外扩三寸,要按这个速度攒,得投多少才能把空间扩成能种一大片地的规模?
她又想起昨天胎记上那句话——金银亦可,成效次之。意思是拿金银升级,效果不如灵石好。
她压根没见过灵石是啥样,也不知道上哪儿弄去。眼下能用得上的只有银子,效果差点就差点了,总比没有强。
但沈锦鲤心里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这几棵小树长得飞快,那片黑土也越来越肥。要是空间能扩得更大,她完全可以在里头种粮食。
旱灾蝗灾一来,外头地里颗粒无收,她在空间里照样能种能收,全家饿不着。往后逃荒路上,走到哪儿都有吃的。
这么一想,那五百两银子投进去一点都不亏。
她把这事搁在心里,又蹲下去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水还是甜的,入口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天天喝这水,她爹娘铁柱青苗可没喝过。
这水能催树长、能治伤口,人喝了肯定也有好处。她是该每天给家里人都弄一点喝。
沈锦鲤从空间里找了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灵泉水端了出来。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碗搁在灶台上,一碗水分成五小杯,挨个推到一家人面前。
都喝了。她说。
铁柱端起来闻了闻,眼睛一亮:甜的!姐你哪儿弄来的好水?
别问那么多,喝就是了。
一家人各自端起来喝了。孙氏喝完咂了咂嘴,说嗓子眼儿舒服多了,这阵子的咳嗽好像都轻了。
铁柱喝完精神头足得满院子跑了一圈才回来。青苗喝完小脸红扑扑的,趴在她娘腿上直打哈欠。
沈锦鲤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往后每天她都从空间里带水出来,一家人都喝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锦鲤每天去空间给萧景行换药送饭,隔两天就往水塘里丢一小块碎银子。
她不敢一下子投太多,怕把五百两全扔进去又看不出啥效果,就一点一点加。
投了三十两银子之后,水塘往外扩了差不多两尺,黑土也多了一小块,那几棵树苗长得更快了,最高的已经比她还高一截。
萧景行的伤也一天比一天好。胳膊上的口子彻底收了口,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
走路也不晃了,脸色恢复了正常,每天在空间里走来走去,偶尔蹲下来帮她拔几棵杂草。
这天沈锦鲤照常进来送饭,萧景行接过饭碗,却没急着吃。
我明天该走了。他说。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浇树,头也没回:伤好了?
好了。
那就走吧。沈锦鲤浇完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他,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一包干粮一罐子水,你路上省着点吃能撑两天。出了后山往南走,别往北去,北边不太平。
萧景行看着她,没说话。
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咋了?还缺啥?
萧景行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乌沉沉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龙纹,中间一个字。令牌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贴身揣了很久的。
他把令牌递到沈锦鲤面前。
沈锦鲤愣住了,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龙纹刻得精细,龙须龙鳞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这玩意儿她没见过,但她听过——能刻龙纹的东西,普天之下只有皇家的才能用。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行。脑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
我是萧景行。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三个月前宫里生变,我被追杀了千里,身边的人全没了。一路逃到这儿,昏在后山,被你捡了。
沈锦鲤攥着那块令牌,手指发凉。令牌沉甸甸的,硌在掌心里,冰凉。
以前是皇子,萧景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是逃犯。我身上背着谋逆的罪名,抓到我的人能领一千两赏银。
沈锦鲤站在水塘边上,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她捏着那块令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皇子。逃犯。谋逆。一千两赏银。
她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你……你跟我说这个干啥?她的声音有点发干,你不怕我去告发你?
萧景行看着她,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说,但你不像会告发我的人。
沈锦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令牌塞回他手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深呼吸了好几下。
行吧。她说,声音闷闷的,你爱走不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沈锦鲤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出去之后,不管干啥,别把我说出去。我就是乡下种地的,不想掺和你们那些事。
萧景行看了她很久。
久到水塘边的雾气都快凝成水珠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答应你。
第19章 玉佩相赠
沈锦鲤以为萧景行只是说说而已。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端着粥碗进空间的时候,萧景行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包干粮一罐子水,加上他自己那身灰扑扑的衣裳。
他站在水塘边,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头确实足了,胳膊上的伤也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疤。
他看见沈锦鲤进来,开口就是一句话:今天必须走了。
沈锦鲤端着粥碗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她本来还想说你伤刚好多养两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是皇子,身上背着天大的事,赖在她这小空间里算怎么回事。
吃了再走。她把粥碗递过去,不差这一顿饭。
萧景行接过碗,慢慢地把粥喝完了。一碗普通的粗粮粥,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喝完之后他把碗递回来,碗底干干净净的。
那个水塘的水,我能再喝一口吗?他问。
沈锦鲤点了点头。萧景行走到水塘边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水珠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叮叮咚咚的。
他喝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锦鲤。
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假装收拾空碗:你放心,你走了之后这地方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到南边去,走大路别走小路,身上带着伤别跟人起冲突……
沈锦鲤。萧景行打断了她。
沈锦鲤抬头看他。
他站在水塘边上,阳光从白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头雕着一条盘龙,尾巴上挂着一串细小的穗子,穗子是明黄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看得出来是用的时间久了,不是便宜的料子。
你拿着。萧景行把玉佩放在她手心里,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就这一块,我从小戴到大的。你收着,往后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拿这块玉佩去京城任何一个当铺,都有人会给你安排。
沈锦鲤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温温润润的,触手细腻。她攥了攥,又觉得烫手似的张开。
这太贵重了。你自个儿留着吧,路上万一要用钱还能当了。
不当。萧景行说,语气很淡,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商量,我欠你一条命,会还的。这玉佩你拿着,算是个信物。等我事情办完了,我会回来找你。
沈锦鲤想说你不用回来,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萧景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映着水塘上冒的白气,看不出什么情绪。
行吧。她把玉佩揣进怀里,我收着。但你路上小心,别死半道上了。那玉佩我可不白收。
萧景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你送我出去吧。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腕,心里想着。两个人地一下出了空间,站在后山的林子里。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透,打湿了鞋面。
萧景行站定之后,四下看了看,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他转回身,看着沈锦鲤。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搓了搓胳膊,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她头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朵后头去。
我走了。萧景行说。
他转身,顺着山路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走出几步之后他的背影被一棵老松树挡住了半边,再过一会儿,整个人就变小了,慢慢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沈锦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
玉佩凉凉的,隔着衣裳贴在心口的位置。
风又吹过来,林子里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沈锦鲤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呆。一个捡来的陌生人,来路不明身份还吓人,走了就走了呗。她家的事够她忙的了,哪有空操心一个皇子。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头有点慌。
说不清慌什么。可能是怕他在路上出事,毕竟他身上背着谋逆的罪名,满天下都是抓他的人。
也可能是怕他万一真把事办完了回来找她,那又是个麻烦。她一个乡下种地的,卷进皇家的事里头,想想就头皮发麻。
沈锦鲤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叹了口气。
算了。人已经走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她转回身,找了个背人的地方钻进空间,把粥碗收拾了,又给那几棵小树浇了水。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着泡,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个人坐在树底下,总觉得空了一块。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洗了把脸,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别想了。她自言自语,干活干活。
她地出了空间,挎着空竹篮沿着山路往家走。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头。
走着走着她又停下来,回头往山路拐弯的地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了。萧景行早就不见了。
沈锦鲤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往山下走。
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呢。沈德厚那边不会消停,周老太随时可能再来闹,空间升级的事还要接着摸索,逃荒的路线也还没完全摸清楚。
回到院子门口,铁柱正蹲在那儿削木头,看见她就喊:姐你回来了!娘说今天中午吃窝头!
知道了。沈锦鲤推门进去,把竹篮搁在墙角,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孙氏正在揉面,青苗蹲在旁边帮着递水。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沈锦鲤撸起袖子,蹲到灶台边帮她娘烧火。
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添了一把柴火,手又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
硬的,凉的,硌在胸口。
她把手缩回来,专心烧火。
第20章 折返
沈锦鲤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烧火的时候差点把柴火塞反了,择菜的时候揪掉了一截能吃的梗子,铁柱跟她说话她也没听清,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孙氏看了她好几眼,问她是不是山上累着了,她摇头说没事,低头干活。
太阳落山之后她早早上了炕,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怀里那块玉佩搁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她伸手把它摸出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翻了翻。
玉是好玉,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握在手里细腻圆润。盘龙雕得细致入微,龙鳞一层叠一层,连爪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穗子明黄色的,虽然褪了点颜色,但看得出来用料极讲究,细密的丝线编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沈锦鲤看了一会儿,又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翻腾什么。明明就是个捡来的陌生人,走了就走了呗。
可她闭上眼就想起萧景行站在水塘边递玉佩给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最底下,表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不上来心里头那点慌是从哪来的。
可能是他的话太吓人了。皇子、谋逆、追杀,哪一样都跟她这个乡下丫头不沾边。可她偏偏把人救了,还知道了这么多事,万一他被人抓了把她供出来……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就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沈锦鲤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
这个暗号……是萧景行进空间的时候她定的,外头有人来就敲两短一长,她好把人带进去。
她放下柴刀,快步走到院墙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嗓音:
沈锦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拉开院门一条缝,萧景行闪身就进来了。他还穿着昨天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但头发比昨天乱了些,嘴唇也干得起皮,像是赶了一夜的路。
你不是走了吗?沈锦鲤把人拽进灶房,关上房门,压低嗓子,咋又回来了?
萧景行靠着灶台站定,喘了口气,盯着她的眼睛开口了:我想了一路。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啥事?
我南下的时候听到的消息。萧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北方连续三年大旱,今年到了第四年,朝廷的粮仓已经空了。入秋之后南边也会遭殃,至少三个月的旱情,中间还会夹杂蝗灾。到那时候,这一带会颗粒无收。
沈锦鲤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三个月后大旱。蝗灾。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你咋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压着没让嗓子颤出来。
朝廷的人跟我说的。萧景行顿了顿,我出宫之前户部就在报旱情,但被压下去了。沿路的驿站、粮铺、官府,我一一打听过,北边的旱情比朝廷报出来的严重得多,蝗虫已经在往南边移了。
沈锦鲤靠在门上,后背贴着门板,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她脑子里嗡嗡的,上辈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出冒——干裂的土地,遮天蔽日的蝗虫,空荡荡的粮仓,村里人饿得皮包骨的样子。
可她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上辈子自己一个人扛着那些记忆,总觉得不踏实,怕记岔了日子、怕判断错了时机。
可现在萧景行站在她面前,说了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记忆了,是这个世道真的要乱了。
你说的跟我记得的……对上了。沈锦鲤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嘀咕着上辈子死之前,确实经历了这些。旱灾、蝗灾、叛军,一模一样,时间也对得上。
萧景行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消化上辈子这三个字,但没有多问。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场灾有多严重。
清楚。沈锦鲤点头,光靠囤粮躲不过去。叛军来了,有粮也没用,守不住。
所以你需要人。萧景行说,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你看风向,替你跟官府打交道,替你在路上开路。这些事,我做得到。
沈锦鲤看着他。
灶房里的油灯还没灭,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他嘴唇还是干的,看着很累,但那双眼睛特别亮,直直地看着她。
你想跟我合作?沈锦鲤问。
萧景行没有绕弯子,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地方。能藏人,能种粮,能躲灾。而且你在明处,我可以在暗处。我知道朝廷的动向,认得路上的人,能在外面帮你打通关节。你提供物资和藏身的地方,我提供情报和人脉。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萧景行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她最缺的就是外头的人脉和消息——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口有人把守、叛军打到了哪里。这些问题她想了好久都没找到答案。
但他是个皇子。一个被通缉的皇子。跟他绑在一起,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怕我连累你。萧景行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沈锦鲤没否认,抬着眼皮看他。
我确实背着罪名。萧景行说,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比你更不想被人发现。我做事会比任何人更小心。你想逃出去,我也需要落脚的地方,我们各取所需。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锦鲤看着他,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呼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行。合作。但丑话说在前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尖:第一,你不能暴露我家的事。第二,你要走的时候我不会留你。第三,你要是敢把麻烦引到我家门口,我立刻把你扔出去,不商量。
萧景行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成交。他说。
两个人站在灶房狭小的空间里,油灯的火苗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锦鲤伸手把灶台上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饿着肚子谈不了事。
萧景行低头看着那碗粥,没说什么,端起来开始喝了。还是那样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沈锦鲤靠着灶台看他喝粥,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谈的那些事。
合作。
她一个乡下丫头,跟一个皇子,坐在灶房里商量怎么躲旱灾、怎么跑路。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事了。
第21章 沈牡丹的小心机
萧景行喝完粥,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沈锦鲤转身从灶台角落里翻出一只干净的葫芦,拧开塞子,灌了满满一壶灵泉水,用布条把壶嘴扎紧了递给他:路上喝。这水比外头的强,省着点能顶好几天。
萧景行接过葫芦掂了掂,揣进怀里。
还有这个。沈锦鲤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几个黑面窝头和一小包咸菜疙瘩,干粮带够,别饿着。路上要是碰到官差查人,就说自己是南边逃荒过来的,口音学像点。
萧景行接过布包,看了她一眼:你倒想得周全。
不周全行吗?一家老小的命都搁在我手里呢。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行了,走吧。再不走天就大亮了,村口有人起早干活该看见了。
萧景行把布包也揣好,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我办完事就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沈锦鲤摆摆手,把他往外推,你路上小心点,别逞能。
萧景行闪身出了院门,拐进巷子,几步就没了影。
沈锦鲤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灶房里还残留着他坐过的温度,葫芦和布包拿走了,灶台上那只空碗还搁在那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碗洗了,该干嘛干嘛。
日子还得照常过。
萧景行走了之后的几天,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对着铜镜照一照。也说不上来在照什么,就是觉得脸上好像比从前好了些。
原先蜡黄蜡黄的脸皮子,现在泛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头发梳起来顺滑了不少。
她寻思着应该是灵泉水喝多了的缘故。全家人每天都喝一碗,个个气色都见好。
铁柱原先瘦巴巴的腮帮子鼓了点肉,孙氏咳嗽的毛病也轻了大半。青苗的小脸蛋更是白里透红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些变化,沈锦鲤自己没太当回事。日子过得好,气色自然好,她这么想的。
这天下午沈锦鲤端着木盆去村口井边洗衣服,蹲在那儿搓了半天,把一家人的衣裳都洗完了,端着盆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余光瞥见树后头站着个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一看。
沈牡丹站在槐树后头,手里挎着个篮子,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锦鲤妹妹,洗衣服呢?沈牡丹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几天没见,你气色可真好呀。脸上红扑扑的,瞧着比以前好看多了。
沈锦鲤心里头紧了一下,但面上没露:是吗?可能是最近吃得好了点吧。
吃得好了?沈牡丹歪了歪头,一脸天真,你家不是……前两天奶奶还说你爹借了印子钱买粮,日子紧巴着呢,怎么反倒吃好了?
沈锦鲤端着木盆,手指头在盆沿上攥了攥。
她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沈牡丹这丫头精得很,一句吃得好了就能被她抓住把柄。
哪能啊。沈锦鲤赶紧打了个哈哈,就是前几天上山挖了点野菜,回来煮了煮,吃着新鲜。你看我脸,是晒的,太阳底下待久了就红。
沈牡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
那我先回去了,奶奶还等我做饭呢。沈牡丹摆了摆手,挎着篮子走了。
沈锦鲤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后背一层细汗。
晚上回家她跟家里人提了一嘴,让大伙儿都注意点。孙氏听了直皱眉:牡丹那孩子从小就心眼多,她要是盯上咱家了,怕是不好甩。
所以咱得更小心。沈锦鲤把灶房门关上,压低声音,从明天起,谁也别往外说家里的好东西。铁柱你管住嘴,别跟村里小孩显摆。青苗乖,有人问咱家吃啥就说喝粥吃野菜。
铁柱点头如捣蒜,青苗也乖乖应了。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完了。
沈牡丹自那天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地往沈锦鲤家跑,转而换了路子——开始远远地看。
沈锦鲤端着盆出门倒水,余光里能瞅见巷口一闪而过的淡青色衣角。她去后院收衣裳,隔着矮墙也能听见隔壁墙根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牡丹在盯她。
沈锦鲤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该干啥还是干啥。盯就盯呗,她家的好东西全在空间里,外头啥也没有,沈牡丹盯瞎了眼睛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沈牡丹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这天傍晚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她娘烧火,沈德善从外头回来,父女俩在灶台边上说话。
沈德善压低声音说了句南边的路我摸清楚了,走青石镇那条线最安全,沈锦鲤回了句行,到时候咱提前三天走。
就这么两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隔着灶房的门和院子,一般人根本听不清。
但沈锦鲤第二天早上出门倒水的时候,看见巷口的地上有一小摊新鲜的瓜子壳。
那个位置,正好能听见灶房里的动静。她蹲下去捡起一片瓜子壳看了看——是刚嗑的,壳还是软的。
沈牡丹昨晚来过。
她听见了。
沈锦鲤攥着那片瓜子壳站起来,心里头沉了一下。
灶房里那两句话虽然没提具体的事,但南边的路提前三天走这几个词儿凑在一块儿,沈牡丹那脑子一转,肯定能猜到她们家在准备跑路的事。
这下麻烦了。
第22章 大伯找事
沈锦鲤手里攥着那片瓜子壳回了灶房。
她没声张,把壳子往灶膛里一扔,看着它烧成灰。然后她把她爹娘叫到里屋,关上门,压着嗓子把事儿说了。
牡丹昨晚在巷口蹲了一宿。咱说的话她至少听了一半。
沈德善脸色刷地变了:她听见啥了?
听见咱说南边的路、提前三天走。沈锦鲤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具体的路线她没听着,但她知道咱家在准备跑路了。
孙氏紧张得声音都发颤:那咋办?她回头跟你大伯一说……
说肯定说了。沈锦鲤声音平静,但脑子转得飞快,但光凭这两句话,他们拿咱家没办法。跑路又不是犯法,谁也管不着。关键是他们接下来会干啥。
沈德善搓了搓脸:你大伯那个人,知道了这种事不会干等着。他肯定得想个由头来咱家翻东西。
沈锦鲤点头,所以咱得提前把东西藏好。外头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当天晚上,全家人动手,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空间里的东西自然不用动,但外头的——灶台底下那半罐子细盐、炕洞里藏的几块碎银子、柜子角落里没舍得吃的两把白面——全收进了空间。里屋的柜子掀开一看,空的。炕上的褥子底下,啥也没有。
连墙角的腌菜坛子都被孙氏重新摆了一遍,看着就跟平时那穷酸样子一模一样。
收拾完了沈锦鲤又挨个叮嘱了一遍:明天不管谁来,问啥都说不知道。咱家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
一家人点头应了。
沈锦鲤以为至少能消停两天,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刚亮,院门就被人从外头直接推开了。沈锦鲤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抬头一看,赵氏打头,后面跟着她大伯沈德厚,再后头是沈牡丹,还有两个村里的壮劳力,一人手里拎着根扁担,不像是来帮忙的,倒像是来助阵的。
赵氏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弟妹!弟妹你在不在?家里出了贼了!
孙氏从灶房里出来,脸色发白:大嫂,这大清早的……
我家丢东西了!赵氏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一只银镯子,我陪嫁的!昨儿还在呢,今早就没了。有人看见昨晚上有人鬼鬼祟祟往你这边来了,我得搜搜!
沈锦鲤端着粥碗站起来,碗里的粥没洒一滴。
她走到赵氏面前,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伯母,你用啥身份搜我的房间?
赵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没想到沈锦鲤一个丫头片子敢当面跟她顶嘴,愣了一下才回神:我是你大伯母!你家出了贼,我自然要管!
我家出贼?沈锦鲤歪了歪头,脸上还带着笑,伯母,你丢了东西不去报官,跑来我这儿搜?我家要是真偷了你的银镯子,你搜出来自然好。可要是搜不出来呢?你咋说?
沈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端着长辈的架子开了口:锦鲤,你大伯母也是着急。那镯子是你奶奶当年给她的,有纪念意义。她说有人看见了,咱就看看,清白不白的一看就知道了。
沈锦鲤心里冷笑。有人看见了?谁看见了?看见啥了?这些话全是空口白话,欺负她家没人撑腰罢了。
沈牡丹站在后头,一直没说话。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眼睛却一直往沈锦鲤住的里屋瞟,像是在找什么。
沈锦鲤往门口一挡,不挪步子。
大伯,伯母,咱把话说清楚。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稳当着,你们今天要是能拿出证据,证明我家人偷了东西,我跪下来给你们磕头赔罪。可要是拿不出来,你们带了人闯进我家翻东西,这事我可不答应。
赵氏脸色一沉,声音尖了起来:哎呀你这死丫头片子,还跟长辈顶嘴了?我看你就是心虚!你让开,让我进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前冲。
孙氏从灶房门口扑过来挡在沈锦鲤前面,声音也高了:大嫂!你太过分了!你丢了东西来找我们家,我好声好气应着,可你不能上来就搜啊!这是我家,不是你家的后院!
两家人堵在里屋门口,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铁柱从屋里探出脑袋来看了两眼,被沈德善一把摁回去了。青苗吓得缩在炕角,捂着眼睛不敢看。
沈德厚趁着孙氏和赵氏拉扯的工夫,一把推开了里屋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他伸头进去扫了一圈。
屋里就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炕上铺着打了补丁的褥子,柜子门半敞着,里头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桌子抽屉拉开,灰扑扑的,啥也没有。
沈德厚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又扫了一圈,连墙角都没放过,可确实啥也没有。
连根老鼠毛都没有。
赵氏也挤到门口往里瞅了两眼,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了。她本来以为能翻出什么好东西来,结果就一间穷得叮当响的屋子,连个铜板都没翻出来。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大伯和大伯母在空屋子里乱翻。
翻完了柜子翻炕,翻完了炕掀褥子,最后连桌子底下的灰都扒拉了一遍,啥也没找着。
找着了吗?沈锦鲤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赵氏转过身来,脸色又青又白,嘴皮子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牡丹站在后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那间空屋子看了半天,眼神沉了沉,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娘的袖子低声说了句。
可赵氏不甘心,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肯定是藏了!肯定把东西藏到别处去了!你们这家人就是贼!
正闹着,院门外头传来一声呵斥:吵什么吵!
周老太拄着拐杖走进来了。她一大早就被人叫醒,说是两家打起来了,披了件衣裳就赶过来了。
赵氏一见她就扑过去告状:娘!娘你评评理!我丢了银镯子,他们家人不让搜!肯定心里有鬼!
沈锦鲤站在门口没说话,就看着周老太。
周老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空荡荡的里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沈锦鲤和孙氏。
她偏过头,跟沈德厚嘀咕了几句什么,沈锦鲤没听清,只看见沈德厚点了点头。
然后周老太转过身,开口了:德善呢?
沈德善从灶房后面走出来,脸色难看得很。
德善,周老太说,你媳妇和你闺女不懂事,跟你大嫂顶嘴,没规矩。你们家出了这事,虽然没翻着东西,但也算是惹了事。你大嫂那镯子丢得蹊跷,你们两家闹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沈德善攥了攥拳头:娘,你说咋办?
你大嫂受了委屈,你大哥也折腾了一早上。这样吧,罚你把村里祠堂旁边那猪圈扫一个月。每天早起扫一遍,晚黑再扫一遍。什么时候扫干净了什么时候算完。
沈锦鲤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猪圈。那猪圈在村最东头,又脏又臭,平时没人愿意靠近。周老太让她爹去扫猪圈,就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踩她家的脸,告诉大家这家不讨奶奶待见。
可她咬着牙没吭声。
她爹看了她一眼,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去对周老太说:行。娘说了算。我明天就去。
周老太领着大儿子一家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粥也凉了。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红着眼圈拉了拉沈锦鲤的衣角:姐,爹凭啥扫猪圈?又不是咱家的错。
沈锦鲤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因为咱还没准备好。再忍忍,就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凉了的粥重新热上。
快了。
等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这个村子、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再忍了。
第23章 分家念头
粥已经凉透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粥搁了大半个时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孙氏把粥舀出来,一人一碗摆在桌上,又在中间搁了一碟子腌萝卜条。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可谁也没伸筷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沈德善端着碗,粥举到嘴边又放下了。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拧着,看着那碗凉粥发了好一会儿呆。
铁柱偷偷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小口喝粥,喝得没有一点声音。青苗乖乖坐在她娘旁边,拿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粥,不怎么吃。
沈锦鲤端着碗靠在椅子上,也没动。她看着她爹的样子,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她爹这辈子老实巴交的,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今天当着院门口半条巷子的面被自己亲娘罚去扫猪圈,去那又脏又臭的地方干活,还要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这口气,她咽不下。她知道她爹更咽不下。
沈锦鲤放下碗,声音放轻了些,先吃饭。粥凉了,要不我去给你热热?
沈德善摆了摆手,终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凉粥寡淡无味的,他喝了两口就把碗搁下了,然后开口说话了。
我想分家。
这四个字一出,满桌都安静了。
孙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铁柱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爹。青苗不懂啥叫分家,也仰着小脸东看西看。
沈锦鲤没说话,等她爹往下说。
沈德善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搁在桌面上绞在一块儿,指节捏得发白:今天这事你们也看见了。你奶奶心里只有你大伯一家,我在她眼里连头驴都不如。驴还能拉磨呢,我就只能扫猪圈。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孙氏在旁边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吭声。
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的,你想分家我明白。我也想过。
沈德善抬起头看她。
可是爹,现在不能分。沈锦鲤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爹的眼睛,咱现在是啥情况?大伯一家正盯着咱呢,奶奶又是向着他们的。你要是现在去提分家,他们会咋说?会说你不孝,说你不想养老娘,说你想甩包袱自己跑。到时候族里长辈一合计,非但不让你分,还能借着这个由头把咱家仅剩的那三亩地收回去,说你不配种地,都给了大伯。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一下。
地收回去就收回去!他咬了咬牙,反正咱都要逃荒了,要那些地干啥?
地是没啥用了。沈锦鲤点头承认,可爹你想过没有,咱要是真在这时候分家,大伯他们反而会咬得更紧。他们会觉得咱家急着分是想藏东西,会更拼命地来挖咱家的底。到时候天天闹,月月闹,咱还有心思准备逃荒的事吗?
沈德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孙氏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锦鲤说得在理。现在去分家,跟往你大哥手里递把柄一样。
沈德善把脸埋进掌心里,半晌没说话。
沈锦鲤看着她爹弯下去的脊背,心里头也酸酸的。她从桌底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爹的膝盖。
爹,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咱现在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孩子,我跟你保证,这个委屈咱不会受太久。再忍一忍,等大乱一开始,咱直接甩掉他们,谁也不用管谁。到时候他们想追也追不上,想闹也找不到人闹。那才是真正的分家。
沈德善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沈锦鲤,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硬生生吐出来了。
行。爹听你的。忍。
他说完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凉粥就着咸萝卜条,他嚼得咯吱咯吱响,喝得干干净净。
铁柱看他爹把粥喝完了,也跟着端起来把自己那碗喝光了。青苗扒拉着碗沿把粥喝了个底朝天,把碗举给她娘看,脆生生地说了一句青苗喝完了。
一家人又把饭吃了。
沈锦鲤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把半凉的粥慢慢喝了。粥不好喝,但她喝得很稳当,一口是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又跟她爹补了一句:爹,明早去扫猪圈的时候,故意扫慢点。
沈德善愣了一下:为啥?
让他们觉得咱家没脾气。沈锦鲤把碗摞起来,你越老实听话,他们就越觉得咱好拿捏。最好再跟村里人抱怨几句,说自己没用、分不了家、不敢跟大哥争。越是这么说,他们越放心。放心了就不会盯那么紧了。
沈德善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句:那得忍到啥时候?
沈锦鲤端起摞好的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快了。她说,地里的苗已经开始蔫了,我昨天上山看见溪沟的水位比上个月矮了一大截。旱灾的苗头出来了,最多再一个月,全村人都会顾不上盯着咱家了。
灶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沈德善坐在桌边没动,盯着桌上那只空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板凳往桌下一推,转身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灰蒙蒙的,半个月亮挂在天边,看着又干又涩,像是好久没下雨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刷碗,水流哗哗的。她隔着窗户看着她爹站在枣树底下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塌着,跟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她爹不一样的。
他只是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等转过来了,他会明白今晚这个忍字有多值。
沈锦鲤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码好,擦了擦手。
第24章 泉水升级
天还没亮透,沈德善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短褂,把裤腿扎紧了,又找了块旧布把头包上,看着就跟村里那些干粗活的老汉一个样。
沈锦鲤听见动静也醒了,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在灶台边舀了碗温水递过去。
爹,记住昨晚说的话。
沈德善接过碗喝了一口,抹了把嘴:记住了。扫慢点,跟人抱怨几句,显得窝囊。
还有,沈锦鲤又叮嘱了一句,别跟人吵架。谁笑你你就跟着笑,说自己没本事。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碗搁下,弯腰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有憋屈也有倔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锦鲤站在灶房里听着他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今天她有大事要干。
三百两银子。
这是她这几天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才决定的数。上回卖了人参的五百两,她留了二百两做急用,剩下的三百两她打算一口气全投进空间里。
她之前一点一点往水塘里扔碎银子,三十两下去水塘扩了两尺,地多了小半块,效果确实有,但慢得让人着急。
眼下旱灾的苗头都出来了,她等不起那么慢了。三百两全投进去,就算效果不如灵石,至少也能让空间猛地往上蹿一截。
反正银子放在那儿也是放着,旱灾一来外头的粮食卖到天价,她空间里的产出要是跟不上,再多的银子也白搭。
沈锦鲤把里屋门关严实了,上了门闩,摸着胎记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几棵小树又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走到水塘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沈锦鲤攥着布袋口,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天保佑,然后哗啦一声把三百两银子全倒进了水塘。
银锭子沉下去,扑通扑通一阵闷响,在水底的白沙上堆了一小堆。水塘晃了几晃,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沈锦鲤蹲在边上等着。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水塘底下的银锭子忽然开始发光了。白茫茫的光从水底透上来,越来越亮,把整个水塘都照得通明。水面咕嘟咕嘟翻起了更大的泡泡,雾气腾腾地往上冒,跟烧开了似的。
沈锦鲤被那白光刺得眯了眯眼,往后退了半步。
白光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了。等水塘恢复平静的时候,沈锦鲤探头一看——水塘比之前大了差不多一倍,塘边的黑土往外延伸了一大片,原来只有三四间屋子那么大的空间,现在足足扩出去了一半还多。那几棵树周围也空出了好大一圈空地,黑乎乎的,踩上去比之前更厚实更有弹性。
她手腕上的胎记又热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灵泉升级。水脉扩,沃土增。灵泉产量翻倍,疗伤愈疾之效更盛。作物灌之,一日可抵外间十日。
沈锦鲤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字一字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整个人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
水还是甜的,但跟之前不一样了。入口更润,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洋洋的劲道,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肚子里,浑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她胳膊上有一道前两天劈柴划的小口子,蹭了点水上去,那道红痕肉眼可见地淡了。
沈锦鲤攥着拳头站起来,往那片新扩出来的黑土地上踩了踩。地肥得很,黑得发亮,手抓一把湿漉漉的,攥在手心里能捏出油来。
转身从空间的角落里翻出之前存的一小袋子谷种——她爹买粮的时候顺带捎的,本想着以后有空了试试能不能在空间里头种。现在有空地了,她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土里挖了一排浅浅的沟,把谷种一粒一粒埋进去,覆上土,浇了灵泉水。
然后她就蹲在旁边看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埋种子的地方土面微微鼓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几棵嫩绿的小芽钻出来了。细得像头发丝,但绿得鲜亮鲜亮的,一冒头就往上蹿,眨眼的工夫就从土里挺出了小半指高。
沈锦鲤蹲在那儿看得眼睛发直。
她听说过种子发芽快,可没见过这么快的。照这个速度,她在空间里种十天,就顶外头种一百天。旱灾来了外头颗粒无收,她这空间里照旧可以一茬接一茬地收。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新扩出来的黑土地,又看了看水塘里咕嘟咕嘟翻着的灵泉水,心里头踏实得像揣了块实心的石头。
三百两银子花得值。太值了。
沈锦鲤在空间里忙活了半天,把那片新地开了大半。她不敢全部种满,留了一小块空地,想着万一以后要藏点什么东西进来也有地方。谷种种了一片,又随手插了几截从山上挖来的红薯藤,浇上灵泉水之后藤蔓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贴着地面蹭蹭往前爬。
她看着满眼绿油油的苗子,忍不住咧嘴笑了。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她推开里屋门走出去,铁柱蹲在院子里削木头,抬头看见她就喊:姐你笑啥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没啥。沈锦鲤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空间里的盐和铁还能往外拿不?
能啊,咋了?
后头咱用得着。沈锦鲤压低声音,你没事多挖点,存着。到时候有用。
铁柱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了。
下午沈德善扫完猪圈回来,一身臭烘烘的。沈锦鲤打了一桶空间里升级后的灵泉水兑在热水里,让他泡了个澡。沈德善洗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说身上那些常年干重活落下的酸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这水……他看向沈锦鲤。
升级了。沈锦鲤冲他眨眨眼,三百两银子没白花。
沈德善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来。他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沈锦鲤给每人碗里都添了一勺灵泉水,看着爹娘喝完水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点,铁柱打了两个响亮的精神嗝,青苗趴在桌边上嚷嚷着还要喝。
灶膛里的火呼呼烧着,屋里暖融融的。
沈锦鲤端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米汤,忽然就觉得,之前那些憋屈和隐忍,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要她的空间在,只要这灵泉水在,哪怕外头天塌下来,她也能带着全家活下去。
第25章 族亲宴的刁难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灶膛里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沈德善今天扫了一天猪圈,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臭味,但泡过灵泉水之后精神头好了不少,腰板也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直了一些。
沈锦鲤把粥碗端稳了,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开口: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铁柱塞了一嘴窝头,含糊地了一声抬起头看她。青苗也放下勺子,眨巴着眼睛等着听。
今儿我把三百两银子投进空间里了,灵泉水升级了。沈锦鲤压着声音,但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水塘大了快一倍,地也多了半亩多。我在里头种了谷子和红薯,浇了灵泉水,一晚上的工夫就冒芽了。咱们往后在空间里种东西,一天能顶外头十天。
孙氏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一天顶十天?
沈锦鲤点点头,旱灾来的时候外头种不了地,咱在空间里照样能收粮食。而且灵泉水喝了比以前管用多了,爹今儿泡澡那水就是升级之后的,是不是浑身松快了不少?
沈德善搓了搓胳膊,确实那股酸痛劲儿下去得比往常快多了。他脸上终于露出这两天头一回的笑意,点了点头:是好多了。
铁柱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被孙氏一巴掌摁回去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晚饭,沈锦鲤又给每人碗里兑了一勺灵泉水。青苗喝得直咂嘴,嚷嚷着明天还要。
天刚擦亮,周老太就推门进来了。
德善媳妇呢?周老太一进院子就开始喊。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赶紧擦了把手迎出来:娘,您来了,还没吃早饭吧?我给您盛碗粥……
不吃了不吃了。周老太摆摆手,往堂屋走,我来跟你说正事。后天族亲宴了,你们家东西准备得咋样了?
孙氏跟在后面,脸色微微一僵。
娘,东西……正在准备呢。
准备了就拿出来我看看。周老太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翘着腿,眼皮子往上一翻,别到时候短了少了,让族里人笑话。后天族亲宴上三房四房的人都看着呢,你们家要是不够数,丢的可是我们大房的脸。
沈锦鲤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辈子周老太也是这副嘴脸,生怕她家在族亲宴上给大房丢人。可到头来大房把她家逼死的时候,周老太一句话都没替她家说过。
奶奶,沈锦鲤走过去,站在她娘旁边,声音乖乖的,两斤黑豆和五斤谷子都准备好了,装在布袋里了,一会儿我给您拿。
周老太点点头,下巴往上一抬:鸡呢?三只鸡准备好了?
沈锦鲤看了一眼她娘。孙氏攥着围裙边的手紧了紧,没敢开口。
沈锦鲤自己接过话头,奶奶,鸡……只能拿一只。
周老太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啥叫只能拿一只?族亲宴上要三只鸡这是规矩!你爹没跟你说?你大哥家出了十斤白面都不吱声,你们家三只鸡磨磨唧唧的?
奶奶,我爹不是不想出。沈锦鲤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娘前面,咱家总共就养了四只鸡,您上回也看见了。三只拿出去,剩一只下蛋,一家五口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荤腥。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爹在外头借的印子钱,一个月要还一回利钱。家里就指着那只鸡下蛋卖钱还利钱呢。要是连这只也拿走了,我爹还不上钱,放印子钱的老孙头要上门来砸东西的。
沈德善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愁眉苦脸地补了一句:娘,老孙头说了,下个月还不上利钱就要加五分的利。那印子钱……我实在是怕了。
周老太的脸色变了变,明显有点松动。可她还是梗着脖子说:那是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闯的祸事自己担着!族亲宴的规矩不能破,三只鸡一只也不能少!
沈锦鲤等的就是这句话。
奶奶,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周老太,您不帮忙还印子钱,我们家实在拿不出三只鸡。要不这样——两斤黑豆五斤谷子我们照出,三只鸡换成一只,剩下那两只,奶奶要是觉得族亲宴上不好看,您自己添上?反正大伯家出了十斤白面也不差这两只鸡的钱吧?
周老太被堵得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回过味来。她了半天,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死丫头!哪有让娘给儿子家添鸡的?传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笑也没办法呀。沈锦鲤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谁让咱家穷呢。奶奶要是不添,那族亲宴上三只鸡变一只鸡,族里的长辈问起来,我就说是咱家实在拿不出,奶奶知道的,也同意了的。
周老太气得直拍扶手。
她要是逼二房出三只鸡,二房把话往外一传——奶奶逼着借印子钱的二房出鸡,自己家十斤白面倒是轻轻松松——这话好说不好听。可她要是不逼,族亲宴上真变成一只鸡,别人问起来她脸上也无光。
沈锦鲤把她的进退全堵死了。
周老太坐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最后咬着牙甩下一句:拿一只就一只!剩下两只……我添!但你们得在族亲宴上跟人说清楚,是你们家只拿得出一只,不是我这个当奶奶的偏心眼!
奶奶放心,我一定说清楚。沈锦鲤乖乖点头,转身去灶房把黑豆和谷子装好了递过去。
周老太接过布袋,气哼哼地走了。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比来时重了好几倍,一路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之后,铁柱从里屋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奶奶真自己添鸡了?
添了。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豆粉渣子,嘴角翘了翘,她不添不行。让族里知道她逼着欠印子钱的二房出三只鸡,她那张老脸挂不住。
孙氏站在灶房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搓着手念叨了两句阿弥陀佛。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脸上也有点笑意了,但嘴上还是念叨了一句:锦鲤,咱这么对你奶奶……是不是有点过了?
爹,我没不孝顺她。沈锦鲤转身看着她爹,声音不高不低的,她来要东西,咱给了。黑豆给了,谷子给了,鸡也给了。至于剩下那两只,那是她心甘情愿添的,我没逼她。
沈德善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了。
沈锦鲤转过身去,把灶台上那布袋的豁口又扎了扎,心里头盘算着后天族亲宴的事。
三只鸡变成了一只,周老太那边消停了,可族里其他人会怎么看她家?她知道那些碎嘴婆子背地里肯定少不了嚼舌根。
第26章 盘点家底
夜里一家人坐在灶房里,油灯搁在灶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孙氏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怀里抱着青苗,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青苗半眯着眼,已经快睡着了。铁柱趴在桌上拿筷子画圈圈。沈德善蹲在门槛上闷声不吭。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孙氏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锦鲤正蹲在灶台后头收拾碗筷,听见她娘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她娘面前蹲下来。
娘,最多两个月。她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已经让爹把南边的路摸清楚了,粮食也囤够了。等旱灾的苗头再明显一些,村里人自个儿都顾不上旁人了,咱就走。
孙氏眼圈红红的,低头看着怀里快睡着的青苗:两个月……两个月能熬过去吗?
沈锦鲤伸手握住她娘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咱啥都有了,粮有了,水有了,药有了,退路也有了。就剩最后这点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孙氏被她握着,手慢慢不抖了,点了点头说了句听锦鲤的。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开了口:锦鲤,粮食这块爹心里有数了。三百石粮囤在空间里,加上咱地里秋收的,够吃到后年开春。你上回说衣服被褥也得准备,我这两天把家里的旧棉被翻出来了,不够的到时候再买几条。
沈锦鲤点头,又转向铁柱:铁柱,你那矿脉空间里头,铁矿挖了多少了?
铁柱把筷子一搁,挺了挺胸脯:挖了好些了!我每天进去凿一会儿,石头堆了好大一堆。有的含铁多,黑亮黑亮的,有的含得少,发灰。姐你说要换钱的,我明儿就挑几块含铁多的拿出来给你看。
行,带出来我看看。要是品相好,能卖给铁匠铺换银子。沈锦鲤又转头看向孙氏,娘,你那织造空间里头布攒了多少了?
孙氏想了想,眼睛亮了亮:粗布织了七八匹了,还有两匹细棉的,我收着没舍得动。要是拿出去卖,粗布一匹能卖个几百文,细棉的能卖到一两多银子。
粗布留下咱自己用,细棉的拿去卖。沈锦鲤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布的行情比铁稳当,铁匠铺子收铁不会给太高价,但布在哪都有人要,尤其是灾年,布比粮食还紧俏。
她又看向青苗。青苗已经歪在她娘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嘴微微张着。沈锦鲤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脸蛋:青苗,你那药香空间里的药材,哪些能拿出去卖?
青苗被她戳醒了,揉着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有一片黄的根,还有红的果子,爹说那个值钱……
红的是枸杞,黄的是黄精。沈德善在旁边补了一句,都是药材铺收的。就是不知道咋卖。
分着卖。沈锦鲤早就想好了,别可着一家铺子塞。药材这东西品相好能卖上价,但灾年之前药铺囤货都谨慎。咱们一批拿一点,分几家铺子出手,不扎眼。
灶房里的油灯又跳了一下,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五个人围在桌边,影子也五个。
沈锦鲤从灶台下摸出一块炭条,找了片干净的瓦片,把各家要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上去。
爹管粮食,粗粮细粮都够,油盐酱醋也得备一些。
娘管布匹衣物,棉衣棉裤一人两套,鞋子一人三双,被褥薄厚各两条。
铁柱管盐铁,盐够咱家用两年的,铁块能换钱就换钱,换不了就留着打家伙。
青苗管药材,常用的风寒拉肚子的药都备一些,剩下的挑好的拿出去卖。
沈锦鲤把最后一条写完,放下炭条,挨个看了一圈:这些东西,半个月之内全部准备好。半个月之后,咱就不往外卖东西了,开始收尾。
铁柱趴在桌上看着瓦片上歪歪扭扭的字,眼睛亮晶晶的:姐,那换回来的钱咋办?
放爹空间里。沈锦鲤说,外头不能留。大伯那边要是再上门来搜,咱家除了几床旧棉被啥也翻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铁柱就钻进了自己的矿脉空间里。
出来的时候两手捧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断面处亮晶晶的,全是细密的金属颗粒。沈锦鲤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重了好几倍。
品相不错。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铁匠铺子应该愿意收。
当天下午沈德善带着那块矿石去了隔壁镇子,回来的时候兜里揣了半吊钱。他说那铁匠铺子的掌柜看了矿石直咂舌,说这铁矿含铁量高得很,要是能多弄些来,价钱还能往上谈。
沈锦鲤听完心里有数了。铁柱的空间里矿石多的是,但绝对不能大批量往外卖。隔几天卖一小块,够零用就行了。真要换大钱,还得靠孙氏的布和青苗的药材。
孙氏当天夜里在空间里赶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捧出两匹细棉布来。布面细密匀称,手感柔软,比镇上布庄里卖的料子还好。沈锦鲤剪了一小块布头揣着去了隔壁镇子,找了两家成衣铺子问了问价,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跟孙氏比了个数字。孙氏一看那数字,抱着青苗亲了一口。
青苗空间里的药材更不用说。她薅了一把黄精根须出来,根须粗壮饱满,切口白生生的泛着浆。沈锦鲤把黄精切段分装,又摘了几把红彤彤的枸杞子,让沈德善分了三家药铺去卖。三趟下来,换了将近二两银子。
半个月不到,家里的物资越攒越厚实。粮食塞满了沈德善的粮仓空间,布匹在孙氏的织造空间里摞成了小山,盐铁堆了铁柱空间一个大角落,药材在青苗的药香空间里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沈锦鲤每天晚上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拿炭条在瓦片上勾一笔,勾完一样就收一样。瓦片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少,勾掉的线一天比一天多。
这天天黑之后,她把瓦片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差不多了。她把瓦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再最后弄几样小东西——针线、火石、绳子、油布。这些东西不贵,但逃荒路上少一样都麻烦。等这些都齐了,咱随时都能走。
铁柱仰着脸看她:姐,那咱啥时候走?
沈锦鲤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上黑沉沉的,半个月亮挂在天边。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干巴巴的土腥气,地里那些庄稼的叶子已经卷边了,白天站在田埂上都能听见土干裂的声音。
快了。她说,等这阵子风吹得更干一些,等村里人发现井里的水又矮了一截的时候。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时候就该走了。
第28章 赶工织布
沈锦鲤把炭条搁下,打了个哈欠。
灶房里的油灯烧了大半宿,灯芯结了一朵黑花,火苗忽明忽暗的。她看了看瓦片上最后剩下那几样东西——针线、火石、绳子、油布。都是小件,不大费事,赶明儿去镇上跑一趟就能备齐。
爹,明天你还要去扫猪圈,赶紧睡吧。沈锦鲤把瓦片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今天太晚了,先睡觉,什么事睡醒再说。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他点了点头没说啥,转身回了自己屋。
铁柱也从桌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炕边走,倒头就躺下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青苗早就在孙氏怀里睡实了,小脸红扑扑的,打着轻鼾。
孙氏把青苗轻轻放到炕上,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转头看向沈锦鲤。
锦鲤,娘趁现在还有时间,多织些布。
娘,你不睡觉了?
不困。孙氏摇了摇头,把灶台上的碗筷三两下拾掇了,刚才喝了那碗灵泉水,精神头足得很。你那个空间的水真是好东西,我喝了之后眼睛都不花了,织布比从前快了不止一倍。趁着这股劲头,我回空间再赶一赶。
沈锦鲤看着她娘的眼睛,确实亮堂堂的,脸上也泛着血色。上辈子她娘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犯眼疾了,天一黑就啥也看不清。可这辈子喝了灵泉水之后,那些毛病全没了。
行,娘你别累着自己。沈锦鲤叮嘱了一句,困了就出来睡,别硬撑。
孙氏摆摆手,摸着胎记地进了织造空间。
沈锦鲤吹了油灯,也躺回炕上。旁边的铁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盐铁……,又没声了。她闭上眼,听着屋外头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慢慢也睡着了。
孙氏在织造空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夜。
那空间里头跟外头不一样,没有白天黑夜之分,顶上永远亮着白蒙蒙的光。
织机整整齐齐排了三台,旁边堆着一捆一捆的棉线,都是空间里自带的原料,取之不尽似的。
孙氏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拉综框,梭子从经线之间穿过去,咔嗒一声,纬线就织进去一行。
她手脚配合得又快又稳,比外头快了不知多少。一架织机不够用,她三台轮着来,这边织满一匹扯下来,那边另一台已经续上了。
灵泉水喝下去之后她手脚利索得很,眼睛也不酸,一宿没合眼硬是织出了十多匹布。粗布细布都有,还有几匹带着暗纹的,料子又细又密,摸着滑溜溜的。
天亮的时候她从空间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布匹,整整齐齐码了老高。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里,把布匹搁在墙角,又弯腰去生火烧水。
沈锦鲤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灶房墙角那摞布,吓了一跳。
娘,你一晚上织了这么多?
孙氏正在往锅里下面糊糊,头也没回:这才哪到哪。今儿白天我再进去赶赶,还能再织不少。你吃完饭拿几匹去镇上卖卖看,看看行情咋样。
沈锦鲤蹲下来翻了翻那摞布。粗布厚实耐磨,细布光洁柔软,暗纹的那几匹在光下面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摸着布料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价钱。这料子拿到镇上布庄,粗布怎么也能卖个七八百文一匹,细布能卖到一两半往上,那几匹暗纹的,估摸着能卖到二两。
当天上午,沈锦鲤揣了三匹布去了镇上。粗布一匹,细布一匹,暗纹的一匹。她没去布庄,先找了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子——那铺子姓李,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光毒得很。沈锦鲤把布往柜台上一铺,李掌柜上手摸了一把,眼睛就亮了。
这布哪来的?
自家织的。沈锦鲤说。
李掌柜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扯了扯边角,又对着光看经纬。最后她把布叠好,抬头看着沈锦鲤:粗布我收,一匹八百文。细布一两五。那匹暗纹的,你开个价。
沈锦鲤心里有底,面上不慌:暗纹的我只有这一匹,您看着给。
李掌柜又摸了摸那匹暗纹布,指尖顺着纹路走了一趟,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头:二两。下回要是还有这样的货,直接送来,价钱好说。
三匹布,四两三钱银子。沈锦鲤揣着银子和李掌柜约好了三天后再来,然后快步回了家。孙氏听了价钱,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又钻进空间接着织了。
接下来一个月,孙氏几乎没怎么出过织造空间。她困了就在空间里的地上眯一觉,醒了继续上机子。
三台织机轮流转,一天少说能织出三十匹布。粗布细布暗纹布,样样都有。
沈锦鲤三天去一趟镇上,每次带三四匹,李掌柜照单全收,一来二去还帮她介绍了另外两家铺子。
一个月下来,她算了算账——净赚了二百多两银子。
她把银子分成几份,大头留给她爹收进粮仓空间,小头留了几十两在身上零用。那笔银子她没急着往自己空间的水塘里投,先攒着,等着看旱灾的形势再决定怎么使。
这天夜里她又在灶台边拿炭条在瓦片上画圈。画完最后一笔,她抬头看着她娘,孙氏刚从空间里出来,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堂堂的,整个人看着比一个月前年轻了好几岁。
沈锦鲤说,布够了。明天别织了,歇歇。
孙氏坐到凳子上,锤了锤后腰,笑了一声:不累。有那灵泉水顶着,娘再织一个月都不累。
不累也得歇。沈锦鲤把她娘的手握住,下个月就该动身了。你得攒着力气走路,别把身子耗空了。
孙氏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但比起上辈子同期的手,颜色红润多了,也不那么枯瘦了。
行,娘听你的。
沈锦鲤把瓦片上的炭条字又看了一遍。
粮食,布匹,盐铁,药材,零碎物件。全齐了。外面那点田地和院子她也不打算要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那些地契房契早就在空间里收得好好的。
沈锦鲤把瓦片放下,声音轻了些,就快了。再等最后一阵风。
孙氏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闺女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灶膛里那点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又灭了。
屋里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干巴巴的土腥气,跟一个月前比起来更干了,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往外吐热气。
沈锦鲤坐在黑暗里,听着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呜声,心里头默默地数着日子。
快了。
第29章 分家搬迁
沈锦鲤把瓦片上的最后一条线画完,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孙氏蹲在灶前添柴,铁柱还在炕上蒙着头睡。
她放下炭条,走到里屋,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爹已经醒了,靠在炕头闭着眼,听见动静睁开了。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被子都蹬到了脚底下。
沈锦鲤压低声音,今天该去奶奶那儿了。
沈德善坐起来,搓了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嗯。爹知道。
东西都准备好了。一会儿你先把那半袋子陈谷子带上,别多拿,就拿最差的那种,粒儿瘪的、有虫眼的。到了奶奶家就把谷子往地上一放,先哭,哭完了再说话。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被角掀开下了炕。他站在炕沿边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搓,然后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
锦鲤,你说……你奶奶会信不?
半信半疑。沈锦鲤实话实说,奶奶那个人,嘴上啥都信,心里啥都不信。但只要对她有利的事,她就会顺水推舟。咱说搬去我姥爷家的村子种地,她一听就觉得咱家走了之后,家里的地和屋子全归了她大儿子,她心里头巴不得呢。
沈德善没再说话了,弯腰穿上鞋,把那半袋子陈谷子拎起来掂了掂。
孙氏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他们父女一眼,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沈德善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灰白色的光铺在枣树梢上,风比前几天又干了些,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他提着谷子袋子出了院门,步子慢吞吞的,脊背微微弓着,看着就是一个被日子压弯了腰的老实人。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一直看到他拐进村东头那条巷子,才把院门合上。
周老太正在堂屋里喝粥。
沈德善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筷子正夹着一块咸菜往嘴里送。看见小儿子拎着半袋子东西进来,周老太愣了一下,把筷子搁下了。
德善?大清早的你来干啥?
沈德善把谷子袋子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沙哑得不行,娘……儿子不孝,儿子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老太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你……你这是干啥?出啥事了?
娘,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沈德善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又哑又颤,德厚大哥那边……还有村里人,都知道我欠了印子钱。放钱的老孙头隔三差五来家门口转悠,我出门都怕碰见他。我媳妇天天哭,锦鲤那丫头愁得饭都吃不下……娘,我在村里待不住了,真的待不住了。
周老太眉头皱了起来,把碗搁在桌上:那你这是……
我想搬走。沈德善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周老太,我媳妇娘家那边,她三叔有个庄子,在柳树沟那边,地虽然薄了点但能种。我寻思着搬过去种两年地,把印子钱还上了再说。等啥时候债清了,我再回来孝敬您。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话——沈德善要搬去柳树沟,那他在村里的地和屋子就空出来了。
地虽然只有三亩薄田,屋子也是间破瓦房,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要是大儿子家接手了,好歹也是一笔进项。
再说了,沈德善欠了一屁股印子钱,天天被人追债,在村里也确实给她丢人。
德善啊,周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听着像是在心疼儿子,你这孩子……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当初要是听你大哥的话,跟着他一块儿干,也不至于……
她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可沈德善听着那些话里的意思却没半点要挽留他。连句再想想别的法子都没有,就那么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话头一转就开始数落他当初不听话。
沈德善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眼泪还在往外淌。可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娘嘴里说着舍不得,心里头大概已经盘算好了他那三亩地归谁了。
沈德善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那三亩地和家里的屋子……我走了之后,就拜托大哥替我照看着。等我债还清了回来……
行了行了,你大哥还能贪你那点东西不成?周老太摆摆手,你去柳树沟好好种地,把日子过起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娘还能不让你进门?
沈德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擦了把脸,看着周老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句谢谢娘,就拎着那半袋子陈谷子走了。
出了周老太家的院门,他脚步没停,低着头一路走回了自己家。进院子的时候脊背还弓着,直到院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慢慢直起了腰。
沈锦鲤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爹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爹,成了?
成了。沈德善把谷子袋子搁在墙角,伸手搓了搓脸,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了,你奶奶嘴上说让我再想想,可她那表情……巴不得我赶紧走。
沈锦鲤走过去,拍了拍她爹的胳膊。她爹胳膊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硬邦邦的。
从今天起,她压低声音,咱家在外人面前就开始收拾东西了。破衣裳烂被子该打包打包,让村里人看见咱家在准备搬走。最多再装十天半个月的,等村里人都信了,咱就直接走人。
沈德善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孙氏就把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翻出来,摊在院子里晾晒。
铁柱蹲在门口把家里几只旧木桶修修补补,动静弄得挺大,隔壁刘婶探头问了一句,铁柱就扯着嗓子喊要搬家了修修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天黑,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沈老二家欠了印子钱,在村里混不下去了,要搬去媳妇娘家那边的柳树沟种地。
沈锦鲤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摊着的旧衣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柳树沟。
那是她编出来的地方。岳父家那个村子压根不叫柳树沟,她娘三叔也没庄子。全村人现在都知道她家要去一个不存在的村子了。
等旱灾一起来,她家就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被吹得呼啦啦响。
沈锦鲤站起来,进屋去做晚饭了。
第30章 启程之前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去。
枣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墙根底下的白菜早就拔了,只剩下几截枯黄的菜根干巴巴地扎在土里。院墙上爬的丝瓜藤也蔫了,叶子卷着边,一碰就碎。
她家院子从来没这么空过。
东西差不多都收进空间里了。灶台上的碗筷收了,墙角的面缸收了,连炕上那几床打了补丁的旧褥子都叠好塞进去了。只剩下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具搁在原地,看着跟以前没啥两样,可摸着全是空的。
铁柱蹲在院门口削一根木棍,刀子在木头上一片一片刮过去,木屑卷着掉在地上。他削得很慢,像是故意多待一会儿。青苗坐在门槛上,低头抠地上一条干裂的缝,小手伸进缝里扒拉了两下,掏出一小块干土疙瘩,又丢回去了。
孙氏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其实围裙早就洗干净收好了,但她的手上像还记着那个动作,反复搓着指腹。她看着这间住了半辈子的灶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德善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只布袋——空的,布底磨穿了两个洞,搁在地上也装不了什么东西。他把布袋往墙角的柴火垛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锦鲤身边站定。
一家五口人,齐刷刷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天上是灰蒙蒙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挂在天边,白晃晃的,光线射下来热烘烘地烤着地面。地里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多,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土块硌得人脚心生疼。
沈锦鲤走到院门口,往外头望了望。
村口那条河,她从小在那摸鱼洗衣服,水最深的时候能淹到膝盖。可昨天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河床露了大半出来,只剩中间一道细细的水线,浅浅的,连脚面都淹不过。河水浑浊得很,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看着就不像能喝的样子。
村里那口老井,前天她去打水,提上来的水也是浑的。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泥沙,搁了小半个时辰才沉下去。村里人已经开始抱怨了,说这水一股土腥味,煮开了喝着也涩嘴。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河床露出来的干石头,看着田埂上蔫头耷脑的庄稼苗,看着天边那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心里头那些日子一直绷着的弦,这个时候反而松了一些。
旱灾的征兆已经摆在眼前了。她不是在做梦,她记得的那些事全都要来了。她家提前了这么久准备,该囤的囤了,该收的收了,该演的都演完了。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步——走。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手里那根木棍削完了,尖尖的,光溜溜的,咱们什么时候走?
沈锦鲤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铁柱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像是在问她明天去赶集还是后天。
快了。沈锦鲤说,伸手把他头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下来,等该办的事都办完。
铁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转身跑回院子里继续削下一根木棍。
沈锦鲤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村口那条河,水又浅了一截。河床上露出来的石头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灰白灰白的,像一堆堆骨头散在那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空气是干的,吸进嗓子里带着一丝沙砾的粗粝感。
这只是开始。旱灾还没真正爆发,蝗虫还没来,叛军还没到。她家现在站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看到的这些干裂的土地和浑浊的井水,只是开头的一小段。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但她不慌了。
粮有了,水有了,路摸清楚了,空间里还种着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她爹不再低头哈腰了,她娘手上的老茧也没那么粗糙了,铁柱能挖盐挖铁了,青苗随手一薅就是旁人寻都寻不着的好药材。她们一家五口,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本事,都有活路。
沈锦鲤转身走回院子里。
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把外头最后这几样东西也收了。她走到灶房门口,把她娘那件挂着的旧围裙取下来叠好,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热乎饭。明天开始,家里不开火了。
孙氏愣了一下:明儿就……
明儿不急着走。沈锦鲤把叠好的围裙递给她娘,但明儿开始,咱家这灶膛就不能冒烟了。村里人看见咱家连火都不起了,就知道咱家真的准备搬了。周老太那边也好交差,大伯那边也懒得再盯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弯腰把那两只空碗从灶台上收起来,拿布擦了擦,塞进了空间。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吃了最后一顿热乎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搁了一小块铁柱空间里的细盐,汤鲜得很。孙氏还从空间里摸了两个白面馒头出来,掰开分着吃了。馒头是软的,冒着热气,咬一口麦香味在嘴里化开。
青苗吃得满嘴都是馒头渣,铁柱连碗底那点汤都舔干净了。
沈锦鲤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灶膛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她看着爹娘和弟弟妹妹,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她家在这个村子里吃的最后一顿热饭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搁下。
都早点睡。她说,明天开始,有的忙呢。
第31章 日晕不散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推开院门的时候,就看见太阳挂在东边的天上,白亮亮的,可跟平时不一样——太阳外头裹着一圈巨大的光晕,白蒙蒙的,像谁拿笔在太阳边上画了一个圆。那圈光晕厚实得很,边缘模糊,把半边天都罩得发白。
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那圈光晕还在,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
爹!娘!你们出来看!
沈德善趿拉着鞋跑出来,仰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孙氏抱着青苗也出来了,铁柱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跑到院子中间,直着脖子往天上看。
那是个啥?铁柱指着天。
日晕。沈德善声音闷闷的,眉头拧着,我听老辈人说过,太阳外面套圈,不是旱就是涝,准没好事。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没动,仰头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那圈白光挂在天上,安安稳稳的,像一口倒扣的锅盖把村子罩住了。太阳在中间白得刺眼,衬得那圈晕更白了,看得人眼睛发花。
她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头沉了一下。
上辈子这时候她还不懂这些天象。日晕是啥她不知道,只知道那阵子天天大太阳,地里的庄稼叶子卷了边,村里的老人都蹲在树底下叹气。
后来她才知道,日晕是大旱的前兆。连续三天不散,那就说明天上的水汽全都干了,往后几个月一滴雨都不会下。
铁柱跑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这玩意儿要紧不?
沈锦鲤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铁柱:要紧。这东西出来了,就说明真的要旱了。地里的庄稼撑不了多久了。
铁柱的脸色变了变,跑回屋里去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又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圈日晕还没散,稳当当挂着,看得人心里头发闷。
上午她端着盆去村口井边打水的时候,井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老农蹲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嘴里念叨着啥。
村里最老的那个赵大爷,今年快八十了,拄着拐杖站在井台边上,花白的胡子在风里抖着。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赵大爷声音沙哑,那是老话。可要是日晕三天不散,就反过来了。一滴雨都不会有。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一年颗粒无收,饿死了好多人。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听了,脸色都白了。有人赶紧回屋去翻存粮的缸子,有人跑去地里看庄稼。井台边上一阵慌乱,盆碰盆,桶碰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锦鲤没凑过去说话,默默打了一桶水提回家。水还是浑的,比昨天又浑浊了一些,桶底沉着薄薄一层细沙。
她把水倒进盆里,搁在灶台上让它慢慢澄清,然后关上了灶房的门。
当天晚上,那圈日晕还挂在天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
第三天早上,还在。
连续三天,那圈白光罩在头顶,日头从东挪到西,那圈晕就跟在太阳边上,一动不动。村里的老农都不说话了,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烟杆子一明一灭的。地里的庄稼苗彻底蔫了,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脑袋贴在地上。
沈锦鲤这几天哪也没去,天天泡在空间里头。
她把新扩出来的那片黑土地全都开了,跪在地上一垄一垄地挖沟、埋种、覆土、浇水。
红薯藤切成一截一截的,埋进土里浇上灵泉水,第二天就能蹿出一拃长的嫩藤。
土豆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埋进土里之后发芽比外头快了十倍不止。高粱种子撒下去,第三天就冒出来一片绿油油的苗子。
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疯长的苗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红薯耐旱,土豆抗灾,高粱不怕土薄。这三样东西是灾年最好的救命粮。旱灾来了,别的庄稼全死光了,这三样还能顶着太阳活下去。她在空间里种得越多,逃荒路上就越有底气。
铁柱在旁边帮她挖沟,挖得满头大汗。孙氏在另一头浇水,青苗蹲在边上看蚂蚁搬家。沈德善把最后一批谷子收进粮仓空间之后,也钻进来帮着翻地。
空间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清甜的水汽。一家五个人蹲在黑色的土地上,埋头干活,谁也没说闲话。
干累了沈锦鲤直起腰来,透过空间顶上的白雾往上看了一眼。外面那圈日晕还在,隔着白雾看不大真切,但隐隐约约能瞧见一圈发白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弯腰干活。
第三天日晕散的那天傍晚,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站在院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太阳快落山了,那圈光晕终于散了,天边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余晖。
散是散了,可地里的庄稼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沈锦鲤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油灯搁在桌子中间,火苗晃了晃,照得五张脸忽明忽暗。
日晕散了,她说,旱灾马上就来了。咱家的准备做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想再等几天。
沈德善问:等啥?
等地里的庄稼彻底蔫了。沈锦鲤说,到那时候村里人都忙着抢水抢粮,没人有工夫管咱家走不走。那时候走,最不扎眼。
一家人点了点头,没人反对。
沈锦鲤吹了油灯,摸着黑上了炕。躺在炕上她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全是空间里那些绿油油的苗子。
红薯、土豆、高粱,青苗空间里的人参黄精,铁柱空间里的盐铁矿石,她娘空间里叠成小山的布匹,她爹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三百石粮食。
啥都有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字——走。
第32章 井水告急
日晕散的第三天,村口那口老井就出事了。
沈锦鲤端着木盆去井台打水,远远就看见井台边上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走过去一看,井口边上搁着两只木桶,桶里的水浑黄浑黄的,底部沉着厚厚一层泥沙,看着跟淘米水似的。
这水还能喝吗?一个年轻媳妇端着碗,皱着眉直摇头。
不喝咋办?你家还有别的井?旁边一个老汉呛了她一句,自己提上来的水也是浑的,但二话不说拎着就走。
沈锦鲤排了会儿队,轮到她把桶放下去的时候,绳子放了大半截才碰到水面。她提上来一看——水确实是浑的,颜色发黄,水面飘着一层细碎的浮尘。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算难闻,但喝着肯定涩嘴。
她提着半桶浑水往回走,路过井台的时候听见后头又吵起来了。两个媳妇为了争先后顺序推搡了两下,一个把另一个的水桶撞翻了,浑水泼了一地,湿了半片地皮。被撞翻桶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扯着嗓子骂对方欺负人。
沈锦鲤脚步没停,提着桶回了家。
她把水倒进灶房的水缸里,等它慢慢澄清。那缸是石头的,用了十几年,缸壁上磨得光溜溜的。水倒进去之后搅得缸底泛起一层泥沙,她拿盖子盖上了,等着泥沙自己沉下去。
晚上铁柱去打水的时候回来说,井台边上打起来了。两个男人为了抢一桶水动了手,一个脸上开了口子,一个胳膊被扁担砸了一下,最后被村里人拉开的时候还互相骂骂咧咧的。围观的没一个人去劝架,都只顾着赶紧把自己的桶灌满。
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抱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姐,村里人为了水都打起来了。咱家的水缸还能撑几天?
沈锦鲤把灶台上的碗筷收好,擦了擦手:撑不了几天了。外面那井水再这么浑下去,喝了要生病的。
她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摸着胎记进了空间。水塘里的灵泉水还是清亮亮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干干净净。她蹲下来捧了一捧喝了,甘甜清冽,比外头那浑水强了百倍不止。
可她不能天天往外端灵泉水给家里人喝。万一被村里人看见了,她家哪来的好水?说不清楚。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得靠外面一口正经的井来解决。
第二天早上她把沈德善和铁柱叫到后院,压着声音说了自己的打算:在咱家后院挖一口深井。
挖深一些,打到下面水层去。用铁柱空间里的石头砌井壁,结实不漏水,往后咱家的用水就从这口井里出。外头那口老井爱咋浑咋浑,咱不沾了。
沈德善听完先是一愣:咱空间里有水,为啥还要费力气挖井?
爹,你想啊。沈锦鲤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上画了个圈,外头现在一桶水能打出人命来。咱家要是天天水缸满着,连门都不出打水,村里人会咋想?尤其是大伯那边,肯定要来问。到时候咱拿啥解释?说天上掉下来的?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但咱家要是有一口自己的井,沈锦鲤在圈里又画了一个叉,那就不一样了。咱关起门来,在自家院子里打水喝,谁也管不着。就算有人来串门,看见咱家自己有井,顶多念叨两句,说不着别的。
铁柱在旁边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姐,用我空间里的花岗岩砌井壁!那些石头硬得很,我在里头凿了半天都凿不动,滴水不漏,水渗不出去也渗不进来!
当天下午,一家人就动手了。
沈德善在屋后的空地上一铲一铲往下挖,铁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孙氏带着青苗在前头望风,听见有人路过就咳嗽一声。
沈锦鲤在空间里搬运花岗岩——铁柱的矿脉空间里堆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花岗岩,切面平滑,拿锤子敲上去当当响,确实硬得不行。她一块一块往外出,沈德善一块一块往井下垒。
花岗岩太重,沈锦鲤搬了十几块就累得直喘气。但劲头是足的,她咬咬牙又钻进空间接着搬。孙氏看不过去也进来帮忙,娘俩一人搬一块,吭哧吭哧往外出。
挖到天黑的时候,井挖了大概一人多深,底下还没见水。沈德善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井沿上拿袖子擦汗,累得话都说不出。
不急。沈锦鲤把最后一块花岗岩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接着挖。挖透了水就来了。
夜里沈锦鲤给每人灌了一碗灵泉水,又给沈德善后背推拿了一番。灵泉水下肚之后她爹的脸色明显缓过来了,腰板也没那么僵了。
第三天傍晚,井终于挖透了。
沈德善在井下挖到最后一铲的时候,底下涌上来一股清亮的水流,先是细细的一线,慢慢越来越多,把井底的泥沙冲得往上翻。
沈锦鲤趴在井口往下看,水是清的,没有半点泥沙,透过花岗岩井壁的缝隙渗上来,在井底汇成一小汪。水面平静得很,泛着一点淡淡的微光。
铁柱趴在井沿上,拿绳子吊了一只碗下去,舀了半碗水提上来。水清亮亮的,跟空间里那灵泉水比不了,但比村口那老井的浑水强了不知多少倍。
能喝!铁柱仰头灌了一口,咧着嘴笑了。
沈锦鲤也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那口井不大,井壁用花岗岩整整齐齐砌了一圈,严丝合缝的,看着就结实。水面在底下安安稳稳地亮着,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了看院子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墙根的土裂着一道道缝,风干巴巴地吹过来。可这口井里的水是清的,是甜的。
有了它,她家在后院关起门来待到最后几天,再也不用去井台边上跟人抢那桶浑水了。
沈锦鲤蹲在井沿边上,用手掬了一捧新井水喝了,凉丝丝的,带着石头特有的清冽。
爹,这井以后就是咱家的了。她站起来,冲她爹笑了笑,有这口井在,外人问起来咱家有水喝也不稀奇了。他们只会说咱家运气好,院子底下正好有水源。不会想到别的。
沈德善弯腰把井口盖上一块厚木板,又在上头压了几块石头,站直了腰呼了一口气,脸上是这几天头一回舒展了些。
沈锦鲤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花岗岩砌得齐齐整整,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头显得格外结实。她心里头踏实了——往后几天,就算外头闹翻了天,她家关门闭户也饿不着渴不着。
等时机一到,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就是了。
第33章 沈牡丹的嫉妒
井挖好的第二天,铁柱打水的时候,被隔壁邻居家的小孩看见了。
那小孩叫狗剩,七八岁,跟铁柱关系还可以,趴在墙头上喊了一声:铁柱哥,你家用啥打水呢?
铁柱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冲狗剩笑了笑:俺家后头挖了口井,有水了。
狗剩瞪大眼睛从墙头上翻过去看,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瞅了半天,回去就跟家里人说了。那家人又跟邻居说了,一传十十传八,没过两天,半个村子都知道沈德善家后院挖出了水。
沈锦鲤听到风声的时候,正在灶房里择菜。铁柱跑进来跟她说的,说村口井台边上都在传他家的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运气好,院子底下正好有泉眼。
沈锦鲤手里的菜没停,一片一片摘着烂叶子往盆里丢:传就传吧。咱家有井的事瞒不住,早就料到会传开。你这两天出门少说话,别人问啥都说不知道。
铁柱乖乖应了一声,又跑出去玩了。
沈锦鲤把菜择完,端着盆去后院井边洗。花岗岩井沿砌得整整齐齐,她弯腰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还是清的,凉丝丝的,浇在菜叶子上冲掉泥沙。她蹲在那儿洗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院墙外头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少说三四个人。然后是周老太那把尖利的嗓门:德善!德善你在家不?
沈锦鲤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爹也听见动静出来了。父女俩对了一个眼神,沈德善脸色沉了沉,沈锦鲤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德善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周老太打头,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褂子,拄着拐杖,脸拉得比上次来讨鸡的时候还长。她后头跟着沈德厚和赵氏,沈德厚背着手面无表情,赵氏嘴角那个弧度微不可察地翘着,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沈牡丹站在最后面,穿着那件淡青色的碎花褂子,安安静静的,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可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后院那口井的方向。
沈德善挡在门口,声音老老实实的,您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家挖的井!周老太推开她儿子就往院子里走,拄着拐杖咚咚咚地穿过堂屋,直接奔后院去了。
沈锦鲤跟在她爹后头也过去了。
那口井就挖在院子后头的空地上,井口盖着木板,上头压着几块石头。周老太站在井边上看了一圈,又用拐杖敲了敲井沿上的花岗岩,敲得当当响。
这石头哪来的?周老太转头问。
沈德善跟在旁边,垂着手回答:是我在镇上买的,有几块是铁柱他姥爷家以前剩下的,凑了凑砌的。
买的?赵氏在后头撇了撇嘴,你家不是欠着印子钱吗?还有钱买石头砌井?
沈锦鲤站在她爹身后,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大伯母,这井不砌不行啊。外头那口井的水浑得不能喝了,家里五口人等着水活命呢。石头是赊的,卖石头的说年底再给钱,先欠着。
赵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显是不信的。
周老太围着井转了两圈,又拿拐杖敲了两下井沿,开口了:这井的水能喝不?
能的娘。沈德善弯腰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打了一小桶水上来了。水清亮亮的,在桶里晃了晃,没有泥沙也没有浮尘。
周老太盯着那桶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旁边的沈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嘴上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沈牡丹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但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口井,从井沿到花岗岩到桶里的清水,一样一样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她收回视线,偏头往沈锦鲤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沈牡丹先笑了,弯着嘴角,冲沈锦鲤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挺好的。
沈锦鲤也冲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老太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德善,你这井既然打出了水,那往后咱一家人用水都从你这出。你大哥家离你这也不远,每天打几桶回去,省得跑村口去跟人抢。
沈德善攥了攥拳头,脸色变了。
沈锦鲤心里头那点笑意一下子冷下去了。周老太这话说得轻巧——一家人用水都从你这出,说得好像这井是公家的似的。她爹又是当着小辈的面、当着大伯一家,周老太开口说了这话,她爹要是当场回绝,那就是不孝。
可她家这井要是真敞开了供给大伯家用,那就不是一口井的事了。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打水,她家的一举一动全在人眼皮子底下,那还怎么走?
沈锦鲤抢在她爹开口之前上前了一步,声音怯怯的:奶奶,这井里的水不多。昨天挖透的时候爹看了,底下水脉很细,一天也就够咱家五口人用的。要是大伯家也来打,怕是撑不住几天就干了。
周老太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锦鲤继续说,声音越说越小:奶奶要是想分水,那我爹夜里不睡觉也得守着井多打几桶……可万一井水干了,咱两家都没得喝了……
她说完低头站在那儿,看着像是被吓得快哭了的样子。
周老太站在井边又敲了两下井沿,皱了好一会儿眉头。那花岗岩砌得严丝合缝的,井里的水清清亮亮,可也确实看着不大,不像能供两家人敞开了用的架势。
沈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娘,算了。人家自己挖的井,咱去抢也不合适。
沈牡丹也轻轻拉了拉周老太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奶奶,锦鲤妹妹说得也有道理,水要是真的不够,到时候两边都麻烦。
周老太又看了那井几眼,终于松了口:行吧。那你们自己省着用,别糟蹋了。真要是有多的,再给你大哥家送两桶。
沈德善连连点头:哎,哎,娘放心,省着用,省着用。
周老太拄着拐杖领着大儿子一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牡丹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温温柔柔的。
可沈锦鲤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冷得很。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爹。沈德善脸色铁青,站在井边攥着拳头,关节咔咔响。
爹,没事了。沈锦鲤走过去,声音放轻了,她没要到水,心里不舒服,但也不会再来闹了。她心里头的气得攒着,等攒够了再来,那时候咱已经走了。
沈德善慢慢松开了拳头,点了点头,弯腰把井口的木板重新盖好,又压了几块石头上去。
灶房里孙氏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
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口井。井沿上的花岗岩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结实得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沈牡丹今天的反应她记在心里了。那丫头今天没闹,没吵,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了一整场。她越是这样,沈锦鲤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会忍着不闹的人,才是真难缠的。
沈锦鲤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温着。她拿勺子舀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心思还在外头。
她得把日子再算一算,看看还能不能提前走。
第34章 周老太的威风
沈牡丹那天回去之后,沈锦鲤就知道这事没完。
那丫头当时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沈锦鲤琢磨了好几天——温温柔柔的,笑盈盈的,可底下的冷意比井水还透。她越是忍着不发作,后头憋出来的招就越狠。
果然,第三天下午,沈锦鲤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就听见外头巷子里一阵嘈杂。
她走到院门口一看,巷子里聚了七八个乡亲,手里拎着桶、端着盆,站在她家门口交头接耳。隔壁刘婶看见她探头,冲她喊了一句:锦鲤,你奶奶让大伙儿来你家打水呢!说是你家井水好,让乡亲们都沾沾光!
沈锦鲤心里头一沉,拉着门框的手指头紧了紧。
她就知道沈牡丹不会老老实实就这么算了。在周老太面前怂恿几句,说什么二叔家有水是好事,该让乡亲们也沾沾光这时候让大家伙儿都念着咱们大房的好,以后族里说话腰杆子硬,周老太那个好面子的人一听,准能上钩。
果然,刘婶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就响起了拐杖杵地的声音。
周老太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身后跟着好几个拎着水桶的乡亲。那架势不像来打水的,倒像是来巡村的。
赵氏跟在后头,脸上挂着笑。沈牡丹走在最后面,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拎,但嘴角那个弯度浅浅的,像是来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周老太走到沈锦鲤家院门口,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又尖又亮:德善呢?出来!
沈德善从灶房里出来,脸色已经白了。他快步走到院门口,看见外头那阵势,整个人僵了一下。
娘,这是……
我给你送人情来了!周老太指着身后那些拎着桶的乡亲,村里井水浑了,大伙儿没水喝。你家井里水好,打开门让乡亲们取水,这是积德的事。我替你做了主了,你赶紧把院门打开。
沈德善站在门口,手在腿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娘……这井水不多,只够咱家五口人喝的……要是放开了给,三天就干了……
三天就三天!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那也比你现在关着门自己喝强!你家有井的事全村都知道了,你关着门不让人进,让人家咋说咱家?说你沈德善自私自利,有了水只顾自己,不顾乡亲死活?这话传出去,你往后还咋在村里做人?
沈德善的嘴唇抖了抖。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发不出声来。
巷子里的乡亲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就是啊,有井不让大伙儿沾光;也有人觉得不妥,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就没再吭声。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手指头攥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缝里。
她爹站在院门口,面对着周老太、面对着巷子里七八双眼睛,脊背弯着,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德善弯下腰,额头贴在院门口的泥地上,声音发颤:娘……我求你了……这井水真的只够自家喝的……你要是放开了给……咱家……咱家就没活路了……
周老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活路?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拐杖抬起来,重重地砸在沈德善的后背上。
的一声闷响。
沈德善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肩膀缩了一下,又僵住了。
不孝的东西!周老太的拐杖又抬起来,第二下砸在他肩胛骨上,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让你开个门给乡亲们打水你都不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沈家的脸面?
沈德善趴在地上一声不吭,肩膀在抖。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那些拎着桶的乡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挪了挪脚往后退了半步,但也有人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在那口井的方向瞟着。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她看着她爹趴在地上挨打的样子,看着周老太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看着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看着赵氏嘴角那点笑,看着沈牡丹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动。现在不能动。她爹跪在地上挨打,为的就是让她不动。
沈锦鲤松开掐着门框的手指头,指腹上全是木头扎出来的细印子。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院子里,站在她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带颤:奶奶……你别打爹了……水……水你让人打吧……
周老太的拐杖举到半空停住了,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锦鲤低着头,肩膀缩着,看着像是被吓怕了的样子。她不敢抬头,怕周老太看见她眼睛里压不住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周老太收了拐杖,冲身后挥了挥手,开门,让乡亲们打水!
院门被推开了。拎着桶的乡亲们一拥而入,往后院那口井涌过去。铁柱被挤到墙角,青苗吓得缩在孙氏怀里不敢抬头。孙氏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咬得发白,扶着门框的手一直在抖。
沈德善还趴在地上没起来。拐杖那两下砸得不轻,后背上隔着衣裳都能看见两道红印子。
沈锦鲤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爹,起来。
沈德善顺着她的力气慢慢爬起来了,膝盖上的土拍不掉,手也在抖。他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锦鲤扶着他往堂屋走,路过院中的时候,她余光瞥了一眼后院井台边上那些争着打水的乡亲。水桶碰着水桶叮当响,有人为了抢先推了旁人一把,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别洒了。
周老太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大声跟旁边人说:瞧瞧,我沈家的井,给大伙儿都分一口!
院门口站在人群后面的沈牡丹,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些,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沈锦鲤身上。沈锦鲤也看了她一眼,隔着半个院子,在推推搡搡的人群缝隙间。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谁也没笑。
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扶着她爹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灶房里,井台边那些叮叮当当的打水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沈锦鲤站在屋里,手里攥着块帕子给她爹擦背上的伤,帕子蹭过两道红印子的时候沈德善闷哼了一声,又咬住了牙。
沈锦鲤低头看着那些红印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这笔账我记着。
沈德善坐在凳子上,反手摸了摸后背,咧嘴苦笑了一下:记着也没用……你还能打回去不成?
沈锦鲤没接话,把帕子叠了叠,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后院的热闹。那些打水的乡亲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手里拎着满满一桶清水,边走边跟旁边人说这水真清沈老二家这下可积德了。
院门慢慢合上了,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天上还是灰蒙蒙的,那圈日晕散了之后太阳白惨惨地挂着,地上的裂缝又多了一道。
快了。
她转身回屋,继续收拾东西。
第35章 全村对峙
消息传出去之后,从下午到天黑,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户人家拎着桶来了。
周老太站在院门口一直没走,来一个招呼一个,跟办流水席似的。
沈德善被孙氏扶进里屋躺下了,沈锦鲤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人进进出出。
那口井里的水,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打水的乡亲走了,沈锦鲤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早上还满满的水面,现在落下去快两尺了,花岗岩井壁露出湿漉漉的一截,水线在石头上一道一道的。
她把井口的木板盖好,压上石头,回屋了。
夜里一家人没怎么说话。青苗被白天的事吓着了,蜷在她娘怀里一直没怎么动。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不吭声,手里攥着他白天削的那根尖木棍,攥得死紧。
沈锦鲤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井口方向,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砸响了。
砸门的声音又急又重,不止一个人在敲,咚咚咚咚的像要把门板拆了。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喊沈老二开门,有人喊我家没水了先让我打,还有人嗓门更大地说你家井是村里的,凭啥关着门。
沈锦鲤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铁柱从里屋冲出来,光着脚,手里攥着昨晚那根尖木棍,往院门口一挡。他脸上还有睡印子,眼睛倒是瞪得圆溜溜的,嘴唇抿得发白。
姐,我挡着。他说。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让开,也没让他继续挡着。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人比昨天还多。少说二十多个,老老少少都有,手里拎着桶、端着盆、抱着罐子,还有人扛着扁担。
打头的几个壮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直直地看着她家院门,那眼神跟看一口公用的水井一样。
孙氏抱着青苗从灶房里出来了,青苗被吵醒了,小脸煞白,看一眼院门就吓得往她娘怀里缩。铁柱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握木棍的手紧了紧,但脚底下没挪半步。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灶房门口,踩着门槛站了上去,把自己垫高了一截。她清了清嗓子,冲院门外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顺着门缝传出去了——
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外头的吵嚷声顿了一下,安静了那么一两息。但很快又有人喊起来:小丫头片子一边去!让你爹出来说话!
我爹昨天被我奶奶打了,躺着起不来。沈锦鲤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子,你们要找谁说话都行,先把话听完。听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敲门。
外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那你说。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嗓子有点干,但她没停下来喝水,也没有犹豫。她看着面前那道被拍得发颤的院门,声音稳当当地往外送:
我家这口井,大家昨天都看见了,井小水少,昨天一天打了那么多桶,水位降了快两尺。再打下去,三天必干。到时候我家没水喝,你们也没水喝。
院门外头安静了。
但这口井也不是不能打。沈锦鲤停了停,把下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我沈锦鲤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口井,我每天分给大家。不白分,每天每家一瓢。从今儿起,每天早上村口老槐树底下,我让人送一桶水过去。一桶水匀开,一家一瓢,谁家也不多谁家也不少。
院门外头起了骚动。有人喊一瓢够谁喝的,也有人喊凭啥你说了算。
沈锦鲤没理那些喊声,接着说:一瓢水不多,但每天都有。你们要是今天把这口井打干了,明天一瓢都没了。你们自己算算这笔账。
门外安静了一阵。
那个老汉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丫头,你说每天一桶送村口,当真?
当真。沈锦鲤说,从明天开始,日头升到枣树顶上的时候,我在槐树底下放一桶水。来晚了就没了,先到先得。你们要是不信,明天来看。
门外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还想往上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老汉又说了句:行,那就明天看。要是明天没有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脚步声陆陆续续散了。砸门的动静没了,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沈锦鲤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的人都走了,才从门槛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铁柱跑过来扶了她一把: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锦鲤摆摆手,走到后院井边弯腰往下看了一眼。井里的水比昨天又浅了一些,水位停在花岗岩井壁的半腰上,清清亮亮地映着天光。
她看着那汪水,心里头飞速转了一圈。每天一桶水送出去,顶多占井水的一小截。
剩下那些够她家五口人喝的了。至于旱灾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她把门一锁全家跑路,谁还管送不送水?
铁柱,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村口送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送完咱就回来,关门过日子。
铁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尖木棍往墙角一搁,跑进屋了。
沈锦鲤站在井边,又往下看了一眼那汪清水。花岗岩井壁缝里渗出来的水,细密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汇进水面,安安稳稳的。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井沿,心里头把日子又算了一遍。
快了。那些水,送不了几天了。等她带全家走的时候,这口井就留给村里人自己争去吧。
第36章 恩将仇报
头一天分水还算顺当。
天刚亮沈锦鲤就起来打了一桶水,井水清亮亮的,她掂了掂,大概够二十来户人家每人一瓢。铁柱帮她把桶拎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搁在树根边上,盖了一块干净的粗布。
日头刚升到枣树顶上的时候,槐树底下就陆陆续续来了人。第一天大伙儿还客客气气的,排着队,你一碗我一碗,分完了还冲铁柱道了声谢。有个老太太端着碗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说沈老二家这水真清,比村口那口井强多了。
铁柱回来跟沈锦鲤学了这话,嘴角翘着,像是干了件挺有面子的事。沈锦鲤听了没笑,只说了句明天再去送。
可第二天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铁柱去送水的时候,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比头一天多了好几户。水桶刚搁下,就有人冲上来直接端着碗往桶里舀,压根没排队。
一个壮汉挤到最前头,一人舀了满满三大碗,碗里的水晃荡着洒了一地。后头的人急了,推了他一把,他回头就骂骂咧咧的,差点动起手来。
铁柱回来的时候嘴撅得老高,脸也涨红了,把经过跟沈锦鲤一说,越说越气:姐,他们根本不排队!那个刘大壮一个人舀了三碗,后头赵婶子一滴都没捞着!
沈锦鲤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菜叶子揪下来一片丢进盆里,声音没多大起伏:明天我去送。
第三天早晨,沈锦鲤亲自拎着桶去了村口。
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十几号人,看见她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比赶集还热闹。
桶刚落地就有只手从她胳膊底下伸过来,直接去掀桶上的布。沈锦鲤往后让了半步,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刘大壮,昨天那个插队舀了三碗水的壮汉。
急啥?沈锦鲤的声音不高不低,挡在桶前头没让开,排队,一个一个来。
刘大壮被她一个丫头片子挡着,脸上挂不住,嗓门大起来:排队排队,排到啥时候?我家一家老小还等着水做饭呢!
后头也有人起哄:就是!一口井的水,分什么先后?谁抢着算谁的!
沈锦鲤没接话,弯腰把桶上的布揭开,舀了第一碗水递给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那媳妇愣了一下,赶紧端着碗接了,连声道谢。
沈锦鲤第二碗递给后头一个老汉,第三碗递给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刘大壮急了,伸手过来抢勺子:我来我来,你别磨叽!
沈锦鲤手腕一翻,勺子从他手边滑过去了。她抬头看了刘大壮一眼,声音还是稳的:昨天你一个人舀了三碗,后头有人一滴没喝上。今天按人头来,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刘大壮噎了一下,后头几个也想占便宜的人被他挡着,嘟囔了几句,到底没敢硬抢。沈锦鲤一碗一碗分,分完最后一滴的时候把桶拎起来晃了晃,说没了,明天再来。人群散了,有人嘀嘀咕咕不满意的,也有几个媳妇拉着她说锦鲤你心眼好。
可到了第四天早上,沈锦鲤还没出门,灶房里的锅还没烧热,就听见后院井台边传来哗啦一声响。
她放下手里的柴火,快步走过去一看,院墙靠井的那一侧,有块土坯被撬开了——有人从外头把墙掏了个洞,钻了进来。井口的木板被掀开丢在地上,桶搁在井沿上,半桶水洒了一地,湿了一片土。
偷水的。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被撬开的豁口。土坯被人从外头拿工具硬生生剜开了一块,豁口不大,但够一个瘦子钻进来。她伸手摸了摸豁口边缘的断茬,还是湿的,人刚走没多久。
铁柱跑过来看见了,气得直跺脚:姐!他们翻墙进来偷水!
沈德善也过来了,弯腰看了看那个豁口,又看了看井沿上泼洒的水迹,脸色铁青:这要是偷水还好,万一夜里摸进来……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爹,那口井得锁起来。
她转身回到灶房,让铁柱从他空间里拿了几根细铁条出来。铁柱的矿脉空间里铁矿石多的是,熔几根铁条出来不在话下。孙氏从织造空间里翻出一把旧铁锯,一家人动手把铁条锯成合适的长度,弯成栅栏的模样,沈德善拿锤子把铁栅栏钉在井口上,一端拿粗铁丝拧紧了,一端挂了一把大铁锁。
井口盖上铁栅栏的那天下午,沈锦鲤蹲在井边试了试,手伸不进去,桶也伸不进去。想打水只能开锁,开了锁才能把桶放下去。
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了句:姐,那明儿早上分水咋办?
照样分。沈锦鲤把铁锁挂好,钥匙揣进怀里,每天早上我开锁打一桶出来,提到村口去分。分完锁上,谁也不许靠近这口井。
铁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墙上的洞呢?
堵上。拿大石头堵严实了,从里头堵。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外头的人想再翻进来,得把墙拆了。真到那一步,咱也就不在这住了。
当天下午一家人把那个豁口拿大石块填上了,又在外头堆了一摞柴火挡着。看着跟原来没啥两样。
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呜呜地吹着院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墙根底下那个被撬开的豁口,想起刘大壮那张气呼呼的脸,想起那些看热闹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提前准备好了粮、水、路,就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今天她才发现——人心比旱灾难防多了。旱灾有征兆,能提前囤水囤粮。可人心里头的贪念什么时候冒出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根本算不准。
上辈子她被自家大伯一家害死的。这辈子她防了大伯一家,但防不住全村人。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得去送水。但送完这趟,她得把日子再往前挪一挪了。这家,不能再待太久了。
第37章 粮价飞涨
铁栅栏锁上之后,村里人对沈锦鲤家的怨气更重了。
每天她去村口送水的时候,排队的人倒是规矩了不少,可交头接耳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人在背后嘀咕沈老二家小气有井也不让大伙儿敞开了喝,也有人小声说人家丫头说了每天一桶,没短过你们的水。
沈锦鲤耳朵尖,都听着了,但她什么也没说。每天按时送水,送完就回家锁门。
这天下午,她把家里最后几匹细棉布收拾出来,打算去镇上卖了换点零用银子。
出门之前她换了件最旧的褂子,袖口磨得毛毛的,头发拿布巾包了,看着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她挎着竹篮,布匹搁在篮子底下,上头盖了几把干野菜做遮掩,顺着小路往镇上去。
镇上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街上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粮铺门口排着队但人不多,包子铺的蒸笼还冒着热气。
这次她一进镇口就觉着不对劲——街面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但粮铺门口排的队伍比平时长了好几倍,里三层外三层的,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对过。
包子铺关了门,铁匠铺只开了半扇门,布庄门口贴着告示说今日不收布,只换粮。
沈锦鲤挎着竹篮从街尾往街头走,路过粮铺的时候看了一眼价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粗粮五两银子一石,细粮八两。
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上次来卖布的时候粗粮才一两二,这才过了半个月不到,翻了快四倍。
粮铺门口排着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拎着布袋,有人端着瓦罐,有个老汉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只空米袋子,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妇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也在排队,孩子瘦得颧骨高高的,嘴唇干得起皮,拽着他娘的衣角小声说饿。
沈锦鲤收回目光,快步走过粮铺门口,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
李掌柜的成衣铺子还开着门,只是门板只拆了一半,里头光线昏暗。沈锦鲤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李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来了?李掌柜抬头看见她,勉强扯了个笑,目光落在她竹篮上头的野菜上,有布?
沈锦鲤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野菜露出底下的细棉布。李掌柜上手摸了摸,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了。
布是好布,可眼下这行情……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粮价涨成这样,没人买布了。有钱都攒着买粮。你这些布要是搁上个月,我能给你二两一匹。可现在……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两。我能收,但只能给一两一匹。你要是觉得亏,可以留着等行情好了再卖。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粮价涨了,布价就要跌。这个道理她懂。她把三匹布从篮子里取出来摞在柜台上:卖。三匹都卖。
李掌柜数了银子递过来,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丫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粮价还要涨,今天五两,明天说不定就八两了。你要是有门路买粮,赶紧囤一些。再晚怕是连买都买不着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说了声谢就掀帘子出去了。
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她没急着走,站在巷口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粮铺门口的队伍比刚才又长了一截。那个牵着小男孩的妇人还排在队伍里,孩子蹲在地上抠鞋底的泥巴。
队伍末尾有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啥。旁边有人问他卖啥,他把包袱打开一条缝,里头露出一个小孩的胳膊——瘦瘦的,脏兮兮的,手背上还蹭着一道灰印子。
那男人低着头,声音闷得听不清,两斗粮就卖。养不活了。
沈锦鲤站在巷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小孩从包袱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大大地看着外头,不哭不闹的,就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男人把包袱重新裹上了,背起来继续排队,步子沉沉的,一步一步挪着。
沈锦鲤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炊饼的摊贩斜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她攥着怀里的银子,转身走了。
一路上她脚底下走得飞快,步子又重又急,像是在赶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包袱里探出来的小孩脑袋,大大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外头,不哭不闹。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进了门就把自己关进里屋,蹲在墙角好半天没动。
孙氏在外头敲了敲门:锦鲤?咋了?
没事,娘。沈锦鲤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歇会儿就出来。
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空间里有两千石粮食。她爹的粮仓空间码得整整齐齐的,够她家吃好几年的。可镇上那些人,连两斗粮都能卖孩子。
她不是没粮。可她不敢拿出来。
今天镇上的粮价才五两一石,买粮的队伍就挤成那样了。要是有人知道她家有粮,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今晚她家院子就会被拆了,那口花岗岩井壁的铁栅栏能挡得住几个人?挡不住的。人饿急了眼,屋顶都能给你掀了。
沈锦鲤蹲在墙角,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松开手,站起来,擦了把脸,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孙氏正在煮粥,铁柱蹲在灶台边添柴火,青苗趴在桌上玩一根稻草。沈德善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锦鲤走到灶台边,帮着她娘把粥碗端上桌,坐下来喝粥。
粥是稀的,清亮亮的米汤映着油灯的光,碗底沉着几粒米。一家人围在桌边慢慢喝,谁也没多说话。
沈锦鲤端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米汤,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她得再快一些了。粮价涨成这个样,说明旱灾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接下来会有更多人往南边跑,路上会越来越挤,越来越乱。
她家得抢在那之前动身。
沈锦鲤把碗底的米汤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了看她爹娘。
爹,娘,她说,咱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沈德善端着碗愣了愣:收好了。咋?
那就准备。沈锦鲤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在灶膛火苗噼啪的声响里稳稳当当地传出来,明天把最后那几样小东西收了。
第38章 萧景行归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村口送完最后一桶水,回来之后把灶台擦干净了,水缸倒空了扣在地上,炕上的褥子叠好塞进了空间。
后院那口井的铁栅栏她没拆,锁还是挂着,钥匙揣在怀里。等走的那天,她会把钥匙留在井沿上,谁捡着是谁的。
一整天她都在收尾,把犄角旮旯最后一点零碎的东西归拢好。铁柱帮她把墙角的柴火垛子码齐了,孙氏把青苗的几件小衣裳叠了又叠,沈德善蹲在堂屋里,拿块布把那几只空碗挨个擦了一遍。
太阳落山之后,一家人早早吃了饭。粥还是稀的,但这次沈锦鲤从空间里摸了一小块咸肉出来,切了薄片搁在粥面上,一人碗里飘了两片。铁柱把肉片留到最后才吃,嚼了又嚼舍不得咽。
吃完饭沈锦鲤把碗筷收了,正要吹灯,院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两短一长。
她的手指顿在油灯边上。
这个暗号她记得很清楚。萧景行走的时候她跟他说过,回来的时候敲两短一长,她在屋里能听见。
沈锦鲤放下油灯,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站了个人影,瘦瘦高高的,穿着深色的衣裳,肩膀比走的时候窄了一些,但背挺得笔直。
她把门闩抽开,门开了一条缝。
萧景行闪身进来了。
借着灶房透出来的那一点油灯光,沈锦鲤看清了他的样子。走了一个多月,他确实瘦了不少,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衣裳换了,深灰色的短褐,看着跟村里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她还是认出了那股劲——锐利,沉静,什么东西都压在底下。
回来了?沈锦鲤把院门重新闩上,压低声音。
回来了。萧景行的嗓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像是赶了不少路没喝上水,进去说。
灶房里孙氏看见萧景行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上回沈锦鲤提过的那个路上认识的,赶紧搬了条板凳给他坐,又去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沈德善从堂屋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没说话,在边上坐下了。
萧景行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来了。
我这次回来,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他说,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了才往外吐,朝廷那边,赈灾的事停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德善皱起眉头:停了?啥叫停了?
原本该拨下来的粮,被户部截了。萧景行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各地藩王都在囤粮招兵,没有人顾得上赈灾。北边旱了三年的地方已经饿死了人,消息被压着没报上来。南边这边旱灾一爆发,朝廷不会管的。
孙氏攥着青苗的手紧了紧,青苗小声问了一句,孙氏才松开。
沈锦鲤靠在灶台边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盯着萧景行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油灯底下,脸上的光影半明半暗的,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不多,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那藩王呢?沈锦鲤问,你说他们各自为政了,是准备打仗?
萧景行抬头看了她一眼:早晚的事。旱灾一来,粮不够吃,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王。藩王之间迟早要动手。到时候难民往南边涌,官道会堵死,沿路的关口会封。
灶房里没人说话了。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碎火星溅到地上又灭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他:那你呢?你还要争那个位子吗?
萧景行坐在板凳上,手里那只水碗搁在膝盖上,碗里的水还温着,一点热气慢慢往上飘。他看着那缕热气,沉默了好一阵子。
灶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铁柱趴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孙氏搂着青苗,呼吸都放轻了。沈德善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烟杆子没点着,就那么捏着。
萧景行把水碗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向沈锦鲤。
我要先活下去。他说,那个位子……得先有命才能想。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油灯的火光映在里头,亮亮的,平的,像水面一样把什么都收进去了。她看不出他这话里有多少不甘心、多少隐忍,但他说活下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稳。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只备用的葫芦,灌了一壶灵泉水递过去,先喝点水。赶了多久的路?
两天。萧景行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那口灵泉水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像是松了半口气,后颈绷着的筋肉眼可见地软下来了一些。
沈锦鲤看着他,又看了看灶房里坐着的爹娘和弟弟妹妹。五个人加一个外来的,挤在狭小的灶房里,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
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朝廷不管,藩王要打,路上会堵。那咱们就更得早点走。
她转身看着萧景行:我本来打算后天晚上动身,往青石镇方向走。你既然回来了,就一起走。路上有个男人在,也安全一些。
萧景行看着她,那个眼神跟之前在水塘边她给他喂药的时候有点像——沉沉的,静静的,像在看一件出乎意料但又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沈锦鲤把他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倒进锅里,重新倒了一碗热的推过去:那就别磨蹭了。今晚就在这歇,后半夜我起来收拾最后几样东西。明晚天黑透了,关门走人。
萧景行端起那碗热水,没再说什么,慢慢喝了。
灶房里的人各自散了。铁柱打着哈欠回炕上躺下了,孙氏抱着青苗回屋,沈德善在堂屋里给萧景行铺了一床褥子,没多问也没多说。
沈锦鲤最后一个吹了油灯,摸着黑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行坐在堂屋的地铺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沈锦鲤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里屋。
炕上铁柱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心里头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灶台要收拾,水缸要扣,井口的钥匙要留,院门要锁。
后天晚上,她家就不在这个村了。
她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萧景行说藩王要打起来了。那说明上辈子叛军打过来之前,就已经乱了好一阵了。她家走得再早,路上也不会太平。
但没关系。她囤的粮够吃,空间够大,路摸清楚了,身边多了一个能看方向的人。
该来的躲不掉,但她能接着往前走。
第39章 准备逃荒
萧景行睡在堂屋地铺上,沈锦鲤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里屋门,看见萧景行已经醒了。他坐在地铺边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她点了一下。
沈锦鲤去灶房烧了壶热水,一人倒了一碗,又去后院看了看井。铁栅栏还锁着,井里的水位又落了一截,花岗岩井壁露出来的部分湿漉漉的反着光。她看了一眼,转身回来了。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孙氏多蒸了几个窝头,又切了一碟咸菜。一家五口加萧景行,六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比平时挤了一些。
沈锦鲤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咽了,开口把她昨晚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昨晚景行说的事,我想了一宿。旱灾、蝗灾、瘟疫,这三样挨着来,这个村子确实待不下去了。我们原来打算往南走,可南边旱得也厉害,路上难民多,不一定挤得过去。
铁柱嘴里含着窝头,含糊地问了一句:那咱往哪儿走?
沈锦鲤看了一眼萧景行,把话头递给他:你说。
萧景行放下手里的窝头,碗搁在膝盖上,开口了:往北走。北边虽然乱,但有河。黄河、渭水,几条大河的水还在,旱灾再厉害也旱不干大河。沿河一带的镇子还能有活路。
可你说北边有战乱。沈德善皱着眉头,藩王打仗,咱普通老百姓往那跑,不是送死吗?
战乱在城与城之间,不在荒野里。萧景行说,绕开城池走,沿着河道走,碰上官兵的概率不大。而且北边河道多,水路还能走一段,比旱路快。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锦鲤端着粥碗没喝,看着碗里清亮的米汤,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北边有大河,旱不死。
南边现在难民已经开始涌了,挤在路上反而容易被抢。萧景行说的有道理,往北走比往南走活路大。
那就北边。沈锦鲤把粥碗放下,声音定了,往青石镇方向不变,但路线改一改,沿着河道走。沿河有村有镇,补给方便。咱家带着粮带着水,不愁吃喝,主要防的是人。
她说完挨个看了一圈:你们咋想的?
沈德善先点了头:爹听你的。
孙氏搂着青苗拍了拍:往哪走都行,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
铁柱把窝头咽了,拍拍胸脯:我跟着姐走!
青苗仰着脸小声说了一句:青苗也跟姐姐走。
沈锦鲤又看向萧景行,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行,那就定下了。沈锦鲤把碗里的粥喝完,擦了擦嘴,三天后出发。今明后三天,把最后的东西全部收拾齐。爹你管账,娘管衣物和铺盖,铁柱管盐铁和工具,青苗管药材。景行管路线和路上的关卡。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那块瓦片和炭条,把每个人要干的事一条一条列上去。
沈德善在灶台边上数银袋子里的碎银子,孙氏把里屋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空间,铁柱钻进矿脉空间里把最后几块铁矿石敲碎拣了一遍,青苗蹲在灶房角落里把她那些草药根须一根一根捋顺了用布条扎成小把。
萧景行坐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从村子出去,往北走十里到小河镇,沿着河堤走三天到双河口,再往东北绕一段翻一座矮岭,就到了青石镇的地界。
沈锦鲤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路线图,拿手指头点了点双河口的位置:这段路有没有住店的地方?
有,但要绕一段。萧景行说,双河口有个老渡口,摆渡的人我认识。坐船过河能省两天路程。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天上看了看。太阳白晃晃的挂在头顶,没有云,风也没有。空气干巴巴的,吸进鼻子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那块瓦片上的炭字又看了一遍。粮食、衣物、药材、工具、路线,全都打勾了。
第二天傍晚,她端着最后一碗灵泉水送到后院井台边,浇在铁栅栏下面的花岗岩井沿上。水渗下去,井里传来细微的回响。
她把那把铁锁的钥匙放在井沿的最高处,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谁捡着就是谁的。
晚上她让一家人早点睡,自己也上了炕。她躺下去的时候铁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白天干活累出来的笑意。
沈锦鲤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她闭上眼,把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重生回来那天早晨,发现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空间出现那天晚上摸着胎记在白光里发愣;卖人参换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爹跪在院门口挨拐杖那两声闷响;还有萧景行从后山灌木丛里被她拖出来的那个下午。
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明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家五口人外加一个萧景行,会锁上这扇院门,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这个村、这个院子、这口井、还有村里那些人,都会慢慢甩在后头。
沈锦鲤在黑暗里抿了抿嘴角,终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40章 沈牡丹听墙角
第二天是留在村里的最后一天。
沈锦鲤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台上最后几只碗擦了收进空间,又蹲在院子里把那堆没烧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还能再用一阵子。她扫了一眼,站起来拍拍手,没再管了。
这院子里的东西,从今天起就跟她家没关系了。
铁柱在屋里帮着孙氏叠衣裳,青苗蹲在门槛上拿一根草棍逗蚂蚁。沈德善把堂屋里那张老桌子擦了最后一遍,桌面上有几个豁口,擦干净了还泛着旧木头的光。他摸着桌面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退开。
萧景行一直在院子里坐着,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路线图。他听见屋里的动静,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画。
日头升高了,院子里安静得很。连巷子里的狗叫都比平时少了几声。
沈锦鲤在灶房里清点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那脚步声在墙根外头停了一下,又挪了挪,像是有人在墙边蹲下了。
沈锦鲤手里的东西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也抬起头了。两人对了个眼神,萧景行没出声,放下树枝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又走回来。
墙外有人。他压低声音,蹲了有一阵了。
沈锦鲤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包东西塞进空间,快步走到院墙根下,耳朵贴着墙面听了听。
外头确实有呼吸声,轻而细的,还带着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动静。那呼吸声她熟悉得很——细长细长的,像绣花线抽出来似的,是沈牡丹惯常那种走路说话都压着声儿的调调。
沈锦鲤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盯梢盯上瘾了。昨晚上肯定就在附近蹲着了,她家院子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动静,沈牡丹那个耳朵尖的,怕是把什么都听去了。
她没拆穿,转身回了灶房。该干嘛干嘛,把最后那几件零碎东西收进空间,又给炉灶里添了一把火,让烟囱冒了会儿烟。一切看着跟平时一样。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墙外的动静,直到那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下午的时候,沈锦鲤正蹲在堂屋里整理地上的铺盖卷,就听见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是好几个人——脚步又重又急,踢踢踏踏的,中间还夹着周老太那把沙哑的嗓子:德善!你给我出来!
沈锦鲤手里的被子停住了,抬起头来。
来了。
比她想得快。
她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院门外头沈德厚和赵氏已经站定了,周老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沈牡丹跟在后头。沈牡丹今天换了件暗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还整齐,嘴角微微压着,看着像个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周老太的脸色铁青,手里拐杖杵得咚咚响,还没进院子就开了口:沈德善!你给我出来!你要走?你要带着一家老小撇下我走?你还是人不是?
沈德善从灶房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茫然——这是真没反应过来,不是装的。娘?您说啥?我没……
你还装!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牡丹都跟我说了!你家要逃荒!买了马车囤了粮食,就准备丢下你大哥一家和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跑!你自己拍着胸口说说,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锦鲤的目光越过周老太的肩膀,落在了沈牡丹身上。沈牡丹站在她娘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看着规规矩矩的,可嘴角那个弧度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出来。
沈锦鲤收回目光,走到她爹旁边站定了。
奶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我没有马车。我家穷得连头驴都买不起,上哪弄马车去?
周老太一愣,拐杖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沈牡丹在后头轻轻开了口,声音委委屈屈的:奶奶,我昨晚上明明听见铁柱在说马车的事……
铁柱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句:我没说马车!我就说了句要坐车走,我是说村里的牛车!
沈牡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锦鲤趁势接话:奶奶,我爹是准备带着我们搬走,这事我之前就跟您说过了,您也答应了。可我们真没啥马车,也没藏啥粮食。您上回来我家搜也搜过了,连灶台底下都翻了,有啥您自己心里清楚。
周老太站在门口,拐杖杵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牡丹,又看了一眼院墙里头空荡荡的灶房和连只鸡都没剩下的鸡窝,最后目光落在沈德善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搓着衣角,腰弯着,跟平时那个窝囊样一模一样。
周老太的拐杖又杵了一下,哼了一声: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但你走之前得把话说清楚——你走了,你大哥家咋办?你家那口井咋办?
井留给村里,钥匙我留在井沿上。沈锦鲤说,大伯家要用水,自己来打就是。
周老太的嘴张了张,还想说点什么。后头赵氏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娘,算了,沈德厚闷声站着,脸黑黑的,但到底也没再往前。
周老太原地站了一会儿,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走!都走!少你一个也不少!她说完转身就走,拐杖咚咚咚的,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沈德厚跟在后头,赵氏拽着沈小宝跟上,沈牡丹走在最后。她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
沈锦鲤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隔着几步远,谁也没笑。沈牡丹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收平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沈锦鲤,看了一息,然后转过头跟着她娘走了。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没动。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干土味儿,吹得她后脖颈子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关,她闯过去了。可她也知道,沈牡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最后擦了一遍,今晚天黑透了就走。
沈德善站在院里,把院门从里头插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脆响。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落山,但墙头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了。
第41章 周老太的阻碍
沈锦鲤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上最后几只碗擦了收进空间。水缸扣在地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贴着灶台边沿能摸到一点热气。
铁柱蹲在里屋门口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又拆开重新系,来来回回弄了三遍。青苗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不吵不闹的,手里攥着一小截她娘给的红头绳。
孙氏从里屋抱出最后一床褥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四面角对齐,塞进空间之前她又捋了捋褥面,才放手让它进去。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把院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插得死死的,门板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萧景行从院墙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快黑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知道。等我娘收拾完最后那点东西就走。
话音刚落,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又是拄拐杖的声音,又是凌乱的脚步——跟下午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人更多了。
沈锦鲤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去,看见周老太又站在院门口了,身后跟着的不止沈德厚和赵氏,还有沈德厚家两个半大的小子,手里拎着扁担。
沈牡丹这回站得更靠后,但不难看见她,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褂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戳在那儿。
周老太没有敲门,直接拿拐杖拍门板,拍得砰砰响:德善!开门!你给我把门打开!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脸色白了一下,看向沈锦鲤。沈锦鲤从灶房门口走出来,走到她爹身边站定了,冲院门外头应了一声:奶奶,门没锁,你推就是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外头的光漏进来,一大片人影子堵在门口。周老太拄着拐杖一步跨进来,气冲冲地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拐杖往地上一杵——
沈德善!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院门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沈德善站在院子当中,被她这声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赵氏后头跟着挤进来,阴阳怪气地接了话:娘您别气坏了身子,二弟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反正他心里头早就没咱这个家了。
沈锦鲤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爹前头,面对着周老太。周老太今天火气大得很,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拐杖杵在地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奶奶,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比下午的时候稳多了,我们本来就是要搬走的,这事上回您也答应了。怎么今天又这么大火气?
我答应的是你们搬去你姥爷那村!不是让你们连夜跑路!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牡丹跟我说了,你们囤了粮,买了车,准备今天晚上就悄悄跑!你爹这是想抛下他大哥和他老娘,自己偷着活命去!沈德善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的拐杖抬起来就往沈德善身上招呼,沈锦鲤往前一挡,那拐杖擦着她的胳膊掠过去了,没打着。但拐杖带起的风刮得她耳边的头发丝动了动。
奶奶,沈锦鲤站在她爹面前,不闪不躲,声音稳稳的,车我们没有,粮也确实没有多少。但我们要走是真的。天要旱了,地里的庄稼全死了,村口那口井都见了底,再不走就是等死。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周老太的肩膀,扫了一眼后头那两张拎着扁担的脸,又扫了一眼站在最远处的沈牡丹,最后收回来落在周老太身上。
奶奶,我们没有要丢下谁。只是天灾来了,大家各自逃命罢了。您要是觉得我们能走,那咱们就各走各的。可您要是觉得我们不能走,非要拦着——
她看了看院门口那些人,声音还是一点没变:你们要是想跟我们一起走,也行。路上所有开销平摊。粮食、水、住店的钱、摆渡的钱,一家出一半。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们清楚,多余的我们拿不出来。您要是一家人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吃苦,我们没二话。
后头沈德厚先变了脸色:平摊开销?我们跟你平摊?你家有什么开销?
大伯,路上要买粮、要租车、要坐船、要住店,哪一样不要钱?沈锦鲤转头看着他,你家要是不跟我们一起,那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可你要是非要跟着我们,那就得一家出一半。这不过分吧?
院子门口安静下来了。那几个拎扁担的小子互相看了看,扁担尖垂到了地上。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沈德厚的脸色又闭嘴了。沈牡丹站在最后面没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月光底下看不大真切。
周老太的拐杖还杵在地上,可她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了。她盯着沈锦鲤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沈德善,嘴抿成一条线,眉梢拧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
跟着沈锦鲤一家走,要平摊开销。她大儿子家虽说比二儿子家宽裕些,可逃荒路上那是无底洞,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不跟,那就各走各的,往后死活不相干。
周老太站了许久,最后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她说,嗓子发哑,像含着口沙子,你走。你们全家都走。我不拦了。
她把拐杖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德善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上是怨还是别的不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德厚一家跟着她往外走。脚步声踢踢踏踏出了院门,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沈牡丹,她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她收回目光,跟着走了。
院门没有关,敞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土和枯叶的气味。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胳膊上刚才被拐杖擦过的地方这会儿才开始觉出一点痛,她伸手摸了摸,没破皮,就是一道红印子。
她转身看着沈德善,去把院门关上。天黑了,咱们该走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把门合上了。门闩没有插,就这么合着,外头的人推一把就能开,但她家的人不准备再住着了。
孙氏从里屋出来,背上什么也没背,所有东西都在空间里。她牵着青苗的手,青苗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截红头绳。铁柱站在堂屋门口背着他那根削尖的木棍。萧景行从院墙边走过来,站到沈锦鲤旁边。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沈锦鲤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她住了十六年的院子——枣树在墙角立着,叶子落了大半;鸡窝空了,灶房的烟囱里没烟;后院的井口盖着铁栅栏,钥匙放在井沿上,小石块压着。
她转回头来。
走吧。
第42章 讨价还价
周老太领着大儿子一家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关上之后,周老太一屁股坐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喘了好几口粗气。赵氏跟进来给她倒了碗水,周老太端起来咕咚灌了两口,碗往桌上一搁,脸还拉着。
沈德厚站在堂屋当中,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的,我觉得……还是跟着二弟他们一起逃比较好。
周老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那边咋不说?我都说了让他们走了!
那会儿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嘛。沈德厚搓了搓手,眉头拧着,可我想了想,老二家要是真能活着走出去,那说明他们手里肯定有东西。就算没马车,他们敢连夜走,心里头肯定有底。
赵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嘴:你二弟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要不是真有了退路,他那个胆子连村口都不敢出。这会儿敢带着老婆孩子往外跑,肯定是准备好了的。
周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她心里头其实也犯嘀咕——小儿子今天在院子里头那副样子,确实不像以前那个一吓就缩回去的沈德善。他有底气。有底气的逃荒跟没底气的逃荒,活路的概率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现在咋办?周老太板着脸,德善他们说了今晚就走,你上哪儿追去?
我这就过去找他。沈德厚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氏和沈牡丹,牡丹,你跟你娘先回去收拾东西,把值钱的带着就行,笨重的不要。娘您也去收拾一下吧,银子细软都带上,我去找老二说。
周老太了一声没动,嘴上还硬着:我又没说要跟他走!
娘,先收拾着。沈德厚丢下这句话,掀帘子就出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巷子里黑乎乎的,沈德厚走得急,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三步并两步跑到二弟家院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油灯的光透出来。
他一把把门推开了。
院子里沈锦鲤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孙氏在灶房门口最后清点东西,沈德善抱着青苗,铁柱扛着他那根尖木棍。萧景行站在墙角的阴影里,背着一只不大的布包袱,看着像个赶路的寻常人。
沈德厚一步跨进院子,喘着粗气开口了:德善!等等!大哥跟你们一起走!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沈德善把青苗放下,愣了一会儿:大哥?你……刚才不是说不走?
那不是气话吗!沈德厚一拍大腿,声音又急又响,你走你的,我带着你大嫂、牡丹、小宝跟你们一块儿。路上有个照应!你一个人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大哥帮你看着孩子帮你们扛东西!
沈锦鲤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沈德厚那张急切的脸,心里头明镜似的。她大伯现在这副样子,跟方才在院门口拎着扁担骂街的时候判若两人。可那些话她早就料到了——她家真要走了,大伯那边肯定坐不住。
大伯,沈锦鲤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确定要跟我们走?咱们刚才说好的,路上开销平摊。你家五口人,我家五口,加一个景行——开销量一家一半。
沈德厚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然后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找到了什么理似的:平摊?你们有粮食,我们有什么?你们家又借印子钱又囤粗粮的,肯定早就在背地里准备了好些东西!我们啥都没有,拿什么跟你们平摊?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铁柱攥了攥他的尖木棍,嘴唇抿紧了。沈德善站在边上,眉头也皱了一下。
沈锦鲤走到她爹旁边,两只手拢在身前,看着沈德厚,慢慢地开了口:大伯,你们家这些年占了奶奶给的九成好地,收了十几年的好粮食。我爹那三亩薄田年年收的还不如你家的零头。这些年你们攒下的粮食呢?银子呢?都上哪儿去了?
沈德厚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瓢凉水。他下意识地看向院外头,又看了看院里站着的萧景行,最后把目光挪回来,对上沈锦鲤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我……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又没了。
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院门外头,听了沈锦鲤这番话,赶紧挤进来扯了扯沈德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先跟着。路上再说。
沈德厚被她这一扯回过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锦鲤你这孩子……大伯跟你开玩笑呢。平摊就平摊,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转头冲院外头喊了一嗓子:牡丹!把你奶奶扶过来!东西别拿太多了,轻便的带上就行!然后回过头来冲沈德善咧嘴笑了笑,德善,你等我们一会儿,马上就好。一盏茶的工夫。
说完拉着赵氏就往外跑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巷子里传来他喊沈牡丹的声音。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油灯的光被风吹得晃了晃,墙角的枣树影摇了一下。
孙氏走过来拉了拉沈锦鲤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锦鲤,真等他们?
沈锦鲤看着院门口的方向,那几串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来来回回,有人在嚷我的首饰匣子呢,有人在喊小宝的鞋别落了。乱糟糟的,但每一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站在阴影里跟她对了个眼神,轻轻摇了一下头,又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那个意思是——他知道这些人跟着是拖累,但眼下要是甩开他们,闹起来更麻烦。
沈锦鲤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跟她娘说了句:等。不等的话他们堵着院门闹一宿,咱更走不了。先让他们跟着,出了村上了路再说。
孙氏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把青苗的领口扣好,把最后一缕碎发给她别到耳朵后头。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听着巷子那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一层洒在院子里的地上,照出几条深深的土裂缝。
她把肩上那只装样子的空布袋拢了拢,往院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拐角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赶,人影晃动着往这头来了。
沈锦鲤收回目光,垂着眼皮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大伯家五口人加一个周老太,六张嘴。路上要喝水要吃饭,从她家空间里拿多少她说了算,给多少她心里有数。跟着就跟着吧,到了路上,路自然会替她把该甩的人甩掉。
第43章 启程
沈德厚一家收拾得比沈锦鲤想的还快。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沈锦鲤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沈德厚赶着一辆板车过来了,车上堆着两只木箱子,一床半新不旧的被褥卷,还有一只咯咯叫的芦花老母鸡用绳子拴在车尾巴上。
赵氏扶着沈小宝坐在车帮上,沈牡丹跟在车旁边走着,手里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篮子口盖着块蓝布。周老太走在最后,换了件厚实的靛蓝色褂子,拄着拐杖,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沈德厚把板车往巷口一停,朝沈德善这边嚷了一声:德善!车赶来了!你们的东西呢?
沈锦鲤没搭话。她回头冲她爹点了一下头,沈德善从灶房后面推出一辆独轮车来。
车不大,车板上码了几只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其实里头塞的全是旧棉絮。
孙氏牵着青苗走在边上,铁柱扛着那根尖木棍跟在车屁股后头。萧景行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走在最后面,像个搭伴赶路的外乡人。
沈德厚往独轮车上瞅了两眼,布袋是瘪的,没堆多高。他眉头动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大概在犯嘀咕——说好的囤了粮呢?就这?
德善你东西就这么点?沈德厚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哥,我哪有啥东西。沈德善扶着车把,苦笑了一声,那几袋子都是旧衣裳旧棉被,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铜板。不信你摸摸?
沈德厚到底没好意思上手摸,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天都黑透了,再磨蹭到半夜。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地出了巷子。沈锦鲤走在自家独轮车旁边,路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院门虚掩着,门板合着没有锁,风一吹就能推开。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底下立着,枝丫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村道。夜深了,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家窗户还透着昏黄的油光。
沈锦鲤家的独轮车走在前面,沈德厚家的板车跟在后面,轮子轧在干裂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边的庄稼地一片枯黄,玉米秆子干得发白,风一吹沙沙的,像一堆骨头在晃。
空气中浮着干燥的尘土味,吸进鼻子里又涩又痒。田埂上的草早就枯死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脚底沾了一层灰。
走到村口的时候,道旁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是隔壁刘婶。她披着外衣站在门框里,看着月光底下那两辆板车,愣了好一会儿。
德善?锦鲤?你们……真走了?
沈锦鲤停下脚步,冲她点了点头:刘婶,天旱了,地种不了了。我们去北边看看。
刘婶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沈锦鲤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村口又有一户人家开了窗,有人探头往外看,没说话又把窗合上了。路边蹲着一条瘦狗,看见车队过来夹着尾巴躲到了墙根底下。
村子就这么大,两辆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在窄巷里碾过干裂的土路,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几扇窗户的油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影映在窗纸上。沈锦鲤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追着她的后背,像几条细线轻轻扯着她的衣角。
出了村口的土坡,路就宽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面灰白灰白的。两辆车一前一后走着,轮子轧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景行从后面跟上来,走到沈锦鲤旁边,压低声音开了口:前面五里有个岔道口,往东北走是官道,往北走是小路。走官道好走但容易遇上盘查,小路不好走但没人查。天亮了赶在日头升高之前找个林子歇脚。
沈锦鲤点了点头:走小路。官道现在肯定有难民堵着,咱带着老小,走不快,被人盯上了麻烦。
萧景行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在岔道口的时候拐向了北边的小路。小路窄得很,只够一辆板车过,两边全是枯黄的草,车辙在路中间压出两道深深浅浅的沟,一看就没什么人走。走在上头不时有小石子硌着车轮,咯噔咯噔的,比在村子里走的时候声音大了一倍。
走了没多远,萧景行忽然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沈锦鲤知道他往前探路去了,脚步没停。
后面的板车上传来周老太的声音,隔着一段路模模糊糊的:这路咋这么颠……德厚你慢点……我的腰都要颠散架了……
沈德厚应了一声,板车的速度慢了一些。沈锦鲤听在耳朵里,没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德善推着独轮车开始喘了。车虽然不重,但路太差,轮子时不时陷进干裂的土缝里,得使劲才能拽出来。
沈锦鲤把她爹换下来,自己推了一段,孙氏在旁边帮着扶车把。铁柱在车后头帮推,脚蹬着地,一下一下的。
沈锦鲤侧过身,压着声音跟铁柱说了句:记住,咱们空间里的水和粮是救命用的。外头吃的喝的你装样子就行,千万别真饿着自己。你跟你娘说,以后打水的活儿让别人去干,别让大伯家的人盯着。渴了找机会进空间喝。铁柱听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转头又对沈德善说了一句:爹,等会儿找个歇脚的地方,你假装去林子里解手,趁机进空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外头的东西省着给大伯他们看。
沈德善点了点头,没吭声,车把扶得更紧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月亮升到正头顶了,前面出现一片矮林子。萧景行从路边草丛里钻出来,打了手势说前面安全可以歇。
沈锦鲤招呼她爹把车停在林子边上的空地上,又冲后头的沈德厚喊了一声:大伯,歇一会儿吧,天亮再走。
沈德厚把板车停下,一屁股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捶着腿直喘气。赵氏从车上下来,抱着沈小宝在边上转圈哄。沈牡丹拎着她的藤编篮子下车,找了棵歪脖子树底下一坐,把篮子搁在膝盖上,看着倒是安安静静的。
周老太被沈德厚扶下车之后,拄着拐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哼了两声,冲着沈德善那边说了一句:老二,你媳妇带水了没?
孙氏从车边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清水送过去。水是空间里带出来的,但混了一些外头的凉白开,看着跟普通水没什么两样。周老太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嘴还撅着。
沈锦鲤靠着独轮车站着,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儿,但没有湿气,干巴巴的贴在人脸上。
她把车把上的布袋拢了拢,转身走到萧景行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前面还有多远才到河?
萧景行往北边指了一下:天亮之前能到第一个河边村子。到了那再说。
沈锦鲤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靠着车帮站住了。铁柱凑过来,小声说:姐,刚才奶奶喝水的时候,牡丹姐一直盯着咱那碗看。
看就看。沈锦鲤说,一碗水看不出什么来。她要是把碗端过去喝一口,那碗里我掺了后井的水,跟空间里的是两样。她尝不出来。
铁柱了一声,蹲下来抠鞋底的泥巴。夜风又从北面吹过来,吹得林子里的枯枝晃了两晃,在干透的枝丫间刮出细长的哨音。
沈锦鲤靠着车帮,闭了一会儿眼。才刚开始走,前面还有不知道多远的路。
第44章 第一天的矛盾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锦鲤就醒了。
她靠在独轮车边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后背硌得生疼。睁开眼的时候天边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林子里的鸟叫了几声,干巴巴的,不像以前那样水灵。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路边看了看昨晚歇脚的这片矮林子。地上的草全枯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跟踩了一脚干灰似的。
萧景行已经醒了,正在不远处蹲着看路面,手上沾了一把干土捻了捻,又扬了。他看见沈锦鲤走过来,摇了摇头没说话,意思是路况不好,干透了。沈锦鲤也没问,转身去把铁柱叫醒,孙氏和青苗也陆续起来了。
后头沈德厚那辆板车上也有了动静。赵氏在跟沈小宝说话,沈小宝大概没睡好,哼哼唧唧的闹着不肯起来。周老太拄着拐杖下了车,腰捶了两下,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锦鲤没接话,弯腰把独轮车扶正,从车上的布袋里摸了几块黑面饼子,一人分了一块。饼子又硬又干,是她在村里的时候提前烙好的,搁了两天已经有点硌牙了。铁柱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青苗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周老太那边,赵氏从箱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她,又掰了一块给沈小宝。沈牡丹坐在车帮上没动,赵氏把馒头递到她手里她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倒是挺斯文。
简单吃了一顿干粮,两辆车又上路了。
日头升起来之后就开始热了。明明是秋天,可太阳晒在身上跟夏天似的,烫得人后脖颈子发红。路面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板直发烫。走了没多远,沈锦鲤就发现后头的板车越落越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德厚那辆车走走停停,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德厚扶着车把在喘,赵氏在旁边给沈小宝扇风,周老太坐在车上一动不动,脸晒得通红。
沈牡丹下了车,站在路边揉了揉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往下撇着,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又看了看前面的路,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前面路边有一棵半枯的老榆树,树冠只剩下一小片叶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沈德厚把板车停到树荫底下,擦了把汗冲前头喊了一声:德善!歇会儿!
沈锦鲤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日头。日头刚升到半空,还没到正头顶,估摸着也就上午十点上下。早上出发的时候天刚亮,这会儿统共走了不到十里路,连晌午都没到。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连下一个落脚点都到不了。
她回头走过去,站在老榆树边上看着沈德厚一家。沈牡丹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揉脚踝,头低着,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伯,现在才上午。沈锦鲤开口了,咱们得赶路,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村子落脚。再歇下去就来不及了。
沈德厚坐在车帮上喘着气,还没说话,沈牡丹先抬起头了。她眼圈有点泛红,声音轻轻细细的,带着点颤:锦鲤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腿真的疼,走了一夜一早上,脚踝都肿了。我从小到大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沈德厚一听这话就站起来了,嗓门也大了几分:我闺女金枝玉叶的,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她走不动怎么了?歇一会儿怎么了?赶路要紧还是人命要紧?
铁柱在自家车边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孙氏拉了一下袖子就闭嘴了。青苗拽着她娘的手站在车边,仰着脸看着这边,小脸上全是茫然。
沈锦鲤站在老榆树的阴影里,看着沈德厚那张涨红了的脸,又看了看低头坐在路边揉脚踝的沈牡丹。她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大伯,我没说不让你闺女歇。可你要是想歇,那就歇着。天黑前到不了镇子,咱们就在野地里过夜。野地里有啥我可说不准——现在是旱天,蛇虫都往干燥的地方钻,晚上保不齐能碰上什么东西。野地过夜可不是舒服的事,大伯要是觉得没什么,那我也没话说。
沈德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牡丹坐在石头上,揉脚踝的手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嘴角压了一下,又放平了。她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声音还是细细的:爹,我没事了。走吧。
沈德厚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牡丹已经站起来了,又看了看前面那条白晃晃的土路,到底还是把板车赶起来了。
沈锦鲤转身走回自家独轮车旁边。铁柱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姐,牡丹姐是真走不动还是装的?
沈锦鲤推着车往前走,声音不高不低的: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不动,咱就得停。一停就是半天,往后天天这么停,咱啥时候能走到河边?
铁柱听懂了,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她后头推车。
后头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跟上来,又拖了一段距离。沈牡丹走在车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沈锦鲤没再回头看,也没有停下来等。独轮车在她手底下推得稳稳当当的,车轮碾过干裂的路面,咯噔咯噔地响着,一步接一步地往前推进,像在替她把接下来的路程一点一点碾平。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晒得人头顶发烫。路两边的庄稼地全是枯黄的,连一棵绿苗都看不到,田埂上的裂缝一条挨一条,像是大地干得笑开了花。
沈锦鲤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在算账——沈牡丹一喊腿疼就要歇,歇一次小半个时辰,一天歇上两三回,十天就到不了该到的镇子。她得想个办法,让大伯家自己着急起来赶路。可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是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一步没停。
第45章 荒村夜宿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总算看见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路边一片矮坡上。可走近了一看,沈锦鲤的步子就慢下来了——村口的土墙塌了半截,几户人家的院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有户人家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房梁露在外面,木头茬子朝天支棱着,黑洞洞的像张着大嘴。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看不见,风吹过去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打着旋。
铁柱站在村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小声说了一句:姐,这村子没人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她推着车进了村,走了一小段路,能看见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的衣裳还挂在竹竿上,已经干了,泛着灰白色,风一吹轻轻晃荡。
有家人的灶房门开着半扇,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结着一层白碱。每样东西都停在某个匆忙离开的瞬间,像是人走得太急,连门都来不及关。
找个能住的地方。沈锦鲤转头对沈德善说,不用多大,不漏风就行。
萧景行从前面转了一圈回来,指了指村东头:那边有间土房,屋顶是好的,门也能关。
沈锦鲤推着车过去看了。那间土房不大,一间堂屋带一间里屋,灶台在外头搭了个棚子,简陋是简陋,但墙没塌、顶没漏,门板也还结实。
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灰扑扑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散着几根干草,屋里的地面踩上去是硬的,虽然有些地方坑洼不平,但不至于陷脚。
沈锦鲤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冲她爹娘点了点头:就这儿。收拾一下能住。
孙氏跟着进去了,拿扫帚把地上的灰扫了扫,又用旧布把土炕擦了擦。沈德善从车上搬了一床被褥下来铺在炕上。
铁柱跑到灶台那边去生火,柴火是路上捡的枯树枝,引了两次才点着,火苗着起来之后噼啪噼啪地响,灶膛里映出暖融融的光。
青苗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铁柱烧火,小手伸过去烤了烤,咧开嘴笑了。
沈锦鲤在屋里屋外忙活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沈德厚一家还在村口磨蹭着没进来,赵氏抱着沈小宝站在板车边上,沈牡丹站在她爹旁边,脚刚迈进村口一步又缩回去了。
沈牡丹站在院门口,皱着眉头往里头扫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塌了半截的土墙划到地上的灰土,掠过墙角那几根干草,最后落在被烟熏得发黑的灶台顶棚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爹,这地方怎么住人?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细细的,带点嗔,又是灰又是土的,连个干净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德厚在旁边陪着小心说了句:要不咱找找别家?
赵氏抱着沈小宝跟着在后头附和:这破地方是没法睡人。老二他们也不挑,什么犄角旮旯都能凑合。咱好歹得找间像样点的屋子。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板车边,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脸上倒是有些犹豫,拿拐杖在干地上划了两下,又抬眼看了看那些破败的院墙,最终也没迈步。
沈锦鲤把堂屋里最后一点灰扫出来,拍了拍手,走到灶台边帮铁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锅里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对着院门口说了一句:这村就剩这间能住人的了。你们要是不嫌弃,院子里的棚子底下也能挡风。夜里风凉,睡在车上的话,得把褥子裹严实些。
沈牡丹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抿着,半天没动。赵氏抱着沈小宝往后缩了一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那我们还是在院子里待着吧。
沈锦鲤没再管她们,转身进了屋。
堂屋收拾干净之后比刚才看着顺眼多了。孙氏把炕上的褥子铺平整了,又拿出两条薄被叠在炕头。灶台上的锅煮了一锅热水,沈锦鲤往里头丢了几片干菜叶子,又掰了半块黑面饼子撕碎了搁进去,煮成一锅热乎乎的菜糊糊。
铁柱和青苗蹲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只碗,热汤冒着白气扑在脸上,铁柱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伸舌头,青苗捧着碗吹了又吹才敢抿一小口。
沈德善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忽然开口道:锦鲤,你大伯他们还在院子里……
沈锦鲤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热汤顺着嗓子滑下去,人暖和了一些:爹,院子里的棚子底下能避风。他们要在那待着就待着,咱没拦着他们进屋,是他们自己嫌脏。咱也没那么多厚褥子匀出来给他们。
沈德善沉默了一下,没说啥,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糊糊。
萧景行从外头进来,在灶台边上蹲下了,也端了一碗糊糊。他喝了两口,压低声音跟沈锦鲤说了一句话:我刚才在村口转了一圈,有脚印往北去了,看着像是前两天刚走的。这村的人应该是往北边撤的。
沈锦鲤端着碗没抬头,只应了一声:那说明咱走的方向没错。
院子里慢慢暗下来了。天彻底黑了之后,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枯树枝沙沙响。
沈锦鲤从屋里往外看了一眼,沈德厚一家把板车停在院子里的棚子底下,赵氏把沈小宝裹进被子里抱在怀里,沈牡丹蜷在车帮边上,身上盖着赵氏那件厚褂子,脸朝着车板侧过去。
周老太坐在车尾,脊背靠着木箱,腿上搭着一件夹袄,眼皮垂着,像是睡着了。
没人说话。
沈锦鲤把门合上,门板关紧,从里头插了门闩。屋里灶膛的火还亮着,映在土墙上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长。
铁柱吃饱了趴在炕沿上打哈欠,青苗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孙氏坐在炕边上给青苗掖被角。
沈德善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像是歇了。萧景行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拿一根细树枝拨弄灶膛里的灰。
沈锦鲤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院子里的动静。风呼呼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大概是周老太在车上咳的。
再远一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个村子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所有活物。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第46章 粮食分配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沈锦鲤蹲在灶台边,拿铁勺搅着锅里的粥。粥是稠的——跟平时在村里喝的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不一样,这锅粥能立住筷子。
这是她刻意多放了一把米,赶了一天路不吃点实在的,明天谁都走不动。锅边上还搁了三块红薯,个儿不大,但烤得外皮焦黄焦黄的,裂开的口子里渗出一层糖浆似的油亮。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闻着味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姐,今晚吃这么好啊?
吃好点才能赶路。沈锦鲤把锅盖盖上,让它再闷一会儿,出去叫你爹他们进来吃饭。
铁柱应了一声推开堂屋门出去了。外头院子里棚子底下黑乎乎的,沈德厚一家围坐在板车边上,沈小宝已经睡着了,赵氏拿外衣裹着他搁在车板上。
沈牡丹坐在车帮上低着头,裙子在昏暗里露出一角浅色。周老太靠着车尾的木箱子,腿上搭着夹袄,半眯着眼。
铁柱喊了一声吃饭了,然后转身跑回屋里了。
沈锦鲤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堂屋正中的矮桌上。一锅稠粥冒着白气,米香混着干菜叶子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她把三块烤红薯切开,码在粗瓷盘子里,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焦糖色,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孙氏把碗筷摆好,先给青苗盛了一小碗粥,又掰了半块红薯搁在碗边上。青苗捧着碗低头闻了闻,小声说了句,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嘴唇碰了碰,烫得直往碗里吹气。
沈德厚一家进屋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
沈锦鲤抬眼看了看门口——沈德厚、赵氏、沈牡丹、周老太,四个人鱼贯而入,赵氏怀里还抱着睡着了的沈小宝。
他们站在堂屋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矮桌上那锅粥和那几块红薯上面,那股子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谁的喉咙都动了一下。
沈锦鲤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搁在膝盖上,手里的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两下,开口招呼了一声:大伯,奶奶,坐下吃吧。路还长,吃饱了才有力气。
赵氏先动了,抱着沈小宝在桌边蹲下来,空出一只手端了一碗粥。沈德厚挨着她坐下,端起碗就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碗。
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坐下了,碗端到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稠的,米粒一颗颗清晰可见,搁在平时这粥不算多好,可走了两天路没吃过一口热饭,这碗粥看着比什么都香。
沈牡丹最后一个坐到桌边,伸手端起面前的粥碗,看了看碗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薯,轻轻咬了一口。红薯烤得软糯,在嘴里抿开,裹着那一层焦糖似的甜。可她嚼了两下,动作就慢了,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
这粥也太稀了。她把碗放下,嘴角撇了撇,红薯还这么硬,皮也没剥干净。锦鲤妹妹,你就拿这个给我们吃?
沈锦鲤端着碗正在喝粥,听了这话,把碗放下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沈牡丹面前那碗粥端过来,搁在了自己面前的桌上。
然后她端起自己喝了大半的粥碗,接着喝了一口。
沈牡丹愣住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嫌差就别吃。沈锦鲤把碗放下,声音平平的,没什么火气,咱家就这些东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你要是想吃白面馒头,等到了镇上看能不能碰见卖的。
沈牡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转头看了一眼她娘赵氏,赵氏正埋头喝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又看了一眼她爹沈德厚,沈德厚低头掰红薯,也没抬头。最后她看了一眼周老太,周老太端着碗顿了一下,搁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锦鲤,周老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训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护着沈牡丹,你牡丹姐就是嘴刁一点,不是嫌弃你的意思。饭都端上桌了,你给她就是。
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把碗推了回去。沈牡丹接过碗,端着没动,低了头不说话,刚才那句白面馒头也没再提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粥碗碰着桌子、筷子拨动碗沿的细碎声响。周老太低头喝粥的时候,眉头还微微拧着,但嚼了两口,粥混着红薯的甜润在嘴里化开,她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一些。她夹起第二块红薯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红薯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就吃了。
沈德厚喝完了第一碗,孙氏又给他添了一碗。赵氏抱着沈小宝喂了几口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张嘴吃了又睡过去。铁柱和青苗蹲在角落里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铁柱还舔了舔碗底。
沈锦鲤慢慢喝完了自己的粥,把碗搁下,擦了擦嘴。
她看了一眼沈牡丹,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动作还是细细的,但碗里的粥已经下去大半了。红薯也吃完了,盘子边上剩了一小块皮。
沈锦鲤收回目光。
今天这一顿饭,沈牡丹嘴上嫌弃了一嘴,但到底全吃了。周老太头一回没有为了沈牡丹拍桌子骂人。
沈德厚和赵氏闷头吃完了饭,虽然没道谢,但也没有像在村里时那样,吃着饭还挑三拣四、埋怨东埋怨西。屋里甚至没人再提白面馒头的事。
灶膛里残留的余火还在噼啪响着,热乎乎的粥下肚之后,屋子里比方才暖和了不少。
她站起来,把空碗摞好,端去灶台边洗了。
外头的风呼呼吹着院子里的枯树枝,把棚子底下的干草叶子卷起来又落下。
屋里灶膛的余火映在土墙上,一屋子人裹着被褥靠着墙根慢慢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有轻有重,但都匀匀的。
沈锦鲤蹲在灶台边上把最后一只碗擦干了放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蹲得有点麻。
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那些均匀的呼吸声,又侧耳听了听外头院子里的风声。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枯树枝的晃动声渐渐稀疏了。
明天还得赶路。她揉了揉膝盖,把灶膛里的余火压了压,转身在墙角找了个位置靠着墙坐下来,把一件旧袄搭在身上,闭了眼。
明天天一亮就得走。她想。先到河边,顺河往上,等离开这片旱得发白的地方再说。
第47章 萧景行的观察
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墙上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炕沿和地上的被褥上,把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一团。孙氏搂着青苗睡在炕上,铁柱靠着墙根裹了件旧袄,沈德善躺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呼吸声长短不一,但听着已经沉了。沈德厚一家在院子里的板车上,蜷在棚子底下,偶尔传来沈小宝梦里哼哼唧唧的声音。
沈锦鲤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没睡着。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又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所有人都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墙角站起来。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油饼。饼是她在空间里提前烙的,搁在灵泉水旁边不会坏,还是软乎的。她又拿出一只小葫芦,里头灌着灵泉水,塞子拧得紧紧的。
灶台边上的阴影里,萧景行正靠着墙坐着。他守前半夜,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半睁着眼,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沈锦鲤蹲过去,把油饼和葫芦塞到他手里,嘴唇贴着气说了一句:晚上吃的粥不经饿,后半夜凉,你吃了扛一扛。这水你喝,别声张。
萧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饼,油饼拿粗纸包着,一摸就知道里头搁了油盐,比晚饭那锅菜糊糊实在多了。
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把葫芦塞子拔开喝了一口。那口灵泉水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有人替他拧松了半圈。
沈锦鲤正要站起来回屋去,萧景行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她蹲回去,看着他。
萧景行把油饼包好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灶膛里余烬的窸窣声差不多大:你今天那顿饭端上桌的时候,沈牡丹虽然嘴上嚷嚷着不好吃,可你收碗的时候,她碗里一粒米都没剩。赵氏吃得比你爹还快。你奶奶头一回没替你大伯一家出头——因为她饿得顾不上。
沈锦鲤没接话,蹲在那儿听他说。
你大伯一家,萧景行继续说,声音低而稳,现在只是饿了,还没到真正饿急了眼的时候。等再过两天,路上的东西吃完了,他们发现你家那辆破板车里有粮有水,而他们自己什么都没有——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沈锦鲤没有说话,垂着眼皮看着脚前的灰地。
他们会闹。萧景行把话说完,语气没有起伏,到时候不是你拿粥堵嘴就能压下去的。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萧景行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月亮偏西了,院门外的村道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那一眼却像是在看某个确切的地方。
我留了人在后面跟着。他说,从出村那天起就在了。他们走得慢,远远坠着,不会露面。你有需要的时候,他们能帮你看着后面的尾巴。
沈锦鲤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啥意思?什么叫看着后面的尾巴
必要的时候,能把人走。萧景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随手把啃完的油饼渣子拢进掌心,拍了拍,不会伤他们性命,但能让他们隔你们三天的路,再也追不上来。
沈锦鲤蹲在那里,心跳了一下。她盯着萧景行看了两息,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他下颚上那道淡淡的旧疤。她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你不会把人杀了吧?
萧景行把枯树枝从左手换到右手,抬眼看向她。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把他的目光映得浅浅的、定的。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
我是皇子,不是土匪。他说,杀人这种事,有人去做,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沈锦鲤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面上蹭的灰,拿鞋底蹭了两下,又抬起来看他:你的人……可靠吗?
可靠。萧景行把油饼的包纸叠了叠,揣进怀里,我落难的时候跟着我的,从京城一路逃到这儿。值得托付。
沈锦鲤蹲在那儿,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两遍。她不知道萧景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安排,但她听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要赶路一样平常,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后面的事你看着办。别让我爹娘知道。
萧景行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沈锦鲤转身走回屋里。经过灶台边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绕开铁柱伸出来的脚。她靠着墙角重新坐下,把旧袄裹紧了些。
她闭上眼,但脑子里没停下来。
她早就知道大伯一家不会安分。从出村那天起沈牡丹那副模样她就看在眼里了,嘴上说腿疼走不动路,可她碗里的粥喝得比谁都快。周老太今天没发火是因为真饿了,等吃饱了缓过来了,该闹的还得闹。
现在萧景行把后路铺好了,她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前面的事了。屋里那些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像一片安静的潮水把她裹在里头。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风把枯树枝卷起来又放下的细碎声响。
明天天亮还得赶路。她把旧袄裹紧了一些,终于闭了眼。
第48章 天边黑云
第四天中午,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路两边的庄稼地早就枯透了,玉米秆子歪歪扭扭地插在干裂的土里,像是谁随手扔的柴火棒子。
地里的裂缝又宽又深,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头。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子发烫,棉布衫子湿了一层又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铁柱跟在车后头走,脚上的鞋磨得薄了一层底,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路面。
青苗走不动了,孙氏背着她走了好一阵子,这会儿换沈德善背着了。青苗趴在她爹背上,小脑袋搁在肩头,眼皮半耷拉着,热得没什么精神。
后头沈德厚那辆板车又落了一截。车上传来自家那只芦花老母鸡一阵急过一阵的叫声,扑棱着翅膀,在拴绳的范围内直打转。赵氏在车上拍了那鸡一下,骂了句叫什么叫,母鸡安静了片刻,很快又开始焦躁地扑腾起来。
沈锦鲤抬头擦了把汗,正想招呼前面歇一歇,余光忽然瞥见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东西。
那片东西一开始看着像是乌云,灰蒙蒙的,从地平线上慢慢地涌起来,把半边天都盖住了。
可沈锦鲤多看了两眼之后,脚底下的步子就慢慢停了。她盯着那片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车把攥得越来越紧,掌心渗出一层黏黏的汗。
那片东西不是乌云。乌云是有厚度的,一团一团地堆着。那片是活的,密密麻麻地在动,边沿不是整齐的弧线,是无数细碎的颗粒在翻涌、在推进,像有人把一整片地面掀起来翻到了天上,缓慢但不停地朝这边压过来。
沈锦鲤站在路中间,浑身的血像是凉了半截。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蝗虫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先是天边出现一片乌压压的东西,还以为是起了风沙。
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活的,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嗡鸣声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天地之间的空隙一寸一寸填满了。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车把,指甲掐进木头里。她那个下午躲在灶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蝗虫遮天蔽日地飞过去,把屋顶上晾的干菜、院里没来得及收的衣裳、连枣树没落的几片叶子,全都啃光了。那声音她现在还记得,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嚼东西,盖过了人的喊叫声和鸡飞狗跳的动静。
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又喊了一声,带着点慌,姐你咋了?你脸色好难看。
沈锦鲤猛地回过神来,松开攥着车把的手,指节都掐白了。她转头看向铁柱,声音有点发干:铁柱,你看见北边那片东西了没有?
铁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眨了眨眼,脸色刷地变了:那……那是啥?是云吗?
不是云。沈锦鲤的声音稳下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吐字却格外清楚,是蝗虫。来得比上辈子还早了几日,方向也对不上——上辈子是从西边来的。咱得赶紧找个地方躲。
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前面三里有个废窑,进去能挡一阵。我来带路。
沈锦鲤点头,转身冲后头喊了一声:大伯!快点!蝗虫来了!往前面窑里躲!
沈德厚在后头听见了,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往北边看。他那张脸在看清那片的瞬间就白了,连板车都顾不上赶了,使劲推着车往前跑。
赵氏坐在车上颠得直叫,沈小宝被摇醒了哇哇哭,沈牡丹抱着藤编篮子跑在车边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几倍,裙子被路边的枯草剐了一下也顾不上理。
周老太坐在车尾,拐杖夹在胳膊底下,扶着车帮的指节攥得发白。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跟在萧景行后面,步子又快又稳。铁柱在后面帮推,车轮在干裂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地跳着。孙氏背着青苗跑得气喘吁吁,青苗趴在她娘背上往后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吓得把脸埋进她娘的肩窝里。
三里路平时要走大半个时辰,这趟他们不到小半个时辰就跑到了。
窑不大,是以前烧砖用的那种,口小肚大,里头能站十来个人。萧景行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野物,然后招手让众人进去。
沈德厚把板车堵在窑口外侧,又拿了几只空麻袋塞在车底的缝隙里,能挡一点算一点。赵氏抱着沈小宝缩在最里头,沈牡丹蹲在角落,藤编篮子搁在膝盖上,这回倒是什么都没说。
沈锦鲤把她爹娘和弟弟妹妹安置在窑壁最里面的位置,拉着铁柱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会儿蝗虫过去的时候,别张嘴,闭好眼睛。衣裳领子竖起来护住脖子。听我的就行。
铁柱重重点头,攥着她的袖子没松手。
萧景行站在窑口内侧靠着墙,侧着身子,透过板车轮子和麻袋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那片黑云越来越近了,天地之间的亮光一寸一寸被吃掉,风变大了,带着一种干燥而细碎的沙沙声扑面而来,裹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呛得人直想咳嗽。
沈锦鲤贴着窑壁蹲着,两手攥着衣角,指尖发凉。耳边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无数细小翅膀同时振动的嗡鸣从缝隙里灌进来,像有人拿砂纸慢慢磨着窑口的土墙。那片黑暗越来越近,天地交界的地方彻底模糊了,变成了一团翻滚的灰黑色。
她攥紧衣角,闭了一下眼。上辈子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没散,但她比那辈子多了一样东西——她现在蹲在一个能挡一挡的地方,身边是全家人,面前有一道窑壁护着,外头还有几层麻袋和板车挡着。
她睁开眼,看着窑口外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牙关咬紧了。等蝗虫过去之前,她得守着这一窑的人,谁也不能乱跑,谁也不能出事。
第49章 蝗虫过境
那片黑云越来越近了。
沙沙的声响从最初的细碎变成了密集的嗡鸣,灌进窑口的时候像是有人拿一把干豆子往墙上泼,噼里啪啦的,密密匝匝,一刻不停。
空气里那种干燥的草腥味越来越浓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痒,铁柱捂着嘴闷咳了两声,又赶紧把手放下来攥紧了锄头。
他昨天捡了把旧锄头,锄刃都卷了口,可握着总比空手强一些,指腹蹭着粗糙的木头把手,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
青苗彻底被吓住了。那片黑色的东西压过来的模样,她在窑口缝隙里亲眼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把天都盖住了,像一堵活的墙朝这边推过来,铺天盖地地盖下来,把天光一块一块地吞掉。
她猛地缩进孙氏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娘的衣襟,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孙氏把她搂紧了,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她的小脸往自己怀里压了压,嘴贴着青苗的耳朵小声说:不怕,娘在呢。闭好眼,别看外面,过一阵就过去了。
赵氏抱着沈小宝缩在最里面靠窑壁的角落,拿自己的外衣把沈小宝的脑袋整个包住了,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透气。
沈小宝被包得严严实实,哭了几声被赵氏哄住了,剩下一点细碎的呜咽闷在布里,瓮声瓮气的。
沈德厚蹲在窑口内侧,脸朝着外头的方向,拿胳膊挡着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喉咙上下动了好几回。
周老太靠着车尾的板子坐着,拿袖子遮住了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种嗡嗡声盖住了一切,风声、人声、远处鸡叫狗吠,全被压在了底下。
现在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无数只翅膀同时扇动时发出的嗡鸣,密密麻麻,像一块巨大的砂布从天上往下磨,磨过地面、磨过屋顶、磨过所有还带着点水汽的东西。
沈牡丹蹲在角落的阴影里,藤编篮子搁在膝盖上,她自己也往篮子上缩了缩,头埋低了,裙摆拢得紧紧的。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就那么缩着,背对着窑口的方向,连肩膀都是收拢的。
沈锦鲤贴着窑壁蹲着,两手攥着衣角,眼睛半闭着。她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不只是声音,是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种感觉是从脚底板一路爬上小腿,顺着膝盖往腰上传,让人分不清是地面在抖还是自己在抖。
窑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暗褐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黑,像是太阳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
铁柱蹲在她旁边,攥着锄头的手一直没有松。那锄头在他手里握得紧紧的,指头都泛白了,锄刃朝外,锄柄抵着自己的膝盖,像是随时准备挥出去。
可他挥不了——蝗虫太多了,锄头根本挥不到。他盯着窑口板车缝隙外面那片黑压压翻涌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也没说。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声音开始慢慢变小了。
嗡鸣声从最高峰的刺耳变得稀了一些,又稀了一些,像是潮水慢慢往回收。窑口透进来的光也一点一点亮起来了,从暗褐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浅白,最后重新落下一片干巴巴的亮光。
沈锦鲤等声音彻底小下去之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窑口内侧,透过板车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停在原地没有动。
外面全变了。窑口外面那片她来的路上看过无数次的田野,玉米秆子还在,但叶子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干裂的土里,一根挨着一根,灰白灰白的。
路边的树也没有叶子了,树枝光着,树皮上斑斑驳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刮过。
地上的草皮也没了,原本还有点枯黄色的草,现在连根须都翻了出来,裸露的黄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啃痕,像是拿粗砂纸把整个地面都打磨了一遍。
视野所见,大地一片灰黄,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沈锦鲤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那片光秃秃的地,喉咙有些发紧。她记得上辈子蝗虫来过之后也是这样的——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剩下,连那些藏在土里的草根都被刨出来啃干净了。村里人站在地里发了很久的呆,有人蹲下去抓了一把光秃秃的土,攥了半天也攥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转过身,走回窑里。
铁柱还蹲在地上攥着锄头,脸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发白,声音闷闷的:姐……外头……
什么都没了。沈锦鲤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的,蝗虫走了,但地里能吃的全没了。咱得继续走,往前走,到有河的地方去。
铁柱抿着嘴,把手里的锄头放下来搁在脚边,低低地了一声。青苗从孙氏怀里慢慢露出半张脸来,眼睛红红的,小声问了一句:娘,走了吗?
走了。孙氏拍着她的背,声音轻轻的,不怕了,走了。
窑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沈德厚从板车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好一阵,又慢慢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赵氏把包着沈小宝的外衣掀开一角,看了看孩子还睡着,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靠着窑壁没动。
周老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看着窑口外面那片灰黄色的地,看了很久。
沈牡丹从角落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弯腰把藤编篮子抱起来。她走到窑口边往外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别开了目光。
萧景行从窑口外侧绕回来,走到沈锦鲤旁边站定,声音低而清楚:蝗虫往西南方向去了。咱往北走,避开了它们的主路。天黑之前能找到水。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窑口外面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但风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更重了,还混着一丝虫壳碎裂后的气息,又腥又呛。
她转身走回窑里,招呼家里人把东西收拾好,把独轮车从窑口推出去。
走了。她说,天黑之前要找到有水的地方。
第50章 逃命
蝗虫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头天晚上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扎了营,萧景行说再往前走半天就能到渭水支流,到了就有水了。
沈锦鲤夜里还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一段路快要熬过去了。结果天刚蒙蒙亮,铁柱第一个爬起来撒尿,站在河床边上一抬头,手里的裤腰带差点没攥住。
姐!姐你快起来!
沈锦鲤一个翻身爬起来,顺着铁柱指的方向往北边一看,头皮一下子炸了。天边又压过来一片黑,比上次在窑里看见的还厚、还密,铺天盖地地往南边推进,像是整片天空被人掀翻了一角倒扣下来。蝗虫的嗡鸣声隔着这么远传过来,听着已经很闷了,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一面大鼓。
起来!全起来!沈锦鲤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挨个拍醒了睡着的人,蝗虫来了!把面罩戴上!往北跑!
孙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伸进袖口假装摸索了一下,从空间里扯出六块面罩。是她连夜在织造空间里赶制的,两层粗布中间夹了一层细密的棉纱,缝了四根带子能系在后脑勺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细缝。她昨晚上赶了一宿,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挨个往头上套。
沈德善接过面罩往脸上一捂,系紧带子,弯腰把青苗抱起来。孙氏把另一块面罩往青苗脸上系好,又回头帮铁柱把后脑勺的带子勒紧。
铁柱被他娘拽着系带子的时候还在蹦,急得直跺脚:我自己来自己来!沈锦鲤自己戴好面罩,又帮萧景行把带子系了一下,布料隔着指腹有些糙手,她收紧带子的时候说了一句:等会儿跑起来别停,别张嘴,眯着眼。
沈德厚那辆板车在河床边上停了一夜,车辙陷进干泥巴里,还没拔出来。沈德厚刚从铺盖卷里钻出来,半边脸还带着枕头的压痕,抬头看见那片蝗虫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嘴里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我操……又来?
赵氏抱着沈小宝往车里缩,被周老太一把拽起来:还缩着干啥!跑啊!
可板车轮子陷进河床的干泥巴里去了。昨天扎营的时候河床表面看着是干的,可车轮碾下去的那块底下是软泥,陷了半条车辐深,昨晚停了一夜,早上的露水又让泥巴潮了一层,整个轮子像长在地里一样。沈德厚推了一把没推动,又弯腰去抬车轴,使了全身的劲,车屁股晃了两晃,轮子还是死死卡在泥里。
蝗虫越来越近了。那片黑云已经压到了半里地外,天上的光已经开始变暗,空气里那种细碎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张小砂纸同时打磨着空气。风裹着草屑和尘土灌进面罩的缝隙里,带着一股呛人的腥味。
赵氏抱着沈小宝在车边急得直转:德厚你快点啊!
我他妈在推了!沈德厚满头大汗,裤腿上蹭满了泥巴,连声音都变了调,车陷了!推不动!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车边,拐杖在干泥地上使劲杵了两下,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德善!德善!回来帮帮你大哥!
沈德善抱着青苗正往前跑,听见他娘喊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板车陷在河床边上的泥坑里,沈德厚弯着腰在推车轴,赵氏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喊,周老太的拐杖在泥地上跺得东倒西歪,沈牡丹站在车尾,双手抠着箱板往外拽,裙子下摆沾满了湿泥。
沈德善停在那儿,目光在板车和前方的路之间拉锯了一下。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立着,青苗的面罩底下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的脸。
沈锦鲤从旁边跑过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她爹的胳膊,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但清清楚楚:爹,别回头。走。
沈德善咬了咬牙,转回头,抱着青苗继续往前跑。青苗趴在他肩头,隔着面罩的细缝看着后面,看见周老太的拐杖又往地上杵了一下,拐杖尖陷进泥里,歪了歪,又拔出来了。
蝗虫群到了。
沙沙的声音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嗡鸣,比暴雨砸在瓦片上还密还响。蝗虫扑到人脸上、身上,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那密密麻麻的撞击力,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掺了石子的沙土。
它们不咬人,但数量太多了,扑到面罩上糊住口鼻的位置,一层叠一层,沈锦鲤伸手去抹,一把下去能掸下来十几只虫尸。
她眯着眼往前跑,脚底下是干裂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铁柱跟在她旁边跑,面罩底下露出两条细缝里的眼睛,亮晶晶的,脚下踩得飞快。
孙氏跑在侧后方,步子比平时大了一截,裙摆撩起来扎在腰间,露出底下的粗布裤子。萧景行跑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一根长树枝左右挥着,帮身后的人挡开最密集的那几团虫群。
后头传来沈德厚扯着嗓子喊的声音,隔着蝗虫的嗡鸣模模糊糊的:来人啊!帮帮忙!车拔不出来!
没人回头。
沈锦鲤跑着跑着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往后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辆板车的轮廓在蝗虫群里已经快看不清了,黑压压的虫雾里只能隐约看见赵氏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拿衣裳裹着沈小宝的头。
周老太的拐杖拄在旁边,人弯着腰,另一只手护着眼睛,不动了。沈德厚还在车轴边上弯腰使劲,肩膀上落了一层蝗虫,他甩了一下头,又甩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继续扳车轮。
沈牡丹蹲在车尾,抱着那只藤编篮子,头低着,裙子铺在泥地上,被虫群扑打得不断抖动。
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脚下加快了步子。
前面的路慢慢开阔起来了,蝗虫的密度比刚才稀了一些,头顶上的光从暗褐色变回灰白。萧景行在前面招手示意,指了指远处一条灰绿色的带状——那是河堤上的树,河边还没到,但树还活着,说明水不远了。
沈锦鲤跑过去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罩摘下来一半透气,空气里那股腥味呛得她咳了两声。铁柱蹲在路边撑着膝盖,面罩挂在下巴上,鼻尖通红,也喘得说不出话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片蝗虫的黑雾还在远处翻涌,慢慢往东南方向移动,像是刮过一阵沙尘暴,挪得慢但势头不减。板车彻底看不见了,连车顶上那根插着的竹竿都找不到了。
沈锦鲤站在路边喘了一会儿,把面罩重新系好,拢了拢散开的碎发,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往前走,到河边再歇。
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蝗虫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她走了。孙氏把青苗从沈德善背上接下来,一路抱着往前走,沈德善去帮萧景行推车,孙氏抱着青苗跟在后面。青苗趴在孙氏肩头,已经不那么抖了。
前面河堤上的树越来越近了,隔着蝗虫残留的细碎飞末,能看见树冠是绿的。沈锦鲤走在最前面,脚底下从干泥变成了硬土,又变成了细沙,慢慢能踩到湿润的沙土了。
她听见了水声。
很小、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慢慢淌。声音闷闷的,但一直没断过。她脚步没停,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第51章 分崩离析
河边那片树荫底下,沈锦鲤一家歇了快一个时辰。
水声不大,细细的,从河床中间那条窄窄的水道里淌过去。河面比正常水位窄了三分之二,河床露出来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底。
但边上的湿泥还是软的,几棵老柳树歪着身子长在岸边,树冠还绿着,虽说叶子也稀薄了不少,但跟蝗虫过境后那片光秃秃的田野比起来,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地方了。
铁柱蹲在河边捧水洗了把脸,手上全是泥,搓了两把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青苗坐在树底下,孙氏拿湿布给她擦了擦脸上沾的虫沫,又喂了她几口水,青苗喝完打了个嗝,靠在她娘怀里没动。
沈锦鲤靠着柳树坐了一会儿,灌了几口空间里的灵泉水,又把葫芦递给萧景行让他也喝了两口。剩下的水她分给爹娘和弟弟妹妹,一人一小口,不多,但够润嗓子。
太阳升高之后,树荫开始缩了。沈锦鲤把最后一点干粮掰开分了,正准备招呼人继续赶路,就听见河滩那头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她抬头一看,那辆板车正歪歪扭扭地从河滩那头驶过来,轮子上裹着厚厚一层泥巴,车屁股后面拉了一道湿泥印子。
沈德厚走在车前面,裤腿上全是泥浆,脸上的面罩摘了一半挂在脖子上,露出半张被虫尸和尘土糊了一层的脸,眉眼都快分不清了。
赵氏坐在车上,拿衣裳裹着沈小宝,脸上满是疲色。沈牡丹跟在车尾,一瘸一拐的,靴面上全是泥,藤编篮子还提在手里。
周老太坐在车尾的木箱子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车帮上,像是散了架的样子。
板车在河滩边上停下来的时候,沈德厚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没动。赵氏抱着沈小宝下来,孩子的脸从外衣底下露出一小片,粉嫩嫩的,倒是没被虫群叮咬,但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好一阵子。
沈锦鲤靠着柳树没动,看着他们一家在河滩边上挨个下了车。沈德厚坐在湿泥上喘了老半天,把脸上的虫尸擦了擦,抬眼看了一眼沈锦鲤这边——他看见她一家人在树荫底下坐着,水壶搁在脚边,青苗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都重新拢过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步子很大地走过来,走到沈德善面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门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二,刚才蝗虫来的时候,你为啥不回头帮我推车?
沈德善坐在树根上,手里正拿着一块干饼子掰给铁柱,听见这话动作停了,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
大哥,蝗虫来的时候谁顾得上谁?我自己抱着青苗跑都跑不赢。回头去推你那辆陷了泥的车,等推出来人都被蝗虫埋了。我一家老小五口人,我能丢下他们去帮你推车?
沈德厚站在那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停在河滩上的车,车轮还裹着一圈湿泥,车上的箱子东倒西歪,那只芦花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拔高了,老二你有本事,你一家人跑得快。我带着你嫂子你侄女你侄子,在蝗虫堆里差点没命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那咱这兄弟也别做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各不相干。
赵氏抱着孩子从车边走过来了,听见这话她没有拦,反而顺势在旁边加了一句:各走各的也好,省得天天看人家脸色过日子。水不给喝,粮不给吃,推车也不来搭把手,咱们跟着他们图什么?
沈锦鲤在柳树边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水葫芦塞子慢慢拧紧了,垂着眼皮掩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什么也没说。
沈德善坐在树根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啥,手里的干饼子已经放下了,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沈德厚,声音平平的:大哥你要是觉得分开走好,那就分开。我没意见。你们走你们的,我带着我一家走我的。
沈德厚哼了一声,转身去板车那边准备动手推车了。
可周老太还坐在车尾的木箱上没下来。她听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在树底下吵完那几句,拐杖在手里攥了攥,忽然开口了:德厚,你等一下。
沈德厚回过头。周老太从车上慢慢下来了,拐杖在河滩的湿泥地上杵了一下,站稳了,慢慢走到了两兄弟中间站定。她没有看沈德厚,也没有看沈德善,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哑哑的:我不跟你们走。
沈德厚愣住了:娘?你说啥?
我说,周老太的声音高了半寸,拐杖在泥地上杵了一下,我不跟你走。你跟你媳妇带着孩子自己走你的吧。我跟着你老二家。
沈德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娘,你跟着老二干啥?他连推车都不帮咱们,你跟着他有啥好?
周老太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拄着拐杖走到沈德善那边,站在柳树旁边,没有再往车那边去。她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手指在杖身上一叩一叩的,像是在数节拍。
赵氏在后头拉了一下沈德厚的袖子:算了,她爱跟谁跟谁吧,她心里头早就不把咱家当回事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够周老太听见。
周老太的背绷了一下,拐杖在沙土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沈德厚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板车那边,弯腰把车轮上的泥块掰了一块下来,丢在地上。
赵氏抱着沈小宝坐上车帮,沈牡丹在车尾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沈锦鲤这边一眼,目光在周老太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提着自己的藤编篮子上了车,坐进车尾的角落里,脸朝着前方的路。
沈德厚推着板车上了河滩的小路。车轮轧过干泥和碎石,咯噔咯噔地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周老太站在柳树旁边,背着身子,看着河滩上那道车辙延伸出去,慢慢消失在河堤拐弯的地方。
孙氏走过来,站到周老太旁边,声音放轻了:娘,您坐吧,树底下有阴凉。我给您倒碗水。
周老太站了一会儿,拐杖在泥地上又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走到树底下,坐了下来,接过孙氏递来的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
沈锦鲤靠着柳树站在边上,看着河滩上那道越来越远的车辙。三轮车拐过河堤之后,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把手里的水葫芦塞子紧了紧,放进车上的布袋里。周老太喝完了水,把空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抬眼看了看北边的路——灰白色的土路沿着河堤延伸出去,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晒裂了的河滩。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稳稳地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催促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背对着众人,朝那个方向等着。
第52章 清净了
大伯那辆板车消失在河堤拐角之后,河滩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车轮轧过碎石的咯噔声彻底听不见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潮腥味,干巴巴的天底下忽然有了一丝润意。
那几只没来得及飞走的蝗虫在河滩上空绕了两圈,被柳树枝条一挡,歪歪斜斜地落进草丛里去了。
沈铁柱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翻上来的,沉甸甸的,呼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似的。他把手里攥着的那根削尖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叉着腰,仰头看着天,忽然来了一句:终于走了。
他转回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我跟你讲,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们一家。从我有记性起,大伯家的孩子吃白面馒头,我就蹲在灶房门口闻味儿。大伯母还说我爹没本事。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好久了。
孙氏在旁边听见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胡说什么。那是你大伯。语气不重,手掌落在他发顶的时候放慢了,蹭了蹭他的头发。
铁柱缩了缩脖子,嘴上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但没再往下说了。
沈青苗坐在柳树根底下,拿一根细细的柳条在沙地上画圈。她抬起头看了看河堤拐角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姐姐,大伯他们走了,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锦鲤正蹲在河边洗那只空葫芦,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葫芦从水里拎起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走到青苗旁边蹲下来。青苗仰着小脸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倒映着柳树枝条稀疏的影子。
沈锦鲤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角那撮软软的碎发,轻轻往后拢了拢:管好我们自己吧。他们命硬着呢,一家人在一块儿,走哪儿都能活。
青苗听了,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拿柳条在沙地上画圈。这次她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小的圆点,用柳条尖点了点那些小点,对孙氏说了一句:这个是娘,这个是爹,这个是姐姐……她点的方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点旁边她都认真戳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在分清楚谁是谁。
周老太一直坐在柳树底下的石头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杖身上。她没看河堤拐角的方向,也没看她身边的任何人,就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地。她坐了很久,久到孙氏端了第二碗水过来的时候,她才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身边的石头面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辆板车,轮子还是我让德厚出门前新换的。
没人接话。周老太也没再说别的。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河堤边上往北边望了望。河堤上的柳树沿着一道浅浅的土坡往远处延伸,树冠的绿色还没有全部枯掉,跟身后那片黄土和干裂的土地比起来,像一条细窄的、灰绿灰绿的带子。北边的天还是灰白的,但比来时多了些云——稀薄得很,不能遮阴,但看着比一望无际的晴空顺眼一些。
萧景行从河堤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截枯树枝,走到沈锦鲤旁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方:前面五里有个渡口,过了河沿堤往东北走,地是潮的,草也厚一些。蝗虫没往那个方向去。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柳树底下。
收拾东西,往前走。她弯腰把地上那几只空碗收起来摞好,天黑之前到渡口。过了河再歇。
铁柱从河滩上拔起他那根木棍,扛在肩上,过来帮沈德善推独轮车。孙氏把青苗牵起来,抖了抖她裙子上的沙土,又把她的衣领拢了拢。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了,孙氏走过去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独轮车旁边,靠着车帮站定,没有再往后看一眼。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上了河堤。车轮从沙地轧上硬土的时候颠了一下,她扶稳了车把,又踩实了脚下的路,车轮再次平稳地转了起来。队伍沿着河堤往北走,没有人回头。
河堤两边的田地还是秃的,地面上能看到蝗虫啃过的牙印——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草根露在外面,白生生的。但河堤上的柳树还活着,虽然枝丫间有不少被啃过的豁口,但柳条垂下来拂过人的肩膀时,叶子还是软的。
铁柱走在独轮车旁边,步子比前些天轻快了不少。他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沈锦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啥?
没啥。铁柱把木棍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脚步依然轻快的,就是觉得,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沈锦鲤没接话,但推车的手稳了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也没有否认。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两岸那种被蝗虫啃过的焦枯气味,到这里已经淡了很多,隐约能闻到河水带出来的湿腥气。树影在她们走过的时候落在肩头又滑走,一片一片地轮换着。
孙氏牵着青苗走到前面去了,青苗走了一会儿喊腿酸,孙氏就把她抱起来走了一段。沈德善在旁边默默地换到了外侧,替孙氏挡着靠河那一面的风。铁柱扛着木棍在车后面跟着,走几步就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他了一声说踢重了,拐着脚走了几步又好了。
周老太没有拄拐杖走,她上了独轮车,坐在车帮上,拐杖搁在膝盖前面,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沈锦鲤走在前头推车,萧景行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那根枯树枝偶尔往路边的草丛里拨一下。
前面的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沿着河堤走,两边偶尔能看到几棵还没完全枯死的树,树冠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河滩上看着挺显眼。
她推着车顺着那条路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河堤往北延伸过去,拐过前面那排柳树之后,渡口应该就不远了。
第53章 新的路线
河堤走了两天,沿途的景色比想象中好了一些。
头一天傍晚他们果然找到了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船板有几处裂了缝,但船底还是好的。
摆渡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收了五个铜板就把人连车带行李一块儿送过了河。
过了河之后路就不一样了。
河北岸的土地明显比南边润,路边的草还有一点绿意,虽然也稀稀拉拉的,但至少看着不是光秃秃的一片。
地里的庄稼也还有活着的,稀稀拉拉几片高粱,秆子细但叶子还没全枯。路边偶尔能看见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步子不急不忙的。
沈锦鲤走在这一侧的土路上,心里头那份紧绷的东西悄悄地松了一些。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里落脚。茶棚四面漏风,顶上铺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角,但棚子底下有一方用石头砌的矮台子,台面上还留着几道刀刻的旧痕。孙氏在台子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又把褥子铺上去,勉强够一家人挤着坐。
周老太坐在最里头的角落里靠着柱子,腿上搭着一件旧袄,闭着眼不说话。这些天她话少了很多,该走路走路,该喝水喝水,不催也不抱怨。拐杖搁在手边,没事就摸一摸杖身,像是确认它还在。
铁柱蹲在棚子外面的地上,拿木棍在土里划拉,划了两道又抹平。青苗蹲在他旁边,也拿一根细树枝跟着学,划得歪歪扭扭的。
沈锦鲤蹲在茶棚后面的空地上,拿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生火煮了一锅菜糊糊。
锅里的水是前头河边灌的,她往里头加了一把干菜叶子和几片红薯干。火苗舔着锅底,热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听着格外暖。
粥煮好之后,孙氏把碗递过来,沈锦鲤一碗一碗盛了,先递给周老太,再递给青苗和铁柱。青苗捧着碗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喝起来。
萧景行坐在棚子外面的矮石头上,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转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
改个道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风里很清楚,沿着河堤继续往北走,前面有三四个镇子,旱得都很厉害。粮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街上全是难民。咱们带着老人孩子,挤不过那些人。
沈锦鲤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那往哪走?
往西北走,绕开那几个镇子,翻过一道矮岭之后到青州地界。萧景行拿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像是画了条线,青州有大河灌溉,旱情没那么重。我从前有个旧部驻在那边,守着一座小城,我信得过他。
你信得过?沈锦鲤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看了他一眼。
萧景行也没回避她的目光,跟她对视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粥:他是我在宫里的时候带出来的兵,逃出京城那天他替我挡了一刀。后来他回了青州老家,我让人打听了,他还在。
茶棚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铁柱端着碗抬头看了看萧景行,又看了看他姐,没出声。孙氏坐在干草上,把青苗的碗接过去又添了一勺粥,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慢慢喝。
沈锦鲤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在膝盖上搁着,手心贴着碗壁的余温。绕到青州去,比原计划多走多久?
多走四五天。但路上安全,有河有水,粮也好买一些。去那些重灾区镇子,不出事则已,出了事是跑不脱的。
沈锦鲤没马上接话。她把空碗放在地上,伸手拨了拨灶膛里余火,又捡了一根细柴塞进去。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我们听萧大哥的。
她抬起头,把灶膛边沿散落的草屑拢了拢,声音不高不低的:爹,娘,你们觉得呢?
沈德善靠着柱子坐着,听完了全部,点了点头:萧小哥走的路比咱熟。他说的肯定比咱瞎闯强。
孙氏搂着青苗也点了点头:多走几天不怕,人安全就行。
铁柱在棚子外面举着木棍喊了一句:我跟着走!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茶棚边上的空地上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方的矮岭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又矮又缓,轮廓比来时的河岸更温和一些。
西北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跟河滩上不一样的干凉气,吸进肺里没那么呛。
那就西北。沈锦鲤转身走回茶棚,把那几只空碗摞起来收了,明天天一亮就往岭那边走。翻过那道光秃秃的矮坡,到了青州就有水了。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青苗蹲在边上看火苗发呆。孙氏把干草整了整,又在上面加了半床褥子。周老太坐在角落里,拐杖搁在膝头,一直没有出声。
夜里风大了一些,茶棚顶上的茅草被掀开一角又落回来。铁柱把自己那件旧袄搭在青苗身上,自己往稻草堆里缩了缩,拿胳膊枕着头。青苗裹着袄翻了个身,贴着孙氏睡着了。
沈锦鲤靠着茶棚的柱子坐了一会儿,风从漏缝里灌进来撩着她的头发丝。她伸手把那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又抬眼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风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翻过那道岭就是青州地界,走四五天就能到。萧景行说那里有水,有河,有人守着——她信。
她把旧袄裹紧了一些,靠着柱子闭上了眼,听着风在棚顶茅草间穿行的细碎声响。明天天亮就得动身,翻岭的路不会比平路好走,得攒够力气。
第54章 孙氏的发现
翻过那道矮岭之后,路果然好走了。
岭上的土是砂质的,不粘鞋底,走起来比南边那些干裂的泥路省力不少。岭上长着些矮灌木,虽然叶子也稀稀拉拉的,但至少还有绿意,偶尔能看见几株野酸枣,果子小小的,又干又瘪,铁柱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岭上有风,比平地上的风凉一些,吹在人身上没那么燥,倒是把人吹得精神了一些。
翻过岭之后地势开阔起来,远远能看见一道灰绿色的带子横在远处——萧景行说那是青州的河。河面不算宽,但比南边那些干得见了底的河床强了不知多少,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走了大半天,他们在岭北坡一片杨树林边上歇了脚。树林不大,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跟南边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比起来,这动静听着就让人舒坦。地上铺了一层干落叶,踩上去软软的,不像之前那些硬邦邦的土路,走几步脚底板就疼。
孙氏把青苗放在干叶堆上坐着,又去把周老太扶到一棵粗杨树底下靠着。周老太坐下之后把拐杖往身边一搁,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没说话,但嘴角那根线比前几天松了些。
铁柱早就撒开腿在树林里跑了一圈回来,手里攥着一根掉落的杨树枝,跟青苗两个人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铁柱说在画一条河,青苗说她画的是鱼。两个人各画各的,互不打扰。
沈锦鲤靠着树干坐着,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手背上,暖而不烫。他们过了河,翻过了岭,路走对了,青州地界就在前面了。
孙氏坐着歇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走到一棵杨树后面靠着树干,闭了眼,摸着胎记进了织造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副老样子。三台织机靠墙排着,线轴摞得整整齐齐,新织的布匹一匹一匹卷好了码在角落里。之前赶工的那些布已经拿去换了不少银子,空间里如今只剩了几匹粗布和半匹细棉布,是沈锦鲤说留着自己家用的。
孙氏在织机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心思动手。这几天赶路她也累了,手腕上没什么劲,织不了几行就觉着酸。
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手指头顺着布匹的边缘一路划过去,布面微凉而细密,抚过去的时候指尖能摸到经线纬线交叉的棱。
走到墙角那匹细棉布跟前停住了,她看着那半匹布,想起这布还是上回赶夜工织的,放了好些天了,一直没动。
她伸手把那半匹布从架子上取下来,正想抖开看看有没有受潮,手碰到布面的时候,腕子上那个胎记忽然热了一下。
孙氏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红印子微微发烫,跟平时进空间的时候不一样,多了一点热意,而且那点热不是一闪就灭,是稳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等。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随手从空间角落放银袋的匣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一两多重——搁在了布面上。
银子碰到布面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那一两碎银子肉眼可见地化开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就那么平平地融进了布的纹理里,布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抖了一抖。
然后孙氏眼睁睁看着那匹布的边沿——原本只织了一半的布面上——新织出来的纹路凭空开始延伸,梭子没有动,织机也没有响,布的经纬自己在走,一寸一寸地往外长,比织机踩踏板还快了几分。
孙氏蹲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捏着那半匹布,看着那布一点一点地变长、变宽,从半匹变成大半匹,又从大半匹变成一整匹。整整齐齐的,四边都是平的,跟手织出来的一模一样,连布面上的纹理都是连贯的,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她捧着那匹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那匹新布拿起来抖了抖,布面滑溜溜的,折痕都没有。
她蹲在那儿,心突突地跳。想了想,又从银袋子里摸了一小块银子搁在另一匹旧布上。又是一样,银子化开之后布匹自己开始往外长,原先是四尺的布,眼看着往五尺去了。她又收住,布就停了,整整齐齐地停在新的边沿。
孙氏捧着一长一短两匹布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她走到沈锦鲤面前蹲下来,把两匹布往她膝盖上一放:锦鲤,你看。
沈锦鲤低头看了看那匹新布——布面平整,经纬均匀,边沿收得干干净净的,跟旁边那匹旧布放在一起,纹路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区别。她伸手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也连得上。
她抬头看着孙氏,这是……
空间里头。孙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亮堂堂的,蹲在她面前,膝盖碰着干叶堆,手在布面上来回捋着,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往布上放银子,布自己会长。一两银子就能让半匹布长成一匹。不用织,不用线,搁上去自己就长了。
铁柱和青苗也凑过来,铁柱伸手摸了摸那匹新布,又摸了摸旧的那匹,他回头看了看沈锦鲤,眼睛也是亮的。青苗没太明白怎么回事,只是伸手摸了摸新布,说了一句滑滑的。沈德善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布,拿手指头捻了两下布边,抬头跟他媳妇对了个眼神,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锦鲤把那匹新布叠好放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之前那些布是靠孙氏没日没夜赶工织出来的,一宿织十几匹,人就累得够呛。现在布能自己长,只要往里投银子就行,人不用费力气,原料也不用愁,只要有银子,要多少布就能有多少布。
她抬头看向孙氏:娘,这事除了咱自家人,别往外说。
孙氏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两匹布卷起来收进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还带着笑意,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沈锦鲤靠着杨树坐着,往青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河水的反光在天边微微亮着,隔着几里地看不太真切,但那道光稳稳的,不像旱地里的反光那样发白刺眼,是湿的、软的光。
她把手里的空碗放下来,在膝盖上搁平了。布能自己长了,往后路上缺什么少什么,只要有银子,就什么都能补。有了这个底气,到了青州不管落脚还是接着走,都不怕了。
第55章 沈青苗的药园
他们在杨树林里歇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之后继续往青州方向走。
路越来越好走了。青州这边的土是潮的,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点软意,不像南边那些硬邦邦的干土块,走几步就硌脚。
路边的草也密了一些,虽然不高,但至少是成片成片的,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还能看见路旁有人家种的菜地——稀稀拉拉的几排小白菜,叶子有点蔫,但好歹是绿着的。
铁柱走在前面拿木棍拨路边的草,拨一下跳一下,碰到草丛里一只跳起来的蚂蚱,追了两步又回来了。青苗坐在独轮车上晃着腿,手里攥着一根她娘给她编的草蚂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车上滑下来,走到路边的草丛里蹲了下去。
孙氏回头喊她:青苗,别跑远。
我就看看。青苗蹲在草丛边,小手拨开几片草叶子,低头看了看,又站起来跑了回来。她爬回独轮车上坐好,两只手搭着车帮,安安静静地晃着腿。
到了中午歇脚的时候,沈锦鲤靠着路边的土坡坐着喝了一碗水,青苗蹲在她旁边,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抬起头,扯了扯沈锦鲤的袖子。
姐姐,青苗仰着小脸,声音脆脆的,我那个草草的地方,变了。
沈锦鲤放下水碗,低头看她:哪里变了?
里面大了一些。还有一圈白白的光,围在那些草草边上,亮亮的。青苗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胸前画了个圆,我进去的时候,那些根根比昨天粗了,还冒了好多新的芽芽。有一片黄黄的根,昨天才这么细,今天有手指头粗了。
沈锦鲤蹲下来,和青苗平视着:是那个有人参和药草的地方吗?
青苗点了点头,又伸手比了比那根须的粗细,从她的小手指尖比到第一截指节:原先才这么点,今早我偷偷进去看,已经比我的手指头还粗了。还有一股青青的味道,比以前更浓。
沈锦鲤想了想,站起来牵着青苗走到土坡后面一处没人的地方,半蹲下来把她往跟前拉了拉,声音压低了:青苗,你现在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青苗点了点头,伸手攥住沈锦鲤的手腕,闭上眼。她的小手暖乎乎的,手掌不大,但握得很紧。沈锦鲤感觉到腕子上的胎记跟着一热,眼前白光一晃,两个人一起进了药香空间。
空间里跟沈锦鲤上次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原来只是一小片长满草药的园地,现在大了将近一倍,地面分成了几块整整齐齐的畦——细窄的土埂把地分隔成几块长条,土是深褐色的,松软湿润,像是刚翻过不久。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香气,跟前几天那种清淡的药草味比,浓郁了许多,一丝丝在鼻尖绕来绕去,说不上来是什么草,但闻着就让人嗓子眼发凉,心里也静了几分。
沈锦鲤蹲下来仔细看离得最近的那一畦。土里的党参叶子又宽又厚,绿得发亮,叶片的边缘微微卷着,每一片都舒展得很开。
她从土埂边沿小心地拨开一点土,露出一截党参的根须——比她手指还粗,白生生的,须根密密麻麻地扎进土里,泛着潮润的光泽。她昨天才跟青苗说过党参的样子,这孩子自己就认了出来,还给它分了块地专门种。
你种的?
青苗蹲在她旁边,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那天你说这个好,我就把剩下的根须埋进去了。
沈锦鲤站起来又看了看旁边几畦。有一畦像是桔梗,叶子细长细长的,边缘带着浅齿,底下露出来的根茎白白净净的。
再旁边的一畦她认出来了,是柴胡,叶子比别的窄一些,颜色更浅,但一丛一丛的,长得密。
还有几畦她不认识,青苗揪了一片叶子递给她闻,她接过来捏碎了,一股清凉中带着微苦的草药气散开来,像是连翘,又像是黄芪。
她转回头,又看了党参那畦一眼,心里头开始飞快地盘算。党参长得快,别的地里的药材也比南边那些旱地上的草药壮实得多。这边凉快一些、润一些,长出来的药根个顶个的粗。她蹲下来把青苗拉到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青苗,姐姐让你多帮我种几种东西,好不好?
青苗认真地看着她,等她说下文。
痢疾的,拉肚子的,喝了能止住的。沈锦鲤比划着,还有治瘟疫的。蝗虫过去了,旱地晒了那么久,又闹了蝗灾,这种天最容易生时疫。咱得提前备着。你能种出来吗?
青苗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娘说马齿苋能止痢,那个不用种,路边就有。地锦草也可以,这个我有,在旁边那畦里——她指了指角落一畦矮矮的、叶子贴地长的草,还有白头翁,根是黄的,煮水喝能治热痢,这个我要种几天,还没长出来……
沈锦鲤看着她掰手指头认认真真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地方软了一下。六岁的小丫头,把药名和药性记得清清楚楚的,还自己分了畦,按着它们的长势挪了地方。
青苗真厉害。她伸手摸了摸青苗的头,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那这片能种多少?都种上。
青苗站起来跟着她看了一圈,仰着脸,伸出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全部种满,够给好多好多人吃。
沈锦鲤蹲下来,又看了那畦党参一眼。这一片药香空间,看着不大,但有了这畦党参、那片地锦草,加上青苗自己说快要长出来的白头翁,再加上她这几天路上随手往空间里埋的那些根须,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攒出一小批备用药材来。
她拍了拍青苗的发顶,站起来,种吧。不够的根须姐想办法给你找。你只管种,长出来都给我收着。
青苗用力点了一下头,蹲回党参畦边,伸手拨了拨那片宽厚的叶子,又低头埋了一截小小的根须在旁边的空畦里,拿手轻轻拍了拍土。
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之后,坐回土坡边上,掏出水葫芦喝了一口。铁柱蹲在路边拿树枝逗蚂蚁,他拿草尖拨一下蚂蚁的触角,蚂蚁转了个圈又继续爬。
孙氏靠着一棵小树坐着歇脚,周老太坐在独轮车的车帮上,拐杖搁在手边,闭着眼在打盹。太阳透过稀疏的云层落下来,不烈,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暖。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停。
沈锦鲤又喝了一口水。有了娘那能布的织造空间,加上青苗这片药香园子,就算到了青州那边日子还不好过,她家也能撑一阵了。
第56章 难民潮
离开杨树林之后的路,越走越挤了。
头一天路上还稀稀拉拉的,偶尔碰见一两个赶路的,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谁也不看谁。可过了那道矮岭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先是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影,坐在土坡上、蹲在树底下,跟前搁着空碗,目光追着过路人的脚步。
沈锦鲤推着车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细的、轻的、不吭声的,像一根根线轻轻扯着衣裳下摆。她没回头,步子也没慢,只是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
再往前走,人就越来越多了。
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板车的,沿着土路往同一个方向走,跟沈锦鲤一家顺路。
人多了,路就显得窄了,原本宽敞的土路现在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车辙一道叠着一道。
空气里那股味儿也变了——汗味、尘土味、煮过稀粥后没刷锅的酸馊气,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味道,被西北风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这一群难民中间,步子没停,但眼睛一直在看。那些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干裂着,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陷,目光像干涸的井底一样空洞。
有人背着一个瘪下去的布袋,布袋口扎紧了,看形状大概没什么东西;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歪在大人肩头,眼皮半合着,头发打着绺贴在脸颊上;有人蹲在路边烧一把枯草,火苗还没蹿起来就灭了,那人又低下头去重新拨弄。
铁柱走在车旁边,起初还在看路边的草和虫子,走着走着,他的步子慢下来了。
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小孩,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两只手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碗底空空的,连水渍都没有。那小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铁柱一眼,那眼神很平,没有什么期盼也没有哭喊,就像他习惯了看人从面前走过去、不指望谁会停下来。
铁柱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的那只布袋,那是孙氏早上给他装的干粮,里头有几块硬面饼子和一小把炒米。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摸了一块面饼子出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还在看他。
铁柱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子搁进了那只空碗里,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就走。那小孩低头看着碗里的饼子,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拿起来咬了一口,噎了一下又低头接着啃。
可铁柱还没走回独轮车旁边,路边就有两三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像水面被石子砸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有人站起来了,步子往这边挪了挪,还有人没站起来,但目光已经钉在了铁柱腰间那只布袋上,一瞬不瞬地盯紧了。铁柱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回独轮车边上的。
他刚站定,沈德善的手就落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按得很稳:帮了一个,就有一群围上来。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
铁柱低着头,手里那只布袋的袋口还敞着,他伸手把袋口攥紧了,指腹压着粗布,低着头没吭声。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三四个大人靠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的男人,衣裳的领口磨破了边,手里端着个空碗,冲沈德善躬了躬身,说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瓦片:这位大哥……行行好……孩子好几顿没吃了……就一口……
沈德善挡在独轮车前头,摆了摆手:我们也剩得不多了,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要养。他嗓门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像一面墙搁在那里。
那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独轮车的布袋上剜了几回,最终没有硬抢,低着头慢慢走开了。
铁柱站在车后面,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缩回人群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个小孩——他还在埋头啃那半块饼子,身边的碗空了,暂时没有人再围上去。
青苗在车上小声问了一句:铁柱哥,你咋不吃了?
我不饿。铁柱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孙氏从车上下来,走到铁柱旁边,也蹲下来了,伸手在他衣摆上拍了两下灰,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看了看掌心——因为他刚才攥布袋攥得太紧,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也没说他什么,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掌心,说了句手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土坡背风面扎了营。远处的土路上还有人影在走动,三三两两的,像一条灰蒙蒙的带子浮在夜色里。篝火压得很低,怕被人看见。
火苗舔着锅底的时候,沈锦鲤往火堆里撒了一层薄土压了压光,火苗低下去,只剩一点红亮亮的光在锅底映着。
沈德善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铁柱那只布袋掂了掂,里头的分量他心里有数。他把布袋递回去的时候,顺带又往里头搁了一块饼子,没说什么,低头把火堆边上散落的草屑拨了拨。
铁柱接过布袋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来的那块饼子,又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布袋揣回怀里,低头没再说话。
周老太在火堆边上靠着车帮坐着,拐杖搁在膝头,一直没睁眼。火焰暗红色的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把拐杖挪了挪位置,过了一阵,忽然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前头那批人,看方向是往青州去的。到了青州未必进得去,城门口有兵把着,进不了城的人就在城外空地上搭棚子住。那地方住久了容易出乱子。
沈锦鲤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拨着一根细柴,火苗舔过柴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奶奶咋知道的?
以前听人说过。周老太说了这一句就不往下接了。
沈锦鲤也没追问。她把那根细柴扔进火堆里,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往青州方向看了一眼,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有一条河,还有一座有兵把守的城。萧景行说那里有他信得过的旧部。
人活着就是一步步往前挪,走到哪算哪。火堆在她们中间亮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拢在身后,安安稳稳的,像一小块不会散开的地方。
第57章 难民抢粮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青州地界的第一个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比南边那个破船老渡口好不了多少——一道窄窄的石台阶伸进水里,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水边系着两条木船,船帮上拴着磨损的缆绳。河面倒是宽,水也清,比南边那些干得见了底的河床让人心里踏实多了。
沈锦鲤推着车走在队伍最前面,正准备沿着石阶往下走,就看见渡口边上站着五六个人。
那些人一开始只是蹲在渡口旁边的树底下,目光追着他们过来的方向,像几只蹲在阴凉处的野狗。
等独轮车推近了,就有人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瘦得颧骨凸出来,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行行好。那汉子说,嗓门不高,但也没有卑微到弯下去的程度,大伙儿都几天没吃上东西了。你们有车有粮,匀一口就行。
他身后又站起来了两个人,都是瘦瘦的,目光粘在独轮车的布袋上,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再远处还有几个人没动,蹲在树底下,但眼光也都转过来了。
沈德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车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稳着:我们也剩得不多了。一家老小六口人,最小的才六岁,还有七十多的老娘。
那几个难民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后头的孙氏和青苗,目光在青苗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但打头那个汉子没往后退,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了沉:大哥,我们不要多的。见者有份,你给一碗粥,我们就不为难你。
铁柱攥着木棍站在车后面,手在发抖。青苗被他娘搂着站在车边,小脸从孙氏怀里侧出来一点,看见了那几个人的样子,没有哭。
萧景行原本走在车前面探路,这时候已经从台阶那边折返回来了。他没有说话,站到了独轮车的另一侧,手垂在身侧——沈锦鲤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那截短刀上,刀没拔出来,但他那个站姿和走位让她想起来他进窑躲蝗虫前拨开草丛的样子,脚是微微侧着朝外的。
那几个难民里有人注意到了萧景行的动作,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下,又挪开了。打头的那个汉子看了看萧景行,又看了看沈德善,嘴唇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撤开。
沈锦鲤把车把往旁边让了让,从车后走到前面来。她扫了一圈那几个难民,心里数了一下人头——六个。
六个大人,其中有两个瘦得厉害,锁骨顶着薄薄的领口,像随时要栽下去。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独轮车上的布袋,心里头那杆秤晃了一下。
各位大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目光扫了一圈那几个人的脸,我们知道大伙儿都饿。我家确实有粮,但也就够一家老小走到青州城。给你们,我们后面就揭不开锅了。不给,你们今天就过不去。
打头那个汉子没说话,他身后一个瘦得更厉害的人往前挤了挤,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锦鲤接住了话头。
这样吧。沈锦鲤伸出十根手指头,我出十斤粮食。粗粮,够你们六个人撑几天天。你们自己分,拿了就走。这渡口没人拦你们,拿了就往前该赶路赶路,别回头。
她又重复了一遍:十斤。就这一回。拿了就走,别等我们反悔。
那几个难民互相看了一眼。打头那个汉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想多要,但他也看得出来,这家人虽然车上有布袋,但铁柱的木棍、萧景行的短刀、沈德善站在车前一步不动的架势,不是那种能随便抢的人家。
十斤就十斤。那汉子把空碗往身后一递,你拿出来,我们分。
沈锦鲤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弯腰解开一只布袋的扎口,从里头舀了大约十斤粗粮——是玉米面和糙米混在一起的。
她抓了两把确认了一下手感,又扎好袋口,拎着那袋粮食走到那几个难民面前,搁在他们脚前的干地上。
粗布袋落在土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六个人围上来,弯腰解袋口的时候动作急了一些,但都只是围着,没有争抢,打头那个汉子拿自己的空碗往里舀了一碗,递给旁边的人,又舀了一碗,递到下一个人手里。
粮食的粉末在风里飘起来一点,沾在他们黑瘦的手背上,有人低头闻了一下碗里的味儿,喉结动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干粉又咽了。
沈锦鲤没有看着他们分粮。她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把车把扶正,推着车沿着石阶往渡口下面走,招呼了家里人跟上。
台阶窄,她走前面,沈德善在车尾把着,铁柱跟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难民蹲在渡口边的地上,正在把粗粮往各自的布袋和衣兜里装,动作急促,但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萧景行走在队伍最后,手从短刀柄上松开了,大步跟上了队伍。
上了船之后,孙氏把青苗搂在怀里靠着船帮坐下,青苗的小脑袋靠着船板,望着渡口那个方向。那几个人还在岸边分粮,袋子已经见底了,有人拿手把袋角拍了两下,抖出最后一点粮渣来。
铁柱也坐了下来,那根木棍横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啥。周老太在船尾靠着车帮坐着,拐杖搁在手边,远远望了一眼岸边那些蹲着分粮的人影,又垂下了眼皮。
沈锦鲤靠着另一边的船帮坐着,看着河水从船底流过去。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稳,船底的水声细碎而均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不停翻动着。跟旱地比起来,这水声就像一种踏实的底音,让人不再那么慌。
他们给了十斤粮,那些难民拿到了粮食,没有继续拦他们。沈锦鲤知道,这些难民跟后头可能遇到的更多人,都不是能一次用十斤粮打发的。但今天这关过了,这十斤粮花得不亏。
船靠岸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车推上了对岸的土坡。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几个难民已经散了,空地上还剩下一只被翻过来的粗布袋,袋口朝下,风一吹就贴着地面轻轻掀动了一下。
她转回头,把车把扶正了。青州城就在前面了。过了这道河,进了城,日子应该能比南边好一些,至少脚下有路,河里有水。
第58章 人心险恶
过了渡口之后天色就暗下来了。沈锦鲤没敢带着一家继续赶夜路,找了个离河不远的小土坡,在背风面扎了营。土坡不高,但能挡住河面上吹过来的夜风,坡上有几棵矮树,树冠不大,底下勉强够一家人在树根边挤着过夜。
沈德善把独轮车推到坡口,拿绳子和几块石头把车固定住,算是给营地挡了一道简陋的屏障。孙氏铺褥子的时候比平时多铺了一层干草,把褥子垫厚了些。
青苗蜷在她娘身边,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襟,眼皮已经快合上了。铁柱坐在独轮车旁边攥着那根木棍,看了一眼他姐,又看了一眼坡口的方向,拿袖子擦了一下木棍把手上沾的露水。
沈锦鲤让萧景行帮忙生火,但生火的坑挖得比平时深,火苗压得低低的。沈锦鲤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小块粗布,浸了水搭在火堆外侧的细树枝上,挡住河面方向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火光小下去之后,周围的路面只剩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车。沈锦鲤蹲在火堆边,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她往坡口方向看了两回,又低头去拨火堆边沿的细柴。
萧景行坐在土坡的侧沿上,背靠着矮树的树干,手边搁着一只布袋。他没有说话,但一直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坡口的方向。
夜风比白天凉了,草丛里偶尔有虫子叫两声,又停了。铁柱靠在独轮车旁边,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手里的木棍还攥着,但攥得没白天那么紧了。
沈锦鲤靠着坡壁坐着,眯了一阵。她没有睡熟,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草丛里有什么动静——很轻,不像风。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抬得高,落得轻,每一脚都像在试探地面。
沈锦鲤猛地睁开眼。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照不了多远。她压着呼吸,飞快地瞥了一眼土坡侧沿——萧景行已经不在树底下了。
铁蒺藜是铁柱空间里产的,萧景行傍晚的时候问铁柱要了一把,沈锦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撒在坡口周围的,但她记得他蹲在坡口边沿拿布袋比划的样子,大概那时候已经动手了。
她还没完全坐直,坡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
紧接着是第二声。闷的、痛的、憋着气的,像有人猛地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的力道直接扎穿了鞋底。草叶被踩得塌下去一片,两只大脚用力往地上蹬了一下又迅速弹开,紧接着第三声从另一侧传出来,比前两声更低、更哑,像喉咙里挤出来的。
灌木丛被撞得哗啦一阵响,有一个人影歪歪扭扭地跌了出来,踉跄着往河边方向跑,跑了没两步又绊了一下,滚进了坡下的草丛里。
另一个人影从坡口侧面连滚带爬地退出来,左脚悬着不敢沾地,一只手撑着身边的树墩子借力,几乎是拖着半边身子往后退,退了几步之后拐进了河岸方向的暗处。
第三个人没有现身,只听见草丛被踩倒的声响一路往远处去了,脚步急促而零乱,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扎透了。
铁柱被声响惊醒了,攥着木棍猛地从车旁边站起来,瞪着眼盯着坡口方向,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青苗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孙氏怀里抬起脸,孙氏轻轻把她按了回去。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坡口边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月光黯淡,但足够看清靠近坡口的那片干草上,零星散落着几颗铁蒺藜——三棱的,尖角朝上,跟干土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其中一颗尖上沾了一点深色的东西,应该是血。旁边还有一只布鞋的鞋底印,踩在干土上,脚掌那一面留了个小圆洞,边缘沾着暗色的印子。
萧景行从坡侧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走到坡口弯下腰,把那几颗铁蒺藜一一收进布袋里。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完最后一粒的时候用手指头抹了一下土上的血迹,借着月光看了看指腹又放下了。
走了三个。他站起来,扎紧布袋口,跑不远的。脚扎了,夜里走不快。
铁柱站在独轮车旁边,攥着木棍的指节慢慢松了一些,喘了一口粗气。
沈德善从褥子上坐起来了,披着外衣,走到坡口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道沾血的脚印印子。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地上那片沾了血的干草拔掉了,团成一团丢进火堆灰烬里。
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沈德善的声音低低的,白天给了十斤粮,夜里还是有人惦记。
周老太坐在树根底下,拐杖搁在膝头,也醒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看着萧景行把铁蒺藜收进布袋里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把拐杖在脚边轻轻竖了一下,然后合着眼靠回去了。
火堆里那几粒火星已经彻底灭了,灰烬的余温还在,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一点暖。铁柱把木棍横搁回膝盖上,靠着车帮重新坐下来了。
沈锦鲤站在坡口没有再往里走,月光照着她的后背,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坡外的风声和草丛里细碎的动静,确认没有第四个脚步声之后,才转身走回火堆边上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灰烬的温度。
后半夜我来守着吧。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把一块未烧完的柴头重新拢进灰烬里,轻轻吹了口气,暗红的火星明了一下,又暗回去了,但热意还在。
萧景行把布袋搁在树根底下,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说不用。他靠着树干闭了眼,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了。
铁柱靠着车帮也重新闭上眼了,青苗已经又睡熟了,小手还搭在孙氏袖口上,几根指头松松地蜷着。周老太靠着树根,拐杖倒在她身旁的干土上,人也睡过去了。
沈锦鲤蹲在灰烬边上,在周围又走了一圈,把几块松动的石头搬了搬,又看了看铁柱布下的铁蒺藜撒过的边界。
露水已经开始落了,草叶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坡口附近那片干草还是干的。她坐回自己那处位置,靠着坡壁,把旧袄裹紧了些,半睁着眼守着。
她听着河边的水声、风穿过树梢的响声、偶尔一两声虫鸣,以及更远的地方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的动静。她把那些声音挨个听了一遍,才在坡壁与树根之间的夹缝里半靠半坐地阖了会儿眼。
第59章 灵泉水的新用处
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沈锦鲤就醒了。露水把山坡上的草叶打得湿漉漉的,她裹着旧袄站起来,膝盖蹲了一夜有些发酸,她活动了两下腿脚,走到坡口边沿往河边方向看了一眼。
经过前半夜那一番折腾,坡下那片被踩乱草丛的方向再没有别的声响,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露珠也没留下新的脚印。
河面的水汽在晨光里慢慢地散开了,露出一段窄窄的河面。沈锦鲤沿着坡侧的小路走下去,想到河边打点水上来给家里人煮粥。河岸边的碎石被朝露濡湿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黏。
她弯下腰正要拿水葫芦舀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水面浮着一层暗黄色的沫子,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
水底下能看见一些碎草叶和细沙,但不是那种干净的、沉淀后的浊——是浑浊得带了颜色的脏,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漂下来,把这一片水搅浑了。她换了个地方蹲下又看了看,一样。
沈锦鲤把水葫芦收回来,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段。走了大概几十步,她看见河滩上有一道污水淌下来的印子——从河堤上一个排水口流出来的,水是灰白色的,流进河里之后把河水染出一片浑浊的区域,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扩散。那排水口旁边还散着几片烂菜叶和碎布条,像是上游哪个村子把废水直接往河里排了。
沈锦鲤蹲在河滩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营地。
铁柱已经醒了,正蹲在火堆边拿一根树枝拨余烬,见她空着手回来,抬头问:姐,水呢?
河里水不能喝了。上游有人往里倒脏东西,下游全浑了。沈锦鲤蹲下来,把水葫芦搁在脚边,想了想,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小木桶来。木桶不大,能装三四斤水,是她之前在空间里随手备着的。她拎着木桶又下到河滩,舀了一桶浑浊的河水提上来。
河水倒进一只空瓦罐里,灰黄灰黄的,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浮沫,像是洗菜水混合了泥浆沉淀后的样子。铁柱蹲在旁边看了看那罐水,皱着眉说了一句:这水喝了怕是要拉肚子。
不一定。沈锦鲤蹲在瓦罐前面,从空间里舀了小半碗灵泉水出来,慢慢倒进了那罐浑水里。灵泉水清亮亮的,倒进去的时候跟浑水搅在一起,浑浊的颜色在碗里晃了几圈,像被什么东西从底往上翻了一下。她蹲在那儿看着,等了一小会儿。
那罐水的颜色开始变了。先是灰黄的颜色慢慢变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那些混浊的颗粒一粒一粒往罐底落,一小片一小片地聚拢,水面那一层细碎浮沫也在收拢,像有人轻轻吹了口气把它们赶到同一个方向。
水从灰黄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淡白,最后变成了清清亮亮的颜色,像山泉水一样透底。罐底沉淀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沙和细碎的浮渣,水面以上的部分干干净净的,倒映着晨光里微微泛白的天色。
铁柱凑过去闻了闻,又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不臭了!跟咱以前喝的水一样!
孙氏听见动静也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那罐水,又看了看罐底沉淀下来的灰渣:锦鲤,这水是你那泉水净的?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瓦罐端起来,小心地把上层干净的水倒进另一只空罐里,把底下那层沉渣单独滤了出来,又舀了一罐浑水试了一遍,同样清了。
萧景行从坡口外面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锦鲤蹲在河滩上往一只瓦罐里倒灵泉水。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看着她把浑浊的河水一点点变清,又看着铁柱蹲在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那水,咕咚咽了之后抹了把嘴冲他姐竖了个大拇指。
萧景行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上那两罐水——一罐是刚净出来的清水,一罐是还没处理的浑水,并排摆着,对比鲜明得不用拿手指头指都看得出来。他又看了看沈锦鲤手里那只小木桶,和桶底剩的一点点灵泉水。
他抬眼看着她。那眼神里不再有刀锋似的探究,更像是翻过了一堵墙,发现墙后面还有一片他料不到的地——他不知道该拿这片地怎么办,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他问。
沈锦鲤把木桶盖好,塞回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来抖了抖裙摆上沾的沙土。
不知道。她说,语气平平的,用到的时候才知道。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那罐清水旁边,弯腰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然后转头沿着河岸往上游看了一圈。
这一带的水源上游有几个村子,旱了那么久,他们在河里洗涮倒脏水是常有的事。越往青州方向走,河边的村子越密,能喝的水只会越来越少。他说,顿了一下,你这个法子,比多带几桶水管用。
沈锦鲤把净好的那罐水端起来,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那后头碰上脏水你就说一声,我过来弄。
萧景行站在河滩上,晨光从河面上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别的,弯腰把地上那只空瓦罐也端起来,跟在她身后往营地走。
铁柱端着半碗净好的水跑回火堆边,孙氏正蹲在火堆旁等着,铁柱把水递过去,孙氏舀了一瓢倒进锅里。
水烧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味,粥煮出来也是清清爽爽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青苗喝了一口粥,说今天的水好喝,又低头接着喝了。
周老太喝粥的时候没什么表示,但她把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的米汤也端起来抿了。
她喝完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沈锦鲤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孙氏后来趁着收碗的工夫,又把那罐净好的水倒了一些进水囊里扎好口子,收进独轮车边的杂物袋里。沈锦鲤蹲在火堆边,把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拢了拢,又往里头添了一把细柴。
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她抬眼往青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一片灰黑色的轮廓,像是一座城楼模样的东西蹲在天边,跟晨光混在一起,不太分明。
她收回目光,把灶台边的柴灰拢了拢,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烧出细细的、均匀的声音,像在替她丈量着接下来的路还有多远。
第60章 周老太的转变
从那天河边扎营之后,周老太的话更少了。
以前她话虽然也不多,但偶尔还会指着路边的树说一句这树能结果子,或者在歇脚的时候问一句还有多远。现在她几乎不开口了,该走路走路,该上车就上车,孙氏递粥过来她就接,喝完把碗搁回孙氏脚边,点一下头,不说什么。
可沈锦鲤注意到一些小事。
比如每天早晨娘把粥端到周老太面前的时候,碗里的粥总比别人的稠一些,米粒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拨就能看到厚厚的粥层。
沈锦鲤不知道是她娘特意多盛的,还是周老太那份本来就比旁人多舀了半勺。她没有问,也没有拿眼神去探。
她就站在几步外,看着周老太端起那只碗,低头慢慢喝,喝完之后把碗沿朝下扣了扣,让碗里最后一滴米汤也流进嘴里。
走路的时候,铁柱偶尔会在周老太旁边走几步,周老太的拐杖杵在干土上,铁柱的脚步有时就跟着那拐杖落地的节奏走,不超前也不落后。
铁柱没有刻意去扶她,也没有跟她搭话,就那么走在旁边,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有一回路边有块凸起的石头差点绊了周老太的拐杖,铁柱弯腰伸手把石头挪开了,又直起腰走回原来的位置,什么也没说。
沈锦鲤都看在眼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破败的茶棚里歇脚,棚子顶上的茅草被风吹掉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梁横着。
她娘把褥子铺在棚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让周老太靠着墙根坐。周老太坐下之后把拐杖搁在腿边,靠着墙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娘端着粥碗过来的时候,周老太睁开眼接了,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她端着碗看了看粥面,又看了看她娘的脸。
粥是稠的——比前两天的都稠,表面浮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干菜叶,汤色微黄,菜的香味和粥的米香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你多放米了。周老太说。声音有点哑,但不是累的那种哑,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多。孙氏蹲在她面前,自己也端着一只碗,喝了一口粥,赶了那么多天路,不吃实在的哪有力气。您多吃点。
周老太低头看着那碗粥,没再说话了。她端着碗慢慢喝完了,把碗搁在脚边,又靠回墙上闭了眼。可沈锦鲤注意到她端着碗的那只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半夜里沈锦鲤醒了。
她睡着浅,风大一点就能醒。那天夜里风不算大,但棚子外面的干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动了一下正想翻个身,听见了棚子最里头那个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了。可沈锦鲤的耳朵还是抓住了——是一声吸鼻子的动静,很短,像是有人想憋住什么却没憋住,然后又没了。过了几息,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短促,像硬生生压回去的。
沈锦鲤没有动。她侧躺着,面朝棚壁的方向,呼吸放得又匀又浅。她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声,像磨坊里隔了很久才滴下一滴水,每一次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慢慢就彻底没了,只剩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棚壁上月光透过茅草缝隙漏进来的一小片光斑,知道那是谁在哭。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周老太——这个人上辈子默许了大伯一家毒死了她全家,这辈子虽然没那么狠了,可那份偏心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改不了。
可她也知道,从那片光斑边沿的轮廓看,她恨的那个老人现在坐在墙角,拐杖搁在腿边,粥碗搁在脚边,碗沿还有一点没干的米汤印子。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棚顶,把呼吸放得更平稳了一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铁柱在旁边打着轻鼾,青苗窝在她娘怀里一动不动的。孙氏的呼吸声匀匀的。
过了一会儿,棚子里彻底安静了,连风声都小下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的时候,沈锦鲤打着哈欠坐起来,看见周老太已经坐在墙根底下了,拐杖拄在身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接过孙氏递来的粥碗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低头喝粥的动作也跟往常一样。
但她喝完粥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碗搁在脚边就不管了,而是端着碗多停了一会儿,碗沿凑在嘴边,像是碗里还剩着一点余温舍不得放下。
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沈锦鲤走过去把她脚边那只空碗收走了。周老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沈锦鲤看见她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不大,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像是夜里没睡好、又像是被风沙吹了一整天才有的印迹。
沈锦鲤把空碗拿在手里,低头说了一句:前面再有村子,买点鸡蛋给您煮了吃。粥不扛饿。
周老太没有答话。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过沈锦鲤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就顿了那么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又像是风太大需要她侧过身缓一缓。
然后她又往前走了,步子还是稳的,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沈锦鲤站在棚子口看着她走远,手里那只空碗还端着。
孙氏从旁边过来接碗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奶奶昨晚上没睡好。
沈锦鲤把碗递给她,垂着眼皮,什么也没说。她弯腰把褥子卷起来收进车里,把剩下的几根干草归拢到棚子角落,推着独轮车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往前走了一段,青苗坐在车帮上晃着腿,忽然问了一句:姐姐,奶奶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沈锦鲤推着车,声音平平的:风沙大,迷了眼。
青苗了一声,转头去看路边的草丛了。铁柱走在车旁边,看了他姐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接着走他的路。
第61章 沈巧儿投奔
他们在路上走了七八天之后,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说是镇子,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街面上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粮铺的门板只拆了一半,药铺门口挂着半截破帘子。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赶路,跟前几天路过的那几个镇子差不多。
独轮车推到镇口的时候,沈锦鲤停下来歇了口气。孙氏把青苗从车上抱下来让她活动一下腿脚,铁柱蹲在路边捡石子。周老太坐在独轮车的车帮上,拐杖搁在膝盖上,抬眼打量着镇子里灰扑扑的街道和屋檐。
沈锦鲤正仰头喝水,眼睛顺着街道扫了一圈,目光在街角一个蹲着的人影上停住了。
那是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搁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团灰扑扑的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那女人的衣裳又旧又脏,肘部磨出了窟窿,肩胛骨把领口处的布撑出一个尖角,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她低着头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脸颊两边,看不清模样。
沈锦鲤看着她蹲在那里的姿势,总觉得眼熟。她在哪儿见过这个人?那女人的肩膀窄窄的,往下塌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又没力气卸下来。她一只手搭在破篮子上,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全是灰。
沈锦鲤放下水葫芦,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女人面前蹲了下来。
小姑?
那女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头发散开之后露出的那张脸——颧骨凸着,两颊深深地陷下去,下巴尖得快要戳破领口。
嘴唇干裂着,眼角全是纹路,比沈锦鲤印象里老了十岁不止。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沈锦鲤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巧儿。
锦……锦鲤?沈巧儿的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破篮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又松开了,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光,锦鲤……真的是你啊?
沈锦鲤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急着扶她起来。她看着沈巧儿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破篮子——布底下裹着的小孩,小脸露了半边出来,闭着眼,像是在睡,又像没什么力气睁开,嘴唇干干的,没有一点血色。孩子的呼吸很浅,肚皮在单薄的旧布下面微微起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小姑,你咋在这儿?沈锦鲤问。
沈巧儿的嘴动了动,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无声地砸在她膝盖上那团旧布里,洇开几小块深色。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婆家说闹旱了,养不起外人……让我带着孩子走……说我是灾星……
她把话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团旧布,伸手摸了摸布底下那张小脸,手指头在孩子额头上放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摸重了把孩子弄醒。
沈锦鲤蹲在那里,看着沈巧儿哭完,听着她把话说完,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把沈巧儿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巧儿瘦得很轻,沈锦鲤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拉起来了,瘦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另一只手把那团旧布裹着的孩子小心地端了端,没让襁褓晃动。孩子还在睡,呼吸细细的。
上车。沈锦鲤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别的,把沈巧儿往独轮车那边领,跟我们一起走。
沈巧儿被她带着走了两步,脚底下的步子虚虚的,踩在地上像是没踩实,被沈锦鲤的胳膊带着往前挪了几步。
她走到独轮车旁边的时候,孙氏已经站起来了,看着沈巧儿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嘴张了张,声音哑着喊了一声:巧儿?
沈巧儿看见了孙氏,眼泪又要往下掉,嘴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又哽住了。
孙氏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别的,伸手把沈巧儿怀里的破篮子接了过来,小心地端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底下裹着的小脸,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转手把篮子放进车里铺好的褥子上,拿外衣把襁褓周围拢了拢。
沈巧儿站在车旁边,看着孙氏把她孩子安置好,又看着沈锦鲤扶着她往车边走,腿有点发软,但还是自己站稳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侧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铁柱从路边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巧儿,喊了一声,又低头蹲回去了,把手里那几颗石子放进衣兜里,手指在兜里拨了拨石子。青苗站在孙氏腿边,仰着脸看着沈巧儿,小声喊了一句:小姑好。
沈巧儿低头看了青苗一眼,想挤出一个笑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挤成功,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青苗的头发。
周老太从车帮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沈巧儿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沈巧儿看见周老太的时候,明显缩了一下,低着头没敢看她的眼睛。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嘴抿着,眉头拧着,沉默了半晌之后从嗓子里闷出一句话:上车坐着。抱着孩子累。
沈巧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周老太一眼。周老太已经转过身去了,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在车帮边又坐下了,拐杖横搁在膝头,看着镇口的方向没回头。
孙氏把车里腾出一块地方来,铺了件衣裳让沈巧儿坐下,又把孩子挪到她怀里让她抱着。
沈巧儿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车帮半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团薄薄的包布,指腹蹭过襁褓边缘时动作很轻。
沈锦鲤扶着车把,推着车往前走,经过镇口那面破墙的时候往墙根底下那只空碗瞥了一眼——碗还在,碗底干了,旁边蹲过的痕迹被风刮得已经看不出来了。
碗口朝上搁着,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跟她方才过来时看到的那个位置几乎没变。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把车把扶正了,顺着土路出了镇口。
沈巧儿在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偶尔低头看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田野——路边那些干得发白的庄稼地,被人踩倒的篱笆,天边的灰白色——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她抱着孩子的手一直没松过,手背瘦得青筋浮起来,指节粗大,像干久了重活的。
走了大概几里路,她在车上低着头,忽然很小声地开口说了一句:锦鲤,谢谢你。
沈锦鲤推着车走在车旁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一家人说啥谢。她说,语气平平的,前面还有路要走,你抱着孩子坐稳了。到了地方再说。
车轮在土路上轧出均匀的咯噔声,铁柱走在车旁边拿木棍拨路边的草,拨一下跳一下,像在跟草丛里的虫子打招呼。
青苗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根草蚂蚱递到沈巧儿面前,说了一句:小姑,这个给你。沈巧儿伸手接了,低头看了看那只草蚂蚱,攥在掌心里没有松。
第62章 姑侄夜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柳河镇外的一片矮树林里扎了营。林子不大,树也稀,但比露天强一些,能挡挡风。
孙氏把褥子铺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让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最里头靠树根的位置,又拿了一件旧袄叠了叠垫在她后腰上。沈巧儿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像终于能松一口气似的。
孩子醒了,哼哼了两声,沈巧儿解了衣襟喂奶。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孩子吸了几口就没动静了——不是吃饱了,是没奶水了。沈巧儿的衣裳底下空荡荡的,她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哪还养得动孩子。
孙氏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火堆边煮了一碗稠粥,拿布巾垫着碗沿端过来递到沈巧儿手里:你先吃。吃完再喂孩子。
沈巧儿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不用,可孙氏已经转身走了,蹲回火堆边去拨柴火了。
沈巧儿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稠粥,没再推,端起碗一口一口吃了,吃得快但没发出什么声响。吃完之后她把碗沿舔干净了,又低头喂了一次孩子,这回孩子吸了几口就不闹了,小嘴动了动,慢慢睡着了。
夜里火堆压低了,铁柱和青苗已经缩在褥子上睡了,沈德善靠着树干打盹,周老太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孙氏坐在火堆边守夜。
萧景行在林子外围坐着,背对着火堆,手边搁着那只布袋,安安静静的。沈锦鲤坐在沈巧儿旁边的树根上,把火堆灰烬里一块烧得温热的石头拨过来搁在两人中间,两人膝盖抵着热石头,暖和气缓缓透进布料里。
沈巧儿靠着树根坐着,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之后她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谁。
婆家那边……其实早就没粮了。旱了一季的时候还能撑,后来蝗虫来了,地里的东西全没了。家里存的那点粮吃完了之后,我婆婆就开始撵我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脸,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贴在孩子额头上的碎发:她说我带着个丫头片子,光吃不干。说让我出去要饭,要回来养他们一家。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沈锦鲤问,声音也不高。
沈巧儿沉默了一下:我去了,他们就再也不会让我回去了。就算我要到了粮拿回去,那也是我该干的。往后只会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我不去,他们还能说我不孝,把我赶出来。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后来他们就真把我赶出来了。把我和孩子的东西从屋里丢到院子里,门从里头插上了。我在门口坐了一夜,天亮没人开门,就走了。
她把孩子又拢了拢,把孩子脚边露出来的包布角掖进襁褓里。她的手慢慢地做着这些事,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也没多少。
沈锦鲤坐在树根上没有接话,膝盖抵着那块温热的石头,能感觉到一点一点的热意从膝盖骨往腿上传。她想起上辈子,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沈巧儿被婆家赶出来回了娘家,在周老太门口跪了一天没人管她开门。后来就没有消息了,等听到的时候,是在逃荒路上,她抱着孩子死在了路边。
上辈子她没赶上。这辈子赶上了。
小姑,沈锦鲤开口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跟着我们过。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跟你孩子一口吃的。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沈巧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往孩子的襁褓上贴了贴,就那么贴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从林子外面吹进来,把火堆里最后那一点余烬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孙氏在旁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没有转头看这边,只是把柴火放进去之后拿树枝轻轻拨了拨,让火重新亮起来,把沈巧儿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拉长了一些。
沈锦鲤靠着树干坐着,没有再说别的。她也不需要说别的了。上辈子沈巧儿饿死在逃荒路上的时候,她不知道,也帮不了。这辈子人就在她面前,怀里抱着孩子,瘦得胳膊上青筋浮起来,但人还活着。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也是她打定主意要做下去的。
火堆又烧了一阵,慢慢暗下去了。林子里风声细碎,树叶偶尔哗啦响一阵,又慢慢静下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着一本厚书。沈巧儿靠着树根睡过去了,怀里抱着孩子,脸侧着贴在那团旧布上,呼吸匀匀的。她睡着了之后手还是拢着孩子,指尖搭在襁褓边沿上,一只手的指节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把孩子再搂紧一点。
沈锦鲤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旧袄拿过来,轻轻搭在沈巧儿和孩子身上,又把袄角往孩子脚边折了一下,折平整了,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靠着树干,听着林子里细碎的风声,阖了一会儿眼。火堆里最后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跳了一下,又灭了,周围的温度缓缓降下来,但沈巧儿和孩子身上那件旧袄的边角还掖得严严实实的,风从林子外面绕了一圈,没有掀动它。
第63章 青州在望
从柳河镇出来之后,他们又走了七八天。
路边的景色一天比一天不一样。头几天还能看见干裂的土和光秃秃的田埂,慢慢地,田里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绿意,先是几棵矮矮的野草,后来是成片的庄稼——虽然长得不算壮实,叶子也没有以前那么水灵,但至少是绿的。再往前走,路边偶尔能看见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桶里的水晃晃悠悠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光。
那些细小的变化,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像是有人在灰扑扑的地图上慢慢涂颜色。铁柱最先发现路边的河沟里有水了——浅浅的一线,流得慢,但没断。他蹲在沟边看了半天,拿手碰了碰水面,转头冲沈锦鲤喊:姐!水是活的!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车上,听见这一声也往路边看了一眼。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又抬起头来,看着路边那道细细的水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抱着孩子的手松了松,让孩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路从土路慢慢变成了砂石路,走起来咯噔咯噔的,但比之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干土路稳当了不少。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家,篱笆还立着,院子里晒着衣裳,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傍晚的时候冒出了细细的炊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看着特别清楚。
空气里不再只是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了,慢慢有了水汽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
走到第二十三天傍晚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半人多高,灰白色,立在路边的土坡上,风吹雨淋得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浅了,但轮廓还清清楚楚的——青州。
铁柱第一个看见了,他停下步子,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又转头看了看他姐。
沈锦鲤推着车走近了,也停下来了。她把车把支稳,走到石碑前面,伸手摸了摸碑面。石头是糙的,日头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温,指尖从笔画间慢慢划过去,一笔一画地划过那两个字的轮廓。
她抬起头来,顺着石碑旁边的土路往前望去。
前方的路比来时平坦多了,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田里的庄稼虽然不如丰年时茂密,但一排一排立着,绿意浅浅的,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它们往上长。
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波光粼粼的,在晚霞底下闪着一片一片的细碎亮光。河对岸有村落,屋顶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几缕炊烟在屋顶上方慢慢地升起来,在天边那层暖色调的云彩前面轻轻晃着。
沈锦鲤站在石碑边上,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河边那些屋顶的轮廓,慢慢吐了一口气,像把心口压着的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到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身后全家人听的。
沈德善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下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就是站在那儿看。孙氏把青苗从车上抱下来,让她站到地上,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青苗仰着头看那块碑,小声念了一个字,念了一半又转回头问她娘那个字怎么读。
沈巧儿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了,一步一步走到石碑前面,也看了一眼刻着两个字的碑面,然后又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条河和河边的村落。她看了很久,怀里的孩子醒了,哼唧了一声,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把孩子的小脸往自己怀里贴了贴,又抬起头来继续看。
周老太没有下车。她坐在车帮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条河的波光,没有说话,但她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搁在杖身上,手心贴着杖面,像只是靠着它歇一歇。
萧景行从前面走回来,在沈锦鲤旁边站定。他顺着她的目光也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说:前面那个村子我认识,可以借住一晚。明天再往前赶一程,就到城门口了。
沈锦鲤又看了一眼田野尽头那条河。水光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像一条窄窄的绸带,轻轻搭在青州的地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气是湿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跟南边那些干得发烫的风比起来,柔了很多。
她把车把扶正了,重新推起来,车轮在砂石路上稳当地转了一圈,先去村里落脚。明天进城。
铁柱走在车旁边,把石碑旁边的路况来回打量了好几遍,步伐明显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走几步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就再没有声响。
青苗坐在车上,从路边摘了一片野草叶子放在手心里揉着玩,叶子揉碎了之后那股草腥味在风里散开,淡淡的,青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又把手摊开晾着。
沈巧儿抱着孩子走在车后头,步子虽然还是慢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没有像刚上车那两天那样走几步就要歇了。她低头跟怀里的孩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但孩子的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她袖口上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走在前面,推着车往青州的方向走,车把在她手心里稳稳当当的,轮子在砂石路上轧过,发出均匀而细碎的声响,像一根绳把所有人的脚步都轻轻地拢到了一起。青州就在前面了,近得能看见河水的反光。她脚下没停,推着车顺着路往前去了。
第64章 进城难
第二天清早,他们收拾好东西,从借住的村子里出来,顺着砂石路往青州城方向走。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汇聚。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赶路的人,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青州城的城墙就出现在眼前了。灰扑扑的城墙又高又厚,墙头上插着旗子,城门洞开着一半,门口站着两排兵丁,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城门口聚了一堆人,比路上的还多,乌泱泱地堵在门洞外面,闹哄哄的。
沈锦鲤放慢了步子,推着车往人群边上靠了靠。她踮起脚往前看,看见门口那两排兵丁正在挨个盘查。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拦下来了,兵丁翻了他的筐子,又捏了捏他包袱里的东西,问了好几句,才挥手让他进去。
后面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被拦住了,兵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孩,摇了摇头,拿枪杆子往外一挡,那妇人就退到旁边去了,站在墙根底下,抱着孩子发愣。
沈锦鲤的心往下沉了沉。
“姐,咋这么多人?”铁柱凑到她旁边,踮着脚往前看。
“盘查严。”沈锦鲤说,目光在城门口那些兵丁和堵在门外的难民堆上来回扫,“不让随便进。”
人群往前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前面有人被放进去了,也有人被拦下来了。被拦下来的就站在城门边上的墙根底下,有的蹲着,有的来回走,有的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门洞里张望。
沈锦鲤看见一个年轻汉子被兵丁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那汉子站稳之后没敢再往前挤,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
沈锦鲤把车推到人群边沿停下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行。
萧景行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往城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锦鲤注意到他的嘴唇抿紧了一些,下颌绷着。他看了几息,转头冲沈锦鲤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沈锦鲤点了点头。
萧景行把身上的灰布褂子整了整,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从人群侧面绕过去,径直朝城门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周围那些急匆匆想挤进去的人不一样,稳稳当当的,像只是路过。铁柱蹲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句:“萧大哥过去了。”
沈锦鲤没说话,看着萧景行走到城门口,被一个兵丁拦下来。那兵丁拿枪杆子横在他面前,说了句什么。
萧景行没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动作不快,像只是随手掏了个物件。沈锦鲤离得远,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但她记得萧景行那块令牌的模样——乌沉沉的,巴掌大,上头刻着龙纹。
那兵丁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萧景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令牌,然后转身往城门里面跑进去了。旁边另一个兵丁不明所以,端着枪站在那儿,看看萧景行又看看跑进去的那个同伴,脸上带着点茫然。
过了一会儿,城门里头快步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甲胄,腰里挎着刀,看着是个军官。他走到城门口,从那兵丁手里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盯着萧景行看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了一种压着的激动。他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萧景行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萧景行只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沈锦鲤听不清。那军官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城门口那几个兵丁挥了一下手。那几个兵丁收了枪,往两边让开了一步,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那军官亲自领着萧景行往这边走。两人穿过人群的时候,堵在城门口的难民都往两边退,有人伸着头看,有人低声嘀咕着。
那军官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甲胄上的铁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萧景行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只是有人替他开了扇门。
走到沈锦鲤一家跟前的时候,那军官停下来了。他看了看独轮车和车上车下的这一大家子人,又看了看萧景行。萧景行冲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周武,这是我家里人。一起的。”
周武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锦鲤脸上停了停,在独轮车上那几只布袋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他没有多问,只冲城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手,声音干脆利落:“跟我走。”
沈锦鲤推起车跟了上去。
周武领着他们从城门口侧面的一扇小门进去了。那门比正门窄得多,平时大概是兵丁走的偏门,门洞里昏暗,墙壁上渗着一股潮气。过了门洞就是城里了,街面比外面宽一些,铺着石板,石缝里长着几簇青苔。
街上的人不多,铺子开了一溜,米铺、药铺、布庄、铁匠铺,看着比南边那些镇子齐全不少。
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们这一行人,又缩回去了。路边几个行人侧过身让路,目光在周武的甲胄上扫过,又落在后面这一家子灰扑扑的逃难人身上,看了两眼也就移开了。
周武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了。他推开门,院子里不大,三间土房围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绳子还系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枝头挂着几个半青半红的果子。
“先住这儿。”周武把门开着,站在门边让开身子,“这院子空着有一阵了,你们先歇脚。萧……”他看了萧景行一眼,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们先住着,别的事明天再说。”
沈锦鲤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在石榴树底下。铁柱跟着跑进来,在天井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水井,又看了看石榴树上的果子。青苗从车上下来,蹲在井沿边往里看了看,回头冲她娘喊了一句:“娘,这井里有水!”
孙氏站在天井当中,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石板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沈锦鲤没听清。
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进了院子,站在石榴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把手收回来了。
沈巧儿抱着孩子最后进来,在院子角落里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小院子,脸上慢慢松了下来,像是把肩上什么东西卸了。
沈锦鲤站在天井当中,把整个院子看了一圈。三间土房,一间正屋,两间偏房,墙是青砖砌的,房顶铺着瓦,虽然有几片瓦碎了,但整体还算齐整。院子里有井,有树,有灶台,该有的都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站在院门口,周武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字飘过来。她没去听。她只是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天是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可看着就是顺眼。
铁柱从偏房里跑出来,冲她喊:“姐!屋里有炕!好几张!”
沈锦鲤没动,站在石榴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青苗蹲在井边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路,她拍着手笑起来,笑声在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回荡了一阵,又慢慢散开了。
“进来看看炕。”孙氏站在正屋门口冲她喊了一声。
沈锦鲤把手上的土拍了拍,弯腰把独轮车上的布袋一只一只搬下来,搬进正屋里去了。
第65章 周武的效忠
周武站在院子里没走。
沈锦鲤搬完东西从正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杵在石榴树底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萧景行站在他对面,背对着屋门,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风把石榴树叶吹得沙沙响,铁柱从偏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武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往下一沉,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甲胄的铁片跟着哗啦响了一下,又静下来了。他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末将等了殿下三年。”
院子里安静了。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周武单膝跪在石板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萧景行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沈锦鲤,肩膀绷了一瞬,又松下来了。
萧景行弯腰,伸手扶住周武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了。他拍了拍周武的肩膀,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现在不是殿下了。叫我萧公子就行。”
周武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看了萧景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扶着的那条胳膊,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闷声应了一句:“是。萧公子。”
他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利落的模样。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大家子人——沈锦鲤靠着正屋门框站着,铁柱从偏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青苗蹲在井沿边上仰着脸看他,孙氏站在天井中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沈德善从正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周老太拄着拐杖在石榴树底下站着,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墙角。
周武的目光挨个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萧景行脸上。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萧景行点了点头。
周武冲院子里的人拱了拱手,声音爽利:“各位先歇着。这院子小了点,住不开。我那边还有一处空院子,三进的,偏是偏了些,但地方大,够住。一会儿我让人来领你们过去。”
沈锦鲤站在门框边开口了:“周大哥,这院子是……”
“我的。”周武说,干脆利落,“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过去,那边井水是通的,灶房也全。比这儿强。”
他说完冲萧景行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出了院门。甲胄的响声一路出了巷子,渐渐远了。
萧景行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周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铁柱从偏房跑出来,凑到沈锦鲤旁边小声问:“姐,那个周武是谁啊?他咋给咱让院子?”
“萧大哥以前的部下。”沈锦鲤说,目光收回来落在萧景行身上,“信得过的人。”
萧景行转过身来,跟沈锦鲤对了个眼神。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周武人靠得住。他安排的院子你们先住着,别的事慢慢来。”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进了正屋,把刚搬进来的布袋又一只一只往外搬。孙氏过来帮忙,两人把东西归拢到一堆,等着周武的人来领。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跑进来,冲院子里拱了拱手,说周将军让他来领路。沈锦鲤把独轮车推起来,一家人跟着那年轻人出了巷子,往城北方向走。
路越走越偏。街面上的铺子渐渐少了,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人家也从砖墙瓦顶变成了土坯茅顶。走到城北靠城墙根的一条巷子里,那年轻人停下来,推开一扇半旧的木门。
门里头比方才那个院子大了好几倍。沈锦鲤站在门口往里看,正对门是一面青砖影壁,影壁后面是天井,天井过去是一排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再往后还有一层院子,后院墙根底下种着几棵枣树,枝头挂着青枣。
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水井在墙角,井沿是石头的,上面搁着两只木桶。灶房在左手边,灶台、锅碗、柴火垛子都齐整。
铁柱第一个冲进去了,从前院跑到后院,又从后院跑回来,站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冲沈锦鲤喊:“姐!后面还有一口井!”
青苗跟着跑进去,蹲在后院那口井边上往里看,回头冲她娘摆手:“娘!这里有枣树!有枣子!”
沈锦鲤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在天井里。她从前院走到后院,又走回来,把三进院子挨个看了一遍。正屋够大,能住下爹娘和青苗。厢房一边给铁柱和萧景行,一边给周老太和沈巧儿。后院那排矮房可以放杂物,灶房外头还有一间小棚子,能堆柴火。
孙氏站在正屋门口,手里的抹布攥了攥,看着这间比村里那间老屋大了不知多少的院子,眼眶有点泛红,但她忍住了,转身去灶房收拾锅灶。
沈德善把独轮车上的布袋卸下来,一趟一趟往正屋里搬,搬完坐在门槛上歇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井上方的天空,什么话也没说,但肩膀塌下来了,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周老太拄着拐杖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石板,走到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停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树干,又抬头看了看枝头的青枣。
她站了一阵,转身走回前院,在正屋旁边的厢房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间屋不大,有一张木床和一张矮桌,窗户朝南,光线透进来照在床板上。
她走进去,在床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了,拐杖搁在身前,两手叠着拄在杖顶上。她什么也没说,但站的那位置刚好把前院后院都收在眼里,像在丈量这个院子。
沈巧儿抱着孩子最后进来,在前院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孙氏过来拉她进去,把床铺好,又拿了一件旧褂子叠了当枕头。沈巧儿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醒了,睁着眼看了她娘一会儿,小嘴咧了一下,没有哭。沈巧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伸手把襁褓边沿掖了掖。
萧景行站在前院天井里,等所有人都进了屋之后,才抬脚往后院走了一圈。他走到后院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又看了看后墙外面紧挨着的一片矮树林,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沈锦鲤从前院走过来,站在后院的月亮门边上看着他。
“这院子偏是偏了点,”萧景行转过身来,冲她说,“但后墙靠着树林,真有事的话,从后面走也方便。”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站在月亮门边看了一圈后院,那几棵枣树叶子绿绿的,枝头的青枣被风吹得轻轻晃。墙根底下有片空地,土是松的,能种东西。
“后院这块空地,”她指了指墙根那片,“我打算开出来种点东西。枣树底下也能种点耐阴的草药。”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从前院走了。沈锦鲤站在月亮门边上又看了一会儿后院那几棵枣树,才转身回了前院。
天快黑的时候,一家人围在前院天井里吃了进城之后的第一顿饭。粥是孙氏用灶房的新锅煮的,米是空间里的,水是井里打上来的。
铁柱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得呼噜呼噜响,青苗坐在她爹腿上,小口小口地喝。周老太坐在正屋门口的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喝。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碗搁在膝盖上,喝一口看一眼怀里的孩子。
沈锦鲤端着碗站在天井中间,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天已经黑透了,但院子有围墙围着,墙里有井有树有灶有屋,头顶上的天看着比野外那片无遮无拦的灰白天幕安稳多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转身去灶房又盛了一碗,端到周老太面前递过去。
“奶奶,再喝一碗。”
周老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碗。
第66章 安顿下来
第二天清早,沈锦鲤是被枣树上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土墙上暖融融的。
屋里有一股新扫过的土腥气,混着院子外面飘进来的草木味。她躺在炕上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野外,也不是在村里那间老屋,是在青州城的一间新院子里。
炕不软,但比露天的干草堆舒服多了。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天井里的阳光刚好从墙头打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孙氏已经在灶房里忙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白气,米粥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沈巧儿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怀里用布兜兜着孩子,两只手在菜叶子上翻来翻去,动作不急不慢的。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脸被布兜裹得暖暖的,只露了一截鼻尖和两只眯着的眼睛。
“娘,起这么早?”沈锦鲤走到灶房门口。
孙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睡不着。新地方第一夜,总醒。你爹早出去了,说是去集市上看看粮价和菜价。”
“爹一个人去的?”
“带着铁柱一块儿去的。铁柱说帮着扛东西。”
沈锦鲤点了点头,蹲到天井里打了桶井水上来洗脸。井水清清凉凉的,比路上喝的那些河水强了不知多少。她洗了把脸,又漱了口,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老太正坐在正屋门口的板凳上,拐杖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院子里那些阳光。
“奶奶吃了没有?”
“吃了。”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第一碗就给她端过去了。”
沈锦鲤把桶放回井沿边,走到后院去看了一圈。后院比前院安静,几棵枣树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溜,枝叶浓密,把后墙遮了大半。
墙根底下那片空地还荒着,长了些杂草,但土看着松软,能开出来种东西。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黑油油的,还带潮气,跟南边那些干得冒烟的黄土完全不同。
她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正屋后窗开着,青苗正趴在窗台上看她,手里攥着一块黑面饼子啃。
“姐,你在后院干啥?”
“看看地。你吃完过来,姐跟你商量点事。”
青苗三两口把饼子啃完了,从屋里跑出来,趿拉着鞋绕到后院。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那片空地边上,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青苗,这地方姐打算给你开块药圃。你那些草草,能种外头的挑几样种这儿。但里头的东西不能露,你知道吧?”
青苗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空间的不能让人看见。”
“对。外面这块地就种普通草药,谁来看都行。空间里的你还跟以前一样,进去打理。”
青苗又点头,蹲下来拿手开始扒拉地上的杂草,小手攥着草根一拔一扯,带出一小片土来。她拔了几棵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沈锦鲤说了一句:“姐,种马齿苋行不行?娘说那个能止痢,路边就能长,种这里人家也不会多想。”
“行。再种点紫苏、薄荷,都是常见的,谁看了也不稀奇。”
青苗得了准话,蹲回去接着拔草了。
前院里,沈巧儿择完了菜,把菜篮子拎到井边洗。她蹲在井沿边上,一只手扶着篮子,另一只手在水里翻菜叶子。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她洗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襁褓边沿有没有松开。
孙氏从灶房里出来端了一碗热水递给她,沈巧儿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碗搁在井沿上,拿袖子擦了擦孩子的额头,没说什么话,但动作比前两天从容了一些。
日头升到半天高的时候,沈德善和铁柱回来了。
铁柱肩膀上扛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着,里头鼓鼓囊囊的。沈德善手里提着两把新扫帚和一捆麻绳,走到天井里把东西搁在台阶上,喘了口气。
“粮价咋样?”沈锦鲤走过来问。
“比路上那些镇子便宜。”沈德善拿袖子擦了把汗,“青州城里有粮仓,官家放粮压着价,粗粮一石才二两银子。肉铺里有猪骨头卖,便宜,我买了两根,让老板剁了块。”
铁柱把布袋往地上一搁,解开袋口往外掏东西——一把小锄头、一捆麻绳、几块旧木板。他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冲沈锦鲤说:“姐,锄头是给青苗种药圃用的。木板我打算修修后院那段矮墙,靠树林那面,有几块土坯松了,我拿木板加固一下。”
沈锦鲤蹲下来看了看那些东西,点了点头。铁柱得了准话,扛起木板和锄头就往后院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麻绳也拎上了。
沈德善又从天井角落里翻出一把旧扫帚,把前院的石板地扫了一遍。院子有些日子没人住了,石板缝里积了土,墙角还有几片枯叶。
他扫得慢,扫到石榴树底下的时候把枯叶拢成一堆,蹲下来捡了捡。前院这棵石榴树和城北那间院子那棵一样,枝头挂着青果,还没熟透,但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周老太坐在板凳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灶房门口。孙氏正往锅里下面糊糊,见她过来侧了侧身让出了灶台边上的位置。
周老太没进灶房,在门口站着看了两眼,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厢房去了。她进屋之后门没关,窗户也开着,坐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拐杖搁在脚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井里透下来的光。
中午饭是在天井里吃的。孙氏把灶房外头那间小棚子底下支了张矮桌,一家人围坐着。桌上有粥,有昨天剩的半块饼子,还有沈德善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一小碟咸菜疙瘩。
铁柱从后院跑回来,满头满脸的汗,坐下来先灌了一碗粥,才抓起饼子啃。
青苗坐在她爹腿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饼子,两只手都占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桌边,碗搁在膝盖上,喝一口看一眼孩子。周老太坐在矮桌的另一头,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慢慢吃。
院子里有风,从天井上头灌下来,把石榴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碎碎的一片。铁柱吃完饭又跑回后院去了,木板敲敲打打的声音从前院隐约能听到。
青苗放下碗就往后院跑,说是要把拔完草的地浇上水。沈锦鲤把碗收了,端到灶房去洗,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井。
她娘蹲在井边洗菜,她爹坐在台阶上整理下午要用的工具,沈巧儿抱着孩子在石榴树底下转着圈哄,周老太坐在厢房门槛上闭着眼晒太阳。铁柱的敲打声从后院传过来,青苗的声音也在后院,像是在跟铁柱说着什么。
前院后院连在一起,声音串在一块儿,安安稳稳的。
沈锦鲤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热水把碗底的粥渍化开来,她拿了块布慢慢擦。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碗洗干净了码好,擦干了手,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该忙活的忙活着,该歇的歇着。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掉眼泪,没有人在路上赶时间。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给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第67章 沈锦鲤的计划
那天晚上吃过饭,天井里的日光收了,换成了油灯的黄光。铁柱从后院跑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草屑,青苗的鞋上沾着湿泥,两个人在井边胡乱洗了洗就蹲到矮桌边上等着了。
沈巧儿把睡着了的孩子搁在厢房的床上,又出来坐到了桌边。周老太拄着拐杖从厢房门口走过来,在矮桌旁边坐下了。萧景行从后院绕回来,在石榴树底下站着没坐。
沈锦鲤把灶房里的油灯端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又搬了条板凳坐下,看了一圈桌边的人。她爹沈德善坐在她左手边,她娘孙氏在她右手边,铁柱和青苗挤在一起,沈巧儿抱着胳膊坐在桌子一角,周老太在另一头。萧景行靠着石榴树,背着手站着。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块儿,是有几件事想商量一下。咱现在到了青州,有地方住了,有井有水,这是第一步。但不能光住着,得想往后的事。”
铁柱第一个接话:“姐你说,我听着呢。”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咱先站稳脚跟。在青州找点事做,不能坐吃山空。爹对集市熟,明天再去转转,看看有没有零工可打,或者能摆个摊子卖点啥。娘手巧,布织得好,看看能不能找家布庄接点活儿。铁柱帮着修院子,把后院那块地整出来种东西。先把日子过起来,不指望赚大钱,能养活住自己就行。”
孙氏点了点头:“我明天把后院那块地翻出来,先种点菜。青苗那个药圃开了个头,我接着帮她弄。”
青苗听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小胸脯:“我的药圃能种好多东西了,马齿苋种下去了,紫苏也埋了几棵。”
沈锦鲤冲她笑了一下,接着说第二步:“第二步,暗中发展。咱手里的东西不能全露出来。空间里的粮、药材、布匹,都留着应急。铁柱的盐铁和矿石,娘的布,青苗的药材,都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表面上咱家就是个逃荒来的普通人家,穷点不要紧,别人看不上咱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铁柱点头,青苗跟着点头,孙氏和沈德善对了个眼神也点了头,沈巧儿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眼睛看着她,听得很认真。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拐杖靠在腿边,一直没说话。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她听到“暗中发展”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打断。
“第三步,”沈锦鲤的声音顿了顿,往石榴树底下看了一眼,“等萧大哥东山再起。咱手上这些东西,将来能帮上他。他那边立住了,咱家也就跟着站稳了。这一步急不来,慢慢等。”
萧景行站在石榴树底下,听她说“东山再起”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沈锦鲤注意到他搁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又垂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德善先开口了,他挺了挺腰,声音不高但很实在:“三步走,爹没意见。明天我去集市上转转,能干什么先干起来。咱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天天坐在院子里吃老本。”
铁柱拍了一下桌子:“我明天把后院那段矮墙加固了,再把地翻出来。”
青苗也跟着喊了一句:“我把药圃整好!”
沈巧儿坐在桌角,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孩子还小,帮不上大忙,但洗衣做饭收拾院子这些活我能干。锦鲤,你安排什么我做什么。”
沈锦鲤冲她点了点头:“小姑你就管好孩子,顺手帮着娘做做饭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事情说完了,她停了一下,目光收回来,放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她。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奶奶、小姑,还有萧大哥,都跟咱们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了。有些事不能再瞒着。”
她说完这话,先把目光投向周老太。周老太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皮抬了抬,看着她。
“奶奶,我们家有一些东西,您之前不知道。也不能让外人知道。”沈锦鲤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这些事说来话长,但您跟咱住在一个院子里,早晚会看出来。与其让您猜,不如告诉您。但有一条,出了这个院子,不能跟任何人提。”
周老太手里的拐杖在膝盖上轻轻搁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这些年跟你大伯过,眼瞎了心也瞎了。你们不嫌弃我,让我跟着,我心里有数。你们的事,我不往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巧儿。沈巧儿抱着胳膊坐在桌角,脸色有点茫然,但看着沈锦鲤的目光是稳的。
“小姑,你婆家那边的事不提了。往后跟着我们过,有些事也不瞒你。但你记着,出了这个院门,什么都不能说。哪怕是碰见老乡、碰见以前认识的人,也不能提一个字。”
沈巧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我知道。我不会说。”
最后她看向石榴树底下的萧景行。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个目光。萧景行靠着树干站着,脸上的表情很淡,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
沈锦鲤收回目光,把桌上的油灯端起来搁到灶房门口去,回头又说了一句:“具体的事,明天我一样一样跟奶奶和小姑说。今天先睡个好觉。明天天亮,咱家在这青州城的日子就算正式开始了。”
天井里散了。铁柱和青苗跑回后院去看枣树,沈德善把矮桌擦了一遍收进灶房里,沈巧儿回厢房看孩子。周老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沈锦鲤站在天井里把灶房门口的柴火垛子整了整,又拿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浮土扫了一遍。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石榴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
她弯下腰把扫帚搁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正屋。
她爹沈德善坐在炕上没躺下,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锦鲤,你奶奶和小姑那边……都说了?”
“说了。娘,奶奶,小姑,萧大哥。”沈锦鲤坐到炕沿上,把她爹的被角掖了掖,“爹,咱家现在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往后用钱的地方不少。你明天去集市,除了看粮价,再打听打听有什么活计。实在不行摆个摊子卖点啥也行。我在家再合计合计。”
沈德善点头应下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沈锦鲤站起来吹了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自己那铺被褥边上,躺下了。窗外有风,把枣树枝叶吹得轻轻响。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
明天开始,就是在这青州城里过日子了。她心里头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慢慢睡过去了。
第68章 周老太道歉
那天傍晚,天井里的日头刚收干净,周老太从厢房里出来了。
她出来之前,屋里头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子,像是翻东西又像是挪凳子。沈锦鲤正在灶房门口帮着她娘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厢房门口,没往井边走也没往后院去,就那么站着,拐杖头在石板地上轻轻磕了两下。
“锦鲤。”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沈锦鲤放下手里的菜叶子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奶奶,咋了?”
周老太没马上说话,拐杖又在地上磕了一下,转身往正屋走。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敞着。沈锦鲤跟着走到门口往里看,周老太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了——那是她爹平时坐的那把旧木椅,靠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她坐得端端正正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叫他们都来。”周老太说,眼睛看着正屋门口那片天井里的光,没看沈锦鲤。
沈锦鲤站了一息,转身出去了。
她去后院叫了铁柱和青苗,又到灶房门口跟她娘说了一声。孙氏擦了擦手,把灶膛里压了压火,跟着过来了。
沈德善从偏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擦完的工具。沈巧儿抱着孩子从厢房探出头来,沈锦鲤冲她招了招手,她也过来了。萧景行从后院绕过来,站在正屋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站着。
正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油灯还没点,天井里的余光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周老太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等人都到齐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都站着干啥,坐。”她冲沈德善摆了摆手,“德善,你坐。”
沈德善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其余人靠着墙站着,铁柱和青苗挤在门框边上,孙氏站在灶房门口那条路上没进来,沈巧儿靠着厢房门站着。沈锦鲤站在正屋门边,靠着墙。
周老太开口了,嗓子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我这辈子做人不咋样。”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搓着,“德善是我亲生的,可我从来就偏着德厚。你爹走得早,留了那几亩地,我说是分了,其实是我做主把好地全给了德厚。德善就三亩薄田,年年不够嚼用,还要借印子钱。这事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愿意认。”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没说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
周老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一圈:“你小时候我都没咋抱过你。你大哥要啥有啥,你想要个新鞋都还得挨顿骂。你娶媳妇的时候,家里连床新被面都没给添。你媳妇进门这些年,我哪天给过她好脸色?天天挑刺,顿顿嫌饭不好。你闺女锦鲤,我罚她跪祠堂那一宿,我知道她腿疼了好几天,我装没看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脸。
“你大哥一家要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跑了。倒是你,自己一家子都在逃命路上,还带着我这个偏心眼的老婆子。每天端粥端水,稠的给我,稀的你们喝。锦鲤那天夜里给我递第二碗粥,我端着碗手都在抖。”
周老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里的。
“我对不起你们。以前那些事,是我心眼偏了,糊涂。我不配当这个娘,不配当这个奶奶。”
她说完这话,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膝盖上那件靛蓝色的褂子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任眼泪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沈德善从板凳上站起来了。他走到周老太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周老太,眼眶也红了,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娘,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您是我娘,生我养我,这个恩我一辈子还不完。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您别哭了,您一哭我心里头难受。”
周老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德善,嘴唇抖了好几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往起拉。沈德善顺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娘俩面对面站着,周老太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没再说什么,但手搁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松开。
铁柱站在门框边上,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青苗拽着她娘的衣角,仰着脸看看周老太又看看她爹,没说话。沈巧儿靠着厢房门站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襁褓拢了拢。
沈锦鲤站在门边,靠着墙没动。
她看着周老太哭,看着她爹跪下又站起来,看着娘俩面对面站着。她想起上辈子周老太的脸——冷冰冰的,坐在太师椅上指着她爹的鼻子骂“不孝的东西”,拐杖砸在她爹背上的那两声闷响。
她想起罚跪祠堂那一宿,膝盖磕在硬地上,腿疼了好几天。她想起那些粥那些菜,她家顿顿喝稀的,周老太端着大伯家的白面馒头从她家门口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也想起,那天夜里在茶棚,周老太坐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想起走路的时候周老太给青苗让路,想起她端着粥碗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好一阵,想起她坐在青州院子里摸那棵石榴树。
沈锦鲤靠着门框,把目光从周老太脸上移开了,落在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枝头的青果子跟着动了动。
原谅容易,忘记难。她能原谅周老太今天流的这些眼泪,能接受往后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但上辈子那些事,那些冷眼、那些偏心、那些她爹被拐杖砸在背上的闷响,她忘不掉。
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门边,等周老太哭完了,等她爹把周老太扶到椅子上坐好了,等屋里人都散了,才转身出了正屋,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接着择菜。
她娘蹲过来,小声跟她说了一句:“你奶奶老了。”
沈锦鲤手里掰着菜叶子,一片一片丢进盆里:“我知道。”
她把最后一棵菜择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灶膛里的火还温着,她往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灶房映得亮堂堂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把锅盖盖上。
院子里,铁柱和青苗跑到后院去了,沈巧儿抱着孩子回了厢房,沈德善把周老太扶回了厢房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萧景行从正屋门口走开了,一个人在后院的枣树底下站了一阵,又从前院绕回来,在井边洗了把手。
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的凳子上,拐杖搁在脚边,拿袖子擦了擦脸,又坐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门关上了,窗还开着,她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天井里慢慢暗下来了,灶房里的灯亮起来。沈锦鲤蹲在灶台边上,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粥是稠的——今晚她多放了一把米。
第69章 沈牡丹的消息(一)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比路上快。
沈德善在集市上找到了零工,帮一个粮铺扛袋子,一天挣个几十文钱。孙氏把后院的菜地翻了出来,撒了白菜和萝卜种子,又帮青苗把药圃整理好了。
铁柱把那段矮墙加固完了,又拿剩余的木板把灶房门口那截松动的台阶修了修。
沈巧儿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闲下来就帮着孙氏在菜地里拔草。周老太白天坐在厢房门口晒太阳,有时候会拄着拐杖走到后院看看枣树,伸手摸摸枝头的青枣,看完了又慢慢走回来。
沈锦鲤每天上午去集市上转一圈,看看行情,听听消息。青州城比南边那些镇子热闹多了,街上铺子多,人也多,卖菜的、卖布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有时候买点零碎东西,有时候就是空着手走一圈,听听街上的人都在说什么。
那天早上,她又去了集市。
菜市口那条街最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挤得走不动道。沈锦鲤挎着一只空篮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在一个卖干菜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挑了两把干豆角。她正低头看货的时候,旁边一个卖鸡蛋的摊位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跟摊主讨价还价,口音听着耳熟。
沈锦鲤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黑瘦黑瘦的,颧骨有点高。她一只手扶着鸡蛋篮子,另一只手在跟摊主比划价钱,嘴里说着“你这蛋太小了,三文钱两个卖不卖”。
沈锦鲤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大伯家以前的邻居,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二嫂。住在大伯家隔壁,两家的院墙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篱笆。沈锦鲤去大伯家的时候见过她几回,孙二嫂这个人爱串门,谁家有点事她都知道。
沈锦鲤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孙二嫂?”
那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愣了一瞬,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你是……锦鲤?沈老二家的锦鲤?”
“是我。”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二嫂你咋也到青州来了?”
孙二嫂拍了一下大腿,嗓门一下放开了:“哎哟可别提了!我们那村子遭了蝗虫,待不下去了,一家子往北走,走了快一个月才到这儿。你二嫂我命大,路上没出事。你咋也在这?你爹你娘呢?”
“都在呢。找了个院子落脚,暂时安顿下来了。”沈锦鲤说着,往孙二嫂身边凑了凑,“二嫂,你路上碰见我大伯家的人了没有?”
孙二嫂一听“大伯家”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左右看了一眼,拉着沈锦鲤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你大伯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出啥事了?”
孙二嫂叹了口气,脸上那点神采收了大半:“我们路上碰见过他们一回。那会儿刚出南边地界没几天,你大伯赶着辆板车,你大伯母抱着小宝坐在车上,牡丹跟在车后头走。你奶奶不是跟你们走了吗?他们那车上就你大伯一家四口,挤得满满当当的。车上堆着两只大箱子,还拴着一只母鸡。”
沈锦鲤没说话,听着她往下说。
“后来过了几天,我们就再没见着他们了。再后来,路上碰见一伙从南边过来的难民,里头有个人认得你大伯。那人说,你大伯他们走到一个山口的时候碰上了土匪。”
孙二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那伙土匪有七八个人,手里有刀。你大伯赶着车跑,没跑脱。粮食和钱财全被抢了,两只箱子也搬走了。你大伯母跟人抢箱子,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腿磕在石头上。”
沈锦鲤听到这里,手指头攥着篮子把手,没接话。
“那小宝呢?”她问了一句。
孙二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是抢东西的时候乱得很,小宝不知道被谁抱走了。那孩子才三岁,闹哄哄的,人一跑,孩子就不见了。你大伯和大伯母在路上找了三天,没找着。后来你大伯母腿伤发炎走不动路,两口子就在一个破庙里歇下来了。牡丹……”
她顿了一下。
“牡丹也不知所踪。说是那天土匪来的时候她跑得快,往路边的林子里钻进去了。后来你大伯他们在庙里等着,等了十来天也没见着人。有人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一伙难民往西边走了,也有人说被土匪掳了去。反正从那以后就没消息了。”
沈锦鲤站在卖干菜的摊子旁边,手里挎着那只空篮子,耳边是集市上嘈杂的人声和吆喝声,鼻子里是干货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集市味道。她听着孙二嫂说完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二嫂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心里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背:“锦鲤,你大伯家以前对你家不咋地,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可到底是亲戚……你要是想打听牡丹的下落,回头我再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从南边过来的人,说不定有人见过她。”
“行,二嫂,你帮我留意着。”沈锦鲤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从篮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孙二嫂,“二嫂,你帮我买几个鸡蛋,我拿回去给我奶奶煮着吃。剩下的钱你留着,算我谢你的。”
孙二嫂推了两下没收,最后还是接了,去摊子上挑了六个鸡蛋用布兜装了递给沈锦鲤。
沈锦鲤把鸡蛋搁进篮子里,跟孙二嫂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了她落脚的地方,才分开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她挎着篮子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脚步不急不慢的。集市上的人还在讨价还价,卖菜的还在吆喝,小孩在路边追着跑,热热闹闹的。她走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德厚家的粮食被抢了,钱没了,箱子没了,沈小宝不见了。沈牡丹不知所踪。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上辈子,大伯一家害死了她全家,霸占了家产,投靠了叛军,活得比谁都滋润。沈牡丹拿着剪刀捅进她喉咙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可这辈子,蝗虫提前来了,路上的土匪提前出来了,大伯一家在半道上就被抢了个精光。沈小宝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就那么没了。沈牡丹一个姑娘家,在林子里跑散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她应该觉得痛快才对。
可她走在路上,心里头闷闷的,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心酸,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挪不开也咽不下去。
上辈子她恨沈牡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手捅回去。可听到沈牡丹下落不明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些画面——沈牡丹在灶台边上煮毒药的那天早上,低着头往锅里撒药粉,头发丝垂下来挡着半边脸,侧影看着文文静静安安静静的。
在村口大槐树下她递绿豆糕时候的笑。在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月光底下清冷冷的。
沈锦鲤把篮子往上提了提,穿过巷子拐进了自家那条街。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天井里枣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稀稀碎碎的。孙氏在灶房里烧火,铁柱在后院拿锄头翻地,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浇水。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闭着眼晒太阳。
一切跟走之前一样。
她提着篮子走到灶房门口,把鸡蛋搁在灶台上,跟她娘说了一句:“娘,今天我碰见孙二嫂了。”
孙氏抬起头来:“哪个孙二嫂?”
“大伯家隔壁那个。她也逃到青州来了。”
孙氏手里的火钳子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脸色,低声问了句:“她说啥了?”
沈锦鲤把布兜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码在灶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她说大伯家在路上碰见土匪了,东西全被抢了。小宝不见了,牡丹也找不着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舔着锅底。孙氏手里的火钳子搁在灶台上,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别的,只是低下头,把灶台上的鸡蛋一个一个收进旁边的小篮子里。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把篮子放回正屋里了。
第70章 沈牡丹的消息(二)
又过了五六天。
那天傍晚,沈锦鲤正蹲在后院菜地里帮着她娘拔草,前院有人敲门。铁柱跑去开了门,回来喊了一声“姐,萧大哥找你”。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院天井里。萧景行站在石榴树底下,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裤腿上扎着绑腿,一看就是走了远路赶来的。那人见了沈锦鲤,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沈姑娘”,又看了萧景行一眼。
萧景行冲他点了点头,那人便从怀里摸出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来。沈锦鲤接过去展开看了,上面写了短短几行字,笔画潦草但能认出来。她看完之后手指头捏着纸边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萧景行。
“牡丹被土匪掳走了。后来有个过路的商人把她从土匪窝里买出来了。”
萧景行靠在石榴树干上,声音不高:“往下念。”
沈锦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那商人姓刘,做药材生意的,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小妾。牡丹被他带回去,没过多久就被收了房。日子……不好过。刘家的正房太太厉害,几个小妾也排挤她。她在那商人家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她念完这一段,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赵氏那边,小宝丢了之后她病倒了。腿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加上找不到孩子,人烧了好几天,现在烧退了但人虚得很,走不动路。沈德厚在一个破庙里落脚,天天去镇上赊酒喝。”
沈锦鲤听着,没有说话。
萧景行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沈德厚欠了赌债。在镇上跟人赌钱,输了不少,拿不出钱来还,被人追到庙里砸了东西。他那辆板车也被债主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晃。铁柱站在井边假装打水,耳朵竖着听这边的动静。孙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揣进袖子里。她抬头看着萧景行,声音平平的:“谢了。这事我知道了。”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送那个送信的人出门去了。
那天晚饭的时候,沈锦鲤没提这事。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吃饭,粥是稠的,菜是后院刚摘的白菜苗,拌了一小碟咸菜。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慢慢喝粥。沈德善今天帮粮铺扛了一天的袋子,累得话都不想说,闷头吃饭。铁柱和青苗坐在台阶上,青苗吃完了拿筷子敲碗边玩,被铁柱摁住了。
饭吃到一半,周老太把碗搁下了。
她看着沈锦鲤,开口问了一句:“锦鲤,你今天在后院跟你萧大哥说话,是不是有你大伯家的消息了?”
桌上的人都停下来了。沈德善端着碗抬起头,孙氏放下了筷子,铁柱扭过头来看她。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把嘴里那口粥咽了。
“有。”她说,“牡丹被土匪掳了,后来被一个药材商人买回去当了小妾。那商人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小妾,正房太太厉害得很。她在那户人家日子不好过。”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老太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沈锦鲤接着说:“小宝还是没找着。大伯母病倒了,腿伤加上急火攻心,烧了好几天,现在人虚得走不动路。大伯在破庙里落脚,天天喝酒,还欠了赌债,板车被人扣了。”
周老太听完,低下头去,拿勺子搅了搅碗里剩的半碗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在碗沿上蹭了蹭。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低头扒了两口饭。孙氏轻轻叹了口气,把桌上那碟咸菜往周老太那边推了推,什么也没说。
铁柱蹲在台阶上,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那小宝咋办?才三岁。”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孙二嫂说帮咱留意着,要是有人见过那孩子再递信过来。”
青苗听不懂这些事,仰着脸看看她姐又看看她奶,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厢房门口坐着,听见了饭桌上的话,没进来插嘴,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沈锦鲤端着碗往灶房走,周老太拄着拐杖跟过来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锦鲤把碗搁进盆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牡丹那丫头……你打算咋办?”
沈锦鲤拧了块抹布擦碗,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知道。人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未必想见我。”
周老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转身走了。沈锦鲤站在灶台边,把碗一只一只擦干净码好,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已经黑了,天井上头的天只剩下一小块灰蓝色的缝,月亮还没升起来。铁柱在井边洗了脚跑回偏房去了,青苗已经进了正屋,孙氏在铺床。沈德善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锦鲤走过去,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了。父女俩挨着门槛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子在墙根底下叫。
“爹。”沈锦鲤开口了。
“嗯。”
“大伯家的事,你咋想?”
沈德善把草棍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沉默了一阵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你大伯那个人,这辈子就毁在贪上。贪地、贪钱、贪便宜。你奶奶以前偏着他,把什么都给他,结果把他养成了一个只会伸手不会干活的人。路上出了事,他撑不住。”
他停了一下,把草棍折成两截丢在地上。
“小宝那孩子可怜。你大伯母以前再不好,小宝没得罪过谁。才三岁,被人抱走了,连个下落都没有。”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闷,低头搓了搓手,“可你要让我现在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上哪找。咱一家子刚安顿下来,你奶奶、你小姑、你弟妹,都指望着这院子过日子。爹不能丢下这一摊子去管那边的事。”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爹,我知道。咱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大伯家的事,能帮的时候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爹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月光刚升起来,薄薄一层落在天井里,把她爹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灶房里,孙氏还在收拾锅灶,锅盖掀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周老太的厢房门关着,窗还亮着油灯的微光。沈巧儿那屋已经黑了,孩子睡下了。铁柱那屋也灭了灯。
沈锦鲤靠在正屋门框上,听着院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去铺自己的被褥,躺下来了。
第71章 开铺子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光靠她爹在粮铺扛袋子挣的那几十文钱,一大家子人,连吃带用,月底剩不了几个子儿。布能自己长,药材还在空间里种着,粮食也够吃,可这些全是“暗”的,明面上她家总得有个来钱的营生。不然时间久了,街坊邻居看着一家人不进不出坐在院子里吃老本,早晚要起疑心。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她把孙氏拉到后院菜地边上,蹲在黄瓜架子底下说了这事。
“娘,我想开一间布铺。”
孙氏正蹲着拔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她,愣了一下:“布铺?”
“娘你那个空间里的布,质量好,成本低,卖出去就是纯挣。外面布庄里的布什么价我都打听过了,咱卖得比他们便宜两成,照样有赚头。而且你那布能‘长’,银子往里一投就能出布,不用本钱买原料,不用花人力去织。这买卖稳赚不赔。”
孙氏把手里的草根扔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但喜底下还压着一层担心:“能行吗?咱在青州人生地不熟的,开铺子得租门面,还得跟官面上打交道。你爹在粮铺扛了这些天袋子,也就认识了几个人。咱上哪找门路去?”
“萧大哥认识人。”沈锦鲤说,“周武那边也能帮上忙。我去跟萧大哥说说。”
当天下午,沈锦鲤在后院枣树底下找到了萧景行,把想法跟他说了。
萧景行靠着枣树干坐着,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两道,像是在合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城南有一片铺面空着,是周武手下一个老兵的。那老兵跟着周武干了几年,攒了几个钱租了铺面想做买卖,后来家里老娘病了,铺面退租退不掉,就空在那儿了。地方不大,但位置还行,靠着一条巷子口,来往的人不少。”
沈锦鲤蹲在他对面:“租金咋算?”
“我跟周武说一声,先租三个月,租金按月付,不用押金。”萧景行看了她一眼,“铺面的事我帮你跑。但开铺子不是光有地方就行,你得有货。你娘手里有多少存货?”
沈锦鲤想了想,孙氏织造空间里之前赶工攒的那些布,路上用了一些,还剩不少。加上她能往里投银子让布自己长,货不用愁。她点了下头:“货够。”
萧景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那我去找周武。”
三天之后,萧景行带回来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租契。沈锦鲤跟着他去了城南看铺面。
铺面在城南一条街的拐角处,位置确实不错,离城门不远,来往的人不少。铺子不大,一间门脸带一个小后院,后院里有一口井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门脸上的木板有些旧了,但擦一擦还行。门头上空着,还没有招牌。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往街面上看了一圈——左边是一家卖杂货的,右边是一家包子铺,对面是个茶摊,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断。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就这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沈德善把铺子里的地面重新铺了一遍,又拿木板把门脸修了修。铁柱把后院的杂物收拾干净,在墙根底下搭了个简易架子。
孙氏把空间里的布一匹一匹搬出来,粗布细布暗纹布分门别类码好,摆在铺子里的货架上。
青苗跟着跑前跑后帮忙递东西,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后院里守着,顺便帮孙氏理线头。
周老太也没闲着。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拐杖搁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时候跟路过的人搭两句话,问问人家做什么营生、家里几口人。沈锦鲤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跟隔壁包子铺的老太太说话,说了一句“我家孙女开了个布铺,新开张,回头来看看”,语气不紧不慢的,话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热络。隔壁老太太笑着说“新开的啊,那我回头来瞅瞅”。
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接着理货架了。
开张那天早上,天刚亮沈锦鲤就起来了。她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货架和码好的布匹。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布面上,粗布看着厚实,细布泛着柔软的光泽,暗纹布上细碎的纹理在光底下隐隐流动。
萧景行帮忙写了块木板招牌,四个字——“锦云布庄”。字是他拿墨笔写的,笔画利落遒劲,沈锦鲤拿刨子把木板刨平了,照着描了一遍,墨干了之后刷了一层桐油。招牌挂在门头上,方方正正的,老远就能看见。
周武带着几个兵丁过来捧场。那几个兵丁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粗布的厚实度,扯扯细布的边角,最后一人买了几尺粗布回去做衣裳。周武自己掏钱买了一匹细棉布,说给他老娘做身新褂子。沈锦鲤给他算了便宜价,周武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拎着布走了。
隔壁包子铺的老太太也来了,拿一屉包子换了两尺暗纹布,说要给她孙女做双鞋面,拉着孙氏的手说这布好,摸着手感细。孙氏笑着应了,又送了她几根布头让她回家扎拖把。
来的人不算多,但沈锦鲤不急。开张头一天,能把摊子支起来、有人进门、有人问价、有人买走,就算开了个好头。
晚上收铺子的时候,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最后一块装好了,她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招牌。“锦云布庄”四个字在暮色里还看得清,笔画粗粗的,稳稳的。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几排货架,货架上的布匹在昏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每一匹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知道。
萧景行从巷子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招牌。
“头一天咋样?”
“没亏。”沈锦鲤说,“明天还得早起开门。慢慢来吧。”
萧景行没有多问,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暮色,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沈锦鲤把抹布收起来揣好,锁上铺门,往家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自家那条街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开着,天井里透出灯光,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飘在青州城灰蓝色的傍晚天空里。
她推开院门进去,铁柱正蹲在井边洗菜,青苗在枣树底下逗猫——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只灰狸花猫,瘦瘦的,青苗蹲在那儿拿手指头点它的鼻子,猫眯着眼一动不动。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看见她进来,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孙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就洗手吃饭”。沈锦鲤应了一声,走到井边蹲下来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清清爽爽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矮桌边上,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盘后院刚摘的炒青菜。沈德善今天没去粮铺上工,帮着收拾了一天铺子,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粥才缓过来。
铁柱说明天他还去铺子帮忙,青苗嚷嚷着也要去,孙氏说你先帮娘把后院的药圃浇了再去。
沈巧儿说孩子今天有点闹,明天可能出不了门。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慢慢吃着馒头,听着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明天的事。
沈锦鲤端着碗坐在桌边,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她低头扒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照在石榴树上。铺子开起来了,日子有了个正经的奔头。往后的路还长,但总算不是光等着、光躲着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站起来帮着收碗。
第72章 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推开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刚拆到第三块,门口就站了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探头往里看:“开张了?昨天听隔壁包子铺王婶说你家布又软又便宜,我来瞅瞅。”
沈锦鲤把门板搁到墙根,侧身让开路:“婶子进来看看,粗布细布都有。”
那妇人进了门,在货架前头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粗布,又捏了捏细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最后扯了半匹细棉布,又挑了一匹暗纹的,付了钱临走还回头说了一句:“你这布比南街那家厚实多了,价钱还便宜,回头我叫我妹子也来。”
沈锦鲤笑着应了一声,把银子收进柜台抽屉里。她转身理了理货架,把新布码上去,还没理完,门口又进来两个结伴的妇人。一个在门口就喊上了:“昨天周武家嫂子说你这布好,我也来看看。”
一上午,沈锦鲤就没怎么坐下过。
来的人一茬接一茬,有隔壁街的老太太,有路过被招牌引进来的年轻媳妇,有周武手下兵丁的家眷,还有包子铺王婶领来的两个邻居。
每个人进来都要摸一摸布,问一问价,然后多多少少扯上几尺。孙氏从后院搬了好几趟布出来补货架,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后院帮着理线头,铁柱放学似的跑前跑后给客人递布。
连青苗都派上了用场——她蹲在柜台边上,帮她姐把碎银子按大小个码好,一枚一枚往小盒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
到了中午,货架上的细棉布已经卖空了,粗布只剩下两匹零头。沈锦鲤把最后一匹暗纹布卖出去的时候,柜台抽屉里已经装满了碎银子和铜板,沉甸甸的。
她趁着没人的空当,蹲在柜台后头把钱数了一遍。十两出头。去掉找给客人的零钱和铺子的日常开销,净赚了差不多十两。
十两银子。
她爹在粮铺扛一天袋子挣几十文,一个月下来也就一两多。她娘以前在村里织布,一个月能攒下几百文就算好的。可现在,一天就挣了十两。她蹲在柜台后头把银子码了码,十两碎银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手心都往下坠了一坠。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老太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拐杖靠在膝盖边上,正跟一个路过的老太太搭话。那老太太也是六七十岁的年纪,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往铺子里看。
“这是你家孙女开的?”那老太太问。
“我二儿子的闺女。”周老太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布是自己家织的,厚实,你摸摸就知道了。”
那老太太还真走进来摸了摸货架上剩的两匹粗布,摸了半天点了点头,扯了一匹走了。周老太坐在门口没动,拐杖在脚边轻轻磕了一下,嘴角那根线比平时松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客人少了些,沈锦鲤得空去了趟后院,跟她娘对了个账。孙氏坐在后院的矮凳上,跟前搁着一只空篮子,篮子里原本装的布都卖光了。她抬头看见沈锦鲤过来,把手里的线头放下,问了一句:“卖了多少?”
“十两出头。扣掉本钱,净赚十两。”沈锦鲤在她对面蹲下来。
孙氏听了这个数,愣了一下,然后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空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嘴角翘起来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爹在粮铺扛一天袋子,手都磨破了,一个月下来还没这半天多。”她把空篮子搁到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娘以前在村里织布,织一匹才挣几十文,还得点灯熬油的。现在倒好,银子一搁进去布就自己长出来了。”
沈锦鲤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娘,空间里的布还够不够?”
“够。我昨天晚上投了二两碎银进去,今天早上出来三匹细棉布和一匹暗纹布。照这个速度,你每天卖多少我就能补多少。”孙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敢一次补太多,怕人看出来货架上怎么一直满的。”
沈锦鲤点了点头:“娘你想得对。每天补一茬就行,别让货架上堆得太满。”
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抽屉里的银子全部倒出来,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数钱。十两碎银子码在桌面上,白花花的,油灯照着晃眼睛。铁柱伸手摸了摸银锭子,又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青苗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最近的那块碎银,说“凉凉的”。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看着那堆银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今天在粮铺扛了一天袋子,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可这会儿看着桌上的银子,肩膀也不觉得酸了。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闷声说了一句:“这比扛袋子强多了。”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听见这话也跟着笑了一声。她怀里的孩子醒着,小眼睛转了转,看着天井里亮堂堂的油灯,小嘴咧了咧。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拐杖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银子别搁家里。明天找个地方存起来,或者换成粮食。旱灾还没过去,粮价保不齐还要涨。”
沈锦鲤抬头看了周老太一眼,点了点头:“奶奶说得对。明天我去粮铺问问价,把一半换成粗粮囤着。”
周老太没再多说,端起碗喝了口水,把拐杖在膝盖上转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锦鲤躺在炕上,手枕在脑后,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十两银子一天,一个月就是三百两。够全家吃一年的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别的念头——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之后,是不是可以再开一间药铺?青苗的空间里药材越种越多,光搁着也不是事。还有铁柱空间里的盐和铁,是不是也能找个门路往外卖一些?
翻了个身,她又想到萧景行那边。周武已经把人安排进了守城营里,萧景行这些天在城里城外来回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每次看见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沾着露水和泥点子,就知道他做的事情不轻松。他说过要等东山再起,她家的这点家底,说不定哪天真能派上用场。
院子里传来青苗在梦里的哼哼声,铁柱在偏房翻了个身。灶房里她娘还在收拾锅灶,锅盖碰锅沿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在给这一天的日子收尾。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十两银子揣在柜里,铺子有了,货能补,客有回头。青州的日子,算是真正落地了。
第73章 新生活
一个月过得比沈锦鲤预想的快。
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开门,总有几个老主顾上门。包子铺王婶几乎隔天就来一趟,不买布也要进来坐坐,跟孙氏聊两句家常。
周武那边的兵丁家眷也认准了她家的布,说厚实耐穿,洗几水也不变形。城南巷子里住着的一个姓陈的教书先生,隔三差五来买粗布回去给学生做练字的垫布,一来二去跟沈德善也熟了,偶尔站在铺子门口聊几句天。
一个月下来,沈锦鲤把账本翻了一遍,净利润三百多两。她拿着账本坐在正屋里算了半天,最后合上本子,心里有数了。
这天傍晚收了铺子,一家人照例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吃饭。沈锦鲤把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开口说了一句:“娘,我想再开一间药铺。”
孙氏端着碗愣了一下,看着她:“药铺?”
“青苗空间里的药材越种越多,光搁着也不是事。黄精、党参、白头翁,还有那些治时疫的,放着不卖太可惜了。青州城里的药铺我打听过,药材卖得不便宜,咱自己种的,价格上能比他们低,货也比他们的真。”
铁柱蹲在台阶上端着碗插了一嘴:“姐,那我呢?我干啥?”
“你先别急。”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在周武那边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接着扒饭。他现在每天去周武的营里,跟着练拳脚、学弓马,偶尔还听周武讲几句带兵打仗的事。
人晒黑了一圈,胳膊上也鼓了点肉,不像以前那么瘦条条的了。每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话变少了,但眼睛比从前亮。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孩子喝米汤。孩子这一个月长开了点,脸上有了肉,小胳膊小腿也圆了些。
沈巧儿自己气色也好多了,不像刚来时候那么黑瘦,衣裳穿着不再空荡荡地晃了。她现在每天上午帮着孙氏看铺子,下午回来洗衣做饭,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还帮孙氏理线头。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听完沈锦鲤说要开药铺的事,把碗搁下了。她这些天在铺子里帮忙,坐在门口跟来往的人搭话,不知不觉给铺子招了不少客人。
她跟隔壁包子铺王婶处得熟了,每天早上王婶送一屉包子过来,周老太就帮着看铺子门口的小摊,有人问价她就答,有人要买她就喊孙氏出来收钱。她的话还是不多,但脸上的褶子松了些,坐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背也挺直了。
“开药铺的事,先别急。”周老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沈锦鲤看着她。
“你刚逃荒来,开布庄别人顶多说你能干。转头又开药铺,人家会想,你哪来的本钱、哪来的药材?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门路。这话传出去,容易招人眼。”
沈锦鲤听完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周老太这话说得有道理。她光想着药材搁着浪费,忘了自己一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来路——逃荒来的,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布庄开起来还能说是凑巧租到了便宜铺面,药铺的门槛比布庄高多了。
“奶奶说得对。”沈锦鲤把碗放下,看了周老太一眼,“是我着急了。药铺的事先放一放,等过一阵再说。”
周老太没再多说,端起碗把碗底的粥喝干净了,搁下碗,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拐杖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铁柱蹲在台阶上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了:“姐,萧大哥今天跟我说,周武那边缺个管粮草的,让我先跟着管账的学学。周武说,管粮草的事比练拳脚还要紧,打仗打的就是粮。”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铁柱把碗搁在脚边,声音闷闷的但很实在,“练拳脚能护着自己,管粮草能护着一队人。我两个都学。”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收拾完了,天井里安静下来了。铁柱回了偏房,青苗跟着她娘进了正屋,沈巧儿抱着孩子回了厢房。
沈德善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他这阵子偶尔抽一袋,不勤,就是歇脚的时候点一锅,抽完了磕磕烟灰就回屋。
沈锦鲤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来,前院天井里的石榴树和厢房门口那盏小油灯都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枣树底下站住了。后院的枣树比刚搬来的时候高了一截,枝头的青枣已经泛了红,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
树底下的菜地是她娘和青苗一起整的,白菜和萝卜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
墙根底下那片药圃是青苗自己打理的,马齿苋长得密密匝匝,紫苏也开了几片叶子,傍晚的风吹过来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后院墙根底下的土还是松的,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潮润润的,黑得发亮,跟南边那些干透了的黄土完全是两样。
她蹲在那儿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前院传来青苗的笑声,大概是铁柱在逗她。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娘在收拾锅灶,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厢房那头的油灯已经灭了,周老太大概是睡下了。沈巧儿那屋的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孩子大概还没睡实。
沈锦鲤靠着枣树干站着,往天井的方向看。月光从墙头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半明半暗的。前院石榴树底下搁着矮桌和几条板凳,桌上还搁着一只没收的碗。
灶房门口挂着串干辣椒,是孙氏前阵子从集市上买回来晾的,红通通的一串在风里轻轻晃。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绳子盘在桶把上。台阶上坐着沈德善,烟杆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
铁柱的声音从前院传过来:“姐!你过来看,青苗给我背诗呢!”
沈锦鲤靠着树干没动,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世,好像真的有希望了。
第74章 名声渐起
锦云布庄开了一个半月之后,事情有了变化。
先是城南巷子里的陈先生买了粗布回去给学生做垫布,用了几天之后又来了,这回带了三个学生家长,一人扯了好几匹。陈先生站在铺子里跟孙氏说:“你家这布比南街那家厚实,价钱还便宜,学生练字费布,我那几个学生家长一合计,都上你这来买。”
孙氏笑着应了,给几个学生家长一人算便宜了几文。那几个人走后,孙氏蹲在后院理布的时候跟沈锦鲤说:“陈先生是城南私塾的先生,他介绍来的人,往后少不了。得给人算实惠点,人家才愿意再来。”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再后来,城北一户姓郑的人家来买暗纹布。郑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青州城里有两间铺子,家底殷实。郑家太太亲自来的,进来的时候沈锦鲤正蹲在柜台后头理货架,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褂子的妇人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个竹篮。
“这就是锦云布庄?”郑家太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铺面,目光在货架上停住了,走进来伸手摸了摸那匹暗纹布。她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指腹搭在布面上,从左边摸到右边,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指头在布面上划了一道,那布面细密得连指纹都印不出来。
“这布是哪进的货?”郑家太太问。
“自家织的。”孙氏从后院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太太看看这匹,是细棉的,暗纹是织的时候就带上去了,不是后头印的。”
郑家太太把两匹布拿起来比了比,又在光底下看了看纹理。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了暗纹那匹:“这个我要三匹。细棉的也要两匹。还有那个粗布——”
她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粗布,皱了皱眉:“粗布倒是不用,太糙了,家里用不上。”
孙氏笑着应了,给她把布包好。郑家太太付了银子,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布不比南街荣昌号的差,价钱比他们便宜了两成。往后我让人上你这来拿。”
南街荣昌号是青州城里最大的一间布庄,开了十几年,铺面比锦云布庄大了好几倍,货架上什么料子都有,从粗布到绸缎一应俱全。郑家太太是荣昌号的老主顾,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把这话听进去了。
郑家太太走了之后,孙氏把银子收进抽屉里,转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娘俩对了个眼神,都没说话。郑家太太要是往后再来,荣昌号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城南的布庄抢了城北荣昌号的老主顾,传出去就是事。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来问了。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对账本,门口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戴了顶瓜皮帽,手里拿了一把折扇,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先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招牌,又扫了一眼铺面里的货架,最后把目光落在柜台后头的沈锦鲤身上。
“你就是沈锦鲤?”那人开口了,嗓门不高,但语气里有股拿捏着劲儿的味道。
“我是。您哪位?”
“我姓黄,南街荣昌号的掌柜。”黄掌柜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走进铺子里,站在货架前看了看,伸手扯了扯布匹的边角,又摸了摸手感,“听说你家布卖得不错。郑家太太都上你这来了。”
沈锦鲤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站在黄掌柜对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黄掌柜来买布?”
“不买。”黄掌柜笑了笑,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来看看。都是同行,来看看你这铺子卖的什么货,价钱怎么定的。”
他把折扇往货架上一搭,目光从布面上收回来,落在沈锦鲤脸上。那眼神带着点笑,但不热乎,里头有打量也有掂量。“你家布比我的便宜两成,郑家太太那号人本来是我家的老主顾,如今上你这来了。沈姑娘,你这买卖做得挺精明啊。”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没笑也没躲:“黄掌柜开荣昌号十几年了,城里人都认你家的招牌。我家铺子小,本钱薄,卖得便宜些,图个薄利多销。郑家太太愿意上哪家是她的意思,我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
黄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说得在理。做生意嘛,客人愿意上哪家是客人的事。”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货架,丢下一句话,“不过沈姑娘,青州城里的布行有布行的规矩。价钱压得太低,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抬脚走了,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细灰。
孙氏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黄掌柜刚走,她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着沈锦鲤:“刚才那人是谁?”
“荣昌号的黄掌柜。”沈锦鲤把黄掌柜刚才摸过的那匹布理了理,把边角扯平了放回原位,“来看看咱家卖的是什么货。”
孙氏皱起眉头:“他来干啥?找茬的?”
“没找茬。就是来看看,说了句‘价钱压得太低对谁都没好处’。”
孙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紧了紧。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头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锦鲤,要不咱把价钱往上提一提?别比荣昌号低那么多,低个一成两成的就行,别招他的眼。”
沈锦鲤站在货架前面没说话。她把黄掌柜方才看过的几匹布挨个整了一遍,把布面上的褶子抹平了。她走到柜台边上,拿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娘,价钱的事先别动。咱的布不光是便宜,质量比荣昌号的好。郑家太太买过一回就知道了,别人也是一样。价格比他们低两成,这是咱的优势,也是咱的口碑。来买过的人都知道咱家布好,价钱实在。要是提价,老主顾心里不痛快,新客人也不来了。”
孙氏听她说完,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可那个黄掌柜今天来了一趟,往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来就来。”沈锦鲤把账本搁回柜台抽屉里,声音不高但稳当,“他开他的荣昌号,我开我的锦云布庄。青州城这么大,容得下两家布行。”
第二天早上,孙氏一边拆铺门板一边跟沈锦鲤提了一件事。
“锦鲤,我昨晚上在空间里合计了一下。荣昌号那边要是真跟咱们较劲,往后光靠铺子里的生意,怕是挡不住。我想着,能不能再找一个门路——城外那些村子,赶集的时候人不少,咱可以带着布去赶集,不指着铺子一天卖多少,细水长流。”
沈锦鲤把门板搁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赶集的事先不急。娘你那个空间里的布,一天能出多少?”
“细布一天三匹,粗布五匹,暗纹的少一些,两天出一匹。”
“够了。铺子里的生意先做着,赶集的事我回头打听打听哪个集口人多。”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回来,沈锦鲤坐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算账。铁柱从周武那边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一身汗,先去井边洗了把脸才坐到桌边来吃饭。
沈德善今天在粮铺扛了一天袋子,肩膀上贴了两块膏药,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拔完了跑过来汇报,说紫苏又长了两片叶子。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孩子今天没闹,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听沈锦鲤说荣昌号黄掌柜的事,一直没开口,端碗喝粥。等沈锦鲤说完了,她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说了一句:“荣昌号开了十几年,东家姓周,跟青州府衙的师爷沾着亲。你那个铺子的事,要是闹大了,他们那边递一句话,你连铺面都租不下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德善端着碗抬起头来,孙氏也看过来了。
沈锦鲤看着周老太,周老太也看着她。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是沉的。她把拐杖在膝盖上转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怕。做生意的事有做生意的门道。你先把底子打牢,别叫人挑出错处来。等萧景行那边的事了了,一个荣昌号不算什么。”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第75章 竞争对手
城西的永昌布庄是青州城里除荣昌号之外最大的一家布行。老板姓钱,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但那笑只挂在嘴角,到不了眼睛。他做买卖十几年了,什么货都卖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在青州城的布行圈子里算是个说话有人听的角色。
锦云布庄开张的头一个月,钱老板压根没当回事——城南巷子口一间小铺面,卖的还是自家织的粗布细棉,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锦云布庄的生意不但没冷下去,反倒越来越热。钱老板派伙计去城南转了一圈,回来跟他说,那家铺子天天有人上门,郑家太太都去买了三回布。
钱老板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沈锦鲤在铺子里对账,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手里空空的没提篮子也没拿布袋,进门之后先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粗布,又扯了扯细棉布的边角,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随便看看。
“客官想买什么布?”沈锦鲤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来。
“随便看看。”那年轻人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家布便宜,我来瞅瞅。”
沈锦鲤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账,但余光一直跟着那个人。他在货架前面转了两圈,把每种布都摸了一遍,又走到柜台边上往抽屉的位置瞟了一眼。他问了几样布的价格,沈锦鲤报了一遍,他听完也没还价,也没说要买,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看着他出了铺子,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隔了一天,又来了一个。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挎着一只竹篮,进来之后挑了半天布,问东问西,问这布是哪里进的货、一天能卖多少匹、铺面租金多少。孙氏在后院理货,沈锦鲤在柜台后头一句一句答了——布是自家织的,一天卖多少不固定,铺面租金多少不方便说。
那妇人问了一圈,最后扯了两尺布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剩下的布。
当天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这两天的事跟家里人说了一遍。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油灯搁在桌子中间,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
“今天来的那个妇人,问得比上回那个年轻人还细。她问咱家布哪里进的货,我说自家织的。她又问织布的原料从哪来的,我说从南边带上来的老料子。”沈锦鲤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问得这么细的,不像是买布的客人。”
沈德善皱着眉想了想:“城西永昌布庄的钱老板,那个矮胖矮胖的,我以前在粮铺扛袋子的时候见过一回。他铺子里也卖布,就是不如荣昌号大。会不会是他派来的人?”
“十有八九。”沈锦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人,“爹,你明天别去粮铺扛袋子了。铺子现在忙起来了,娘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在铺子里帮着招呼客人、递货收钱。扛袋子的事以后不去了。”
沈德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不去了。肩膀上也确实扛不动了。”
沈锦鲤又看向周老太和沈巧儿:“奶奶,小姑,往后铺子里不管谁来了,问布是哪来的,就说是从南边带上来的老料子,家里以前攒的。问多了的,别答,喊我或者喊娘。”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拐杖靠在膝盖边上,听完点了点头。她这些天在铺子里坐镇,来往的人见得多,谁是真买布的谁是来探底的,她比沈锦鲤还先看得出来。她开口补了一句:“前两天有个婆子来铺子门口转了三趟,不进来,就站在对面茶摊上往这边看。我留意了,她后来往城西走的。”
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但她记在了心里。她冲周老太点了点头。
“铁柱,”沈锦鲤又转向弟弟,“你在周武那边好好练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但有一条——外面的人跟你搭话,问你姐开铺子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家里的事都是姐和娘在管。”
铁柱把碗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说。”
“青苗。”沈锦鲤低头看着妹妹,“你那个药圃,要是有人来看,你就带他们看外面那块地里的马齿苋和紫苏。别人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草药,你就说没有了。”
青苗仰着脸,眨了眨眼睛:“那空间的呢?”
“空间的谁都不能说。”沈锦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记住了,不管是谁,哪怕是隔壁包子铺王婶问你,你也不说。就说外面种的那些。”
青苗用力点了一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沈德善坐在门槛上,听沈锦鲤一条一条安排完,把手里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开口问了一句:“锦鲤,那个钱老板要是真盯上咱了,往后咋办?”
沈锦鲤把桌上的空碗收起来摞好,声音不高不低的:“他派人来探,说明他还没摸清咱的底。咱的货从哪来的他查不到,咱的价钱为什么低他也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的事,他就动不了手。咱先把铺子的生意做稳了,客源抓牢了,他再眼红也没用。”
她把碗端到灶房里洗了,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油灯已经快烧到底了。铁柱和青苗回了偏房,沈巧儿抱着孩子进了厢房,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屋。沈德善坐在门槛上又抽了一袋烟,烟灭了才进屋。
沈锦鲤站在天井里把最后几块门板归拢到墙根,拿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浮土扫了一遍。
石榴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绿的,枝头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她把扫帚搁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厢房门口听了听,周老太的屋里已经没动静了。
她转身回正屋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铺子开了两个多月,从一间空荡荡的门脸到现在每天有老主顾上门,从第一天的十两银子到现在账本上厚厚一沓进账,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可外头的眼睛也多了,荣昌号的黄掌柜来过一回,永昌布庄的钱老板派人来探了两趟,往后还不知有什么招数等着。
她弯腰进了屋,把门带上了。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天井里一片月光。她躺到炕上,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开门。
第76章 钱老板的阴招
这几天铺子里的生意忽然就冷下来了。
头一天沈锦鲤没太在意,想着刮风下雨客人少也是常事。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铺子里一整天进来的客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货架上的布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匹都没动过。孙氏从后院搬出来的新布搁在架子上,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了三遍。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街对面包子铺王婶掀蒸笼的动静。铁柱从周武那边回来吃午饭,进门看见货架上的布还满着,愣了一下:“姐,今天又没卖出去?”
“嗯。”沈锦鲤把账本合上。
铁柱蹲在井边啃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外头看。他忽然停住了,把馒头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街面:“姐,你过来看。”
沈锦鲤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可经过她家铺子门口的人脚步都加快了,有人扭头看一眼招牌就转开了,还有两个妇人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特意往街对面绕了半步。
一个常来的老主顾——住在巷子口的李婶——走到铺子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进来,旁边她儿媳妇拽了她一把,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李婶的脸色变了变,扭头跟着儿媳妇走了。
沈锦鲤把门框上的布帘子掀开一半,站在门口看着李婶走远的背影。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子,在铺子门槛前头打了个旋又散开了。隔壁包子铺王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锦鲤,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王婶你说。”
王婶把蒸笼搁在门口的架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凑得更近了些:“昨儿晚上,有几个婆子在巷子口乘凉唠嗑,说你家的布不能买。我问为啥,她们说……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说你家人逃荒路上收了好多死人衣裳,拿回来浆洗浆洗当新布卖。”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听着王婶说完,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闷得发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往下压了压。“王婶,这话是谁传的?”
“不知道具体是谁起的头。可那些婆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家逃荒来的,路上饿死了好多人,你们捡了人家的衣裳,拿回来裁裁剪剪就成了新布。”王婶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话不是真的,你家布我摸过多少回了,细软厚实,哪是什么死人衣裳。可架不住那些碎嘴的到处说,一传十十传百的,人家宁可信其有。”
沈锦鲤站在门口没动,指甲掐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冲王婶点了点头:“王婶,谢谢你跟我说这个。”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那些碎嘴的置气,越置气她们越来劲。”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回包子铺去了。
沈锦鲤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了一半。孙氏从后院出来,看见她合门板,脸色变了:“锦鲤,咋了?”
“外头传谣言了。说咱家布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孙氏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嘴唇抖了好几下:“谁传的?谁这么缺德?”
“还不知道具体是谁起的头。但这话传得这么快,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
沈德善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理货时用来量布的木尺。他听见了后半截话,站在后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绷着,木尺在手里攥了又攥。
周老太坐在铺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拐杖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吭声。她一直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可沈锦鲤看见她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绷起来了。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气氛比平时沉。
铁柱把碗搁在膝盖上,闷声说了一句:“肯定是永昌布庄那个钱老板干的。上回派人来探了两趟没探着东西,就使这种阴招。”
沈德善皱着眉:“咱又没有证据,上哪说理去?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跟人解释吧,越解释越说不清。”
孙氏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沈锦鲤:“锦鲤,咱的布啥来路咱自己心里清楚。可人家不信啊,人家就信那些嚼舌根的。”
沈锦鲤坐在桌子一边,碗搁在面前没怎么动。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气也稳了:“娘,别急。我想了个办法。”
桌上的人都看着她。
“他们说咱的布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咱说不是,没人信。可要是让街坊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摸呢?让他们看看咱这布是怎么来的、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针脚。他们摸过了、看过了,就知道那些话是假的。”
沈德善皱着眉:“让他们来看?怎么看?”
“咱铺子后头不是有个小后院吗?把后院收拾出来,摆上两架纺车、几匹新布,把理线的、整经的摊开来。哪天把街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子们请进来,让她们亲眼看看咱家的布是怎么织的。再让她们上手摸、上针线试,试试那布结实不结实、细密不细密。比咱说一百句都管用。”
孙氏听了这话,脸上慢慢松了些:“这个法子行。可她们要是不肯来呢?”
“让王婶帮忙喊人。她在街上人缘好,说话有人听。再让周武家嫂子也来一趟,兵丁家眷的话比咱说的管用。”
铁柱一拍大腿:“我去找周武嫂子!”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把凉了的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后院。她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在后院那几架纺车上。
其中一架是孙氏平时用来做样子的,另一架是沈德善拿旧木头拼的,支在后院角落里。她走过去摸了摸纺车的木架子,木头糙糙的,车辐上缠着半截没纺完的线。她伸手把那截线头挽了个结,然后转身回了前院。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没开店门。她让沈德善去街上买了几匹白布回来——特意去南街荣昌号买的,把荣昌号的招牌布也摆在后院。她要让街坊们自己比一比,看看锦云的布跟荣昌号的布有什么不一样。
孙氏把后院收拾干净了,纺车摆到院子中间,旁边搭了一张矮桌,桌上铺开一匹新织的粗布和一匹细棉布,边上搁着剪子和尺子。沈巧儿在后院角落里烧了一壶开水,摆了几只粗瓷碗。
沈锦鲤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圈,确认东西都摆好了,转身去包子铺找王婶。
王婶正在揉面,听了她的来意,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想了一下说:“行。我去帮你喊人。那些婆子们爱看热闹,有热闹看她们准来。我跟她们说,锦云布庄开后院让大家伙参观,看看布是怎么织的,去了还有茶喝。她们保准来。”
沈锦鲤冲王婶点了点头:“王婶,谢谢你。”
“谢啥。”王婶摆了摆手,继续揉面,“我信你家布。那些嚼舌根的,早晚得把嘴闭上。”
第77章 以牙还牙
后院那场“看布”办了三天。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王婶领了五六个婆子过来,其中有两个就是前几天在巷子口传话的。
沈锦鲤把人让进后院,孙氏坐在纺车前纺线,沈巧儿在旁边理线头,沈德善把新织的布一匹一匹摊开在矮桌上,让婆子们自己上手摸。
有个穿灰布褂子的婆子摸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看布纹,最后抬头问孙氏:“这布真是你们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孙氏手里纺锤没停,线从指缝间匀匀地抽出来,“从弹棉花到纺线到上机,都是自家做的。您看这布面,每一根线都均匀,织出来的面才平。要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旧衣裳,拆了再织,线头接不上,布面上全是疙瘩。”
那婆子又翻了翻布边,没找到接头的疙瘩,讪讪地放下了。旁边另一个婆子扯了扯暗纹布,拿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两下,也没划出毛病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这回有周武家的嫂子坐镇——她往那儿一坐,把荣昌号的布和锦云的布并排摆着,扯着两家的布叫几个婆子自己上手拽。荣昌号的粗布拽了两下没事,第三下“嘶”地一声裂了道口子。锦云的粗布拽了七八下都没事,最后用剪子剪才剪开,剪口是齐的,没有散线。
周武家嫂子把剪开的布往桌上一摊:“你们自己看,哪家的经拽,哪家的经穿。死人衣裳拆的线能经得住这么拽?”
几个婆子摸了摸剪开的布边,又摸了摸荣昌号那块裂了的粗布,不吭声了。有个嘴快的嘀咕了一句“那话是谁传的”,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没往下说。
到了第三天,铺子里的客人就回了一些。李婶又来了一趟,这回没被她儿媳妇拽走,进门扯了两匹细棉布,临走时不好意思地跟孙氏说了句“前阵子听人瞎传,你别往心里去”。孙氏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李婶,您来买布就是信得过我。”
谣言慢慢淡下去了。铺子里的生意又缓起来了,虽然没有头一个月那么热,但每天也有进账。可沈锦鲤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钱老板用这种阴招坏她家的名声,光靠自证清白不够,得让他也尝尝被人嚼舌根的滋味。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铁柱叫到后院枣树底下。
“铁柱,你在周武那边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个事。”
“姐你说。”
“城西永昌布庄,钱老板那个铺子。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家的布从哪进的货,质量咋样,有没有啥见不得人的事。”
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想了想:“周武手底下有个老兵是城西的,他媳妇在永昌布庄买过布。我明天去问问。”
过了两天,铁柱回来了。晚饭后他把沈锦鲤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姐,打听到了。永昌布庄的布是从南边一个姓赵的贩子手里进的货,价钱比市面上低不少。那老兵媳妇说,她买过一回永昌的细布,拿回家洗了一水就缩了半寸,穿了两回就起球。她还说永昌布庄卖得最好的那种‘细棉布’,其实是棉麻掺着织的,麻线掺了快三成,但价钱卖得跟纯棉布一样。”
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听完这些话,脑子转了一圈。
棉麻掺着织,这在布行里叫“掺假”。棉布和麻布价钱差着一大截,掺了麻线的布冒充当纯棉布卖,是坑人。而且行里有规矩——掺假的布不能当纯棉布卖,得标清楚是混纺的。永昌布庄要是把掺了麻的布当纯棉卖,那就是犯了行规。
“铁柱,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沈锦鲤说,“永昌布庄卖的那种‘细棉布’,铺子里有没有明码标出来是棉麻混纺的?还是直接写的纯棉?”
“那老兵媳妇说没写。铺子里挂的牌子就写‘细棉布’,她买回去才知道掺了麻。”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城南巷子找陈先生。陈先生是教书先生,在青州城人面广,商会里也有几个熟人。沈锦鲤把事情跟他说了,陈先生听完捋了捋胡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棉麻掺着当纯棉卖,确实犯行规。你要告,得有证据。买一匹他家的‘细棉布’,找行里的人验一验,出了验单再去商会告。”
当天下午,沈锦鲤让沈德善去永昌布庄买了一匹“细棉布”回来。布拿回来之后她没急着动,先找了城南一家印染坊的老师傅。那老师傅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布上手一摸就门清。他把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抽出一根线头拿火燎了燎,闻了闻味儿,抬头跟沈锦鲤说:“这布掺了麻,差不多三成。纯棉线烧出来是灰白的,麻线烧出来是黑的,有草木灰味儿。这布混着烧的,两样都有。”
老师傅给她出了张验单,按了手印。
第二天,沈锦鲤拿着验单去了青州商会。
商会设在城中心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头管的事不少——行市定价、纠纷调解、行规执行,都归商会管。沈锦鲤把验单递上去,又把永昌布庄的布样和铺子里挂的价牌抄了一份呈上去。商会的人看了验单,又看了布样,没多问,只说回去查。
过了五天,商会派人去了永昌布庄。一查一个准——钱老板铺子里挂的“细棉布”确实掺了麻,而且没有标明。商会的规矩是掺假售卖的按货值三倍罚,再停业整顿。钱老板那批货值六十多两,三倍罚下来将近二百两,外加停业一个月。
消息是王婶跑来告诉沈锦鲤的。那天下午王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冲进铺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锦鲤!你听说了没有?永昌布庄被商会罚了!二百两银子!还停业一个月!钱老板那张脸气得跟猪肝似的!”
沈锦鲤正在柜台后头对账,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王婶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了。”
“你咋一点都不惊讶?”
“商会办事公道,查实了自然会罚。”沈锦鲤把账本合上,接过王婶手里的包子搁在柜台上,“王婶,这包子我买了,您坐会儿。”
王婶摆了摆手说不坐,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跟别人说去了。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一家人围在天井里吃饭。铁柱把碗端在手里,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一声:“姐,那个钱老板这回吃了个哑巴亏,往后不敢再使阴招了吧?”
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他使不使阴招我管不着。但他要是再敢动咱家铺子,我就再告他一次。商会的规矩摆在那儿,谁犯了他都得挨罚。”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慢慢喝粥,听到这里把碗搁下了,看了沈锦鲤一眼。她没说什么,但嘴角那根线往上翘了一点,很快又收平了。她端起碗接着喝粥,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轻轻的。
院子里月光正好,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碎碎的光。灶房里的火灭了,锅碗都收好了。铁柱吃完饭又跑去后院练拳,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拿小铲子松土,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沈德善坐在门槛上,烟杆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
沈锦鲤把碗收了,端到灶房里洗了,出来的时候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后院枣树上的青枣已经红了大半,风一吹,熟透的枣子就往下掉。她弯腰捡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第78章 站稳脚跟
永昌布庄关了门之后,锦云布庄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头几天还有些观望的客人站在门口犹豫,后来见郑家太太又来了、陈先生的学生家长也来了、连南街几个以前在荣昌号买布的老太太都转了过来,那些观望的人也就不再犹豫了。
铺子里每天早上开门,不到中午就能卖出十几匹布,孙氏从后院跑进跑出补货,沈德善站在柜台后头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铁柱从周武那边下了操回来也帮着搬货,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柜台边上替客人包布,连青苗放学回来都蹲在后院帮着她娘理线头。
这天下午,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老周来找沈锦鲤。老周五十来岁,秃顶,说话慢吞吞的,在城南开了十几年杂货铺。他站在锦云布庄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冲沈锦鲤招了招手:“锦鲤,过来坐会儿,跟你说个事。”
沈锦鲤走过去,在老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老周给她倒了碗茶,慢悠悠地说:“隔壁那间铺面,你知道吧?空了有一阵了。前头那家租户开糕点铺的,生意不好退租了。房东托我问问,你要不要盘下来?价钱好商量。”
沈锦鲤端着茶碗没马上答话,看了一眼隔壁那间铺面。那铺面跟锦云布庄隔着一道墙,门脸比锦云还宽一些,里头空荡荡的,门板上落了一层灰。她之前留意过这间铺面,空了快一个月了,没租出去。
“房东要多少?”
“一个月八两,押一付一。”老周喝了口茶,“你要是想盘,我去跟房东说,价钱还能再磨一磨。”
沈锦鲤把茶碗放下,想了想。锦云布庄这间铺面一个月租金五两,隔壁八两,加起来十三两。布庄现在一个月净赚两三百两,十三两租金不算什么。
隔壁打通了,铺面能大一倍,货架摆开,布匹的种类也能多上不少。而且隔壁那间铺面靠巷子口,门脸朝南,光线比这边好,挂上彩色布匹肯定好看。
她站起来跟老周说:“周叔,你跟房东说一声,我想盘。价钱你帮我谈,谈好了跟我说。”
老周笑呵呵地应了。
三天之后,沈锦鲤把隔壁铺面的租契也签了。铁柱找了个空子把隔墙拆了一段,两间铺面打通了。沈德善把墙面粉了一遍,门脸重新刷了桐油,招牌换了块更大的,“锦云布庄”四个字描得又粗又亮,老远就能看见。
铺面大了,货架就得摆满。孙氏这段时间在空间里没闲着,白天在铺子后院赶工,晚上进去接着织。可光织布已经不够了——布庄的生意要做大,光靠粗布细棉和暗纹布三样撑不起来,得有色泽好看的料子才行。
那天晚上,孙氏进了织造空间之后待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匹布,脸上的表情有点不一样,像是憋着什么话。她把布搁在正屋的炕上,摊开来叫沈锦鲤过来看。
沈锦鲤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匹靛蓝色的布。不是染上去的颜色,是纱线本身就带着蓝,织出来之后布面上一片沉沉的靛蓝,在油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颜色匀净得挑不出一丝杂色。
“娘,这颜色咋来的?”
“空间里。”孙氏站在炕边,手在布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我今晚上进去的时候,织机旁边多了个染缸。以前没有的,就今天冒出来的。缸里有水,颜色是现成的。我把纱线搁进去浸了一遍,捞出来晾干了再上机织,织出来的布就是这个色。”
沈锦鲤蹲下来看那匹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拿手指头蹭了蹭。颜色牢得很,指腹上一点颜色都没蹭下来。
“还有别的色没有?”
“有。”孙氏说,“染缸里的水有好几种颜色,我看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都有。我试了蓝的,还没试别的。明天我再进去看看,一样试一匹出来。”
沈锦鲤站起来,把那匹靛蓝布叠好,搁在炕边的柜子上。她看了她娘一眼,孙氏站在炕边,头发有些乱,手上有靛蓝的印子,但眼睛亮堂堂的。
“娘,这布染出来,咱铺子里就能卖彩色的了。荣昌号也有彩布,但他们的彩布都是从外面进的货,成本高,卖得贵。咱自己染的,成本比他们低,颜色还不比他们的差。”
孙氏点了点头:“我明天多织几匹试试。”
第二天,沈锦鲤带着那匹靛蓝布去了铺子。她把布挂在铺面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上粗布和细棉布做对比。那匹靛蓝布挂上去之后,整间铺子都亮了一截。路过的行人走到门口脚步就慢了,有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过了一会儿拉着同伴又来了。
头三天,那匹靛蓝布只是挂着给人看,没卖。来问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沈锦鲤一直说“这布还没定价,过两天再来看看”。到了第四天,孙氏又出了几匹新色——一匹茜红,一匹鹅黄,一匹柳绿。沈锦鲤把四匹彩布一字排开挂在铺面最显眼的墙面上,当天就卖出去两匹茜红和一匹靛蓝。
彩布的价格比细棉布贵了三成,比暗纹布还贵一成。可来买的人不讲价,挑了颜色付了钱就走。有个年轻媳妇一口气买了三匹——一匹靛蓝做裙子,一匹鹅黄做褂子,一匹柳绿给她婆婆做袄面。付钱的时候她拉着孙氏的手说:“婶子,你这布颜色正,我在南街荣昌号看过差不多的,价钱比你家贵了一倍多。”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沈锦鲤把账本摊在天井的矮桌上算了一遍。铺面扩大之后,每天的流水比之前涨了将近一倍。彩布上市之后,利润更是往上蹿了一截。她合上账本,把银子收进柜子里,走到后院去透气。
后院的枣树底下落了一层熟透的枣子,青苗蹲在地上捡了一捧,兜在裙子里拿给她看。沈锦鲤弯腰帮她捡了几颗,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把枣子一颗一颗擦干净。青苗一边擦一边说:“姐,我那个药圃里的紫苏长得可好了,娘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
“嗯,收了晒干,姐给你找个门路卖出去。”
青苗仰着脸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捡枣子。
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听着前院灶房里传来的动静——她娘在烧火,她爹在劈柴,铁柱在院子里练拳打得呼呼响,沈巧儿的孩子在厢房里哼唧了两声又被哄住了。周老太的厢房门开着,灯亮着,老太太坐在床边翻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白天在铺子里收的布头,她拿回来理整齐了攒着。
沈锦鲤把最后一颗枣子擦干净搁进青苗的裙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铺面扩大了,彩布卖起来了,外头那些眼红的人被商会罚了一次暂时消停了。青州城里的日子,算是真站住了。
她往天井里走的时候,月亮刚从墙头露出来,薄薄一层光落在石榴树上。树枝上挂着的青果已经红透了,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比后院的枣子酸一些,但酸完之后回甘,甜丝丝的。
第79章 沈青苗的药铺
布庄隔壁那间铺面盘下来之后,沈锦鲤没有全部拿来卖布。
她留了靠巷子口那一小间,单独隔出来,挂了个新招牌——“青苗药铺”。招牌是萧景行写的,字比布庄那块小一些,但笔画一样利落。沈锦鲤拿桐油刷了两遍,挂在门头上,风一吹轻轻晃。
开药铺这事,沈锦鲤琢磨了好一阵子。本来周老太说先别急,怕招眼。可后来布庄的生意稳了,彩布也卖起来了,手里攒的银子够周转,加上青苗空间里的药材越堆越多,再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试试水。她跟萧景行商量了一回,萧景行说可以开,但药材来路不能明说,得编个由头。
“就说从南边药商手里收的货。”萧景行说,“南边药材便宜,你说是收来的,没人会追着问到底。”
沈锦鲤觉得行,跟家里人说了一声,就把铺子隔出来了。
青苗的药铺开张那天,沈锦鲤没挂招牌也没放鞭炮,就安安静静把门板拆了,把药材摆上货架。
货架上码着黄精片、党参段、白头翁根,还有几味治风寒咳嗽的草药,都是青苗空间里种的。
药材切成片晒干了装在粗布袋里,一袋一袋码整齐,袋口扎着写药名的纸条。柜台上搁着一杆小秤和几个纸包,是沈德善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头一天没什么人来。青苗坐在柜台后头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翻她的药草本子。
那本子是她自己钉的,拿粗纸裁齐了用线缝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药名和用处,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圈代替。她翻了一会儿,抬头问她姐:“姐,是不是没人来买?”
“才开张,急啥。”沈锦鲤站在门口帮她理货架,“慢慢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几眼才进来。他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拿起一袋黄精片闻了闻,又放下,问了价。青苗报了个数,老汉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自家收的货,薄利多销。”青苗把沈锦鲤教她的话背了出来,声音有点怯,但一个字没漏。
老汉又看了看那袋黄精,掏钱买了一小包走了。
第三天又来两个。一个是城南私塾陈先生的媳妇,听陈先生说锦云布庄隔壁开了间小药铺,过来看看。她买了几包治咳嗽的药草,回去煎了给她娘喝。
过了两天陈先生亲自来了,说家里老娘咳嗽咳了半个月,喝了两剂就好了大半,这回是来多买几包的。
陈先生还顺手翻了翻货架上的药材,拿起来闻了闻,问他媳妇说这药材品相好,像是正经药商手里收来的。
消息传开之后,来买药的人慢慢多了。
先是一些买不起大药铺贵价药的穷苦人家,来青苗药铺买几包便宜药回去煎。后来城南一个姓刘的老大夫,给一个病人开了方子,方子里有一味白头翁,那病人跑遍了城里几间药铺都没买到好的,最后找到青苗药铺。青苗从货架底下翻出一袋来,刘大夫的病人拿回去煎了,病好得快。刘大夫专门来了一趟药铺,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圈,拿起几味药材又闻又捏,最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药材好,跟山里采的野药差不多”。
从那之后,刘大夫再开方子,凡是青苗药铺有的药,他都跟病人说“去城南青苗药铺买,便宜,药效还比别家的好”。一来二去,城里几个坐堂大夫也知道了,有时候病人拿着方子来抓药,青苗照方配齐了包好,价钱比大药铺便宜了三成。
青苗起初还怯生生的,客人来了她就低头翻本子,说话声音小小的,手指头指着药材袋子一个一个认。后来来的客人多了,她慢慢认得了哪些人是常来的、哪些人是抓方子的、哪些人是给家里老人备药的。有个常来的老婆婆夸她“这小丫头记性真好,我说一遍药名她就记住了”,青苗听了抿着嘴笑了,笑完又低头翻她的本子,但耳朵尖红红的。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青苗跟着沈锦鲤回家,走在路上忽然拉住她姐的袖子。
“姐。”
“嗯?”
“今天刘大夫又来了,说有个病人吃了我家的药好了,让他再来买三包。”青苗仰着脸看她,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刘大夫还夸我了,说我认得药材认得准。”
沈锦鲤低头看了她一眼。半年前那个在窑里被蝗虫吓得缩进她娘怀里的小丫头,现在能自己看铺子、认药材、跟大夫对上方子了。她伸手把青苗额前的碎发拢了拢,语气平平的:“好好干,过阵子给你加个柜台,专门放方子药。”
青苗重重点了一下头,撒开她的手跑前头去了,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那天夜里,沈锦鲤坐在后院枣树底下算账。药铺开张半个月,流水不算多,但胜在稳。每天十几二十两的进账,够药铺自己的开销,有时候还能往家里交一点。
不多,但比搁着药材强。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月亮。前院布庄的门板关好了,药铺的门板也关好了,灶房里的灯灭了,厢房里周老太的灯还亮着,沈巧儿那屋已经黑了。
她靠着枣树干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声响——铁柱在偏房里翻了个身,青苗在正屋里哼了两句梦话,她娘在灶房里收拾最后一只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搁在她心口上。
药铺开起来了,布庄也稳了。青州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第80章 沈铁柱的成长
铁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周武的营房在城北靠城墙根的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校场,周武带人收拾出来,铺了沙土地,搭了箭靶和木桩。铁柱头一天去的时候还怯生生的,站在校场边上看那些老兵练刀,刀光闪得他直眨眼。
周武丢给他一把木刀,说“先练劈”,他就蹲在木桩前面劈了一上午。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拿筷子夹菜夹了三回都没夹起来。
周武坐在对面看着,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铁柱闷头把肉吃了,下午接着劈。劈了半个月,木刀换成了铁刀。铁刀比木刀重了三倍,抡起来的时候手腕子差点没折过去。他咬着牙抡,头三天胳膊肿了一圈,晚上回家拿热毛巾敷,敷完了第二天接着去。
沈锦鲤给他擦药酒的时候看见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背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
她什么也没说,把药酒瓶子搁在他枕头边上,第二天又给他多塞了两个煮鸡蛋。
铁柱的力气越来越大。有一回在营房里搬粮袋,一袋一百多斤的谷子,别人都是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扛了两袋,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放下袋子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
旁边几个老兵看得直咂嘴,说这小子吃啥长大的,看着瘦条条的,力气跟头牛似的。
铁柱挠了挠头没说话,他自己也说不清。自从那个矿脉空间开了之后,他在里头挖矿搬石头,一天搬几十趟,搬着搬着力气就一天比一天大了。
周武看在眼里,开始教他刀法。从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开始,一刀一刀地抠。铁柱学得慢,但记得牢。周武教过的每一招他都反复练,练到闭着眼也能把刀路走对。
有时候晚上回来吃了饭,他一个人蹲在后院枣树底下拿根树枝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的,青苗蹲在药圃边上看着他,学他的样子拿根小棍比划两下,他回头看见就笑,说你别学这个,你学你的草药去。
三个月之后,周武让铁柱跟一个老兵对练。那老兵在营里待了五六年,刀法老练,出手又快又准。铁柱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好几下木刀背。
可他扛住了,没丢刀也没摔倒,撑着打了十几招,最后找了个空子反削了一刀,刀锋贴着老兵的肩膀擦过去,把人家衣裳削了一道口子。老兵收了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子行,再练半年你就能跟我打个平手。”
周武那天晚上去找萧景行,两人在后院枣树底下坐着,一人端一碗凉茶。周武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说:“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力气大,筋骨好,关键是肯吃苦。教他啥他都练,练不会不睡觉。再练两年,能以一当十。”
萧景行端着茶碗没说话,看了一眼后院墙角。铁柱那会儿还在前院练刀,刀风呼呼的,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收回目光,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别夸他。夸多了容易飘。”
周武笑了一声:“我没夸,实话实说。你从哪捡来这么个小子?一家人都不简单。”
萧景行没接这话,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前院的时候,铁柱正蹲在井边洗刀。
那把刀是周武给他配的,不长,但开过刃,刀面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铁柱拿布蘸了水,把刀身一寸一寸擦过去,擦完了翻过来擦背面,擦得锃亮。他洗完了刀站起来,看见萧景行站在台阶上,冲他点了一下头,拎着刀回偏房去了。
萧景行站在台阶上,看着偏房的门关上,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拿小铲子帮青苗松药圃的土,月光落在她后背上,安安静静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第二天早上铁柱出门的时候,沈锦鲤在门口拦了他一下,塞给他一只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匝匝,是孙氏这几天晚上赶出来的。
铁柱蹲下来把新鞋换上,在地上跺了两脚,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他站起来冲他娘喊了一声“娘,鞋合脚”,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铁柱出了院门,步子比平时迈得大了一些。新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在巷子里,肩膀宽了,背挺了,步子踩得稳稳当当的。巷子口的包子铺王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冲灶房里喊了一声:“锦鲤!你弟又长个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没出去看。她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
天井里的阳光正好,石榴树上挂着的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铁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铁柱在周武那边练了三个多月了。从最开始劈木桩劈得手抖,到现在跟老兵对练不落下风。从瘦条条的小子,长成了肩宽背直的小伙子。
她想起逃荒路上铁柱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跟在车后面跑的样子,想起他在窑里被蝗虫吓得脸发白但没丢下棍子的样子。
那会儿他才十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现在他胳膊上鼓着肉,手上全是茧子,能扛两袋谷子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房,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周老太已经坐在桌边了,端着碗慢慢喝。孙氏在整理货架上的布头,沈德善在门口劈柴,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后院晒太阳。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拔一把就往篮子里丢一把,拔得干干净净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该长的都在长。
第81章 沈巧儿的归宿
沈巧儿是在布庄认识的李木匠。
那天李木匠来铺子里买布,说是给闺女做两身新衣裳。他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选哪匹,一会儿摸摸粗布,一会儿看看细棉布,嘴里念叨着“这匹结实还是那匹软和”。沈巧儿正好抱着孩子在柜台边上包布,听见他念叨就顺嘴说了一句:“粗布耐穿,细棉软和,看你想给孩子做啥样的。做外穿的就粗布,贴身穿的就细棉。”
李木匠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一样来一匹吧。”他挑了两匹布,又站在柜台前头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数铜板,数了两遍才递过来。沈巧儿接过钱数了一遍,把布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又说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巧儿怀里的孩子,问了一句:“你家闺女多大了?”
“快一岁了。”沈巧儿说。
李木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出了门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是来买布头。说家里闺女要开学了,想缝个书包。沈巧儿给他挑了几块结实耐用的布头,算钱的时候少算了几文。李木匠推了两下,沈巧儿说“自家铺子,布头不值钱”,他才收下了。
他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柜台边上跟沈巧儿说了几句话,说他姓李,住在城东,做木匠活儿的,家里有个闺女今年七岁了,他媳妇三年前得病走了,就剩他跟闺女两个人过。
沈巧儿听着,手里包着布头,没怎么接话。
后来李木匠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买布,有时候不买,就站在铺子里跟沈德善聊几句,聊聊天气,聊聊生意,聊聊城东那片谁家盖了新房子。沈德善是个老实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李木匠来得多了,两人就熟了。
有一回李木匠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木头雕的小马,巴掌大,雕得活灵活现的,说给他家闺女雕着玩的,顺手多雕了一只,送给沈巧儿的孩子。
沈巧儿接过来看了看,小马雕得精细,马鬃一根一根的都刻出来了,拿在手里滑溜溜的没有毛刺。她把小马揣进孩子怀里,孩子攥着不撒手,咧着嘴笑了。
那天晚上回了家,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她娘洗碗,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灶房门口。沈锦鲤洗着碗随口问了一句:“小姑,那个李木匠好像来得挺勤的。”
沈巧儿低头拍了拍孩子,没接话。
孙氏在旁边擦灶台,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巧儿,又看了一眼沈锦鲤,没吭声。
过了两天,沈锦鲤去城东给一个老主顾送布,路过李木匠的铺子。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木板和刨花,李木匠正弯着腰刨一块木头,刨花从刨子底下卷出来,落了一地。铺子里面有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写字,拿一块木板搁在膝盖上当桌子,写得很认真,头低低的,扎着两根小辫子。
沈锦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生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李木匠直起腰来,看见沈锦鲤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姑娘?你咋上这儿来了?”
“来给东巷陈太太送布,路过。”沈锦鲤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墙角搁着一张做了一半的木桌,桌腿刨得光光的,还没上漆。旁边还有一张小床,床头雕了花,刻的是缠枝莲纹,线条细细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收回目光,冲李木匠点了点头,“李师傅你忙,我先走了。”
晚上回了家,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孙氏烧火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我去看了那个李木匠的铺子。人勤快,手艺好,家里闺女教得也规矩。媳妇走了三年了,自己带着孩子过,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
孙氏往锅里添了把米,拿勺子搅了搅,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小姑带着孩子不容易,再走一步是得看准了人。”
“我看还行。”沈锦鲤往灶膛里塞了根柴,“他人实在,不耍滑。”
孙氏没再说话,把锅盖盖上,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坐在厢房门口哄孩子的沈巧儿。月光底下,沈巧儿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小调,孩子的头搁在她肩窝里,已经快睡着了。
后来沈锦鲤找了个机会,把这事跟沈巧儿挑明了说。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对账,沈巧儿在旁边理线头。沈锦鲤把账本合上,看了她小姑一眼:“小姑,你觉得那个李木匠咋样?”
沈巧儿的手停了,低头看着线头没抬起来。
“人倒是老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可我这情况……带着个闺女,婆家又那个样子。人家未必愿意。”
“他愿意。”沈锦鲤说,“他跟我说了,知道你的事。他说你人勤快,心善,对闺女好。他自己也带着个闺女,两个闺女正好做伴。”
沈巧儿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眼眶有点红,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姑,”沈锦鲤把账本搁下,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是赶你走。你想在这个家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嫌你。可要是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儿过日子,往后路也好走一些。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沈巧儿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匀匀的,小嘴微微张着。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头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我怕再找个人,跟以前那个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
“李木匠不是那种人。”沈锦鲤说,“我看过了,他家里干干净净的,闺女穿得整整齐齐的,写字用的木板都是他亲手刨平的。他前头那个媳妇走了三年,他没再找,自己带着孩子过到现在。这种人不多了。”
沈巧儿没有说话,但抱着孩子的手松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李木匠来铺子里买布的时候,沈德善把他让到后院喝茶。孙氏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端出来,搁在矮桌上。李木匠坐在枣树底下,端着茶碗跟沈德善聊天,沈巧儿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李木匠说起他闺女今年上私塾了,先生夸她字写得好,说想给她买块好砚台,但城里的砚台太贵。沈巧儿说青苗药铺隔壁那家杂货铺里有便宜的,她见过,石头的,十几文一块。李木匠说那赶明儿去看看。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沈巧儿回到厢房,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油灯快烧到底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沈锦鲤还没睡,应了一声。沈巧儿推门进去,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锦鲤,”她说,“我想好了。”
沈锦鲤坐在炕上看着她。
“李木匠那人……我看行。”沈巧儿的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闺女我也见过了,是个好孩子。我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他能对我闺女好,我就跟他过。”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她小姑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巧儿的手凉凉的,指头上全是理线头磨出来的茧子,攥着沈锦鲤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件事交给我。”沈锦鲤说,“我帮你张罗。”
沈巧儿点了点头,转身回厢房去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月亮。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厢房那头的灯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灯吹了,躺到炕上。
第82章 婚事
那天李木匠又来铺子里买布,沈锦鲤趁着沈巧儿在后院理货的工夫,把李木匠叫到了柜台边上。
“李师傅,我问你个事。”沈锦鲤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着他。
“沈姑娘你说。”李木匠把手里的布搁在柜台上,搓了搓手。
“我小姑,沈巧儿。你觉得她人咋样?”
李木匠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盯着柜台上的布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沈姑娘……你小姑人好。勤快,心善,对闺女也好。”
“那你愿不愿意让她给你做媳妇?”
李木匠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沈巧儿正好抱着孩子从月亮门里出来,低头给孩子拢了拢领口。李木匠转回头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嗓子有点哑:“只要……只要沈姑娘不嫌弃就行。”
“我小姑不嫌弃你。”沈锦鲤说,“你回去准备准备,过两天来家里坐坐,把日子定下来。”
李木匠连连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布都忘了拿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布拎上,冲沈锦鲤鞠了个躬才出门。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锦鲤把这事在饭桌上说了。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铁柱端着碗第一个接话:“李木匠那人行,我见过他给城东陈太太修柜子,干活细得很,一块板刨得光溜溜的,手摸上去不扎人。”
沈德善把碗搁下,想了想说:“人倒是老实。就是他家里还有个闺女,巧儿过去得给人当后娘,这不容易。”
“爹,他闺女我见过了。”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懂事得很,在铺子里拿木板当桌子写字,安安静静的。巧儿小姑自己带着孩子,知道怎么疼孩子。两个闺女凑一块儿,正好做伴。”
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一直没开口,端着碗慢慢喝粥。等桌上说得差不多了,她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日子定了跟我说一声,我给她添箱。”
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说得稳稳的。
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后。李木匠那边没什么亲戚,就一个师傅和一个师娘,加上他闺女,统共三四个人。
沈锦鲤说那就在自家院子里办,摆两桌,请几个熟人过来热闹热闹就行。李木匠应了,说回头把铺子关一天,把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过来。
准备婚事的那些天,院子里比平时忙了不少。孙氏从空间里挑了几匹最好的料子——一匹大红细棉做嫁衣,一匹靛蓝做褂子,还有一匹鹅黄裁了做包袱皮。
她自己动手缝了一整套嫁妆,被面、枕套、门帘、包袱,针脚密密匝匝的,每一件都绣了简单的花样。绣工不算顶好,但一针一线扎得实在。
沈锦鲤去集市上买了一对银镯子、一只铜镜、两把木梳,拿红布包了搁在嫁妆匣子里。沈德善从账上支了两百两银子,兑成银锭子,拿红纸封了搁在箱底。他把银子搁进去的时候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两百两,够她跟李木匠置办点家业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两百两银子搁在庄户人家是一笔大钱,够买几亩地或者把铺面扩一扩。沈巧儿带着孩子嫁过去,手里有点压箱底的钱,日子能宽裕些。
铁柱把他自己攒的几十文铜板拿出来,拿红绳串了搁在嫁妆匣子边上,说给小姑添个喜。青苗蹲在药圃里拔了一捧紫苏,拿红布条扎成一小把,搁在嫁妆匣子最上头,说紫苏能驱邪,给小姑带去新家。
婚事那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忙起来了。孙氏在灶房蒸馒头、炖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白气顺着烟囱往外冒。沈德善在院子里摆桌子、铺红布,把借来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柱去城东接李木匠一家,沈锦鲤在厢房里帮沈巧儿梳头。
沈巧儿坐在镜子前面,穿着一身大红细棉嫁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沈锦鲤站在她身后,拿木梳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了,挽起来,拿一根银簪子别住。沈巧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袖口,指尖在绣花上轻轻划过去。
“锦鲤。”她开口了。
“嗯。”
“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穿上红嫁衣。”沈巧儿的声音低低的,“从婆家被赶出来那天,我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想的是怎么死。你把我拉上车那天,我还在想怎么死。后来到了青州,住进这个院子,每天早上起来有热粥喝、有活干、有人说话,我才慢慢不想那些了。”
沈锦鲤把梳子搁在梳妆台上,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沈巧儿看着镜子里的沈锦鲤,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滴在大红嫁衣的前襟上。她转过身来,面对沈锦鲤,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沈锦鲤一把扶住她:“小姑你干啥?”
“锦鲤,你受我一拜。”沈巧儿的眼泪止不住,嗓子里堵着东西,话都说不利索了,“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我跟孩子两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我这辈子还不了你的恩,我就给你磕个头……”
沈锦鲤没让她跪下去,两只手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住了。沈巧儿瘦,胳膊细细的,沈锦鲤扶着她的时候能摸到她肘弯处那块硬硬的骨头。
“小姑。”沈锦鲤扶着她的胳膊没松手,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咱们是一家人。你是我爹的妹妹,我喊你一声小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把眼泪擦了,出去见人。”
沈巧儿用力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擦脸,擦了又擦,擦完了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把簪子正了正。
院子里传来李木匠的声音,大概是铁柱把人接回来了。沈锦鲤拉着沈巧儿从厢房出来,院子里的人已经围上来了——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正屋门口,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沈德善站在桌子边上,青苗蹲在台阶上,铁柱站在院门口咧着嘴笑。
李木匠站在院子当中,穿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身后跟着他闺女,小姑娘穿了一件碎花小褂,梳着两根小辫子,怯生生地站在她爹身后,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生人。
李木匠的闺女看见沈巧儿抱着孩子出来,从她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叫了一声“婶子”。沈巧儿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怀里的孩子给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辫子。小姑娘没躲,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
孙氏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递给沈巧儿,又转身回灶房端馒头和肉。沈德善招呼李木匠的师傅师娘入座,铁柱搬板凳,青苗帮着摆碗筷。
周老太拄着拐杖走到沈巧儿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布包,塞到沈巧儿手里。沈巧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耳环,老式的,花样简单,但擦得亮亮的。
“我嫁过来时候的。”周老太说,声音哑哑的,“给你了。好好过日子。”
沈巧儿把耳环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一圈。
两桌酒席摆在天井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菜是孙氏做的,红烧肉、炖鸡、炒青菜、拌粉条,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李木匠的师傅端起酒碗敬了沈德善一杯,说“往后就是亲家了”。沈德善笑呵呵地接了,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铁柱在旁边起哄让他爹再喝一杯,被孙氏一个眼刀瞪回去了。
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女桌那边,李木匠的闺女挨着她坐,小姑娘拿了块馒头掰碎了喂沈巧儿的孩子,孩子张着嘴接,接住了就笑。沈巧儿低头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把小姑娘碗里那块肉夹过去搁在她馒头上,小姑娘抬头冲她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大口。
酒席吃到后半截,太阳偏西了。李木匠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沈锦鲤面前,站定了。他喝了几碗酒,脸红红的,但眼神是清的。他端着碗冲沈锦鲤举了一下,嗓子粗粗的:“沈姑娘,我李木匠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巧儿跟着我,我保证不让她受委屈。她闺女就是我闺女,跟亲的一样疼。”
沈锦鲤站起来,端了一碗水跟他碰了一下:“李师傅,你这话我记着了。往后我小姑要是受了委屈,我可是要找上门去的。”
李木匠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木匠牵着闺女,沈巧儿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跟大家告别。沈锦鲤站在门口送她,沈巧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看了沈锦鲤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李木匠走了。小姑娘跑在前头,回头喊了一声“婶子快点”,沈巧儿应了一声,步子稳当地跟了上去。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李木匠的铺子在城东,走过去小半个时辰。月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巧儿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李木匠的闺女跑回来拉沈巧儿的手,沈巧儿侧过身,空出一只手牵住了小姑娘。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慢慢远了。
沈锦鲤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把院门合上了。院子里还留着酒席的余温,桌上碗碟还没收,铁柱和青苗在帮忙捡碗筷。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拐杖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孙氏在灶房里烧水,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沈锦鲤走到天井中间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月亮升到正中了,亮堂堂的。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月光落在上面,一颗一颗的,稳稳当当挂在枝头。
第83章 空间新发现
沈巧儿出嫁之后,院子里清净了不少。
厢房空了一间出来,孙氏把里面的被褥拆洗了,又拿艾草熏了一遍,敞着窗户晾了两天。青苗跑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她姐说那屋子比她那间大,沈锦鲤说那也不能给你,留着往后有用。青苗也没闹,又跑回药圃去了。
日子照旧过。布庄每天开门,药铺也开着,铁柱去周武那边练刀,沈德善在铺子里管账,孙氏管着染布和补货,沈锦鲤两头跑。
周老太每天坐在铺子门口看摊,王婶的包子照例每天送一屉过来,街面上的人都熟了,谁路过都跟周老太打个招呼。日子平平稳稳的,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让人提心吊胆的事。
可沈锦鲤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进了灵泉空间,蹲在水塘边上,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灵泉水看了一会儿。空间比以前大了不少,黑土地扩了好几亩出来,水塘边上那几棵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枝叶浓密,把空间一角遮得绿莹莹的。她往水塘里投过不少银子了,空间一次一次往外扩,可总觉得还没到顶。
她绕着水塘走了一圈,踩了踩边沿的黑土,又蹲下来把手指头探进灵泉水里试了试水温。水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气,清亮亮的。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腕上胎记忽然热了一下。
沈锦鲤低头看了一眼。
胎记上浮出一行水汽凝成的字,比平时大了一些,清清楚楚的——“灵泉升级:时间可调。五倍速或五分之一速,随心而定。”
她蹲在那儿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站起来了。
五倍速。五分之一速。
沈锦鲤站在空间里,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事想明白。五倍速,就是空间里的时间比外头快五倍。外头过一天,里头过五天。五分之一速,就是反过来,外头过五天,里头才过一天。
她在空间里走了两圈,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想起之前种在空间里的谷子和红薯,种下去之后长得飞快,一天顶外头十天。她一直以为是灵泉水的功效,现在想想,大概跟这时间流速也有关系。之前空间的时间流速可能是固定的,现在能调了。
她蹲回水塘边上,伸手摸了摸水面,心里默念了一句“五倍速”。
水塘里的水忽然翻了一下,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密了几分,水面上那层白气比刚才浓了。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几棵树苗的叶子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肉眼可见地往外伸展。
枝头一颗青果子刚才还只有指头大,她眨了一下眼的工夫,那颗果子鼓了一圈,又鼓了一圈,眼看着就泛了红。
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颗果子从青变红,从硬变软,最后瓜熟蒂落从枝头掉下来,啪地砸在黑土地上。
沈锦鲤弯腰把果子捡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又蹲回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五分之一速”。水塘里的咕嘟声慢下来了,白气也淡了,四周的树叶子几乎不再动了,那颗刚落过果子的枝头上,新冒出来的小芽半天没见长。她站在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在走,但外头大概是过了好一会儿了。
她来回试了几次,越试心里越亮堂。
五倍速的时候,外头过一天,空间里过五天。种下去的庄稼五天就能收一茬,种药材十天能收两茬。要是把时间调到五分之一速,外头过五天,空间里才过一天。粮食搁在空间里不坏,那是五分之一速,粮食几乎不腐。要是调成五倍速呢?粮食搁进去反而坏得快。
她站在空间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五倍数的时候种东西,一天收五茬,药材、粮食、菜蔬都能翻倍地长。五分之一数的时候存东西,放进去几乎不坏。两个速度换着用,该种的时候猛种,该存的时候稳存。
沈锦鲤蹲在水塘边上,又往水里投了一小把碎银子,看着银子沉下去化开,空间边沿往外扩了一小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把孙氏拉到后院,蹲在枣树底下压低声音说了这事。孙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攥着围裙边的手松了又紧。
“五倍速……那药材种下去,一天就能收?”
“一天收五茬。”沈锦鲤比了个手指头,“娘你想想,青苗那药铺里的药材,往后不用省着卖了。种多少有多少,一天出五茬。布庄的彩布也是,你那个染缸里的颜色,搁五倍速里一天能出好几缸。”
孙氏蹲在枣树底下,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嗓子有点发紧:“这……这可比银子还值钱。”
“对。”沈锦鲤点了点头,“所以这事谁都不能说。奶奶不说,小姑不说,连铁柱和青苗也先不说。就咱俩知道。”
孙氏点了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枣树干站稳了。
那天晚上,沈锦鲤又进了空间,把时间调到五倍速,把药圃里剩下的那几块空地全种上了。党参、黄精、白头翁,一样一畦,浇了灵泉水,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发芽、抽叶、长根了。
她蹲了大约一个时辰,外头大概过了一刻钟。等她出来的时候,空间里那几畦药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叶子绿油油的,底下的根茎把土面都顶鼓了。
她蹲在空间里把药材收了,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搁在边上晾着。明天让孙氏带出去,分几趟送到药铺里。青苗问起来就说从南边进的货,没人会起疑。
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月亮正好升到正当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灯灭了,厢房那头的灯也灭了。
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又红又大,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攥着果子进了正屋,躺到炕上,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五倍速、五分之一速,两个数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该种的时候猛种,该存的时候稳存。有了这个,旱灾蝗灾在外头闹得再凶,她家的根底再也不会断了。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84章 扩充空间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沈锦鲤就醒了。
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的事。五倍速种一茬收五茬,五分之一速存粮不腐,这两样合在一起,家里的底子算是彻底稳了。可光稳还不够,得趁现在外头还没彻底乱起来,把空间的土地扩出来。
她翻身坐起来,把衣裳披上,趿拉着鞋往外走。孙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娘。”沈锦鲤靠在灶房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想把空间再扩一扩。”
孙氏手里搅粥的勺子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扩?咋扩?”
“投银子。”沈锦鲤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上,拿根柴火棍在地上比划,“之前投了三百两,灵泉升了级。这回我想投一千两,把地扩到五十亩。”
孙氏手里的勺子又搅起来了,这回搅得慢了些。她没急着接话,把粥锅盖上,蹲下身来跟女儿平视,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蓝布包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
“一千两……”孙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嗓子有点紧,“咱家布庄这两个月是挣了些,可一千两现银拿得出来不?”
“拿得出来。”沈锦鲤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布庄账上存了六百多两,药铺那边青苗挣了一百多两,我手里还有之前卖人参剩下的,加上萧大哥前两天让人送来的三百两说是入股布庄的分红,凑一凑一千两够了。”
孙氏听到“萧大哥”三个字,抬眼看了女儿一下,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看地上的柴火棍划出来的道道。
“一千两投进去,咱手里就空了。”孙氏声音轻轻的,“万一有个急用……”
“娘。”沈锦鲤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孙氏围裙上沾的那块面粉拍了拍,“你想想,五十亩地,五倍速,一天能收五茬庄稼。小麦水稻玉米,种下去就疯长。鸡鸭往里头一放,饲料用爹那个粮仓空间的,鸡蛋鸭蛋一天能捡好几筐。咱手里留个几十两周转就够了,往后粮食自个儿出,菜自个儿出,连肉都能自个儿出,还怕急用?”
孙氏被她拍围裙那两下拍得心里软了一下,看着女儿蹲在自己跟前,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早起没来得及梳洗的那点乱劲儿,可说起这些话来头头是道,跟个小当家的一样。
“你爹知道不?”孙氏问。
“还没跟他说,先跟你商量。”沈锦鲤把柴火棍扔进灶膛里,“娘你要是觉得行,我今天晚上就进空间投银子。咱先把地扩出来,再慢慢往里种东西。五倍速开着,几天就能把五十亩全种满。”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响着,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她伸手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两圈,又盖上,像是把心里那点犹豫也一起盖进去了。
“行。”孙氏点了头,声音稳下来了,“投。一千两就一千两。地是根本,有了地啥都有了。”
沈锦鲤咧嘴笑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灶台晃了一下。孙氏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嗔了一句:“慢点,毛毛躁躁的。”
当天夜里,全家都睡下了。
沈锦鲤闩了正屋的门,脱鞋上炕,把被子拉开盖住腿。她闭上眼,手摸到手腕上的胎记,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
黑土地踩在脚下软乎乎的,水塘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那几棵果树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她绕着水塘走了一圈,找了个离水塘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银票和碎银子。银票是布庄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碎银子是卖布攒的零头,加起来正好一千两出头。
她蹲下来,把银子一捧一捧往黑土地里埋,一边埋一边在心里念:“扩,往大了扩。五十亩,五十亩。”
银子一入土就化开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黑土地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沈锦鲤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脚下的土地开始往外扩。
水塘变大了,树往后退了,黑土地像被人从中间往外推一样,边缘一寸一寸往外推,推得很快,又推得很稳。
空间边沿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被顶开了,新的黑土从雾气底下冒出来,颜色深得发亮,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扩到后来,沈锦鲤得往后退着走才站得住。她退到水塘边上,看着面前的黑土地一片一片往外铺,最后在雾气边缘停下来,稳稳地落在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上。
她等了一会儿,看空间不再动了,才蹲下身抓了一把新扩出来的土。土是温的,温热的,和她最初摸到灵泉水时一个温度。她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像春天刚翻过的田。
“五十亩。”她自言自语,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四下里看了一圈。
水塘占了大概一亩,三棵果树占了小半亩,剩下的全是平平整整的黑土地,被水塘和果树隔着,分成了几大块。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划分:东边靠水塘种水稻,西边种小麦,南边地势平些种玉米,北边挨着果树种菜。鸡鸭的圈搭在果树底下,有树荫遮着,凉快。
她越想越有劲,当下就动了手。先用水塘边上的灵泉水把东边那块地浇透了,从粮仓空间里取了稻种撒下去。
五倍速还开着,种子一落地就开始鼓芽,沈锦鲤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看着泥面上钻出嫩绿的针尖,又慢慢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明天就能收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又去西边撒麦种,南边点玉米,北边撒菜籽。忙了大半夜,五十亩地种下去大半,剩下一小块留着明天种红薯土豆。
鸡鸭的圈她没急着搭,先在心里记了个位置。等明天让铁柱从矿脉空间里弄点铁丝网出来,她再进来搭。
忙完这些,她在水塘边上坐下来,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泉水温温的,泡得她手指头酥酥麻麻的,累了一夜的乏劲儿慢慢散开了。
她看着面前这一大片新扩出来的黑土地,地里的庄稼已经在五倍速里悄悄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叶子连成一片,在空间微微的光亮里泛着润润的光。
五十亩。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前世逃荒路上饿死的人一茬接一茬,路边倒下的人连个草席都没有。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一块地能种东西该多好。现在她不光有一块地,她有五十亩地,还是五倍速的。种一天够全家吃五年。
她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天还没亮,炕上被子还保持着她躺下去时的形状。
沈锦鲤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躺平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让青苗从空间里挖些药材苗出来移栽到新扩的地里,让孙氏把染缸也搬进去,五倍速里染布比外头快多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外头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听着隔壁厢房里传来铁柱翻身的动静,又听见爹的鼾声从正屋另一头隐隐约约传过来,心里踏实得很。
一千两银子换五十亩地,值。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外头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睡着的时候,沈锦鲤的空间里五十亩黑土地正安安静静地长着庄稼,一天顶五天,一茬接一茬。
第85章 萧景行的决定
日子过得比沈锦鲤预想的快。
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了,药铺那边青苗也理顺了,每天开门关门不用她盯着。铁柱跟着周武练了小半年的刀,个头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往那一站像个大人了。
沈锦鲤有时候看着他拿刀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想起前世铁柱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大,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长开。她甩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这天傍晚,萧景行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打,没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沈锦鲤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墙头上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他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一点声响。
“你这翻墙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沈锦鲤把衣裳往盆里一放,压低声音问他。
萧景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动了一下:“改不了。习惯了。”
沈锦鲤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给他留了门。萧景行跟进来,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上坐了。沈锦鲤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坐下来,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灯光照在萧景行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眼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出什么事了?”她问。
萧景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碗底磕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他没急着开口,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怎么说。
“周武那边有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青州、兖州、徐州三地,我以前的旧部,能联络上的有三千多人。”
沈锦鲤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三千多人,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个数,三千多张嘴,要吃要喝要兵器要药材,这不是小数目。
“三千多人……”她重复了一遍,看着萧景行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行没回避她的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不瞒你,锦鲤。我要是只想自己活命,一个人往山里一钻,十年八年也能熬过去。可我那些旧部,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现在各地藩王各自为政,朝廷说话没人听了,赈灾的粮到了半路就被截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旱灾蝗灾,自己人先把自己人打光了。”
沈锦鲤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把队伍拉起来。”萧景行的声音更低了,“三千人不多,但都是老兵,带一带就能用。有了人,有了粮,有了兵器,才能在青州站住脚。周武那边已经在暗中操练了,就是缺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沈锦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缺什么?”沈锦鲤直接问。
萧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这个时机开口。
“铁柱的矿脉空间,能出铁矿石,打成兵器。青苗的药香空间,止血的、治伤的、防瘟疫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伯父的粮仓空间,能屯粮食,三千多人一个月的口粮不是小数。伯母织造空间里的布,做冬衣做帐篷做军旗,全是刚需。”
他说完这一串,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语气沉下来:“还有你的灵泉。灵泉水能净化污水,能催熟作物,还能治伤——这个我最需要。行军路上要是有人受了重伤,喝一口灵泉水比什么药都管用。”
沈锦鲤听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急着答应,脑子里在算。铁柱的矿脉空间她进去看过,铁矿石堆得像小山一样,盐也多。
青苗的药香空间她更清楚,那丫头一天到晚在里面忙活,药材多得往外溢。爹的粮仓空间囤了有两千多石粮食,再囤一倍也放得下。娘那边更不用说,织造空间里布匹堆得跟墙一样高。
这些东西她家确实拿得出来。可她得想清楚,拿出去之后意味着什么。
“萧大哥。”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些东西我家里有,你也知道。可我得问清楚,三千人的队伍拉起来之后,你打算怎么走?是占个山头当草寇,还是奔着那个位子去?”
萧景行看着她,眼睛在灯光里暗沉沉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想骗你。那个位子,我要争。可眼下第一步是先活下去,把队伍带出来。等有了实力,后面的路一步一步走。”
沈锦鲤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早有数,萧景行不是甘于人下的人。从他第一次亮出令牌那天她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要回去。她想的不是他争不争,她想的是她家跟着他走,最后能落个什么。
“那我家呢?”她问得很直接,“我爹娘,我弟弟妹妹,我们一家子跟着你干,成了你当了皇帝我们算什么?败了我们又算什么?”
萧景行没躲这个问题。他看着沈锦鲤,一字一句地说:“成了,沈家是我的恩人,从龙之功,我绝不亏待。败了,我死之前,会让周武把你们全家送走,保你们平安。”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行。”她把手从桌面上拿开,站起来,“我去跟我爹娘商量。你等着。”
沈德善和孙氏还没睡。
沈锦鲤过去的时候,两口子正坐在炕上数布庄的账本。她推门进去,把门闩上,在炕沿边坐了。沈德善看她这架势,把账本放下了,孙氏也把针线搁了,两个人看着她。
“萧大哥来了。”沈锦鲤开门见山,“他要拉队伍,三千多人,找咱家帮忙。”
她把萧景行要的东西一样一样说了。沈德善听完没吭声,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孙氏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铁、粮、药、布,这些咱家确实有。可三千人的用量,那不是小数,万一被人盯上……”
“娘。”沈锦鲤打断她,语气不急,“你想想,咱家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铁柱空间里的铁矿石堆着不炼,跟石头有什么区别?爹粮仓里的粮食搁着不动,搁五分之一速里也不会坏,可也不会生崽。青苗的药材收了存着,存多了也是白存。这些东西拿出来换成队伍,才是活钱。”
沈德善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孙氏,声音闷闷的:“你决定了?”
“我决定了。”沈锦鲤点头,“但得你们同意。这东西是咱全家的,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
沈德善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上。
“行。”他说了一个字。
孙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针线篓子往炕里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那得把铁柱和青苗也叫来,说清楚。别到时候孩子们心里没数。”
沈锦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爹娘说了一句:“萧大哥说,成了,沈家是从龙之功。败了,他死之前会把咱全家送走。”
沈德善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
沈锦鲤把铁柱和青苗从厢房里叫出来的时候,青苗揉着眼睛,身上披着件夹袄,嘴里嘟囔着困。铁柱倒是精神,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木刀。
四个人在正屋坐下,沈锦鲤把事说了一遍。
铁柱听完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劲儿:“姐,我空间里铁矿多得很,要多少有多少。周武那边练刀正缺好铁,我早就想说了。”
青苗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了,看了看她姐,又看了看爹娘,小声问:“那药材……要把空间里的都拿出来吗?”
“不急。”沈锦鲤摸了摸她的头,“你空间里那些药材,平时该卖的还是卖,专门给萧大哥那边留出一块地种止血治伤的就行。数量多着呢,够用。”
青苗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往孙氏那边靠了靠。
沈德善最后做了总结,声音不大,但在堂屋里听得很清楚:“那就这么定了。铁柱管铁矿和兵器,青苗管药材,你娘管布,我管粮。锦鲤管灵泉和总调度。萧景行那边要什么,咱给什么。但有一条——暗着来,别露富,别让外人知道咱家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全家人点了点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沈锦鲤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外头巷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她端着水碗走到堂屋门口,朝正屋那边看了一眼。萧景行还坐在八仙桌边上,背影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山里见到他的时候,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人拖进了空间里。
那时候她可没想到,这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到她家能跟着他走到这一步。
她端着水碗走回去,把碗放在萧景行面前,坐回椅子上。
“谈好了。”她说,“铁柱出铁,青苗出药,我爹出粮,我娘出布,我出灵泉。你那边什么时候要,提前说一声,我们分批给你送。”
萧景行抬起头看她,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了。”
沈锦鲤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谢字。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萧大哥,你说实话,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萧景行沉默了一阵,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
“五成。”
沈锦鲤抬头看他。
“有五成,就值得干。”她说。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露出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第86章 资助
那天晚上谈完之后,萧景行连着好些天没露面。
沈锦鲤照常忙布庄的事,早起开门,晚间对账,白天里招呼客人、盯着染坊那边的出货。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有数,萧景行不来,说明他在忙着联络各处,等再来的时候,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铁柱那边已经开始往外交铁矿石了。头一回是周武亲自来接的货,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板上铺了层稻草,底下的箱子里装满了铁柱从矿脉空间里搬出来的精铁。周武见了沈锦鲤,抱拳行了个礼,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沈姑娘放心”,赶着车就走了。
青苗那边也开了工。她不再往药铺里多送药材了,每三天从空间里收一茬止血草、白及、三七,在院子里晾干了碾成粉,拿布袋装好,攒够一批就给萧景行那边送去。小丫头忙这些的时候格外上心,蹲在药圃里半天不出来,连饭都要孙氏端到跟前才记得吃。
沈德善的粮仓空间更是没闲着。他每天往里头囤粮,把布庄赚回来的银子大半换成了米面杂粮,五分之一速存着,经年不坏。沈锦鲤有时候进空间去看,粮仓那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就觉得踏实。
可这些到底还是不够。
沈锦鲤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银子。萧景行要养三千多人,光有铁有粮有药有布还不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靠的是银子周转。买马、雇人、打点关系、安插眼线,哪一样不要钱?
她算了算布庄这几个月的进账。
锦云布庄从开张到现在,刨去本钱和开销,账上存了四千多两。青苗的药铺也挣了小一千两,那丫头把钱都交到她手里,说姐你管着吧,我要钱也没处使。再加上之前卖人参剩下的一千多两,零零总总凑起来,差不多五千两出头。
五千两。沈锦鲤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宿。
这天晚上她把爹娘叫到正屋,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想拿五千两给萧大哥送去。”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沈德善和孙氏。
沈德善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孙氏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五千两?”沈德善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那是咱家布庄大半年的进项。”
“我知道。”沈锦鲤把腿盘起来,坐得更舒服些,语气不急不缓,“可爹你想,咱家现在吃穿不愁,粮食有空间,布有空间,药材有空间,银子留着也是留着。萧大哥那边三千多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铁和粮撑着,走不远。”
孙氏把针线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女儿。这丫头自从重生回来之后,做事越来越有主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有时候她这个当娘的都觉得,锦鲤比她爹还像当家的。
“你跟他商量过没有?”孙氏问。
“没商量。”沈锦鲤摇头,“我自己想的。他那个人,你给他他未必肯要,得我先拿出来,把话说死了,他才收。”
沈德善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在桌子上磕了磕。
“行。”他说,“银子是你挣的,你说了算。你娘跟我没意见。”
孙氏听老头子表了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补了一句:“给就给了,别图人家念你的好。咱家帮他是为了自个儿往后打算,不是图回报。”
沈锦鲤点头:“娘你放心,我明白。”
第二天傍晚,萧景行来了。
这回没翻墙,走的正门。沈铁柱开的门,见了他咧嘴一笑,喊了声萧大哥就往里让。萧景行进了院子,沈锦鲤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只木匣子,没上锁,盖子敞着,里面码着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的面额是五百两。
萧景行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只匣子,没说话。
沈锦鲤靠着桌沿,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五千两。”她说,“布庄挣的,干净的银子,你放心用。”
萧景行盯着那沓银票看了很久,久到沈锦鲤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外头天井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灶房里传来孙氏炒菜的动静,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会还的。”萧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锦鲤本来想说不用还,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改了口:“拿什么还?”
萧景行抬起头看她,眼神沉沉的。
沈锦鲤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嘴上却笑了,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以身相许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萧景行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跟之前不一样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头在桌沿上捏紧了又松开。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响。
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耳朵根一路烧到脖子。她赶紧别开眼,伸手把匣子盖啪地扣上,声音故意拔高了些:“你别这样,我开玩笑的。”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
沈锦鲤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头在匣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掩饰什么:“银子你收着,铁柱那边铁矿不会断,青苗的药材也备着了,我爹的粮仓随时能出货。你那边有需要提前三天说,我们分批给你送。”
她这一口气把话说完,才敢抬眼去看萧景行。
萧景行已经把匣子接过去了,抱在怀里,站得笔直。他看着沈锦鲤,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稳重、克制,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冷。
“多谢。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还是烫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欠”,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正撞上孙氏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孙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沈锦鲤哦了一声,走过去帮忙端碗筷。
吃饭的时候,沈德善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低着头扒饭。
铁柱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萧大哥刚才走的时候,我看他怀里抱着个匣子,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沈锦鲤一口饭差点噎住,拿筷子敲了铁柱脑门一下:“吃你的饭。”
铁柱揉着脑门嘿嘿了两声,不说了。青苗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孙氏和沈德善对了个眼神,谁也没说什么,可沈锦鲤总觉得她娘嘴角那点笑纹比平时深了些。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全是萧景行抱着匣子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他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她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她小声对自己说,“睡觉。”
外头起了风,石榴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沈锦鲤闭上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了,沉到心口偏左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像一颗种子落了地。
第87章 感情试探
萧景行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他抱着那只木匣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稳当。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一阵夜风吹过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
银票隔着匣子看不见,可他觉得手心发烫。
沈锦鲤那句话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了——“以身相许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可他的心跳当场就乱了。他当时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接。一个逃命的皇子,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确定,拿什么去许人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匣子抱紧了些,抬脚往周武那边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锦鲤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桌边跟他盘算银子的模样,想起她拍着桌子说“五成把握就值得干”时候那股子劲。他低头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对账,王婶端着一屉包子进来,后头跟着个人。
“锦鲤啊,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王婶挤了挤眼,把包子搁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沈锦鲤抬头一看,是个半大小子,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用草叶子扎着,还带着露水。那小子把花往柜台上一搁,说“有人让我送来的”,扭头就跑了,跑得飞快。
沈锦鲤看着那束花愣了半天。
花是山上的野菊和牵牛,不值什么钱,可扎得整整齐齐,草叶子系了个扣,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她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混着花香。她抿着嘴把花搁在柜台里头,找了个空罐子装了点水养着。
周老太坐在门口看摊,回头瞅了一眼,问了一句:“谁送的?”
“不知道。”沈锦鲤低头继续翻账本,耳朵尖有点红。
隔了三天,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卖糖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在布庄门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搁在柜台上,说“有人付了钱让我送来的”,说完挑着担子就走了。沈锦鲤打开一看,是镇上铺子里卖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的,上头撒着芝麻。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青苗正好来布庄找她姐,看见柜台上的点心,伸手就要拿。沈锦鲤啪地拍了她手背一下:“洗手去。”
青苗揉着手背,歪着头看她姐,眼珠子转了转:“姐,谁送的?”
“不知道。”沈锦鲤把点心包好,搁到柜台底下。
青苗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她凑过来,下巴搁在柜台上,仰着脸看她姐:“是不是萧大哥?”
“你哪来那么多话。”沈锦鲤伸手把她脑袋推开了,“回你药铺去。”
青苗嘻嘻笑着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姐,桂花糕好吃不?”
沈锦鲤没理她,低头翻账本,可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伸手从柜台底下把那包点心摸出来,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这回嚼得慢了些。
又过了几天,沈锦鲤早上去布庄开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小布包。
她蹲下来捡起来,布包是用粗布裹着的,系了根麻绳。解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了一朵简单的花,刀工不算精细,但刻得很认真。她翻过来看了看,梳子背面还刻了个小小的“鲤”字。
沈锦鲤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木梳,好半天没站起来。
她认得那个字。萧景行平时写字就是那个样子,笔画硬朗,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挑一下。这把梳子是他自己刻的,那个“鲤”字也是他自己刻的。
她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门进了布庄。那天对账的时候她老是走神,算盘拨错了好几回,最后索性把账本合上了,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中午孙氏来送饭,看见柜台上养着的那把野花还开着,又看见沈锦鲤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木梳柄,没说什么,把饭盒搁下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轻声说了一句:“花养得不错。”
沈锦鲤抬头看她娘,孙氏已经出了门,背影在街面上晃了晃,往药铺那边去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这之后,送东西就成了常事。
有时候是几颗野果子,有时候是一小包松子,有时候是一截红头绳,有时候是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是铁柱转交的,铁柱递给她的时候挠了挠头说:“萧大哥让我给你的,说布庄的剪子该磨了。”沈锦鲤接过那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沉沉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幼稚”,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那抽屉都快满了。
野花干了以后她夹进了账本里,点心吃完了把包点心的油纸折好收着,木梳天天用,红头绳系在手腕上,磨刀石搁在柜台底下。孙氏有天来布庄,翻账本的时候翻出来一沓干花,看了女儿一眼,沈锦鲤假装没看见,低头拨算盘。
“这些花都干了,扔了吧。”孙氏说。
“别扔。”沈锦鲤头也没抬,“晒干了泡茶喝。”
孙氏把账本合上,没再说什么,可那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了些。
周老太也看在眼里。老太太天天坐在布庄门口看摊,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她都瞅着呢。有一天萧景行自己来了,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站在柜台前跟沈锦鲤说话。沈锦鲤低头对账,他就站在那儿等着,不说话也不催,偶尔抬眼看看她。
周老太在外头看得真切,回头跟王婶嘀咕了一句:“这后生,实在。”
王婶笑着问:“老太太,你看中了?”
周老太哼了一声,没接话,可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天萧景行走的时候,沈锦鲤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细密密的。萧景行接过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她。
“我娘做的。”沈锦鲤说,低头翻账本,声音平平的,“她说你那双鞋底都磨透了,让你换上。”
萧景行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厚厚实实的,针脚一道挨一道,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他把鞋抱在怀里,看着沈锦鲤半天,说了一句:“替我跟伯母说声谢。”
“你自己不会去说?”沈锦鲤没抬头。
萧景行没接话,抱着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太叫住他:“后生。”
萧景行停下来。
周老太冲他摆了摆手:“下回来别老站着,搬把椅子坐。”
萧景行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出了门。沈锦鲤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拿账本挡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跟案板上的红布一个色。
那天晚上她回家,孙氏在灶房里做饭,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娘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娘,那双鞋做得挺好的。”
孙氏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翻锅里的菜,嘴里说了一句:“合适就行。”
沈锦鲤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看见石榴树上最后几颗果子红透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嚼着石榴往正屋走,袖子里的木梳硌了一下手腕,她低头摸了摸梳子上的“鲤”字,心里那点东西像石榴籽一样,挤挤挨挨的,甜得发胀。
日子还长着呢。
第88章 沈牡丹出现
布庄的生意进入腊月之后淡了些,天冷了,来买布的人少,可沈锦鲤不敢闲着。她把布庄后头那间小库房收拾出来,支了张桌子,专门用来盘账。年底了,各处的账都得清一清,布庄的、药铺的、家里日常开支的,一笔一笔都得对上。
这天晌午过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沈锦鲤正埋头打算盘,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来。她算完一笔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站起来准备去后头灶上热一热。
刚走到柜台边上,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一个穿半旧绸缎衣裳的女人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衣裳料子是好料子,可边角磨得起毛了,袖口那块污渍没洗干净,颜色发暗。女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根素银簪子,可鬓角有几缕碎发毛毛躁躁的,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
她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有粗布吗?最便宜的那种。”
沈锦鲤正背对着柜台倒水,听见声音也没回头,说了一句:“有,墙角那摞青灰色的,一匹八十文,要多少?”
女人没接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看看。”
沈锦鲤把茶碗放下,转过身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沈锦鲤愣住了。
那张脸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眼底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眼角微微上挑,天生的狐媚相,哪怕憔悴成这样也遮不住。
沈牡丹。
沈牡丹也认出她了,整个人猛地僵住,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没吐出来。眼神躲闪得厉害,往左瞟一下往右瞟一下,就是不敢看沈锦鲤。
两个人在柜台两边站着,谁也没说话。外头王婶的笑声传进来,周老太在门口喊了一句“锦鲤,包子凉了”,布庄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沈牡丹先动了。
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槛边上,转身就要走。
“沈牡丹。”沈锦鲤叫了她一声。
沈牡丹的背挺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帘上了。
“你的布。”沈锦鲤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匹青灰粗布,搁在柜台上,声音不咸不淡,“一匹八十文,你要几匹?”
沈牡丹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了。”
说完掀帘子就跑了。门帘子被甩得晃了好几下,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沈锦鲤打了个激灵。
周老太探头进来问:“谁啊?跑那么快。”
“问路的。”沈锦鲤把布又塞回柜台底下,坐回椅子上继续打算盘,手指头拨得噼啪响。可打了半天,一行数都没对上。她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沈牡丹的样子跟从前判若两人。
她想起沈牡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穿的是家里最好的衣裳,吃的是周老太单独给她留的细粮,走到哪都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都是用眼角。那时候的沈牡丹,连走路都带着风,衣裳角甩得啪啪响。可刚才那个女人,缩着肩膀,低着头,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手指头上全是冻疮。
沈锦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因为天天拨算盘磨出了一层薄茧。她又想起刚才沈牡丹那双手,指节粗大,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外头有人进来买布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孙氏说了。
孙氏在灶上炒菜,锅铲翻得哗哗响,听完之后铲子慢了一下。
“她跑青州来了?”孙氏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来布庄了,想买粗布,看见我就跑了。”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把手揣进袖子里,“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手上一手冻疮。”
孙氏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擦了擦手。她没急着说话,先给沈德善盛了一碗饭,又给铁柱青苗各夹了一筷子菜,等全家都坐齐了,她才开口。
“你给她布了?”
“没有。她要跑,我没拦住。”
孙氏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才说:“给了就给了,一匹布不值什么。”
沈锦鲤夹了块豆腐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打算给。她当年给我下毒的时候,可没想着给我留条活路。”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德善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铁柱和青苗都停了筷子。那件事家里没人提,可谁都没忘。沈牡丹端来的那盘绿豆糕,掺了巴豆粉的绿豆糕,沈锦鲤打翻在地上的那一幕,全家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姐。”铁柱闷声说了一句,“她要是再来,我拿锄头赶她。”
“别。”沈锦鲤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你一个学武的人,拿锄头赶一个弱女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铁柱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青苗小声问:“姐,她过得不好吗?”
沈锦鲤没接话,孙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吃饭。”
那之后好些天,沈牡丹没再来。
沈锦鲤去铺子的路上留意过几回,街面上没看见她的影子。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瘦脱了相,手指头上全是口子,衣裳边磨得起了毛。她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心酸,就是堵得慌。
她想起前世沈牡丹风光的样子——大伯家投了叛军之后,沈牡丹穿金戴银,走路带风,拿鞭子抽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一世,沈牡丹被土匪掳走,被商人买去当妾,那商人据说有七八房小妾,沈牡丹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有一天她跟萧景行提起这事,萧景行正在院子里跟铁柱对刀,听完之后把刀收了,拿袖子擦了擦汗。
“她要是再来,要我出面赶人吗?”
“不用。”沈锦鲤坐在台阶上剥石榴,掰开一颗往嘴里丢了一粒,“她要是老老实实买布,我卖给她。她要是来闹事,我自己能应付。”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跟铁柱对刀去了。
沈锦鲤嚼着石榴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铁柱挥刀带起的风声,看着青苗蹲在药圃里拔草的背影,看着灶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日子过得安稳,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该有的都有了。
她低头又掰了一颗石榴,红籽挤得密密匝匝,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舔了舔指尖,心里那点堵慢慢散开了。
有些人,来过,走了,不值得追。
可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还是从抽屉里翻出那匹青灰粗布,叠好搁在柜台底下。八十文一匹,她心里算过账了,不亏。要是沈牡丹再来,她就把这匹布给她,钱不收。
就一匹,多了没有。算是还了上辈子没来得及还的那碗毒药的债。从此两清。
第89章 沈牡丹的遭遇
沈牡丹那天跑了之后,沈锦鲤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可到底没全散干净。她没刻意去打听,可萧景行那边的人办事利索,有些消息不用她问,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那天萧景行来布庄后头找她,说是对账,进了库房把门一关,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牡丹的事,查到了。”他开口就说。
沈锦鲤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怎么来青州的?”
萧景行没急着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搁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周武底下人探回来的消息。
“你看看吧。”
沈锦鲤把纸条拿起来,凑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字写得潦草,但内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她看完了,把纸条放回桌上,半天没说话。
沈牡丹当初跟着大伯一家逃荒,路上遇到土匪,粮食钱财被抢了个精光。沈小宝丢了,赵氏受不了打击病倒了,沈德厚整日借酒消愁,后来欠了赌债跑了,再没人见过他。沈牡丹被土匪掳走之后,土匪嫌她是个累赘,转手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
那商人姓吴,做药材生意的,家里有七八房小妾。沈牡丹被买回去之后,排在最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住的是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子,吃的是大厨房剩下的冷饭冷菜。
吴商人的大老婆姓何,是个厉害角色,把后院这些小妾管得死死的,谁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沈牡丹刚去的时候不服气,跟何氏顶了两句嘴,被何氏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又罚她跪了两个时辰的搓衣板,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后来沈牡丹学乖了,不敢顶嘴,可何氏还是容不下她。沈牡丹怀了两次孩子,头一次是冬天,后院地滑,她端水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何氏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罚她刷了半个月的茅房。第二次是夏天,沈牡丹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吐,何氏嫌她娇气,每天只给一顿饭,饿得她头昏眼花,孩子也没保住。
吴商人请了个大夫来看,大夫说沈牡丹身子亏得厉害,往后怕是难怀了。吴商人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没过半个月就嫌她“不吉利”,托人找了个屠户,二百两银子把人转手卖了。
那屠户姓胡,住在青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上,杀猪卖肉为生,四十多岁了没娶上媳妇,花钱买沈牡丹回去就是图个传宗接代。可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沈牡丹刚去的时候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胡屠户三天两头喝,一喝就动手,拿擀面杖打,拿鞋底抽,拿拳头捶,沈牡丹身上没一块好肉,旧伤叠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打破了。
街坊邻居都听见了,可没人管。胡屠户在镇上横着走,谁管他的家事他就跟谁翻脸。沈牡丹被打得受不了,跑过一回,被胡屠户追回来,打得更狠了,后来就不敢跑了。
再后来,胡屠户嫌她不会生养,又打上了。沈牡丹趁他喝醉了跑了出来,一路跑到了青州城里,在城外难民堆里混了几天,捡了件别人扔的半旧绸缎衣裳换上,想着进城找个活路。她不知道沈锦鲤在青州开了铺子,那天进布庄纯粹是碰巧,想买匹粗布做身换洗衣裳。
沈锦鲤把纸条上的内容看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布庄里周老太跟客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隔着门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痛快?有一点,沈牡丹上辈子害她全家,这辈子落这么个下场,按理说她该拍手叫好。可那点痛快底下压着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住在哪?”沈锦鲤问。
萧景行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想管?”
“不想。”沈锦鲤摇头,“可她那天来布庄,手上全是冻疮,衣裳边磨得起毛,连匹粗布都买不起。我上辈子恨她恨得牙痒,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了也堵得慌。”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收回去,折好揣进怀里。
“她住在城东破庙里,跟几个乞丐挤在一起。周武的人在那边盯着,她跑不了,也没人帮她。”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在库房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想起那天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缩着肩膀,手指头上全是裂口,跑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萧大哥。”她开口,声音有点低,“我不帮她。她上辈子害死我全家,我没那么大度。可我也不想看着她死在外头。你让人盯着,别让她在青州出事就行。其他的,看她自己的命。”
萧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沈锦鲤的性子,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可心里那点软处,怎么也磨不掉。当初在山里救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怕你是坏人”,手底下还是把人拖进了空间。
那天晚上沈锦鲤回家,孙氏正在灯下纳鞋底,青苗趴在桌边翻一本药书,铁柱在院子里练刀,沈德善在灶上烧水。她进灶房帮沈德善添了把柴,蹲在灶膛跟前,看火苗舔着锅底。
“怎么了?”沈德善往灶上添了把米,随口问了一句。
“沈牡丹的事,萧大哥那边打听到了。”沈锦鲤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被卖到青州城外一个屠户家里,天天挨打,跑出来了,住城东破庙。”
沈德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比从前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沈锦鲤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人盯着别出事就行,别的管不了。”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锅盖盖上,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沈锦鲤站起来,从灶房里出来,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铁柱的刀在月光下舞得呼呼生风。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想起沈牡丹上辈子穿金戴银的样子,又想起那天在布庄柜台前,那个瘦脱了相的女人攥着衣角往后退的样子。
两辈子,一个人,活成了两副模样。
她转身进了正屋,把门关上。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间屋子。她坐到炕沿上,把被子拉开,脱了鞋,躺下去。被窝里冷冰冰的,她缩了缩肩膀,把被子裹紧了。
外头铁柱还在练刀,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堵慢慢沉下去了。她想起萧景行那天问她“你想管吗”时候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把人接回来。
她不会。
前世那碗毒药的账,她心里记着呢。这辈子她可以不给沈牡丹使绊子,可也不会拉她一把。各人有各人的路,沈牡丹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第90章 救不救?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沈锦鲤心里都不踏实。
账照样对,铺子照样开,布庄里的客人来来往往,她跟平时一样招呼、收钱、记帐。可一到晚上躺到炕上,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想起那天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瘦脱了相的脸,一手冻疮,衣裳边磨得起毛,跑出去的时候门帘子甩得噼啪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跟自己说别想了,那人上辈子害死你全家,这辈子落什么下场都是活该。可蒙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了,盯着房梁发愣。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沈牡丹还没长歪,七八岁的丫头,扎着两根红头绳,跟在她后头喊“锦鲤妹妹”。有一回村里发大水,两个人一起被困在村口的大树上,沈牡丹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松手。
后来水退了,大伯母赵氏跑来把沈牡丹抱走了,看都没看她一眼。沈牡丹趴在她娘肩膀上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周老太偏心大伯一家,沈牡丹跟着赵氏学,心眼一天比一天多,对她越来越刻薄。可小时候那回,沈牡丹护着她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沈锦鲤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拿手拍了拍脑门。
“想什么呢。”她小声嘟囔,“上辈子她灌你毒药的时候可没手软。”
可心里那杆秤就是摆不平。她恨沈牡丹不假,可让她看着沈牡丹死在青州城外,她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眼圈发青。孙氏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她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没睡好?”
沈锦鲤蹲到灶台边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吭声,孙氏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听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
“娘。”沈锦鲤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想给沈牡丹送点银子。”
孙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蹲在女儿旁边,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
“想好了?”
“没想好。”沈锦鲤把火钳搁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布鞋,“我恨她,这我改不了。可我要是看着她死在城东破庙里,往后想起来,我心里过不去。”
孙氏没急着说话,把灶上的火压小了些,粥锅咕嘟声慢下来了。她伸手把沈锦鲤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平平的:“那就送。你心里舒坦就行。”
“娘你不生气?”沈锦鲤抬头看她。
“生气啥?”孙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辈子的事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还没害过咱。你要救她,就当积德。可有一条——”
孙氏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沈锦鲤的脑门。
“银子给了就给了,别把人往家领。咱家不是善堂,她沈牡丹的路让她自己走。给点银子让她活命,算是还了小时候那点情分。往后她再是死是活,跟咱家没关系。”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灶台晃了一下。孙氏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嗔了一句:“慢点。”
当天中午,沈锦鲤把萧景行找来,让他派个人给沈牡丹送点东西。
“二十两银子,再带封信。”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又从账本上撕了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写完了折好,和银子一起装进布包里。
萧景行接过去,没问信上写的什么。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看了沈锦鲤一眼,说了一句:“我让周武底下的人去,嘴严,不会乱说。”
“嗯。”沈锦鲤低头翻账本,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别说是谁给的。”
萧景行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锦鲤。”
她抬起头。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那天傍晚,城东破庙里。
沈牡丹缩在庙里一角,拿干草盖着腿,身上那件半旧绸缎衣裳又脏又破,袖口裂了道口子,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庙里还有几个乞丐,各占一角,没人理她。她蜷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走进来,在庙门口站了站,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沈牡丹跟前,把一只布包搁在地上。
“有人让我给你的。”汉子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很,一眨眼就出了庙门。
沈牡丹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布包拿过来。布包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面是两锭银子和一封折好的信。她把银子攥在手里,沉得压手。二十两,她心里算了算,够她租间屋子吃几个月的饭了。
她抖着手把信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画利落,收笔往上挑了一下,是她熟悉的字迹。
“好自为之。”
沈牡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可她认得这笔字。沈锦鲤小时候跟她一块儿在祠堂里跟着族学先生认字,沈锦鲤写字就是这个样子,横平竖直,收笔往上挑。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缩在干草堆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声音。眼泪把信纸打湿了,字迹洇开了一点,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完了又把信纸折好,贴肉揣进衣裳里。
庙里几个乞丐往这边瞅了一眼,没人过来。沈牡丹哭了好一阵子,哭到最后没劲了,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两锭银子,眼睛盯着庙顶的破洞看。外头天黑了,风从破洞灌进来,冷得她直哆嗦,可她把银子攥得紧紧的,没松手。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她把信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那四个字,心里就翻来覆去地搅。她想起小时候跟沈锦鲤一起在村口大树上躲水的事,想起后来她跟着赵氏学,怎么一步步把沈锦鲤往死路上逼。想起那碗毒药。
沈牡丹把信纸重新折好,贴着胸口放着。外头天快亮了,庙里灰蒙蒙的,她坐起来,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两。好自为之。
沈锦鲤没原谅她。她知道。那四个字里没有原谅的意思。可沈锦鲤给了她银子,给了她一条活路。换了她自己,她做不到。
沈牡丹把银子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出了破庙。外头天边泛着青白,街面上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支棚子了。她站在庙门口,吸了一口冷气,嗓子眼发紧。
她得活。活出个人样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她沈牡丹欠了沈锦鲤一条命,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她攥紧怀里的银子和信纸,往城东走去,脚步很轻,但一步一步踩得稳。
青州城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沈牡丹把领口拢了拢,没回头。
第91章 周老太的担忧
沈牡丹的事,沈锦鲤没往外说,家里也没人到处张扬。可周老太天天在布庄门口坐着,街面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王婶的包子铺正对着布庄大门,王婶那张嘴又是个没把门的,城东破庙里住了个穿绸缎的年轻女人,这事早就在街面上传开了。
周老太是听王婶说的。
那天早上王婶来送包子,多待了一会儿,靠着柜台跟周老太唠嗑,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城东。王婶压着嗓子说:“老太太你听说了没?东边破庙里有个女人,年轻轻的,穿的那衣裳料子看着不差,可破得不像样,手上一手冻疮,跟乞丐挤一块儿。有人问她是哪来的,她也不说,光低着头。”
周老太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长什么样?”她问。
王婶想了想:“听人说,瘦得脱了相,可眉眼长得挺俏的,眼角往上挑。”
周老太把包子搁下了。她没接着问,跟王婶又扯了两句别的,把人打发走了。然后她坐在布庄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上午,平时她好歹还跟过路的人打个招呼,这天谁路过她都跟没看见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街面。
沈锦鲤在柜台里头对账,一抬头看见奶奶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平时周老太坐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这天却佝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她走过去,在周老太边上站了一会儿。
“奶奶,进去坐吧,外头风凉。”
周老太没动,也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锦鲤,城东破庙里那个人,是牡丹吧。”
沈锦鲤没瞒她。这种事瞒不住,周老太精明了一辈子,街面上的风声她能串起来。
“是。”她蹲下来,跟周老太平视,“萧大哥那边帮我查了,她被卖到青州城外一个屠户家里,跑出来了,住在城东破庙。我让人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别的没管。”
周老太听完,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层。她没看沈锦鲤,眼睛盯着街对面王婶包子铺门口那笼屉冒出来的白气,盯了好一会儿。
“二十两。”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够她活一阵子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接话。祖孙俩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布庄门口待了一会儿。街面上有人路过,跟周老太打招呼,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抬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老太没上桌。
孙氏把饭菜端到后院她屋里,敲了敲门,里头没应声。孙氏推门进去,看见周老太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翻来覆去地叠,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上。
“娘,吃饭了。”孙氏把碗搁在桌上。
周老太没看那碗饭,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嗓子有点哑:“老二家的,你说我是不是把牡丹给害了?”
孙氏愣了一下。她跟周老太相处这么些年,从村里到逃荒路上,再到青州安顿下来,老太太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周老太一辈子嘴硬,偏心偏得理直气壮,从没认过错。可自从逃荒路上被沈德厚一家扔下之后,老太太变了,脾气收了,说话也不那么冲了。可像今天这样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还是头一回。
孙氏在床沿另一边坐下来,想了想,没说那些虚的客套话,只说了实在的。
“娘,牡丹那孩子,从小就跟在赵氏身边长大。赵氏什么性子你也知道,贪心、爱占便宜、见不得别人好。牡丹跟着她学,一年学不会两年,两年学不会三年,学了十几年,能学成什么样?”孙氏把帕子从周老太手里抽出来,叠好搁在一边,“你惯她是不假,可教她那些坏心眼的,是赵氏。再说,逃荒路上他们扔下你跑了,这事你也看到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管不了那么远。”
周老太没吭声,眼圈红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可要是我当初不偏心,你大哥一家也不至于养成那个样子。德厚小时候也不是坏孩子,是我把他惯的,什么都紧着他,好东西都给他,把他养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后来娶了赵氏,两个人越走越歪……”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孙氏没再劝,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轻。
外头沈锦鲤站在窗根底下,听见屋里头的动静,没进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让他练刀去。青苗从药圃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被她姐一个眼神又缩回去了。沈德善在铺子里没回来,院子里就铁柱挥刀的风声,一下一下的,还有灶房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响。
过了一会儿孙氏从屋里出来,轻轻带上门,看见沈锦鲤站在院子里,走过去压着嗓子说:“让你奶奶静一静吧,她把事都揽自己身上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跟着她娘走到灶房门口。孙氏进去看灶上的火,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娘。”她开口,“你说奶奶是真觉得自个儿错了,还是看牡丹现在可怜才这么说?”
孙氏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想了一会儿才说:“都有吧。人老了,回头看一辈子的事,看明白了一些。可看明白了又能怎么样?过去的事回不去,牡丹现在这个样子,她也帮不上忙。”
沈锦鲤没再问,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周老太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还有点红,可腰板又挺直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青苗晒在墙根底下的药材翻了个面,又把铁柱练刀砍歪了的柴火垛码正了。孙氏端了碗热汤出来,她接过去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了句“汤炖得正好”。
然后她走到布庄门口,在板凳上坐下来,跟平时一样看着街面。王婶又来送包子,问她下午怎么没出来,周老太摆摆手说有点乏,睡了一觉。
王婶没多问,搁下包子走了。
沈锦鲤从柜台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奶奶的背影。老太太坐在板凳上,腰挺得直直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沈锦鲤觉得她肩膀那块比平时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从里往外沉。
她转身回了柜台,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没法劝,也劝不了。周老太这辈子偏心了沈德厚一家几十年,到头来大儿子跑了,大儿媳病了,孙女落到这个地步。她现在明白过来了,可明白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天慢慢黑了,街面上人少了。周老太还坐在门口,看着街那头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沈锦鲤点了油灯,把账本摊开,算盘打得噼啪响。
院子里传来铁柱收刀的声音,青苗喊吃饭的嗓子,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日子照旧过着,不紧不慢的。周老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角,转身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沈锦鲤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太太的身影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就没了,只留下板凳上搁着半个没吃的包子,外头的风一吹,凉透了。
第92章 各走各路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周老太白天说的那些话。
老太太把沈牡丹的事揽到自己身上,眼睛红了一圈,晚饭都没吃几口。沈锦鲤听着隔壁屋里她奶奶翻身的动静,隔一会儿翻一下,隔一会儿又翻一下,就知道老太太也没睡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想通了。
大伯一家的事,打听得够多了。沈德厚跑了,赵氏病了,沈小宝丢了,沈牡丹落到这个地步。
她一条一条地听进耳朵里,一条一条地搁在心里,压得胸口发闷。可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上辈子大伯一家害她全家,这辈子她没落井下石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从明天起,不问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锦鲤跟没事人一样,洗脸梳头吃饭,拿了账本往布庄走。路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最后几颗果子已经摘光了,剩几片叶子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她伸手拽了一片下来,在手里揉碎了,往树根底下一撒,拍了拍手。
到了布庄,周老太已经坐在门口了,跟前两天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王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沈锦鲤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眼下还有点青,但起码精神头回来了。她进柜台后面把账本摊开,算盘摆正,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日子照常过,可沈锦鲤自己心里有数,她把心思收回来了。
以前她每天忙完铺子的事,总要抽空问问萧景行那边有没有新消息,大伯家的、沈牡丹的、逃荒路上那些人的。
可现在她不问了。萧景行来布庄后头找她对账,顺嘴提了一句“沈牡丹在城东租了间屋子,找了个浆洗衣裳的活计”,沈锦鲤听完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打算盘。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把话题转到了布匹供应上。
“入冬了,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青州城里的布价涨了两成。你这边存货还够不够?”
“够。”沈锦鲤头也没抬,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我娘那边每天出新布,染缸里色也全,够卖到开春。”
萧景行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周老太打了个招呼,老太太冲他摆了摆手,说“后生慢走”,语气比从前热络了些。
沈锦鲤在柜台后面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
她把布庄的账重新盘了一遍。这几个月布庄的进项不错,锦云布庄在青州城里算是站稳了。
城南这片就她一家布庄,价钱公道,布的质量又好,回头客越来越多。前些日子还有个南边来的客商想订一批货,一开口就是三百匹,要的都是好料子。沈锦鲤算了算库存,没敢接那么大的单,只签了一百匹,分批交货。
青苗那边药铺的生意也稳了。丫头现在不用天天蹲在空间里收药材了,五倍速调着,三天收一茬,够药铺卖半个月。她开始琢磨着把药铺扩一扩,想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盘下来,开个看诊的堂子,请个坐堂大夫。沈锦鲤说行,你去办,银子从公账上出。
铁柱那边更不用操心。周武前两天专门来找沈锦鲤,说铁柱的刀法已经能跟老兵过招了,让沈锦鲤放心,往后铁柱跟着他,不会吃亏。沈锦鲤道了谢,回头跟铁柱说好好练,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姐你放心,我练好了保护你。
沈德善每天在铺子里管账,管完账就去粮仓空间里囤粮,囤完粮出来跟周老太在门口坐一会儿,说说话。父子俩从前在村里没什么话说,周老太偏心老大,沈德善心里有怨气,见了面就闷着。现在老太太变了,沈德善也松动了,有时候两个人能坐一炷香的工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孙氏还是那样,每天在灶房和织造空间里两头忙。布庄的布大半是她出的,染缸里颜色越调越多,红黄蓝绿青靛紫,染出来的布又鲜亮又结实。她最近还琢磨着在布上绣些简单的花样,说是城里太太小姐们喜欢,能多卖几个钱。
沈锦鲤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看在眼里,心里踏实。
她不打听大伯家的事了。沈牡丹在城东浆洗衣裳,那是沈牡丹的路。沈德厚跑了不知去向,那是沈德厚的命。赵氏病着,沈小宝丢了,这些都是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各自还各自的。她沈锦鲤的路在青州城里,在这间布庄里,在灵泉空间那五十亩黑土地上。
这天晚上收铺子回家,沈锦鲤照例进了空间。
她把时间调到五倍速,蹲在东边那几畦药材地里收了半亩党参,又给西边的麦子浇了一遍灵泉水。水塘边上那几棵果树又挂了果,她摘了两颗揣在怀里,准备明天给青苗带过去。鸡圈里的鸡长得肥嘟嘟的,她捡了一筐鸡蛋搁在边上,明早让孙氏煮了给全家吃。
干完这些,她在水塘边上坐下来,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泉水温温的,泡得她手指头酥酥麻麻的。她抬头看了看空间的天,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可永远亮堂堂的,不分白天黑夜。
她想起刚重生回来那会儿,空间只有一口水塘和一小块地,她蹲在里头手忙脚乱地种东西,种下去什么长什么样都弄不明白。
现在五十亩地,五倍速,想种什么种什么,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踩得稳稳当当的。
她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刚蒙蒙亮。铁柱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刀风呼呼的,带起一阵阵凉气。灶房里孙氏在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伸了个懒腰,把怀里的两颗果子掏出来,一颗塞给正好跑过来的青苗,一颗搁在窗台上等孙氏出来吃。
青苗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问:“姐,你今天去不去布庄?”
“去。”沈锦鲤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药铺那边缺什么不?”
“不缺。”青苗嚼着果子往药圃那边跑,“我今天要收一茬白及,萧大哥那边催着要呢。”
沈锦鲤看着她妹妹跑远的背影,嘴角翘了翘。铁柱的刀风在院子里呼呼响着,周老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老蒲扇,往门口板凳上一坐,跟王婶打招呼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沈德善从灶房里端了碗粥出来,蹲在台阶上喝,喝一口吹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沈锦鲤转身回屋拿账本,走过天井的时候踩了一片落叶,脆生生的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脉络清清楚楚的。她弯腰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随手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去,叶子蜷了一下,化成了灰,轻飘飘地散在灶膛里,跟烟一起顺着烟囱出去了。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账本往布庄走。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柴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直直的。
有些人,有些事,该放的就放下了。日子是自己的,往前走,不回头。
第93章 萧景行受伤
这天傍晚,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天已经暗下来了,外头街面上人少了,周老太收了门口的板凳回屋歇着。沈锦鲤点着油灯,把布庄这个月的进出项一笔一笔往账本上落,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底下那根蜡烛头只剩了一小截,火苗跳来跳去的,照得纸面忽明忽暗。
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正准备收摊回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萧景行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珠子,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右边肩膀上插着一根断箭,箭杆折了一半,露在外头的半截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裳,看不出血的颜色,可前襟湿了一大片,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锦鲤……”他叫了她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锦鲤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墨点子溅了一页。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可顾不上揉,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萧景行身子往前一栽,她伸手去接,人正好倒在她肩膀上,沉得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萧大哥!萧大哥你醒醒!”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冷汗,凉得她心里发慌。
萧景行没应声,眼睛半睁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软塌塌地压在她身上。沈锦鲤架着他往柜台上一靠,转身把布庄的门从里头闩上,又把窗板子放下来,确认外头看不见里头了,才转回身去扶他。
“萧景行!你别睡!听见没有!”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拍了两下没反应,第三下重了些,萧景行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叫他。她把手探到他右肩伤口边上,衣裳料子被血粘在肉上,她不敢硬扯,拿柜台上的剪子把周围一圈布料剪开。箭头没入肉里很深,箭杆折断了,剩下半截插在肩上,周围的肉翻卷着,血一股一股往外渗。
她心口跳得厉害,手却没抖。她把萧景行从柜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闭上眼,手摸到手腕上的胎记,心念一动。
两个人消失在布庄后头的库房里。
灵泉空间里还是那副样子,灰蒙蒙的天,温热的黑土地,水塘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沈锦鲤把萧景行平放在水塘边上的空地上,让他侧躺着,受伤的肩膀朝上。她快步跑到水塘边,双手捧了一捧灵泉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浇在伤口上。
泉水碰到伤口的那一下,萧景行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沈锦鲤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她嘴上说着,声音连自己都听得出来在抖。
灵泉水淋上去,伤口周围的肉慢慢收拢了些,血渗出来的速度也慢了。沈锦鲤又捧了一捧水浇上去,然后从药圃那边抓了一大把止血草和白及,在石头面上拿水塘边的圆石头碾碎了,糊在伤口周围。做完这些,她从空间里出来了一趟,跑到药铺后头敲青苗的门。
青苗已经睡下了,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她姐一手一脸的血,吓得差点叫出来。沈锦鲤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别喊,萧大哥受伤了,把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粉给我,快。”
青苗没多问,转身跑回屋里,从药柜最里头翻出两个瓷瓶塞给她姐,又扯了一卷干净的白布。沈锦鲤接过来,转身就跑。
回到空间里,她给萧景行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白布一圈一圈缠紧了。箭头她不敢拔,怕拔出来血止不住,只能等灵泉水和药起了效再说。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衣裳前襟上沾着萧景行的血,手上也是,黏糊糊的。
她在萧景行边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开始后怕。
手是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十根手指头,指尖微微打着颤。她想起前世的那个夜晚,爹娘倒在血泊里,铁柱和青苗倒在血泊里,她自己也倒在血泊里,一屋子全是血腥气。那种味道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伸手又去探萧景行的额头。热得烫手,人昏昏沉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冷汗没断过。
“萧景行。”她轻轻叫他。
他没应。
沈锦鲤坐在他边上,把自己衣裳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水塘边,捧水给他润嘴唇,拿灵泉水给他擦额头。灵泉水浇在伤口上,伤口就收一点,浇在嘴唇上,他干裂的嘴皮子就润一点。
萧景行昏睡的时候说了几句胡话,声音太低,沈锦鲤凑近了才听清。
“……母妃……别走……”
沈锦鲤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萧景行提过宫里的事,只知道他是皇子,被政变卷出来,流落民间。
她想起他平时说话做事那副稳重样子,想起他翻墙进来的时候一点声响也没有,想起他拿刀对铁柱的时候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把什么都压着,压得死死的,连昏过去说胡话都只肯露出这么一点缝。
她又捧了一捧水回来,搁在他嘴边,拿手指头蘸着水一滴一滴往他嘴里滴。
“萧景行,你醒醒。”她一边滴水一边低声说,“你欠我的还没还呢,别想赖账。”
这回他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手指头也蜷了蜷。沈锦鲤赶紧又给他喂了几滴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进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靠着水塘边坐下来,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灵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跟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她看着萧景行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看着他肩膀上缠得厚厚实实的白布,看着他胸口微微的起伏,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绷得她眼眶发酸。
“你可别死。”她小声说,“你死了,三千多口子人谁管。你死了,我找谁要那五千两银子去。”
说到后面嗓子就哑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了一手背的血印子。
又过了好一阵子,萧景行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稳了。脸上那层死白褪了些,虽然还是没血色,可至少不像刚才那样跟个纸人似的。沈锦鲤伸手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不那么烫手了。
她往水塘边又挪了挪,离他近些,伸手搭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头粗壮,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搁在他手边上,没敢握,就这么搁着,掌心对着掌心,感受他指尖那点温度慢慢回来。
空间里的五倍速还开着,水塘边的草在五倍速里疯长,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沈锦鲤靠在水塘边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她迷迷糊糊地想,等萧景行醒了,她得好好骂他一顿。联络旧部就联络旧部,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三千多口子人指着他呢,他要是倒了,她这五千两银子找谁要去。
想着想着,眼皮彻底合上了。
水塘里咕嘟咕嘟的泡冒个不停,灵泉水温温热热地流着,把周围的黑土地浸得湿润润的。萧景行的手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蜷了一下,指尖碰上了沈锦鲤的手背,轻轻搭在那里,没再动。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第94章 看你好看
萧景行在空间里醒过来的时候,沈锦鲤正靠在水塘边上打瞌睡。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不亮不暗,跟外头的天不一样。他侧过头,看见沈锦鲤缩在旁边,脑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角压着一道印子,手背上有干了的血痂。
他动了动右肩,伤口处一阵闷痛,可疼得比预期轻很多,像是已经收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布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渗出来的血色是淡的,不是那种止不住的鲜红。
他又去看沈锦鲤。她的脸侧对着他,睫毛不算长,但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药渣,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嘴唇抿着,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萧景行看了很久。他没出声,就那么侧躺着,盯着她的侧脸看。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衬得这点安静格外清楚。
沈锦鲤忽然动了一下,脑袋从膝盖上滑下来,整个人歪了一下,惊醒了。她迷糊了一下,马上转头去看萧景行,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醒了!”她一下子坐直了,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龇了一下牙,顾不上揉,凑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还难受不?伤口疼不疼?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弄水——”
“锦鲤。”
她停住了。
萧景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你脸上有药渣。”
沈锦鲤愣了一下,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下来一小块干了的药渣子。她脸一红,把药渣弹掉,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我脸上的药渣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水塘边上的树晃了两下才站稳。萧景行看着她一瘸一拐跑去水塘边捧水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后来萧景行就从空间里出来了。
沈锦鲤半夜三更把他弄回后院那间空屋子,铺了厚厚两层褥子,又拿自己的被子给他垫在背后。萧景行想说不用,被沈锦鲤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孙氏听见动静披衣裳出来看,见女儿扶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往后院走,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忙。沈德善也起来了,看到萧景行肩膀上的伤,没多问,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守着。
第二天早上铁柱知道萧大哥受伤了,拎着刀就要去找人算账。沈锦鲤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他拖回来,说你知道谁射的箭?你找谁算账去?铁柱闷了半天,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台阶上不吭声了。
萧景行就在沈家后院住了下来。
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他。推门进去,先看伤口,再摸额头,然后端水给他喝。灵泉水她每天从空间里取一壶出来,搁在他床头,让他当水喝。
青苗那边也送了最好的金疮药过来,一天换两次,换药的时候沈锦鲤亲自动手,把旧布拆了,伤口露出来,拿灵泉水洗一遍,撒上药粉,再缠新布。
头两天萧景行还不太清醒,换药的时候疼得直皱眉,可一声不吭。沈锦鲤手底下尽量轻,可有时候布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难免带起一点新肉,她看着都觉得疼,萧景行只是肩膀绷紧一下,连哼都不哼。
“疼你就说。”沈锦鲤手里攥着布条,看他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疼。”萧景行说。
沈锦鲤撇了撇嘴,手上动作放轻了些,把新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最后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她低头收拾旧布和药瓶的时候,能感觉到萧景行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她抬头看他,他就把眼睛移开了。
过了两天萧景行能坐起来了。沈锦鲤给他搬了张矮桌搁在床头,吃饭的时候把饭菜端过来。萧景行右手伤了,拿不了筷子,沈锦鲤就给他碗里夹好菜,又搁了把勺子。萧景行看了那把勺子一眼,没说什么,拿左手笨拙地舀着吃。
沈锦鲤在边上看着,看他左手使不利索,菜掉在桌上两回,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把勺子拿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萧景行看着她,没张嘴。
“你嫌我?”沈锦鲤眉毛挑起来。
萧景行摇了摇头,把嘴张开了。
沈锦鲤一勺一勺喂他,喂到一半自己耳朵尖红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我去看看灶上还有没有汤。”
萧景行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拿左手继续笨拙地舀,可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深了些。
到了第四天,萧景行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床上靠着墙,伤口已经收了口,脸色也缓过来了。沈锦鲤从布庄找了本话本回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给他念。话本是说书先生编的,讲一个落难公子考状元的故事,文绉绉的,沈锦鲤念着念着自己先打哈欠了。
“这一段写得不好。”她翻了一页,嘟囔了一句,“落难公子哪有那么多贵人相助,净瞎编。”
萧景行靠在墙上,看着她念。
“你看我干什么?”沈锦鲤念了两行,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
萧景行没移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平:“看你好看。”
沈锦鲤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她盯着萧景行看,萧景行也看着她。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传来铁柱练刀的风声,青苗在药圃那边哼着小调,孙氏在灶房门口跟周老太说话。这些声音都在,可这会儿好像离得很远。
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耳朵尖烫得厉害,手心里也冒了汗。她把话本往床上一搁,站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别开眼,去够桌上的茶碗,手一抖差点把碗碰翻,“伤口好利索了就开始胡咧咧是吧?明天药我给你减半。”
萧景行没说话,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看着她耳朵尖红得跟染缸里刚捞出来的红布一个色。他靠在墙上,嘴角弯着,没再说什么。
沈锦鲤端着碗筷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萧景行想了一下:“你做的都行。”
“哪有我做的,都是娘做的。”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她走到灶房门口,孙氏正在切菜。孙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手上刀没停,嘴里问了一句:“伤好得差不多了?”
“好多了。”沈锦鲤把碗搁在灶台上,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
“那怎么脸这么红?”孙氏问。
沈锦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没抬头:“灶膛烤的。”
孙氏没再问,继续切菜。可沈锦鲤总觉得她娘嘴角那点笑纹比平时深了些。她蹲在灶膛跟前,脸对着火苗子,觉得烤得慌,可又不想挪开。
后院屋里,萧景行一个人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出神。右肩的伤还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什么东西比伤口更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偏左的地方,暖暖的,胀胀的。
他低头看了看床头的粗布褥子,那是沈锦鲤给他铺的。褥子底下压着一小块布,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块手帕,角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鲤”字。
他把手帕折好,搁回褥子底下,闭上眼睛,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第95章 亲了一下
这天傍晚,天暗得比平时早些,外头起了北风,刮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嘎吱嘎吱响。
沈锦鲤把布庄的事收了尾,账本锁进柜子里,提着药箱往后院走。药箱是青苗给她姐配的,里头金疮药、止血粉、干净的白布,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萧景行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她前天落在这儿的话本翻着。他伤的是右肩,左手翻书不太利索,一页一页翻得慢,可看得认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把话本合上搁在枕头边上。
“换药了。”沈锦鲤把药箱搁在床头矮桌上,搬了张凳子坐下,伸手去解他肩膀上旧布的结。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铁柱去周武那边还没回来,青苗在药铺里盘账,孙氏在前头灶房做饭,沈德善去粮仓空间里囤粮了。
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着不真切。后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沈锦鲤把旧布一圈一圈拆开,伤口露出来。愈合得不错,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新肉长出来了,粉粉的一层覆在伤口上,中间的箭孔收得只剩一个小黑点。
她拿灵泉水浸过的棉布轻轻擦了一遍,又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整个过程萧景行一声不吭,安安静静靠在那儿,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快好了。”沈锦鲤缠上新布,一圈一圈绕过去,手指头从后头递到前头,再从前头递到后头,动作熟练得很。“再换两回药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别使劲,别拿刀,周武那边我让铁柱去说了,你再歇几天。”
萧景行嗯了一声。
沈锦鲤把布条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又拿手指头把结按了按,确认不硌肉。她低头收拾旧布和药瓶,嘴上还在念叨:“你这回伤好了得请我吃饭。你知道我这些天费了多少灵泉水?那都是钱,银子投进空间里才能升级,你这一箭射下去我至少搭进去五十两——”
她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攥住了。
沈锦鲤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行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粗茧的指腹搁在她指缝里。他伤的是右肩,可这只手是左手,有力气,攥得紧紧的,挣不开。
沈锦鲤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脑子嗡了一下,血往脸上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嗓子眼发紧。
“你……你干嘛?”她声音出来了,嗓子哑了一半,跟平时判若两人。
萧景行没说话。
沈锦鲤抬起头来看他。萧景行正看着她,那双平时沉沉稳稳的眼睛里这会儿不太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像灶膛里的火苗被风撩了一下,亮了一瞬又压回去了。他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左肩往前探,整个人凑过来。沈锦鲤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可手还被他攥着,没处躲。
萧景行的脸凑到她跟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得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灵泉水清冽的气息。他偏了偏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抬起来了。
沈锦鲤觉得额头那一点烫得发麻,像被烙铁印了一下。那股热从额头往下窜,窜过鼻梁,窜到脸颊,窜到脖子根,烧得她整个人都烫起来了。
萧景行退回去,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墙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像砂纸擦过石头。
“谢谢。”
两个字。就两个字。
沈锦鲤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额头上还留着嘴唇的触感,她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转得她发晕。她盯着萧景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你……”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稳稳的,坦坦荡荡的,跟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
“流氓!”
沈锦鲤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急又慌,连自己都觉得没气势。她从凳子上弹起来,药箱盖子都没盖,旧布和剪子扔了一桌,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门槛那里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没回。
“你自己吃饭!今晚没你的汤!”
她掀了帘子蹿出去,外头冷风扑上来,脸上烧得厉害,风一吹反而更烫了。她一路小跑到灶房门口,靠着墙蹲下来,两手捂着脸,手冰凉凉的,贴在脸上舒服了些。可额头那块怎么也凉不下来,她拿手背去蹭,蹭了好几下,总觉得还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孙氏端着菜出来,差点踢到她。
“你蹲这儿干什么?”孙氏低头看了一眼女儿通红的脸,愣了一下,“发烧了?”
“没。”沈锦鲤站起来,把脸别开,伸手去接她娘手里的盘子,“我端。”
孙氏没松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忽然就笑了。她笑得不大,就那么嘴角翘了一下,可沈锦鲤看见了,耳朵尖更红了。
“娘你别笑。”
“我笑什么了?”孙氏端着盘子往正屋走,脚步轻快,声音平平的,“我什么都没笑。”
沈锦鲤跟在后面,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里。进了正屋,铁柱已经回来了,正拿袖子擦汗,看见她进来就喊饿。青苗也回来了,在桌边摆碗筷,看见她姐,歪着头多看了两眼。
“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灶膛烤的。”沈锦鲤坐下来,拿起碗给自己盛饭,头也不抬。
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灶膛烤的还能只烤脸?姐你烤得挺讲究。”
“吃你的饭。”沈锦鲤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铁柱嗷了一声,不说了,埋头扒饭。青苗捂着嘴偷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把笑咽回去。
饭桌上少了萧景行。沈锦鲤盛了碗饭,夹了菜,搁在托盘上,站起来往外走。
“给谁送?”周老太问了一句。
“萧大哥。”沈锦鲤往外走,步子快得很。
周老太在后面哦了一声,拉了长调子,跟孙氏对了个眼神。孙氏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点笑纹又深了些。沈德善抬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孙氏,似乎明白了什么,闷声笑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吃。
沈锦鲤端着托盘走到后院门口,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饭和菜,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点温热的触感已经淡了,可稍微一回想,那股热又蹿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萧景行还靠在床头,话本没拿,就这么坐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沈锦鲤把托盘搁在矮桌上,没看他。
“吃饭。”
“你不是说没我的汤?”
“这是饭,不是汤。”沈锦鲤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明天换药,让青苗来给你换。我……我布庄有事。”
萧景行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
“好。”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这回走得稳当,没绊门槛。回到灶房,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手背又蹭了一下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人啊这是。”
可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96章 家人的态度
那天晚上沈锦鲤从后院回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就听见正屋里沈德善跟孙氏在说话。
她本来想进去倒碗水喝,走到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就顿住了。
“锦鲤跟萧景行的事,你看出来了?”是孙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瞎子才看不出来。”沈德善闷声回了一句,“萧景行养伤这些天,锦鲤一天往他那屋跑八趟,换药送饭念话本,比伺候她亲爹还上心。”
“你吃醋了?”孙氏笑了一声。
“我吃哪门子醋。”沈德善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想,萧景行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他虽然是皇子,可现在就是个逃犯,三千多人的队伍还没拉起来,往后是死是活都说不准。锦鲤跟了他,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败了,锦鲤跟着遭殃。万一他成了,那个位子坐上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咱锦鲤算哪根葱?”
沈锦鲤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也想过这个。他是皇子,往后真当了皇上,咱锦鲤怎么办?给人当妃子?跟一帮女人在后宫里抢一个男人?咱锦鲤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受得了那个气?”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心里那点从后院带回来的热乎劲儿慢慢凉了些。
她没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盘着腿发呆。孙氏的话在耳朵边上响了一遍又一遍。
当妃子。跟一帮女人抢一个男人。她想起萧景行平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做事那股子沉沉稳稳的劲儿,想起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干净利落的身手,想起他亮出令牌那天说的那句“以前是,现在是逃犯”。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沉。他要争那个位子,他要养三千多口子人,他要报母妃的仇,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她都知道,也愿意帮。可这些东西里头,有她的位置吗?
她往炕上一躺,把被子拉到脸上盖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锦鲤跟平时一样洗脸梳头吃饭,拿了账本往布庄走。经过后院那间屋子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直接过去了。萧景行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在屋里问了一句“锦鲤?”,她没应,出了院子。
到了布庄,周老太已经坐在门口了,看见她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今天没去后院?”
“忙。”沈锦鲤低头进柜台,把账本摊开,算盘摆正。
周老太在外头哼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孙氏来送饭,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没急着走。她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锦鲤低头扒饭,忽然开口。
“昨晚我跟你爹说的话,你听见了?”
沈锦鲤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孙氏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我不是反对你跟萧景行。这人我看得出来,实在,对你也是真心。可他那个身份摆在那,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沈锦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孙氏。她娘站在柜台外头,围裙上沾着灶灰,头发用蓝布包着,眼角有细纹,可眼神清亮亮的,跟她小时候在村里灶台边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娘,我心里有数。”沈锦鲤把筷子搁下,声音平平的,“他争他的位子,我过我的日子。他成了,我替他高兴。他败了,我也不会跟着跳火坑。我身后还有你们,有铁柱有青苗,有布庄有空间,我不靠他活。”
孙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把饭盒盖上。
“你想明白就行。吃饭吧。”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让你爹炖条鱼,你这些天瘦了。”
沈锦鲤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可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夹起什么来。
下午萧景行来布庄找她,说是对账,进了库房把门关上。沈锦鲤坐在桌子对面,把账本摊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把周武那边送来的单子搁在桌上。
两个人对着账,一笔一笔核。萧景行说铁矿那边这个月出了多少,青苗的药送了多少批,沈锦鲤在账本上勾勾画画,该记的记,该划的划。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对完了账,萧景行把单子收好,没急着走。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锦鲤,沈锦鲤假装没看见,低头翻账本。
“锦鲤。”
“嗯。”
“你爹娘是不是有话说?”
沈锦鲤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萧景行。他坐在对面,右手还不太能用力,搁在桌面上,左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我娘问我,你往后要是真当了皇上,我怎么办。”
萧景行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沈锦鲤看着他,语气很平,“萧大哥,我说句实在话。你争你的位子,我帮你是情分,也是为我自家打算。可你要是觉得我帮你就是为了图你往后给我个什么名分,那你把我想小了。”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可眼睛亮了一下。
“我沈锦鲤这辈子,就想好好活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她把账本搁进柜子里,站起来,“你的事我管,我家的日子我也得过。两码事。”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爹炖鱼。”
萧景行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外头布庄里的亮光涌进来,照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边。他坐在椅子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浅,可一直没放下去。
那天晚饭萧景行来了,坐在桌边,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菜。铁柱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嘴里还念叨着“萧大哥你多吃点伤口好得快”。青苗在边上捂着嘴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吃饭。周老太坐在上首,给萧景行碗里舀了勺鱼汤,说“后生多喝汤”。沈德善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萧景行,又看看沈锦鲤,什么也没说。孙氏忙前忙后地添菜,经过沈锦鲤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沈锦鲤端着碗,看着一桌子人,心里那点从昨晚就开始堵的东西慢慢散开了。萧景行坐在她斜对面,隔着铁柱和青苗,可那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偏一偏,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扒饭,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碗里。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这顿饭,热热乎乎的,就挺好。
第97章 萧景行的承诺
萧景行的伤养了小半个月,右肩膀上的箭孔终于收得只剩一个浅疤。青苗每天给他换药,换到后来药粉都用得少了,只拿灵泉水浸的棉布擦一遍就完事。
铁柱天天在他屋里转悠,问他什么时候能再对刀,萧景行说再等几天,铁柱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沈锦鲤这几天不太往他屋里跑了。伤好了就不用换药,不换药就没理由一天进去八趟,她端着饭进去搁下就走,顶多问一句伤口还疼不疼,问完就出来,不多站一会儿。
萧景行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她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等她出去了才收回来。
这天吃过早饭,萧景行没像平时那样回后院待着,而是站在院子里等沈锦鲤出来。沈锦鲤拿了账本正要往布庄走,一掀门帘子看见他靠在石榴树上,穿着一件洗干净了的青布衫,头发用布条束着,看着精神了不少。
“你今天不去布庄。”萧景行说。
沈锦鲤愣了一下:“不去布庄我干什么?”
“跟我出去一趟。”萧景行从石榴树上直起身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在窗台上,“就半天。”
沈锦鲤看了看窗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他,刚要开口问去哪,萧景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孙氏从灶房出来,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布庄我替你看半天。”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孙氏已经转身回灶房了,背影里带着点促狭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跟了出去。
萧景行在巷口等她,见她跟上来,迈步往城外走。沈锦鲤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远。出了南门,官道上人不多,两旁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了,剩下一茬茬的麦茬在地里黄着。往远处看,青州城外的山不高,青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在秋阳底下泛着暖暖的光。
“去哪?”沈锦鲤问了一句。
“爬山。”
萧景行头也不回,步子迈得稳当。沈锦鲤跟在后面,心里嘀咕了一句,爬山就爬山,神神秘秘的。
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山脚下。山不高,坡也缓,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往上盘。路两边长着野草,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棵松树,枝干歪歪扭扭的,树皮裂着口子。
沈锦鲤平日里在布庄和家两头跑,很少出城走这么远的路。爬了半截就出了汗,把外衫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一件素色棉衫,袖口挽了两折。萧景行在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了再往前走,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爬到山顶的时候,沈锦鲤喘着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拿袖子扇风。山顶上风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汗湿了又吹干,凉飕飕的。
萧景行站在她边上的崖边,往远处看。从山顶往下望,青州城尽收眼底,灰扑扑的一片屋顶,中间夹着几条亮闪闪的河道,城外的田一块一块的,像缝补过的旧衣裳。再往远处看,山连着山,一层淡似一层,最后跟天边的薄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锦鲤。”萧景行开口了,没回头,眼睛还看着远处。
沈锦鲤抬起头来。
萧景行转过身,在她对面站定了。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短打,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青布衫,腰里系着根素色带子,肩上没有刀,也没有包袱。他站在那儿,山顶的风把他衣角吹得微微翻动,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些,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你娘担心的事,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你心里想的,我也知道。”
沈锦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萧景行抬手止住了。
“我萧景行这辈子,从小到大,身边没剩几个真心待我的人。母妃走得早,父皇顾不上我,兄弟们盼着我死。逃出来这几年,我见过的人多了,锦上添花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可在我浑身是血倒在路边的时候,把我拖回去的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你救我一条命,帮我养伤,给我银子,出粮出药出铁出布,连你爹娘弟弟妹妹都跟着我受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条件,没要过回报。可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攥着衣角,指尖捏得发白。山顶上的风呼呼吹着,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翻起来,可萧景行的声音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落。
“我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要跟你说清楚。”萧景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不管以后我变成什么身份,是逃犯也好,是皇子也好,是皇帝也好,你永远是我萧景行唯一喜欢的人。”
沈锦鲤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我萧景行对天发誓——”他抬手向天,声音沉下来,稳而重,“此生绝不负你。”
山顶的风忽然静了一瞬。沈锦鲤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举起来的那只手。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描出一道淡淡的边,把他整个人衬得又高又稳。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萧景行把手放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他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拿粗茧的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她熟悉的哑,“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行。什么时候你都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沈锦鲤坐在石头上,手被他握着,心里翻翻滚滚的,像灵泉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话跑到嘴边就散了,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最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别过脸去,看着山下那片灰扑扑的青州城。
“下去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风大,别又着凉了。”
萧景行也站起来,没再多说,跟在她后面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沈锦鲤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急,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萧景行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锦鲤忽然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有点模糊。
“萧景行。”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着了。”
她说完又迈开步子往下走,这回走得慢了些。萧景行跟在后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深,一直没放下去。
山脚下官道上的车辙印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时而被路边的树影遮住,时而又亮出来。沈锦鲤走了一阵,把胳膊上搭的外衫抖开穿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个胎记。
她没回头,可步子放得更慢了。
萧景行跟上来,走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右肩膀还不太能吃力,可那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只隔了半掌宽。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袖子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
沈锦鲤没把手挪开。
第98章 手牵手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沈锦鲤一句话没说。
萧景行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不催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蚂蚱从草窝里蹦出来,落在沈锦鲤鞋面上,又慌慌张张地蹦走了。
她低着头看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萧景行刚才在山顶上说的那句话。
“你永远是我萧景行唯一的妻子。”
这话搁在旁人嘴里说出来,她大概会觉得是哄人的鬼话。可萧景行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沉沉稳稳的眼睛里头,除了认真,还有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看得出来,这个人没有骗她。
她心里那点从昨晚就开始堵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孙氏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响着——“他是皇子,往后真当了皇上,你怎么办?”这个事她想了很久,昨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萧景行这个人,想他平时怎么对她,怎么对她家里人,怎么对铁柱青苗,怎么对周老太。
她想起他把五千两银子接过去的时候说的那句“我会还的”,嗓子低低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里头。她想起他受伤倒在布庄门口叫的那声“锦鲤”,喊得她心口发紧。
她想起他养伤那些天,每天早上她推门进去,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的那一下。她想起他说“看你好看”时候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些事一件一件搁在一起,她心里那个答案就慢慢清楚了。
走完山路,上了官道,沈锦鲤步子慢下来。萧景行跟着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右侧,还是半步远。沈锦鲤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练刀留下的。
她别开眼,吸了一口气。
“萧景行。”
“嗯。”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不?”
萧景行步子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沈锦鲤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官道两旁的田地在夕阳里黄澄澄的,远处青州城的轮廓慢慢大起来了,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晃。
“算数。”萧景行说,声音很稳。
沈锦鲤没再说话。她走了两步,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不大,手指头细长细长的,因为常年拨算盘,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她把手搁在那儿,掌心朝上,手指头微微张开。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沈锦鲤耳朵尖红得厉害,侧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可那只手搁在那儿,没缩回去。
萧景行伸出手,慢慢覆上去。
他的手掌大,掌心温热干燥,指头粗壮,茧子厚厚一层。他把手指头从她指缝里穿过去,一根一根扣紧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严严实实地把她整只手包在里头。
沈锦鲤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指尖缩了缩,又慢慢舒展开了。她没抽手,也没看他,可脚步慢下来,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官道上,一个高一个矮,可中间那段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谁的。
萧景行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又不敢太用力,怕攥疼了她。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头细细白白的,衬在他粗黑的手指头里,显得格外小。
他心里那点东西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嗓子眼,堵得他有点说不出话。他偏过头去看她,沈锦鲤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耳朵尖红透了,鬓角那缕碎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锦鲤。”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想过很多回,要是能牵你的手走一段路就好了。”
沈锦鲤的步子顿了一下,拿眼瞪他:“你什么时候想的?”
“从你把我从山里拖出来那天就想了。”
“胡说。”沈锦鲤别过脸去,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时候你昏得跟死猪一样,知道谁拖的你?”
萧景行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城门口,沈锦鲤把手抽回来,理了理袖子遮住胎记,又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往城里走。
萧景行跟在后头,右手空落落的,指头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攥了攥,什么都没抓住,可心里满满的。
回到院子门口,沈锦鲤推门进去,孙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女儿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跟进来的萧景行,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孙氏把衣裳往盆里一搁。
“嗯。”沈锦鲤应了一声,往灶房走,“我去烧水。”
孙氏没拦她,看着她进了灶房,才把目光转向萧景行。萧景行站在院子里,迎上孙氏的目光,没躲。
“伯母。”他叫了一声。
孙氏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锦鲤哭没哭?”
萧景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孙氏点了点头,弯腰把衣裳盆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晚上留下来吃饭。”
萧景行走过去,伸手接过孙氏手里的衣裳盆:“我来端。”
孙氏看了他一眼,松了手,让他端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谁也没再说什么。灶房里传来沈锦鲤往锅里舀水的动静,哗啦哗啦的,听着格外清楚。
晚饭的时候,沈锦鲤坐在桌边,右边是青苗,左边是铁柱。萧景行坐在对面,隔着桌子看她。沈锦鲤低头扒饭,谁给她夹菜她都吃,也不挑。铁柱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去城外转了转。铁柱又问跟谁去的,她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说吃你的饭。铁柱嗷了一声,老实了。
周老太坐在上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后生,以后常来吃饭。”
萧景行点了点头:“好。”
沈德善闷头吃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夹了块鱼搁到萧景行碗里:“多吃点,伤口刚好。”
萧景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嗯了一声。沈锦鲤在对面看见了,低下头扒饭,把脸藏进碗里。孙氏端着汤进来,挨个给人舀,舀到沈锦鲤的时候,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热热乎乎的。外头天黑了,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屋里油灯亮堂堂的,照着一桌子人的脸。沈锦鲤搁下碗筷的时候,手背碰到萧景行的指尖,她缩了一下,又没缩回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指头。
萧景行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第99章 规划空间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沈锦鲤正要往布庄走,萧景行叫住了她。
“今天不去布庄,先看看你的空间。”
沈锦鲤愣了一下:“看空间?空间有什么好看的,就那样,五十亩地,一个水塘,几棵树。”
萧景行摇了摇头,从屋里拿了一张纸出来,在堂屋桌上铺开了。纸上画着横一道竖一道的线,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个地形图,有山有水有平地,还用细笔标了几条弯弯曲曲的道道。沈锦鲤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我昨晚画的。”萧景行指着图上一块一块的区域,“你空间里现在什么布局,怎么用的,跟我说说。”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东边靠水塘那块种水稻,西边种小麦,南边是玉米,北边挨着果树种菜。水塘边上有几棵果树,鸡圈搭在树底下。大概就这些。”
萧景行听完,拿笔在图上来回比划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
“太乱了。”他说,“粮食跟蔬菜混着种,鸡圈搁在果树底下,水塘占了一边却没派上大用场。你这个空间五十亩,按现在这么用,顶多用出了六成。”
沈锦鲤挑了下眉毛。她这空间用了快一年了,一直觉得挺好,种什么收什么,从没缺过东西。萧景行一张口说她只用了六成,她心里不太服气。
“那你说怎么用?”
萧景行把笔搁下,指着图上东边那块:“东边靠水塘,地势低,种水稻是对的,但可以再往下挖一截,做成梯田,一亩变两亩。水塘边上可以开条小渠,引水出来,灌溉不用一桶一桶拎,省力气。”
他手指头往西边移了移:“西边种小麦玉米可以,但边上那几条窄畦别浪费。种些豆子,豆子能固土肥田,收完了还能做饲料喂鸡。你鸡圈搁在果树底下,粪肥直接渗进土里,树长得快,鸡也有虫子吃,一举两得。”
沈锦鲤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想那么细,鸡圈就是随便搭的,水塘就是随便用的,没算计过怎么省力气。
“南边那几块地种红薯土豆。”萧景行接着说,“耐放,顶饱,五倍速里一茬接一茬收,存着不坏。北边挨着果树那块种菜,但菜畦得往边上挪一挪,给果树留出足够的根,不然根扎不开,树长不大。”
他拿笔在图上画了个圈,圈出空间正中那块空着的地方。
“这儿挖个池塘,养鱼。”
沈锦鲤愣了一下:“养鱼?”
“对。”萧景行抬起头来看着她,“你空间里有水塘,但只用来浇地,太浪费了。挖个鱼塘出来,养些草鱼鲤鱼,五倍速里鱼长得快,一个月能出一茬。鱼肉能换花样,吃不完的腌了存着,冬天菜少的时候拿出来。”
沈锦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空间里从来没养过鱼,水塘边上那几棵果树底下的鸡倒是养了,可鸡光吃粮食和虫子,没喂过鱼。要是再挖个鱼塘出来,空间里的吃食就更全了。
“还有。”萧景行把笔在图上点了点,“你现在囤粮食靠伯父的粮仓空间,布靠伯母的织造空间,药材靠青苗的药香空间,铁矿石靠铁柱的矿脉空间。这些空间各管各的,互相不搭。但你自己的灵泉空间是核心,东西最全。我建议在你空间里建两个仓库,一个存粮,一个存东西。”
“存什么?”
“粮食、布匹、药材、铁器,都存一份在你这里。”萧景行的语气认真起来,“万一哪天你爹的空间出了问题,或者青苗的空间用不了,你这里还有备份。鸡蛋不能都搁一个篮子里。”
沈锦鲤点了点头,这个她认。鸡蛋不能都搁一个篮子里,这话她爹也说过。
“那武器库呢?”她问。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猜到了。”
“铁柱那边打的兵器,都搁他空间里,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铁柱不在,或者他空间出了岔子,兵器就断了。”萧景行接上她的话,声音低了些,“在你空间里单独辟一块地方,建个武器库,铁柱那边每批兵器留一份搁你这里。兵器比粮食金贵,一把好刀换一条命,这个不能断。”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心里慢慢琢磨。萧景行说的这些,她一样一样想过去,觉得都对,可就是有一条——
“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萧景行把笔搁下,看着她:“什么意思?”
“鱼塘、仓库、武器库。”沈锦鲤掰着手指头数,“这些都不是眼下急着要的。眼下咱们粮食够吃,布够穿,药材够用,铁矿石够打。你让我现在挖鱼塘建仓库,那都是往后的事。”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反驳。他把图折起来搁在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
“锦鲤,你觉得现在够用,是因为还没到不够用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三千人的队伍拉起来之后,粮食消耗翻几倍,药材消耗翻几倍,兵器损耗更不用说。现在不准备好,到时候拿不出来,急的是我们。”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而且我说句难听的——逃荒路上我见过太多事。头一天有粮,第二天就没了。头一天有人,第二天就死了。空间是你的底牌,底牌得够厚,厚到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能兜住。”
沈锦鲤没说话。
她看着萧景行,想起去年逃荒路上那些饿倒在路边的人,想起那个为了一瓢水差点打破头的村子,想起渡口那群抢粮的难民。她那时候就觉得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空间五十亩地,五倍速,一天收五茬,她觉得够稳了。可萧景行说的也对,稳是眼下稳,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万一铁柱的矿脉空间出了问题,万一青苗的药香空间出了岔子,万一哪天她自己的灵泉空间用不了了——
那一家老小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桌上那张图拿过来,展开又看了一眼。萧景行的字画得规规矩矩的,一条线一道道的,看着就认真。
“行。”她把图折起来揣进袖子里,“按你说的办。鱼塘挖,仓库建,武器库也建。不过得慢慢来,不能一天全干了。”
萧景行点了点头:“不急。一天干一点,总有干完的时候。”
沈锦鲤把账本拿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景行。”
“嗯。”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养伤那几天。躺着没事干,就琢磨。”
沈锦鲤撇了撇嘴,掀帘子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她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那张图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些线条清清楚楚的,一笔一画都是心思。她把图重新折好,贴着胸口揣着,往布庄走去。
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第100章 暗中囤兵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入了冬。
青州城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才进腊月就下了两场雪,街面上冻得硬邦邦的,走路都得扶着墙。
可沈锦鲤家的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布庄照常开门,药铺照常营业,后院那间屋子改成了议事的地方,萧景行隔三差五就在里头跟周武商量事情。
沈锦鲤对外的说法是布庄的库房,堆货用的,不让人随便进。周武每回来都走后巷,翻墙进来,在屋里待上一两个时辰就悄悄走了,街坊邻居谁也没起过疑心。
这天晌午,沈锦鲤从布庄回来吃饭,一进院子就看见周武蹲在灶房门口啃包子,铁柱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萧景行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正跟沈德善说话。
孙氏在灶房里忙活,青苗在药圃里收最后一茬药材。周老太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面前搁着一筐没摘完的豆角。
沈锦鲤走过去,在周老太边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根豆角摘。
“奶奶,外头冷不冷?”
“冷。”周老太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今儿太阳好,晒着暖和。”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摘好的豆角搁进筐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铁柱在地上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周武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萧景行冲沈锦鲤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那间议事屋子。
沈锦鲤把手里那根豆角摘完,站起来跟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户关着,光线暗沉沉的。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周武在边上站着,桌上摊着一张青州城的地图。沈锦鲤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上圈了好几个红圈,有的在城里,有的在城外。
“怎么了?”她问。
萧景行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城北的旧仓房,周武盘下来了,能存粮存兵器。城南这边有两个点,一个在绸缎庄后头,一个在杂货铺底下,都是周武的人。”
沈锦鲤听着,点了点头。这些事萧景行跟她说过,三千人的队伍不能全挤在城里,分散在城外几个镇子上,平时种地打猎,有事了聚起来。粮草兵器得提前存好,不能临时现找。
“货呢?”沈锦鲤问。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家的货,全用上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她数:沈德善的粮仓空间里,每个月从布庄账面走账买粮,其实都是从空间里直接出,一粒米没花现钱。孙氏的织造空间里布匹每天出新,染好了直接送到城北旧仓房,由周武的人分批运走。
青苗的药香空间里药材一茬接一茬收,止血的金疮药、治伤寒的柴胡、防瘟疫的白术,一应俱全。铁柱的矿脉空间里精铁堆成山,周武找了几个可靠的铁匠,偷偷在城外一个村子里开炉打兵器。
“布庄和药铺是最好的掩护。”萧景行拿笔在地图上敲了敲,“外人只看见布庄进进出出运布匹,药铺收收出出送药材。谁也不会想到,这些布和药最后去了哪里。”
沈锦鲤站在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心里慢慢踏实了些。布庄的账面上走的都是明账,买布卖布的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商会来查也查不出毛病。
可实际上孙氏空间里出的布,成本只有原材料的几分之一,利润翻了几倍,这些多出来的银子,全进了萧景行那边的军费。
“我娘那边染缸又扩了。”沈锦鲤说,“现在一天能出五十匹布,其中三十匹走明账,二十匹走暗线。”
萧景行点了点头:“够了。周武那边算了,三千人的冬衣冬被,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备齐。”
周武在旁边插了一句:“沈姑娘,铁柱那边这个月出了八百斤精铁,我让铁匠打了四十把刀,二十杆枪。铁柱这孩子力气大,矿脉空间里出的铁成色也好,打出来的兵器比市面上的强不少。”
沈锦鲤看了一眼铁柱,那小子正靠在门框上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夸他。”沈锦鲤摆了摆手,“夸多了他该飘了。”
铁柱嘿嘿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
萧景行把地图折起来收好,周武行了礼从后巷走了。沈锦鲤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子里青苗收药材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门口孙氏端出来的热腾腾的饭菜。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张网。布庄是网上的结,药铺是网上的结,粮仓是网上的结,矿脉是网上的结。
这些结一个一个串起来,表面上看是各过各的日子,实际上底下全都连在一起,托着萧景行那三千人的队伍,托着她家往后几十年的根基。
外人看不出来。王婶天天来送包子,只知道锦云布庄生意好;街坊邻居路过药铺,只看见青苗那丫头忙进忙出;周老太坐在门口看摊,跟人唠的都是柴米油盐。谁也不知道,这一家子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人,已经在青州城里扎下了根,这根还越扎越深。
沈锦鲤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又飘起雪粒子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石榴树的秃枝上,落在青苗刚收好的药材筐上,落在周老太的膝盖上。她走过去,把周老太膝盖上那筐豆角端起来,往屋里走。
“奶奶,进屋吧,外头下雪了。”
周老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雪粒子,跟着她进了堂屋。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都进来了,围坐在桌边。铁柱给大家盛饭,青苗摆筷子,孙氏端菜,沈德善倒水。萧景行坐在沈锦鲤斜对面,端起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可沈锦鲤看懂了他的意思。
所有的事都在往前走,稳稳当当的。
她低下头扒饭,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碗里。外头雪越下越密了,可屋里热热乎乎的,一桌子人吃着饭说着话,跟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户人家的底牌,比谁家都厚。
第101章 周武的怀疑
周武这个人,跟着萧景行好些年了,从宫里一直跟到青州,什么场面都见过。萧景行信他,把联络旧部的事交给他,把操练人马的事交给他,把守粮守兵器的事也交给他。周武办事利索,嘴也严,从不多问不该问的。可这回他到底没忍住。
那天他从城北旧仓房回来,在院子里碰见铁柱搬铁锭。铁柱一只手拎两只铁锭,每只少说五十斤,两手拎了四只,走得跟没事人一样。周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铁柱走出来的那间偏房。偏房门小,窗户也小,从外头看就是一间普通的杂物间,可铁柱一趟一趟往里头搬铁锭,搬了一上午没搬完。
周武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他跟着萧景行在议事屋里对单子,又把心里的疑点提溜出来。沈家的布庄供了三千人的冬衣冬被,一批一批往城北送,他算了算,光这一个月就走了四十多匹布。
布庄的账面他看过,进进出出的货对得上,可对得上归对得上,沈家布庄就那么几台织机,孙氏一个人再能织,一天能织出多少匹来?就算她日夜不停,一个月也出不了四十匹。
更别说药材和铁了。
沈青苗那个小丫头,药铺里进进出出的药材一批一批的,周武找大夫问过,那药材的成色比市面上好不少,价钱还便宜。
便宜就算了,量还大,一个月出的货顶得上别家药铺三个月的量。
沈铁柱就更不用说了,精铁一车一车往外拉,铁成色好得铁匠直咂嘴,可铁柱才多大?他一个人能弄出这么多铁来?
周武在心里算了算账,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这天傍晚,他跟着萧景行从议事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在练刀,斧头劈风的声音呼呼的,一刀砍在木桩上,木桩裂成两半。周武看着铁柱收刀,又看了一眼偏房那边,终于开了口。
“殿下。”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个人能听见,“沈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景行正低头看手里的单子,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武。
周武跟他对上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萧景行的眼神冷得很,像冬天的井水,一眼望下去看不到底。
他跟着萧景行这么多年,见过他笑的时候,见过他发怒的时候,也见过他受伤昏迷的时候,可这种眼神不常有。上一次见到,是在宫里,萧景行拿着刀指着那个告密的太监的时候。
“周武。”萧景行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殿下,从永和七年算起,快六年了。”
“六年。”萧景行点了点头,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这六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周武低下了头,“殿下待末将恩重如山。”
“那你今天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武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景行抬手止住了。
“你心里有疑,我知道。”萧景行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怀疑沈家的东西从哪来的,怀疑他们养不养得起三千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是不是?”
周武没吭声,等于默认了。
萧景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手搁在周武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说,声音缓和了些,可分量一点没减,“我信你,才把联络旧部的事交给你,把操练人马的事交给你,把城北那摊子交给你。沈家的事,你别问,也别打听。你只要记住一点——沈家不会害我们。”
周武抬起头来,对上萧景行的眼睛。
“我们离不开沈家的帮助。”萧景行一字一句地说,“吃的、穿的、用的、打的,哪一样离了沈家能行?你要是把沈家的事往外漏出去一个字,不用沈家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周武后背一紧,把头低了下去。
“末将明白。”
萧景行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往后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周武声音低而稳,“沈家是青州城的商户,布庄和药铺的生意都走明账,供货可靠,是殿下联络的商路之一。”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去了。
周武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的刀还在呼呼响着,斧头劈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他跟着萧景行这么多年,知道殿下轻易不发火,可真发起来不是闹着玩的。可今天这番话,比发火还让他心里发紧。殿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脑子坏了。
沈家不简单。这事他早就看出来了。一个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人家,到了青州才半年多,布庄开起来了,药铺开起来了,还养得起三千人的队伍。
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可殿下说得对,沈家不会害他们。从逃荒路上到现在,沈家出粮出药出铁出布,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在帮?他周武不是傻子,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数。
他往偏房那边看了一眼。铁柱正提着刀走过来,满头大汗,冲他咧嘴一笑:“周大哥,今晚在这吃呗,我娘炖了肉。”
周武摆了摆手:“不了,城北还有事。”
铁柱哦了一声,拎着刀往灶房去了。周武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沈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沈德善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孙氏在晾衣裳,沈青苗在药圃里拔草,周老太坐在门口摘豆角。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看着都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可这户人家手里攥着的,是三千人的命。
周武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拢了拢,从后巷走了。翻墙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亮着的油灯,窗户纸上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他翻过墙头,落在后巷的雪地里,脚底下咯吱一声。他没回头,裹紧衣裳往城北去了。脑子里反复转着萧景行那句话——“不该问的别问。”
他周武不是多嘴的人,从今往后,沈家的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他也一个字不会往外吐。
后巷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
第102章 十年光阴
日子过得快,快得跟灵泉空间里那五倍速似的,一眨眼一天,一转眼一年。
沈锦鲤有时候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看着树从胳膊粗长到碗口粗,枝丫伸得老长,心里就感慨。十年了。从逃荒路上那个灰头土脸的丫头,到如今青州城里小有名气的锦云布庄东家,这十年过得跟做梦一样。
布庄早就不在城南那间小铺面了,搬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三间开面的大铺子,伙计请了六个,账房先生一个。
药铺那边也扩了两回,青苗那丫头有主意,把隔壁的铺面盘下来,开了间坐堂看诊的堂子,请了两个大夫,一个看内科一个看外科,生意好得很。
铁柱跟着周武练了十年,如今是周武手底下的副将,领着五百来号人,在城外扎营操练,隔三差五回来一趟。
萧景行的事,沈锦鲤不多问。只知道三千人的队伍早就翻了几番,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旧部全联络上了,各地还有新投奔来的。
萧景行如今轻易不露面,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外头跑,有时候回来住几天,有时候只待一晚上就走了。沈锦鲤习惯了,他来她就给他做顿饭,他走她也不送,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翻墙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日子变了不少,可也有的没变。
周老太还在,八十多的人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亮着,每天坐在铺子门口看摊,跟王婶唠嗑。王婶的包子铺早就不做了,她儿子接手了,王婶就天天来串门,跟周老太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孙氏头发白了大半,染缸里的活早就不自己动手了,请了人来帮忙,她只管调色和看料子。沈德善的账本越记越厚,粮仓空间里的粮食堆得跟山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城北送一批,十年没断过。
铁柱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二十三了,个头比他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扛两袋粮。练了十年刀,脸上棱角分明,说话还是那副憨样子,一回家就找他姐要吃的。青苗也长大了,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沈锦鲤有时候看着青苗,心里就忍不住感慨。那丫头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跟根豆芽菜似的,逃荒路上躲在娘怀里哭。
如今长开了,个子到她姐肩膀,脸盘白白净净的,眉眼秀气,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也稳稳当当的,跟小时候那个动不动就吓哭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青苗的药铺开得好,她自个儿也出息。药材的成色比别家好,价钱还公道,城里的大夫都愿意用她的药。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在药铺里抓药、收药、晒药,样样做得利索。有人问她药材为什么这么好,她就笑一笑,说是从南边进的货,旁的也不多说。
沈锦鲤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妹妹比她强。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村里跟周老太斗心眼,青苗十六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可青苗到底还小,有些事藏不住。
那天沈锦鲤去药铺找青苗对账,推开后门进去,正看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柜台前跟青苗说话。
那人穿着军中的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个头高高的,肩宽腰窄,脸长得也精神,浓眉大眼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他手里提着个药包,正跟青苗说什么,青苗低着头在柜台后头拨弄秤杆子,耳朵尖红红的,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
那后生也看见了她,赶紧站直了,冲她抱了抱拳:“沈姑娘。”
沈锦鲤认识他。林风,周武手底下的副将,二十出头,跟着周武干了五六年了,打仗勇猛,人也机灵,周武挺看重他。他经常来药铺取药,军中用的金疮药、止血粉都是从这里出的,每次来都是他跑腿。
“来取药?”沈锦鲤走进去,在柜台边上站定了。
“是。”林风把药包往柜台上搁了搁,“周将军让来取一批金疮药,说这两天营里操练伤了几个弟兄。”
沈锦鲤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包药,又看了一眼青苗。青苗还是低着头,手里拿着秤杆子,秤砣在杆上滑来滑去的,可半天没称出个结果来。
“青苗,药配好了没?”
“好、好了。”青苗把秤杆子搁下,转身去药柜那边取药包,动作快得跟有人催她似的。她把药包搁在柜台上,往林风那边推了推,全程没抬头。
林风接过药包,掂了掂,揣进怀里。他看了青苗一眼,那眼神在青苗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多谢沈姑娘。”他跟沈锦鲤道了谢,又看了青苗一眼,“沈二姑娘,下回我再来。”
青苗嗯了一声,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林风转身走了,脚步利索,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青苗等他走了,才慢慢抬起头来,脸还是红的,拿手背贴了贴脸颊,低头继续拨秤杆子。
沈锦鲤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账本摊开。
青苗拨了一会儿秤杆子,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姐,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看你。”沈锦鲤低头翻账本,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笔地记。
“你就是在看我。”青苗把秤杆子搁下,转过身去整理药柜,背对着她姐,“我跟他又没什么。”
沈锦鲤翻了一页账本,嘴角翘了一下。
“我也没说你跟他有什么。”
青苗不吭声了,把药柜门关上,又打开,拿出来几包药材摆弄。沈锦鲤在椅子上坐着,账本翻了两页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林风刚才的样子。那后生不错,她见过几回,说话做事都稳当,周武也夸过他,说他打仗有脑子,做人也有分寸。
她想了想,合上账本,站起来往门口走。
“姐你去哪?”青苗在后面问。
“回布庄。”沈锦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青苗,“那个林风,下回来取药的时候,你让他多坐一会儿,喝碗茶再走。”
青苗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地上,脸腾地红了。
“姐!”
“怎么了?”沈锦鲤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人家来取药,跑那么远的路,喝碗茶怎么了?”
青苗咬着嘴唇,瞪了她姐一眼,可那瞪里头没什么气势,更多的是害臊。沈锦鲤没再逗她,掀帘子出去了,走到街上,才把嘴角那点笑放出来。
她往布庄走,路上经过城门口,远远看见铁柱骑着一匹马过来。铁柱如今在军中,一年到头穿短打,腰里别着刀,骑在马上威风得很,可看见他姐,马上翻身下来,咧着嘴跑过来。
“姐,今晚回家吃饭不?我让娘炖肉。”
“回。”沈锦鲤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你慢点骑,街上人多。”
铁柱嘿嘿一笑,牵着马跟她并排走。沈锦鲤看着弟弟高高大大的背影,又想起刚才药铺里青苗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两个瘦巴巴的小人儿,如今一个领兵打仗,一个开铺子坐堂,都长大了。
回到布庄,周老太还坐在门口,面前搁着筐新摘的豆角。沈锦鲤在她边上坐下来,拿了一根豆角摘着。
“奶奶,青苗十六了。”
周老太耳朵背,侧过头来:“什么?”
“我说,青苗十六了。”沈锦鲤提高了声音,凑到老太太耳边说。
周老太听清了,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十六了,该说人家了。”
沈锦鲤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豆角上的筋摘干净,搁进筐里。外头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太阳照在布庄的招牌上,那几个字金灿灿的。日子过得快,可该来的都会来。
第103章 沈铁柱的义气
那天傍晚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盘账,外头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铁柱的大嗓门先传进来了。
“姐!姐你出来一下!”
沈锦鲤搁下笔,皱了皱眉。铁柱平时不这样,回家都是先奔灶房找他娘要吃的,今天这么急吼吼的,肯定有事。她站起来往外走,掀开帘子一看,铁柱站在柜台前头,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着细脚脖子。脸上灰扑扑的,颧骨突出来,眼睛倒是大,黑亮亮的,可里头空落落的,像是饿久了,连害怕的劲儿都没了。他缩在铁柱身后头,一只手攥着铁柱的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锦鲤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看铁柱。
“哪来的?”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可眼神里更多的是那种硬邦邦的坚持。
“姐,他叫石头,是我营里一个弟兄的弟弟。那弟兄姓赵,大名赵大勇,跟我一个棚子住了三年。上个月操练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没救过来。”铁柱说到这里声音闷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孩子,“大勇家里就剩这一个弟弟,爹娘前年闹瘟疫的时候没了。大勇走了,石头没人管,在营门口蹲了好几天,我看不过去……”
“你就把人带回来了?”沈锦鲤接过话头。
铁柱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亮堂堂的:“姐,我知道咱家不差这一口吃的。石头才十岁,让他在外头流浪,过不了几天就得饿死。大勇跟我一个棚子睡了三年,他教我磨刀,帮我挡过一回军棍,我不能看着他弟弟死在外头。”
沈锦鲤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叫石头的孩子。那孩子也抬头看她,眼神怯怯的,可那怯里头又带着一点硬气,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一松嘴就会哭出来。
她想起逃荒路上的铁柱。那时候铁柱才多大?七八岁,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抿着嘴不哭。有一回在渡口,难民围上来抢粮,铁柱攥着根棍子挡在青苗前面,手在抖,可棍子没松。那会儿她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重情义的。
“进来吧。”沈锦鲤侧了侧身子,让开门。
铁柱咧开嘴笑了,拉着石头往里走。石头迈步的时候腿有点僵,大概是在外头蹲久了,腿麻了还没缓过来。沈锦鲤走在前头,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先去灶房吃点东西。你娘今天炖了肉,还有剩的。”
石头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铁柱一眼。铁柱冲他点点头,那孩子才跟着往灶房走。
灶房里孙氏正在刷锅,看见铁柱领了个瘦巴巴的孩子进来,手里锅刷子停了停。铁柱把石头往前推了推,自己蹲到灶膛边上,嘴皮子利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孙氏听完,把锅刷子往锅沿上一磕,没多问,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出来,夹了两块肉搁在上头,递到石头面前。
“吃吧。”
石头接过碗,手指头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咯咯响。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碗里,和着饭一起往嘴里扒。他也不擦,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又快又急,噎着了就梗着脖子往下咽。
孙氏在边上看着,没催他,转身又盛了碗汤搁在桌上。铁柱蹲在灶膛前头往里头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闷声不响的。
沈锦鲤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了。
她想起前世。前世铁柱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点的孩子倒在血泊里,她连伸手够他的力气都没有。这一世铁柱活下来了,长得高高大大的,还能把别人的弟弟领回家来。她看着铁柱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晚饭的时候,石头坐在铁柱边上,低着头扒饭,不怎么夹菜。青苗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他抬头看了青苗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周老太坐在上首,眯着眼看了那孩子一会儿,把面前那碟子豆角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别客气。”
石头嗯了一声,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沈德善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铁柱,什么都没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到石头碗里。石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回眼睛里头有了点热气,不那么空落落的了。
吃完饭,铁柱带石头去厢房安置。沈锦鲤跟过去看了一眼,铁柱正给石头铺床,把他自己那床新褥子抽出来铺在底下,旧的那床叠了叠搁在一边。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
“哥,不用新的。”
“让你睡你就睡。”铁柱把褥子抻平了,拍了拍枕头,“明天我带你去布庄挑两身衣裳,我姐那儿的布好,穿着舒服。”
石头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炕沿上的席子边,半天没吭声。铁柱在他边上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想那些了。往后这儿就是你家。我姐人好,我爹娘也好,你待两天就知道了。”
石头抬起头来,看了铁柱一眼,忽然开口:“铁柱哥,赵大勇是你什么人?”
铁柱愣了一下,手从他脑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是我兄弟。”
石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可那点头里头有什么东西稳下来了,沈锦鲤站在门外头看得真真切切。那孩子眼神里的空落落少了一层,多了点别的,像是塌下去的地方被人拿手按了按,虽然还没填平,可至少不再往下陷了。
沈锦鲤转身回了正屋。孙氏正在灯下收拾饭桌,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那孩子多大了?”
“十岁。”
孙氏把抹布搁在桌上,叹了口气:“十岁,跟铁柱当年差不多。”
沈锦鲤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她想起逃荒路上铁柱攥着棍子挡在青苗面前的样子,想起那个在渡口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难民小孩的铁柱,想起那个蹲在灶膛前头闷声不响往里头添柴的铁柱。这小子从小就这样,看不得别人受苦。在村里的时候,村里有只瘸腿的野猫,铁柱天天偷着给喂,被周老太骂了好几回也不改。后来上了战场,跟着周武练刀,刀练得越来越利索,可心还是那颗心。
她站起来往厢房那边又看了一眼,铁柱正跟石头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石头坐在炕沿上,铁柱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沈锦鲤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坐在炕上脱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沈家又多了一口人。十口人了,挤是挤了点,可热闹。铁柱说得对,不差这一口吃的。粮仓空间里粮食堆得跟山一样,布庄的布够全家穿十年,青苗的药材够开三个药铺,铁柱的矿脉空间里铁多得快溢出来了。多养一个孩子算什么。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闭上眼睛。外头铁柱从厢房出来了,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听见灶房里孙氏还在收拾,听见周老太在隔壁屋里咳了两声,听见沈德善翻账本的窸窣声,听见青苗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药材。
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她耳朵里,安安稳稳的。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104章 中秋节
八月十五这天,天刚擦黑,院子里就支起了两张桌子。
一张是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搬出来搁在石榴树底下,另一张是铁柱从军营里借来的,稍矮些,搁在旁边凑成个l形。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碗筷,大大小小的盘子摞着放,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时蔬,还有孙氏拿手的糖醋藕片,一盘一盘往上端,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周老太坐在上首,穿了件新做的酱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银簪子别着,脸上的褶子今天格外舒展。她面前搁着一碟子月饼,是她自个儿掏钱让王婶从街上买回来的,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拿红曲点了梅花印。
沈巧儿一家来得最早。她如今是李木匠的媳妇,穿着干净利落的青布衫,头发绾着,怀里抱着个小的,是她跟李木匠去年添的儿子,才六个月,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李木匠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壶酒,还牵着他前头那个闺女,小丫头11岁了,扎着两根红头绳,进门就找青苗要糖吃。
沈锦鲤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端菜递碗,经过石榴树的时候,看见铁柱正把小石头往桌边领。
小石头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不那么空了,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是孙氏前些日子给他做的。铁柱把他按在凳子上坐好,又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腿。
“吃。”
小石头看了铁柱一眼,没动筷子,等全家人都坐齐了才拿起筷子。沈锦鲤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身回灶房端汤去了。
人到齐了。沈锦鲤数了数,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周老太在上首,沈德善和孙氏挨着老太太坐,沈锦鲤坐在她娘旁边,萧景行坐在她对面。
铁柱坐在萧景行旁边,小石头挨着铁柱。青苗跟沈巧儿坐一边,李木匠抱着小的,他闺女在青苗边上缠着青苗给她夹菜。
十二口人。沈锦鲤端着碗,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十二口人,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
“都齐了吧?”孙氏站起来,端着碗看了一圈,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锦鲤身上,“齐了,那就开饭。”
铁柱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青苗在边上给他递了碗汤,说哥你慢点吃。
沈巧儿怀里的小娃娃伸手去够桌上的月饼,够不着,急得直哼哼,李木匠赶紧拿了一块搁在他手里,小娃娃抓着月饼往嘴里塞,糊了一嘴的豆沙。一桌子人看着,全都笑了。
周老太笑得直抹眼泪,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这小东西,跟他爹一样,见吃的就没命。”
沈锦鲤低头扒饭,耳朵里全是热热闹闹的动静。铁柱跟李木匠碰碗喝酒,青苗跟沈巧儿说药铺里的事,小石头安安静静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铁柱,萧景行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可碗里的菜没断过,不知道是谁一直在给他夹。
吃到一半,月亮爬上来了。
又圆又亮的,挂在石榴树梢上,把一院子照得白晃晃的。树影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跟画上去的一样。沈锦鲤搁下碗筷,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想起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个八月十五。
那天他们在荒村破庙里过的节,没有月饼,没有肉,一人一碗稀粥,连月亮都是灰蒙蒙的,被蝗虫遮了半边天。铁柱那时候瘦得皮包骨,端着粥碗问她姐,明年中秋能吃上肉不。她那时候说能,可心里没底。
现在铁柱坐在桌子那头,已经能跟李木匠拼酒了。
“想什么呢?”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沈锦鲤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想十年前的事。”
萧景行没接话,站在她边上,也抬头看着月亮。院子里热热闹闹的,铁柱嗓门最大,正跟李木匠吹嘘他营里的事,青苗捂着嘴笑,沈巧儿怀里的小娃娃抓着月饼往地上扔着玩,孙氏拿帕子给沈德善擦溅在衣裳上的汤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跟月亮的光一样,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十年前可没想过能有今天。”沈锦鲤说,声音轻轻的。
萧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眉眼比十年前长开了,可那股子韧劲没变。
“往后比今天还好。”他说。
沈锦鲤没接话,嘴角翘了翘,端着茶碗走回桌边。铁柱正在给人倒酒,倒到萧景行面前的时候卡住了,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他姐。
“萧大哥能喝不?”
沈锦鲤瞥了一眼萧景行:“少喝点,你肩上还有旧伤。”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接过铁柱递来的酒碗,点了点头:“就一碗。”
铁柱嘿嘿一笑,给他倒满了,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来碰了一下。萧景行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沈锦鲤。沈锦鲤正低头给小石头夹菜,没看他,可耳朵尖有点红。
月亮升到中天,圆圆满满地挂着,照着院子里两张桌子、十二口人、满桌的饭菜和月饼。石榴树的影子挪了地方,投在墙根底下,枝丫还是那些枝丫,可树比十年前粗了好几圈。
周老太困了,孙氏扶着她回屋歇着。沈巧儿把小娃娃哄睡了,搁在厢房炕上,出来接着跟青苗说话。李木匠跟铁柱还在喝,两个人说话都带了醉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小石头靠在铁柱肩膀上,眼睛半合着,快睡着了。
沈锦鲤站起来收碗筷,萧景行跟着她一起。两个人端着盘子往灶房走,在灶房门口碰了一下,沈锦鲤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月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亮亮的光。
“今晚别走了。”沈锦鲤说,声音低低的。
萧景行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沈锦鲤端着盘子进了灶房,搁下之后又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铁柱已经把小石头抱回厢房了,李木匠靠在椅子上打盹,青苗和沈巧儿还在小声说着话。
月亮还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跟个白玉盘一样。她站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颗石榴,掰开来,红籽挤得密密匝匝,甜汁顺着指缝淌。她咬了一口,甜得很。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屋里灯还亮着,萧景行坐在桌边等她。外头院子里最后那点说话声也慢慢低下去了,只剩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跟十年前逃荒路上听见的一模一样。可那时候听到蛐蛐叫,心里发慌,现在听着,只觉得安稳。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真好。
第105章 岁月静好
夜深了,人都散了。
铁柱把小石头背回厢房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熟了,脑袋歪在铁柱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月饼渣。铁柱轻手轻脚地把他搁在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严了,连风都没透进去。
李木匠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盹,沈巧儿推了他好几下才把他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牵着闺女,扶着媳妇,怀里还抱着小的,一家人慢慢往家走。沈巧儿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姐,沈锦鲤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路上慢点。沈巧儿点了点头,扶着李木匠出了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深一浅的,渐渐远了。
青苗收拾完药铺里的东西回来,见院子里桌子还没收完,挽起袖子帮着捡碗筷。孙氏端着一盆水出来,把碗一只一只往里搁,碗沿碰着盆壁叮叮当当的。沈德善把剩下的菜归拢到两个盘子里,拿纱罩罩上,搁在灶房门口,明早热一热还能吃。周老太早早就回屋了,老人家经不得熬,一挨枕头就着了,窗户纸上映着她屋里那盏油灯的影子,晃了两下就灭了。
青苗帮忙收拾利索了,打了个哈欠,被她姐赶回屋睡去了。孙氏把最后一摞碗洗完,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看了看院子里。桌上还剩半碟子月饼,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萧景行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灯回屋去了。
院子安静下来。
沈锦鲤站在桌边,把那只剩半壶凉茶的壶拎起来,晃了晃,搁在桌上没动。她转头看了看四周,铁柱屋里灯灭了,青苗屋里灯也灭了,爹娘屋里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会儿就灭了。周老太那边早没了动静。
就剩下她和萧景行。
月亮升到了正当头,又圆又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石榴树投在地上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些,枝枝丫丫的,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是铁柱前两天劈的,还没来得及码进柴房。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石榴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沈锦鲤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肘支着桌面,仰头看月亮。萧景行在她边上坐了,隔了半张凳面的距离,也抬头看天。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光落在院子里,白晃晃的,照得见地上每一块青砖的纹路。远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叫了两下就停了,像是被人呵斥了一声。再远处,城门楼上的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鼓声闷闷的,从城墙上滚下来,滚过屋顶,滚进院子里,滚到两个人脚边就散了。
沈锦鲤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轻声开口。
“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声音不大,跟风吹树叶的声音差不多,可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萧景行侧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柔和和的,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耳边飘着。她的眼睛还盯着月亮,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可她眼底那点东西不全是笑的。他跟她认识十年了,看得出来。那点东西里有庆幸,有后怕,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像是捧着一碗水走路,怕洒了,怕碎了。
萧景行没急着接话。他伸出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搁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轻轻往回带了带。沈锦鲤没挣,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肩膀宽,骨头硬,搁上去有点硌,可她没挪开。
萧景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染布房里带出来的靛蓝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那只手从肩膀移到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会的。”
就两个字。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透出来,沈锦鲤靠在他肩上,觉得那两个字是震着传过来的,稳稳当当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外头巷子里又起了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的,有几片黄叶子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桌上那碟月饼旁边。月亮挂在树梢上头,又圆又满的,一圈淡黄的光晕晕开来,把周围的云丝都染得毛茸茸的。
萧景行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桌上那半壶凉茶拎起来,给她倒了一碗。茶水凉透了,倒进碗里没冒热气,可月光照在碗面上,亮晶晶的一层。
“喝点水。”
沈锦鲤接过来抿了一口,搁回桌上。她没从他肩膀上起来,就这么靠着,看月亮从树梢慢慢往西移。树枝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慢慢挪到了桌子腿上,又挪到了萧景行的鞋面上。
“萧景行。”
“嗯。”
“你说往后比今天还好,这话我记着了。”
萧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发顶,还有半边侧脸。他嘴角弯了弯,把揽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记着吧。”
沈锦鲤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慢慢合上了。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石榴树还在沙沙响,远处的更鼓再没敲过。月亮挂在半天上,照着两张凳子拼在一起,照着凳子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墙根底下那几捆柴火旁边。
青砖地凉了,风也凉了,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那块地方是暖的。沈锦鲤呼吸慢慢匀了,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他没动,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仰头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偏。
明天早上铁柱还要练刀,青苗还要开药铺,孙氏还要染布,沈德善还要去粮仓,沈锦鲤还要去布庄。日子照旧过着,不紧不慢的。可今天这个晚上,月亮这么圆,院子这么静,人都在,都好好的。
萧景行把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第106章 京城来信
中秋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被扫了一遍又一遍。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到石榴树底下总要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树枝上还剩几片叶子,算着再过几天就该全秃了。
布庄的生意进了秋淡季,买布的人少了,沈锦鲤把心思往药铺那边偏了偏。青苗的药铺入了秋反倒忙起来了,天凉了,伤寒咳嗽的人多,坐堂大夫一天能看十几个。沈锦鲤隔三差五去药铺帮忙对账,顺便看看青苗跟那个林风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可林风最近没怎么来。
沈锦鲤问过一回,青苗红着脸说营里操练紧,周将军不放人。沈锦鲤没再多问,可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周武那边操练一直紧,可紧不紧的,林风从前跑药铺也没断过。她留了个心眼,没跟青苗说。
这天傍晚,沈锦鲤从布庄回来,进了院子就看见萧景行的屋门关着。
往常这个时辰,萧景行一般坐在堂屋里看信或者跟铁柱说话。可今天他的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闩着,透不出一点光。沈锦鲤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搁在台阶上,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萧景行的声音,低低的:“进来。”
沈锦鲤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沉沉的,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捏着另一张,指头攥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锦鲤太了解他了。这人平时话少,高兴了也是那副样子,不高兴了还是那副样子,可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心里翻得越厉害。
她把门关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
萧景行没说话,把手里那张信纸递过来。沈锦鲤接过去,凑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余光看了一遍。信不长,几行字,可她看完之后,手指头也凉了。
京城来的密信。父皇病重,已经卧床半个月了,太医院轮番守着,可据说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几位皇子明里暗里都动起来了,最有可能继位的是萧景行的二哥,齐王萧景琰。
齐王派人来联络萧景行,信上措辞客客气气的,说父皇病中念及幼子,盼他回京一见。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沈锦鲤看得明白——要么回去归顺,要么就是死。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抬头看着萧景行。
“你怎么想?”
萧景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捏着的那张信纸也搁下了,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纸上,白纸黑字的,格外刺眼。
“我二哥这个人,我最了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他让我回去,不是为了让我见父皇最后一面。他是怕我在外头碍事。我手里人马,加上这些年攒的底子,他登基之前要把我摁住。要么归顺,要么死。”
沈锦鲤听着,心里慢慢往下沉。萧景行说得对,她虽然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可齐王这封信写得太客气了。
太客气了就是有问题。真要念及兄弟情分,当年就不会把萧景行逼得流落民间。
这些年萧景行在青州养兵,齐王不可能不知道。以前不动手,是因为还没腾出手来。现在老皇帝要死了,齐王要登基了,腾出手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景行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他站在窗缝跟前,半边脸被月光照着,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我要是回去,”他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了,“就是案板上的鱼。齐王不会杀我,可也不会让我活着碍他的事。一个闲散王爷,封在偏远地方,一辈子别想再出头。”
“那你要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是抗旨。齐王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就是讨伐叛逆。青州这边我守得住,可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怎么办?他们拖家带口的,总不能全迁到青州来。”
沈锦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慢慢蜷起来。她想起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想起渡口抢粮的难民,想起青州城门外那些挤不进来的流民。天下乱了十年了,好容易安生下来,又要打?
“能不能再拖一拖?”她问。
“拖不了。”萧景行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齐王的信使在城外等着,明天一早就要回话。”
沈锦鲤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沉沉的,黑得发亮,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在里头,按得死死的。
“萧景行。”她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她。
“你先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回京城?”
萧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离她很近。他伸手把桌上那两张信纸收起来,折好,搁进怀里。
“我想。”他说,声音低低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我死不要紧,可这么多弟兄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她伸手够过桌上的油灯,拿火折子点着了,屋里亮堂起来。灯火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萧景行脸上,两个人都没躲。
“那就不回。”她说,“明天信使来了,我替你打发。”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沈锦鲤摆了摆手,端着油灯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
萧景行点了点头。沈锦鲤端着灯出去了,把门带上。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缺了小半边,挂在石榴树梢上,没有中秋那天圆,可还是亮堂堂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沉往下压了压,往灶房走去。灶房里还有剩饭剩菜,热一热就能吃。
铁柱大概已经回来了,厢房里亮着灯,能听见他和小石头说话的动静。青苗的药铺也该关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到家了。孙氏在堂屋里补衣裳,周老太已经歇下了。
日子照旧。只是京城来的那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里,水面上看着还平静,底下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
第107章 往事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沈锦鲤把剩饭剩菜搁在锅里热着,自己蹲在灶膛跟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萧景行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后脑勺搁在门板上,仰着头看天。
天上月亮缺了小半边,星星倒是亮,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把灶房门口挂着的干辣椒串吹得晃来晃去,窸窸窣窣的。
锅里的饭咕嘟咕嘟冒泡了,沈锦鲤站起来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重新蹲回去。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蹿,跟萤火虫似的,亮一下就灭了。
“你二哥,”她开口了,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声音不急不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行没马上接话。他从门框上把脑袋收回来,坐直了些,两手搭在膝盖上。灶房里的灯光和灶膛里的火光一起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半边沉在夜色里。
“我二哥萧景琰,”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灶房外面的人听见,“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个狠角色。我母妃走得早,他在宫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有一回我养了只猫,是母妃留给我的,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后来那只猫不见了,我找了三天没找着。第四天御花园的池子里浮上来了,脖子上有道勒痕。”
沈锦鲤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才十岁,跑去跟父皇哭。父皇叫人查了,查来查去说是猫自己钻了池子。可那池子边上有脚印,我认得,是萧景琰身边那个太监的。”萧景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能拿常人的心去揣度。他想要的东西,挡了他的路的,不管是人还是畜生,他都不会手软。”
沈锦鲤把火钳搁下,站起来掀开锅盖,拿碗盛了饭菜,端到灶房门口的小桌上。萧景行接过去,拿筷子扒了一口,慢慢嚼着。
“前年他派人来暗杀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没来青州。后来我进了山里,遇见了你。”他扒了第二口饭,嚼了两下,“那次他没得手,不会罢休。这回父皇病重,他要登基了,更不会留着我这个活口在外面。”
沈锦鲤靠在灶房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萧景行吃饭的样子很稳,一口一口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他心里在翻。
“那你要是回去归顺呢?”她问。
萧景行把碗搁下,抬头看她。
“归顺就是自投罗网。他不会杀我,至少头几年不会,怕落人口实。可他会把我困在京城,封个闲职,身边全是他的眼线。我走到哪跟到哪,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盯着。时间长了,要么被他找个由头废了,要么我自己熬不住。”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你跟着我去,就是跳进那个火坑。皇城里头比你想的复杂一万倍,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沈锦鲤没说话。
她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从屋檐斜过来,照在她脚边,青砖地上一片白。铁柱屋里传来小石头翻身的声音,青苗屋里灯还亮着,大概是刚回来在收拾药材。灶房里锅碗瓢盆都归了位,孙氏把灶膛里的火压上了,明天早上扒开就能用。
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她耳朵里。安稳,踏实,十年攒下来的日子。
“萧景行。”她叫他。
萧景行抬起头来。
“你想回去吗?”
他没马上答。碗筷搁在桌上,半碗饭还剩着。他伸手把碗端起来,扒了最后两口,嚼完了咽下去,把碗搁好。然后他看着她,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不想。”
沈锦鲤等着他说但是。
“但由不得我。”萧景行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灶房门口挡住了大半月光,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我不回去,他就要动手。我回去,至少还能拖几年。可拖这几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把朝堂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也扫平。我不回去,青州这边守得住,可兖州徐州那些旧部拖家带口的,他拿他们开刀,我救不了。”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来看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衬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下颌,都是硬的。
“锦鲤,我不想回去。可我更不想看着三千多弟兄因为我死。当年他们跟着我,是指望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现在我要是只顾自己躲在这青州城里过安生日子,我对不起他们。”
沈锦鲤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两点,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子。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草屑拈下来,弹到一边。
“那你就不回。”她说。
萧景行看着她。
“兖州徐州那边,咱们想办法。铁柱那边的人可以调,周武手底下也有兵。齐王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他刚登基,根基不稳,各地藩王都盯着他呢,他不敢把全部兵力都压到这边来。”沈锦鲤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拖几年是几年,拖到他自己先乱。”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你这口气,比我还大。”
“跟你学的。”沈锦鲤别开眼,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你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盘算这个吧?想了一晚上了。”
萧景行没否认。他把手伸过来,接了她手里的碗,搁到灶台上的盆里。然后他转回身,伸手把沈锦鲤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
他的手很凉,在夜风里站久了,可掌心那块还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攥了一下,又松了松,没松开。
“锦鲤,你跟着我,苦了你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没抽回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把他那根小拇指勾住了。
“苦什么。逃荒路上那会儿才叫苦。现在有吃有喝有铺子,哪里苦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翘了翘,“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信使来了,我替你应付。你就说你伤势未愈,不便远行,等明年开春再说。拖一时是一时。”
萧景行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那只手搁在她手背上,粗粝的茧子蹭着她的皮肤,蹭得她心里温温热热的。
灶房门口的干辣椒串又被风吹得晃起来,窸窸窣窣的。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叫了两下就停了。月亮偏西了,月光从灶房门口移到了墙根底下,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柴火垛上,分不出哪块是哪个。
沈锦鲤站了一会儿,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萧景行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进了正屋,看着正屋的灯亮起来又灭了。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凉飕飕的。他伸手把灶房门口的干辣椒串扶正了,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上,院子里彻底静了。月亮挂在半空,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柴火垛上,落在正屋和厢房之间的夹道上。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踏实。
第108章 沈锦鲤的建议
那一夜沈锦鲤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裹了又蹬开,蹬开了又裹上。外头月亮偏西了,窗户纸上的光从白晃晃变成灰蒙蒙的,再变成灰白,鸡叫头遍的时候她才迷糊了一小会儿。
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是逃荒路上蝗虫铺天盖地,一会儿是萧景行肩膀上插着箭倒在布庄门口,一会儿又是京城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冲她笑,笑得她浑身发冷。
鸡叫二遍的时候她猛地醒了,坐起来的时候后背一层冷汗。
她坐在炕沿上穿鞋,脑子里还在转。转了一夜的东西慢慢清晰起来了——一个法子,在梦里模模糊糊的,可这会儿天亮了,反倒清楚得很。
她洗了把脸,头发随便绾了绾,推门出去。院子里铁柱已经在练刀了,刀风呼呼的,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看,眼睛亮亮的。
青苗从药圃那边探出头来跟她姐打了个招呼,孙氏在灶房里忙活。沈锦鲤没去布庄,直接走到萧景行屋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萧景行站在门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看样子也是刚起,或者根本没睡。他眼下有青影,可精神还算好,看见是她,侧了侧身让她进去。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二哥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萧景行眉头拧起来了。
“听我说完。”沈锦鲤抬手止住他,“回去归顺,但不是白归顺。你上表效忠,给他一个面子。但你得提条件——你要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节制权。这三个地方是你的根基,你的人、你的粮、你的兵都在这里。你把这三地要过来,名义上是替他镇守东边,实际上你还留在青州,一步都不用动。”
萧景行靠在桌沿上,两手抱在胸前,听完之后没急着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这里头的门道慢慢过了一遍。
“他会答应吗?”
“他未必会全答应。”沈锦鲤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可他现在刚登基,根基不稳。北边有藩王虎视眈眈,西边也不太平。你手里这么多人马,加上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加起来也不是小数。他要是硬跟你翻脸,调兵来打,胜了也是元气大伤。不如先稳住你,给你个虚衔,让你替他守着东边。”
萧景行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他要是只给青州,不给兖州徐州呢?”
“那你就退一步,先接青州的节制权。兖州徐州那边让周武带人过去,打着齐王的名号替你经营。他挑不出毛病来。”沈锦鲤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上表归顺,他不费一兵一卒就稳住了东边,面子上好看。你留在青州,手里有兵有粮,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等过两年他坐稳了龙椅,你的势力也翻了几番,到那时候再谈,就不是现在这个谈法了。”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直了身子,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锦鲤。
“你这一夜,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不光一夜。”沈锦鲤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逃荒路上那会儿我就学会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低完了头,等屋檐矮了,再直起来。”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只差了一指宽。
“你知不知道,这一招要是玩得好,能拖两三年。可要是玩砸了,齐王翻脸,青州就是第一个挨打的。”
“那就玩好。”沈锦鲤看着他,“信我来写,措辞我替你斟酌。你只管签字盖印。他要是派人来探虚实,周武那边有兵,铁柱那边有刀,我家有粮有药有布,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萧景行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这里头的利弊一条一条过完了,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沈锦鲤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这才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湿透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站起来往外走。
“你先吃饭,吃完把印鉴找出来。我今天上午就把信写了,让周武找个可靠的人送去京城。”
“锦鲤。”萧景行在后面叫住她。
她回过头。
萧景行坐在桌边,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这会儿心里踏实了些。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沈锦鲤站在门口,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
“你昨晚跟我说了一堆,你不想回去,可你更不想看着三千弟兄死。我就想,那有没有法子,让你既不回去,也不让弟兄们死。想来想去,就这一条路。你先低头,把拳头收回来,等攒够了劲再打出去。”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锦鲤出了屋,往灶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铁柱收了刀凑过来,满头大汗地问她:“姐,萧大哥怎么了?昨晚我看见他屋里灯亮了一宿。”
“没事。”沈锦鲤把他往灶房那边推,“吃饭去,吃完去营里跟周武说一声,这两天可能有信使经过,让他派人盯着点。”
铁柱哦了一声,跑灶房去了。小石头跟在后面追,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青苗从药圃里出来,手上沾着泥,看见她姐,冲她点了点头。孙氏在灶房里喊吃饭,沈德善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昨晚没看完的账本。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沈锦鲤站在天井里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昨晚那点沉到底下去了,现在胸口里翻的是别的东西,说不清,可热乎乎的,像是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
她转身进了灶房。
第109章 二哥的条件
那天上午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写那封回信,措辞改了好几遍。既要显得恭顺,又不能太软,得让齐王觉得萧景行是真心归顺,可又不能让他觉得这边好拿捏。
她写废了三张纸,第四张才勉强满意。萧景行看了之后添了两笔,又盖上印鉴,下午让周武找了个可靠的人快马送去京城。
信送出去之后,沈锦鲤心里那块石头没落下去,反倒悬得更高了。她等回信的这些天,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对账对错了两回,有一回还把客人要的布颜色拿混了。周老太在门口坐着,看她进进出出好几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两天屁股上长刺了?”
沈锦鲤摆了摆手,没接话,又钻进库房里对账去了。
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五天傍晚,周武亲自来了,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脚步急,落地的时候在墙根底下踩碎了一块瓦片,惊得灶房门口的鸡扑棱棱飞起来。孙氏在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周武,没多问,把门带上了。
萧景行在议事屋里等着。沈锦鲤本来在正屋替周老太缠线团,听见后巷有动静,把线团搁下就过来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行已经把信展开了。
周武站在桌子对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是个直性子,心里有事藏不住,可萧景行没开口,他也不好说什么,就那么杵着,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萧景行看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信纸搁在桌上,按了按,指尖压在纸面上,按得纸角微微翘起来。
“怎么说?”沈锦鲤走过去,站在桌边。
萧景行没看她,把信推过来。
沈锦鲤拿起来看了一遍。信不长,齐王的措辞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先是准了萧景行归顺的上表,夸他“忠心可嘉”。三地节制权的事,齐王点了头,但加了个条件——萧景行得送一个人质进京,放在齐王身边,“以示诚意”。
信上说得明白,人质最好是嫡亲的妻子或儿子。萧景行没有妻室,也没有儿女。齐王在信尾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闻弟在民间有红颜知己,姓沈氏,可代为质。”
沈锦鲤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头有点凉。
她抬头看萧景行。萧景行坐在那里,没动,可他的指头按在桌面上,骨节泛白,指尖压得发青。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腮帮子那块绷得紧紧的,牙关咬着,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萧大哥……”周武忍不住开口。
萧景行抬起手,止住了他。
“信使还在外头?”他问,声音很平,平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在城外驿馆等着回话。”周武说,“末将让人盯着呢,跑不了。”
萧景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两只手捏着信纸两端,慢慢用力。信纸被扯开一道口子,从中间裂成两半,他又对折了一下,继续扯,扯了四道,信纸成了八片,碎碎的落在桌面上。他还没停,又伸手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纸团,往墙角一扔。
纸团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柜子底下去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周武大气不敢出,站在那连呼吸都放轻了。沈锦鲤看着那个纸团滚进柜子底下,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萧景行。
萧景行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着,手还攥着拳头,垂在身侧。他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沈锦鲤一时看不清,只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喘不上气。
“你先回去。”萧景行跟周武说,“信使那边,让他们等着。明天再说。”
周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锦鲤,抱了个拳,转身从后巷翻墙走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手肘支在桌面上,拿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沈锦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你别这样。”她说,声音低低的。
萧景行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他拿你当人质。”
“我看见了。”
“他敢。”萧景行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下,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桌面上按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翻翻滚滚的,全是火。“我萧景行再怎么窝囊,也不会拿你去换什么节制权。他想得美。”
沈锦鲤看着他。灯火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的。她跟了他十年,见过他受伤,见过他发怒,见过他沉着脸不说话的样,可像今天这样把火气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还是头一回。
她心里那点凉慢慢化了,化成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从心口漫上来。可她嘴上没顺着他说,反倒泼了一瓢冷水。
“你先别急。”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他提这个条件,说明他怕。”
萧景行愣了一下。
“他要是真觉得你翻不起浪,犯得着要人质吗?直接下一道旨让你进京就是了。他要人质,说明他心里没底。三地节制权他不想给,可又不敢不给,所以拿人质来卡你。”沈锦鲤把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萧景行看着她,火气慢慢压下去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那就不急着回绝。”沈锦鲤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信使那边先拖着,就说你要考虑几天。这几天里,让周武把兖州徐州那边的人动一动,做出个接防的架势。你二哥在京城坐着,消息没那么快,等他反应过来,这边已经部署好了。到时候你再回信,说人质的事可以商量,但不能是我。你随便找个由头,说沈氏身体不好,经不得长途跋涉,换个人送过去。”
“换谁?”萧景行问。
沈锦鲤想了想:“找个可靠的、齐王查不出底细的人。周武那边有没有这样的?”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
沈锦鲤站起来,把灯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灯火离他近了些,照得他脸上亮堂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萧景行,我不怕当人质。可你要是真把我送过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萧景行在她身后站起来,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攥得她手指头都并拢了。
“不会。”他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沉沉的,“我死都不会。”
沈锦鲤没抽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铁柱的刀声呼呼的,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拍手叫好。青苗从药铺回来,正跟孙氏在灶房门口说话。周老太在屋里咳了两声,沈德善给她端水去了。
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来。沈锦鲤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门上撑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夜风,凉飕飕的,可胸口那点堵散开了。月亮挂在天上,比前几天又圆了些,亮堂堂地照着这一院子的人。她站了一会儿,往灶房走去。
灶房门口,孙氏正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女儿,把碗递过来。
“喝了。”
沈锦鲤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靠着灶房的门框,看铁柱在院子里练刀,看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小人,看青苗在灯下整理药包。
日子照旧过着。京城那边的事,等明天再说。
第110章 沈锦鲤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沈锦鲤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昨晚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结果一睁眼,外头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了。铁柱早就去营里了,小石头跟着青苗去了药铺,沈德善去了布庄,孙氏在灶房里留了粥,拿碗扣着,还热着。
沈锦鲤把粥喝了,搁下碗就往萧景行屋里走。
推开门,萧景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信纸,墨磨好了,笔搁在砚台上,可一个字没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青影比昨天还重,看样子也没睡好。
沈锦鲤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握在一起。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我去京城。”
萧景行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搁偏了,笔尖磕在砚台边上,墨点子溅出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没去管,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东西沉沉的,跟昨夜的火气不一样,压得更深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京城。”沈锦鲤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着椅背,语气平平的,“不是当人质,是去做生意。锦云布庄在青州开了十年,该往外扩了。京城是大地方,开一间分店,站稳脚跟,往后兖州徐州那边也能铺开。”
萧景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笔往桌上一搁。
“锦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去了就是人质。齐王把你扣在京城,你连出城门都做不了主。什么开分店,你就是拿这话哄我。”
沈锦鲤没急着反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日头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铁柱练刀的那块地上,青砖被砍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小石头拿树枝画的小人还留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她把窗板子合上,转过身来靠着窗台。
“萧景行,你听我把话说完。”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你二哥要人质,咱不给,他就有由头翻脸。你给了别人,他一样会疑心,因为人质不是你最亲近的人,捏不住你。只有我去,他才觉得这步棋走对了,才会放心地把三地节制权给你,让你在青州扎根。”沈锦鲤把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想,你归顺了,节制权拿到手了,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在他手里攥着。他随时能拿我拿捏你,他觉得这样就把你栓死了。可越是这样,他越不会急着动手。他觉得你翻不了浪,你就有了时间。”
萧景行沉默着,指头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还有。”沈锦鲤走回来,在桌边站定了,低头看着他,“我走了,你这边就没软肋了。周武那边你放手去干,兖州徐州的事你放手去办。不用顾忌我,该动手的时候动手,该翻脸的时候翻脸。我人在京城,反倒安全。他拿我当人质,就不会轻易杀我。杀了我,你就彻底没有顾忌了,他得不偿失。”
萧景行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
沈锦鲤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攥住了。她的手小,攥不全,只攥住了他几根指头。他的手指头凉凉的,昨天一晚上大概就这么坐着,没怎么动。
“萧景行,你听我说。”她攥着他的指头,声音放低了,“我沈锦鲤这辈子,从逃荒路上活下来,从一碗毒药底下活过来,靠的就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走险棋的时候走险棋。十年前我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现在我也敢。你二哥再狠,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我在京城待着,未必就是死路。”
萧景行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攥着他的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都泛了白。他忽然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攥得比她还紧。
“你不怕?”
“怕。”沈锦鲤没瞒他,“可我怕也得去。我不去,你二哥也会想别的法子拿捏你。与其等他出招,不如咱们先把棋走在前头。”
萧景行攥着她的手,攥了好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铁柱练完刀回来了,在院子里跟小石头说话的声音传进来,隔着窗户纸,模模糊糊的。
“你让我想想。”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行。”沈锦鲤把手抽回来,“你想。我下午去布庄把事交代一下,晚点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景行在后面叫住她。
“锦鲤。”
她回过头。
萧景行坐在桌边,抬起头来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的。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可看得她心口一紧。
“你要去,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先保住命。”他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落,“别的什么节制权、什么三地、什么布庄分店,都不如你活着重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也行。”
沈锦鲤站在门口,跟他隔着半间屋子对望着。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喊了一声“铁柱哥你教我练刀呗”,铁柱粗着嗓子应了一句“你先扎稳马步”。灶房里孙氏在刷锅,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说话,老太太耳朵背,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这些声音热热闹闹的,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的。沈锦鲤站在这些声音中间,看着萧景行,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放心,我命硬。一碗毒药都药不死,你二哥算什么。”
她掀帘子出去了。走到院子里,铁柱正教小石头扎马步,看见她出来,喊了一声姐。沈锦鲤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跟铁柱说了一句“下午早点回来,我有事说”。铁柱点了点头,没多问。
沈锦鲤往布庄走,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锦云布庄的招牌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她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匾,心里慢慢踏实下来了。
京城。她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从没去过,可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第111章 临行准备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要做的事太多了。
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布庄,把该交代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孙氏这些年管着染坊和织造空间,布匹出货的流程她比谁都熟。
沈锦鲤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给她娘看,哪家老主顾什么脾性,什么料子走什么价,哪几个伙计靠得住,哪几个得盯紧点,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孙氏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拿笔在纸上记两笔,记完了把纸折好揣进围裙兜里。
“你到了京城那边,先把落脚的地方找好,别急着开铺子。”孙氏把账本合上,抬眼看着她,“京城的行情跟青州不一样,得先摸清楚。”
“知道。”沈锦鲤把布庄后头库房的钥匙摘下来,搁在桌上,“布庄的事娘你跟巧儿姐商量着来。我那边安顿好了,第一批货从兖州走,不走青州,免得让人盯上。”
孙氏把钥匙收好,没再多说什么,可沈锦鲤看见她娘把钥匙攥在手里的时候,指节泛了一下白。
药铺那边青苗管了这些年,早就上手了。沈锦鲤不用多交代,只把京城那边可能用得上的药材列了个单子,让她提前备出来。青苗拿着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姐,京城那边药材贵不贵?”
“贵。”沈锦鲤坐在柜台边上,拿手指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听说同等的货,京城比青州贵三成。你这边备好了,我走兖州徐州那条线运过去,成本能压下来。”
青苗点了点头,没再问。可沈锦鲤要走的时候,丫头忽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后面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姐,你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别跟人硬来。遇到事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躲,躲不过就跑。你上回教我的,我记着呢。”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一眼。青苗站在柜台后面,手揪着围裙边,那点样子跟小时候在逃荒路上拽着她姐衣角的时候一模一样。沈锦鲤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
青苗揉了揉脑门,没恼,嘴角翘了翘。
铁柱那边的事,沈锦鲤也交代了。铁柱如今领着一营兵,在城外驻扎,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沈锦鲤跟他说,她去京城这段日子,家里让他多照应。铁柱听完闷头坐了半天,最后把刀往桌子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姐,要不我跟你去。”
“你去了谁打仗?”沈锦鲤瞪了他一眼,“你留在青州,跟周武把兖州徐州那边守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你姐在京城又不上战场,用得着你跟着?”
铁柱不吭声了,把刀收回去,低头抠手指头。小石头在旁边蹲着,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到厢房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沈锦鲤手里塞。沈锦鲤低头一看,是块扁扁圆圆的鹅卵石,上面拿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在笑。
“这是什么?”
“我画的。”小石头仰着脸看她,眼睛黑亮亮的,“铁柱哥说你要出远门,我捡的石头,你带着。”
沈锦鲤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蹲下来跟小石头平视。
“石头,你在家听铁柱哥的话,等你姐回来给你带京城的糖吃。”
小石头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姐你早点回来。”
沈锦鲤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来把石头揣进袖子里。
家里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在空间里。她把空间重新盘了一遍,粮食、布匹、药材、金银、兵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灵泉边的果树底下新扩出来一块地,种了些京城那边用得上的稀罕菜。她把这些都安排好,又把时间调到五分之一速,存的东西不容易坏。
萧景行那边也在做安排。他把周武叫来,把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布防重新理了一遍,哪几个点扎人,哪几条路运货,哪几个关口设卡,一条一条排下来。周武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把本子合上,问了一句。
“殿下,沈姑娘那边,带多少人?”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明面上带两个伙计,一个车夫,都是做生意的样子。暗地里再跟四个人,散在沿途,不要跟太近。”
周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萧景行把沈锦鲤叫到他屋里。桌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把匕首,一个布包。
沈锦鲤走过去看了一眼。匕首不长,一尺来长,鞘是牛皮做的,铜扣铜箍,摸着沉甸甸的。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寒光凛凛的,磨得飞快,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这把匕首你带着。”萧景行把匕首从她手里接过去,插回鞘里,搁在她手边,“贴身收着,别搁在包袱里。遇到危险的时候用得着。”
沈锦鲤把匕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刚好,别在腰后头正好藏进衣裳里。她别好之后抽了两下,确认拔刀利索,才把衣裳放下来遮住。
萧景行又拿起那个布包,解开给她看。里面是两个竹筒,一个粗些,一个细些,粗的比巴掌长,细的跟手指头差不多。竹筒封得严严实实的,一头有引线。
“信号烟花。”萧景行把竹筒搁在桌上,“粗的这个能放到天上,方圆几里地都能看见。细的这个声音小,放了之后我的人顺着声就能找过来。遇到危险就放,不管白天黑夜,我的人一个时辰内赶到。”
沈锦鲤把两个竹筒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桌上。她抬头看着萧景行,他站在桌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垂在身侧,灯影里眉眼沉沉的,嘴角抿着,像是在压着什么。
“萧景行。”她叫他。
“嗯。”
“我走了之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兖州徐州那边的事别耽误,周武那边该动就动。别因为我在京城就缩手缩脚的,你缩了,齐王反倒觉得你心里有鬼。”
萧景行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锦鲤把两个竹筒收进袖子里,跟匕首并排搁着。她伸手在袖口外头按了按,确认东西都在,才把手放下来。
“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不用送。”她说,“你送了我反倒心软。”
萧景行没说话,从桌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抬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头蹭过她的耳廓,有点凉。
“我等你回来。”
沈锦鲤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力气不大,跟拍灰似的。
“等着吧。”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走了之后,家里你多照应。”
“知道。”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外头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细细密密的。铁柱屋里灯灭了,青苗屋里灯也灭了。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夜风,凉飕飕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反而把胸口那点闷给冲散了。
她回了自己屋里,把包袱搁在床头,躺下来的时候,袖子里那把匕首和两个竹筒硌着胳膊,硬邦邦的。她没挪开,就那么躺着,闭上眼睛。
外头起了风,把石榴树的枝丫吹得嘎吱响。巷子那头远远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第112章 路遇故人
出了青州往西走,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田地也从平坦慢慢变成了坡地。沈锦鲤坐在骡车里,外头赶车的是周武找的老把式,姓刘,五十来岁,赶了半辈子车,人稳重,话少。
车厢里搁着两口箱子,一口装的是给京城那边打点关系的布匹样品,一口装的是寻常的换洗衣裳和干粮。面上看就是个跑单帮的布商娘子,没什么扎眼的。
暗地里跟着四个人,是萧景行亲自挑的,散在前后两三里地,扮成行路的客商、卖药的郎中和一对走亲戚的小夫妻。沈锦鲤只在第一天晌午远远看见过其中一个,后来就再没瞅见人影,可她知道那四个人就在附近,心里踏实。
走了七八天,过了兖州地界,进了个小县城,叫平阳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两旁铺面稀稀拉拉的,有家客栈兼酒馆,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漆都掉了半截。
老刘把骡车停在客栈门口,说天快黑了,前面几十里地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在这住一宿。沈锦鲤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脚,打量了一眼这客栈。门脸不大,两间开面,楼下摆着几张八仙桌,楼上大概是客房,窗户纸泛着黄,有些地方破了洞。
她走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围裙上油渍麻花的,正拿抹布擦桌子。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懒懒地开口:“住店还是吃饭?”
“都住,也吃。”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一间房,有什么吃的随便来点。”
妇人朝后头喊了一嗓子“来客了”,里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踢踢踏踏传出来。沈锦鲤往大堂里走了两步,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老刘把车上的箱子搬进来搁在柜台边上,自己在门口蹲着抽旱烟。
大堂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喝酒,声音粗粗拉拉的。沈锦鲤把包袱搁在脚边,伸手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灰,正低头寻思着明天走哪条路,余光里瞥见一个人从后厨端着盘子走出来。
她一开始没在意。那人低着头,盘子举得高高的,挡住大半张脸,身上系着条围裙,围裙上补丁摞补丁,裤腿卷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脖子。她把盘子搁在角落那桌客人面前,转过身来,沈锦鲤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着,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用一根竹筷子绾着,碎发毛毛躁躁地贴在耳边。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有冻疮,有皴口。可那眉眼还是那眉眼,眼角微微上挑,天生的狐媚相,只是现在只剩下骨头撑着,那点媚早就不见了,剩下的全是疲。
沈牡丹。
沈锦鲤坐在凳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沈牡丹也站着没动。她手里攥着抹布,手指头绞着布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看着沈锦鲤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像冬天的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波纹刚荡开就冻住了。然后她低下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后厨走。
她假装不认识。
沈锦鲤看着她瘦嶙嶙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十年了。上回见面还是在青州布庄,沈牡丹来买粗布,看见她就跑了。后来她让萧景行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再就没打听过。
她以为沈牡丹拿着那二十两银子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点小营生,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没想到十年过去,人还在客栈里端盘子。
“客官,吃点什么?”那圆脸妇人走过来问,把菜单子搁在桌上。
沈锦鲤收回目光,随便点了两个菜,又要了一碗面。妇人应着往后头去了。沈锦鲤坐在桌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角落里那两个行商喝完了酒,起身走了,大堂里就剩她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灶房帘子掀开,沈牡丹端着托盘走出来,盘子上是沈锦鲤要的菜和面。她低着头走过来,把盘子搁在桌上,动作很快,搁下就要走。
“沈牡丹。”沈锦鲤开口了。
沈牡丹的步子停住了。她背对着沈锦鲤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那根竹筷子绾的头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你认错人了。”她声音哑哑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
沈锦鲤没接她这话。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吃着。面煮得软塌塌的,汤也寡淡,没什么滋味。她吃了一口搁下筷子,抬头看着沈牡丹的背影。
“坐下吃碗面吧。”
沈牡丹站着没动。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锦鲤把声音放平了,“面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坐下吃,吃完我走我的,你干你的活。”
沈牡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她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戒备,像一条被人踢过太多次的狗,看见谁伸手都以为要打。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坐得很靠外,只沾了半个凳子,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沈锦鲤把另一双筷子推过去。沈牡丹低头看着那双筷子,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拿。
“你怎么在这?”沈锦鲤问。
沈牡丹嘴唇抿了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活。吃饭。活着。”
三个词,一个比一个轻。沈锦鲤听出来了,这里头有十年的事,可沈牡丹不想说,她也没打算追问。她把自己那碗面推过去,搁在沈牡丹面前。
“吃吧。”
沈牡丹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面汤上飘着几片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慢慢从围裙上拿下来,拿起了筷子。她吃得很慢,第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第二口快了些,第三口就顾不得什么了,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吸溜吸溜的,汤溅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沈锦鲤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想起十年前在青州布庄柜台前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想起更早之前在村里那个穿着好衣裳昂着头走路的堂姐,想起小时候发大水时把她护在怀里的那个丫头。一个人,几张面孔,在她面前一张一张翻过去。
沈牡丹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拿袖子抹了抹嘴。她放下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面钱我回头还你。”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可稳了些。
“不用。”沈锦鲤靠在椅背上,“一碗面。”
沈牡丹没再坚持,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锦鲤,声音低低的。
“你住哪间?”
“楼上靠里那间。”
沈牡丹点了点头,掀帘子进了后厨。
那天夜里沈锦鲤躺在硬板床上,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噗噗响。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动静,是沈牡丹在洗碗,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了好一阵子才歇了。
第二天早上沈锦鲤下楼的时候,大堂里没人,柜台上搁着一个小布包。她走过去解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杂面馒头,还热着,拿干净的布裹着。旁边搁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是沈牡丹的笔迹。
“路上吃。”
沈锦鲤把馒头收进包袱里,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老刘已经套好了车在门口等着,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帘子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她上了车,骡车慢慢驶出客栈门口,上了官道。晨风从车帘子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沈锦鲤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折好收起来。
沈牡丹的路是她自己的。她帮不了,也不想再帮。可那几个杂面馒头搁在包袱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有点闷。她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的田地和天空灰蒙蒙的,平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第113章 最后一次见面
骡车出了平阳县的城门,走了不到半里地,沈锦鲤忽然伸手拍了拍车壁。
“老刘,停一下。”
老刘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车靠边停了。沈锦鲤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官道边上,晨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摸到那几个杂面馒头,还温着,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沈牡丹端着面碗吃面的样子,想起她袖子底下的冻疮,想起她低下头说“你认错人了”时候那个哑嗓子。她又想起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的“路上吃”三个字,笔画抖抖索索的,像是攥着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的。
沈锦鲤在路边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子。那包银子本来是预备路上打点用的,约莫有四五两,拿块旧布裹着,沉甸甸的。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对老刘说了一句。
“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一趟。”
老刘应了一声,把车赶到路边树荫底下等着。沈锦鲤顺着官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平阳县的城门还开着,她进了城,沿着那条主街往客栈走。街面上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卖菜的摆了一地的青菜萝卜,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往鼻子里钻。
到了平安客栈门口,她站了一下。门开着,里头大堂空荡荡的,柜台后头没人。她走进去,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半掀着,能看见灶台边上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刷锅。
瘦瘦的背影缩在灶台和碗柜之间的夹道里,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一样,蹲在那儿刷锅,刷一下停一下,像是没力气,又像是在想什么。
沈锦鲤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掀开走了进去。
灶房里热气蒸腾的,锅台上搁着一摞刚洗好的碗,灶膛里的火压着,炖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
沈牡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锦鲤,手里的锅刷子停住了。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脸上还沾着灶灰,额头上汗津津的,眼睛里全是意外。
沈锦鲤没绕弯子。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那包银子搁在沈牡丹膝盖上。
“拿着。”
沈牡丹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银子,旧布裹着,沉甸甸的,里头露出银角子的一角。她的手从锅刷子上松开来,搁在膝盖上,没去接。
“我不要。”她说,嗓子还是哑的,可比昨天硬了些。
“拿着。”沈锦鲤又说了一遍,把银子往她膝盖上按了按,“找个正经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在这干了,这家客栈不是久留的地方。”
沈牡丹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包银子,半天没动。灶房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柴响,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忽然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一只,又蹭另一只。可眼泪不听话,蹭完了又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围裙。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可没成句。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那双眼睛红红的,里头有水光,也有别的东西,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有感激,有羞愧,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沈锦鲤蹲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没劝。她知道沈牡丹心里堵着的话,说不出来。那些话里有小时候的情分,有后来的恶,有十年的颠沛流离,有一碗毒药的债,有二十两银子的恩。这些事搅在一起,太沉了,沉得嘴巴张不开。
“别说了。”沈锦鲤伸手把她膝盖上那包银子拿起来,塞进她围裙兜里,又把她的手按在兜口上,“我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锦鲤。”
沈牡丹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可清清楚楚的。
沈锦鲤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对不住。”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身后传过来。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帘子,背对着沈牡丹。外头大堂里有人进来了,在柜台前喊住店,那圆脸妇人从后头应着跑出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沈锦鲤在帘子后面站了一会儿,手攥着帘子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想回头看一眼,可到底没回。
“好好过。”
她说了这三个字,掀帘子出去了。
穿过大堂的时候,那圆脸妇人正跟客人说话,看见她出来,招呼了一声,沈锦鲤摆了摆手,没停步,直接出了客栈门。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在街面上,明晃晃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闷往下压了压,抬脚往城门方向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客栈的招牌远远地挂在街那头,门脸不大,灰扑扑的,跟街面上其他铺面没什么两样。灶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细细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了。
沈锦鲤收回目光,出了城门。老刘在树荫底下等着,见她回来,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套车。沈锦鲤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了,才伸手把袖子里那张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路上吃”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洇了。
她把纸条折好,跟那包碎银子一样,贴着胸口揣着。
骡车重新上了官道,往西走。平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沈锦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灶房里沈牡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那包银子搁在她膝盖上的分量,她隔着旧布都能感觉出来。
四五两银子,不多,可够一个孤身女人租间小屋子,摆个小摊,安安稳稳过一阵子了。至于往后的事,全看沈牡丹自己的。路给她铺了一小段,剩下的她自己走。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车壁,把眼睛闭上了。骡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石子,咯噔咯噔响。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跟灵泉空间里那个天一模一样。
第114章 初入京城
走了十来天,终于到了京城。
远远看见城门楼子的时候,沈锦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城墙比青州的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石垒上去,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隔几步就插着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全堵在门口,人声嗡嗡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骡车慢慢往城门跟前挪,挪了小半个时辰才进了城。一进城,沈锦鲤就从车帘子缝里往外看,看了没两眼就把帘子放下了。
京城的大街比青州宽出两倍不止,铺面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满街都是,绸缎庄、药材铺、酒楼、当铺、银号,光看匾额就比青州气派。
街面上人来人往,穿绸缎的太太小姐坐着马车从人群中挤过去,车夫甩鞭子的声音啪啪响。可街边的墙根底下,隔几步就蹲着一个乞丐,蓬头垢面的,面前搁个破碗,里头几个铜板,有的连碗都没有,直接伸手跟路人要。
沈锦鲤从车帘子缝里又看了一眼。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靠在墙根底下,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脑袋歪在老太太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老妇人伸着手跟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要钱,那男人皱了皱眉,绕了一步走开了。旁边又过来个坐轿子的,轿夫吆喝着“让开让开”,老妇人赶紧往后缩了缩,缩进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沈锦鲤把帘子放下了。
老刘在车辕上回头说了一句:“姑娘,这京城看着热闹,其实不好待。富的富死,穷的穷死,两拨人跟活在两个天下似的。”
“找家客栈先住下。”沈锦鲤说。
老刘应着,赶着骡车往城里走。又拐了两条街,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不大,胜在干净,价钱也公道。
沈锦鲤要了一间上房,把箱子搬进去,打发老刘去歇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包袱解开,换了身干净衣裳,拿凉水洗了把脸。
等天擦黑的时候,她出了客栈,沿着街面走了一圈。
京城的天黑得比青州晚,街上还亮堂堂的。商铺都上了灯,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檐底下,红红黄黄的,照得街面明晃晃的。可这亮堂底下,蹲在墙根底下的乞丐比白天还多。
沈锦鲤走了一条街,碰见七八个伸手要钱的。有个汉子抱着个孩子,孩子面黄肌瘦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沈锦鲤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他碗里,那汉子连声道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坐着个卖唱的老头,拉着一把破二胡,面前蹲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跟着调子哼几句,嗓子细细的,哼得不成调。父女两个瘦得跟两根柴火棍似的,面前碗里空空的,连个铜板影子都没有。
沈锦鲤站了一会儿,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碗里。老头抬起头来看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连声道谢。那小丫头也抬起头来,冲她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
沈锦鲤没多留,转身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
她站在街口,看着京城灯火通明的街面,看着马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去,看着穿金戴银的太太小姐们从轿子里下来走进绸缎庄,看着墙根底下蜷缩的乞丐,看着卖儿卖女的人牙子蹲在巷口,看着一个年轻妇人把怀里吃奶的孩子往路人手里塞。这些画面挤在一起,塞进她眼睛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起青州。青州也有难民,也有乞丐,可没这么多。青州城里有粥棚,萧景行的人在城外安置流民,周武每隔几天就派人去发一回粮。青州城里的孩子还能在街上跑来跑去,不用担心被人牙子拐走。京城呢?天子脚下,可底下的老百姓活成这个样子。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客栈走。回到屋里,把门闩上,在床沿坐下来。屋里没点灯,外头的灯火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小石头揣了揣,又摸到那把匕首,指头在牛皮鞘上蹭了蹭。
然后她把手腕上那个胎记按住了,闭了闭眼,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
她走到水塘边上蹲下来,把手探进温热的灵泉水里泡着。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塘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翻翻滚滚的,比在街上走了一圈还乱。
京城这个样子,比她预想的还糟。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别的地方更不用说了。齐王要登基了,可这个人连自己的百姓都管不好。他派人来联络萧景行,满嘴的兄弟情分,实际上就是想把人骗回去捏死。这样的人坐了龙椅,天下只会更乱。
她在水塘边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指头泡得发皱,才从空间里出来。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脱了鞋,和衣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转。
萧景行需要京城这边的人脉和消息。齐王到底有多少底牌,朝堂上哪些人站在他那边,哪些人心里不服,西北和北边的藩王动向如何,这些事萧景行在青州打听不到,可她在京城,能打听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匕首挪到枕头边上,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小石头画的那块鹅卵石搁在枕头里侧,硌不着,可她摸着踏实。
京城比青州繁华十倍,也比青州乱十倍。可来都来了,怕也没用。她把被角掖了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起来,先去街上转一圈,找个可靠的牙行,把铺面的事探探。再找个茶馆坐一天,听听风声。齐王的消息、朝堂的消息、各家商铺的消息,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
第115章 二皇子的试探
进京第三天,沈锦鲤刚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脚还没迈进客栈门槛,就看见大堂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深灰短打,腰里别着把刀,坐在桌边喝茶,气定神闲的,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的时候沈锦鲤后脊梁骨凉了一下。
另一个二十出头,白净面皮,穿一件靛蓝绸衫,手里捏着把折扇,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坐姿端端正正的,两脚并拢,两手搁在膝盖上,分明是宫里或者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
沈锦鲤脚步顿了一下。
那白净面皮的年轻人先站了起来,冲她微微一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客气得很。
“沈姑娘,在下是齐王府的管事,姓陆。王爷听说沈姑娘到了京城,特意让在下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沈锦鲤看了一眼那个别刀的汉子,又看了一眼这个姓陆的管事。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可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得明白。请她过府一叙,说得轻巧,实际就是来拿人的。她进京才三天,齐王就把她的落脚处摸清了,这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
“王爷客气了。”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一路风尘仆仆的,衣裳都没换,这样去王府不太合适。”
陆管事笑了笑,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沈姑娘放心,王爷说了,不拘礼数,就是见个面说说话。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锦鲤看了一眼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子垂着,车夫坐在辕上,目不斜视的。她又看了看那个别刀的汉子,那人一直没说话,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离刀柄不到两寸。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不去,就是抗命,齐王立刻就有由头翻脸。去,就是进人家的地盘,什么都是人家说了算。可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往后在京城还怎么待?
“行。”她把包袱拎起来往楼上走,“我换身衣裳,麻烦陆管事稍等。”
上了楼,进了屋,她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匕首,又摸到那两个竹筒,一个粗的一个细的。
信号烟花不能放,大白天在客栈里放烟花,齐王的人当场就能把她摁住。匕首贴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她把东西归置好,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开门下楼。
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旁都是高墙大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墙上爬着枯藤。到了齐王府门口,沈锦鲤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匾额,字是金漆的,在日头底下晃眼。门房两侧站着四个侍卫,甲胄锃亮,手按在刀柄上。
陆管事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过了垂花门,又过了一道影壁,才进了正厅。一路上回廊曲折,假山叠石,花木扶疏,比青州城里最气派的宅子还讲究十倍。
沈锦鲤走在这深宅大院里,心里反倒定了。地方越大,规矩越多,规矩越多,反倒有缝可钻。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不跟你讲规矩的人。
正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上首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杯里的茶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锦鲤看清了他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跟萧景行像极了。一样的深邃,一样的黑亮,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差不多。可眼神不一样。萧景行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久了能看见底。
这个人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冰,冰底下有什么你猜不透,也懒得让你猜。那双眼睛是笑的,嘴角也是翘着的,可笑意到眼底就冻住了。
齐王萧景琰,比沈锦鲤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阴。
“沈姑娘。”他放下茶盏,抬了抬手,“坐。”
沈锦鲤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腰挺得直直的,两手搁在膝盖上,没东张西望。陆管事退到一边站着,那个别刀的汉子守在门口,厅里就他们三个人。
萧景琰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她手上,最后落回她眼睛。
“老七在青州这些年,多亏沈姑娘照应。”他开口了,声音跟萧景行也有几分像,可语调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了,“本王该替老七谢你。”
“王爷客气了。”沈锦鲤微微欠了欠身,“民女是做生意的,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互惠互利罢了。”
“互惠互利。”萧景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笑纹深了些,“沈姑娘说话倒是爽快。本王听说,锦云布庄在青州做得不小,药铺也开得红火。一个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人家,十年工夫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沈锦鲤心里绷了一下。这人把她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的,连逃荒的事都知道。她面上没露,只是笑了一下。
“逃荒路上活下来的,都知道日子不能白过。能活下来,就拼命活。”
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厅角的炭盆上。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里,那点冰像是化了一层。
“老七让你来京城,他倒是放心。”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锦鲤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正看着她,沉沉的,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掉出来。
“萧公子让我来京城开分店。”她说,声音不急不慢的,“锦云布庄的布好,在青州卖得动,在京城应该也卖得动。王爷要是照顾生意,往后王府的用度,民女给您打八折。”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就没了,可听着比刚才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真了些。
“老七找的人,有意思。”他把茶盏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铺面找好了没有?”
“还没。刚到三天,先摸摸行情。”
“城南有条街,叫长乐坊,靠近东市,客流不错。本王叫人给你留意着。”萧景琰说得随随便便的,可沈锦鲤听得出来,这是往她脖子上拴绳呢。铺面是齐王的人帮着找的,往后她店里进进出出什么人,卖了什么货,齐王想知道,一句话的事。
“多谢王爷。”沈锦鲤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那民女先回去等消息。”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留她。陆管事领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景琰在后面又开口了。
“沈姑娘。”
沈锦鲤停步,回头。
萧景琰坐在上首,手里又端起了茶盏,没看她,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
“老七那边要是有什么话,你递个信过来,本王也好放心。”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沈锦鲤靠在车壁上,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她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那块小石头在袖袋里硌着掌心,硌得她心里慢慢稳下来了。
萧景琰比萧景行说的还厉害。那双眼睛像冰,冰底下什么都藏着。他把她拴在城南长乐坊,往后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可她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明面上开布庄,暗地里打听消息,这两件事不冲突。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反倒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身份在京城走动。
她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头。马车正经过一条大街,街面上人来人往,两边铺面亮堂堂的。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着,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攥了攥袖子里的石头。路还长着呢,这才刚开始。
第116章 话里有话
沈锦鲤刚站起来要走,萧景琰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像是拉家常。
“沈姑娘,听说你很能干,是景行的左膀右臂?”
沈锦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这话问得轻巧,可底下藏着东西。她要是认了,那就是坐实了萧景行在青州养兵的事跟她有关;她要是不认,可人家连她家底都摸清了,不认反倒显得心虚。
她微微笑了一下,欠了欠身。
“王爷说笑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在青州开了几间铺子,卖布卖药的,谈不上什么左膀右臂。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平日里对账分红,生意上的往来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什么大事。”
萧景琰没接话。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杯沿上的浮沫,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茶盏上方射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皮底下像是被人拿针挑了一下,凉飕飕的。
“做生意的。”萧景琰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眼底那层冰没化,“沈姑娘太谦虚了。”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护住全家,从逃荒路上活下来,到了青州白手起家,十年工夫开出两家铺子,还养着弟弟妹妹老娘奶奶一大家子人。这也就罢了,可你还能在青州城里给老七腾出人手来,供粮供药供铁器,一供就是十年。沈姑娘,你说你只是个做生意的,可天底下做生意的多了,有几个能做到你这个份上?”
沈锦鲤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萧景琰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明摆着是摸过底的。她知道瞒不住,可也不能认。认了就是把萧景行在青州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浅浅的,挂在脸上,看着温温和和的。
“王爷说的这些,民女听着都脸红。其实都是道听途说的,青州那边传得邪乎,什么供粮供铁,其实都是街面上做生意的人彼此帮衬。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平日里给伙计们发月钱、逢年过节添置衣裳被褥,都是从布庄走的账,外面人看着就觉得沈家出了不少东西,其实就是正常的买卖往来。至于养弟弟妹妹,那是本分,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厅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那层冰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没动。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怕我。”
沈锦鲤心里咯噔一下。她面上没露,可手指头在袖子里蜷了蜷。
“王爷是王爷,民女是民女,怕也是应该的。”
“怕就对了。”萧景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你知道老七为什么让你来吗?”
沈锦鲤没接话。
“他不想来,又不敢不来,所以把你塞过来。你在京城待着,他在青州拖着,拖一天是一天。”萧景琰把茶盏搁下,发出轻轻一声响,“我告诉你,拖不了多久。父皇的身体熬不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之前,新君就得登基。到时候他再拖,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落下来,他手里那点人马,挡不住朝廷的兵马。”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她脸上。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劝他。”
沈锦鲤站在那儿,听他说完,心里头翻翻滚滚的。齐王把话挑明了——他知道萧景行在拖,也知道她在中间起什么作用。可他没翻脸,反而把底牌摊给她看,让她去劝萧景行归顺。这说明什么?说明齐王也不想打。他刚登基,根基不稳,真跟萧景行动起手来,赢了也是元气大伤,输了更麻烦。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爷的话,民女记下了。”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稳稳的,“只是民女来京城是做生意的,萧公子的事,民女说不上话。顶多逢年过节见了面,替王爷递句话,旁的,民女管不了那么多。”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短促而沉,听着像是真觉得有趣。
“行。”他把茶盏搁下,摆了摆手,“你回去吧。铺面的事,我让人给你安排。”
沈锦鲤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这回萧景琰没再叫住她。陆管事领着她穿过回廊,出了垂花门,走过前院,一直送到大门外。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夫见她出来,把帘子掀开了。
沈锦鲤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了,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潮津津的,指头还有点抖。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动了,街面上的人声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嗡嗡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齐王的话里有几层意思:第一,他确实怕萧景行手里有兵,不愿意硬打。第二,他让沈锦鲤来京城,一是当人质,二是当说客,想让她劝萧景行主动归顺。第三,他给了铺面,等于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往后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他把棋摆得明明白白的,等着她往里跳。
沈锦鲤睁开眼,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街面上人来人往,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挣出来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晃晃的。她盯着那片亮光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往回走,往稳了走。萧景琰以为她是一枚棋子,可她手里攥着的,他想不到。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沈锦鲤下车进了屋,把门闩上,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鹅卵石,搁在桌面上。石头圆圆扁扁的,小石头拿炭笔画的那张笑脸歪歪扭扭的,眉眼挤在一起,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伸手摸了摸石头上那道炭笔印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仰头灌下去,凉茶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然后她站起来,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枕头底下,把两个竹筒检查了一遍,确认引线干燥,又放回去。
外头街面上有人吆喝着卖烧饼,声音远远的传进来。沈锦鲤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盘着腿,开始在心里打算盘。
齐王让她递话,她就递。可递什么话,怎么递,那是她说了算。她可以在萧景行面前说齐王根基不稳,也可以说齐王兵马强盛,全看她想让萧景行听到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胎记,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空间里了。水塘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蹲下来把手探进去,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手指头,酥酥麻麻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齐王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到最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齐王漏了一条。他说“拖不了多久”,这话不假。可他没说他自己也拖不了多久。他刚登基,藩王们虎视眈眈,他比萧景行更怕打。只要拖到藩王那边先动起来,齐王就腾不出手来管东边。
她把手指头从灵泉水里抽出来,甩了甩,从空间里出来了。
外头太阳升到中天了,窗户纸上亮堂堂的。沈锦鲤穿上鞋,把包袱里的布匹样品翻出来,挑了两块颜色鲜亮的,叠好搁在桌上,准备下午去长乐坊看看铺面。萧景琰给了铺面,她就接着。明面上做着布庄的生意,暗地里把京城的消息一条一条往青州送。
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把外衫抻平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跟平时一样,眉眼淡淡的,嘴角挂着一点笑,看着就是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她把那把匕首在腰后别好了,把两个竹筒塞进袖袋里,拎着包袱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柜台后的掌柜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应了一声。外头太阳正好,街面上人声鼎沸的。沈锦鲤迈步走出去,融进人群里,步子稳稳当当的。
京城的路比青州的长,可再长的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第117章 施压
过了没几天,齐王府又来人请了。
这回是陆管事亲自上门,站在客栈大堂里,折扇在手里转着,笑模笑样地说王爷得了新茶,想请沈姑娘过去品一品。沈锦鲤正坐在屋里对着一堆布料样品发愁,听见楼下掌柜喊她,搁下手里的剪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小石头揣了十来天的鹅卵石,指头蹭了蹭上面那道炭笔印子。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把匕首在腰后别稳了,出了门。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陆管事也不多嘴,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各想各的。到了王府门口,这回没走前院正厅,陆管事领着她穿过一道侧门,过了一条长长的游廊,进了后花园。园子不大,胜在精致,假山叠石,一湾浅水,水边搭了座暖亭,四面挂着竹帘子,半卷半垂的。
萧景琰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茶炉茶具,正亲手拿竹夹子夹着茶叶往壶里搁。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嘴角那点笑挂着,跟上次一模一样。
“沈姑娘来了。坐。”
沈锦鲤在亭子对面的石凳上坐了,腰挺得直直的。茶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壶嘴噗噗往外冒白气,亭子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萧景琰不紧不慢地泡了茶,拿小盏盛了,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尝尝。南边新进的,今年的头茬。”
沈锦鲤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好茶。”
萧景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从容得很,一举一动都带着规矩,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沈锦鲤坐在对面看着,心里那根弦绷着,面上松松的。
喝了半盏茶的工夫,萧景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收了收。他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指头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沈姑娘。”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我上回说的话,你想过没有?”
沈锦鲤知道他指什么。上回让她劝萧景行别拖了,早点归顺。
“王爷的话,民女记着呢。”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缓了缓,“只是民女上次也说了,萧公子的事,民女插不上嘴。生意上的往来是生意上的往来,大事上,民女一个妇道人家说不上话。”
萧景琰看着她,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
“那本王就跟你说明白。”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叠搁在膝上,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盯着她,“你回去告诉景行,别白费功夫了。我有十万大军,他那三万人马,我一个手指头就能碾碎。”
沈锦鲤端茶盏的手没抖,可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十万大军。她不知道齐王手里到底有多少兵,可这话说出来,不管真假,分量都不轻。萧景行那边满打满算三万多人,就算加上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撑死了四万。四万对十万,这个仗怎么打?
她面上没露分毫,把茶盏稳稳当当地搁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琰。
“殿下的话,我一定带到。”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拿盖子刮了刮杯沿。
“沈姑娘,你真是沉得住气。”
沈锦鲤没接话。
萧景琰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我打听过你。”他说,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些,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锦云布庄在青州开了十年,从一个城南的小铺面做到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三间开面,六个伙计。药铺那边也是,青苗药铺的药材成色比别家好,价钱还公道,青州城里的大夫都认你的药。铁柱在周武手底下领兵,练了十年刀,能以一当十。你爹管着账,你娘管着染坊,你奶奶八十多了还在铺子门口看摊。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在青州扎得稳稳当当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
“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可你想过没有,你帮老七帮了十年,出粮出药出铁出布,连你弟弟都送到他营里去了。老七给了你什么?”
沈锦鲤抬起头来看着他。
萧景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她说体己话。
“他让你来京城当人质。他明知道来京城就是进我的地盘,明知道进了我的地盘就由不得你做主,他还是让你来了。沈姑娘,你帮了他那么多,他却让你来送死。这样的主子,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
亭子里安安静静的,茶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壶嘴的白气冒得细了些。沈锦鲤坐在石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没动。萧景琰那双眼睛盯着她,沉沉的,像在等一个答案从她嘴里掉出来。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挂在嘴角上,看着温温和和的,像平时在布庄里跟老主顾说话时的样子。
“王爷抬举了。”她说,声音不急不慢的,“民女就是个做生意的,谈不上跟谁不跟谁。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民女给他供货,他给民女分红,生意上的事罢了。至于来京城,是民女自己愿意来的,锦云布庄想往外扩,京城是第一站。跟萧公子让不让的,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看着萧景琰的眼睛。
“至于送死——民女在逃荒路上走了几个月,蝗虫铺天盖地的时候都没死,旱灾瘟疫都熬过来了,想来命还算硬。京城这边有王爷照应,民女踏实得很,死不了。”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
亭子里静了一阵子。茶炉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壶嘴里的白气彻底歇了。外头游廊上有个小丫鬟端着果盘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走远了。
萧景琰忽然笑了。这回笑出了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短促而沉,听着跟上次一样,像是真觉得有趣。
“好。”他把茶盏端起来,仰头喝尽了,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沈姑娘,你这话,本王记住了。”
沈锦鲤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
“王爷的茶好,民女叨扰了。”
萧景琰摆了摆手,陆管事从游廊那头走过来,领着她往外走。沈锦鲤跟在他后面,步子稳稳当当的,出了后花园,过了垂花门,穿过前院,一直走到大门外头。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帘子掀着。
她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了,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潮津津的,指头尖有点凉。她把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十万大军。她心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没躲没闪的,这话不像是假的。就算他夸大了,打个折也有七八万。萧景行那边满打满算四万,四万对七八万,怎么算都不够。
可她想起萧景行说过的一句话。当初他拉着三千人的队伍,问她要不要跟。她说五成把握就值得干。萧景行说他有五成。现在齐王手里有十万大军,萧景行手里有四万,明面上看是一边倒,可打仗的事,不光是数人头。
她又想起萧景琰刚才最后那个笑。那人笑了,说明什么?说明他没生气,也没起疑。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也没答应他什么。他没逼她表态,反倒放她走了。这说明齐王也不想把她逼急了,毕竟她要是真翻了脸,他手里就少一张牌。
沈锦鲤靠在车壁上,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太阳快落了,街面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了灯,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红黄黄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进了屋,把门闩上。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掏出来搁在桌面上。石头圆圆扁扁的,小石头画的那张笑脸还在,歪歪扭扭的。她拿手指头摸了摸,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温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她坐在水塘边上的黑土地上,把齐王说的每句话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十万大军。他要是真有一举碾碎萧景行的本事,就不会跟她说这么多话了。直接发兵碾过去就是了,费什么口舌?
他在诈她。
沈锦鲤把手里那把灵泉水甩了甩,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了。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桌面照得灰蒙蒙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两个竹筒检查了一遍放回袖袋里。
然后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四个字,十万大军。转了一会儿,那四个字慢慢淡了,换成了一张脸——萧景行的脸,站在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晨光落在他肩膀上,她跟他说她要去京城,他没拦她,只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她得往青州递个信,把齐王的话原样带回去。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怎么打算,是萧景行的事。她只管把消息送到,旁的,信里说不了那么多。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外头街面上的灯笼还亮着,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她脸上。她睡得不算踏实,可也没醒,一直睡到天蒙蒙亮。
第118章 京城布庄
长乐坊的铺面是陆管事亲自带她去看的。
两间开面,前头做铺子后头带个小院,院里有口井,还有两间厢房能住人。地方不算大,可位置好,斜对面就是东市,来往的客商多,人流不断。
沈锦鲤绕着铺子里外转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基,心里就有了数。铺面是旧了些,可底子结实,收拾收拾就能用。
“王爷说了,头一年的租子免了。”陆管事站在门口,折扇在手里转着,脸上那点笑跟平时一样,“沈姑娘安心做生意,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去王府递个话。”
沈锦鲤道了谢,把钥匙收下了。她心里明镜似的,头一年免租是假,在她头顶上悬着一只眼睛是真。往后这铺子里进进出出什么人,卖了什么货,只怕她还没记账,齐王府那边就先知道了。
可她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明面上开布庄,暗地里递消息,这两件事不冲突。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反倒给了她一块正正经经的招牌,让她能在京城大摇大摆地走动。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铺面要收拾,货架要打,柜台要漆,门口的匾额要找人刻。她从青州带来的布匹样品先摆出来,又让老刘跑了一趟兖州,把那边存着的货调了一批过来。
孙氏在青州那边织造空间里日夜赶工,染坊里的颜色一缸一缸地出,青苗也备了一批药材,跟着布匹一起走兖州那条线运过来。
铺子收拾了十来天,开了张。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摆酒席,就门口挂了一块匾,红绸子一揭,“锦云布庄京城分号”八个字亮出来,就算开张了。铺子里摆了十几匹布,棉的麻的绸的缎的,颜色从素到艳排了一整面墙。柜台后头搁着算盘和账本,都是新的,笔墨备齐了,就等着客人上门。
头一天没什么人。第二天来了几个散客,买了些粗布回去做衣裳。第三天,铺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了,一上午进了七八拨客人,有买布的,也有不买布进来转一圈看看就走的。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招呼客人,脸上笑盈盈的,心里有数。那几拨光看不买的,出门的时候都往王府的方向拐了。
她只当不知道。
过了几天,生意慢慢稳下来了。长乐坊这片住的大多是商户人家,太太小姐们手头宽裕,买布挑料子舍得花钱。沈锦鲤从青州带来的布匹成色好,价钱比京城本地的布庄便宜一成,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有个姓周的太太,住在坊东头,隔两天就来一趟,每次都要买两三匹,说是给家里闺女备嫁妆。沈锦鲤跟她聊了几回,知道她丈夫在户部当差,消息灵通得很。
一来二去的,沈锦鲤从周太太嘴里套出不少东西。户部今年拨了多少赈灾粮,齐王手下哪些人得了重用,朝堂上哪几位老臣称病不朝,这些零碎的消息从周太太嘴里轻飘飘地出来,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听着,面上不显,心里一条一条记着。
夜里关了铺子,她回到后头厢房里,把门闩上,拿笔把白天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能写十来条。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封严实了,等着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送信的渠道是萧景行早就安排好的。京城东市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掌柜姓吴,四十来岁,看着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沈锦鲤头一回进去买纸,报了青州那边教给她的暗语,吴掌柜什么都没多问,给她包了一刀宣纸,又递了一盒墨。后来她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有时候买墨,有时候买纸,每次把竹筒夹在笔墨里头递过去。吴掌柜收了东西,照样笑呵呵地送她出门,从来没出过岔子。
除了吴掌柜,她在京城还联络上了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周武以前的老部下,姓韩,在城北开了一间车马店,南来北往的车夫都爱在他那落脚,消息灵通得很。另一个是个卖药的郎中,姓陈,在城南坐堂,齐王府里有个管事跟他沾着亲,能打听到王府里头的动静。
这三条线,沈锦鲤走的是明路。吴掌柜那家铺子她去得最勤,韩记车马店她隔三差五派老刘去送点东西,陈郎中那里她每旬去一趟,说是给自己抓些安神药。
京城里人多眼杂,可正因为人多,反倒不容易被人盯上。她一个开布庄的妇道人家,三天两头往药铺跑,谁也不会多心。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送。齐王今日见了哪些人,朝堂上又下了什么旨意,北边的藩王调了多少兵,西北那边有没有异动。
这些消息从沈锦鲤的布庄后头厢房里出去,经过吴掌柜的笔墨铺子、韩记车马店、陈郎中的药柜,一路往西,出了京城,过了兖州,最后到了青州萧景行手里。
齐王那边呢?沈锦鲤猜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往外递消息。可他不拦。这人有他的算盘——她递回去的消息越多,萧景行就越清楚他这边的底细,越清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巴不得沈锦鲤把“十万大军”四个字一字不落地传回去。他就是要萧景行掂量掂量,掂量完了自己主动归顺。
沈锦鲤心里明白这一层,可她照递不误。她递回去的消息,不全按齐王的意思挑。齐王想让她传的是“兵强马壮、不可力敌”,她偏要在里头夹着“朝中老臣称病、藩王异动、赈灾粮被截”这些零碎。这些消息单独看都是小事,可串起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萧景行那边的人会看,看完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这天傍晚,沈锦鲤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点着灯,把今天从周太太嘴里听来的两条消息写好了,折进竹筒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上来,冰凉凉的,洗了把脸。秋末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晾在绳子上的几块布样品吹得翻起来。
她靠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京城的秋天比青州冷,天暗得也早,这会儿才刚过酉时,天边就剩一线暗红了。她把脸上的水珠擦了擦,回屋把竹筒揣进袖子里,出了门往东市走。
吴掌柜的铺子还亮着灯。沈锦鲤进去,挑了两刀纸,又拿了一盒墨。吴掌柜给她包好了递过来,她接的时候把袖子里那个竹筒不着痕迹地搁在了柜台底下。吴掌柜的手往下一探,收进去了,面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沈姑娘慢走。”
沈锦鲤出了铺子,沿着街面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亮着,行人来来往往的。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京城里任何一个做生意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回到客栈,她把门闩上,坐在桌子边上,把今天的账对了一遍。铺子开了半个月,进项不算多,可也没亏。她合上账本,伸手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搁在桌上。石头圆圆的,小石头画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在灯下看得真真切切。
她拿手指头蹭了蹭那张笑脸,把石头放回袖袋里,站起来去铺床。
明天还要去陈郎中那儿抓药。后天韩记车马店的老刘该回来送货了。大后天周太太约了几个太太来铺子里看新料子。事情一件一件排着,稳稳当当的。齐王以为把她攥在手心里,可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比齐王想的多得多。
她把被子铺平了,脱鞋上炕,把匕首搁在枕头底下。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
第119章 两地相思
分开一个多月了。
沈锦鲤坐在布庄后头厢房的桌子前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角上记了个数。一个多月,铺子从空荡荡两间屋到现在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客人从一天三五个到如今每天十几拨,账上的进项也稳稳当当地往上走。这些数她每天记,记完了合上账本,搁进抽屉里,然后在桌子前面坐一会儿。
等吴掌柜那边把信送来。
萧景行的信来得勤,有时候三五天一封,有时候隔天就来。吴掌柜每次给她递消息的时候,底下都压着一封信,薄薄的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外面拿封蜡封了口。沈锦鲤接过来揣进袖子里,回了屋闩上门,才拆开来看。
头一封信是铺子刚开张那几天到的。信上没几个字,就一句话——“铺面找好了?生意顺当?”字是萧景行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跟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沈锦鲤看完,把信纸折好搁在抽屉里,提笔回了三个字——“顺。勿念。”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在底下添了一句——“你那边怎么样?”添完了还是觉得短,可想了想,没再加。说多了反倒让他挂心。
第二封信隔了五天到的。这回长了些,写了半张纸。说青州那边入秋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都多,周老太摘了满满一篮子,搁在堂屋里给全家人分着吃。
小石头吃了三颗,闹肚子疼,被铁柱训了一顿。青苗的药铺里新来了个坐堂大夫,医术不错,镇上的人都说好。沈德善的粮仓空间又扩了一间,存了明年的种子。
沈锦鲤看信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看到小石头吃石榴闹肚子那一段,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拿手按了按,指尖在“周老太”三个字上蹭了蹭。老太太身子还硬朗,能吃能睡,还能摘石榴。铁柱训小石头,那画面她闭着眼都能想出来。
她提笔回信,这回写了半张纸。问青苗那个新大夫靠不靠得住,问铁柱营里的事顺不顺当,问孙氏染坊里新颜色出了几缸。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添了一行——“石榴给我留两个,回去吃。”写完把信折好,搁进信封里,准备明天送去吴掌柜那儿。
可光送信她觉得不够。
那天下午她去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回来。晚上关了铺子,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块素白绫帕,是她自己在铺子里挑的料子裁的,边角拿靛蓝线锁了一圈,不花哨,素素净净的。
一包茶叶,是东市茶庄里买的秋茶,不贵,可香气清。一盒桂花糕,是巷口点心铺子现做的,还带着温热气。她把这些东西搁在一个布包里,拿绳子系好了,第二天交给老刘,让他跑一趟兖州的时候顺路捎到青州去。
过了十来天,吴掌柜那边来了个年轻人,递给她一个包袱。包袱皮是粗蓝布裹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梳背上刻了一朵石榴花。刀工比十年前那把精细了不少,花瓣舒展着,花蕊一根一根刻得分明。梳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石榴花开了。”
沈锦鲤拿着那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她把旧的那把从袖子里摸出来,两把并排摆在桌面上。
旧的那把是十年前萧景行受伤养在她家时刻的,梳背上的“鲤”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刀痕深浅不一。新这把石榴花刻得利落,花瓣的弧度圆润,一看就是练了十年的手艺。
她把两把梳子都收进袖袋里,贴着胸口揣着。晚上睡觉的时候,两把梳子搁在枕头底下,硌不着,可她知道在那儿。
那之后,萧景行的信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一封信里写两件事。一件是青州布庄新进了一批染料,孙氏试了试,染出来的颜色比之前鲜亮。另一件是铁柱营里操练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脖子,养了几天就好了,让他别跟锦鲤说。
沈锦鲤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提笔在回信里加了一句——“铁柱的事你少替他瞒着,下回再瞒我回去收拾你俩。”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语气太冲,又划掉重写,改成——“铁柱脚好了没?让他别逞强。”
萧景行的信里从来不提京城的事,不提齐王,不提十万大军,也不提她在京城有没有受委屈。写的全是青州的日常,石榴熟了,药铺忙了,铁柱练刀了,小石头长个子了,周老太跟王婶唠了什么家常,孙氏染了什么新颜色,沈德善囤了多少粮。这些事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画着她熟悉的那一院子人,那一院子日子。
沈锦鲤回信的时候也照着这个路子写。京城布庄今天进了几个客人,周太太来订了一批绸缎,隔壁点心铺子的老板娘送了一碗汤圆来,巷口那只花猫又跑进院子里偷鱼吃。这些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凑成一封回信,折好封上,跟着竹筒里的消息一起送出去。
有一回她出去寄信的时候,顺路在街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是刚出锅的,拿油纸包着,热腾腾的,捧在手里烫手心。她站在街边剥了一颗,又香又甜。她剥了第二颗,第三颗,剥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手,把剩下的栗子重新包好,搁进袖袋里。第二天她把那包栗子夹在信里一起送走了。
萧景行收到的时候栗子早凉了,硬邦邦的,可他还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干又硬,没什么滋味。他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把剩下的搁在桌上的小碟子里,一碟子凉栗子搁了好几天,谁都不让动。
后来沈锦鲤又陆续捎过几样东西。一包她从东市买的桂花糖,一截她在铺子里裁的靛蓝布头,一块她在院子里捡的圆溜溜的鹅卵石。每样东西都不值钱,可每样东西都是她在京城的日子里随手留下的。萧景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在一个木匣子里,搁在他屋里的柜子顶上。铁柱有一回进去看见了,伸手想摸那个匣子,被萧景行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别动。”
铁柱把手缩回来,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问。
沈锦鲤这边也攒了一小堆东西。萧景行随信捎来的有青州山上的野栗子,晒干了揣在信封里,圆溜溜的硌手。有一块孙氏染的新料子的角料,颜色是秋香色,说是给锦鲤做秋衫用的。还有一张小石头画的画,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拿炭笔画了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旁边歪歪扭扭写了“铁柱哥”,矮的那个写了“石头”。画底下萧景行加了一行字——“石头说给你看看。”
沈锦鲤把那幅画搁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硌手,可踏实。
这天晚上她照例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对账。账对完了,她从抽屉里把萧景行最近一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周老太前些日子受了凉,咳了两天,孙氏熬了姜汤给她喝,青苗又配了药,三天就好了。信末加了一句——“老太太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锦鲤把信纸折好搁在桌面上,拿手按了按。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已经黑了,灯笼亮着,稀稀落落几个人影。秋末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写回信。这回写得比平时长,写了小半张纸。问了周老太的身子,问了孙氏染坊的新颜色,问了铁柱脚好了没,问了小石头还闹不闹肚子。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添了一句——
“入冬前我争取回去一趟。”
写完她把信折好,搁进信封里。明天送去吴掌柜那儿,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青州。
她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枕头底下压着那把新梳子和旧梳子,还有小石头画的那幅画,还有那块鹅卵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京城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她想着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这个时节叶子应该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颗果子,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120章 暴风前夜
这天下午周太太照例来铺子里挑料子,说要给闺女做两身冬衣。沈锦鲤在柜台后头给她扯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周太太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细棉,又拿了一匹石青色的绸子,搁在柜台上比了比。
“这个色好。”周太太拿手摩挲着那匹石青色的绸子,“前几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病重,各府的夫人们都在赶制命妇服,怕是一入冬就得穿。”
沈锦鲤手上量布的尺子没停,笑着应了一句:“那太太可得多备两身,免得到时候赶不及。”
周太太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两天回来,脸都白了,说皇上怕是不行了,太医院已经轮着守了半个月。他还说——”她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铺子里没别人,才接着说,“齐王那边动作大着呢,府里进进出出的车马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夜里都不消停。”
沈锦鲤把量好的布叠起来,拿纸包了,搁在柜台上。面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手底下那根尺子攥得紧了些。
“太太这话可别往外说。”
“我还能跟谁说去?”周太太摆了摆手,把包袱拎起来,又叹了口气,“这京城里,眼瞅着又要不太平了。我家那口子说,有些人家已经在往南边送人了。”
沈锦鲤把周太太送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铺子。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了,闩了门闩,进了后头的厢房。屋里没点灯,她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搁在掌心里攥着。
皇上快不行了。齐王动作频繁。夜里不消停。这几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心口发紧。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抽屉里的竹筒拿出来。那是她这些天攒的消息,本来打算明天送出去的。可现在看来,等不到明天了。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风从墙外头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布吹得哗啦啦响。她把竹筒揣进怀里,出了门。
街上已经黑了,铺子都上了板,只留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晃着。沈锦鲤脚步快,往东市方向走。吴掌柜的笔墨铺子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吴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是她,抬了抬眼。
“沈姑娘,这么晚了——”
沈锦鲤没跟他寒暄,从怀里把竹筒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一起推过去。吴掌柜看了一眼那纸条上写的内容,脸色变了一下,没多问,把竹筒和纸条一起收进柜台底下。
“最快明早出城。”他低声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她站在东市的街口,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探进袖袋里,摸到那两个竹筒——一个粗的一个细的。粗的能放上天,方圆几里地都能看见。细的放了之后有声音,她的人能顺着声音找过来。
她站在暗处,把细的那个掏出来,对准巷子深处按下了引线。“嗖”的一声,一道细细的亮光蹿上去,在巷子上空炸开一小簇火星,很快就灭了。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响,像是谁家放了个闷炮仗。
她站了一会儿,巷子深处有脚步声传过来。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从暗处走出来,冲她抱了抱拳,没说话。沈锦鲤把粗竹筒递过去,汉子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信号烟花放出去了。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青州。
沈锦鲤回到客栈,把门闩好,在床沿上坐下来。她的手有点抖,攥了攥拳头才稳住了。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捧了一捧灌下去,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胸口那点紧慢慢熨平了些。
她在水塘边上蹲着,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消息串了一遍。周太太说齐王府车马频繁,夜里都不消停。吴掌柜那边前些天递来的消息说城北的兵营最近在悄悄增人。陈郎中那边也传过话,说齐王府的管事这两天到处抓药,方子开的都是安神定惊的,齐王大概是夜夜难眠。
这些零碎的消息凑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很清楚了。老皇帝撑不过这几天了,齐王准备动手。他要赶在别的皇子反应过来之前把京城控制住,把龙椅坐稳了。逼宫,或者等老皇帝咽气之后直接登基,不管哪一种,都必须快。
而萧景行那边,三万多人马,在青州、兖州、徐州三地分散驻扎,要集结起来往京城赶,最快也得十来天。这十来天里,京城这边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沈锦鲤从空间里出来,躺到炕上。外头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噗噗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匕首,又摸到那把新梳子和旧梳子。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她想起萧景行那句话——“五成把握就值得干。”这回呢?四万对十万,就算集结起来,胜算有多少?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齐王要是坐稳了龙椅,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萧景行。与其等他来打,不如趁他还没站稳的时候打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把被子裹紧了。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听着风声,慢慢睡过去了。
青州那边,天刚蒙蒙亮。
萧景行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刚从吴掌柜那边送来的竹筒。周武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铁柱蹲在台阶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集结。”萧景行把竹筒收起来,声音很平,“兖州徐州那边同时动手,三天之内所有人马到青州城外集合。”
周武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往外走。铁柱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
“萧大哥,我去营里。”
“去吧。”萧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你姐那边的人,让她在京城稳住,别慌。”
铁柱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萧景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来的鱼肚白。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还挂着最后几颗红透了的果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他伸手够了一颗,攥在手里,果子冰凉的,硬邦邦的。他攥了一会儿,把果子揣进怀里,转身进了屋。
桌上摊着地图,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布防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战争要来了。
第121章 八百里
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官道,快马加鞭三天一个来回。
信使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姓赵,是周武特意挑出来的,骑术好,人也机灵,路熟得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个驿站。
沈锦鲤每回把信交给他,他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鞭子一甩就没了影。再见面就是三天后,从青州带回萧景行的信,有时厚些,有时薄些,封蜡上压着萧景行那枚私印,图案是一把刀和一轮太阳。
头半个月,沈锦鲤写得勤。铺子里的事、京城听来的消息、周太太说的闲话、陈郎中那边打探到的动静,一条一条写下来,一封信能写满一整张纸。
写完了封好,交给小赵带走。三天后回信来了,萧景行写的也长,青州那边的情况、铁柱营里的操练、周武探到的军情,密密麻麻的,她看完折好搁在抽屉里,心里踏实。
可到了第二个月,沈锦鲤的回信慢慢短了。
不是不想写。是她越来越忙了。
布庄的生意进了腊月反倒好起来了,京城里各家各户都要添新衣裳过年,太太小姐们扎堆来买料子。
她一天站柜台站到晚,打烊之后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对完账还要把当天的消息整理出来,折进竹筒里等着往吴掌柜那边送。
忙完这些,坐到桌子前面提笔铺纸,脑子里全是明天铺子要进什么货、周太太要的料子有没有到、齐王府那边最近又在做什么动作。等到真正落笔,写了“见字如面”四个字,就不知道往下该写什么了。
有一回她写了一整页纸,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是一份账册,干巴巴的。她把那页纸揉了,重新写了一张短的,只问了几句青州那边冷不冷,铁柱脚好了没,周老太的身子怎么样。写了半张纸就搁了笔,折好封上,交给小赵带走。
小赵回来的时候,萧景行的信还是照旧那么长。沈锦鲤坐在灯下看信,信上写青州下雪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落了满院的叶子,小石头在墙根底下拿雪堆了个歪歪扭扭的人,铁柱笑他堆得不像,小石头气得拿雪球砸铁柱。青苗的药铺里进了批新药材,沈德善的粮仓又清了一次底,周老太腌了一缸酸菜,说等你回来吃。
沈锦鲤看完信,拿手按了按纸面,搁进抽屉里。然后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外头街面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站起来铺床,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心里有点堵,可自己也说不清堵的是什么。
从那以后,她的回信就慢慢少了。
有时候隔一封才回,有时候两封回一封。写的时候也写不长,问几件事,报一声平安,就搁笔了。她自己心里有数,这么写萧景行那边肯定能觉出来。可她故意的。
她不是不想他。夜里躺在炕上的时候,外头刮风的声音跟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晃荡的声音有点像,她听着听着就想起萧景行坐在桌边看信的样子,眉头微微拧着,指头在信纸边上蹭来蹭去。
这些画面一冒出来,她就翻个身,拿被子蒙住头,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可白天的时候,她得把心思收回来。齐王府最近动作越来越大,城北兵营昼夜有人进出,陈郎中那边递来的消息说齐王手下几个谋士天天聚在一起密谈,吴掌柜那边也传了话,说京城几个城门盘查比以前严了,出城的车马都要开箱检查。这些事一件一件压在心头,她哪有心思在信里写那些家常话。
更有一层,她没跟萧景行说。
小赵送信的路上要经过兖州,兖州是齐王的地盘。虽说小赵走的都是僻路,可谁知道哪天会被人截了。她写回去的信,万一落到齐王手里,里头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把柄。
所以从第二个月开始,她信里只写家常,不写京城的动静。那些真正要紧的消息,她走的是吴掌柜那条暗线,竹筒封了蜡,藏在一刀宣纸的夹层里,一路辗转送到青州。萧景行收到的明信是给外人看的,暗信才是给萧景行看的。
可写着写着,连家常也写不下去了。她怕自己写多了,字里行间透出什么来,反倒让齐王那边的人嗅出味道。索性越写越短,越写越寡淡,有时候就写一句“平安,勿念”,四个字,封好了让小赵带走。
小赵有一回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问。小赵把话咽回去了,翻身上马走了。
三天后萧景行的回信来了,薄薄一张,比平时短了一半。信上只有几句话,说青州一切都好,石榴树发了新芽,小石头的雪人化了又堆了一个,周老太的酸菜腌好了。末了添了一句——“你若忙,不必每封都回。”
沈锦鲤把信纸拿在手里看了两遍,那行字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可她总觉得那行字底下压着点什么,说不清,可她能觉出来。
她把信纸折好,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天黑透了,灯笼还亮着,稀稀落落几个人影在风里缩着脖子走。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
提笔,铺纸,蘸墨。这回她没写“平安勿念”,写了一行字——“京城冷,青州冷不冷?”
写完了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又提笔添了一行——“铁柱脚好了没?让他别逞强。”
再看了两遍,折好,封上。明天让小赵带走。
她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萧景行信尾那句“你若忙,不必每封都回”。
她知道他懂。那个人从来不多问,可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回信越短,他越明白她在忙什么。八百里路,三天一个来回,那些明面上的信是一层壳,底下隔着的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她在京城替他盯着齐王,他在青州替她守着家。两个人各守一头,中间连着那根线,线细,可没断。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外头风还刮着,呜呜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新梳子,又摸了摸那块鹅卵石。石头圆溜溜的,硌手,可摸久了就热了。
她攥着石头,慢慢睡过去了。梦里还是青州那个院子,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萧景行坐在树下那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八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仗打完了,她回去,他还在。
第122章 萧景行的焦虑
第
萧景行这些天没睡好。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被角掖了又踹开,踹开了又掖上。外头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转的都是八百里外的京城。
沈锦鲤上一封信是五天前到的。小赵把信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封蜡还完整,他拿小刀挑了蜡,展开信纸。短短两行字,一行问京城冷青州冷不冷,一行问铁柱脚好了没。字迹是他熟悉的,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可就这么两行,底下空着大半张纸,白晃晃的,跟冬天的日头一样,亮堂却没温度。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边上都起了毛,才折好搁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前头几封,一封比一封短。第一封写满了一张纸,第二封半张,第三封小半张,到这一封就剩两行。他把那些信按顺序排开,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沉。
他当然知道沈锦鲤是个明白人。那女人从逃荒路上活下来,从一碗毒药底下爬出来,十年间把一家子从泥里拔出来站到青州城里,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可明白归明白,明白人不代表不会出事。她在齐王眼皮子底下待着,齐王那个人他太了解了。那双眼睛看着客客气气的,底下全是刀子。沈锦鲤在京城多待一天,那把刀就离她近一天。
周武看出他不对劲。
那天晚上周武来院子里议事,说兖州徐州两地的人马已经在往青州集结了,三天之内能全部到位。萧景行坐在桌边听完,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添了两笔,把接下来的部署安排下去。周武站在桌子对面,把单子收好了,没急着走。
“殿下。”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您这些天没睡好吧?”
萧景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
“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周武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两手抱在胸前,“沈姑娘在京城那边,有吴掌柜的人护着,陈郎中那边也能照应,韩记车马店的人随时能接应。她人机灵,不会出事的。”
萧景行没吭声,把桌上那张地图收起来,卷好了搁在柜子里。周武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末将跟着殿下这些年,沈姑娘是什么人,末将也看得出来。她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齐王那边愣是没动她一根汗毛,说明她在那边站住了。殿下放宽心。”
萧景行转过身来,靠在柜子边上,伸手从抽屉里把沈锦鲤最近那封信摸出来,在手里捏着。信纸薄薄的,两行字,轻飘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挂上去又掉下来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周武愣了一下。
“她以前写信,恨不得把京城里每件事都写一遍,周太太说了什么,铺子里进了几个客人,隔壁猫又偷了她几条鱼,都写。那时候我嫌她啰嗦。”萧景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现在她不写了,就两行。一行问我冷不冷,一行问铁柱脚好了没。周武,你说她为什么不写了?”
周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忙。她得盯着齐王那边的动静,得盯着城北兵营,得盯着城门盘查。她没工夫写。”萧景行把信纸折好,搁回抽屉里,声音低低的,“可再忙,写个三五行字的工夫还是有的。她不写,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她在京城到底在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在风里晃着,最后一颗果子早就摘了,剩几根枯枝在月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怕信落到齐王手里。她怕写多了漏底。所以她只写家常,写不疼不痒的话,把要紧的事都从暗线走。”萧景行把抽屉关上,在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她这是拿自个儿当盾牌,替我把京城的眼线遮得严严实实的。”
周武听着,没说话。他跟着萧景行这些年,知道殿下心里不好受。沈锦鲤在京城每多待一天,殿下心里那根弦就多绷紧一分。可打仗的事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阵脚,殿下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殿下。”周武想了想,开口,“大军集结在即,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末将让韩记车马店那边加派人手,一天一趟往青州递消息。沈姑娘那边有什么动静,您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萧景行点了点头。
“再加两个人。”他说,声音很平,“暗线走兖州那条路,绕开官道。一旦京城有变,不管什么情况,先把人给我带出来。”
周武抱拳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殿下,早点歇着。再过两天,三地人马到齐了,您这边得打起精神来。”
萧景行摆了摆手,没回头。周武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石榴树枝丫的嘎吱声,还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一两声狗叫。
萧景行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桌上搁着地图,搁着兵册,搁着各路送来的军报,可他的眼睛一直没往那些东西上落。他手里攥着那封信,两行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他把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提笔蘸了墨,在底下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你若忙,不必每封都回。但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
写完了搁下笔,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潮润的光。他吹了吹,折好,搁进信封里封上。明天一早交给小赵带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月亮挂在半空,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铁柱营里没回来,小石头早就睡了,沈德善和孙氏的屋里灯也灭了,周老太那头早没了动静。整个院子静得像水一样,只有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萧景行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棵石榴树。十年前他从山里出来,浑身是伤倒在沈锦鲤面前的时候,这棵树才胳膊粗。如今碗口粗了,枝丫伸得老长,夏天结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周老太摘了一篮子,给小石头吃闹了肚子。这些事沈锦鲤都知道,她信里写过。可这会儿她不在,他一个人站在树下,那些事就缺了一块,像一碗水缺了个口子,往外漏。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地图还摊着,上面标着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布防,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红笔描的,格外扎眼。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军令。
仗要打。可打之前,他得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沈锦鲤在京城,他够不着,可他能做的,是把这边的事办得妥妥当当的,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在。
他低下头,一笔一笔地写。窗外石榴树的枝丫还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跟八百里外京城那间小客栈窗户纸的噗噗声,隔着一整片夜空,遥遥地应和着。
第123章 沈锦鲤的困境(一)
布庄的生意看着红火,可沈锦鲤心里清楚,自己被人栓了根绳。
那根绳看不见,可天天都在。
头几天她没觉出来。铺子刚开张那阵子,客人多,她忙得脚不沾地,站一天柜台下来腿都打颤,回了后头厢房倒头就睡,没心思琢磨旁的。可等生意稳下来之后,她慢慢觉出不对劲了。
先是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沈锦鲤在铺子里待了快两个月,那老头天天在她门口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糖葫芦架子往地上一插,从早蹲到晚,一支也没卖出去几根。
头一回见着,沈锦鲤还让老刘出去买了两支,可后来她留了心,发现那老头看摊的时候眼睛不往街上瞅,老往她铺子里瞟。她心里就明白了,这是齐王安排的眼线。
再后来是巷口修鞋的摊子。那鞋匠来得比沈锦鲤还早,走得比她还晚。有一回沈锦鲤起夜,从窗户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天还黑着,街面上一个人影没有,可鞋匠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双破鞋,手里拿着锥子,半天没扎一针。沈锦鲤把窗户合上,站在屋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去躺下。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齐王要盯她,她拦不住。她只能自己留神,把该做的事做得更隐蔽些。
可那根绳越勒越紧了。
头一个月,盯梢的人还只在铺子外头转悠。到了第二个月,人就进了铺子。先是几个常客,天天来,进来也不买布,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跟沈锦鲤搭几句话就走。
沈锦鲤面上笑盈盈地招呼,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这几个人来的时候,前后脚必有一个穿灰短打的汉子从铺子门口走过去,步子不快,可眼睛往里头扫一下。
后来连铺子里头都不清净了。有一天沈锦鲤在后院井台边上洗了把脸,回屋拿账本,再出来的时候,井台边的水桶被人挪了位置。
她蹲下来看了看,水桶底下的青砖缝里,有人踩了一脚,泥印子还没干透。她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墙头上干干净净的,可墙根底下有一片碎瓦,是被人踩碎了的。
她没动那碎瓦片,回屋把门闩上了。
那天下午她想去东市吴掌柜那儿送信,刚出了铺子门没走几步,就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她拐进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也跟进来。
她走快了,那脚步也快,她慢下来,那脚步也慢。她没回头,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胭脂铺,装模作样地挑了半天,从胭脂铺后门出去,绕了三条街才把身后那条尾巴甩掉。
到了吴掌柜的铺子,她把竹筒搁在柜台上,吴掌柜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冲她使了个眼色。沈锦鲤没多留,转身走了。出了门她才琢磨过来,吴掌柜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她身边不光有齐王的人,还有齐王的人盯着她身边的人。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常去吴掌柜那儿了。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三天去一趟变成五天,五天变成七天,后来干脆让老刘去。
可老刘去了两回,回来跟她说,吴掌柜的铺子门口也多了个摊子,一个卖字画的,摆了三四天了一幅没卖出去。沈锦鲤听了没吭声,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不能去吴掌柜那儿,她就换法子。陈郎中那边还去得,毕竟抓药看病是正经事,齐王的人盯得没那么紧。可抓药一个月也就去一两回,再多就该起疑了。
韩记车马店更不敢去了,那地方离长乐坊大老远,她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隔三差五往车马店跑,太扎眼。
信送不出去,消息递不回去。萧景行那边等得着急,她这边憋得难受。
更让她难受的是,连布庄后头那间厢房都不安全了。
那天晚上她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对完了账,她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把竹筒拿出来,想把今天的消息写好了封上。可手刚碰到竹筒,她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桌底下,又搬开椅子看了看墙角。桌子底下干干净净的,墙角也没什么异样。可她总觉得这屋子被人翻过。
抽屉里账本的位置跟她早上放的不一样,偏了一指宽。笔架上的毛笔,她早上搁的时候笔尖朝左,这会儿朝右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空竹筒,半天没动。
外头街面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把竹筒搁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在床沿上坐下来。椅子上的包袱被人动过,叠好的衣裳边角压着的褶子松了。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匕首还在,两把梳子还在,那块鹅卵石也在。东西没少,可位置不对。
她坐在床沿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齐王的人进过她的屋子。翻过她的东西。她每天写什么、看什么、跟谁联络,他们全知道了。
她往青州递的每一封信,他们都看过。那些明面上的信里写的是家常话,他们看了也不打紧。可要是哪一天她写了什么要紧的,那封信还没到萧景行手里,就先到了齐王案头。
沈锦鲤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人守着。那个修鞋的摊子早收了,可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在干什么。
她把窗板子合上,闩好了,走回床边坐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把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石头凉凉的,她拿手捂着,捂了半天才捂出一点温度。她把石头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萧景行在八百里外等着她的消息。可她现在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吴掌柜那边不能去,韩记车马店不能去,陈郎中那儿一个月只能去一两回。她被人困在这间铺子里,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连后院上厕所都有人“不经意”路过。
她得像老鼠一样躲着,可老鼠还能钻洞,她连洞都没有。
沈锦鲤把石头攥了一会儿,塞回枕头底下。她脱鞋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睁着眼睛看房梁。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听着风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跟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声音有点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不能递信就不递。不能去吴掌柜那儿就不去。困在这间铺子里,她就做这间铺子里的事。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她就在这根绳允许的范围里,把能做的事做到极致。
铺子里的客人,每天来的那些人,里头总有一两个靠得住的。周太太那边,她能听来消息,也能递出去话。陈郎中那儿,一个月抓一回药,一回能递一个竹筒。吴掌柜那边她不去,可小赵每三天来一趟,在铺子里买一匹布,递了钱就走。她可以把消息夹在布匹里头。
明面上不能动,暗地里总能找到缝。
她把被角掖了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起来,先去铺子里把那一批新到的料子整理好,周太太说要来挑几匹。然后让老刘去东市买点东西,顺道看看吴掌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再然后,找个由头去一趟陈郎中那儿,抓几服安神药。她这些天确实睡不好,抓药这个由头,齐王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一天一天地熬。八百里外的萧景行,也在熬。可熬到头,总会见着光。
沈锦鲤把被子裹紧了,慢慢睡过去了。
第124章 齐王的宴请
这天早上铺子刚开门,沈锦鲤正把新到的几匹料子往货架上摆,陆管事推门进来,折扇在手里转着,笑模笑样地把一张烫金帖子搁在柜台上。
“沈姑娘,王爷明晚在府里设宴,请姑娘赏光。”
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下,拿起帖子看了一眼。帖子是硬纸折的,封面上贴了金箔,里头几行字写得规规矩矩的,说请沈姑娘赴宴,下面盖着齐王府的印。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没露,笑着应了。
“王爷客气了。民女一定去。”
陆管事走了之后,沈锦鲤把帖子搁在柜台底下,继续摆料子。手上没停,可脑子里已经在打算盘了。齐王这顿饭不好吃。头两回见面都是单独叫她去,这一回设宴请客,席上肯定不止她一个人。齐王要试探她,也想借这个场合让旁人看看,萧景行的人在他手心里攥着。
她得去。不去就是抗命,前头费的心思全白搭。可去了,怎么说话怎么行事,得提前想好。
那天下午她把铺子交给老刘看着,自己回了后头厢房。打开包袱翻了翻,找出那件素色绫缎的褙子,是她从青州带来的,料子是孙氏织的,染的藕荷色,不扎眼可也不寒酸。她把褙子抻平了挂在衣架上,又翻出一条白绸里衫和一条月白裙,从头到脚搭了一身,看看镜子,觉得自己这副打扮去王府不丢人。
她刚把衣裳换好,外头有人敲门。
“谁?”
“沈姑娘,是我。”
声音细细的,是个女人。沈锦鲤开了门,门口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青布短打,头发拿布条束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冲沈锦鲤点了下头,声音压得低。
“萧公子让我来的,姓卫,姑娘叫我小卫就行。往后跟着姑娘,照应着。”
沈锦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那包袱不大,可提着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微微绷着,沉甸甸的。沈锦鲤侧了侧身让她进来,把门闩上了。
小卫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把短刀,一包药粉,还有一卷细麻绳。东西摆出来,她重新包好,搁在桌子角落。然后站直了,看着沈锦鲤。
“姑娘今晚去王府,我跟着。”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多问。萧景行派来的人,她信得过。小卫也不多话,把包袱归置好了,就在厢房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安安静静的,跟影子一样。
第二天傍晚,沈锦鲤换了衣裳,把头发绾起来,拿银簪子别住。那把匕首她没带,王府的宴席上带刀是找死。小卫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穿着青布衣裳,看着跟寻常人家的丫鬟没什么两样,可沈锦鲤知道她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
马车是齐王府派来的,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沈锦鲤上了车,小卫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齐王府门口,陆管事已经在门房那儿等着了。
沈锦鲤跟着陆管事往里走。这回没去后花园,也没去正厅,走的是另一条路,过了两道回廊,进了一间花厅。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一张圆桌,上头铺着锦缎桌围,碗碟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桌边坐着几个人,沈锦鲤扫了一眼,有三个穿绸衫的男人,看着像是官面上的,还有两个打扮华贵的妇人,应该是官眷。
萧景琰坐在上首,见沈锦鲤进来,抬了抬手。
“沈姑娘,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子。那张椅子空着,离他很近,近得像是特意留出来的。沈锦鲤心里绷了一下,面上笑着谢了座,走过去坐下了。小卫跟在她身后,站在椅子后头,安安静静的。
席上那几个人都看着沈锦鲤,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萧景琰端起酒盏,冲众人举了举。
“这位是青州锦云布庄的沈姑娘,本王请来京里开分号的。往后在京城做生意,诸位多照应。”
那几个人笑着应和,端起酒盏冲沈锦鲤点了点头。沈锦鲤笑着回了礼,端起面前那盏酒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的,可她喝进嘴里没什么滋味。
席上聊的都是京城里的闲话,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料子,哪家太太添了什么首饰,哪个戏班子唱得好。沈锦鲤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萧景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过头来跟她说两句,声音不高,像拉家常,可每句话都带着钩子。
“沈姑娘在京里住得惯不惯?”
“惯。京城热闹,生意也好做。”
“老七那边有信来没有?”
“有。前些日子捎了些青州的土产来,周太太尝了说好。”
萧景琰笑了一声,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他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灯光底下隐隐泛光。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里映着灯影,明明灭灭的,沈锦鲤看不太透。
酒过三巡,萧景琰忽然把酒盏搁下,转过脸来看着沈锦鲤,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沈姑娘,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还没给本王回话。”
桌上其他人还在说笑,没人注意这边。沈锦鲤手里攥着酒盏,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上回说的事,是让她劝萧景行归顺。
“王爷的话民女记得。只是民女上回也说了,萧公子的事,民女说不上话。民女在京城开铺子,萧公子在青州做他的生意,两边信件来往,写的都是家常,旁的民女管不了。”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他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表情里抠出点什么来。沈锦鲤坐着没动,脸上那点笑挂着,温温和和的,可心里绷得紧紧的。
“你倒是个明白人。”萧景琰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思。他把酒盏端起来,冲她举了举,“来,喝酒。”
沈锦鲤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酒盏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小卫站在椅子后头,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锦鲤起身告辞,萧景琰摆了摆手,让陆管事送她出去。沈锦鲤行了礼,跟着陆管事往外走。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萧景琰在后面又叫住她。
“沈姑娘。”
她停下脚步,回头。
萧景琰坐在上首,手里还端着酒盏,没看她,眼睛盯着盏里的残酒。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老七是个有福气的人。”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跟着陆管事出去了。
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小卫坐在车辕上,车帘子垂下来。沈锦鲤靠在车壁上,这才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掌心潮津津的,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穿过街面,灯笼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晃一晃的。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铺子都上了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想起萧景琰最后那句话。老七是个有福气的人。这话什么意思?是夸她,还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透,把帘子放下了。
回到客栈,进了屋,小卫把门闩上,在角落里坐下来。沈锦鲤把外衫脱了,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着。石头凉凉的,她拿手捂着,捂了半天才捂出一点温度。
这顿饭吃完了。可齐王那边,怕是更疑心了。
第125章 沈铁柱的进步
铁柱这半年多长进快,周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当初萧景行把铁柱送到营里的时候,周武没太当回事。一个半大小子,才二十出头,从农户家里出来的,能练出什么名堂?不过殿下交代了,他就带着,当个寻常新兵练。头几个月确实寻常,刀法从基础套路开始,一天挥刀五百下,再扎马步半个时辰。周武没怎么盯着,偶尔路过校场看一眼,见那小子练得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可动作不算出挑,也就没往心里去。
可练到半年的时候,周武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校场上对练,铁柱跟一个老兵过招。那老兵姓牛,在营里待了七八年了,刀法不算顶尖,可经验老到,寻常新兵在他手底下撑不过三招。周武站在校场边上,本来没打算看,可一抬眼看见铁柱跟老牛对上了,步子稳稳的,刀端得平平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样,沉下来了。老牛先出手,一刀劈过去,铁柱侧身闪开,回了一刀。两个人你来我往过了七八个回合,老牛没占到便宜,反倒被铁柱逼退了两步。最后收刀的时候,老牛喘着粗气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子行啊”。
周武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可那天晚上他回了营房,在灯底下琢磨了半宿。那小子力气大,矿脉空间强化了体质,底子比寻常人厚,可力气大的人多了,光有力气不成。铁柱那天的步法、眼力、判断,都不是练了一年半载能有的。他反应快,快到不像是练出来的,像是天生的。老牛出刀的时候,铁柱那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刀路,脚步跟着就动了。这些东西,教不来。
后来周武就上了心,隔三差五把铁柱叫出来单练。练完了也不说什么,可心里那条线越抬越高。到一年头上,铁柱已经能跟营里的老兵打个平手了。有几个刺头不服气,觉得一个农户家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爬到他们头上。周武也不拦,让他们挨个上去跟铁柱过。结果铁柱连赢了七场,刀刀干净利落,没给对手留一点面子。那几个刺头输完了灰溜溜的,再不敢多话。
周武后来跟萧景行说这事的时候,是在议事屋里,门关着,就他们两个人。
“殿下,铁柱这小子,天生是打仗的料。”周武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可压不住里头的劲儿,“力气大,反应快,最关键的是不怕死。对练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怯,越是难缠的对手他越往前顶。这种性子教不出来,天生就这样。”
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军报,没抬头。周武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铁柱要是再练两年,能当个先锋使。要是赶上打仗,让他带一营人往前冲,没准比末将还猛。”
萧景行这才抬起头来。他把军报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他姐知道吗?”
周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跟沈姑娘说过。铁柱自己不吭声,末将也没特意去说。”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在风里晃着,投在窗户纸上的影子细细密密的。他想起头一回见铁柱的时候,那小子才十来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拿把木刀在院子里瞎比划,被沈锦鲤敲了脑门就傻笑。那时候他刚被沈锦鲤从山里拖出来,浑身是伤,躺在炕上动不了,铁柱每天端药进来,搁在桌上就跑,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后来熟了,铁柱开始问他刀怎么握、怎么使劲,他教了两回,那小子学得快,手上有劲儿,握刀的时候虎口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那股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十年了。那会儿拎木刀的毛头小子,如今是营里数得着的好手了。
“先别跟锦鲤说。”萧景行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她在京城够操心的了。”
周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萧景行一眼。
“殿下,大军集结在即,铁柱那边,您打算怎么用?”
萧景行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校场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是从营里传过来的。铁柱大概正在练刀,他的刀风跟别人的不一样,更沉,更急,一下是一下。
“让他跟着你。”萧景行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来,“先锋营那边,让他带第一队。”
周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铁柱从营里回来,满头大汗的,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他进院子的时候小石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小人,看见他就跑过来,仰着头喊铁柱哥。铁柱蹲下来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块路上买的糖糕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沈德善从堂屋里出来,喊铁柱去灶房吃饭。铁柱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萧景行屋门口的时候,门开了,萧景行站在门里看着他。
“萧大哥。”
“进来。”
铁柱跟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萧景行在他对面坐了,看着他。铁柱的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肩膀宽得撑衣裳,脸上棱角分明,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手上全是茧子,虎口那块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营里练得怎么样?”萧景行问。
“还行。”铁柱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周将军说我进步挺快的。”
萧景行看着他,没接话。他想起十年前铁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画面他没见过,可沈锦鲤跟他说过,说上辈子铁柱死的时候才十来岁,倒在血泊里,她连伸手够他的力气都没有。那件事沈锦鲤只说过一回,说完就没再提。可萧景行记着。
这辈子铁柱活下来了。长得高高大大的,能扛刀能打仗,还能把别人的弟弟领回家来养。萧景行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肚子里,稳稳当当的。
“周武说让你带先锋营第一队。”萧景行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知道先锋营什么意思吗?”
铁柱坐直了些,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知道。先锋营打头阵,第一个往前冲的。”
“怕不怕?”
铁柱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怕。我姐说过,该往前的时候就得往前。”
萧景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回去吃饭吧。”
铁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萧景行一眼。
“萧大哥,我姐在京城没事吧?”
萧景行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事。等你姐回来,让她看看你现在的刀。”
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和小石头说话的声音,粗嗓门和小细嗓门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萧景行坐在桌边,把桌上那封军报重新拿起来,可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想起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每天被人盯着,连封信都递不出来。她要是知道铁柱现在能带先锋营了,大概会笑一下,然后骂一句“这小子别逞能”。
他低头看着军报,笔尖在纸边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窗外石榴树的枝丫还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他听了了一会儿,把军报搁下,提笔写了一行字。
“铁柱很好,勿念。”
第126章 连通的空间
那天晚上沈锦鲤坐在后头厢房的桌子前面,对着账本发呆。
外头街面上已经黑了,小卫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截影子。铺子上了板,门闩好了,后院的井台边上晾着几块新洗的布,在夜风里翻着角。一切照旧,可她心里躁得慌,账本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伸手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拿手指头蹭了蹭上面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石头凉凉的,蹭了两下也没蹭出温度来。她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新梳子,石榴花刻得利落,花瓣的弧度圆润,她指头顺着花瓣的轮廓走了一圈,又收回来了。
这些事做完了,她还是静不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可她知道暗处有人。齐王的人盯着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她连半夜起来上茅房都得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点动静外头就知道了。
她合上窗板,走回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按了按手腕上那个胎记。按了一会儿,她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
水塘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温热的泉水气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黑土地平展展地铺开去,东边的水稻、西边的小麦、南边的玉米、北边的菜畦,全都长得密密匝匝的,在空间里那股子温温的光底下泛着润润的绿。鸡圈里的鸡肥嘟嘟的,见她进来咕咕叫了两声,又低头啄食去了。
她在水塘边上蹲下来,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温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她坐在水塘边上的黑土地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一大片地发了一会儿呆。
空间里的东西全得很。粮食、布匹、药材、金银、兵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当初按萧景行画的图把空间重新收拾过,仓库也建了,鱼塘也挖了,东西分门别类存着,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可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东西。灵泉空间是她的,里头的东西也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往空间里存了一批粮食,是从沈德善的粮仓空间里倒腾过来的。那时候她还在青州,父女俩进了各自的空间,她爹把粮仓里的米面一袋一袋往她这边搬,她在灵泉空间里接。两个人忙了大半天,累得腰酸背痛。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能省点力气就好了,可空间和空间不通,只能靠人来回搬。
她蹲在水塘边上,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脑子里转着这件事。转着转着,她忽然想,要是现在她爹在青州把粮仓空间里的东西往外取,她这边能收到吗?两个空间隔了八百里,可空间这东西本身就不在凡间的地界上,隔多远好像跟距离没什么关系。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在水塘边上站定了,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爹,你粮仓里那袋白面,给我匀一袋过来。
念完了她睁开眼,面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准备蹲回去。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袋白面。拿粗布袋子装着,口上扎着麻绳,搁在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袋子底下压着一个浅浅的土印子。那袋子白面跟旁边堆着的粮食袋子一模一样,是她上个月从她爹粮仓空间里倒腾过来的那种。
沈锦鲤站在原地,心口跳了一下。
她绕到水塘对面,蹲下来摸了摸那袋白面。袋子是真的,面也是真的,摸上去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里头面粉的细软。她把袋子解开看了一眼,里头白花花的,就是她爹粮仓里存的那种精细白面,麦香扑鼻。
她又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娘,你织造空间里那匹靛蓝棉布,给我递一匹过来。
这回她没睁眼,就在空间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又多了东西。一匹靛蓝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的,布面上还带着织造空间里特有的那股子浆洗过的干净气味。
沈锦鲤站在那匹布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她又试了青苗的药香空间,心里默念了一句——青苗,你那批止血草,给我分一半过来。过了一会儿,水塘边上多了一捆止血草,扎得整整齐齐的,草叶还是新鲜的,像是刚从药圃里拔出来的。
铁柱的矿脉空间她没试。铁柱人在营里,身上没带着空间入口,她这边念了也取不出来。
可光是粮仓、织造、药香三个空间能连通,已经够她吃惊的了。
她蹲在水塘边上,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最后坐在地上,拿手撑着膝盖,脑子里飞快地转。空间是连通的。她跟她爹、她娘、青苗三个人的空间是连通的。她这边心里默念,那边的东西就能直接到她的灵泉空间里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京城也能取到青州的物资。她不用等信使三天跑一趟,不用等人从青州送东西过来。她缺什么,心里念一声,就能从家人的空间里直接取。反过来也一样。她这边有的东西,家人那边也能取到。
她攥着那袋白面的袋口,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围着水塘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越走越快,最后在水塘边上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消息得告诉家里人。可消息递不出去。吴掌柜那边不能去,韩记车马店也不能去,陈郎中那边一个月才能去一回。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在水塘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空间是连通的。那她能不能把东西放进家人的空间里?她试着把手里那袋白面搁回原地,心里默念了一句——爹,白面还你,放你粮仓里去。
她睁开眼,面前那袋白面果然不在了。她等了等,又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爹,你粮仓里那袋白面还在不在?
过了一会儿,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又多了那袋白面。粗布袋,麻绳口,底下的土印子还在。跟她刚才搁回去的那袋一模一样。
沈锦鲤看着那袋白面,嘴角慢慢咧开了。
她知道了。空间是通的,她跟家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道,两边的空间就是这条道的两头。她缺什么,念一声,那边的东西就过来了。家人缺什么,念一声,她这边的东西也能过去。
消息递不出去不要紧。她在空间里搁一封信,她爹那边就能取到。信里写什么,她爹看了就明白了。
她立刻从水塘边上站起来,在空间里找了张纸,拿笔写了几个字——“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锦鲤。”写完把纸折好,搁在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心里默念了一句——爹,信放你粮仓里。
纸折子不见了。
她站在空间里,看着空荡荡的黑土地,心口那点躁慢慢平下去了。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从空间里出来,重新坐在桌边,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
小卫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锦鲤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外头风声还刮着,窗户纸噗噗响。她闭上眼睛,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八百里外的青州,沈德善第二天早上起来,进了粮仓空间清点存粮。他走到东北角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他把纸捡起来展开,上头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锦鲤。”
沈德善拿着那张纸,站在粮仓空间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就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婆子!老婆子你过来!”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子。
“喊什么喊?”
沈德善把那张纸递给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锦鲤的信。她说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就行。”
孙氏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沈德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孙氏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堂屋走。
“我去试试。”
第127章 全家震惊
沈德善从粮仓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指头抖得厉害。
孙氏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锅铲子还搁在灶台上,围裙都没解。青苗从药铺后头探出头来,看她娘脸色不对,赶紧把手里的药材搁下了。铁柱正好从营里回来拿东西,一进院子就看见他爹站在天井里,手里攥着张纸,跟丢了魂似的。
“爹,怎么了?”
沈德善没说话,把那张纸递过去。铁柱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几个字,他姐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空间通了。缺什么念一声。锦鲤。”铁柱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抬起头看着他爹。
“什么意思?”
沈德善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拿回来折好揣进怀里。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铁柱、青苗、孙氏,三个人都看着他。
“锦鲤说,空间通了。她那边缺什么,心里念一声,咱这边的空间就能给她递过去。反过来也一样。”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明白。孙氏倒是先反应过来了,转身往堂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进来,都进来。试试。”
五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上。沈德善坐在上首,孙氏挨着他,铁柱和青苗坐对面,周老太耳朵背,没叫她,还在门口晒太阳。小石头蹲在门槛上玩石头子儿,没来凑热闹。
沈德善把手搁在桌面上,想了想,开口说:“我先来。我试着从粮仓空间里取一袋米出来。”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出现。他睁开眼,桌上的茶碗还是茶碗,筷子还是筷子。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遍,这回心里默念得更用力了些——粮仓空间里那袋白米,到桌上来。
桌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铁柱在对面看着他爹,忍不住说了一句:“爹,你是不是没使劲?”
“我使了。”沈德善皱着眉头,“念了两遍了。”
青苗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爹,你那是粮仓空间,你能取出来,可东西搁哪?搁桌上还是搁地上?你心里得有个准地方。”
沈德善看了女儿一眼,觉得有道理。他又闭上眼,这回心里默念得更明白了——粮仓空间里那袋白米,搁到堂屋地上,八仙桌左边。
这回他睁开眼,堂屋地上八仙桌左边,一袋白米搁在那儿,粗布袋子,口上扎着麻绳,袋子底下的青砖上印了个浅浅的土印子。
铁柱啊了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蹲到那袋米跟前摸了摸,又拍了两下。袋子是真的,米也是真的。他抬头看着他爹,眼睛瞪得溜圆。
“真成了?”
沈德善看着地上那袋米,半天没说出话来。孙氏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再试试,从锦鲤那边取点啥。”
沈德善又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锦鲤,你灵泉空间里那批新收的党参,给你娘搁两捆过来。念完了睁开眼,地上那袋白米旁边,多了两捆党参,扎得整整齐齐的,根茎肥厚,带着灵泉水浇灌过的润泽气。
孙氏蹲下去把党参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子清苦的药香她闻了十年,再熟悉不过。她把党参搁在桌上,站起来,看着沈德善。
“真通了。”
铁柱在旁边看得手痒,搓了搓手说:“我也试试。”他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矿脉空间里那块精铁,给我爹搁桌上来。念完了睁开眼,桌上多了一块精铁,黑沉沉的,棱角分明,在灯底下泛着冷光。铁柱拿手掂了掂,又搁回去,咧开嘴笑了。
青苗也试了一回。她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药香空间里那株灵芝,给娘搁桌上。念完了睁开眼,桌上多了一株灵芝,紫红色的伞盖,边缘一层淡金色的边,灵芝的香气在堂屋里散开来,浓得化不开。
孙氏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白米、党参、精铁、灵芝——摆了满满一桌。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灵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沈德善。
“那咱给锦鲤递点啥?”
沈德善想了想,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锦鲤,家里石榴树上那几颗果子给你留着呢,搁你空间里了。念完了睁开眼,桌上那堆东西没动。他等了一会儿,又闭上眼——锦鲤,收到了没?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锦鲤的字,就一行——“收到了。石榴留着,等我回去吃。”
沈德善把纸条递给孙氏,孙氏看了,又递给铁柱,铁柱看了递给青苗。纸条在四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搁在桌上那堆东西旁边。
铁柱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很:“这往后可方便了!缺啥直接念一声,不用等信使跑三天了!”
青苗比他沉稳些,可嘴角也翘着,说:“那我在药铺里缺什么药材,心里念一声,姐那边就能给我递过来?”
沈德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这东西不能常用。齐王那边盯着锦鲤呢,她空间里突然多了东西,万一被人察觉了不好。得小心着用。”
孙氏把桌上的党参和灵芝收起来,搁进柜子里。她回过头来看着一家人,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
“往后需要什么,先想好了再念。别瞎试,别给人添麻烦。锦鲤在京城不容易,咱们这边省着点用,别让她操心。”
铁柱和青苗都点了头。沈德善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又把地上那袋白米拎起来放回粮仓空间。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小石头还在门槛上玩石头子儿,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日子还跟平时一样过,可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八百里外的京城和青州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又多了一条,比信使跑得快,比暗线还稳当。一家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踏实了些。
过了几天,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半夜关了铺子,坐在后头厢房的桌子前面,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水塘边上搁着一篮子石榴,是她爹前几天递过来的,红彤彤的,皮上还带着青州院子里那股子土气。她掰开一颗,籽粒饱满,红得透亮。她坐在水塘边上,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甜汁顺着指缝淌。
她把石榴籽吐在手心里,看着那一粒一粒的红,嘴角慢慢翘起来。空间通了,日子就好过了。可两个人之间那条线,又粗了一股。
第128章 新战略
空间连通之后,沈锦鲤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天,把这事前后左右想透了。
她没急着用,先试了几回小的。从她娘织造空间里取一匹布,搁在灵泉空间的水塘边上,等上半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布还是那匹布,颜色没褪,线头没散,跟从青州运过来的一模一样。她又取了一捆药材,青苗那边新收的,搁在空间里晾了一天,拿出来看,药性没变,成色也没变。
她放心了,这才开始动真格的。
那天晚上关了铺子,她在后头厢房里把门闩好,小卫照例在角落里坐着。沈锦鲤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心念一动进了空间。她蹲在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了一句——娘,你织造空间里那批新出的靛蓝棉布,先给我匀二十匹过来。
念完了她站起来等了一会儿,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一匹一匹的布慢慢冒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码成一摞。靛蓝色的布面在空间里那股子温润的光底下泛着匀净的色泽,浆洗过的干净气味飘过来,跟孙氏染坊里出来的一个样。
沈锦鲤数了数,二十匹,一匹不少。
她又默念了一句——青苗,你那批赶制的金疮药和止血粉,给我分一半过来。等了一会儿,水塘边上多了一堆药包,拿油纸裹着,麻绳扎得紧紧的,上面拿炭笔标了名,止血粉、金疮药、伤寒散,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她把布匹和药包归置到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小卫还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的。
沈锦鲤在床沿上坐下来,心里盘算好了——明天早上铺子开门,货架上就能摆出新到的料子,不用等兖州那条线慢慢运过来,也不用怕路上被人截。
第二天一早,她把布匹从空间里取出来,抱到前头铺子里。老刘正在卸门板,看见她抱着一摞布出来,愣了一下。
“姑娘,这布哪来的?”
“昨晚上到的货。”沈锦鲤把布搁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之前订的那批提前到了,走的是另一条线。”
老刘没多问,把门板卸完了,扫了扫门口的台阶。沈锦鲤把布一匹一匹往货架上摆,靛蓝的棉布码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搁上青州那边新染的秋香色和藕荷色。货架很快就摆满了,比之前还富余。
铺子开门之后,头一个进来的就是周太太。她手里挎着个竹篮,说是去东市买菜路过,进来看看新料子。沈锦鲤把她往货架那边让,周太太一眼就看见了那排靛蓝棉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哟,这料子好。”她把布拿起来凑到亮处看了看,“厚实,匀净,色也正。比上回那批还好。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刚到。”沈锦鲤站在旁边,笑着应了一声,“周太太要是喜欢,我给您留两匹。”
周太太挑了四匹,又拿了两匹秋香色的,让沈锦鲤给她包上。付了银子,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布,嘴里念叨着“还是你这儿的货好”。
沈锦鲤把银子收进柜台底下,面上不显,心里有数了。空间直接传输,少了路上的脚程,省了兖州那条线的折腾,布匹成色一点没打折扣。
成本还降了,以前从青州运过来,路上的损耗、雇车的脚钱、打点关卡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要算在里头。现在这些全免了,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布,按原价卖,赚的比以前还多。
到了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有几个是齐王府那边盯梢的,沈锦鲤认得出来。他们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布,又看了看柜台后头的沈锦鲤,什么都没买就走了。沈锦鲤只当不知道,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对账。
晚上关了铺子,她把今天的账对了一遍。进项比平时多了三成,货架上还剩几匹布,明早再补一批。她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空间传输还有个好处——她不用再频繁地去吴掌柜那儿了。以前每隔几天就得往东市跑一趟,递消息,取信,时间长了齐王的人肯定起疑。现在消息可以走空间。
她把竹筒搁在灵泉空间里,她爹那边取了再转交给萧景行。虽然比信使慢一些,可胜在安全,齐王的人盯不着。
她还可以从青州取别的东西。周太太前两天说想买些南边的细绸,京城里不好找。沈锦鲤当时没接话,可心里记着了。
孙氏的织造空间里存了不少细绸,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好料子,一直没往外卖。要是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铺子里卖,京城里那些太太小姐们怕是要抢破头。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空间传输不用人跑腿,不用车马,不用打点关卡,成本几乎为零。
她在京城开铺子,成本降下来,价钱就可以比别人便宜,东西还比别人好。齐王的人盯着她,可盯的是她这个人,盯的是铺子里进出的货物。他们想不到货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还跟往常一样,黑漆漆的,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缩成一团,大概是那个修鞋的。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窗板。
不能太急。货不能一次出太多,太多了扎眼。得慢慢来,一个月出多少,心里得有个数,不能让齐王那边看出破绽。明面上还是走兖州那条线,该雇车雇车,该打点打点,做做样子。暗地里空间里传过来的货,掺在里头一起出。
她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下来。枕头底下那把匕首凉凉的,她摸了摸,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蹲在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了一句——娘,那批细绸你先别动,我这边慢慢出。又念了一句——青苗,药材再给我备一批,我这边走得好。最后念了一句——爹,粮仓那边不用动,我在京城够吃。
念完了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粮仓满着,布匹码得整整齐齐,药材堆得高高的,金银搁在角落里。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129章 萧景琰的怀疑
沈锦鲤的布庄开了三个月,齐王府那边的盯梢一直没断,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铺子每天照常开门关门,客人来来往往,账目清清楚楚,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萧景琰那边到底看出了不对劲。
陆管事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买两匹布,有时候只是看看。他每回来都往货架上扫一遍,看完就走,不多话。可沈锦鲤注意到,他来的次数比头两个月密了。以前七八天来一回,后来变成三五天一回。有一回陆管事在货架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拿手摸了好几匹布的边角,摸完了才走的。
过了几天,陆管事又来了一趟,这回没看货,站在柜台前头跟沈锦鲤闲聊。聊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沈姑娘这货走得快,补得也勤。上回那批靛蓝棉布,这才几天工夫就卖完了?”
沈锦鲤手上拨着算盘,笑了一下。“周太太一个人就拿了四匹,还有几家老主顾也跟着订。京城里好料子不愁卖,走得快是常事。”
陆管事点了点头,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沈姑娘的货是从青州那边运过来的?路上好走吗?”
“走兖州那条线,老路了,走了十来年了。”沈锦鲤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也没抬,“路上有损耗,可也不算大,能顾得住。”
陆管事没再问,又聊了几句旁的,走了。
可过了三天,又来了一趟。这回是跟一个陌生面孔一起来的,那人穿着寻常客商衣裳,看着不扎眼,可进了铺子之后不怎么看布,光看柜台后头的沈锦鲤,还有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他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沈锦鲤心里有数了,齐王那边起了疑心,开始琢磨她的货从哪来的。
这事她挡不住。空间传输这事,齐王那边做梦都想不到,可人家查不着源头,反倒更会盯着她这个人。货从青州来,走兖州那条线,她嘴上说得圆,可细查下去,兖州那条线上的记录对不上——她根本没在那边雇车。这事早晚会被翻出来。
她想了两天,琢磨出个法子。
那天陆管事又来了,这回沈锦鲤主动开口,说要请他喝茶。两个人在柜台边上的小桌旁坐下来,老刘端了茶过来。沈锦鲤端着茶碗,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
“陆管事,我正想跟您说个事。王爷上回说让我在京城好好做生意,我这几个月做下来,生意是不错,可有一条——兖州那条线走货太慢,路上损耗大。我想着往后从南边进一批货,走水路,直接到京城的码头,比陆路快,也比陆路省。”
陆管事端着茶碗听,听完点了点头。“沈姑娘有门路?”
“我在青州做了十年生意,南边的路子也有几条。之前一直走兖州,是图稳当。现在买卖大了,想换条水路试试。王爷要是觉得可行,我这边就安排。”
陆管事把茶碗搁下,想了一会儿。“这事我跟王爷提一提。”
沈锦鲤道了谢,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南边的水路走不通也没关系,走通了她就多一条明面上的路,空间里的货可以混在水路的货里一起出。走不通,她就说南边那边没谈妥,还走兖州,空间里的货照样能出。
过了几天,陆管事来传话,说王爷准了,让沈锦鲤该走水路走水路,齐王府这边给她打了招呼,码头上不查她的货。
沈锦鲤道了谢,回头就在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小库房,把空间里取出来的布匹堆在里头,等码头的货到了掺在一起出。明面上她隔三差五去一趟码头,雇了船,订了舱位,做了个整整齐齐的账。暗地里那些布匹从空间里出来,进了小库房,再过明路到铺子里,一来二去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萧景琰那边没闲着。
过了十来天,有一天早上沈锦鲤刚开铺子,就看见门口街面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一个挑着担子卖针线的,在斜对面墙根底下蹲着,半天没吆喝一声。还有个推车的,车上搁着几筐菜,停在巷口不走了。沈锦鲤在柜台后头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齐王那边换了人盯。以前那几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修鞋的摊子——都撤了,换了一拨新的。新来的比老的更专业,蹲在那儿跟寻常摊贩没什么两样,可眼睛的余光一直往铺子里瞟。
沈锦鲤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对账。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齐王换了人盯,说明他觉得原先那拨没盯出什么名堂。换人的同时,怕是也换了法子。
她猜得没错。第二天,有个穿灰短打的汉子进了铺子,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说是要买布。沈锦鲤给他扯了两匹粗布,他付了银子,拿了货就走。可走了之后,沈锦鲤在柜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汉子搁货的时候,把一样东西落在柜台上了。一小块布头,靛蓝色的,颜色和纹路跟她货架上那匹靛蓝棉布一模一样。
沈锦鲤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汉子已经走远了。她把那块布头搁在柜台底下,面上不显,心里明白了。齐王那边弄到了她一块布样,大概是要去查,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她不怕。这布是她娘在织造空间里织的,用的料子是从空间里出的,染缸也是空间里的,外头根本找不到一样的。就算齐王把全京城的布庄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这布的出处。
可她得防着另一层。齐王查不到布的出处,就会往别处想。他会想,这布是不是从萧景行那边运过来的?运货的路子是不是跟萧景行的兵力调动有关?他要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吴掌柜那边、韩记车马店那边、陈郎中那边,都有可能被牵扯出来。
沈锦鲤当天晚上就把那三条线理了一遍。吴掌柜那边暂时不能去了,韩记车马店那边也得停一停。陈郎中那儿,她借着抓安神药又去了一趟,跟陈郎中对了对眼色,让他这段时间别往她这边送消息。三条线都缩回去,把齐王的注意力引到她这间铺子上来。她一个人站在明处,把暗处的人全都遮住了。
她把该停的停了,该收的收了,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铺子里还是那些布,还是那些客人,她站在柜台后头,笑盈盈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过了几天,陆管事又来了一趟。这回他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站在柜台前头,折扇没转,直直地看着沈锦鲤。
“沈姑娘,王爷让我带句话。”
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下,抬起头来。
“王爷说,沈姑娘的货好,生意也好。可王爷还说,做生意归做生意,有些事别做得太过了。”
沈锦鲤看着陆管事的眼睛,面上笑着,心里绷着。
“陆管事这话说得重了。民女就是个做生意的,本本分分开铺子,踏踏实实卖货。旁的事,民女不懂,也不敢碰。”
陆管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铺子,消失在街角。她把攥在手里的那块布头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齐王起疑了,可查不到根上。只要查不到根,他就动不了她。她照常做生意,照常过日子,该来的总会来,该过去的也会过去。
她把那块布头收进抽屉里,拿出账本继续对账。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新来的摊贩还在蹲着,一个卖针线的,一个卖菜的,安安静静的,跟寻常街景没什么两样。
第130章 翻铺子
上午沈锦鲤正给一个老主顾扯布,外头忽然进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绿袍的官员,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腰里别着铁尺,一进门就四下散开了。铺子里正在挑布的客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那老主顾手里还攥着半截尺子,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
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在柜台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
“哪位是掌柜的?”绿袍官员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冲沈锦鲤晃了晃,“我们是京兆衙门的,奉命查私盐。有人举报你们铺子夹带私货,我们要例行搜查。”
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盖着京兆衙门的印。她又扫了一眼那几个衙役,一个个手按在腰上,眼睛东张西望的,分明不是来查什么私盐的。查私盐该去盐铺和码头,跑她一个布庄来做什么。
“官爷请便。”沈锦鲤把手上的布叠好了搁在一边,声音不急不慢的,“铺子里就这些东西,官爷随便看。”
绿袍官员点了点头,手一挥,那几个衙役就动起来了。两个人去了货架那边,把布匹一匹一匹从架子上抽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抖开来看里子,又对着光照。另几个人往后头走,掀帘子进了后院,脚步声咚咚咚的,在厢房和灶房里翻箱倒柜。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没动。小卫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沈锦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小卫没再往前,站定了,袖口里那把短刀没露出来。
那几个衙役在铺子里翻了一阵,货架上的布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底下的抽屉也被拉开了,账本、算盘、笔墨、针线筐,一样一样被倒出来搁在柜台上。绿袍官员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东西看,一本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搁下了。
“后头院子也看看。”他冲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衙役们涌进后院,沈锦鲤跟着过去了。后院不大,一口井,两间厢房,一间小库房。衙役们先翻了库房,里头堆着刚从码头运过来的几匹布,还有几筐菜和半袋米,都是寻常东西。他们把布匹一匹一匹抖开看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进了厢房。
厢房里搁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搁着沈锦鲤的包袱。一个衙役把包袱解开,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一块石头——小石头画的那块鹅卵石。衙役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是块普通石头,随手搁在桌上,又去翻床铺。枕头被掀开了,底下那把匕首露出来。
衙役拿起来看了看,冲外头喊了一声:“头儿,这儿有把刀。”
绿袍官员走进来,接过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寒光凛凛的。他抬头看着沈锦鲤。
“沈掌柜,这刀是做什么用的?”
“防身的。”沈锦鲤站在门口,声音平平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头做生意,夜里一个人住,搁把刀在枕头底下心里踏实。京城里哪家铺子的老板娘枕头底下没把剪子?”
绿袍官员看了她一会儿,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桌上。他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衙役继续翻。几个衙役把床板掀了,又蹲在地上敲了敲青砖,听响声。有一块砖敲着声音发空,他们拿铁尺撬开来,底下是夯实的土,什么也没有。
“往下挖。”绿袍官员说。
衙役们找来铁锹,把厢房的地面挖开了。青砖一块一块起出来,搁在一边,底下的土被一锹一锹往外翻。挖了半个时辰,厢房的地挖了三尺深,翻出来的全是黄土和碎石,连块铁片都没找着。衙役们的汗把衣裳湿透了,手上全是泥,蹲在坑里喘粗气。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站在井台边上,两手抱在胸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绷得紧紧的。那间厢房底下确实什么都没有。空间里的东西全在灵泉空间里,外头的铺子和院子,除了明面上的货,什么都查不到。可她怕的是另一层——齐王的人这么翻,翻不出东西,会不会把铺子砸了,把她人带走。
绿袍官员站在坑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院子。他的目光扫过井台、灶房、院墙,最后落在沈锦鲤脸上。
“沈掌柜,铺子里的货,都是从哪来的?”
“兖州进的,走陆路。”沈锦鲤声音稳稳的,“前些日子王爷准了改水路,从南边进了一批,走码头的。账本上都记着,官爷刚才看过。”
绿袍官员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衙役们从坑里上来,把铺子里被翻乱的东西归置回去。他走到沈锦鲤面前,把那张搜查令折好了揣进袖子里。
“沈掌柜,今日叨扰了。例行公事,多有得罪。”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接话。
绿袍官员带着衙役走了,铺子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见人出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那几个衙役鱼贯而出,绿袍官员最后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额,迈步走了。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铺子里。货架上的布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上笔墨账本散了一堆,后院更不用说了,两间厢房的地被挖开了,土堆在院子里跟座小山似的。
老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攥着笤帚,看着满院狼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小卫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坑,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坐下来,把散落的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把铺子收拾一下,今天不做生意了,明天照常开门。”
老刘和小卫动手收拾,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在边上记了一行——“今日京兆衙门来人搜查,无果。”字写得跟平时一样,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抽屉底下的那块布头还在,她伸手摸了摸,又把手收回来。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摊贩还蹲着,卖针线的、卖菜的,一个没少。沈锦鲤隔着门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齐王翻了她铺子,挖了她后院,什么都没找着。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查不到货,他会想别的法子。今天翻铺子,明天可能就翻她这个人。她在京城的日子,从今往后只会更难。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井台边上往下看。井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厢房,把地上的土拍平了些,把被翻乱的包袱重新叠好,那块鹅卵石搁回枕头底下。匕首还在桌上,她拿起来别在腰后,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胸口那点紧熨平了些。她看着面前这一大片黑土地,看着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看着药圃里绿油油的药材,看着水塘对面她娘刚递过来的一摞细绸。
齐王翻不走这些东西。他翻遍整个京城,也翻不到她空间里来。
沈锦鲤在水塘边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外头老刘和小卫已经把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货架重新摆好了,柜台擦干净了,后院的土也归拢到了墙角。老刘正在拿夯土把厢房的地填回去,一锹一锹的,闷头干活。
沈锦鲤回到柜台后头坐下来,把算盘搁正了,拿起笔,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明日照常开门。”
第131章 青苗进京
信是萧景琰亲手写的,措辞客客气气的,收在信封里,外面盖了齐王府的火漆印。
送信的人一路快马从京城赶到青州,进了院子,把信往沈德善手里一递就走了。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把信拆开,看完之后半天没动,手指头攥着信纸边角,攥得起了毛。孙氏从灶房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把信递过去,孙氏看完,锅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青苗从药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了院子就觉出不对劲——她爹蹲在台阶上不说话,她娘坐在堂屋里发呆,周老太在屋里没出来,铁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连小石头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吭。
“怎么了?”青苗把药箱搁在桌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没人吭声。铁柱憋不住了,一拳砸在石榴树树干上,震得枯枝哗啦啦响。
“姓萧的那个王八蛋,他把大姐扣在京城还不够,现在又来信让你也去!”
青苗愣了一下,把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信不长,几行字,说想请沈二姑娘到京城小住,跟姐姐团聚,顺带见识见识京城的风光。措辞客客气气的,可末尾那句“望勿推却”,底下没留商量的余地。
青苗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头有点凉。她在药铺里待了一天,给人抓药、称药、碾药,手上沾着药渣子的气味。
这会儿站在堂屋里,闻着灶房飘过来的饭香,听见铁柱在院子里喘粗气,听见她娘在屋里轻声叹气,忽然觉得那些药渣子的气味离她很远了。
“我去。”她说。
铁柱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你去什么去?大姐一个人在那儿就够了,你再去了,咱家俩人都攥在人家手里,到时候爹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铁柱。”沈德善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闷闷的,“你喊什么。”
铁柱不吭声了,可脖子上的青筋还绷着。青苗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仰着头看他。她比她哥矮了一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哥,我去京城,不是去当人质。”她把声音压低了,只两个人能听见,“我去帮我姐。她一个人在京里,铺子要开,消息要递,处处被人盯着,忙不过来。我去了,她就有个帮手。空间是通的,我在那边也一样能收药、制药,药铺的生意不断,京城的消息也能多一个人递。”
铁柱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青苗说得对。她姐在京城一个人撑着,这些日子递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急。可他更怕。他姐一个人被扣着就够他堵心的了,再来一个,他在这边练兵都练不踏实。
“你去了,谁保护你?”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青苗笑了一下。她这几年长大了,性子沉稳了不少,平时话不多,可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姐在那边待了快半年了,齐王没动她一根汗毛。我去了也是一样。再说,我又不是去跟人打架,我是去开药铺的。京城那边药材贵,我在那边开一间青苗药铺的分号,生意肯定好。挣了银子,往后打点关系也用得上。”
铁柱被她这几句话堵得没词了,闷着头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沈德善走过来,在青苗肩膀上按了按。
“你想好了?”
“想好了。”青苗抬头看着她爹,“爹你放心,我去了听姐的,不惹事。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给你们添乱。”
沈德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递给青苗。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青苗接过来,隔着布捏了捏,是一把碎银子,不多,可沉甸甸的。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孙氏从堂屋里跟出来,叫了她一声。
“青苗。”
她停下来。
孙氏走过来,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把她衣裳领子抻了抻,抻平了才说话。
“到了那边,听你姐的话。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你姐那个人,主意大,可有时候也得有人拦着她。你去了正好。”
青苗嗯了一声。孙氏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会儿,拍了拍,转身回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压着,锅里的饭闷着,香味从锅盖缝里往外冒。青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娘的背影,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屋里。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柜子里码着她这些年攒下来的药材和药方。她站在药柜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柜门拉开,一样一样摸过去。党参、白术、黄芪、当归、川芎,每一味药她都认得,每一味药都是她亲手种、亲手收、亲手炮制的。她把几味最要紧的药包了一小包,搁进包袱里。又拿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一把药锄,一杆小秤。包袱不大,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只旧药箱拿过来,打开来翻了翻。药箱是她十二岁那年她爹给打的,木板拼的,边角磨得发亮。里头搁着几本翻烂了的药书,一把小剪子,还有一个小瓷瓶。她把瓷瓶拿出来,拔开塞子闻了闻,里头是她自己配的安神丸,用了灵泉水调的,安神的效果比外头买的好得多。她把瓷瓶揣进怀里,把药箱合上,放回墙角。
外头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青苗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把包袱系好了,搁在床头。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小赵送她进京,路上走兖州那条线,快的话十来天能到。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柱劈柴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去铺床。
明天就走了。京城那边等着她的,是一间铺子,一个姐姐,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面目的齐王。她心里没底,可她不打算退。她姐一个人在那边撑了半年,把铺子开起来了,把消息递回来了,把齐王那边顶住了。她去了,两个人一起撑,总比一个人强。
她把被子铺平了,脱鞋上炕,把包袱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逃荒路上,她姐背着她走,她趴在姐姐背上,看见路边的蝗虫铺天盖地,吓得直哭。她姐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别哭,有姐在呢。”
有姐在。青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她去了,就是帮她姐分担的。有她在,她姐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132章 姐妹相见
青苗到京城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从城门进来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京城比青州大出好几倍,街面宽,铺面多,人来人往的,可墙根底下蹲着的乞丐也比青州多。她看了一会儿就把帘子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包袱角。
小赵赶着车穿过几条街,在长乐坊巷口停下来。青苗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锦云布庄的匾额,红底黑字,漆得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色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青苗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锦鲤送走了客人,转身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尺子掉在地上了。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青苗比上回见面的时候又长高了些,瘦了,下巴尖了,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两个小窝还在。沈锦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青苗叫了一声“姐”,嗓子就哽住了。
沈锦鲤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把妹妹搂进怀里。青苗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裳。沈锦鲤搂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按得紧紧的。她没哭,可眼圈红了,下巴绷着,牙关咬得紧紧的。
铺子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是齐王府派来“护送”青苗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外,眼睛盯着姐妹俩,动也不动。沈锦鲤搂着青苗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两个人,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在青苗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进去。”
姐妹俩进了铺子。沈锦鲤把青苗往后头厢房领,路过柜台的时候,老刘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两个汉子,什么都没问,低头继续擦桌子。小卫从角落里站起来,朝沈锦鲤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铺子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把那两个汉子的视线挡了大半。
进了厢房,沈锦鲤把门关上,闩好了。青苗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眼。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搁着包袱,桌上搁着账本和笔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姐,你瘦了。”青苗说了一句,嗓子还哑着。
沈锦鲤摆了摆手,走到桌子边上,把账本翻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门外有人,别说话。”
青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锦鲤又在纸上写了一行——“你怎么来的?”
青苗凑过去看了看,拿过笔,在纸上写——“齐王来信,让我来京城小住。爹娘没法拒绝。”
沈锦鲤攥了攥笔杆子,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这个王八蛋。”
青苗看着那几个字,伸手把她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沈锦鲤的小些,可也有力气,攥得紧紧的。姐妹俩站在桌子边上,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外头铺子里老刘在招呼客人,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小卫守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那两个齐王府的汉子进不来,只能隔着门板听着里头的动静。
沈锦鲤松开手,在纸上又写了一行——“铺子后头有间小库房,你住那儿。药铺的事慢慢来,先安顿下来。”
青苗点了点头,在纸上写——“姐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沈锦鲤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青苗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些,拿布条束着,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边。她看着妹妹的脸,心里翻翻滚滚的,可嘴上说不出来。
齐王把青苗弄来,明面上说是“团聚”,实际上是多攥一张牌。沈锦鲤在京城待着,他能拿她拿捏萧景行。青苗来了,他就多了一重保险。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他还能把沈德善和孙氏也弄来。沈锦鲤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上不能露,一个字都不能露。门外的耳朵听着呢。
她走到床边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拍了拍床沿让青苗也坐。青苗挨着她坐下来,两个人肩靠着肩。沈锦鲤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鹅卵石,搁在青苗手心里。青苗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圆圆的,上面拿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她姐的笔迹。
“小石头的。”沈锦鲤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跟气声差不多。
青苗点了点头,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她姐手里。
外头天暗下来了,铺子里老刘在收门板,小卫还守在门口。那两个齐王府的汉子在门外站了一下午,这会儿大概也累了,可没走。沈锦鲤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两个汉子还站着,跟两根桩子似的。
她合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来。青苗已经在打哈欠了,赶了十来天的路,累坏了。沈锦鲤让她躺下来,把被子给她盖上。青苗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过去了,呼吸匀匀的,嘴角那点弧度还挂在脸上。
沈锦鲤坐在床沿上,看着妹妹的睡脸,伸手把被子边角掖了掖。然后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念一动,进了空间。她蹲在水塘边上,心里默念了一句——娘,青苗到了,平安。念完了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粮仓满着,药材堆着,布匹码着,一切都好好的。
她从空间里出来,坐回床沿上。青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沈锦鲤没听清,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张嘴,可也多了一双手。齐王以为多扣一个人就多一重保险,可他不知道,姐妹俩在一起,比一个人好办事。空间是通的,消息可以递,药材可以制,药铺可以开。两个人分头做事,一个盯铺子,一个盯消息,比一个人硬扛强得多。
沈锦鲤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床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床让给青苗睡,她在椅子上将就一夜。明天还得早起,铺子照常开门,药铺的事也得赶紧张罗起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齐王盯着,门外有人守着,她和青苗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报上去。可她不怕。空间里能递东西,手势能说话,姐妹俩心里有数。齐王看得见她们的人,看不见她们的心思。
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她姐在京城撑了半年,把铺子开起来了,把货路走通了。现在她来了,两个人一起撑,总比一个人强。
沈锦鲤在椅子上缩了缩身子,把外衫裹紧了。外头青苗翻了个身,呼吸声匀匀的。她听着听着,慢慢也睡过去了。
第133章 周老太的牵挂
青苗走了之后,青州的院子空了一半。
往常青苗在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去药圃里忙活,收拾药草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从厢房那边传过来。
孙氏在灶房做饭,沈德善在堂屋里对账,铁柱练刀,小石头跟着铁柱跑。可青苗一走,那些声音就缺了一块,院子显得空落落的。
周老太头几天没觉出来。老太太耳朵背,眼睛也花了,平日里坐在铺子门口看摊,回来吃饭睡觉,日子照旧过。可过了七八天,她开始问了。
“青苗呢?怎么好几天没见着那丫头了?”
头一回问的时候,孙氏正在灶台上炒菜,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说:“去京城了。跟锦鲤作伴去了。”
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侧过头来:“去哪儿了?”
“京城。”孙氏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锦鲤一个人在那边忙不过来,青苗去帮帮她。过些日子就回来。”
周老太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可那顿饭她吃得少,扒了几口就搁下了。之后每天都要问一遍,青苗什么时候回来。孙氏每次都说过些日子,说过些日子。沈德善在旁边听着,不吭声,埋头扒饭。
第十天的时候,周老太问了第五遍。孙氏没答,端着碗进了灶房。周老太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不说话了。她虽然耳朵背,可心不瞎。孙氏不答话,沈德善低着头,铁柱闷着脸,这里头有事。
那天晚上,周老太没回自己屋里睡,坐在堂屋里等沈德善。沈德善从布庄回来,看见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灯也没点,黑灯瞎火地坐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娘,怎么不点灯?”
周老太没接话,等他把灯点上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德善,你跟我说实话。锦鲤和青苗在京城,到底怎么回事?”
沈德善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半天没吭声。他不想说,可老太太那个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跟小时候他做错事被她逮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把实情说了。齐王把锦鲤扣在京城当人质,又把青苗也叫去了。姐妹俩现在都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回不来。
周老太听完,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沈德善看着她,怕她急,赶紧补了一句:“娘你放心,锦鲤在那边待了半年了,齐王没动她。青苗去了也有伴,姐妹俩互相照应着,不会出事。”
周老太没接他这话。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棍往自己屋里走。沈德善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挪回去了。门关上之后,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闷闷的,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周老太没起来。
孙氏去叫她吃饭,推门进去,老太太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看。孙氏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乏。孙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可老太太早饭没吃,午饭也只喝了两口粥。到了晚上还是那样,躺在炕上不起来。
第三天,周老太开始发烧。
沈德善慌了,去药铺叫了坐堂的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说是郁结于心,加上受了凉,开了几服退烧的药。孙氏熬了药端到炕前,周老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苦。
孙氏劝了半天,老太太才勉强又喝了几口。沈德善蹲在炕边上,看着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想起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守在炕前,一宿一宿不睡。
“娘。”他叫了一声。
周老太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到了第四天,沈巧儿来了。她听说老太太病了,抱着孩子从隔壁村赶过来。进了院子把孩子往李木匠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周老太躺在炕上,脸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的。沈巧儿在炕边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还烫着。
“娘。”她叫了一声。
周老太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来,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是沈巧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巧儿把她的手攥住了,老太太的手干瘦干瘦的,皮包着骨头,指节鼓得老高。沈巧儿攥着,眼圈就红了。
“娘你好好养病,别瞎想。锦鲤和青苗在京城好着呢,有吃有喝有铺子,谁也不敢欺负她们。”
周老太听着,没说话。她看着沈巧儿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攥得沈巧儿手都疼了。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不起他们啊……”
沈巧儿愣了一下。
“我对不起德善一家。这些年我偏心老大,把好地都给了老大,亏待了德善他们。”周老太的眼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边,“老大一家跑了,把我扔在路上。德善把我捡回来,养我这些年,一口粥一口水地伺候我。可锦鲤和青苗被扣在京城,我这个当奶奶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堵着,出不来气。沈巧儿攥着她的手,也哭了。沈德善蹲在炕边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孙氏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眼睛。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沉沉的,比平时慢。
那天晚上周老太喝了半碗粥,又喝了药,烧退了些。沈德善坐在炕边上的凳子上,守着。老太太闭着眼,可没睡着,呼吸一下一下的,粗粗的,带着鼻音。到了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沈德善。
“德善。”
“娘,我在。”
周老太伸出手来,沈德善赶紧把手递过去。老太太攥着他的手,干瘦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大哥那一家子,是我惯坏的。赵氏那个性子,也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出来的。牡丹那丫头,也是跟着他们学的。这些账,该算在我头上。”
沈德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被周老太攥了攥手,止住了。
“你听我说完。”老太太喘了口气,声音低低的,“锦鲤和青苗在京城,我帮不上忙。可我能做一件事。我死之前,把家里的地契和房契都归置归置,该给锦鲤她们的给她们,该给铁柱的给铁柱。老大那边,一分都不留。这是我欠你们二房的。”
沈德善攥着她的手,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你别哭。”周老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我活了八十多,该享的福享过了,该吃的亏也吃过了。临了临了,让我把欠的债还一还。”
她把手从沈德善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天叫铁柱过来,我当着全家把话说清楚。”
沈德善点了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周老太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月亮爬到石榴树梢上,又圆又亮的,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沈德善坐在炕边上,看着老太太的睡脸,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守着他,一夜一夜的。
他把老太太的被角掖了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院子里,铁柱还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灶房里灯还亮着,孙氏在熬明天的药。小石头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沈德善推开窗户,冲铁柱喊了一声。
“铁柱,别劈了,去把你娘和小石头叫进来,早点歇着。”
铁柱收了斧头,抹了一把汗,应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灶房里熬药的咕嘟声,还有屋里周老太匀匀的呼吸。月亮挂在树梢上,照着这一院子人。日子还得过,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134章 忍耐
青州入冬之后,天黑得早。
萧景行每天傍晚从营里回来,进了院子先去灶房舀碗热水喝了,再回自己屋里。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地图,墙上挂着刀,角落里搁着那口木匣子。他坐下来,先把地图看一遍,拿笔在上面勾两笔,再铺开纸写写画画,一坐就是大半宿。
周武隔三差五来汇报,说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已经全部到位,三地加起来三万七千多人,随时可以拉出去。萧景行听完,点了点头,把笔搁下,什么也没说。周武站在桌子对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殿下心里有数,他不用多嘴。
可铁柱憋不住。
那天晚上铁柱从营里回来,进了院子没去灶房,直接推开萧景行的门。萧景行坐在桌边看地图,抬头看了他一眼。铁柱站在门口,脸上的汗还没干,刀还别在腰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萧大哥,我姐和青苗都在京城,咱什么时候动手?”
萧景行把笔搁下,看着他。铁柱比前些日子又黑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焦躁。他在营里练刀练得比谁都狠,周武说他一刀下去能劈开两层牛皮,可练完了就蹲在校场边上发呆,一句话不说。萧景行知道他心里憋着火,跟自己一样。
“过来坐。”萧景行把地图往边上推了推。
铁柱走过去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觉得咱们现在动手,有几成把握?”萧景行问他,声音平平的。
铁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周将军说咱三地人马凑起来三万多,加上各处旧部,能拉到五六万。齐王那边十万,可他的兵分散在京城周围和几个重镇,真打起来,咱的人马集中,他调兵要时间。末将觉得,有五成。”
“五成。”萧景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五成把握,就是拿三万多人去赌。赌赢了,把人救出来。赌输了,三万多弟兄的命搭进去,你姐和青苗在京城更危险。”
铁柱不说话了。
萧景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月亮挂在半空,亮堂堂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合上,转过身来。
“我比你更想动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姐在京城待了半年,青苗也去了。两个人被齐王攥在手心里,我每回收到消息,心里都跟刀割一样。可我不能动。现在动,就是把她们往死路上推。”
铁柱抬起头来看着他。
“齐王为什么扣着你姐?就是拿她当筹码,逼我轻举妄动。我动了,他就有由头调兵来打,打完了把罪名往我头上一扣,说我是叛军,他师出有名。到那时候,你姐和青苗就是叛军家眷,他杀她们都不用找借口。”
萧景行走到桌边,把地图拿起来,指着上面几个红圈。
“咱们得等。等兖州徐州那边彻底稳住了,等北边的藩王先动起来,等齐王腾不出手来顾东边。到那时候,他手里那十万大军得往北边调,京城空虚,咱们再打,胜算就翻过来了。”
铁柱低着头,抠着手指头上的茧子。他知道萧景行说得对,可心里那团火还是压不下去。他姐在京城被人盯着,青苗也去了,他在青州练刀练得再狠,也够不着八百里外。
“那要等多久?”他问。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铁柱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半年,一年。他姐和青苗在那个地方,被人盯着、困着,要待那么久?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萧景行把地图搁下,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我也一样。可打仗不能靠不痛快。你姐教我的,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忍的时候忍。她把自个儿搁在京城,就是替咱们拖时间。咱们在这边把仗打好了,才是对她最大的帮衬。”
铁柱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了。他站起来,把刀扶正了,闷声说了一句。
“我去练刀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萧大哥,我姐要是在那边受了委屈,我第一个杀进京城。”
萧景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铁柱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练刀的声音,一刀一刀的,比平时更沉,更狠。萧景行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把地图重新摊开,提笔在京城的位置又描了一遍。
他每天练刀,每天看地图,每天写作战计划。周武那边的人报上来的军情,他一条一条看,一处一处标。哪条路能走兵马,哪个关口好打,哪个渡口能渡河,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有时候周武都觉得他太细了,劝他歇一歇。可萧景行不歇。他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被人盯着的样子,青苗跟在姐姐后面低头走路的样子。这些画面扎在他心口上,他只能拿地图和军报把它们盖住。
匣子里存着沈锦鲤从京城捎回来的东西。那块绣帕,那包茶叶,那盒点心,还有那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他隔几天就打开匣子看一眼,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完了合上,搁回柜子顶上。铁柱有一回进来撞见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吭声。后来铁柱跟小石头说,萧大哥那口匣子,谁都不能碰。
这天晚上萧景行在屋里坐到后半夜,把作战计划又改了一遍。改完了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外头月亮偏西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铁柱屋里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小石头大概睡了,厢房那头没动静。沈德善和孙氏那边灯早就灭了,周老太病了之后睡得早。
萧景行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下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沈锦鲤最近的信,两行字,问他冷不冷,问铁柱脚好了没。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搁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营里。兖州那边来了军报,说有人马调动的迹象,得盯紧了。他得把自己稳住了,把队伍稳住了,把这一盘棋一步一步走完。等棋走到头,他亲自带人去京城,把她接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过去了。院子里铁柱屋里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石榴树枝丫的嘎吱声,一下一下的,跟八百里外京城那间小客栈窗户纸的噗噗声,隔着整片夜空,遥遥地应和着。
第135章 软刀子
硬碰硬不行,那就来软的。
沈锦鲤在京城待了半年,把这里的局面摸了个七八分。齐王萧景琰看着势大,十万大军攥在手里,朝堂上大半的官员都看他脸色行事。可再大的树也有缝。齐王登基在即,踩着不少人上位,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挤到一边的、冷落了的官员,嘴上不敢说,心里未必服气。
她盯上了这些人。
头一个来铺子里喝茶的,是周太太带来的。周太太的丈夫在户部当差,官不大,可消息灵通。周太太爱说话,爱热闹,也爱买布。沈锦鲤摸准了她的脾性,每回她来都多送一截布头,或者留两匹好料子等她来挑。日子久了,周太太就成了铺子里的常客,三天两头来坐坐,有时候买布,有时候不买,就靠着柜台跟沈锦鲤唠嗑。
有一回周太太唠着唠着,顺嘴提了一句:“前儿个去李夫人家坐了坐,她家老爷被调去礼部了,明升暗降,李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
沈锦鲤手上拨着算盘,嘴上应着:“李夫人?哪个李夫人?”
“就是原先在工部当侍郎的李老爷家的。他家老爷管了十几年河工,说调就调了,平白挪到礼部去坐冷板凳,换了谁不气。”
沈锦鲤记在心里了。
过了几天,她让老刘去打听了一下李夫人的住处,备了两匹上好的细绸,亲自上门送了一趟。李夫人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跟李家没什么交情,忽然登门,李夫人一时摸不清来意。沈锦鲤也没绕弯子,把细绸搁在桌上,说这两匹料子是新到的货,想着李夫人身子不大爽利,送两匹来给她裁衣裳穿,不图别的。
李夫人推辞了两句,沈锦鲤笑着站起来,说不打扰夫人歇着,改日再来。出了门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没留。
过了十来天,李夫人派了丫鬟来铺子里,说要两匹靛蓝棉布。沈锦鲤给她包好了,又添了一小包桂花糖,让丫鬟带回去。打那以后,李夫人就成了铺子里的常客。她来的次数多了,沈锦鲤跟她慢慢熟了,唠家常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李夫人说起她丈夫被调职的事,话里话外全是怨气,沈锦鲤听着,不插嘴,只在她倒苦水的时候递碗茶,或者把新到的料子拿给她看,把话头岔开。
这么一来二去的,李夫人把沈锦鲤当成了能说话的人。有一回她来铺子里,坐得久了些,忽然压低声音跟沈锦鲤说了一句:“沈掌柜你人实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家老爷被调走,是齐王那边授意的。老爷在工部挡了人家的道,人家嫌他碍事,就把他挪开了。”
沈锦鲤听了,面上不动,心里却记下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这个圈子里头走。周太太那边是一路,李夫人这边是一路,还有几个差不多的官眷,丈夫都是被齐王压着的。沈锦鲤不送贵重的礼,也不求人办事,就是隔三差五请她们来铺子里喝茶,或者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摆个茶会,拿些新到的料子出来让大家挑。茶是普通的茶,点心是巷口铺子买的,可地方干净,人客气,话不传外头,来的太太们就愿意多坐一会儿。
青苗在这头帮了大忙。她来了京城之后,把药铺的事理顺了,抽空就帮她姐张罗茶会。青苗会做药茶,拿灵泉水调了,配些甘草和菊花,煮出来清清甜甜的,太太们喝了都说好。有个刘夫人,丈夫原本在督察院,被齐王的人参了一本,如今赋闲在家。刘夫人喝了两回青苗的药茶,跟青苗聊起了养生,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家里的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青苗没多问,只给她包了一包安神茶,让她拿回去给刘老爷喝。刘夫人接过去,攥着茶包,半天没说话。
茶会办了几回,沈锦鲤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头渐渐有了名头。锦云布庄的料子好,价钱公道,老板娘客气,不势利,谁来了都招呼,不认识的也招待。这些太太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表面上看就是一群女人家喝茶聊天挑料子,可底下传的是消息,接的是关系。
沈锦鲤要的就是这个。她不攀附权贵,不往齐王府跟前凑,专跟那些被齐王压着的人来往。这些人现在翻不了浪,可等风头变了,他们手里有实打实的本事。李老爷管了十几年河工,刘老爷在督察院待了半辈子,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肚子的账册和人脉。齐王把他们挪开,他们就闲在一边,可心里那口气还憋着。沈锦鲤把他们家属拢到一块儿,不是要他们现在就干什么,是让他们知道,京城里头还有人记着他们。
这事儿办得悄无声息。齐王的人盯着她的铺子,盯的是她的货,盯的是她跟青州的联络。她三天两头办茶会,来的都是些官眷太太,齐王那边查了查,觉得就是寻常的生意往来,没往深处想。可沈锦鲤心里有数,这些人里头,早晚有几个能派上用场。
有一回茶会散了,青苗在收拾茶碗的时候,低声问她姐:“姐,这些人往后能帮上忙?”
沈锦鲤把剩下的点心包起来,搁进柜子里,手上没停。
“不指望她们帮大忙。可人多嘴杂,消息传得快。齐王压着的人越多,能递出去的话就越多。咱们不用她们干什么,只要她们在,齐王就得腾出一只眼睛盯着她们,顾不上全盯着咱们。”
青苗点了点头,把茶碗摞好了端进灶房。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新来的摊贩还蹲着,卖针线的、卖菜的,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继续对账。
茶会照办。铺子照开。消息照传。齐王那边以为把她困住了,可她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把根越扎越深。
第136章 编织关系网
李夫人是头一个真正跟沈锦鲤交上心的。
她丈夫李老爷在工部管了十几年河工,说调就调了,平白挪到礼部去坐冷板凳。李夫人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可跟谁说去?外头的人看齐王脸色,谁也不敢跟李家人多来往。
沈锦鲤头一回上门送绸子的时候,李夫人还以为她是来攀关系的,冷着脸应付了两句。可沈锦鲤来了三回,每回搁下东西就走,不多坐,不多话,李夫人慢慢把戒心放下来了。
到了第四回,李夫人在铺子里喝茶的时候,忽然攥着茶碗跟沈锦鲤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掌柜,我家老爷被调走那天,回来一句话没说,在书房里坐了一宿。我在外头隔着门板听见他叹气,一声接一声的。他在工部十几年,修过的河堤从北到南数不清,说不用就不用了。”
沈锦鲤端着茶碗听着,没接话。她知道李夫人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听她说。
从那以后,李夫人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有时候买两匹布,有时候不买,就靠着柜台说说话。沈锦鲤给她泡茶,青苗在旁边听着,偶尔搭一两句。李夫人说着说着,把京城里那些跟她家一样被齐王压下去的官眷都带了出来。
头一个带过来的是王夫人。王夫人的丈夫在翰林院当编修,四十来岁的人了,学问做得好,可因为不肯给齐王的人写颂词,连着两回考绩被压了下等。
王夫人性子比李夫人软,来的时候话不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茶。可来了两回之后,她也开始说了。说她丈夫夜里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说翰林院那些人见了他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
沈锦鲤听着,往她茶碗里续水,不插嘴。青苗在旁边把药茶煮好了端过来,王夫人喝了一口,说这茶好,问她能不能买些回去。青苗给她包了一包,不收钱,说王夫人要是喜欢,下回再来拿。
到了第三回,王夫人把自家小姑子也带来了。那丫头才十七,梳着两条辫子,进门的时候怯生生的,坐在她嫂子旁边不说话。
青苗过去跟她搭话,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说着说着就聊到一块儿了。那丫头说家里给她议亲,议了几家都没成,她嫂子愁得睡不着觉。青苗听了,没多问,只把新做的桂花糖拿了一碟子搁在她手边。
来的次数多了,沈锦鲤的铺子后头那间小院慢慢就成了个固定的地方。每旬逢三,她摆一回茶会,不张扬,就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搁两张桌子,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来的都是那几个老面孔,李夫人、王夫人、刘夫人,还有大理寺卿的小姨子赵姑娘。
赵姑娘是刘夫人带来的。她姐姐嫁给了大理寺卿周大人,周大人因为审案的时候没顺着齐王的意思办,被寻了个由头罚了半年俸禄。赵姑娘在她姐姐家住着,帮着看孩子,日子过得闷。
头一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最靠边上的位子,拿帕子擦了半天汗。青苗过去跟她说话,问她姐姐家孩子多大了,赵姑娘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说她姐姐家那个小的夜里闹觉,一宿一宿不睡,她姐姐熬得眼睛都凹了。
青苗听了,回头取了一小包安神草,让她拿回去给她姐姐泡水喝,大人喝了安神,小孩闻着也能睡得稳些。
赵姑娘攥着那包安神草,眼圈红了,说沈二姑娘你心真好。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铺子里的茶会越办越顺。沈锦鲤不送贵重东西,就是些布头、药茶、桂花糖,东西不值钱,可都是她们铺子里出的,送得自然,收得也自然。李夫人每回来都买两匹布走,王夫人买药茶,赵姑娘替她姐姐家挑些细棉布做小衣裳。一来一往的,生意做着,关系也走着。
齐王的人盯了这些茶会一阵子,没盯出什么名堂。一帮女人喝茶聊天挑料子,聊的都是家里长短、孩子闹觉、哪家铺子的点心好,没什么犯忌的话。盯梢的换了三四拨,慢慢就不怎么上心了。沈锦鲤心里有数,越是看着平常的事,越不容易招人眼。
可这些看着平常的事,底下的东西慢慢长出来了。
李夫人有一回在茶会上顺嘴提了一句,说她丈夫调去礼部之后,跟原先工部的旧部还有来往,那些人修河堤的时候攒了一手北边水系图,河道深浅、堤坝厚薄,都在脑子里。沈锦鲤听了,没接话,只把新到的一匹细绸拿出来给李夫人看。
王夫人有一回说,翰林院有个姓孙的编修,跟她丈夫是同科,因为替一个被贬的御史说了句话,被齐王的人记了名,如今也闲在家里。沈锦鲤听了,把茶壶往王夫人那边推了推。
赵姑娘有一回说,她姐夫周大人虽然被罚了俸禄,可大理寺的卷宗还在他手里,京城各处的关卡盘查记录他都能查到。沈锦鲤听了,给赵姑娘包了一包桂花糖,让她带回去给她姐姐家孩子吃。
这些话落到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可搁在心里,沈锦鲤一本一本记着。这些人现在翻不了浪,可等风头变了,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河工图纸、朝堂消息、关卡盘查记录,这些东西搁在平常人手里没用,可搁在萧景行手里,就是拿银子都买不来的。
茶会散的时候,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送客。李夫人上了马车,掀帘子冲她摆了摆手。王夫人跟赵姑娘一道走,两个人挽着胳膊,边走边说话。青苗在院子里收拾茶碗,小卫在巷口站着,把来往的人看在眼里。
沈锦鲤转身回铺子,经过柜台的时候,把今天的账本翻开,在角上画了个小小的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这些圈连起来,就是一张网。网不大,可扎实。一张一张地编,早晚能兜住点东西。
齐王那边以为她在京城就是个被困住的人质,开间铺子混日子。可她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把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攒着。这些人、这些消息、这些门路,现在看着不起眼,可等萧景行那边动起来的时候,每一样都是能派上用场的。
她合上账本,搁进抽屉里。外头天快黑了,青苗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搁在柜台上。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青苗拿灵泉水调的,清清淡淡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姐,明天还开茶会?”青苗问。
沈锦鲤把碗搁下,点了点头。
“开。”
第137章 信息网
茶会办了三个月,沈锦鲤心里那本账越来越厚了。
每旬逢三,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摆两张桌子,几碟点心一壶茶,来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可这几个人的分量,沈锦鲤摸得越来越清楚。李夫人嘴碎,爱说,什么都往外倒。
王夫人话少些,可每回说的都是要紧的。刘夫人沉稳,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是大事。赵姑娘年纪小,可她姐夫周大人是大理寺卿,京城各处的关卡盘查记录、官员往来的文书,她姐姐在家随口念叨两句,她就记住了。
沈锦鲤不主动问,也不记笔记。她坐在桌边陪着喝茶,听她们说,偶尔递块点心过去,或者把新到的料子拿给她们看。说完了,人走了,她回了后头厢房,把门闩上,拿笔把当天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能写十来条。
头一个月,这些消息大多是零碎的,东一句西一句,拼不成整块。李夫人说礼部最近添了三个主事,都是齐王的人。王夫人说她丈夫的同科孙编修被叫去问话,问的是三年前替御史说话的事。
赵姑娘说她姐夫又被上面找了个由头训斥了一顿,说审案不力。这些事单看都是小事,可沈锦鲤把它们凑在一起,慢慢看出了门道。
齐王在往各个衙门塞人,把不听话的往外挤。礼部、工部、督察院、大理寺,一个一个地换血。他等不及了,老皇帝那边撑不了太久,他要在登基之前把朝堂理顺了,把碍事的人全挪开。
第二条线是通过周太太来的。周太太的丈夫在户部当差,管的是粮草调拨。有一回周太太来铺子里挑料子,顺嘴说了一句“这几天忙得很,我家那口子天天加班,说北边调粮了”。沈锦鲤手里拨着算盘,嗯了一声,没接话。等周太太走了,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在“北边”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
北边调粮。调多少,往哪调,什么日子调的,这些周太太说不清,可沈锦鲤顺着这条线往下琢磨。北边是几个藩王的地盘,齐王往北边调粮,说明他在防着北边。他怕藩王趁他登基的时候闹事,提前把粮草往北边运,真打起来了好有准备。
第三条线是赵姑娘那边来的。大理寺卿周大人虽然被罚了俸禄,可卷宗还在他手里管着。赵姑娘有一回来茶会,说她姐夫这几天翻旧档翻得晚,说京城几个城门的盘查记录对不上,有人拿假的过所出城。沈锦鲤给她包了一包桂花糖,让她带回去给外甥吃,顺嘴问了一句是哪几个城门。赵姑娘想了想,说东边的两个门,还有北边的一个。
北边。又是北边。
沈锦鲤把这些零碎的消息攒着,攒到月底,凑成了几件事:齐王往北边调粮,往北边增兵,把不听话的官员往外挪,把听话的往要害衙门塞。这几件事串起来就是一条线——齐王在防北边,他把重心放在北边,东边就松了。
东边是青州、兖州、徐州。萧景行在那边。
她把这条消息写在纸上,折好了,搁进灵泉空间里的固定位置。当天晚上沈德善就从粮仓空间里把纸条取出来了。他看完,折好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去了萧景行院里。
萧景行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拿手指头从京城往北边划了一道,又往东边划了一道。齐王把重兵往北边压,东边的防线就薄了。薄了多少,他不知道,可这是个机会。
他转回桌边,提笔写了一张回条,交给沈德善。沈德善当晚把回条搁进粮仓空间里,第二天沈锦鲤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知道了。继续盯着。”
沈锦鲤把回条折好收起来,继续办她的茶会。
李夫人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个新面孔。是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侄女,姓陈,二十来岁,梳着利落的发髻,说话做事都干脆。她伯父前些日子被齐王的人弹劾了一本,说他办事不力,虽然没有丢官,可被罚了一年俸禄,明摆着是给人看的。陈姑娘性子硬,坐下来说话也不避讳,直接说她伯父冤枉,说齐王手下那帮人就是公报私仇。
沈锦鲤给她倒了茶,听她说了小半个时辰。陈姑娘走的时候,青苗给她包了一包药茶,又拿了两匹素色细棉布,说是给她伯母做夏衫用的。陈姑娘推了两下,收下了,说下回还来。
陈姑娘来了三回,就把她伯父那边的事带出来了。左都御史虽然被罚了俸禄,可督察院的底子还在,弹劾的折子、调查的案卷、各处的呈报,都从他手里过。齐王动了他的人,可动不了他的位置。那些东西他照样看着,只是不往外说罢了。
沈锦鲤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攒着,攒到入冬的时候,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她把这些纸条卷起来,搁在一个竹筒里,封好了,放在灵泉空间最里头那间仓库的角落里。每隔几天,她就从空间里取几条,抄在另一张纸上,通过空间递给她爹。沈德善取了,转交给萧景行。
八百里外的青州,萧景行桌上的军报堆得越来越高。周武每回来汇报,都能看见殿下在纸上勾勾画画。哪支人马从北边调走了,哪个关口松了,哪条路可以走了,殿下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清楚。
有一天晚上周武来的时候,萧景行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齐王把三万多人调到北边去了。东边现在只剩六万出头,分散在五个重镇。京城里驻着两万,剩下的在兖州和徐州之间的几个关口。”
周武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咱这边三地人马加起来三万七,加上各处旧部能拉出五万。五万对六万,还是分散在五个地方,咱要是集中兵力打一个点……”
萧景行点了点头,把纸收回来折好。
“再等等。等她那边再递几条消息,把京城里的底摸清了,咱们再动。”
周武抱拳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殿下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纸,嘴角绷着,可眼底那点东西跟平时不一样了。周武没多问,掀帘子出去了。
萧景行坐在桌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沈锦鲤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又是半夜关了铺子,在后头厢房里点着灯,一条一条地抄。门外有人盯着她,齐王的人随时可能再翻一次铺子。她在那间小屋子里,一个人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递出来,递了三个月。
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厚厚一摞纸条,每一张都是她的字。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纸,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快了。他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东边的路探清了,等人马备齐了,他就动身。
第138章 萧景琰的反制
萧景琰发现不对劲。他往北边调粮的事,本来捂得严严实实的,可不知怎么的,青州那边像长了耳朵似的,他前脚调了粮,萧景行后脚就在东边动了动,把两个关口的守军换了位置,正好卡在他运粮队要经过的那条线上。这事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他把陆管事叫来,问沈锦鲤那边有没有动静。陆管事说没什么异常,布庄照常开门,药铺也顺顺当当的,沈锦鲤每旬办一回茶会,来的都是些官眷太太,喝茶聊天挑料子,看着没什么犯忌的地方。
萧景琰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茶会。那些官眷太太。他手底下的人查过,来的都是些被冷落的官员家属,李夫人、王夫人、刘夫人、赵姑娘,还有个新来的陈姑娘,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侄女。这帮人凑在一块儿,看着是闲话家常,可她们的男人、叔伯、姐夫,哪个不是在衙门里管事的?哪个手里没几本账册、几份卷宗?
“盯着她。”萧景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人盯人,把她铺子前后左右都看住了。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全给我记下来。”
陆管事应了,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等等。光盯着不够。她屋里也得听着。”
陆管事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齐王。
“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琰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根空心竹管,拇指粗细,一头削尖了,另一头开了几个小孔。这东西是早年宫里太监用来偷听墙根用的,竹管插进墙里,另一头贴耳朵,屋里头说话的声音顺着竹管传出来,听得真真切切。
“找机会给她安上。插在她屋里那面靠巷子的墙上,外头拿东西遮住,别让她瞅见。”
陆管事把竹管接过来,揣进袖子里,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两天,沈锦鲤的铺子里来了个修墙的匠人,说是巷子里那面墙被雨淋了,墙皮掉了,齐王府出钱给修补修补。老刘去开的门,看了看墙根底下确实掉了两块墙皮,就让人进来了。匠人在巷子里忙活了大半天,抹了灰,补了砖,走的时候还跟老刘打了个招呼。
沈锦鲤那天去码头点货了,回来的时候匠人已经走了。她绕着铺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墙根底下,新抹的灰颜色比旧墙深,可补得规矩,挑不出毛病。她没往心里去,回了后头厢房对账。
可对完账她站起来铺床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点碎灰渣子。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灰渣子搁在墙根底下,细细碎碎的,跟巷子里匠人补墙掉的那种灰一个色。可她屋里这面墙,没人动过。
她站起来,围着那面墙走了一圈。墙面是青砖砌的,外头抹了泥灰,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裂了细纹。她拿手指头沿着墙缝摸过去,摸到靠巷子那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圆柱形的,插在墙缝里,外头拿一块泥灰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拿指甲抠了抠那块泥灰,泥灰掉下来一小块,露出里头竹管的截面。竹管是空心的,管壁上开了几个小孔,通着墙里头。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截竹管,心里凉了半截。
窃听。齐王在她屋里安了窃听。她这些天在屋里说的话,但凡声音大一点的,墙外头都能听见。她想起前两天跟青苗在屋里说话,说药铺进货的事,说周太太订了一批细绸,还说了句“齐王那边最近没动静”。这些话不算要紧,可谁知道窃听的人听了多少,记了多少。
她没动那根竹管。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桌子边坐下来。青苗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她姐坐在桌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沈锦鲤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写了个“听”字。青苗脸色变了一下,把汤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没多问。
那天晚上姐妹俩没在屋里说话。要说什么,就在纸上写,写完拿火烧了。要紧的事全走空间,沈锦鲤把消息写了搁在灵泉空间里,沈德善那边取了转给萧景行。青苗从空间里取了药材出来,在院子里晾晒的时候顺手把灵泉水浇上去,外人看着就是普通的晾药,谁也瞧不出名堂。
第二天茶会照办。李夫人来了,王夫人来了,陈姑娘也来了。沈锦鲤在院子里支了桌子,沏了茶,拿了新到的料子出来让大家挑。聊天的时候她比平时话还多些,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周太太家那个小的又长了两颗牙,巷口那只花猫生了三只小猫,一窝花的。这些话顺着竹管传到墙外头去,听得人大概要打瞌睡。
可茶会散了之后,沈锦鲤把陈姑娘单独留了下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说话。院子里没安窃听,窃听在屋里那面墙上。陈姑娘是个明白人,沈锦鲤跟她低语了几句,她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陈姑娘托人给沈锦鲤捎了个话,说她伯父督察院左都御史那边,能查到京城各处的关卡文书。齐王往北边调粮的调令,督察院有存档。沈锦鲤把这句话写在纸条上,搁进空间里。
当天晚上萧景行就收到了。
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督察院有存档。齐王往北边调粮,调令上写着多少粮、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有了这些东西,他就能算出齐王在北边放了多少兵,东边还剩多少。
他提笔写回条,写了几个字——“让陈姑娘盯着调令,越细越好。”
第二天沈锦鲤从空间里取了回条,看完折好,搁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那个修鞋的还在,卖针线的也在,安安静静的蹲着。她看了一眼,把窗板子合上,走回桌边坐下来。
窃听就窃听吧。齐王想听,她就让他听。听来听去全是家长里短、猫猫狗狗,听一百天也听不出她要紧的东西。要紧的东西不走嘴,走纸,走空间,走她跟她妹妹那两双在桌面上写写画画的手。
第139章 将计就计
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了那根竹管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齐王想听,就让他听。可听什么,她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跟青苗在后头厢房里对账。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算盘拨得噼啪响。沈锦鲤翻着账本,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能让墙外头那根竹管听见。
“青苗,这日子没法过了。”
青苗抬头看了她姐一眼,见她姐冲她使了个眼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
“怎么了姐?”
“你姐夫那边来信了。”沈锦鲤把账本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愁,“说青州那边粮草不够了。三万多人的队伍,一天吃多少粮你算算。你姐夫说这个月还能撑,下个月就不好说了。”
青苗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也跟着叹气。“那咋办?从咱这边匀点过去?”
“匀不了多少。”沈锦鲤站起来走了两步,正好走到那面靠巷子的墙跟前,“京城这边铺子刚稳下来,现银都压在货上了。你姐夫那边缺粮的事不能往外说,说了底下人慌。”
青苗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可刚好能传出去。“那药呢?我这边药材倒是够,可粮草的事我帮不上忙。”
“你那边先顾着你自己药铺的生意。”沈锦鲤摆了摆手,走回桌边坐下来,又添了一句,“还有,你姐夫说营里最近闹瘟疫,好几个弟兄病倒了,上吐下泻的。你那边有没有治这个的药?”
青苗看了她姐一眼,心说哪有瘟疫,昨天空间里取出来的药材还都好好的。可她嘴上接得利索。
“有。我空间里存了一批白头翁和黄连,治痢疾的。要不我明天取出来,走码头的路子混在药材里运过去?”
“先别急。”沈锦鲤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可那墙上的竹管就贴着墙根,低声也能听清,“你姐夫说这回闹得厉害,已经倒下去百十号人了,周武那边瞒着不敢报。你要是运药过去,别走兖州,那条线齐王的人盯得紧。走徐州北边那条小路,绕一段,多走三天,可安全。”
姐妹俩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说粮草不够了,一个说药材能顶上,一个说瘟疫闹得凶,一个说走哪条路运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数字都对得上——三万人一天吃多少粮,百十号病人用多少药,徐州北边那条小路经过几个镇子,全算得清清楚楚。
说完了,沈锦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嗓门恢复正常,说了一句“行了,该开门了”,姐妹俩就出了厢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过了两天,沈锦鲤又演了一出。这回是在茶会上,李夫人在院子里挑料子,沈锦鲤拿了一匹布给她看,嘴上说着闲话,忽然提了一嘴“我家那口子在青州那边做生意,前些日子来信说那边不太平,闹了瘟疫,死了不少人”。李夫人听了吓一跳,问严不严重,沈锦鲤摆了摆手说“也不算大事,就是营里有些弟兄病倒了,吃几服药就好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隔了几天,周太太来铺子里买布,沈锦鲤又跟她叹了一回苦,说“青州那边粮价涨得厉害,我铺子里进的货成本也高了”。周太太说“那你怎么不涨价”,沈锦鲤说“涨了卖不动啊,先扛着吧”。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出去,顺着墙上的竹管、顺着茶会上的闲话、顺着街面上那些盯着她的眼睛,七拐八绕地进了齐王府。
陆管事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报给了萧景琰。萧景琰坐在书房里看了半天,把纸条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粮草不够”“瘟疫”“死了不少人”这几个字上敲了敲。
“查。”他说了一个字。
底下人去查了。可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些面上的东西。青州那边确实闹过一场小瘟疫,营里病倒了十几个弟兄,喝了药就好了,这事周武报过。粮价也确实涨了些,秋收之后青州那边粮商囤货,市面上粮价往上走了一成。这些事都是真的,只是被沈锦鲤拿过来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把“十几个”说成“百十号”,把“涨了一成”说成“粮草不够了”。
萧景琰看着底下人报上来的东西,半天没说话。他信了一半,疑了一半。信的是青州那边确实有些麻烦,疑的是这些麻烦到底有多大。他把陆管事叫来,让他继续盯,把沈锦鲤姐妹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沈锦鲤这边呢,该演戏演戏,该做生意做生意。每隔几天就在屋里跟青苗说几句“要紧话”,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有一回她说“你姐夫那边缺铁,铁柱矿脉空间里出的铁不够用了”,青苗听了差点笑出来,忍住了,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那让铁柱多挖点”。说完了两个人关了灯,在黑暗里捂着嘴笑。
笑归笑,可事情办得一丝不乱。沈锦鲤把真消息搁在灵泉空间里,通过沈德善转给萧景行。假消息搁在嘴上说,让齐王的人听了去。真真假假的,齐王那边越查越糊涂。查到的每一条都能对上,可对上之后才发现,那些事的影响比想象的小得多。青州的粮价确实涨了,可萧景行那边存粮够吃两年的。瘟疫确实闹了,可倒下的十几个弟兄喝了灵泉水泡的药,三天就好了。
萧景琰拿着这些查回来的消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沈锦鲤那边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开铺子的老板娘,愁粮食愁药愁生意,跟寻常商户没什么两样。可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件事,都刚好能让萧景行那边“有点麻烦”,又刚好“麻烦不大”。
他查了半个月,最后把陆管事叫来,摆了摆手。
“继续盯着。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陆管事应了,转身出去了。萧景琰坐在书房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把那些消息纸条归拢到一边,拿起另外一摞军报来看。东边的事暂时搁下了,北边那几个藩王最近动作大了些,他得把心思往那边挪一挪。
沈锦鲤这边,茶会照办,铺子照开。姐妹俩隔三差五在屋里说几句“要紧话”,说完了相视一笑,各忙各的去了。
第140章 假情报
萧景琰把陆管事叫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书房里点着三盏灯,桌上摊着东边的布防图,旁边搁着一摞纸条,是这些天底下人报上来的。萧景琰坐在桌后头,手指头在“粮草不够”“瘟疫”“南边小路运药”这几个词上敲了敲,抬起头来看着陆管事。
“你怎么看?”
陆管事站在桌子对面,折扇没拿出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沈锦鲤说的那些事,底下人去查了,对得上。青州那边确实闹了瘟疫,粮价也确实涨了。她一个开铺子的,没道理拿这些事瞎编。编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男人在青州那边做生意,她比谁都盼着那边太平。”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从青州的位置往南划了一道,停在兖州南边那个关口上。
“萧景行要是趁粮草不够、营里闹瘟疫的时候动手,他会往哪打?”
陆管事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想了想。“往南。兖州南边那几个关口守军不多,要是他集中人马打一个点,撕开口子往南压,直接就能威胁到京城。”
萧景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拿朱笔在兖州南边那个关口上画了个圈。
“调兵。把兖州北边那两个营往南调,堵住南边的口子。再从徐州西边抽一个营过来,搁在兖州和京城之间的路上,做个纵深。他要是真从南边来,头一道关口挡不住还有第二道。”
陆管事应了,提笔把调令记下来。萧景琰又补了一句。
“北边那边先放一放。藩王那边最近消停了,暂时不会动。先把东边的口子堵严实了再说。”
调令第二天就发了出去。兖州北边两个营拔营南下,徐州西边一个营往东挪,三处人马加起来一万多,全压在了南边那条线上。齐王手底下的人办事利索,三天之内调防完毕,南边的关口从五千守军涨到了一万五,密密匝匝地扎在关口两侧。
消息传到沈锦鲤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给周太太扯布。
周太太那天来买料子,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细绸,又拿了一匹靛蓝棉布,搁在柜台上让沈锦鲤给她包起来。沈锦鲤手上包着布,周太太靠着柜台跟她唠嗑。
“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忙坏了,说南边调兵了,兖州那边几个营全往南挪了。我家那口子管着粮草调拨,跟着一块儿忙,连着三天没回家吃饭了。”
沈锦鲤手上没停,把布叠好了拿纸包上,嘴上问了一句:“南边怎么了?好端端的调什么兵?”
“不知道。”周太太摇了摇头,“我家那口子说上面让调的,说是防着南边有人闹事。他还说这回调得急,北边那边的粮草都往南挪了,北边反倒空了。”
沈锦鲤把包好的布递过去,笑着收了银子,把周太太送出门。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跟柜台后头坐着对账的青苗对了个眼神。青苗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当天晚上关了铺子,姐妹俩在后头厢房里把门闩上,沈锦鲤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写了一行字——“南边调兵,北边空了。齐王上当了。”写完了搁进灵泉空间里。
第二天一早,沈德善从粮仓空间里把纸条取出来,揣在怀里去了萧景行院里。萧景行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拿手指头从青州往西划了一道,又往北划了一道。
齐王把南边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万五千人压在兖州南边那条线上。可西边呢?西边那条路,从青州往西走,绕过大山,穿过去就是京城的西大门。那条路不好走,山道窄,车马过不去,可人要过是能过的。他这几个月一直在西边屯人,铁柱带着先锋营在山里练了三个月,把那条道摸得清清楚楚。齐王把兵往南调,西边就松了。
他把周武叫来,指着地图上西边那条线。
“南边不用管了。齐王替咱们把南边的口子堵上了,咱们就从西边走。铁柱那边的人先动,摸清西边关口的守军多少,后面的人跟上。”
周武看着地图,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西边那条路窄,大部队展不开。要是走西边,得拆成小股,分批过去,到了地方再合。”
“那就拆。”萧景行把地图收起来,“铁柱带第一队先走,你带第二队,我居中。半个月之内,西边那条路上给我塞进去两万人。”
周武抱拳应了,转身大步出去了。
萧景行坐在桌边,把沈锦鲤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她的字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一下。就这么几个字,一张薄纸,把齐王一万五千人调了个方向。
他提笔写了一张回条——“西边动了。让陈姑娘盯着齐王那边的调令,看他还会不会往西调人。”
第二天沈锦鲤从空间里取了回条,看完折好搁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蹲着,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眼,把窗板子合上了。
齐王那边还在查她的假情报,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可调走的兵已经调走了,南边堵得严严实实的,西边空着。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西边那条路上的人已经塞进去了。
沈锦鲤走回桌边坐下来,把算盘拨了两下,噼啪响着,一下一下的。青苗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柜台上。
“姐,喝汤。”
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碗,冲青苗笑了一下。
“明天该请李夫人她们来坐坐了。”
第141章 沈青苗的成长
青苗来京城三个月,变了不少。
头一个月她还跟从前一样,在铺子里帮着她姐招呼客人,说话细声细气的,有客人多问两句她就脸红。
茶会的时候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煮药茶,别人问她什么她答什么,不主动开口。沈锦鲤看在眼里,没催她,知道这丫头从小性子就软,到了生地方得慢慢熬。
可到了第二个月,青苗自己开始变了。
那天齐王府派了个人来铺子里“传话”,说是王爷问沈二姑娘在京城住得惯不惯,缺什么东西只管开口。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姓孙,一脸笑模样,进了铺子就拉着青苗的手问长问短,从吃食问到衣裳,从睡觉问到朋友,热络得不行。
青苗没躲,也没脸红,笑着给孙婆子倒了碗药茶,两个人坐在柜台边上说话。孙婆子问她药铺的生意好不好做,青苗说还行,药材都是从青州那边进的,路远了些,可成色好。孙婆子问她在京城交着什么朋友没有,青苗说有几个姐姐常来铺子里坐,人都和气得很。
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对账,耳朵竖着听。她原想着青苗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打算过去把话头接过来。可她听了一会儿,手上的算盘珠子拨慢了。
青苗说话不紧不慢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往外吐。孙婆子问她青州那边的铺子有多大,青苗说“小本生意,够糊口”。孙婆子问她姐夫在青州做什么,青苗说“做些布匹药材的买卖”。孙婆子绕来绕去问了半天,愣是没套出一句实在话。
最后孙婆子走了,青苗站起来送客,还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药茶,说“婶子拿回去喝,安神的”。孙婆子笑眯眯地接过去了。
沈锦鲤等门关上了,才抬起头来看她妹妹。青苗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走到柜台边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姐,她问的那些话,我没说漏吧?”
“没有。”沈锦鲤摇了摇头,看着她,“你答得挺好。”
青苗把茶碗搁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闷闷的。
“我其实心里慌得很。她问一句我就在心里过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她笑我也笑,她问什么我就绕什么。说完了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
沈锦鲤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没说话。她知道那种滋味。面上笑着,心里绷着,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出口。这滋味不好受,可青苗扛下来了。
从那以后,青苗越来越有章法了。
茶会的时候她不再缩在后头,主动跟李夫人她们说话。李夫人爱说,青苗就听着,偶尔搭一两句。王夫人话少,青苗就给她续茶,把她带的点心往她手边推。
陈姑娘性子直,青苗跟她说话最放得开,两个人常常聊着聊着就笑起来。可该收的时候她收得住。有一回李夫人说得高兴了,嗓门大了些,青苗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笑着把茶壶往她跟前一搁,李夫人自己就压低了声音。
青苗还学会了看人脸色。齐王府盯梢的那几个人,换过三拨了,青苗每回换人都能认出来。新来的第一天蹲在巷口,第二天青苗就压低嗓子跟她姐说“巷口那个卖针线的换了,上回那个胖子不见了”。沈锦鲤点了点头,记下了。
有一回赵姑娘来茶会的时候带着她外甥,那孩子闹觉,哭了一下午。青苗把孩子接过来抱着,在院子里来回走,拿灵泉水兑了安神草熬成水给孩子喝了一口。孩子睡了,赵姑娘松了口气,拉着青苗的手说了一串感激的话。青苗笑着说“顺手的事”。等人走了之后,青苗跟她姐说:“赵姑娘她姐夫在大理寺管卷宗的事,我提了一嘴,赵姑娘说回去问问她姐夫能不能查到北边调兵的记录。”
沈锦鲤看了她妹妹一眼。青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儿吃了什么饭一样。可那件事办得干净利落。没求人,没送礼,顺嘴提了一句,赵姑娘自己就接过去了。
“青苗。”沈锦鲤叫了她一声。
“嗯?”
“你长大了。”
青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收拾茶碗,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关了铺子,姐妹俩在后头厢房里对账。青苗拨着算盘,沈锦鲤在账本上写字。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两下。青苗把算盘珠子拨完最后一颗,忽然开口了。
“姐。”
“嗯。”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药铺的生意你帮我张罗,药材你从空间里给我取,客人来了你替我招呼。我只要管好药圃和药柜就行了。”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她姐。
“来了京城我才知道,开一间铺子有那么多事。货怎么进,人怎么应付,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出了事怎么收场。你以前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扛了半年。”
沈锦鲤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我是你姐。”她说,“该扛的。”
“我知道。”青苗点了点头,“可我现在也能扛了。你分一半给我。”
沈锦鲤看着她。青苗坐在灯底下,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下巴尖了,可眼睛亮堂堂的,稳稳当当的。这三个月她学会了不少东西,看人脸色、绕弯子说话、在夹缝里站住脚。
可这些本事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学的。沈锦鲤想起青苗小时候蹲在药圃里拔草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柜台上给客人抓药时哼的小调,想起她第一次见林风时脸红得脖子根都红透了的样子。
她心里酸了一下。这不是她想要的成长方式。要不是被齐王弄到京城来,青苗这会儿在青州药铺里抓药、晒药、跟她唠嗑,该多好。
可酸归酸,她没拦。齐王把她妹妹弄来了,青苗就得在这地方活下去。学得快学得慢都是学,能站住脚就不容易。她伸手把青苗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拍了拍她肩膀。
“行。明天开始,进货的事你管。码头上接货、验货、跟船家打交道,你来做。我管铺子里的账和茶会的事。”
青苗点了点头,把算盘重新拿起来,拨了一颗珠子。
“姐,那批细绸的账我明天先对一遍。”
沈锦鲤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外头巷子里风刮着,窗户纸噗噗响。姐妹俩坐在灯下,一个写字一个拨算盘,安安静静的。
第142章 药铺奇遇
药铺是秋末开起来的。
铺面不大,就在布庄隔壁,两间开面,一间摆药柜,一间做坐堂看诊的地方。药柜是沈锦鲤找木匠打的,杉木的,上了三层清漆,一格一格的抽屉码得整整齐齐,每格上头贴了药名签子,青苗自己写的,字不大,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
开张头几天没什么人。京城这地方药铺多,隔一条街就有一家,新铺子开张,人家凭什么上你这来。青苗也不急,每天早早开了门,把药材一样一样从空间里取出来,该晒的晒,该切的切,该炒的炒,铺子里从早到晚飘着药香。
布庄那边的客人有时候过来转转,买两匹布顺道看看药,青苗就给她们讲两句养生的事,一来二去的,慢慢有了些散客。
那天下午,布庄那边来了几个客人,沈锦鲤在那边招呼着。药铺这头没什么人,青苗坐在柜台后头碾药,碾槽里的党参段被铁轮子碾得咯吱咯吱响,一股子甘苦的药香散开来。
门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老翁走进来。
老翁看着有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拿一根乌木簪子绾着,胡子也白了,垂到胸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蹬着布鞋,鞋底磨得薄了。看着跟寻常老头没什么两样,可青苗抬头看了一眼,就觉得这老翁不太一样。他进门的时候步子稳得很,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药柜,目光在那排药名签子上头停了一下。
“姑娘,买药。”老翁走到柜台前头,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挺和气。
青苗把碾槽搁下,站起来,擦了擦手。“您要什么药?”
老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来,搁在柜台上。青苗拿起来看了一遍,方子是寻常的健脾方,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用量也寻常。她点了点头,转身去药柜前头抓药。
药柜的抽屉拉开,党参搁在左边第三格。青苗拿戥子称了分量,倒在柜台上摊开的油纸上。老翁站在柜台外头,眼睛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姑娘,你这党参,给我看看。”
青苗把手里那截党参递过去。老翁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拿指甲在参皮上掐了一下,捻了捻。他抬起头来看着青苗,眼神变了。
“这党参不是凡品。”老翁把党参搁在柜台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纹路细密,皮色匀净,断面上的菊花心清清楚楚的,闻着有一股子清甜气。老朽行医四十多年,这样的党参见过几回,可都不在京城。小姑娘,你这药材从哪进的?”
青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面上没露,笑着把党参接回来,搁回戥子里。
“自家种的。”
老翁看着她,没说话。他那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跟针扎似的,青苗觉得自己的脸皮底下被人挑了一下。
“自家种的。”老翁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的,“姑娘家里有药圃?”
“有。在青州那边。”青苗把戥子里的党参倒进药包,手上没停,“家里有几亩药圃,种些常用的药材,够铺子里卖的。”
老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他把剩下的几味药也拿起来一一看过了,白术闻了闻,茯苓掰了一小块嚼了嚼,甘草也拿指甲掐了掐。看完了,他把药材搁回柜台上,看着青苗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姑娘,你这几味药,成色都比我铺子里进的好。老朽在城南开了间小药堂,进了大半辈子药材,最好的也不过如此。”他顿了顿,看着青苗,“你家这药圃,是祖传的?”
青苗把药包包好了,拿麻绳扎上,递给老翁。
“算不上祖传。我爹娘从前在村里种地,后来逃荒到了青州,开了几亩药圃糊口。我从小跟着我娘认药、种药、炮制药材,日子久了,就摸出些门道来。”
老翁接过药包,掂了掂,搁在柜台上没拿走。他看着青苗,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姑娘贵姓?”
“姓沈。”
“沈姑娘。”老翁点了点头,“老朽姓秦,在城南槐树胡同开了一间秦记药堂。姑娘这药材好,往后要是方便,匀一些给老朽的药堂。价钱好说。”
青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秦老伯客气了。我这边药圃出的量不大,每个月匀几味给您还是够的。”
老翁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拿了药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青苗一眼。
“沈姑娘,你这党参种得好。好好种,别把方子丢了。”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青苗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帘子晃了两下,慢慢稳下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个铜板,拿手一拢,搁进钱匣子里。
晚上关了铺子,她把这事跟她姐说了。沈锦鲤正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
“姓秦的?城南槐树胡同?”
“嗯。他说他开了一间秦记药堂,进了大半辈子药材。”
沈锦鲤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她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听过秦记药堂的名头。城南那一片的老字号,开了有几十年了,坐堂的秦老先生据说早年进过太医院,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出来了,自己开了间药堂,在城南一带口碑极好。齐王府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常找他看。
“他问你药材从哪进的?”
“问了。我说自家种的。”
沈锦鲤点了点头。“往后他再要药材,你匀给他。价钱别抬,就按市价走。他要是问起来,还是那句话,自家种的。旁的不用多说。”
青苗嗯了一声,把钱匣子搁进抽屉里。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姐,这秦老先生,能处吗?”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
“他要是真从太医院出来的,手里的人脉不浅。齐王府里有人找他看病,城南的百姓也找他看病,这样的人两头都说得上话。”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先处着。不用靠太近,也不用躲。他要是真想买药材,就卖给他。生意做久了,慢慢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青苗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戥子和碾槽归置好了。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姐一眼。
“姐,我觉得那个秦老先生,看药材的眼神跟看别的似的。他拿手一摸,就跟摸着自己家孩子一样。”
沈锦鲤笑了一下。
“那是行家。行家看东西,跟旁人不一样。”
青苗掀帘子出去了。沈锦鲤坐在桌边,把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记的是今天药铺里的事。写完了搁进灵泉空间里,等着她爹来取。
城南槐树胡同,秦记药堂。她心里把这条线记下了。
第143章 神秘老翁
那老翁隔了两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拿方子,进了药铺先跟青苗打了个招呼,说上回那几服药吃着好,肚子不胀了,今儿想再抓两服,顺带买些党参回去泡酒。青苗给他抓了药,又拿戥子称了一斤党参,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柜台上。
老翁接过党参,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头掂了掂手里的药包,忽然问了一句:“姑娘,你这党参能煎汤不?老朽想尝尝。”
青苗愣了一下。药材这东西,买回去泡酒入药都是常事,可站在铺子里要当场煎汤尝的,她头一回碰上。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从药柜后头拿出一个小陶壶,搁在炉子上,拿灵泉水把几片党参搁进去,小火慢慢煎着。
老翁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动作,眼睛眯着,嘴里念叨了一句:“煎药的讲究不小,火候大了药性就跑了,火候不够又出不来。”
“小火慢煎,三沸三停。”青苗拿扇子扇着炉子,随口应了一句。
老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药煎好了,青苗倒了一小碗出来,搁在柜台上。汤色清亮亮的,带着一点琥珀色,党参的甘甜气在热气里散开来。老翁端起碗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吹了吹热气,小口抿了一下。
他含在嘴里没急着咽,舌头在汤里搅了搅,眉头慢慢拧起来了。咽下去之后,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大口些,含在嘴里品了一会儿,放下碗,抬起头来看着青苗。
“姑娘。”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你这党参汤,药效至少是寻常党参的五倍。”
青苗手里攥着扇子,手心一下子潮了。
“老朽行医四十多年,寻常党参什么药性,老朽闭着眼都能尝出来。可这碗汤不一样。”老翁把碗搁在柜台上,拿手指头点了点碗沿,“入口甘甜不腻,回甘绵长,喝下去之后小腹有温热感往上升,这是补气的药性走开了。寻常党参得喝上三五天才能有这个效果,你这碗汤喝下去就见效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青苗的眼睛。
“姑娘,你跟老朽说实话,这党参到底是怎么种的?什么土,什么水,什么肥,炮制的时候用了什么法子?”
青苗的扇子攥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把事先编好的那套话往外掏。
“就是自家药圃里种的,用寻常的堆肥,浇河水,炮制的时候按老法子来——”
“姑娘。”老翁打断了她,声音不急不慢的,可那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老朽姓许,从前在太医院当差,干了三十来年,去年才告老出来的。太医院里什么药材没见过?贡品党参、辽东老参、上党名品,老朽都经手过。可没有一样比得上你这碗汤。”
青苗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柜台上。
许太医。她在青州的时候就听人提过,京城太医院有个许太医,医术好,脾气倔,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辞了官。她没想到这人就站在她柜台前头,端着她煎的党参汤,问她药材怎么种的。
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正好这时候门帘子掀开了,沈锦鲤从隔壁布庄走过来。她手里攥着半截尺子,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跟客人说话的笑,可一眼看见柜台前头那个老翁和青苗的脸色,笑就收了一半。
“怎么了?”她走过来,站在青苗边上。
青苗看了她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许太医倒是坦然,把碗往柜台上一搁,冲沈锦鲤拱了拱手。
“这位是沈掌柜吧?老朽姓许,从前在太医院当差,如今在城南开了间小药堂。上回买了姑娘几味药,觉着成色好,今儿又来了,想问问这党参的种法。”
沈锦鲤看了青苗一眼,青苗小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沈锦鲤听完,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许太医的名头她听过,齐王府里有人找他看病,城南的百姓也找他看病,这人在京城医药行当里分量不轻。他尝出药效不对,要是咬死了追问,青苗扛不住。
她笑着把尺子搁在柜台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许老先生,您老好眼力。这党参确实跟寻常的不一样,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种法,土、水、肥都有讲究。我爹娘在青州种了十来年药圃,就靠这门手艺吃饭。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外传的。”
许太医看着她,那双眼不大,可看人的时候跟针扎似的。沈锦鲤迎着那目光,面上笑着,心里绷着。
“祖上传下来的。”许太医把这句话嚼了嚼,没再追问,可也没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碗党参汤,又看了一眼青苗。
“沈掌柜,老朽不打听你们的种法。老朽就想问一句,这党参,你们一个月能出多少?”
沈锦鲤想了想。“三五十斤能匀出来。”
许太医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搁在柜台上。腰牌是铜的,上头刻着“太医院”三个字,背面刻着“许”字。
“老朽虽然告老了,太医院那边还有几个老同僚在。往后你们这党参要是能稳定供货,老朽可以帮着递个话,往太医院里送一批。价钱比市面上高两成,量也大。”他把腰牌收回去,看着沈锦鲤,“沈掌柜意下如何?”
沈锦鲤看着那块腰牌,心里翻了个个儿。太医院的供货路子,这可比卖散客强太多了。量大批稳,还能搭上太医院这条线,往后打听消息又多一条门路。可她也没被这好处冲昏头。许太医找上门来,不光是冲着药材好,怕是还想摸清她的底。
“许老先生抬举了。”她笑着应了,“供货的事好说,您老要多少提前说一声,我们这边备好了给您送去。不过太医院那边的手续,还得您老多费心。”
许太医摆了摆手。“手续的事老朽来办。你们只管把药种好。”
他说完站起来,把药包和那碗凉了的党参汤都拎上,冲姐妹俩点了点头,掀帘子走了。
青苗等门帘子稳下来了,才把攥了一手心的汗在围裙上蹭了蹭。
“姐,他问的时候我差点没接住。”
沈锦鲤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不住也没事。这人是行家,糊弄不过去的。往后他再问,你就说祖传的,旁的别多话。太医院那条线咱们先接着,供货的事我来安排。”
青苗点了点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扇子捡起来,搁回柜台上。炉子上的陶壶还温着,里头剩了小半壶党参汤,甘甜的气味淡淡地散着。
第144章 许太医的试探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药铺里坐坐。有时候是来买药,有时候是来送方子,说“这个方子治伤寒好,你们备着些药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拎着一壶茶来,坐在柜台边上跟青苗唠嗑。唠着唠着,话头就往药材上拐。
头一回,他问青苗:“姑娘,你家那药圃,浇的是什么水?”
青苗正在碾药,头也没抬。“河水。”
“哪条河的河水?”
“青州城西那条。”
许太医哦了一声,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城西那条河我去过,水不算肥。你们是不是还施了什么肥?”
青苗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瓶里,拿塞子塞好了,才抬起头来笑了笑。“就是寻常的堆肥。我爹娘种了十来年地,摸索出些门道,旁的也没什么。”
许太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回,他带了一小包自己铺子里的党参来,搁在柜台上,说“姑娘你尝尝我这个”。青苗拿起来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截嚼了嚼,摇了摇头说“药性差些”。许太医问她差在哪,青苗说“纹路粗,菊花心不显,嚼着发柴”。许太医听完,把那包党参收回去,叹了口气。
“老朽进了大半辈子药材,最好的也不过如此。你家的党参,老朽实在是想不明白。”
青苗给他倒了碗药茶,笑着说:“许老伯,您就别琢磨了。我娘说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往外说。说了就是败家。”
许太医接过茶碗,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第三回,他来得巧,正赶上青苗在院子里晒药材。那天日头好,青苗把空间里取出来的党参、黄芪、白术摊在竹匾上,一排一排搁在院子里晾着。许太医从巷口路过,看见院子里摊了一地药材,脚就迈不动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姑娘,你这黄芪切得讲究。”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拨了拨竹匾上的黄芪片,“斜切,厚薄匀净,晒得也透。这手艺外头药铺里可不多见。”
青苗蹲在他边上,把黄芪片翻了个面。“我娘教的。切厚了晒不透,切薄了一炒就碎,斜切最稳当。”
许太医点了点头,又拨了拨旁边的党参。“这党参也是斜切?”
“嗯。”
“晒了几天?”
“三天。早上摊出去,傍晚收进来,不能过夜。”
许太医把手里那片党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竹匾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青苗,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你娘在家吗?”
青苗愣了一下。“在青州。”
“哦。”许太医点了点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朽要是去青州,能不能见见你娘?”
青苗手上翻黄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许老伯,我娘不认字,也不见外客。您去了她也是那句话——祖传的,不外传。”
许太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老朽活了快七十,头一回碰上这么嘴严的丫头。”他把手背在身后,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青苗,“姑娘,那老朽不问了。可有一条你得答应老朽。”
青苗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您说。”
“你这药材,定期供给我。”许太医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递过来,“这是老朽药堂里常用的几味药,每个月要多少,上头都写着。价钱按市价走,老朽不亏你。”
青苗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党参、黄芪、白术、甘草、当归,每样都写了分量,一个月加起来三四十斤。她把单子折好搁在柜台上,笑着点了点头。
“行。许老伯您要多少,我提前备好了给您送过去。”
许太医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青苗还在翻晒药材,竹匾上的党参片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慢慢走远了。
晚上关了铺子,青苗把这事跟她姐说了。沈锦鲤正在后头厢房里对账,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
“他真去青州找你娘?”
“他说要去,我说我娘不见外客。他后来没再提了,只要了供货的单子。”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许太医这人,精明是真精明,可也讲究。他没死缠烂打,问不出来就收了,转头谈供货的事,价钱上也没压,按市价走。这样的主顾,处好了是一条稳当的路子。
“供货的事你应了就好。”她把账本合上,“往后每个月给他送一批,不用太多,单子上写多少给多少。他要是再问种法,你就笑,笑完了说祖传的。他问十回你就答十回,答得他烦了自然就不问了。”
青苗点了点头,把钱匣子搁进抽屉里。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许太医这个人,往后能不能用?”
沈锦鲤想了一下。“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来年,京城里的大夫一半是他徒子徒孙,齐王府里也有人找他看病。这样的人不用咱们去用他,处好了自然就有用了。等太医院那条线通了,咱们的药材进了宫,齐王那边再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青苗嗯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沈锦鲤坐在灯底下,把今天的事记了几笔,搁进灵泉空间里。
过了几天,许太医又来了,这回是来取货的。青苗把备好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他过目,许太医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银子搁在柜台上。
“姑娘,往后每个月按这个来。老朽那边用得稳了,再给你加量。”
青苗收了银子,给他包好了药材,递过去。许太医接过来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青苗一眼。
“姑娘,你那个种法,真不能往外说?”
青苗笑了。“许老伯,您又来了。”
许太医摆了摆手,笑着走了。
第145章 意外的盟友
许太医每回来取货,青苗都给他备得妥妥当当的。药材拿油纸分包好了,一包一包码在竹篮里,上头拿炭笔标了名和分量,他拎起来就能走。有时候青苗还会多搁一小包安神茶或者一包桂花糖,说是“给许老伯路上喝着解闷”。许太医嘴上不说,可每回都收下了。
日子久了,许太医来药铺的次数比谈生意该来的次数多了些。有时候不取货,也来坐坐,喝碗药茶,跟青苗说几句闲话。青苗摸清了他的脾性,这老头嘴硬心软,看着倔,其实好说话,就是不能跟他拧着来。
他问种法,青苗就笑,笑完了说祖传的。他问急了,青苗就给他续茶,把话头岔开。许太医拿她没办法,每回都摆摆手说“罢了罢了”,然后继续来。
那天傍晚,许太医来得比平时晚些。铺子里没什么人了,青苗正在收拾药柜,把白天翻乱的抽屉一格一格归位。沈锦鲤从隔壁布庄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搁在柜台上让青苗喝。姐妹俩一个收拾药柜,一个对账,安安静静的。
许太医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跟往常不太一样。平时他来,进门先跟青苗打个招呼,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笑模笑样的。可这天他进来之后没坐,站在柜台前头,两手背在身后,嘴唇抿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锦鲤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账本合上了。
“许老伯,今儿不取货?”
“不取。”许太医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沈掌柜,老朽今儿来,是有句话想跟你说。”
沈锦鲤把账本搁进抽屉里,站起来。“您说。”
许太医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门帘子垂着,外头巷子里那几个摊贩还蹲着,卖针线的、卖菜的,安安静静的。他转回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朽在太医院干了三十来年,告老之后在城南开药堂,齐王府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也来找老朽看。日子久了,跟王府里几个管事都熟。”
沈锦鲤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前些日子,陆管事来找老朽,问老朽认不认识你们姐妹。老朽说认识,就是药铺里买药材的主顾。陆管事让老朽多来几趟,探探你们的底,看你们跟青州那边有没有来往,药材从哪进的,有没有夹带旁的什么。”许太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眼睛,“老朽应了。”
青苗手里的药抽屉没推进去,愣在那儿了。
沈锦鲤面上没什么变化,可手指头在柜台底下慢慢攥起来了。
“许老伯是齐王的人。”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意思。
“以前算是。”许太医没躲,也没绕弯子,“老朽跟齐王府没什么交情,可陆管事开了口,老朽不好推。老朽就想着来看看,看完了回去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把差事交了。”
他停了一下,脸上那点笑纹全没了,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可老朽看了这几个月,看明白了。你们姐妹俩在京城开铺子,规规矩矩的,卖布卖药,价钱公道,不坑人不骗人。沈二姑娘给老朽供货,药材成色好,分量足,从来不缺斤短两。老朽活了快七十,看人看了大半辈子,你们是什么人,老朽心里有数。”
沈锦鲤看着他,没插话。
许太医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朽今儿来,是来递句话的。陆管事前两天又找了老朽,说王爷那边等不及了,要老朽下回再来的时候带点东西回去,说要在你们铺子里头找点‘硬货’。老朽没应。可老朽听陆管事的口气,王爷要对你动手了。具体什么时候动,怎么动,老朽不知道。可老朽知道的是,你要是不早做打算,怕是要吃亏。”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青苗站在药柜前头,手里还攥着抽屉把手,脸色白了一层。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手指头在底下攥得紧紧的,可面上没什么变化。
“许老伯。”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您今儿这些话,是为着什么?”
许太医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老朽不瞒你说。老朽在太医院干了半辈子,见过的贵人多了,心肠好的没几个。你们姐妹俩在京城不容易,老朽看在眼里,不想看着你们被人算计了去。再说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老朽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看药材看得准。你们那党参,老朽尝了就知道不是凡品。能种出这种药材的人家,不是歪门邪道。老朽不帮你们,回头想起来,心里过不去。”
沈锦鲤看着许太医,看了好一会儿。老头的白胡子在灯底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没躲没闪。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让许太医坐下,给他倒了碗药茶。
“许老伯,您今儿这些话,我记着了。”
许太医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朽别的不多说了,往后陆管事那边老朽还应付着,有什么动静老朽给你们递个信。旁的帮不上什么忙,传个话还是能的。”
沈锦鲤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
“您老往后别往铺子里来得太勤了。齐王的人盯着我们,您来得多了,他们该疑心了。”
许太医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茶碗搁下。“老朽知道了。往后取货一个月来一回,旁的就不多来了。”他走到门口掀帘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沈掌柜,老朽今儿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老朽这把年纪了,不图什么,就图个心安。”
沈锦鲤站起来,冲他微微欠了欠身。
“我信。”
许太医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门帘子晃了两下,稳下来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青苗把抽屉推进去,走到她姐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姐,他说的是真的?”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帘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真的假的不重要。齐王要动手,这话他递得没错。咱们本来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现在不过是知道得早些。”她转过头来看着青苗,“从今天起,要紧的东西别搁在铺子里。空间里的货也少往外取,够卖就行,多的存着。”
青苗点了点头。沈锦鲤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在,安安静静的蹲着。她合上窗板子,走回柜台后头坐下来,把账本翻开,继续对账。
心里多了一件事,可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许太医递了话,她领了这份情。往后怎么走,还得一步一步来。
第146章 最后的晚宴
那天上午他照例来取货,进了门把药材往竹篮里搁,临走的时候压着嗓子跟青苗说了一句:“宫里传出话来了,皇上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太医院那边已经轮班守着,齐王府的人一天往宫里跑三趟。”说完拎着篮子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青苗把话传给她姐的时候,沈锦鲤正在布庄柜台后头给客人扯布。她手上没停,把布叠好了拿纸包上,笑着把客人送出门,才转过身来看着青苗。
“许老伯说的?”
“嗯。他说齐王府的人往宫里跑得勤,怕是快了。”
沈锦鲤把尺子搁在柜台上,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快了。齐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老皇帝一咽气,他就得赶在别的皇子反应过来之前把京城的局面攥在手里。他要动手,头一件事就是把萧景行那边摁住。摁住萧景行最省事的法子是什么?拿她开刀。
她没等太久。
当天傍晚,陆管事就来了。这回他没带折扇,进门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站在柜台前头,把一张帖子搁在桌面上。
“沈掌柜,王爷今晚在府里设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张帖子。烫金的,比前两回都厚实,封面上没写什么客套话,就一行字——“请沈姑娘酉时过府”。她心里明白,这顿饭不是请客,是摊牌。前头几回萧景琰还跟她绕弯子,这回帖子上的措辞干脆利落,连“赏光”两个字都写得硬邦邦的。
“行。”她把帖子收起来,“我换身衣裳就去。”
陆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沈锦鲤回了后头厢房,把门关上。青苗跟进来,脸色发白。“姐,他这是要干什么?”
“摊牌。”沈锦鲤把柜子打开,翻出那件素色绫缎褙子,又拿了一条月白裙,搁在床边,“前头绕了半年弯子,现在老皇帝快不行了,他等不及了,今晚得把话说死。”
青苗攥着围裙边,嘴唇抿得紧紧的。“姐,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沈锦鲤把衣裳换好了,对着铜镜绾头发,拿银簪子别住,“他请的是我,你去了反倒多一个人质在他手里。你在铺子里待着,把空间里的东西归置好,要紧的往仓库里挪。我要是今晚没回来,你明天一早就去找许太医,让他给青州递信。”
青苗眼圈红了,可没哭出来。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沈锦鲤把匕首在腰后别好了,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了按,确认空间能进。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青苗一眼。
“别怕。他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姐夫那边就彻底没顾忌了,他得不偿失。他今晚就是想吓唬我,逼我写劝降信。”
青苗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齐王府的马车酉时准点到了巷口。沈锦鲤上了车,小卫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王府门口,陆管事领着她往里走。这回没去花厅,也没去后花园,走的是正院正厅。厅里没摆席面,一张圆桌搁在正中,桌上搁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壶酒。萧景琰坐在桌子一头,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手里攥着酒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锦鲤在对面坐下来。厅里没别人,陆管事退到门口站着,几个侍卫在廊下远远守着。萧景琰给她倒了一盏酒,推过来。
“沈姑娘,今晚这顿饭,本王不跟你绕弯子了。”他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看着她,“父皇快不行了。本王登基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收拾老七。他现在手里那点人马,挡不住朝廷的兵。本王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条,你写封信给老七,劝他归顺。信送到,他要是识相,把兵权交了,本王封他个闲王,你们俩好好过日子,一世荣华跑不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条,你今晚就死在这里。本王把你的尸体送回青州,老七收到之后,应该会听话一些。”
厅里安安静静的。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萧景琰脸上,明明灭灭的。沈锦鲤坐在他对面,手搁在桌面上,指头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腰后那把匕首硌着后腰,凉凉的。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的。
“王爷这两条路,民女听着都不太好走。”她把酒盏搁下来,看着萧景琰的眼睛,“第一条,我写信劝他归顺,他听了,交了兵权,王爷真能容他安安稳稳过日子?民女不信。第二条,王爷杀了民女,他肯定要拼命。王爷手里有十万兵,可北边那几个藩王也不是吃素的。王爷前脚跟青州开战,后脚北边就得乱。这笔账,王爷比民女算得清。”
萧景琰盯着她,没说话。
沈锦鲤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
“民女给王爷指第三条路。王爷让民女回去,民女照常开铺子做买卖。青州那边,民女该递消息还递消息,可递什么消息,民女心里有数。王爷登基之后,东边的事交给萧景行管,他替王爷守着兖州徐州,王爷腾出手来顾北边。两边不打仗,王爷省心,民女活命。”
萧景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做生意。”
“民女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沈锦鲤把酒盏端起来,冲他举了举,“王爷要是觉得这条道能走,民女回去就写信。王爷要是觉得走不通,民女今晚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王爷管饭就行。”
萧景琰看着她举起来的酒盏,看了几息,把酒盏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你回去写信。写好了先送本王过目,本王点了头,你再往青州送。”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沈锦鲤靠在车壁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了,掌心全是汗。小卫坐在车辕上,偏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锦鲤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头街面上灯笼还亮着,行人稀稀落落的。她把帘子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写信。写什么,怎么写,她得好好想想。
第147章 沈锦鲤的回答
沈锦鲤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青苗还没睡,坐在后头厢房里等她,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汤。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站起来,看见她姐推门进来,脸色还好,悬了一晚上的心才落下去。
“姐,怎么样?”
沈锦鲤把外衫脱了,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汤灌了两口。“让我写信。写好了先送他过目,他点头了才往青州送。”
青苗坐到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着。“那你写什么?”
“还没想好。”沈锦鲤把碗搁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说两条路,一条劝你姐夫归顺,一条死在王府。我给他指了第三条,两边不打,东边归你姐夫管,他腾出手来顾北边。他应了,可他要看信。”
青苗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信里怎么写?”
沈锦鲤睁开眼,看了她妹妹一会儿。“信里得写点真话。写假话他一看就看出来了,再说信送到你姐夫手里,你姐夫照着假话行事,反倒坏事。可真话写多了,他那边又不肯点头。”她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我明天早上起来写,先打一遍草稿,你帮我看看。”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把铺子交给老刘看着,自己坐在后头厢房里写草稿。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一上午,才写出一封不软不硬的信来。信里说青州这边愿意归顺,三地节制权交还给朝廷,萧景行本人留在青州不问政事,只求齐王给条活路。话写得客气,可底下留了余地,没把话说死。青苗看了两遍,说行,就这么送。
沈锦鲤把信折好封上,当天下午让陆管事来取了。隔了一天,陆管事来回话,说王爷看过了,有几处要改。改哪几处?沈锦鲤问。陆管事说王爷在信边上批了红字,姑娘自己看。沈锦鲤把信接回来,展开一看,萧景琰在信纸边角上拿朱笔批了好几行——把“不问政事”改成“不问军事”,把“求条活路”改成“听候朝廷安排”,底下还加了一句“三地节制权分三年交割”。
沈锦鲤看着那几行红字,冷笑了一声。不问军事,那就是还能管政事。听候朝廷安排,那就是把命交到齐王手里攥着。分三年交割,那就是三年之内随时能翻脸。
她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跟青苗说:“他这是想把你姐夫骗回去关起来。”
青苗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
“改。”沈锦鲤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批他的,我改我的。他让我把‘不问政事’改成‘不问军事’,那我就不写这两样,我写‘青州三地军民之事,暂由原将统管,待朝廷派员交接’。他让我把‘求条活路’改成‘听候安排’,我就写‘愿朝廷给条活路,勿使功臣寒心’。”
她把改好的信又誊了一遍,封好了,搁到傍晚等陆管事来取。
这回陆管事取了信,隔了一天才来回话,说王爷看过了,还是有几处要改。沈锦鲤又把信接回来,展开一看,萧景琰的朱笔批得更密了,连“功臣”两个字都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何功之有”。
沈锦鲤把信搁在柜台上,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股火拱上来了。何功之有。萧景行在青州守了十年,替朝廷挡着东边的口子,养着几万兵,没伸手跟朝廷要过一两银子。到头来,何功之有。
她没再改信。第二天傍晚,陆管事又来取信的时候,她没让他进门。
“你回去跟王爷说,信我不改了。要杀要剐随他。可我死之前,让我再见他一面。”
陆管事看了她一会儿,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转身走了。
隔了一天,齐王府的马车又来了。沈锦鲤换了衣裳,把小卫带上,去了王府。这回萧景琰没在正厅等她,在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案上堆着折子和军报。萧景琰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沈锦鲤改了两回的那封信,朱笔搁在砚台上,脸色不太好。
沈锦鲤进去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没让她坐。
“沈姑娘,本王的批注你看不懂?”
“看得懂。”沈锦鲤站在案前头,没等让座,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萧景琰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王爷让我把‘不问政事’改成‘不问军事’,让我把‘求条活路’改成‘听候安排’,让我把三地节制权分三年交割。民女改了两回,王爷回回都往上添码。民女琢磨着,王爷压根没打算让这封信送出去。”
萧景琰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靠回椅背上,看着她。
“你既然知道,还敢来?”
“民女不来,王爷也要找别的由头叫我来。”沈锦鲤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王爷,民女今儿来,不是来改信的。民女来给王爷递句话。”
她从桌上拿起那只空酒盏,搁在正中间,自己提了壶,倒满了。然后端起来,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是桂花酿,灌得猛了有点呛嗓子,她皱了一下眉,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直视着萧景琰。
“殿下,民女敬你是景行的兄长,给你一句忠告。”
萧景琰的脸沉下来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殿下想要那个位子,该收的是民心,不是靠杀弟弟、扣女人能得来的。你手里有十万兵,可北边那几个藩王哪个手里没几万人?你前头跟青州开仗,后头北边就敢动。到时候东边没打下来,北边先乱了,殿下坐上那把椅子也坐不稳。”
她说完,把酒盏往桌上一搁,退了一步,站定了。
萧景琰坐在案后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盯着沈锦鲤看了好一会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格外清楚。
半晌,他把面前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对折,搁在桌上,拿朱笔在封面上画了个圈。
“信不改了。”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原样送去青州。”
沈锦鲤站在案前头,看着他,没动。
“殿下想明白了?”
“想没想明白,你回去写信吧。”萧景琰把朱笔搁下,摆了摆手,“今晚本王不留你吃饭了。回去吧。”
沈锦鲤微微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殿下,民女那番话不是吓唬你。你好好想想。”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第148章 惊险脱身
马车出了齐王府所在的巷子,拐上大街,往长乐坊的方向走。
沈锦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在书房里那一通话说得痛快,可说完了才知道后怕。
萧景琰那双眼睛阴沉沉的,腮帮子绷得跟铁板一样,要不是她硬撑着没露怯,怕是当场就被人拖下去了。
小卫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走了不到半条街,她忽然敲了敲车壁,声音低低的。
“姑娘,后头有人跟着。”
沈锦鲤睁开眼,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后看了一眼。巷子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后头确实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在青石板上刷刷的,越来越近。
“快走。”沈锦鲤低声说了一句。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跑起来了。可后头那脚步声也跟得紧,而且从左右两边又围上来几个黑影,把马车夹在中间。沈锦鲤从帘子缝里看得真切,那些黑影一身皂衣,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刀。
小卫从车辕上跳下来,反手把车帘子一拍,冲车夫喊了一声:“别停,往前走!”她自己落在车尾,从腰里抽出那把短刀,横在身前。
马车往前冲了几丈远,被前头两个黑衣人堵住了。车夫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车歪在路边。沈锦鲤从车厢里摔出来,肩膀磕在车框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她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小卫已经跟那几个黑衣人交上手了。
小卫的刀快,刀光在灯笼底下闪来闪去,一个人拦住了四五个。她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把黑衣人往巷子深处引,嘴上还在喊:“姑娘跑!”
沈锦鲤没跑。她从地上爬起来,摸到腰后那把匕首,抽出来攥在手里。她知道跑不掉,这地方离齐王府太近了,前后夹击,跑也是死。她从袖袋里摸出那两个竹筒,粗的那个拿牙咬住引线一扯,往天上一甩。竹筒蹿上去,在半空炸开一簇火星,亮得刺眼,方圆几里地都能看见。
细的那个她也掏出来了,往地上一按,闷闷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可传得远。
黑衣人看见信号烟花,急了。领头的一个冲上来要抓她,小卫从侧面杀过来,一刀劈在那人肩膀上,刀口带血,那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小卫趁机退到沈锦鲤身边,一手攥着刀,一手把她往巷子深处推。
“这边!”
沈锦鲤跟着她往巷子里跑。巷子窄,两边是高墙,黑衣人追进来展不开,小卫回身又撂倒了两个。她身上也挂了彩,左胳膊上一道口子,血把青布袖子洇湿了,可手上的刀没松。
巷子拐了两个弯,通向一条更窄的小道。小卫对这片地形熟得很,拉着沈锦鲤左拐右拐,穿过了两条夹道,又翻过一道矮墙,最后在一间小门脸后头停下来。那是一间小库房,堆着些破旧桌椅,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小卫拿刀别了一下,锁开了,她把沈锦鲤推进去,自己也钻进来,把门合上了。
外头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骂声,越来越远。小卫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把刀搁在地上,拿手按着胳膊上的伤口。
沈锦鲤靠着墙蹲下来,浑身都在抖。手里那把匕首还攥着,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没沾血,她根本没来得及用上。
“伤得重不重?”她凑过去看小卫的胳膊。刀口不深,可流了不少血,把半条袖子都染黑了。沈锦鲤从空间里摸出一卷干净布和一小瓶金疮药,给她撒上药粉,拿布缠紧了。
小卫咬着牙,没吭声,等她缠完了才开口。“姑娘,追咱们的人不止一拨。齐王那边大概在几条路上都设了卡。城门怕是关严了,咱们今晚出不去。”
沈锦鲤靠在墙上,把气匀了匀。“不急。等天亮再说。”
两个人在库房里待了大半夜。外头街面上时不时有马蹄声和脚步声跑过去,小卫贴着门板听了两回,说“没往这边拐”,又回来坐着。沈锦鲤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进了空间一趟,从里头取了一壶灵泉水和两块干饼出来,跟小卫分着吃了。
灵泉水灌下去,小卫的伤收得快,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她把缠着布条的胳膊抬了抬,冲沈锦鲤点了点头。“姑娘,这东西好。我平时练刀伤了,得养三五天,你这水一灌,半宿就收口了。”
沈锦鲤没接话,把剩下的半壶水塞进她手里。“你喝。外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得养足精神。”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街面上动静小下来了。小卫贴着门缝看了半天,回来说外头没人了,巷子里那几摊血迹被人冲过了,只剩水印子。沈锦鲤从空间里取了两身寻常衣裳出来,两个人把身上带血的换下来,裹了块石头沉进井里。小卫的刀拿布裹紧了揣在包袱里,沈锦鲤的匕首别回腰后。
“城门这会儿应该开了,咱们从西边那个偏门走,那边盘查松。”小卫把路指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出了库房,混进早市的人堆里,往西边走。路上碰见两拨巡街的,小卫拉着沈锦鲤往卖菜的摊子后头一蹲,等人过去了再接着走。到了西偏门,果然盘查松些,守门的兵打着哈欠翻了两下包袱,见是寻常衣裳和几块干饼,摆了摆手就放了。
出了城,沈锦鲤才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城门外头的官道边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灰扑扑的城墙,心里翻翻滚滚的。
小卫站在她旁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姑娘,信号烟花放出去了,萧公子那边的人一个时辰能赶到。可咱们已经出来了,等他们来还得一阵子,要不先找个地方歇着?”
“不用等他们了。”沈锦鲤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咱们自己走,走兖州那条线,路上慢点就慢点,能回去就行。”
小卫点了点头,没再多话。两个人沿着官道往东走,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泥路面上。沈锦鲤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看了一眼。石头还在,炭笔画的笑脸还在。
她把石头揣回去,加快了步子。
后头京城的方向,一队人马正从城门外头散开,往东南西北四条官道上追出去。打头的那个人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刀,正是周武手底下的人。他们顺着信号烟花的方向一路追过来,追到岔路口上,分了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东。
往东那一路追了大半个时辰,在官道边上追上了两个走路的女人。打头的翻身下马,一看沈锦鲤的脸,松了一口气。
“沈姑娘!萧公子让咱们接应,可算找着了。”
沈锦鲤摆了摆手。“不用接了,我自个儿走回去了。你们留两个人跟着就成,旁的人回去跟萧公子说一声,京城那边暂时稳住了,齐王不会动手了。”
打头的愣了一下,随即应了,翻身上马,带着人往青州方向跑了。剩下两个跟在沈锦鲤和小卫后头,远远的,没凑太近。
沈锦鲤走在官道上,步子轻快了些。天光大亮了,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赶着牛在犁地,远处有村子升起了炊烟。她深吸了一口气,乡下的土腥气混着烟火气往鼻子里钻,跟京城里那股子脂粉味和药味不一样。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头小卫笑了一声。
“笑什么?”
“姑娘,昨晚在巷子里,我看你掏出信号烟花的时候,手稳得很。头一回见你放这东西,我以为你得手抖。”
沈锦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手抖了,你没看见。”
小卫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白牙。
第149章 逃亡路上
沈锦鲤走到晌午,在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歇脚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青苗还在城里。”
小卫正蹲在树根底下啃干饼,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口饼。“姑娘,咱们出城的时候,沈二姑娘在铺子里……”
“我知道她在铺子里。”沈锦鲤把包袱往地上一搁,靠着树干坐下来,拿手揉了揉眉心,“我昨晚出来的时候让她在铺子里等着,说我要是没回去,她第二天去找许太医递信。可我现在出来了,齐王那边肯定知道我跑了,头一件事就是封城搜人。青苗一个人在铺子里,齐王的人去了就能把她扣住。”
小卫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站起来。“那我回去接她。”
“你不能去。”沈锦鲤摇了摇头,“你胳膊上有伤,再说你一个人回去也进不了城。齐王的人认得你。”
她坐在树底下,想了一会儿。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路,她一个人跑出来容易,可青苗还在城里。她要是就这么走了,齐王拿青苗撒气,那丫头扛不住。
“咱们得折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小卫愣了一下。“姑娘,齐王的人正在搜咱们,折回去是往刀口上撞。”
“不进城。”沈锦鲤往官道边上走了两步,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门进不去,可城外头能递东西。空间是通的,我从空间里给青苗递话,让她自己出来。她在城里待了这些日子,路都熟了,知道哪个偏门松。咱们在城西偏门外头等她。”
小卫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咱们绕到城西去,不走近路,从田埂上穿过去,省得碰上官道上搜人的。”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没走官道,从路边的田埂上穿过去。秋后的田里庄稼收了大半,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戳在地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沈锦鲤一边走一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里默念了一句——青苗,姐出来了。你收拾东西,从城西偏门出来,姐在外头等你。
走了一个多时辰,绕到了城西偏门外头那片野地里。野地边上有一片矮树林,树林里长着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人蹲在里头外头看不见。沈锦鲤和小卫钻进树林里蹲着,盯着城西偏门的方向。
等了小半个时辰,偏门里头出来个人。穿着青布衫子,挎着个包袱,低着头走得快,正是青苗。她出了门就往野地这边拐,步子急,差点被田埂上的土坷垃绊了一跤。沈锦鲤从树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青苗一眼看见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
沈锦鲤搂住她,拍了拍她后背。“别哭,出来了就好。”
青苗没哭,可脸白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攥着她姐的袖子不撒手。沈锦鲤把她拉到树林里头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出来的?”
“你递了话我就收拾东西。”青苗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低的,“铺子里那些要紧的东西都往空间里搁了,老刘在铺子里守着,让他有人来问就说我出去进货了。我从后门溜出来,绕了两条巷子去的城西偏门。偏门那儿盘查不严,看了我一眼就放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聪明。”
小卫在旁边蹲着,把刀从包袱里抽出来别在腰上。“姑娘,走吧。齐王那边发现人跑了,早晚得往城外头搜。咱们走田埂,避开官道。”
三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田埂往东走。田埂窄,只能走一个人,小卫走在前头探路,沈锦鲤拉着青苗跟在后头。走了没多远,后头城西偏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回头一看,几个骑马的兵从偏门里冲出来,在官道上来回跑,像在找什么人。
三个人蹲在田埂边上的沟里,等马蹄声远了才接着走。
走到下午,田埂走完了,前面是一片洼地,再往前就是官道。小卫在洼地边上趴着看了半天,回来说官道上隔一会儿就有一队兵过去,跑得急,像是在传什么信。
“齐王封了路。”小卫蹲回来看了一眼沈锦鲤,“姑娘,官道不能走了。得绕远路,从南边的林子穿过去,多走两三天。”
沈锦鲤看了一眼青苗。青苗靠在她肩膀上,走得脚底打了泡,可咬着牙没吭声。沈锦鲤伸手把妹妹的脚抬起来看了一眼,鞋底磨薄了,后脚跟那块红了一片。
“走林子。”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双备用的布鞋给青苗换上,又拿了一壶灵泉水出来让她喝了,“多走几天就多走几天,人没事就行。”
三个人拐进南边的林子。林子密,树冠遮了天光,走起来黑黢黢的,脚下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小卫在前头拿刀劈开藤蔓开路,沈锦鲤拉着青苗跟在后面。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越走越深,青苗的脚步慢下来了。
“姐,我走不动了。”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一眼。青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蹲下来,把青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上来,姐背你。”
青苗摇头。“姐你背不动我。”
“背得动。”沈锦鲤把她往上一颠,站起来了。青苗比小时候重多了,压得她肩膀往下沉,可还能走。小卫在前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把包袱接过去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青苗趴在她姐背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别说话,省着点力气。”沈锦鲤往前走着,声音有点喘,“小时候逃荒路上我背你走了好几天,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大,轻飘飘的。现在重了,可姐还背得动。”
青苗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会儿你也才十几岁。”
“所以啊,那会儿都背得动,现在更背得动。”
小卫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把刀往腰里一别。“姑娘,前头有条小溪,过去歇一脚,灌点水再走。”
三个人摸到溪边,蹲下来喝了几口水。青苗从空间里摸出几块干饼,分着吃了。沈锦鲤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两条腿酸得打颤,可心里踏实了。人齐了,路远是远,可总能走到。
歇完了接着走。小卫在前头开路,青苗走在中间,沈锦鲤断后。林子里暗得快,不到傍晚就黑透了,小卫找了个树洞,三个人挤在里头过夜。青苗靠着沈锦鲤的肩膀,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卫抱着刀靠在树洞边上守夜,沈锦鲤半睡半醒的,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一夜没出什么事。天刚亮的时候,沈锦鲤从空间里摸出三壶灵泉水,一人灌了一壶,又把昨天剩的干饼分着吃了。青苗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
“姐,我能走了。”
沈锦鲤拍了拍她肩膀,把包袱挎上。三个人从树洞里钻出来,接着往东走。林子越走越浅,树渐渐稀了,能看见头顶的天了。走到晌午的时候,小卫忽然停下来,冲后头摆了摆手。
三个人蹲在灌木丛里,听见林间小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跑了过去。小卫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说:“是齐王的人,往东边追的。咱们走的方向跟他们对上了,得避开。”
“往南绕。”沈锦鲤想了一下,“南边有条岔路,绕过那片山,从青州那条线走。多走两天,可安全。”
三个人拐往南边。又走了大半天,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前面是一条官道,不算宽,可上面没什么人。小卫看了一会儿,说这条是青州那边的老路,齐王的人盯得不紧。
上了官道,沈锦鲤拉着青苗的手走在前头。青苗的步子比前两天稳了,脚上的泡磨平了,换了新鞋,走起来利索了不少。沈锦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怕不怕?”
青苗想了想,摇了摇头。
“姐你那天晚上说别怕,姐带你回家。我听见了。”
沈锦鲤攥了攥她的手,没说话,往前走。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有人赶着牛犁地,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青苗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姐,回家之后我想吃娘做的红烧肉。”
沈锦鲤笑了一下。“行。回去让娘给你做,做一大碗。”
第150章 萧景行接应
出了林子上了官道,三个人沿着路边走,能快则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远远看见一队骑兵的影子。
小卫先看见的,抬手把沈锦鲤和青苗往路边的沟里一按,自己也蹲下来,眯着眼往前看。那队骑兵有二三十骑,从东边来,马蹄扬起的尘土老高,跑得急,甲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姑娘,八成是齐王的人。”小卫把手按在刀柄上,“咱们往林子里退。”
沈锦鲤趴在沟里看了一会儿。那队骑兵越跑越近,打头那匹马的毛色她看着眼熟,黑亮亮的,四蹄踏雪,是她上回在青州院子里见过的那匹。她眯了眯眼,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人的身形,心口猛地一跳。
“别动。”她按住小卫的刀柄,“是我的人。”
骑兵队跑得更近了,打头那匹黑马在几十步外勒住了缰绳,马嘶了一声,前蹄腾空。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就往这边跑。沈锦鲤从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迎了两步。
萧景行跑到她跟前,站住了。
他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前襟上沾着泥点子,袖子挽了两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脸上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窝凹进去,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头发拿布条胡乱束着,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打湿了又吹干,黏成一绺一绺的。
他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锦鲤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青州那边离得开?”
萧景行没接她这话。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手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没受伤?”
“没。”
他又看了一遍,像是确认她身上没缺什么零件,才把目光挪开,转到旁边站着的青苗身上。青苗靠在树干上,挎着个包袱,脚上换了双新鞋,脸上的气色比在京城里头好多了。她冲萧景行点了点头,叫了声“萧大哥”。
萧景行嗯了一声,又转回来看沈锦鲤。
“怎么跑出来的?”
“腿跑出来的。”沈锦鲤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先别问,路上慢慢说。你带了多少人?”
“三十骑。”
“后头有没有追兵?”
“甩开了。”萧景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齐王的人往南边追去了,我绕了条道从东北边插过来的。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边来。”
沈锦鲤点了点头,回头招呼青苗和小卫。“上马,先走远点再说。”
萧景行把黑马牵过来,让沈锦鲤骑,自己跟另一骑的兵丁合乘了一匹。青苗跟小卫各上了一匹。三十来骑调了头,往东边跑。
跑出去十几里地,后头没有追兵的动静,萧景行才让队伍慢下来。沈锦鲤骑在黑马上,马背一颠一颠的,她攥着缰绳,偏过头看了一眼并辔而行的萧景行。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许太医递了信到青州。”萧景行一只手拽着缰绳,声音平平的,“说你跟齐王翻了脸,连夜跑出城了。我算着你们走不了官道,八成往南绕,就从东北边插过来接。路上还遇着周武派出来找你们的人,说你往南边去了,我就顺着南边追。”
沈锦鲤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太医递的信,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他收到信再带人赶过来,路上至少要三四天。也就是说他收到消息当天就动身了,连夜赶路,没耽搁。
“路上几天没睡了?”
萧景行没答。
沈锦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底那两团青黑,还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头上缠着的布条,布条底下渗出来一点暗红色。她眉头皱了一下。
“手怎么了?”
“没事。赶路的时候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能蹭出血来?”沈锦鲤把马往他那边靠了靠,伸手去够他的缰绳,“给我看看。”
萧景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真没事。先赶路,到了地方再说。”
沈锦鲤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可心里记着了。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比在青州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下巴上的青茬乱七八糟的,鬓角有一根白的,混在黑发里头格外扎眼。她看着看着,心里翻翻滚滚的,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萧景行好像察觉到她在看他,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丑了。”沈锦鲤别开眼,“胡子拉碴的,跟逃荒那会儿一个样。”
萧景行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把目光收回去看路。
队伍又跑了大半个时辰,进了一个小镇子,找了家车马店歇脚。萧景行让兵丁在外头守着,自己带着沈锦鲤和青苗进了后院,要了两间房。沈锦鲤把青苗安顿在里头那间,让她洗了把脸先睡下,自己出来找萧景行。
他坐在外间屋子的凳子上,正拿牙咬着布条给自己缠手上的伤口。沈锦鲤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布条夺过来,蹲下来看他的手。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赶路这几天没好好处理,边缘有点发炎了,红红肿肿的。
她从空间里摸出灵泉水和小半瓶金疮药,拿水把他伤口冲了一遍,撒上药粉,拿干净布条重新缠好了。萧景行坐着没动,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手搁在他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京城那边的事,回去再细说。”沈锦鲤缠完了布条,没站起来,还蹲着,仰着头看他,“你先说青州那边怎么样?你跑出来这些天,营里谁盯着?”
“周武盯着。兖州徐州那边都安排好了,我走之前把布防调了一遍,齐王那边没动静,暂时出不了事。”
“铁柱呢?”
“在营里。没告诉他你出事了,怕他毛躁。”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她靠着椅背,看着萧景行缠着布条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萧景行。”
“嗯。”
“那封信我没写。”
“知道。”
“齐王让我写的劝降信,改了两回,我给他撅回去了。我跟他说,杀了我他也不落好,不如放我回来,两边不打。他点了头,可回头就派人在半道上截我。”
萧景行看着她,眼睛沉沉的,没接话。
“他截我没截着,青苗也跑出来了。可这一跑,就等于跟他撕破脸了。”沈锦鲤把腿盘起来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往后他不会再跟我客气了。青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行靠回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北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齐王把重兵压在南边,西边也放了人。北边他顾不上。铁柱那边我已经让他带人往北动了,绕到齐王北边那几个镇子的侧翼去。等我回去,从东边压上去,两头一夹,把他北边那几个营吃掉。”
沈锦鲤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打完了北边呢?”
“打完了北边,齐王就得把南边的兵往北调。他一调,南边就空了。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从南边压上去,京城就围住了。”
沈锦鲤没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传来兵丁说话的声音,还有马吃料的动静。青苗在里头那间屋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行。”她把腿放下来,站起来,“先回去,把铁柱那边的事理清楚。齐王的事,咱们慢慢来。”
萧景行也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他把手伸过来,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沈锦鲤没抽手,仰着头看他,“咱俩谁也别说谁。”
萧景行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沈锦鲤靠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
外头院子里,小卫在安排人轮值守夜,青苗在屋里头睡熟了。再往东八百里,青州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果子。沈锦鲤把眼睛闭上了。
第151章 短暂的相聚
回青州的路上,两个人并剪而行。
萧景行把马缰绳放松了些,让黑马跟沈锦鲤骑的那匹并排走。后头的队伍拉得长长的,三十来骑散在官道上,小卫护着青苗在中间。天晴着,日头照在路面上,把前几天的阴冷气驱散了不少。
沈锦鲤骑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萧景行一眼。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可肩膀比从前松了些,不像刚接到她时绷得那么紧。胡子还是没刮,青茬茬的一层,看着糙得很。
“你刚才说,西边集结了多少人?”她问。
萧景行把缰绳绕在手腕上,侧过头来。“七万五。”
沈锦鲤手里的缰绳顿了一下。她记得清楚,春天的时候他说三万多,三地人马加上各处旧部,凑死了五万。这才几个月工夫,七万五。多了两万多人。
“哪来的?”
“兖州徐州那边又扩了两营。北边几个藩王表面上不动,暗地里给我递了信,愿意出人。还有西边那条道上,铁柱这几个月没白忙,沿途收了不少流民,挑壮的编了营。”萧景行声音平平的,像在报账,“加起来七万五,能用的七万出头。”
沈锦鲤听着,没说话。七万五对萧景琰的十万。齐王把三万多调到南边堵着,西边放了一万多,京城留了两万,北边还有三万多。算下来,齐王能直接拉到东边来打的人马也就五六万,剩下的抽不开身。
“你打算怎么打?”她问。
“北边先动。”萧景行拿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铁柱带一万五从西边往北插,把齐王北边那几个营吃掉。他北边一丢,就得从南边调兵往北补。他一调,南边就薄了。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从南边压上去,我从东边往西推,两头一夹,把他在京城外围的兵扫干净。”
沈锦鲤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边先动,引齐王调兵,南边再压,东边主推。三路配合,分进合击。她在心里算了算路程,铁柱从西边往北插,得穿山路,快的话十来天能到位。
南边压上去要等齐王调了兵才能动,急不得。东边主推最稳,推得太快齐王会收缩,推得太慢南边赶不上。
“时间上掐得准吗?”
“掐不准。”萧景行没瞒她,“铁柱那边山路不好走,快慢说不准。南边压上去的时机要是早了,齐王不调兵,南边就白压了。要是晚了,东边推得太深,南边赶不上合围。”
沈锦鲤没接话,攥着缰绳想了一会儿。
“你有几成胜算?”她忽然问。
萧景行沉默了一阵。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官道上踏了两下。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一圈。
“五成。”
沈锦鲤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五成。半年前他跟她说三万人对十万的时候也是五成,现在七万五对十万,还是五成。这个数他大概是掂量了又掂量,掂到最后还是不敢说多。
她没说话,把脸偏过去看路边的田地。秋后的田里光秃秃的,麦茬戳在地里,灰黄黄的一片。远处的村子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风里晃。
五成。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这个数。五成就是赌,赌赢了萧景行坐天下,赌输了全家搭进去。
她想起逃荒路上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想起齐王在书房里那张阴沉沉的脸,想起京城巷子里那几把明晃晃的刀。五成,不算低,可也不高。够不够赌?
萧景行偏过头来看她。见她半天不说话,脸色沉着,他把马往她那边靠了靠。
“锦鲤。”
她回过神,偏头看了他一眼。
“五成是往低了说的。”萧景行把声音放低了些,“我算过三遍,从兵力、地形、补给、齐王那边的调度来算,五六成是有的。可打仗的事,变数太多。说五成,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不是让你现在就发愁。”
沈锦鲤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发愁。我是想,五成够不够。”
“够。”萧景行没犹豫,“当初三千人对十万的时候,我说五成,你也说够。现在七万五对十万,还是五成,你还说够不够?”
沈锦鲤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春天的时候她跟他说过的话——你有五成把握,就值得干。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可她还是说了。因为不干就是等死,干了还有一半机会。
她把缰绳往手心里收了收,马往前快走了两步。
“够。”她说,“五成就五成。可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回打完了,不管输赢,你别再一个人扛。铁柱能带兵,周武能守城,南边北边的事你分下去,别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你攥多了攥不住,反倒出事。”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马速放慢了些,等后头的青苗跟上来。青苗骑在马上,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看见她姐回头,冲她笑了笑。沈锦鲤朝她摆了摆手,让她跟紧些。
队伍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进了个小县城,找了家客栈歇脚。萧景行把兵丁撒出去放哨,自己坐在后院井台边上,拿凉水洗了把脸。沈锦鲤从灶房端了两碗热汤出来,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
“明天能到青州不?”她问。
“快的话后天。”萧景行把汤端起来灌了两口,“你回去先歇着,营里的事我来安排。”
“我跟你一起去营里。”沈锦鲤把碗搁下,“铁柱那边的事我得听听。他一个人带一万五往北插,我不放心。”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操心。”
“那是我弟。”沈锦鲤瞪了他一眼,“你操心你的兵,我操心我弟,两码事。”
萧景行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沈锦鲤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碗汤喝完了搁在井台上,手背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没渗血,药粉和金疮药把伤口收住了。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收了。
“早点歇着。明天还得赶路。”
她端着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景行还坐在井台边上,日头落了,天边的余晖打在他脸上,把棱角映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她回头,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问怎么了。
沈锦鲤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看你胡子拉碴的,真丑。”
萧景行笑了一下,没说话。沈锦鲤端着碗进了灶房,把碗搁在水盆里,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五成。她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够不够?够。她跟自己说。五成够,够他们赌这一把。
第152章 城门口
到青州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城门口人来人往的,进城的出城的挤成一堆。萧景行的队伍远远停下来,三十来骑在官道边上勒住了马。
沈锦鲤看见城门楼上头飘着青州的旗子,底下守门的兵丁穿着她熟悉的甲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走了快一年了。春天出的城,秋末才回来。
萧景行从马上下来,走到她跟前。
“我不进城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西边那边催得急,铁柱已经动了,我得赶过去接应。从这儿往西走,三天能到。”
沈锦鲤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日头从云层缝里漏下来一点光,照在他额头上,把那几道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胡子还是没刮,青茬茬的一层,下巴上有一道小口子,大概是早上刮脸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她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沈锦鲤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青苗已经下了马,站在几步外头等着。小卫把队伍归拢了一下,兵丁们在后头牵马歇脚。城门洞里人来人往的,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热热闹闹的。
她转回来看着萧景行。
“铁柱那边,你盯紧他。他性子急,你别让他冲太前头。”
“知道。”
“北边山路不好走,让他别赶夜路。白天走,晚上扎营,别为了抢几天工夫把弟兄们拖垮了。”
“我跟他说了。”
沈锦鲤抿了抿嘴,想了一下,又说:“你也是。别赶夜路,别不吃饭。你那个手,记得换药,我给你的金疮药在包袱里搁着了,别懒得用。”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从早上念叨到现在了。”
“我念叨你还不乐意听?”沈锦鲤瞪了他一眼。
“乐意。”萧景行把笑收了收,看着她,“你念叨多少句我都乐意听。”
沈锦鲤别开眼,拿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耳朵尖有点红。城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人往这边瞅了两眼,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把脸偏到一边去。
萧景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他攥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沈锦鲤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仰起头来看他。
“想说什么?”
萧景行看着她,眼底那点东西翻翻滚滚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低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沈锦鲤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等你回来。”
萧景行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翻身上了马。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官道上踏了两下。他坐在马上,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拉缰绳,马转了头,带着那三十来骑往西边去了。
沈锦鲤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风里散开,慢慢把他们的背影遮住了。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连尘土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青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姐,走吧。娘该等急了。”
沈锦鲤嗯了一声,转身往城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条官道。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她心里隐隐地不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踏实。五成胜算这话她听了两遍,两遍都没让她踏实下来。
打仗的事她不懂,可她知道萧景行那个人,他说五成的时候,往往就是心里没底。真要有把握,他会说七成八成,说得轻描淡写的。说五成,就是他自己也在赌。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鹅卵石,又摸了摸那把新梳子。石头凉凉的,梳子上的石榴花刻得利落,指头顺着花瓣走了一圈。她把东西揣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了城门。
进了城,街面上熟悉得很。卖包子的王婶还在,铺子门口排着队。茶摊的老刘头坐在树底下,跟人下棋。街角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上挂着几片黄的,风一吹就掉下来。
沈锦鲤走在街面上,脚步越来越快。青苗跟在后头,也加快了步子。拐进长乐坊那条巷子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人,佝着腰,拄着拐棍,正往巷口这边张望。
周老太。
老太太穿着件酱色褂子,头发白了大半,拿簪子绾着,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往巷口瞅。她旁边站着沈德善,正扶着她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孙氏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让老太太喝。老太太不喝,摆了摆手,又往巷口看。
沈锦鲤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周老太认出她来了。
老太太的拐棍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沈德善赶紧扶住了。周老太站稳了,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锦鲤!”
沈锦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台阶底下站住了。周老太伸手够她的脸,够了两下没够着,沈锦鲤赶紧往前凑了凑。老太太的手干瘦干瘦的,掌心粗粗拉拉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
“瘦了。”周老太瘪着嘴,眼圈红了,“瘦了一大圈。在京城没好好吃饭?”
沈锦鲤笑了一下。“吃了。就是忙,没顾上长肉。”
周老太不信,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孙氏从后头过来,把老太太扶住了,看了女儿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可眼圈也红了。
沈德善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女儿一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把脸。
沈锦鲤跟着进了院子。石榴树立在院子中间,枝丫上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果子,比她走的时候少了些,可还够看。小石头从厢房里跑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锦鲤姐!”
沈锦鲤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长高了。”
小石头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铁柱哥说你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沈锦鲤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沉了不少,“你吃胖了。”
小石头嘿嘿笑,搂着她脖子不撒手。青苗从后头进来,小石头又伸手要她抱,姐妹俩一人一边把他架着进了堂屋。
晚饭是孙氏做的,红烧肉炖了一大碗,还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周老太坐在上首,不停地给沈锦鲤和青苗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沈德善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两个女儿一眼,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小石头坐在沈锦鲤边上,拿筷子笨手笨脚地给她夹了一块肉,掉在桌上了,又夹了一块。
沈锦鲤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下去了些。她吃了两口饭,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西边的天已经黑透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扒饭。
第153章 关系不进反退
从京城回来之后,沈锦鲤对萧景行的态度就变了。
头几天大家都没觉出来。她从京城逃回来,路上受了累,到家先歇了两天,然后就一头扎进布庄和药铺的事里去了。
青苗也忙,姐妹俩一个管铺子一个管药柜,跟从前一样。周老太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沈德善把账本拿给她看,铁柱从营里回来了一趟,围着她转了半天才回营去。日子看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孙氏先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沈锦鲤在堂屋里对账,孙氏端了碗汤进来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女儿,忽然问了一句:“萧景行那边有信来没有?”
沈锦鲤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有。前天来了一封。”
“你回了?”
“没回。”
孙氏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怎么不回?”
沈锦鲤把笔搁下,靠着椅背想了一下。“不知道写什么。”
孙氏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娘。”沈锦鲤把账本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从前给他写信,写什么都行。铺子里进了什么货,巷口猫又偷了几条鱼,小石头画了张什么画,随便写两句就凑成一封信。可现在提笔不知道写什么了。”
孙氏看了她一会儿。“因为什么?”
沈锦鲤没马上答。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京城待了快一年。前半年被人盯着,后半年跟齐王翻了脸才跑回来的。这一年里我想了很多事。以前没细想的,在京城那间小厢房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全都想了一下。”
孙氏没插嘴,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要是打输了,齐王不会放过他。他死了,我也活不成。这个我不怕,当初帮他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赌输了就一起死,没什么好说的。”沈锦鲤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可万一他打赢了呢?”
孙氏看着她。
“打赢了,他就是皇上。”沈锦鲤把“皇上”两个字咬得很轻,“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大臣跪一地,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呢?我算个什么?一个开布庄的,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丫头。他就算念旧情,封我个妃子贵人的,往后宫里那么多女人,我天天跟人争风吃醋?还是把我撂在青州,一年见不着一面?”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上回问我这个事,我说你自己想明白就行。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沈锦鲤把账本重新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想明白了,所以得把心思收回来。不能跟从前一样了,有事没事写封信,送块帕子送包茶叶。从前是觉得反正人在那儿,跑不了。现在想想,跑不跑得了,不在我手里攥着。”
孙氏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这话跟我说说就行,别跟铁柱说。那小子一根筋,你跟他说你要跟萧景行掰了,他能连夜跑去营里找萧景行算账。”
沈锦鲤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掰不了。就是不能跟从前那样了。该递的消息还得递,该帮的忙还得帮。可旁的,能少就少。”
孙氏没再多说什么,把门带上出去了。
从那以后,沈锦鲤给萧景行写信就短了。从前一封信写半张纸,现在三五句话就完了。铺子里的事不写了,小石头画了什么画也不写了,巷口那只猫的事更不写了。
就写些要紧的——齐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南边调兵了没有,北边铁柱那边有没有消息。写完了封上,让小赵带走。
萧景行回信还是照常长。青州这边的事,西边营里的事,铁柱打了胜仗的事,一写就是大半张纸。沈锦鲤看完,折好搁进抽屉里,然后提笔回信,还是三五句话。
有时候小赵来取信,看见她写得短,站在柜台前头不走,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把信揣进怀里走了。
过了半个月,铁柱从营里回来,一进门就冲她嚷。
“姐,你跟萧大哥闹别扭了?”
沈锦鲤正在柜台上给人扯布,头也没抬。“谁说的?”
“萧大哥说的。他上回让人带话到营里,说让你给他写信,多写几句,说你现在一封信就几行字,他看着不踏实。”铁柱站在柜台前头,叉着腰,“姐,你俩怎么了?”
“没怎么。”沈锦鲤把布叠好了递给客人,收了银子,才转过头来看着铁柱,“他让你带话你就带,他自己不会写信?”
“他写了啊。他天天写,可你回得短,他说他跟写单口相声似的,底下没人搭茬。”
沈锦鲤抿了一下嘴,没接话,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布。铁柱跟在她后头转,嘴里还在念叨。
“姐,萧大哥人挺好的,你别跟他闹。他这些天在西边练兵,瘦得跟竹竿似的,周武说他天天熬夜看地图,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你要是再不理他,他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锦鲤把手里一匹布拍在货架上,转过身来看着铁柱。
“铁柱,我问你。他要是打赢了,当了皇上,你觉得你姐能当什么?”
铁柱愣了一下。“当皇后啊。”
“当皇后。”沈锦鲤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看着他,“你姐一个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丫头,开布庄卖布的,当皇后。你觉得满朝文武能服?他自己那些手下能服?后宫那些妃子能服?”
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跟他从前怎么处都行。可往后的路,得想清楚了再走。”沈锦鲤把货架上的布整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该帮的忙我帮,该递的消息我递。可旁的,我得收一收了。收一收,对谁都好。”
铁柱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闷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短了,我看着都替你俩难受”,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沈锦鲤在屋里对账,抽屉里搁着萧景行最近一封信。她看了两遍,折好了搁回去。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了回信。写了三行,搁下笔看了看,又添了两行。添完了还是觉得短,可没再加了。她把信折好封上,搁在桌上,等着小赵明天来取。
第二天小赵来取信的时候,把信揣进怀里,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萧公子让我跟你说句话。”
沈锦鲤抬起头来。
“他说,你要是觉得收一收对谁都好,他就等着。你收多少他等多少,你收多久他等多久。等你什么时候不想收了,他还在那儿。”
沈锦鲤手里攥着算盘珠子,攥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拨算盘。
“知道了。走吧。”
小赵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了。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下一下的。
第154章 自我调整
沈锦鲤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布庄开门,把当天的货理一遍,该补的补,该调的调。辰时不到,药铺那边也该开了,她过去看一眼青苗把药材备齐了没有,坐堂大夫来了没有。
巳时去码头接货,兖州那条线来的布匹和药材,一箱一箱点清楚了才能入库。午后回布庄对账,对完了去灶房扒两口饭,又赶着去新铺面看装修。
青州城里三家分店,城南老铺是大本营,城东和城北的两家是秋天新开的。城东那家挨着东市,客流量大,生意好做。
城北那家靠着几所官学,学生多,买粗布做衣裳的多,价钱压得低些,走量。三家铺子各有各的账,沈锦鲤每天挨个对一遍,对完了把总账拢到一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
药铺那边她也重新理了一遍。青苗的药铺从前只零售,散客抓药、大夫开方。沈锦鲤回来之后,把批发的路子也走通了。青州城里几家小药铺,还有城外镇子上的郎中,都从她这儿进货。
药材从青苗的空间里出,成色好,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一成,量还稳当。半年下来,青苗药铺成了青州最大的药材供应商,连兖州那边都有人过来批货。
铁柱在营里升了职。周武手底下三个营,铁柱领了一个,手底下管着两千来号人。他练兵练得狠,可对弟兄们好,营里上下都服他。沈锦鲤隔三差五让人送些药材和布匹到营里去,铁柱每回都让人带话回来,说“姐你别老送,营里够用”。沈锦鲤不听,照送。
青苗那边也出息了。太医院的许太医上回递了话,说要订一批药材,量不大,可那是太医院的单子,挂上这条线,往后青苗药铺的名头就更响了。
青苗接了单子,认认真真备了货,亲自盯着炮制,每一道工序都过了手。货送出去那天,沈锦鲤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青苗跟车走,忽然觉得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布庄、药铺、码头,来回倒。小卫跟在她后头,看她走得快了就提醒一句“姑娘慢点”,看她忘了吃饭就塞个包子在她手里。老刘赶着骡车在三个地方之间来回跑,一天跑四五趟,骡子都瘦了一圈。
可忙归忙,她夜里躺下来的时候,脑子还是空的。
白天那些事一桩接一桩地压着,她没工夫想旁的。对账、点货、跟客人说话、跟伙计交代事,脑子被占得满满的。可到了晚上,铺子关了,账本合上了,人躺在炕上了,那些白天压下去的东西就翻上来了。
她翻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一会儿是萧景行在城门口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一会儿是小赵那天站在柜台前头说的那句“你收多少他等多少”。她把被子蒙到头上,跟自己说别想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码头接货。可越跟自己说别想,越睡不着。
后来她想了个法子。每天晚上睡前进空间里干一个时辰的活。五倍速开着,一个时辰能收好几茬庄稼。她蹲在黑土地上,一垄一垄地收,一筐一筐地装,干到满头大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出来倒头就睡。这法子管用,累狠了就不想了。
孙氏看在眼里,有一回晚上端了碗汤进来,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女儿眼底那两团青黑,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熬太晚”。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汤喝了,继续低头对账。
这天下午她从城北分店回来,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王婶在包子铺门口跟人唠嗑。王婶看见她,招呼了一声,沈锦鲤走过去。王婶塞了个热包子在她手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锦鲤啊,你这些天忙什么呢?我看着你比上个月又瘦了。”
“铺子里事多。”沈锦鲤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句。
王婶摇了摇头。“钱是挣不完的,身子要紧。你娘昨天还跟我说,你天天半夜才睡,天不亮就起,这么熬下去怎么得了。”
沈锦鲤把包子咽下去,笑了一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王婶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胳膊让她走了。沈锦鲤一边走一边把剩下的包子吃了,回到布庄接着对账。
傍晚的时候青苗从药铺回来,坐在柜台边上帮她姐整理账本。姐妹俩一个拨算盘一个记账,安安静静的。青苗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姐,你这些天不太对劲。”
沈锦鲤手上没停。“哪不对劲?”
“太忙了。”青苗把算盘珠子拨完最后一颗,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从前也忙,可没这么忙。现在你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连吃饭都在看账本。姐,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事?”
沈锦鲤把笔搁下了,靠着椅背看着她妹妹。青苗坐在灯底下,脸盘比在京城的时候圆润了些,眼睛里没了那时候的怯,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着。
“没躲。”沈锦鲤把账本合上,“就是想多干点事。咱家底子厚了,往后不管出什么事,都饿不着。”
青苗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把账本归拢好了搁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行吧。那你别熬太晚,明天还去码头呢。”
沈锦鲤点了点头,看着青苗掀帘子出去了。她一个人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铺子门,上了板,回了后头厢房。进了空间,五倍速开着,蹲在黑土地上收了一茬白菜。收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着面前这一大片地,忽然想起萧景行画的那张图。东边种水稻,西边种小麦,南边种玉米,北边种菜,水塘挖鱼塘,旁边建仓库和武器库。那张图画得规规矩矩的,线条一道一道的,她一直收在空间最里头那间仓库的角落里。
她蹲下去把白菜装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了。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她躺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还得去码头。城东分店的货该补了,药铺的批发单子也该对一遍了。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得满满当当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不想了。干活就行了。
第155章 萧景行的理解
萧景行不是木头。
沈锦鲤的信短了,他头一封就觉出来了。从前一封信写半张纸,说的全是家长里短,巷口的猫又偷了谁家的鱼,小石头拿炭笔画了张什么画,布庄里来了个什么性子的客人。那些事看着琐碎,可他一封一封攒着,闲下来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心里踏实。
现在一封信就三五句话,全是正事——齐王那边调了多少兵,南边哪个关口松了,铁柱那边打完了仗缺多少药。一句闲话没有,一句家常没有。
头一回收到短信的时候,他坐在西边营帐里,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也看了,空白的。他把信搁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回信。写了半张纸,青州这边的事,营里的事,铁柱打了胜仗的事,写完了封上,让小赵带走了。
第二封短信来的时候,他看完还是写了半张纸。第三封、第四封,都是这样。他写长的,她回短的。到了第五封,他搁下笔,把前头几封信从匣子里翻出来,按顺序排开。从春天她进京之前那封开始看,一封一封往后看,越看越明白了。
她头一封信还跟从前一样,写京城街面上的见闻,写铺子里来了个什么客人,写周太太说了什么闲话。第二封短了些,可还带着几句闲话。第三封开始变,闲话没了,全是正事。到了最近这几封,连正事都写得简略了,像是提笔之前先掂量过,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
他把信收起来放回匣子里,坐在营帐里想了半晌。
她收着了。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可他知道她收着了。从前她跟他写信,写什么都行,那是因为她觉得两个人之间没什么隔着的东西。现在她收着了,是因为她开始掂量往后的事了。他当了皇上,她是什么?她一个开布庄的,能当皇后吗?满朝文武能服吗?后宫那些人能容她吗?这些事他从前没细想过,觉得还早,走一步看一步。可她在京城那间小厢房里待了快一年,大概把这些事一条一条都想过了。
他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周武来营里汇报军情,说完了正事,看了他一眼。
“殿下,沈姑娘那边有信来没有?”
“有。”萧景行把军报搁在桌上,没多说什么。
周武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殿下要是跟沈姑娘闹了别扭,早点把话说开。末将看着殿下这些天不对劲,沈姑娘那边大概也不太痛快。”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没闹别扭。忙你的去。”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营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殿下已经低头去看地图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周武掀帘子出去了,在门口碰见铁柱,两个人对了个眼神,谁也没说话。
萧景行坐在营帐里,把地图摊开,提笔在齐王北边的几个营盘上画了圈。北边铁柱已经动了,头一仗打下来了,吃掉齐王一个营,斩了三百多首级。消息传回来那天,营里上下都高兴,铁柱在信里写了满满一张纸,得意得很。萧景行看完信,提笔给他回了几个字——“打得不错,别冲太前头。”
他把铁柱的信搁在一边,又拿了一张纸,开始写给沈锦鲤的回信。写了半张纸,照旧是营里的事、北边的战况、铁柱打了胜仗。写完了搁下笔,想了想,又提笔添了一行——“你那边要是忙,不用每封都回。我这边有信就递,你看着回。”
写完了折好封上,搁在桌上等着小赵来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西边的天黑了,营帐外头点着火把,兵丁们围着火堆吃饭,铁柱那个营的人马在远处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把帘子放下来,走回桌边坐下来。她收着了,他就等着。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松下来,他都在。在这之前,他得把眼前的事办好了。北边打下来,南边压上去,东边主推,把齐王的兵扫干净,把京城围住,把那个位子拿下来。
等一切都摆平了,他亲自去青州接她。堂堂正正地接她回来,不是当什么妃子贵人,是当他的妻子。满朝文武不服,他就让他们服。后宫那些人容不下她,他就不设后宫。这些事他现在不跟她说,说了她也不信。等做出来了,她自然就信了。
他把地图重新摊开,提笔在齐王北边那个最大的营盘上画了个叉。铁柱下一仗该打这里了,打下来之后,齐王北边的防线就撕开了口子,后面的仗就好打了。他写了一道军令,搁在桌上,明天一早让人送到铁柱营里去。
外头更鼓敲了两下,营帐里安安静静的。他把军令写完了,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收了口,布条拆了,剩一道粉色的新肉,在灯底下泛着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沈锦鲤蹲在他面前给他缠布条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手搁在他膝盖上,嘴上念叨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糙,伤口发炎了都不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军令底下添了一行字——“送信的时候顺道去趟青州,把这封信捎给沈姑娘。”
写完了搁下笔,把军令折好封上,搁在桌角。明天小赵来取信,连这个一起带走。
第156章 沈德善的担忧
沈德善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女儿从京城回来快两个月了。头半个月她还跟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脸上虽然瘦了些,可精神头还在。可进了腊月之后,她越来越不对劲。
饭桌上扒拉两口就搁筷子,说铺子里还有账没对。晚上灶房都收拾干净了,她屋里灯还亮着,有时候亮到后半夜。早上天不亮又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一圈就往外走,早饭也顾不上吃。
沈德善每天早上都给她留一碗粥在锅里,晚上回来掀开锅盖一看,有时候动都没动,有时候喝了两口就搁在那儿,表面结了一层米皮。
他把锅盖盖上,站在灶房里没动。灶台上还搁着中午的菜,也是剩了大半盘。他伸手摸了摸菜盘子,凉透了。
那天晚上他跟孙氏坐在炕上,孙氏纳鞋底,他翻账本。翻了两页,他开口了。
“锦鲤这些天吃饭没?”
孙氏把针线搁下来,叹了口气。“吃是吃了,就那么两口。我前天炖了只鸡,她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我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说不是,就是不太饿。”
沈德善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上,没说话。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忽然从炕上下来了。
“你干什么去?”孙氏问他。
“去灶房。”
沈德善进了灶房,点着灯,把锅刷干净了,从柜子里翻出银耳和莲子,搁在盆里泡上了。孙氏跟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围裙递给他,自己回屋了。
沈德善在灶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银耳泡开了,撕成小朵,莲子去了芯,搁在砂锅里小火慢慢炖着。他蹲在灶膛跟前添柴,火苗子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比前两年深了不少。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银耳炖得软烂了,汤水清亮亮的,莲子浮在上头,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他拿了只碗盛出来,搁在托盘上,端起来往女儿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站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能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锦鲤,睡了吗?”
里头翻纸的声音停了。“没呢,爹你进来。”
沈德善推门进去。沈锦鲤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和一堆散纸条,头发拿布条胡乱绾着,碎发贴在耳边,身上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她抬起头来,眼底那两团青黑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爹,这么晚了还不睡?”
“给你炖了碗银耳羹。”沈德善把托盘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趁热喝。”
沈锦鲤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银耳炖得软烂,莲子一颗一颗浮在汤面上,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温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她把碗搁下来,笑了笑。
沈德善没接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沈锦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账本合上了,搁到一边。
“爹,你有什么话就说。”
沈德善搓了搓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锦鲤啊,爹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你从小主意就大,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心里有数。你娘跟我都信你。”
沈锦鲤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可有一条。”沈德善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看着她,“不管你跟景行最后怎么样,不管他是当皇上还是当平民,爹都支持你。你选哪条路,爹不拦。你走哪条道,爹跟着。”
沈锦鲤攥着碗沿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你打小就命苦。”沈德善的声音低下来了,嗓子有点哑,“前世的事我没经过,可你说过,你在逃荒路上死过一回,在沈牡丹手里死过一回。爹没本事,前世没护住你,这辈子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不是爹。”
“爹。”沈锦鲤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你听我说完。”沈德善摆了摆手,“景行那个人,爹看了十年,人品不差,对你也真心。可他是皇子,往后要当皇上,这里头的事爹想不明白,你自己掂量着来。你觉得他靠得住,你就跟着他。你觉得靠不住,你就回来。家里有布庄有药铺有地有粮,你回来照样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看着女儿的眼睛。
“别为了旁人把自己熬干了。这碗银耳羹你喝了,明天早上起来吃早饭。铺子里的事再大,也没有你身子要紧。”
沈锦鲤端着碗,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碗里的热气飘上来,扑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碗搁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爹,我知道了。”
沈德善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托盘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喝完啊,别剩。”
沈锦鲤点了点头。沈德善端着托盘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了。沈锦鲤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银耳羹,看了一会儿,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字——“明日早起吃早饭。”
写完她把笔搁下,站起来铺床,脱鞋上炕。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翻翻滚滚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铺子、药铺、码头、齐王、萧景行,一件一件往下沉,沉到最后,剩了一碗银耳羹,甜的,温温热热的。
第157章 沈牡丹的结局(一)
那天下午沈锦鲤正在城东分店盘货,小赵从外头进来,站在柜台前头,脸色不太好看。沈锦鲤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搁下了。
“怎么了?”
小赵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柜台上。“周将军让送来的。说让姑娘看看,心里有个数。”
沈锦鲤把纸条展开,上头几行字,是周武的手笔,写得潦草,可内容清清楚楚。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搁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
沈牡丹死了。
周武的人在平阳县那边打听消息的时候顺带问到的。沈牡丹去年开春从平安客栈走了之后,拿着沈锦鲤给的那二十两银子,在县城边上租了间破屋子,想找点营生做。
可她在客栈帮工那几个月,身子已经拖垮了,从前被屠户打的内伤一直没好利索,又舍不得拿银子去看大夫,拖了大半年,人就不行了。
死的时候是冬天,屋里没生火,炕上就一床薄被。街坊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那二十两银子,用旧布裹着,一个子儿都没花出去。
沈锦鲤把纸条折好,搁进袖子里。
“知道了。”她跟小赵说,“你回去吧。”
小赵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把手里那匹布继续叠完了,搁在货架上。叠完了又拿了一匹下来,接着叠。叠到第三匹的时候,手底下慢了,把布搁在柜台上,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
青苗从隔壁药铺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姐站在柜台后头发呆,走过来问了一句:“姐,怎么了?”
沈锦鲤把周武的纸条递给她。青苗看完,半天没说话。
“沈牡丹?”青苗把纸条搁在柜台上,声音有点闷,“她死了?”
“嗯。”
青苗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会儿。“那二十两银子,她怎么不花?”
“不知道。”沈锦鲤把布重新叠起来,搁在货架上,“大概是觉得花了就欠我的了。”
青苗没再问。姐妹俩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外头街面上有人进来买布,沈锦鲤过去招呼,青苗回了药铺。那天下午沈锦鲤照常对账,照常跟客人说话,照常把铺子收拾利索了关门。可回了家之后,她坐在堂屋里发了半天呆。
孙氏端饭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那样,问了一句“怎么了”。沈锦鲤把沈牡丹的事说了。孙氏听完,把碗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死了就死了吧。”孙氏的声音平平的,“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可临了临了,也没拖累谁。”
沈锦鲤嗯了一声,端起碗吃饭。可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夹起什么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牡丹的事。小时候在村口大树上抱着她躲水的沈牡丹,扎着两根红头绳冲她笑的沈牡丹,后来跟着赵氏学歪了的沈牡丹,端着一盘掺了巴豆粉的绿豆糕来她家的沈牡丹,在平安客栈灶房里蹲在地上刷锅的沈牡丹,还有临死前攥着那二十两银子一个子儿没花的沈牡丹。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她脑子里过,跟翻画本似的。
她想起在平安客栈给沈牡丹银子那天,沈牡丹蹲在灶台边上仰着头看她,脸上沾着灶灰,眼睛红红的,说了句“对不住”。那是她头一回听沈牡丹说这三个字。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就那一回。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痛快。就是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压在那儿,沉甸甸的。上辈子沈牡丹害死她全家,这辈子她给过一碗面、一包银子、一句“好好过”。两辈子加在一起,扯平了。可扯平了也不轻松。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灶房帮孙氏烧火。蹲在灶膛跟前添柴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娘,我想给沈牡丹烧点纸。”
孙氏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烧纸?”
“嗯。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堂姐。上辈子的事上辈子了了,这辈子她也没害过咱。人死了,烧点纸送送。”
孙氏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烧就烧吧。我柜子里还有几刀黄纸,你拿去用。别往外说,齐王那边的人要是知道了,又该琢磨咱们跟沈家还有什么勾连。”
“知道。”
那天傍晚沈锦鲤在院子角落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烧了一刀黄纸。火苗舔着纸边,黄纸一卷就黑了,化成灰飘上去。她蹲在那儿看着火苗,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低低的,谁也听不清。
青苗从药铺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烧纸,没过去,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周老太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瞅了瞅,问青苗:“你姐给谁烧纸呢?”
“沈牡丹。”青苗低声说。
周老太愣了一下。她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看着沈锦鲤蹲在墙角烧纸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她转过身来,慢慢回了屋。青苗跟进去的时候,看见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拿手背蹭眼睛。
那天晚上周老太没出来吃饭。孙氏端了碗粥进去,搁在桌上,出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沈锦鲤坐在桌边扒饭,抬头看了她娘一眼。
“奶奶怎么了?”
“心里不痛快。”孙氏坐下来,拿起筷子,“沈牡丹到底是她孙女。从前再偏心,人没了,她心里也过不去。”
沈锦鲤没接话,低头扒饭。铁柱从营里回来了,坐在她对面,闷头吃了两碗饭,才开口问了一句:“姐,听说沈牡丹没了?”
“嗯。”
铁柱扒了最后一口饭,把碗搁下。“她上辈子害咱们,这辈子落这么个下场,算扯平了。姐你别多想。”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铁柱如今说话办事越来越稳当了,从前那个拎着锄头挡在门口的小子,现在知道劝她“别多想”了。她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不想了。吃饭。”
第158章 沈牡丹的结局(二)
那天晚饭后,沈锦鲤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石榴树的叶子早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月亮挂在树梢上头,缺了小半边,亮倒是还亮着。她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块鹅卵石,指头无意识地蹭着上面那道炭笔印子。小石头画的笑脸早就模糊了,蹭来蹭去蹭得只剩浅浅一道灰痕。
孙氏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走过来问了一句:“外头凉,进屋吧。”
“坐一会儿就进去。”沈锦鲤应了一声。
孙氏没再劝,把水泼了,回了屋。灶房的灯灭了,堂屋的灯也灭了。铁柱和小石头那边早就歇下了,周老太的窗户纸上黑着。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枝的嘎吱声。
沈锦鲤坐在竹椅上,没动。
她想起头一回见沈牡丹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几岁,沈牡丹比她大两岁,扎着两根红头绳,站在大伯家院子里冲她招手,喊她“锦鲤妹妹,过来吃糖”。那糖是周老太给沈牡丹的,沈牡丹分了一半给她。甜丝丝的,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
后来就变了。赵氏教沈牡丹争,教她抢,教她看人下菜碟。周老太偏着大房,沈牡丹跟着她娘学,看二房的眼光就不一样了。到了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那盘掺了巴豆粉的绿豆糕端上来的时候,沈牡丹脸上的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扎着两根红头绳冲她招手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可这辈子她没吃那盘绿豆糕。她把盘子打翻了。沈牡丹跑了,回去跟周老太告状,说她不知好歹。那之后沈牡丹再没给过她好脸。
再后来就是逃荒路上。沈牡丹跟着大伯一家跑了,把周老太扔在路边。再后来被土匪掳走,被商人买去当小妾,被屠户买去当媳妇,被打,被卖,跑到青州城里,在平安客栈里端盘子刷锅。她给过一碗面,一包银子,一句“好好过”。沈牡丹蹲在灶台边上哭着说了句“对不住”。
那三个字她记到现在。
沈锦鲤把鹅卵石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月亮从树梢上移过去了一截,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挪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这双手上辈子没来得及救任何人,这辈子救了自己,救了全家,也救了沈牡丹一回。可沈牡丹还是死了。
那二十两银子她一个子儿没花。沈锦鲤想不明白这事。给了她银子就是让她花的,租间像样的屋子,请个大夫看看内伤,买几副药吃着,怎么也能多活几年。可沈牡丹把银子攥在手里,攥到死都没松开。
大概是觉得花了就欠了她的。沈牡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跟人争,争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就剩那点骨气。骨气这东西搁在别人身上是好事,搁在沈牡丹身上,就是把自己活活熬死了。
沈锦鲤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她恨了沈牡丹两辈子。上辈子沈牡丹灌她毒药的时候,她恨得牙痒。这辈子沈牡丹端着绿豆糕来她家的时候,她恨得把盘子打翻在地上。后来沈牡丹落难了,她给银子的时候心里还在恨,觉得给完这一回就两清了,往后谁也不欠谁。可沈牡丹死了,她心里那点恨忽然没处搁了。恨了两辈子的人没了,她该痛快才对,可那点痛快劲儿上不来,剩下的全是空。
风从墙外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棉袄裹紧了,仰着头看月亮。月亮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照着墙根底下那几捆柴火,照着她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
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大树上躲水那回。沈牡丹把她搂在怀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松手。水退了之后赵氏跑来把沈牡丹抱走了,沈牡丹趴在她娘肩膀上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那时候沈牡丹才七八岁,心眼还没长歪,护着她的时候是真心的。
要是后来没跟着赵氏学歪,沈牡丹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沈锦鲤把脸埋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没哭,就是坐着。风刮过来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可没动。
后半夜月亮偏西了,院子里更冷了。沈锦鲤从竹椅上站起来,把鹅卵石揣回袖子里,搬着椅子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底下空荡荡的,就剩那把竹椅留下的一个浅印子。
她进了屋,把门闩上,脱鞋上炕,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小时候的沈牡丹,长大了的沈牡丹,蹲在灶台边上哭的沈牡丹,最后都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淡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孙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蹲到灶膛跟前添柴,孙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眼睛怎么了?”
沈锦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皮有点肿,摸着发紧。她昨天夜里没哭,可坐了一整夜,风吹的,大概也肿了。
“没睡好。”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风大,吹的。”
孙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锅盖掀开,搅了搅锅里的粥。沈锦鲤蹲在灶膛跟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红彤彤的,暖烘烘的。她伸手烤了烤火,把手心手背都烤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娘,今天早上吃什么?”
“粥,还有昨天剩的包子。”
“热两个包子吧。我饿了。”
孙氏笑了一下。“行。热两个。”
沈锦鲤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霜气。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往布庄走去。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包子铺门口排着队。她走在人群里,步子稳稳当当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牡丹的事,就算过去了。恨了两辈子的人没了,那点恨也跟着埋了。往后想起来,记着小时候那半块糖就行了。旁的,都过去了。
第159章 周老太的释怀
那天孙氏端了碗粥进她屋里,搁在炕桌上,顺嘴提了一句“锦鲤前天给牡丹烧了刀纸”。周老太正拿勺子在粥碗里搅着,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烧了?”
“烧了。在院子角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着烧的,青苗在旁边陪着。”
周老太把勺子搁下来,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在追鸡跑,咯咯咯的鸡叫声传进来。老太太低着头,两只干瘦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怎么死的?”她问。
孙氏把周武递来的话说了一遍。屠户打的内伤,拖了大半年,没银子看病,死在一间破屋里。那二十两银子攥在手里,一个子儿没花。
周老太听完,半天没吭声。孙氏以为她要哭,把帕子递过去了。老太太没接,摆了摆手,眼睛盯着炕桌上的粥碗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肚子里最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是我把他们惯坏了。”
孙氏没接话。她知道老太太这话不是跟她说,是跟她自己说的。
周老太把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搁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孙氏,眼睛没红,可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沉下去了,也稳下来了。
“老二家的,从前的事我不提了。提了也没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腿,“往后这个家怎么过,你说了算。我老了,脑子不够使了,可手脚还能动。有什么要我干的,你只管说。”
孙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娘你好好歇着就行,家里的事有我呢。”
周老太没再说什么,可那天下午孙氏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老太太拄着拐棍进来了。她站在灶台边上看了看,伸手把搁在案板上的豆角端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一根一根掐豆角筋。掐完了搁在盆里,又去剥蒜,剥了半碗搁在灶台上。
孙氏回头看了一眼,没拦她,只说了一句“娘你慢点,别划着手”。周老太嗯了一声,继续剥蒜。
从那以后周老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自己那间屋子收拾利索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炕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拄着拐棍去灶房帮孙氏烧火、择菜、剥蒜。孙氏不让她干,她就瞪眼,说“我坐着也是坐着,手底下动一动还舒坦些”。孙氏拿她没办法,就把轻省些的活计给她干。
吃完早饭,周老太去布庄门口坐着看摊。从前她看摊就是坐着发呆,有人来问价钱她就喊一嗓子让伙计来。现在不一样了,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匹布快卖完了、哪匹布摆的位置不好客人看不见,她都记在心里,等沈锦鲤回来一条一条跟她说。有时候来了老主顾,她还跟人唠两句,替铺子里拉生意。
王婶来送包子的时候看见她这样,打趣说:“老太太如今可成了铺子里的顶梁柱了。”周老太摆了摆手,嘴上说“顶什么梁,就是搭把手”,可那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看着比从前精神了不少。
有一回沈锦鲤从城东分店回来,看见周老太坐在布庄门口,面前搁着一筐新到的棉布,正一匹一匹地翻着看。她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奶奶你看什么呢?”
周老太把手里的布翻了个面,眯着眼瞅了瞅布边。“这匹织得紧实,就是边上收了点毛,搁在货架最里头,别摆外头。客人挑布先看边,边不好看人家就不拿了。”
沈锦鲤把那匹布拿过来看了看,果然边角有点毛。她点了点头,把布搁到货架最里头去了。回来又蹲在周老太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奶奶。”
“嗯?”
“你这些天精神头好多了。”
周老太把手里的布叠好了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人活着就得干活。从前我光坐着,越坐越没劲。如今动一动,反倒松快了。”
沈锦鲤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筐搬进铺子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奶奶。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从前在村里的时候一样。可脸上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她偏着大房的时候,脸上总带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现在那股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种平平和和的安生。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老太坐在上首,给铁柱碗里夹了块肉,又给小石头舀了勺汤。铁柱说营里最近操练紧,周老太说“那得多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小石头说学堂里先生夸他字写得好,周老太说“好好写,往后给你锦鲤姐记账”。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沈锦鲤看得出来,她奶奶不一样了。沈德厚一家的事,老太太再没提过一个字。沈牡丹的事,也只在那天问过一回,后来就不说了。她把那些事都搁下了,搁得干干净净的,一门心思扑在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择菜、看摊、跟王婶唠嗑、给小石头讲故事,日子反倒过得比从前踏实。
有一回沈锦鲤跟孙氏在灶房里做饭,孙氏一边切菜一边说了一句:“你奶奶这些天变了不少。”
沈锦鲤蹲在灶膛跟前添柴,嗯了一声。“变了。从前她心里揣着大伯一家,揣了一辈子,揣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如今不揣了,反倒轻省了。”
孙氏把菜刀搁下来,想了一下。“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想明白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沈锦鲤没接话,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舔着锅底,红彤彤的,把她的脸映得暖烘烘的。
第160章 平静的半年
一晃半年过去了。
青州城里的人说起沈家,都得竖个大拇指。锦云布庄三家分店开得红红火火,城东那家靠着东市,每天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城北那家挨着官学,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学生娃子们做衣裳都上那儿买布;城南老铺更不用说了,十年的老字号,街坊邻居都认。药铺那头也做得大,青苗药铺的招牌挂出去,兖州徐州那边都有人赶着车来批药材。
沈家成了青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院子翻修了一回,把隔壁那间空宅子买下来打通了,院子扩了一倍,石榴树还留着,旁边新栽了一棵枣树。周老太的屋里添了个暖炉,小石头有了自己的小书房。铁柱从营里回来的时候,马厩里多拴了一匹骡子,出门代步用。
可日子过得最踏实的,反倒是沈锦鲤。
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先去布庄开门,理货对账。然后去药铺看一眼,跟青苗说两句话。午后去码头接货,或者去城东城北两家分店转一圈。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跟周老太说几句闲话,看小石头在灯底下写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的。
这半年里萧景行的信来得少了些,可每回来都写得厚。西边营里的事,铁柱打了胜仗的事,齐王又往北边调了多少人,一写就是大半张纸。沈锦鲤看完,折好搁进抽屉里。回信还是短的,三五句话,把青州这边的事报一报,问两句西边的情况。小赵每回来取信,也不再多嘴了,揣进怀里就走。
萧景行那边,西边的营盘扎稳了,人马越聚越多。从兖州徐州那边又扩了两营,北边几个藩王暗地里递了信来,愿意出人。铁柱在北边打了两仗,吃掉齐王一个营,斩了几百首级,营里上下都服他。周武在青州这边守着老营,练兵屯粮,把兖州南边那几个关口守得严严实实的。
齐王那边,老皇帝还没咽气,可已经拖不了太久了。萧景琰忙着在京城里布局,把不听话的官员一个一个往外挪,把听话的往要害衙门里塞。北边几个藩王闹了一回,他调了三万多人往北边压,东边这边暂时顾不上。南边那几个关口只留了守军,没添人。
这半年,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沈锦鲤心里有数。她每天对账的时候,把南边来的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兖州那边粮价涨了,徐州那边关卡紧了,齐王的兵往北边调了一拨又一拨。这些事攒在一起,她心里那本账越翻越清楚——萧景行说得对,等北边打完了,齐王就得从南边调兵往北补,南边一空,就该动了。
可这话她没跟家里人说。周老太每天高高兴兴地择菜看摊,孙氏在灶房里忙活着炖肉蒸包子,沈德善在粮仓里清点存粮,小石头在灯底下描红。日子热热乎乎的,她不想拿那些事搅了这份安生。
有一回铁柱从营里回来,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北边打完了,接下来怕是要往南动了”。沈德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孙氏把碗搁下来,看了沈锦鲤一眼。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动了”。沈锦鲤给她碗里夹了块肉,说“铁柱说营里操练动了,没事”。周老太哦了一声,低头吃肉。
那天晚上沈锦鲤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挂在枣树梢上,又圆又亮的。她靠着石榴树站着,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着。石头凉凉的,她捂了一会儿捂出一点温度来。
半年了。萧景行在西边练兵,她在青州经营后方,两个人一个东一个西,隔了八百里。信写得少了,可每回收到他的信,她都会在灯底下看两遍。看完了折好搁进抽屉里,抽屉快满了。她不打算扔,也不打算回得勤。就这样吧。该帮的忙帮,该走的路走。等他那边打完了,再坐下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把石头揣回袖子里,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照常去布庄开门。城东分店的伙计跑来说前天进的那批棉布卖完了,问要不要补货。沈锦鲤说补,从空间里取了一批出来,让他带回去。伙计走了之后她站在柜台后头对账,算盘拨得噼啪响。
青苗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搁在柜台上。“姐,喝汤。”
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碗继续拨算盘。青苗靠着柜台看了她一会儿。
“姐,你这些天心情好多了。”
“是吗?”沈锦鲤没抬头。
“从前你老绷着,如今松快了些。”青苗把碗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萧大哥那边要是来信了,你也回长些。我看着你都替他着急。”
沈锦鲤拿算盘珠子敲了一下柜台。“去去去,忙你的去。”
青苗笑着走了。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拨了两下算盘,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把萧景行最近那封信翻出来看了一眼。信上写着西边营里的事,写到最后加了一句“你那边要是不忙了,多写几句”。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把信折好搁回去,提笔铺纸,写了回信。这回写了半张纸,比前几回长了些。写完了封上,搁在柜台上等小赵来取。
日子还长着呢。等仗打完了,再说旁的事。
第161章 萧景行的来信
厚厚一摞,拿麻绳扎着,封蜡上压着萧景行的私印。
沈锦鲤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比平时沉了不少。她以为又是军报,拆开来一看,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站在柜台后头看了一行,觉得不对劲,把信纸合上了,揣进袖子里,回了后头厢房。
把门关上,坐到桌边,才重新展开来。
信是从头写的,没写军务,没写局势,没写齐王那边又调了多少人。萧景行在信里说,他这些天在西边营里,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刀,练完了吃早饭,吃完饭看地图,看完了跟底下人议事。日子过得枯燥,可有两件事让他觉得有意思。
头一件事,他说前天练刀的时候走神了,手底下没收住,被对面那兵丁的刀尖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就破了层皮,在虎口上。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春天在青州养伤的时候,沈锦鲤蹲在他面前给他缠布条,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手搁在他膝盖上,嘴上念叨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糙,伤口发炎了都不知道”。他说他那天晚上自己缠布条的时候,缠了两遍都没缠好,后来还是周武进来瞧见了,替他缠的。
沈锦鲤看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她都能想出来那个画面——萧景行坐在营帐里,笨手笨脚地拿布条往自己手上缠,缠得歪歪扭扭的,周武进来一看,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重新缠了一遍。
信里写的第二件事,是说营盘后头山坡上长了一棵野枣树,不知道是哪年哪月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枝丫伸得老长。秋天那会儿他忙得没注意,这几天闲下来才看见树上还挂着几颗枣子,摘了一颗尝了尝,酸得很。他站在树底下一边嚼一边想,沈锦鲤爱吃酸的,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旁人嫌酸,她一个人能吃好几颗,吃完还咂嘴说“这算什么酸”。他把那几颗枣子都摘下来了,搁在营帐里,想着哪天有人去青州就给她捎过去。
沈锦鲤看到这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信还在往下写。萧景行说西边的天比青州低,晚上星星多,密密麻麻的,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掀开营帐帘子出来透气,抬头看一会儿星星,就想起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说那棵树今年结的果子多,周老太摘了一篮子给全家人分着吃,小石头吃了三颗闹肚子疼,被铁柱训了一顿。信上写“不知道你吃了几颗”。
沈锦鲤捏着信纸的手指头紧了紧,吸了一下鼻子,接着往下看。
信的后半截写的还是些零零碎碎的事。说营里有个老兵,姓刘,做饭做得好,尤其是一手烙饼,比青州街上卖的还香。他有一回吃多了,晚上睡不着,起来走了好几圈。说西边山里有一种鸟,叫起来跟小孩哭似的,头一回听见吓了一跳,后来听惯了倒觉得有意思。说铁柱上回打完仗回来,营里给他庆功,他喝了两碗酒就上脸了,红得跟关公似的,站都站不稳,还非要拉着周武掰手腕。
信的最后一行,笔迹比前头慢了些,一笔一画写得格外清楚。他说:“你那边要是忙,不用每封都回。我这边有信就递,你看着回。可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
沈锦鲤把信纸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琐碎事,没一句要紧话,可每一句都像是在她跟前说话。她都能想出来萧景行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坐在营帐里,灯搁在桌角,笔尖在纸上慢慢走,写两句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接着写。
她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从后往前看的。看到最后那行“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的时候,嗓子眼堵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没出声,拿手背把眼泪擦了,又擦了信纸上的水印子。擦完了把信纸折好,搁进抽屉里。抽屉里厚厚一摞,全是萧景行的信,按着日子排得整整齐齐的。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蹲着,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合上了。
回到桌边,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这回写得不短,写了小半张。说青州的铺子进了批新料子,城东分店的生意好,青苗的药铺接了太医院的单子,铁柱上回回来又长高了,小石头在学堂里被先生夸了字写得好。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添了一行——“西边那棵野枣树,明年春天还在的话,你多摘些存着。我明年过去吃。”
写完了她看了看,把信纸折好封上,搁在柜台上等小赵来取。
第二天早上小赵来取信的时候,沈锦鲤把信递过去,小赵接过来揣进怀里,掂了掂分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走了。
沈锦鲤站在布庄门口,看着小赵的马消失在街角。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转身回了铺子里。柜台上的算盘还搁在那儿,账本翻开着,她坐下来,接着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
第162章 沈锦鲤的回信
沈锦鲤写完那封信的第二天,坐在布庄柜台后头对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想起萧景行信里最后那行字——“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这话他说得轻巧,可她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半张纸的琐碎事,练刀划了口子,野枣树结了酸果子,营里的老兵烙饼好吃。这些事他攒了多久才攒成一封信?她上回回信就写了半张纸,他收到之后大概看了好几遍。
她把笔搁下来,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还是短,又添了几句。添完了再看了看,把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拿了一张。
这回她只写了一行。
“我等你。”
三个字。写完了搁下笔,看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封上,搁在柜台角上等小赵来取。小赵下午来的时候,她把信递过去。小赵接过来掂了掂,比前几回都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
信送到西边营里的时候,是三天之后。
小赵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萧景行正跟周武在帐里议事,桌上摊着地图,两个人对着北边几个营盘的位置争论。小赵在帐外喊了一声“殿下,青州来信”,萧景行把地图往边上一推,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信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封皮,是沈锦鲤的字。他拿小刀挑了封蜡,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就一行字。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没动。小赵还站在外头等着回话,可萧景行没顾上理他,拿着那张信纸站在帐门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我等你。”
他把信纸折好,贴胸口揣着,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似的。然后才想起小赵还杵在外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路上顺利?”
“顺利。沈姑娘那边没什么事,铺子里都挺好的。”
萧景行点了点头。“去歇着吧。明天再走。”
小赵应了一声走了。萧景行转身回了营帐,在桌边坐下来,把信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周武还在桌子对面坐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没敢笑。
“殿下,北边那个营盘的事……”
“明天再说。”萧景行把信纸折好,又贴胸口揣着,站起来走到营帐角落里那张行军床边上坐下来,靠着被子,把信纸又掏出来看。
周武在桌子对面坐了一会儿,看殿下完全没有继续议事的意思,站起来把地图卷了卷,说了句“那末将先回去了”,掀帘子走了。
萧景行坐在床上,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他把信纸贴在胸口搁了一会儿,又拿下来看看,再贴回去。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直到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他才把信纸仔细折好了,揣进贴身衣兜里,拍了拍,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翘着。
第二天早上周武来帐里汇报军情,一掀帘子就看见殿下坐在桌边,跟前搁着一碗粥,粥没怎么动,人却精神得很,眼底那两团青黑都淡了些。周武把军报搁在桌上,一条一条说,说完了等着殿下吩咐。萧景行把军报翻了一遍,抬起头来。
“北边那个营盘的事,按昨天商量的办。铁柱那边再拨五百人过去,把侧翼护住。粮草从兖州调,走西边那条路。”
周武应了。萧景行又补了一句。
“军饷的事,你算算这几个月攒了多少,该发就发下去。弟兄们辛苦了,别拖着。”
周武愣了一下。军饷的事他提过两回了,殿下一直说“再等等,银子紧”,怎么今儿忽然松口了?他抬眼看了萧景行一眼,殿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底亮堂堂的。
周武把军报收好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出了营帐,副将正在外头等他,凑过来问“殿下怎么说”。周武拍了拍他肩膀,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殿下今天心情好。军饷的事他应了,你去把账算清楚,趁热报上去,今天递上去今天就能批。”
副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营帐帘子,没太明白。周武也没多解释,背着手往军需处走,走出几步自己先笑了一声。
营帐里头,萧景行把军报翻完了,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把那封信摸出来看了一眼。三个字,看了一个时辰还不够,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了揣回去,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西边的天蓝汪汪的,日头照在营帐顶上,把帆布晒得暖烘烘的。他站在帐门口伸了个懒腰,回头看见桌上那碗凉了的粥,端起来几口灌了。
外头校场上兵丁们正在操练,喊杀声一下一下的。萧景行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喊了一嗓子。
“刘老栓!”
那个会烙饼的老兵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殿下?”
“中午加菜。烙饼多烙两张。”
刘老栓应了一声,缩回头去忙活了。萧景行转身回了帐里,把地图重新摊开,提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笔尖走得飞快。
青州那边,沈锦鲤还不知道自己那三个字惹出了什么动静。她坐在布庄柜台后头对账,算盘拨得噼啪响,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她揉了揉鼻子,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接着对账。
第163章 皇帝驾崩
消息传到青州那个傍晚,沈锦鲤正在布庄里收账,小赵从外头跑进来,马都没拴稳,三步并两步蹿到柜台前头,把一张纸条往桌上一拍。
“姑娘,京城来的急信。”
沈锦鲤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上头就一行字,是吴掌柜的笔迹,写得潦草——“大行皇帝驾崩,齐王已登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条搁在柜台上,站起来就往家里走。小赵在后头喊了一声“姑娘”,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家,沈德善正在堂屋里看账本,孙氏在灶房里忙活。沈锦鲤进了堂屋,把门关上,把纸条搁在沈德善面前。沈德善拿起来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皇帝没了?”
“没了。齐王登基了。”
沈德善把纸条搁下来,半天没说话。父女俩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外头灶房里传来孙氏炒菜的动静,油锅刺啦响着,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小石头在院子里追鸡跑,咯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王婶的包子铺门口排着队,没人知道京城那头已经换了天。
“爹,这消息压不住。过不了几天,满青州城都得知道。”沈锦鲤把窗板子合上,转过身来,“齐王登基了,可藩王那边不会认。北边那几个,还有西边南边的,哪个手里没几万人?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反齐王,天下就得乱。”
沈德善点了点头。“景行那边呢?”
“消息我已经让人递过去了。他那边比咱们先知道也说不定。”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爹,咱们得准备准备了。齐王登基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收拾景行,藩王那边要是闹起来,青州夹在中间,两边都盯着。”
沈德善想了一下。“粮食够。你娘那边布够。青苗的药也够。铁柱那边营里的事他管着,周武在兖州徐州那边守着,暂时出不了事。”
“不够。”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齐王要是打过来,青州就是前线。光有粮有布有药不够,得有路。咱们得把退路想好了。万一打不过,往哪撤,撤到哪去,路上怎么走,得提前琢磨。”
沈德善看了女儿一眼。他这辈子种过地,逃过荒,开过铺子,可没打过仗。女儿说的这些,他听着心里发沉,可也知道她说得对。
“你拿主意。”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爹,这事先别跟奶奶说。老太太这些天精神头刚好些,别让她操心。”
“知道。”
沈锦鲤出了堂屋,往院子里走。铁柱正好从营里回来,进了院子看见她,喊了一声姐。沈锦鲤冲他招了招手,把他叫到厢房里,把消息说了。铁柱听完,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拳头攥得紧紧的。
“萧大哥那边动没动?”
“消息刚递过去,还没回话。”沈锦鲤在对面坐下来,“你那边营里准备着,该点的人点齐了,该备的粮备足了。别等萧大哥那边令下来再动,先把底子打好。”
铁柱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我这就回营里。”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铁柱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牵马的声音,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沈锦鲤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铁柱骑马跑远。天已经黑下来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
三天后,西边营里。
萧景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里跟周武看地图。小赵把纸条递进来,他看了一眼,搁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校场上兵丁们正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的。
他转回身来看着周武。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周武愣了一下。“殿下,现在?”
“现在。”
号角声在营盘里响起来的时候,兵丁们从营帐里跑出来,在校场上列队。七万多人,密密匝匝地站了一片,刀枪在日头底下泛着光。萧景行站在点将台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往下头看了一圈,目光从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
“京城来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大行皇帝驾崩了,齐王登基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校场上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齐王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收拾我们。不打,就是死。打了,还有一条活路。”
他把腰里的刀抽出来,举起来。
“该我们上场了。”
底下七万多人齐声喊了一声,声音大得震天响。萧景行把刀收回去,转身下了点将台,往营帐里走。周武跟在后头,快走两步追上他。
“殿下,怎么打?”
“先动北边。铁柱带一万五往北插,把齐王北边那几个营扫了。我带着剩下的人从东边压上去,两头一夹,把他在东边的兵吃掉。”萧景行进了营帐,把地图摊开,手指头在上头划了一道,“等把东边扫干净了,南边和西边的人马合围京城。”
周武看着地图,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动?”
“铁柱那边明天就动。我这边三天后开拔。”
周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了。萧景行坐在营帐里,把怀里那张纸条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从另一头摸出沈锦鲤那封信,三个字,跟纸条并排搁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两张纸都折好,揣回怀里。然后提笔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小赵。
“送去青州。让她准备着,青州那边的人马听周武调遣。”
小赵接过纸条揣好了,翻身上马走了。萧景行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小赵的马消失在营盘外头的官道上。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帐,把刀搁在桌上,坐下来继续看地图。
该上场了。
第164章 沈锦鲤的抉择
小赵从西边营里回来的时候,带回的不光是萧景行那张纸条,还有一句口信。
“殿下说,让沈姑娘自己拿主意。跟他走,还是留在青州。”
小赵把纸条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柜台上。令牌是铜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萧”字,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小赵说这是殿下让带回来的,说姑娘要是跟着走,沿途关卡的守军看见令牌就会放行。
沈锦鲤把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面磨得发亮,边角光滑,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上的物件。她把令牌搁在柜台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殿下还说什么了?”
小赵想了想。“殿下说,姑娘要是留下,青州这边的人马听周将军调遣,姑娘帮着周将军守城就行。要是跟着走……”他顿了一下,“殿下说跟着走路上苦,让姑娘想好了再定。”
沈锦鲤点了点头,让小赵先回去歇着。小赵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跟他走。还是留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蹲着,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合上了。
跟着走是什么光景?萧景行七万多人马往东边压,她一个女人跟在大军里头,吃没好吃,睡没好睡,走不动了还得有人照应。她跟着去,萧景行就得分心。战场上分心就是送命。这个道理她懂。
可留下来就踏实了?青州这边齐王的人马虽然暂时没动,可等萧景行打过去,齐王肯定要调兵来打青州。周武手底下的人马不够守城,她得帮着张罗粮草、药材、布匹。这些事她干得了,可万一城破了,她就得跟着一起死。
她把两条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傍晚的时候她回了家,坐在堂屋里跟沈德善和孙氏把这事说了。沈德善听完,半天没吭声。孙氏正在叠衣裳,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想去?”
“不想。”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跟着去是累赘。他七万多人马,打起仗来顾不上我。我去了反倒添乱。”
孙氏把衣裳搁下来,坐到桌子对面。“那你想留?”
“也不能光留。”沈锦鲤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青州得有人守着。周武管兵,我管粮草药材布匹。他那边打起来,伤兵得用药,弟兄们得吃饭,冬衣得备着。这些事我干得了。”
沈德善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要是留下,铁柱那边怎么办?他在营里跟着你守城,还是跟着景行去打?”
“铁柱跟着景行。”沈锦鲤想都没想,“他是带兵的人,留在青州守城浪费了。让他跟着萧大哥往东打,周武这边守城有我就行。”
孙氏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沈锦鲤没瞒她,“可跟着去也怕。跟着去怕他分心,留下来怕城破。两头都怕,那就选一头怕得少些的。我留下来,至少还能帮着干活,不是干坐着等。”
孙氏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叠好的衣裳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你想好了就行。家里的事有我跟你爹,你别操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沈锦鲤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营里找周武。周武正在校场上操练人马,见她来了,把手里的活放下,走过来。
“沈姑娘,殿下那边来信了?”
“来了。”沈锦鲤把令牌和纸条都递过去,又把她的打算说了。
周武听完,看了她一会儿。“沈姑娘要留下守城?”
“嗯。”
周武点了点头。“那末将把城防的事理一理,粮草和药材上的事就得靠姑娘了。”
“行。”沈锦鲤把令牌收回来揣进袖子里,“你把城里几个粮仓的位置告诉我,我回去安排。药材从青苗那边出,布匹从布庄走。伤兵营扎在哪,你也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备好东西送过去。”
周武一一应了,转身回去接着操练。沈锦鲤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兵丁们操练。日头照在校场上,尘土扬起来老高,刀枪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她从营里出来,往布庄走。路过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插着青州的旗子,风把旗面吹得猎猎响。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晚上她坐在厢房里写信。写给萧景行。提笔铺纸,想了想,写了几行。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短,又添了几句。添完了再看了看,还是觉得短,可没再加了。她把信纸折好封上,搁在桌角。
信上写的是——“我留青州。周武管兵,我管粮草药材。铁柱跟你走。你打你的仗,我守我的城。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小赵来取信,她把信递过去。小赵接过来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沈锦鲤站在布庄门口,看着小赵的马消失在街角。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转身回了铺子里。
柜台上的算盘还搁在那儿,账本翻开着。她坐下来,拿起笔,在账本上添了一行——“今日起,城防粮草药材布匹,归我管。”写完了把笔搁下,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噼啪响着,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
第165章 出兵
出兵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明晃晃的,照在校场上,把七万多人马身上的甲胄映得晃眼。
萧景行起了个大早,把营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地图卷好了搁进箱子里,军报按日期排好了码在桌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了搁在包袱里。他把包袱系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口木匣子,打开来看了一眼。里头搁着沈锦鲤从京城捎回来的东西,一块绣帕、一包茶叶、一盒点心、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他把匣子盖好,搁进包袱最里头,贴身带着。
出了营帐,周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两个人对了一遍出兵的事,粮草走哪条路、辎重搁在哪个营、前后左右各谁带队,一条一条过完了,周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萧景行把马牵出来,翻身上去,往城里走。
到了沈家院子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门口的兵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飘出一股子炖肉味,孙氏在里头忙活。小石头蹲在门槛上拿树枝画小人,看见他来了,仰着头喊了一声“萧大哥”。萧景行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往堂屋里走。
沈德善坐在堂屋里看账本,见他进来,把账本搁下了。孙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周老太坐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可门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铁柱站在厢房门口,穿着一身新甲胄,腰里别着刀,看着精神得很。青苗从药铺那边赶回来,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草。
沈锦鲤站在堂屋的角落里,靠着墙,没往前凑。
萧景行在堂屋中间站定了,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沈德善、孙氏、铁柱、青苗、小石头,还有角落里靠墙站着的沈锦鲤。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把衣摆撩起来,往地上一跪。
沈德善愣了一下,站起来想去扶他。
“景行你这是干什么——”
萧景行没起来。他跪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看着沈德善。然后他把头低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实打实的。
“伯父。”他抬起头来,声音稳稳的。
第二个头磕下去,又是咚的一声。
“锦鲤就拜托您了。”
第三个头磕下去,磕完了没急着抬起来,在地上停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身来。沈德善站在他面前,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他伸手去扶萧景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攥着他的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萧景行站起来了,沈德善还攥着他胳膊没撒手。老头的手粗粗拉拉的,指头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茧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你要活着回来。”沈德善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萧景行点了点头。“活着回来。”
沈德善松开手,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走到灶房门口,背对着堂屋站了一会儿。孙氏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桌上,看了萧景行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喝了再走”。萧景行端起碗来,几口灌下去了,搁下碗道了声谢。
铁柱从厢房门口走过来,站在萧景行面前。他比萧景行矮了小半个头,可肩膀宽,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萧景行看着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跟着我,别冲太前头。”
铁柱咧了一下嘴。“知道。”
青苗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往萧景行手里塞。“萧大哥,路上用的。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包安神的。你记得换药,别跟上回似的伤口发炎了都不知道。”
萧景行把布包收好了,揣进怀里。“记着了。”
周老太从屋里出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到堂屋门口,抬头看着萧景行。她耳朵背,听不清方才堂屋里说了什么,可她眼睛不瞎,看了一圈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冲萧景行招了招手,萧景行弯下腰凑过去。周老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他手心里塞。
是一块玉坠子,不大,成色也寻常,可磨得光润润的,一看就是戴了好些年的。
“老辈人传下来的。”周老太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保平安的。你戴着。”
萧景行把玉坠子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谢奶奶。”
周老太摆了摆手,拄着拐棍回屋去了。
萧景行把玉坠子揣好了,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靠墙站着的沈锦鲤身上。
沈锦鲤抱着胳膊靠着墙,没往前凑,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看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萧景行看得出来,她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下巴绷着。
他冲她点了点头。
沈锦鲤也冲他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来回,旁的什么都没说。该说的那天在小赵送信的时候都说完了。她留青州守城,他带兵去打。两个人各守一头,中间连着的那根线没断就行。
萧景行收回目光,冲沈德善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堂屋。铁柱跟在他后头,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他姐,沈锦鲤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铁柱一咬牙,跟着萧景行出了院子。
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沈锦鲤站在堂屋里没动。孙氏走过来,把桌上的空碗收了。沈德善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女儿一眼。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说,声音闷闷的,可稳当得很。
沈锦鲤嗯了一声,从墙角走出来,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了一下,又揣回去了。她往布庄走,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小石头还蹲在门槛上画小人。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小石头画了两个大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萧大哥”,矮的写了“铁柱哥”。
沈锦鲤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画得好。等他们回来,给他们看。”
小石头仰起脸来冲她笑了一下。沈锦鲤站起来,往布庄走了。
第166章 锦鲤的眼泪
萧景行和铁柱走了之后,沈锦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孙氏把桌子收拾了,端着碗筷进了灶房。沈德善拿了账本去了布庄。小石头蹲在门槛上接着画他的小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青苗从院子里追出来,站在她姐旁边,看了她一眼。
“姐,你去铺子里不?”
“去。”沈锦鲤把棉袄领子拢了拢,“你先去药铺把门开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青苗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姐一眼,才往药铺去了。
沈锦鲤进了布庄,把门板卸了,扫了地,把货架上缺的货补了补。老刘来上工的时候见她已经在柜台后头坐着了,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收拾铺子。一上午来了几拨客人,沈锦鲤给她们扯布、算账、收银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中午孙氏让老刘送饭过来,她扒了两口,搁下了。
下午对账对到一半,她放下笔,站起来跟老刘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就往后头走了。
回了院子,她没去堂屋,也没去灶房,径直进了自己屋里。把门闩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里安静得很。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着桌子上的算盘和账本,照着墙角那口旧箱子和叠好的被褥。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手心里。
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肩膀也没抖,就是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她咬着嘴唇,牙印嵌进肉里,硬是没出声。心里翻翻滚滚的,像有人拿手攥着她心口拧了一把。疼,可说不清哪儿疼。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萧景行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她一眼?哭铁柱跟在后头牵着马走远了?哭她奶奶塞给萧景行那块玉坠子时候的嗓门?哭她爹站在灶房门口背过身去蹭眼睛的样子?都哭。可也不全是。心里那些压了快一年的事,从京城逃回来,从齐王手里跑出来,在平安客栈给沈牡丹银子,在城门口送萧景行走,一样一样堆在心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今天忽然翻了。
她哭了一会儿,拿手背把脸擦了擦。眼泪擦了又淌下来,她又擦。擦了两遍,手背上全是水渍,袖口湿了一片。
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姐。”是青苗的声音。
沈锦鲤没吭声。
“姐,你开门。”青苗拍了拍门板,声音急起来了,“我看见你进屋里了。你开开门。”
沈锦鲤把嘴抿紧了,没应声。
“姐!”青苗又拍了两下,力气大了些,“你再不开门我踹了!”
沈锦鲤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门扇开了一条缝。
青苗站在外头,手还举着要拍,见她开门了,把手放下来。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她姐站在门后头,眼睛红通通的,眼皮肿了一圈,鼻尖也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印子。
“姐……”青苗叫了一声,嗓子就哽住了。
“我没事。”沈锦鲤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青苗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站在她姐面前,看着她。沈锦鲤走到床沿上坐下来,拿手背又蹭了一下眼睛。青苗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了,没说话,伸手把她姐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
姐妹俩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小石头还在追鸡跑,鸡咯咯咯叫着满院子扑腾,灶房里孙氏在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姐,你哭吧。”青苗攥着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我不跟旁人说。”
沈锦鲤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嘴角又掉下去了。她拿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不哭了。”她说,嗓子有点哑,“哭什么。他打仗去了,我守城。该干什么干什么。”
青苗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把攥着的手又紧了紧。“姐,我帮你。”
沈锦鲤偏过头来看她妹妹。青苗坐在她旁边,比她矮了半个头,可肩膀宽了些,脸上那点怯早没了,眼睛亮堂堂的。她看着青苗,忽然想起这丫头刚到京城那天晚上,缩在厢房里,攥着那块鹅卵石不敢吭声的样子。如今这丫头敢拍她的门,敢说要踹门,敢说“我帮你”了。
她把青苗的手反攥住了,攥了一下,松开了。
“行。你帮我。药铺那边伤兵用的药材,你备足了。金疮药、止血散、伤寒散,有多少备多少。齐王要是打过来,伤兵营就搁在药铺后头那条巷子里,你管着药材,我管着布匹和粮草。”
青苗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洗脸盆里的湿布巾拧了一把,把脸擦了。擦完了对着铜镜照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可脸上干净了。她把湿布巾搭回去,转过身来看着青苗。
“走,去铺子里。”
青苗站起来,把门打开了。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晒着孙氏刚洗的衣裳,风一吹翻着角。沈锦鲤出了屋,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青苗跟在她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布庄走。
到了铺子里,老刘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沈锦鲤进来,把账本推过去。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坐下来,把账本翻开,提笔接着对账。青苗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药铺。
过了一会儿孙氏从灶房过来,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柜台上。沈锦鲤抬头看了她娘一眼。
“娘,我没事。”
孙氏没说话,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
沈锦鲤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搁下来接着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
第167章 前线消息
战报是三天一趟送到青州。头一封战报送来那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盘货。小赵从外头跑进来,马拴在门口连口水都没喝,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筒往柜台上一搁,喘着粗气说了句“前线来的”,转身又跑了。
沈锦鲤把信筒拆开,里头一张纸条,周武的字迹,写得潦草——“殿下已破西线三城,歼敌五千,缴获辎重无数。我军伤亡七百。铁柱营先锋有功。”
她看完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接着盘货。老刘在旁边探着头想问又不敢问,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边打赢了。三座城。”
老刘拍了一下大腿。“好家伙!殿下真利索!”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账本翻开接着对账。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她把消息搁在饭桌上说了。沈德善把碗搁下来,说了句“好”,又端起来接着扒饭。孙氏给每人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菜,说“打赢了就好”。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小石头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嗓子“萧大哥打赢仗了”,老太太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铁柱那边的消息是隔了两天到的。小赵又跑了一趟,这回带了铁柱自己写的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姐,我没事。打了场硬仗,砍了对面一个参将。周将军说我打得还行。你那边咋样?”
沈锦鲤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了搁进抽屉里。提笔回了几个字——“家里都好。别冲太前头。周将军说你行你就行,别翘尾巴。”
回信让小赵带走了。
往后每隔三四天,战报就准时送到。萧景行那边打得快,三天之内连破三城,西线齐王的守军一触即溃。第二封战报说又拿下两座城,前锋营已经推到兖州西边那个大关口了。第三封战报说关口拿下来了,齐王西线的守将带着残兵往南撤了,萧景行的人马正在往东压。
沈锦鲤把战报一封一封攒着,搁在柜台的抽屉里,按着日子排得整整齐齐的。晚上关了铺子,她坐在灯底下把攒了几天的战报翻出来看一遍,看完折好搁回去。
有一回青苗在旁边坐着帮她整理药方,看她姐翻战报,凑过来看了一眼。
“姐,萧大哥那边怎么打得这么顺?”
沈锦鲤把战报搁下来,想了想。“齐王把主力调到南边去了。他登基之后南边几个藩王闹得凶,他把兵往南压,西边就空了。你萧大哥趁虚打进去,西线守军本来就不多,扛不住。”
青苗哦了一声,把药方摞好了搁在一边。“那齐王要是反应过来呢?”
“反应过来就得从南边调兵往西补。他一调,南边又空了。”沈锦鲤把战报收进抽屉里,“你萧大哥算的就是这个。他打西线不是真要一路打到京城,是逼着齐王从南边调兵。齐王一调,南边的人马就能压上去了。”
青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几天,第四封战报送来了。这回小赵没像前几回那样跑得急,进了铺子把信筒递给沈锦鲤,还站着多说了两句。
“姑娘,这回打得不那么顺了。齐王从南边调了两万人往西补,在兖州西边那个河渡口堵着。殿下的人马试着渡了两回河,没渡过去,折了千把人。”
沈锦鲤把信筒拆开看了一遍。战报上写得详细些,说西线打得差不多了,齐王的人马从南边压过来,堵在河渡口,萧景行那边正在调整部署,等后续人马到齐了再打。
她把战报折好揣起来,跟小赵说:“你先去歇着,明天再走。”
小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战报又看了一遍。折了千把人。她心里算了一下,从出兵到现在,萧景行那边加起来折了不到两千人,齐王那边折了至少七八千。这个账划算,可河渡口堵着不是个事。
晚上回家她把战报说了。沈德善听完,想了一会儿。“堵在河渡口了?”
“嗯。齐王从南边调了两万过来,堵在西边那个渡口上。萧大哥在等后续人马。”
沈德善点了点头。“渡口这地方不好打。河面宽,对岸又有守军,硬渡是送死。得绕。”
沈锦鲤看了她爹一眼。“爹你打过仗?”
“没打过。逃荒的时候过了多少条河,知道河这东西不好惹。”沈德善把碗搁下来,“你给景行写信的时候提一句,西边那条河我记得有条支流,往下游走个几十里,水浅,能蹚过去。绕一下多走两天路,可不用拿人往河里填。”
沈锦鲤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她爹逃荒那年走的就是西边那条线,过河的时候差点淹死在里头。那条支流她也记得,小时候在村里听人说过,水浅的时候能蹚过去,深的地方也就到腰。
她当天晚上就给萧景行写了一封信,把她爹说的那条支流写了进去。写完了封好,第二天让小赵带走了。
十来天后,战报又来了。这回是小赵自己跑回来的,跑得满头大汗,进了铺子把信筒往柜台上一拍,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姑娘!殿下渡河了!绕的那条支流,从下游蹚过去的,齐王的人没防着,被抄了后路,两万人折了一半,剩下的人往南跑了!”
沈锦鲤把信筒拆开看了一遍,战报上写得清楚,说渡河成功,拿下河渡口,齐王西线守军全线溃退,萧景行的人马正在往东追。
她把战报折好,搁在柜台上,看着小赵喘粗气的样子,笑了一下。
“行了。歇着去吧。明天再跑。”
第168章 首次受阻
沈锦鲤听见后巷有马蹄声,披了衣裳出来,小赵已经在门口站着了,手里攥着信筒,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姑娘,虎牢关没打下来。”
沈锦鲤把信筒接过来,拆开看了。周武的字迹,比前几封潦草得多,写了两行就断了,又接着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的时候手底下不稳。
信上说萧景行的人马推到虎牢关,攻了七天,没攻下来。守关的是齐王的心腹,姓贺,带了八千人在关上死守,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往下泼,萧景行的人马冲了三回,冲不上去。
死伤两千多,铁柱那个营折了三百来号人,铁柱自己胳膊上挨了一箭,不重,可营里伤了元气。
沈锦鲤把信纸搁在桌上,看了两遍。
“铁柱胳膊上的伤要紧不?”
“不重。周将军信上说不重,箭头拔出来了,敷了药,没伤着骨头。”
沈锦鲤点了点头,让小赵先去灶房弄口吃的,自己回了屋。她坐在床沿上,把信纸又看了一遍。两千多人。从出兵到现在,萧景行那边头一回折了这么多人。虎牢关这地方她听她爹说过,逃荒那年从关下过过,两山夹一道,关口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两边都是峭壁,往上爬都爬不上去。守关的人只要缩在关墙后头不出来,底下的人再多也展不开。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穿好衣裳,把灯点着了,铺开纸给萧景行写信。写了半张纸,说青州这边粮草备足了,药材也够,让他别急,虎牢关一时攻不下来就缓一缓,把后头的辎重补上来再打。写完了她又添了一行——“铁柱胳膊上的伤你盯紧些,别让他逞能。”
信写好了搁在桌上,天还没亮。她躺回去眯了一会儿,没睡着,外头鸡叫头遍就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营里找周武。周武在城头上看布防,见她来了,从城楼上下来,把她让进议事厅里。
“沈姑娘,虎牢关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沈锦鲤把信纸掏出来搁在桌上,“周将军,虎牢关那边一时打不下来,齐王会不会从南边调兵来援?”
周武点了点头。“末将也在琢磨这个。齐王在虎牢关后面还搁了五千人,要是再调援兵过来,殿下那边就不好打了。可南边的人马也不能全调走,南边那几个藩王也在闹,齐王得留着兵防他们。”
“那咱们这边能不能做点什么?”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青州离虎牢关不算太远。粮草辎重从这边往前走,比从兖州调快。要是萧大哥那边缺什么,咱们这边能补上。”
周武想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你算算虎牢关那边缺什么。攻城的器械,撞车、云梯、火油罐子,这些从青州造好了往前送,比从兖州那边调快。还有药材,攻了七天,伤兵营里肯定缺金疮药和止血散。这些我这边都能出。”
周武看着她,点了点头。“行。末将列个单子,姑娘这边备货,末将派人往前送。”
沈锦鲤回了布庄,把单子搁在柜台上看了一遍。撞车五架、云梯十架、火油罐子两百个,还有金疮药和止血散各三百斤。她算了算日子,从青州往前线送,走西边那条路,快的话五天能到。
当天下午她去了铁匠铺,把撞车和云梯的活计定了。又回了药铺跟青苗说了药材的事。青苗听完,蹲在药柜底下翻了翻存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子。
“金疮药和止血散现成的够。不够我空间里再收一茬,三天能出。”
“先紧着现成的送。空间里的留着备后手。”沈锦鲤把单子收好了揣进袖子里,“虎牢关那边一时打不下来,往后要用药材的地方多了。你这边别光管伤兵,城里百姓的药材也得备足了,万一齐王的人摸到青州边上,城里不能断药。”
青苗点了点头,把药柜门关上,插好了门闩。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沈锦鲤把虎牢关的事说了。沈德善听完,把碗搁下来,想了一会儿。
“虎牢关那地方,正面攻是攻不下来的。得从侧面想办法。”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弯,“关城后头有条小路,绕过山去能到关城背后。逃荒那年我从那条路走过,窄得很,大部队展不开,可要是摸上去百十号人,从背后捅一刀,正面再一压,说不定能成。”
沈锦鲤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爹你记不记得那条路怎么走?”
“记不太清了。可大概方向记得。”沈德善拿手比划着,“从关城西边绕,顺着山沟往上爬,爬到山顶往下走,就能摸到关城后头。那条路不好走,可要是趁夜摸上去,关城里的人不一定防着。”
沈锦鲤想了一下,觉得这法子可行。她连夜写了一封信,把她爹说的那条路画了个大概的图,附在信里,第二天一早让小赵带走了。
信送到萧景行手里的时候,他正在营帐里看地图发愁。虎牢关攻了七天,冲了三回,死了两千多人,关墙连个豁口都没打开。他把信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张手画的图摊在桌上对照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周武!”
周武从帐外进来。“殿下?”
“去把铁柱叫来。”萧景行把那张图拿起来,折好了揣进怀里,“找到路了。从关城西边绕,摸到后头去。”
周武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条路险得很。”
“险是险,可能走。让铁柱带一队人从这条路上摸过去,正面佯攻拖住关城的人,他绕到后头捅一刀。”萧景行把地图卷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回看姓贺的还缩不缩。”
铁柱被叫进帐里的时候,胳膊上还缠着布条,可精神头好得很。听萧景行把话说完,咧嘴一笑。
“行。我带人绕后,正面你顶着。”
萧景行拍了拍他肩膀。“小心点。那条路不好走,摸上去别弄出声。”
“知道。”铁柱把刀别在腰上,掀帘子出去了。
萧景行坐在营帐里,把沈锦鲤的信又看了一遍。信末那行“铁柱胳膊上的伤你盯紧些”还在,他看了两遍,提笔回了一张纸条——“路收到了。这边开始动。铁柱跟我一起,伤不重,盯紧了。”
第169章 沈锦鲤的支援
沈锦鲤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坐在布庄后头厢房里,把周武列的物资单子摊在桌上,算了一遍日子。撞车和云梯已经让铁匠铺赶工了,火油罐子备了两百个,药材从青苗那边出了三百斤,棉衣孙氏赶了五天赶出四百件。这些加起来够送一趟的,可前线缺的不光是这些。萧景行那边七万多人,攻了七天,伤兵营里躺了好几千,粮草消耗也大。从兖州往前线运,走陆路要十来天,路上损耗一成,到了地方还得安排人接。她算来算去,觉得还不如自己跑一趟。
空间里存着够七万人吃三个月的粮,灵泉空间里有的是药材,她娘那边棉衣堆了半屋子。这些东西搁在青州是死物,送到前线就是活命的。她亲自跑一趟,空间里的东西随时能取,到了地方还能帮着张罗张罗伤兵营的事。
她把这个打算跟家里说了。
沈德善听完,半天没吭声。孙氏把碗搁下来,看了女儿一眼。“你一个人去?”
“带上小卫。路上再带两个人搭把手。不跟大部队走,轻装快马,四五天能到。”
“前线在打仗。”孙氏的声音紧了紧。
“我知道。我不上前线。东西送到后头大营里就回来。周武那边有人接应,萧大哥那边也有安排。”沈锦鲤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娘,前线缺东西。光从青州往前运,路上慢,损耗大,到了地方还不够分的。我跑一趟,能多送不少。”
孙氏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扒完了,收拾了碗筷进灶房。沈德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行。我让你娘给你多烙几张饼带着。”
第二天沈锦鲤把布庄和药铺的事交代了一遍。布庄这边老刘管着,账本每天寄回来她看。药铺那边青苗管,城里的批发和太医院的供货照旧,别断了。青苗听说她姐要往前线跑,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姐,前线在打仗。你去了万一碰着齐王的人……”
“碰不着。我走西边那条路,绕开虎牢关,直接从北边插过去。”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从里头翻出一张地图来铺开了,“你看,从青州往西走,绕到虎牢关北边,从这儿插过去,到大营后头。萧大哥的人在那儿接应。安全的。”
青苗看了一眼地图,没再说什么,转身从药柜底下翻出两个大包袱来,搁在柜台上。
“这是金疮药,这是止血散,这是治伤寒的。姐你带着,路上万一用得上。还有这包,”她又掏出一个小的布包来,“安神的。萧大哥要是累得睡不着,给他泡水喝。”
沈锦鲤把包袱一样一样收进空间里,拍了拍青苗的肩膀。
“家里就交给你了。奶奶那边你多看着点,别让她知道我去前线了,就说我去兖州进货了。你爹娘那边你也多盯着,别让他们太累。”
青苗点了点头。“姐你小心。”
第二天天不亮沈锦鲤就出了门。小卫赶着辆骡车在巷口等着,车上堆着几箱明面上的货,是布匹和药材样品,做做样子。沈锦鲤上了车,把帘子掀开看了一眼院子门口。沈德善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孙氏没出来,可灶房的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没动。周老太屋里还黑着。
她把帘子放下来,骡车动了。
出了城,上了官道,小卫把骡车赶得快了些。沈锦鲤坐在车厢里,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进了空间。她把粮仓里的粮食点了一遍,够三万人吃三个月的量,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圃里新收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已经碾好了,拿油纸包着。棉衣是她娘这五天赶出来的,四百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她看了一遍,从空间里出来,把骡车上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外头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小卫赶着车,嘴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三天,到了兖州边上,沈锦鲤让骡车拐上了往北的小路。小路窄,两边是林子,骡车走不快,她干脆下来走了一段。小卫跟在旁边,手里攥着缰绳,一边走一边左右看。
“姑娘,前头有个卡子。”
沈锦鲤往前看了一眼。小路前头设了路障,几个兵丁守在道口,甲胄破破烂烂的,看着不像齐王的正规军,倒像地方上的乡勇。她让小卫把骡车停在路边,自己走过去。
“几位大哥,问个路。”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干什么的?”
“贩布的。往西边送点货。”沈锦鲤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路不熟,走岔了。”
黑脸汉子接过铜板,掂了掂,往路障一指。“往西走,别往虎牢关那边靠。那边在打仗,过去找不痛快。”
“知道。不往那边去。”沈锦鲤道了谢,回来上了骡车。小卫赶着车从路障边上绕过去,走了老远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齐王的人。地方上拉来的壮丁,没什么规矩。要是正规军,今天就走不了了。”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帘子放下来。走了四天,绕过了虎牢关北边,前头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见营帐的尖顶了,密密麻麻的,从山坡上一直铺到平地。小卫把骡车赶下小路,从田埂上往前赶。走了没多远,前头一队骑兵跑过来,打头的人勒住马看了一眼。
“什么人?”
沈锦鲤从车上下来。“青州来的。找周武周将军。”
骑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头喊了一声,后头又跑过来两骑。打头那个跳下来,走到沈锦鲤面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沈姑娘!我是周将军手底下的,姓吴,跟着殿下去过青州。你跟我来。”
沈锦鲤跟着他往营盘里走。骡车后头拉着,小卫赶着。走了没几步,旁边营帐里出来个人,胳膊上缠着布条,脸上灰扑扑的,一看见她就愣住了。
铁柱。
“姐?”
沈锦鲤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一圈,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点淡红色,脸上胡子拉碴的,可精神头还好。她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不碍事。”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沈锦鲤往营盘里头看了一眼,“萧大哥呢?”
铁柱往最大的那个营帐指了指。“里头看地图呢。姐你等着,我去说一声——”
“不用。”沈锦鲤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我自己去。”
第170章 你怎么来了
沈锦鲤掀开帐帘子的时候,萧景行正趴在桌上。
地图摊了半张桌子,上头拿朱笔圈圈画画的,旁边搁着几根蜡烛头,烧得只剩一截。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笔在图上点着,头发乱糟糟的,拿布条胡乱束着,碎发贴在额角上,下巴上的青茬比上回见面又厚了一层。帐里闷得很,一股子汗味混着墨汁气,角落里还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粥,表面结了一层米皮。
她站在帐门口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以为是周武。
“周武,西边那条道再探一遍,明天夜里必须摸上去。正面佯攻不能停,让老郑那个营顶住——”
“萧景行。”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抬起头来,看见帐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愣在那儿了。笔尖在图上洇开一团墨,他也没管,就那么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沈锦鲤把肩上扛的那袋粮食往桌上一搁,布袋磕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送吃的。”
萧景行看了那袋粮食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截,腿磕在桌角上,晃了一下,站稳了往她这边走。走到跟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你一个人来的?”
“小卫跟着。还有两辆骡车,在外头卸货。”
萧景行没接话。他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桌上,又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看她眼底的青影,看她嘴唇上干起来的白皮,看她袖口上沾的灰。
“你跑了几天?”
“四天。”
“四天跑八百里?”他的眉头拧起来了,“你不要命了?”
“我赶了骡车,又不是两条腿跑。”沈锦鲤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别瞪我。你这边缺东西,我从青州送过来比从兖州调快。粮食、药材、棉衣,都在外头车上。够三万多人吃三个月的量,后头还有,我分批送。”
萧景行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去,走到桌边把地图往旁边一推,腾出半张桌子来,又把自己那碗凉透了的粥往角落里搁。
“坐。”他把凳子往前推了推。
沈锦鲤在凳子上坐下来。萧景行在她对面坐了,拿手搓了一把脸,搓完了抬头看着她。帐里蜡烛头的光晃了晃,照在他脸上,把眼窝底下的青黑映得清清楚楚的。
“虎牢关还没打下来。”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铁柱带人绕后去了,明天夜里动。正面我让老郑顶着。要是这回再打不下来——”
“打得下来。”沈锦鲤打断了他。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
“我爹画的那条路,铁柱摸上去要是没被发觉,从背后捅一刀,正面再一压,关城就守不住了。贺将军那八千人在里头缩着,前后夹击,他扛不住。”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可你这边得把伤兵营理一理。我在外头转了一圈,伤兵营里躺了有两千多号人吧?药材够不够?大夫够不够?”
萧景行没说话。
“不够。”沈锦鲤替他答了,“我带来的药材搁在外头车上,让小卫帮着送伤兵营里去。青苗那边还在赶制,后头几批跟着送。你这边缺什么,列单子给我,我让人从青州往前送,走西边那条路,五天能到。”
萧景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了,我这边倒像是多了个管事的。”
“嫌我多管闲事?”
“不嫌。”他把手伸过来,搁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你管。你管我放心。”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把手挪开。帐里安安静静的,外头营盘里有兵丁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校场上有喊杀声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好几层营帐。
“吃饭了没有?”她问。
萧景行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碗凉粥。
“那碗别吃了。”沈锦鲤站起来把粥端出去倒了,回来从空间里摸出几个包子搁在桌上,还热着,是她出门前孙氏蒸的。又摸出一壶灵泉水,搁在他手边,“吃。吃完把地图收一收,睡一觉。明天铁柱那边动,你这边得盯着正面,一夜不能合眼,现在不睡什么时候睡。”
萧景行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你娘蒸的?”
“嗯。猪肉白菜馅的。”
他低下头去把剩下的几口吃完了,拿灵泉水灌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把地图卷了卷搁在一边,走到帐角那张行军床边上坐下来。
“你睡哪儿?”
“外头有帐篷。小卫已经搭好了。”沈锦鲤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把空了的粥碗拿出去搁在帐门口,回来看了他一眼,“你睡你的。明天一早我过来。”
萧景行躺在床上,看着她把帐里的蜡烛头吹灭了两根,留了一根搁在帐角上。她走到帐门口掀帘子,他忽然开口了。
“锦鲤。”
她停下来。
“你跑这一趟,我心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了,“我心里踏实了。”
沈锦鲤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帘子掀开了。
“踏实了就好好打。打完了回家。”她掀帘子出去了,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帐帘吹得翻了一下。萧景行躺在行军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外头营盘里的声音还在,可心里那团乱麻似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慢慢睡过去了。
第171章 粮草危机解除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锦鲤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帐帘子外头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咚咚咚的,还夹着几声压着嗓子的喊叫。她披了衣裳出来,抓了个跑过去的兵丁问怎么回事。那兵丁一脸急色,说后头粮道上出事了,周将军正往大帐那边赶。
沈锦鲤三步并两步跑到大帐里。萧景行已经起来了,衣裳穿得利索,正站在地图前头听周武说话。周武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嗓门压得低可压不住急。
“昨天夜里的事。齐王的人绕到咱们后头,摸进了兖州北边那个粮仓,一把火烧了。里头存着两万石粮食,还有一批草料,烧了个精光。”
萧景行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眼。“烧了多少?”
“全烧了。守粮仓的兵丁说那伙人摸得悄没声的,动手之前先杀了岗哨,等火起来了才被发现。追出去的时候人早跑了,一个没逮着。”
萧景行把纸条搁在桌上,没说话。周武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殿下,咱们现在营里存的粮草,算上昨天沈姑娘送来的那批,够吃多久?”
“十天。”萧景行没算,张口就答。
周武脸色变了一下。沈锦鲤站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算。昨天她送来的粮够7万人吃几个月,可萧景行这边有七万多人在前线,现在是七万人吃三个月的量搁在十万人身上,也就够吃四十来天。后头几批粮还在路上,从青州往这边运得走五天。要是粮道再被截一回,那就真麻烦了。
“后头还有几批?”萧景行问。
“第二批已经出了青州,在路上。第三批还在备。”周武说。
萧景行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沈锦鲤明白他的意思,往前迈了一步。
“我空间里还存着粮。够十万人吃一个月的量,今天就能取出来。”她说,“可光靠我空间里的存粮不是长久之计。得把粮道护住了,不能再让齐王的人摸进来。”
萧景行点了点头,跟周武说:“从老郑营里抽两个千户,沿粮道往回铺,每隔三十里设一个哨卡。晚上加双岗,巡逻队三班倒,不许断人。”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锦鲤叫住他。
“周将军,等一下。”
周武停下来。
“粮仓被烧的事,营里有多少人知道?”
周武看了萧景行一眼,萧景行没吭声。周武说:“目前只有几个千户知道。兵丁们还没传开。”
“先别传。”沈锦鲤把胳膊抱在胸前,“营里要是知道粮仓被烧了,军心不稳。你让伙夫照常做饭,该吃多少吃多少,饭菜量一点别减。旁的我来安排。”
周武看了萧景行一眼。萧景行点了下头。周武抱拳应了,掀帘子出去了。
沈锦鲤回了自己帐篷,把帐帘子放下来,进了空间。五倍速开着,粮仓里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的。她蹲下来把粮袋往空间外头搬,一趟一趟的。小卫在外头接着,码在帐篷里。搬了半个时辰,帐篷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她又让小卫叫了几个兵丁来,帮着一趟一趟往大营的粮仓里搬。
搬完了粮,她又从空间里取了一批药材和棉衣,让小卫送去伤兵营。忙到晌午才歇下来,靠着帐篷柱子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小卫从伤兵营那边回来,坐她旁边。
“姑娘,伤兵营里的大夫说,药材来得及时。金疮药和止血散都缺了好几天了,再不来就要拿布条干缠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你跟大夫说,后头还有,让他们放心用。”
小卫应了,顿了一下又说:“姑娘,营里有人在传,说这些粮和药都是你带来的。伙夫营那边有个老兵,管着做饭的,见了我问了一嘴,说沈姑娘是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跟变戏法似的。”
沈锦鲤想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青州那边凑的,走了好几条道运过来的。他没再问。”
“行。往后有人问,就这么说。青州那边凑的,走西边那条道运的。旁的别多说。”
小卫点了点头。
下午萧景行从大帐出来,在营盘里转了一圈。伙夫营照常开饭,饭菜量一点没减,兵丁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说说笑笑的,没人知道后头的粮仓烧了。他走了一圈,回了帐里,沈锦鲤正在里头等他。
“粮搬完了。”她说。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伤兵营那边呢?”
“药材送过去了。大夫说够用一阵子了。”
萧景行嗯了一声,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帐里安安静静的,外头营盘里的声音传进来,伙夫营那边有人在喊“添饭”,校场上有兵丁在操练。
“今天这事,”萧景行开口了,声音不高,“要是你没来,我这边撑不了十天就得撤。”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撤不了。铁柱已经绕到虎牢关后头去了,明天夜里就动手。你要是撤了,铁柱那边就悬了。”
“我知道。”萧景行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所以你来了,我心里踏实了。”
沈锦鲤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营盘里兵丁们来来往往的,伙夫营的烟囱冒着烟,校场上有人在练刀,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
“粮道我帮你护着。后头几批粮我催着青州那边快些发,走西边那条路,五天能到。铁柱那边要是打下来了,虎牢关一破,后头的路就好走多了,齐王的人想再绕后截粮也没那么容易。”
萧景行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锦鲤。”
她回过头。
“你不用什么都扛。粮道的事我让周武盯着,你管着营里的粮草和药材就够忙的了。”
“我管得过来。”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了,“你打你的仗,我管我的粮。打完了再说旁的事。”
她掀帘子出去了。萧景行站在帐里,看着帘子晃了两下稳下来,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第172章 破关之计
虎牢关攻了快半个月了,正面冲了四回,死了一万多人,关墙连个豁口都没打开。萧景行这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底青黑青黑的,颧骨支棱着,胡子拉碴的,跟逃荒那会儿一个样。
沈锦鲤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仗打不下来,他睡不着。
那天上午她跟小卫在营盘后头转了一圈。营盘扎在虎牢关西边一片坡地上,后头是山,前头是官道,往东走几里地就是关城。她站在坡顶上往关城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背后的山。山不高,可坡陡,树长得密密匝匝的,藤蔓缠着树干,看着没人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那些话。逃荒那年沈德善从虎牢关底下走过,说关城后头有条小路,绕过去能摸到关城背后。她爹画的那张图她附在信里给萧景行寄过来了,后来铁柱带人绕后,就是从那条路上摸过去的。可铁柱走的是关城南边那条路,她爹画的那条在关城西边,从山沟往上爬,爬到山顶再往下走,能摸到关城后头。铁柱走的那条路跟这条不是一回事。
她眯着眼往西边的山沟里看了一会儿。坡底下有条沟,沟口长满了荒草,把路遮了大半。她顺着沟口往里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道,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那道上长着草,草伏在地上,是被人踩过了又长起来的,可根底下的土还是实的。
“小卫,你跟我下去看看。”
两个人从坡上下来,拨开荒草进了沟口。沟里比外头暗,两边的坡壁挡了日头,脚下是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几十步,窄道拐了个弯,往山上盘。沈锦鲤蹲下来看了一眼路面,土是实的,可面上长了苔藓,是荒了好些年的样子。她站起来接着走,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窄道盘到了半山腰,前头忽然开阔了些,能看见对面山壁上有一条断了的栈道。
她站在半山腰上,把这一片地形在脑子里拼了一遍。从这儿往上走,翻过山脊,往下就是关城后头。守关的人把眼睛全搁在正面官道上了,后头这片山他们大概从来没上来看过。
她回了营盘,直接掀帘子进了萧景行的帐。
萧景行正跟周武趴在地图上商量正面佯攻的事,见她进来,抬起头。
“虎牢关西边山沟里有一条路。”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走到桌边,拿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一道,“从营盘后头下去,顺着沟往上盘,翻过山脊,能摸到关城后头。路窄,走不了大部队,可要是摸上去几百号人,够了。”
萧景行看着她画的那道线,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走过?”
“走了一半。沟口到半山腰,路是实的,能走人。半山腰往上我没走,可看那栈道的断口,是往关城方向去的。我爹逃荒那年从这条路上翻过山,说能通到关城后头。”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抬起头来跟周武说:“派几个斥候上去探。走到底,把路况摸清楚了再回来报。”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斥候是当天下午派出去的,五个人,轻装,没穿甲胄,带了两天的干粮。第二天傍晚回来的,五个人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可脸上都带着笑。打头的那个进了大帐就抱拳。
“殿下,路通了。翻过山脊往下走,走到底就是关城后头。山脊上还有一段老栈道的残桩,能过人。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可几百号人摸着走没问题。关城后头那片守军不多,就几十号人巡逻,夜里换岗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萧景行听完,把地图摊开来,拿朱笔在山脊上画了个圈。“从后头摸上去,趁换岗的空档动手,把后头那几十号人摸了,正面再压上去,前后夹击。”他把笔搁下来,看着周武,“铁柱那边动没动?”
“铁柱已经摸到关城南边了,等咱们这边信。”
“给他递信。明天夜里动手。”
第二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萧景行从老郑营里挑了三百人,轻装简行,跟着斥候从西边沟口摸上山。沈锦鲤站在营盘后头看着那三百人消失在沟口里,手心攥了一把汗。小卫在旁边站着,胳膊上缠着布条,也伸着脖子往沟里看。
“姑娘,能成吗?”
“能成。”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伤兵营走,“伤兵营那边得备好。打起来了肯定有人抬下来,药材得搁在手边,大夫不能离岗。”
那天夜里营盘里安安静静的,正面佯攻的营按着时辰动了,喊杀声从官道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的。沈锦鲤在伤兵营里守着,把金疮药和止血散码在长桌上,绷带一卷一卷搁在手边。大夫们坐在棚子底下等着,谁也没说话,可耳朵都竖着。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正面喊杀声忽然大了。紧接着关城方向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有人在帐外喊了一嗓子——“后头动了!”
沈锦鲤从伤兵营里跑出来,站在营盘边上往关城方向看。关城头上火光乱晃,杀声震天。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传回信来,说摸上关城后头的那三百人得手了,把后门的守军摸了,开了关门,正面的人马冲进去,前后夹击,守关的贺将军扛不住,带着残兵往东撤了。
天亮的时候战报送到营盘里。虎牢关破了。
萧景行回来的时候身上沾着血,脸上全是灰,可眼睛亮堂堂的。他进了营盘没先去大帐,先绕到伤兵营看了一眼。沈锦鲤正蹲在棚子底下给一个伤兵缠绷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破了。”
沈锦鲤手上没停,把绷带缠完了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子。
“伤了多少?”
“三百多,重的几十个,都抬下来了。”萧景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那条路,管了大用。”
沈锦鲤把剩下的绷带卷起来搁回筐里。“管用就行。赶紧去歇着,明天还得往东推。”
萧景行没动,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沈锦鲤被他看得不自在,拿手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
“去啊。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长花。”
萧景行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大帐走了。沈锦鲤看着他的背影,把筐里的绷带卷又码了码。小卫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姑娘,殿下方才看你的眼神,跟看虎牢关似的”。沈锦鲤拿绷带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干活去。”
第173章 萧景琰的震怒
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城那天,齐王府书房里砸了一地东西。
送信的是个传令兵,跪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战报,头都不敢抬。陆管事接过战报递进去,萧景琰坐在案后头展开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点血色唰地就没了。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盏砸了出去。
茶盏磕在墙上,碎成八瓣,茶水溅了一墙。陆管事站在门边上,缩着脖子没敢动。
“粮仓都烧了他拿什么打的?拿什么打的!”萧景琰嗓门大得外头廊下都听得见,他抓起案上的砚台又砸了出去,砚台磕在门框上,里头的墨汁甩了陆管事一脸。陆管事拿袖子蹭了一下,没敢吭声。
萧景琰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一脚踹翻了角落里的炭盆,炭块滚了一地,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烧着地毯。陆管事赶紧上去踩了两脚,把火星踩灭了。
“贺老六呢?八千人在虎牢关守着,让人前后夹击就破了?”萧景琰站定了,胸口一起一伏的,“他人在哪?”
“回王爷,贺将军带着残兵退到东边五十里那个镇子上,收拢了不到三千人。”陆管事拿袖子擦着脸上的墨汁,声音压得低低的。
“三千。”萧景琰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陆管事后脊梁发凉,“八千守关,让人前后夹击打没了五千。他是怎么守的?”
陆管事不敢接话。萧景琰又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陆管事。
“萧景行的粮仓被烧了,这事你报上来的。你说是你手底下人亲自去点的火,烧得干干净净,两万石粮食一颗粒都没剩。”
“是。底下人回来报的,说火势大得很,烧了一整夜。”
“烧了一整夜,一颗粒没剩,那他拿什么撑到现在的?”萧景琰走到陆管事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他七万多人马,一天吃多少粮你算过没有?两万石烧了,后头粮道又被他护住了,可他前头打仗的人吃什么?喝西北风?”
陆管事额头上冒了汗。“王爷,底下人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把粮烧了,还是确实没烧干净?”萧景琰打断了他,“你去查。把那天去烧粮的人一个一个叫来问。谁亲眼看见粮烧光了,谁亲手点的火,谁看见最后一颗粮食化成灰了,一个一个给我问清楚。”
陆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还有,萧景行那边肯定有人资助。粮也好,银子也好,兵器也好,有人往他手里送。你去查,查青州那边谁跟他走得近,查兖州徐州那边有没有人暗中帮衬。查不出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陆管事抱着拳应了,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萧景琰在书房里又走了两圈,抬起一脚把地上的碎茶盏碴子踢到墙角,坐回案后头,把战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粮仓烧了,虎牢关还破了。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怎么算都算不通。他闭上眼把前前后后理了一遍。春天的时候他往萧景行那边派了探子,回来报说营里闹瘟疫、粮草不够,他信了,把南边的兵往东调。后来他又派人去烧粮仓,烧了两万石,人回来报说烧干净了。
他算着萧景行撑不过十天就得撤,撤了他就腾出手来收拾北边那几个藩王。可现在人家非但没撤,还破了虎牢关,往东推了五十里。他这边南边的兵调不回来,北边的兵又不敢动,东边就剩贺老六那点残兵扛着。再这么下去,兖州徐州一丢,京城的大门就敞开了。
他睁开眼,拿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陆管事!”
陆管事刚走到廊下,又折回来了。“王爷。”
“沈锦鲤还在青州?”
“在。咱们的人盯着呢,她一直在青州城里,没动过。”
“她没动,可她家里人呢?她爹、她娘、她弟弟,都在青州?”
“都在。她弟弟铁柱在萧景行营里带兵,她爹娘在青州城里守着铺子。”
萧景琰想了一会儿。“你去查,查沈家这几个月有没有往外运东西。粮也好,药也好,布也好,查他们从哪进的货,往哪送的,走了哪条道,经了谁的手。查出来报我。”
陆管事应了,这回没敢耽搁,快步出去了。萧景琰坐在案后头,把虎牢关的战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打头的那个名字是周武,底下写着萧景行亲率三百人绕后,前后夹击。他看了两遍,把战报搁下来,靠着椅背坐着。
书房里满地狼藉,碎瓷片、墨汁、炭块、歪倒的椅子,他看着心烦,可懒得叫人进来收拾。坐了一会儿,外头有个小太监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折子。
“王爷,北边来的急报。”
萧景琰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又沉了一层。北边那几个藩王趁他往东调兵,又在边境上闹起来了,抢了两个镇子的粮仓。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拍,没再砸东西,就是坐在那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指头攥在扶手上,攥得关节发白。
东边要收拾萧景行,北边要防着藩王,南边的兵又调不回来。他手里十万兵,撒出去哪儿哪儿都不够用。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锦鲤在王府书房里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你前头跟青州开仗,后头北边就敢动。到时候东边没打下来,北边先乱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这话一句一句都应验了。
萧景琰把北边的急报搁在桌上,闭上眼睛,拿手捏了捏眉心。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小太监扫碎瓷片的声音窸窸窣窣传进来。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把陆管事叫回来。
“青州那边先别查了。把东边的兵拢一拢,把虎牢关后头那几个镇子守住,别让萧景行再往东推。北边的事先放一放,让边境上那几个营缩回来守城,别跟藩王硬碰。”
陆管事应了,转身去传令。萧景琰坐在案后头,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墨汁,忽然觉得这间书房比从前空了不少。
青州那边,沈锦鲤还不知道京城里砸了一屋子东西。她正蹲在伤兵营里给一个伤兵缠绷带,外头小卫跑进来喊她,说萧景行找她,虎牢关后头的镇子拿下来了。她把手里的绷带卷好了搁回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大帐走了。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小卫问怎么了,她揉了揉鼻子。
第174章 沈锦鲤的坚持
虎牢关打下来之后,大军歇了两天,接着往东推。
沈锦鲤没走。
头天晚上萧景行在大帐里议完了事,出来看见她正跟小卫在营盘边上支帐篷,愣了一步。他走过去,站在帐篷杆子边上看了两眼。
“你不回青州?”
“不回。”沈锦鲤把帐篷布抖开,拿绳子往地钉上拴,“路上这么多事,粮草要人管,伤兵要人照应,药材要人往前送。你往前打,后头这些烂事谁管?”
萧景行看着她把帐篷绳打了个结,拿脚蹬了蹬地钉,确认结实了。他蹲下来,伸手把另一根绳也系上了。
“回青州也能管。从青州往这边送东西,五天能到。”
“五天太慢。”沈锦鲤把他系好的绳扯了扯,嫌他系的松,自己又重系了一遍,“前头打着仗,后头等五天,伤兵等不起。我在营里待着,缺什么当时就能补,比你从青州调快。”
萧景行没接话,看着她把帐篷搭好了,从骡车上搬下来一床褥子、一口锅、两把凳子,搁进帐篷里。她忙活这些的时候手脚利落,嘴上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跟青州布庄里理货的时候一个样。
“行。”萧景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留下。可有一条,往东打的时候你跟在后头大营里,别往前头凑。”
“我又不傻。”沈锦鲤把褥子抻平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往前凑什么?我又不会打仗。我管后勤。”
萧景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小卫。
“小卫,你们姑娘那帐篷,夜里加两道绳,地钉往里多钉半尺。这几天风大,别半夜刮跑了。”
小卫应了一声“知道了”。沈锦鲤在帐篷里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
“刮不跑。我扎得结实着呢。”
萧景行没接话,走了。
从那以后,大军往东推了半个来月,沈锦鲤一直跟着。每天天不亮起来,先把伤兵营里的药材点一遍,缺什么从空间里补上。然后去伙夫营看一眼当天的饭食,粮够不够、菜新不新鲜、有没有人闹肚子。上午跟着辎重队走一段,把后头送上来的布匹和药材收进库里,对完了账再往前赶。傍晚扎营的时候她挨个帐篷转一圈,看伤兵恢复得怎么样,看大夫缺不缺什么,看兵丁们的冬衣够不够穿。
有一回营里闹了痢疾,十几个兵丁上吐下泻的。沈锦鲤连夜从空间里取了白头翁和黄连,让伙夫营熬了一大锅药汤,一人灌了一碗。第二天那十几个兵丁就止住了,活蹦乱跳的。从那以后,营里上下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伙夫营那个姓刘的老兵,从前见了她喊“沈姑娘”,后来改口喊“沈掌柜”了。
“沈掌柜,今天伙食怎么安排?”刘老栓每天大清早扛着勺子过来问她。
“昨天剩的烙饼还有多少?”
“够吃两顿的。”
“那早上把烙饼热一热,熬锅粥,咸菜不够的话开两坛子新的。中午炖肉,把昨天那头猪杀了。晚上随便点,面条子就成。”
刘老栓应了一声,扛着勺子走了。沈锦鲤蹲在辎重车边上把账本翻开,记了一笔。
铁柱有一回从前头回来,看见他姐正蹲在营盘后头清点药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姐,你真不回去?”
“不回去。”沈锦鲤把药材一样一样往筐里码,“你那边怎么样?胳膊好了没?”
“早好了。”铁柱把胳膊抡了两圈给她看,“姐你在营里待着,萧大哥倒是踏实了。从前他一天问我八遍‘你姐来信没有’,现在不问了。”
沈锦鲤把药材筐盖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少贫。前头打着仗呢,别老往这边跑。”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上马跑了。沈锦鲤看着他的背影,把筐搬回库房里。
晚上萧景行从大帐出来,经过她的帐篷,看见里头还亮着灯,掀帘子探了一下头。沈锦鲤正趴在桌子上对账本,蜡烛头烧得只剩一截。
“还不睡?”
“账没对完。”她头也没抬。
萧景行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蜡烛光晃了晃,照在她脸上,把眼窝底下那点青影映得清清楚楚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刻钟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她桌上。
“喝了再对。”
沈锦鲤看了那碗汤一眼。“你从哪弄的?”
“让刘老栓下的面。搁了点肉丝和青菜。”
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搁下来接着对账。萧景行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上堆着的单子理了理,按着日期排好了。
“这些明天再对。今天先睡。”
“你睡你的。”
“你不睡我不走。”
沈锦鲤抬起头来看他。萧景行坐在对面,胳膊搁在桌面上,看着她,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可稳得很。她跟他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来,把账本合上了。
“行行行,睡。”她把账本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把帐篷帘子掀开,“你回去睡。明天还得拔营呢。”
萧景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搭着的一件外衫抻了抻,抻平了才放下。
“夜里加被子,天凉了。”
说完掀帘子走了。沈锦鲤站在帐篷里,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外衫,嘴角动了一下,把帘子放下来了。
第175章 东都城下
大军推到东都的时候,沈锦鲤在营盘后头远远看了一眼城墙,心里凉了半截。
东都这地方跟虎牢关不一样。虎牢关是两山夹一道,关口窄,守军展不开,绕到后头捅一刀就破了。
东都是个大城,城墙高得抬头看都觉得脖子酸,墙砖是新换的,灰扑扑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城墙上头每隔几步一个箭楼,箭楼里搁着弩机,底下还有一道护城河,河面宽得能跑船,吊桥拉起来了,桥板跟城墙之间隔了老远。
小卫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姑娘,这城不好打。”
沈锦鲤没接话,心里在算。萧景行一路从西边推过来,虎牢关打完了分兵守城,又往东推了一路,攻了几个镇子,人马折了不少。到东都城下的时候,能拉出来打的人不到三万了。东都里头守军多少?她昨天听周武跟萧景行报,说七万。七万守城,三万攻城,城高池深,这仗怎么算都不划算。
当天下午萧景行在大帐里开军事会,几个千户围在地图边上,气氛沉得很。沈锦鲤没进去,可她在外头转了一圈,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偶尔有人拍一下桌子,又安静下去了。
铁柱从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到沈锦鲤边上蹲下来,拿手搓了一把脸。
“姐,东都这城不好打。周将军说硬攻的话,怕是得填进去一半人。”
沈锦鲤在他旁边蹲下来。“萧大哥怎么说?”
“萧大哥没说话。他听完了各营的报,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都划掉了。最后说先扎营,明天派人去城下探探虚实。”
沈锦鲤想了一下。“城中守将是谁?”
“姓何,叫何进忠,是齐王的心腹,跟着齐王十来年了。周将军说他这个人稳得很,不贪功不冒进,缩在城里守着不出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稳的人有稳的弱点。”
铁柱仰着头看她。“什么弱点?”
“稳的人怕变。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反应慢。”沈锦鲤往营盘后头走,“你先去歇着,明天探完了再说。”
第二天萧景行派了几队斥候去城下探,回来报说城墙上的守军排得密密匝匝的,每个箭楼里都搁了人,护城河上的吊桥拉得死死的。正面攻城的话,撞车还没推到城墙底下就得被弩箭射成筛子。又派了一队人绕到城东城北看了看,城北靠着山,城墙稍微矮些,可守军也没少放,东边是城门,护城河更宽。
萧景行听完,把斥候打发走了,一个人在帐里坐了半天。沈锦鲤端了碗面进去,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硬攻不行。”她开门见山。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还没想好。”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可我知道一条,硬攻是下下策。你手里不到三万人,填进去一万也不一定打得下来。打下来了后头也没人了,齐王再从南边调兵来援,东都又丢了。”
萧景行把面端起来吃了一口,搁下来。“不打不行。东都是京城的门户,东都不下,京城就够不着。”
“打是要打,可不能这么打。”沈锦鲤想了一会儿,“何进忠稳,他守在城里不出来,那咱们就逼他出来。”
“怎么逼?”
沈锦鲤没马上答,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东都城里头,粮草够吃多久?”
萧景行愣了一下,把地图翻出来看了一遍。“东都的粮仓在西边靠城墙那片。何进忠七万人马缩在城里,加上城中百姓,一天吃多少粮?我算着他存粮再足,撑不过两个月。”
“那要是断了他的粮道呢?”
萧景行看着她,把面碗搁下来。“东都的粮道从南边来,走城外东南方向那个渡口进城的。我派人把那个渡口截了……”
“截了不够。截了他还能从北边绕。可北边绕路远,损耗大,运进来的粮少了一半。城里七万人马加百姓,两个月撑不到。”沈锦鲤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你不用硬攻城,把渡口截了,再把北边那条绕道堵住,城里撑不住,何进忠就得出城来打。他出了城,城外头就是你的地方了。”
萧景行想了一会儿,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笔在东南渡口上画了个圈,又在北边那条道上画了一道。
“截渡口好办,派两千人就能守住。北边那条道窄,堵起来也快。”他搁下笔,看着沈锦鲤,“可何进忠要是硬撑着不出来呢?城里存粮不够,他可能缩兵减粮,让百姓饿着,撑到齐王从南边调援兵过来。”
“所以得让他觉得援兵来不了。”沈锦鲤把笔拿过来,在地图上东都南边画了一道,“你派一队人往南走,打着齐王援兵的旗号,走到半道上停住,做出被拦住了的样子。何进忠在城里等援兵,等了几天等不到,粮道又断了,他坐不住的。”
萧景行低头看着地图上她画的那几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套,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沈锦鲤把笔搁下来,“逃荒路上学的。那年闹蝗灾,村里人抢水抢粮,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可我们几个村联合起来,把水源掐了,旁边那个村就老实了。一个道理。”
萧景行把地图收起来,卷好了搁在一边。“行。明天开始动。渡口我派人去截,北边那条道让铁柱带人去堵,南边的假援兵让老郑去。”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萧景行。”
“嗯。”
“截了粮道逼他出来,他出来之后这一仗不好打。他的兵在城里养了这些日子,以逸待劳,你的兵一路打过来,累了快一个月了。”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还打?”
“打。”萧景行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东都不下,后头的仗没法打。累了就累了,打完了再歇。”
沈锦鲤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了。外头营盘里兵丁们正在吃晚饭,伙夫营那边热气腾腾的。她站在营盘边上往东都方向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火把亮了,一排一排的,顺着城墙排出去老远,密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往伤兵营走了。
第176章 围城
萧景行拍板围城那天,沈锦鲤在大帐里听着他跟几个千户把部署一条一条定下来。渡口截了,北边那条道堵了,南边的假援兵也派出去了。东都四面围住,不打,困着。
部署完了,几个千户领了令走了,帐里就剩萧景行和沈锦鲤。萧景行把地图搁下来,拿手搓了一把脸,靠着椅背没吭声。
“围多久?”沈锦鲤问。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萧景行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城里的粮撑不到两个月,可何进忠那个人稳,他缩着不出,逼急了就杀百姓充军粮,撑到齐王从南边调援兵过来。所以南边那道口子得堵严实了,不能让他等到援兵。”
沈锦鲤点了点头。围城这事她懂,不光是兵围住就行,后头的事一大堆。三万多人搁在东都城下,一天吃多少粮、烧多少柴、用多少药,围城的比守城的还熬人。
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另一头的事。
“青州呢?”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
“你把兵全拉到东都这边来了,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也抽了大半。青州那头就剩周武领着老营守着,人不多。”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齐王要是知道你在东都围城抽不开身,派一队人绕到后头偷袭青州,周武那边扛不住。”
萧景行没接话,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事。他这些天忙东都的事,青州那边只靠周武报平安,可平安不平安的,周武手里那点人不够使。
“周武那边能守多久?”她问。
“看齐王派多少人过来。小股人马能扛住,大股的不行。”萧景行把地图往青州方向划了一下,“齐王南边调不回来兵,可东都城里头有七万,他要是从里头抽一万出来绕后,周武那边就吃紧了。”
沈锦鲤想了一下。“你围东都,他抽一万出来绕后,城里就剩六万了。六万人守城还是够的,可何进忠要是把那一万人抽出来,围城的压力就小了,他守得更容易。齐王这账算得过来。”
萧景行把地图搁下来,看着她。“你担心青州。”
“担心。”沈锦鲤没绕弯子,“爹娘都在青州,奶奶八十多了,小石头才十来岁。青苗守着药铺,巧儿姐在隔壁村。周武手里那点人守城够呛。”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我抽五千人回青州。”
“五千人抽出来,东都这边就更不够用了。”沈锦鲤摇了摇头,“不用抽人。我回去。”
萧景行愣了一下。“你回去?”
“我回去守青州。”沈锦鲤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周武管兵,我管粮草药材布匹,跟这边一样。青州城防的事我插不上手,可粮草辎重的事我能管。你把周武那边的人马理一理,把城防加固,粮仓的存粮盘清楚,我回去帮你盯着。你在东都围城,青州那头有我,你就不用分心。”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帐里安安静静的,外头营盘里传来兵丁走动的脚步声,伙夫营那边有人在喊“开饭了”。
“你刚跑了一趟前线,又要跑回去。”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跑呗。”沈锦鲤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我又不是没跑过。从青州到这边四天,回去也四天。跑一趟的事。”
萧景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东都城头上的火把排得密匝匝的,星星点点地铺出去老远。他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锦鲤。
“你回去行。可有一条,青州要是守不住,你就撤。往兖州撤,往徐州撤,实在不行往西边山里撤。别硬扛。”
“知道。我不硬扛。”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角,“我又不会打仗,硬扛什么。我把粮草备足了,周武那边的人够用就行。真要打不过,我带着全家跑路,这个我最在行。”
萧景行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你先写封信给周武,把青州的事交代清楚了。我带着信走,路上快些。”
萧景行走到桌边坐下来,提笔给周武写信。写了大半张纸,把青州城防怎么加固、粮仓怎么盘、万一被围了怎么撑,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的。写完了封好递给沈锦鲤。
“到了青州先去找周武,把信给他。他看了信就知道怎么配合你。”
沈锦鲤把信揣进怀里。“行。”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帐篷里收拾东西。小卫在外头把骡车套好了,又把路上吃的干粮备足了。沈锦鲤把空间里的粮草盘了一遍,留足了萧景行这边三个月用的量,剩下的都存着准备带回青州。药材也分好了,这边留一半,带回去一半。棉衣留了一批,剩下的装车。
收拾完了她坐在帐篷里,外头萧景行掀帘子进来了。
“明天我让人送你一段路。”
“不用。小卫跟着就行。你这边忙着围城的事,别分心。”
萧景行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沈锦鲤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萧”字,跟上次那块一模一样。
“上回那块你带着回青州了。这块是新的。”萧景行说,“青州那边守军看见令牌会听你调遣。要是周武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你拿这块令牌能调人。”
沈锦鲤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袖子里。“行。我收着了。”
萧景行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把包袱系好搁在枕头边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锦鲤。”
“嗯。”
“你来回跑了好几趟了。从京城跑回青州,从青州跑过来,现在又跑回去。”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把包袱搁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帐篷里就一盏小油灯,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
“有数就行。”她把包袱拍了两下,“等东都打下来了,你把这些数都还我。”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行。都还你。”
第二天天没亮沈锦鲤就出了营盘。小卫赶着骡车,她坐在车厢里,把帘子掀开往后看了一眼。萧景行站在营盘门口,没穿甲胄,就一件青布短打,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
“走了。”
骡车动了,往西边官道上走。东都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渐渐缩成一小片光点,最后被晨雾遮住了。沈锦鲤靠在车壁上,把袖子里那块令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四天之后到青州。周武在城门口接着她,看了萧景行的信,把城防的事理了一遍。沈锦鲤把粮草和药材归置好了,又让青苗把药铺的库存盘了一遍,给城里的守军备足了伤药。
忙完了这些,她站在布庄门口喘了口气。小石头从院子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锦鲤姐,你回来了!”
沈锦鲤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回来了。这回多住些日子。”
第177章 沈锦鲤回青州
走的那天早上,雾大。
沈锦鲤把包袱搁在骡车上,小卫赶着车在营盘门口等着。铁柱带了十来个人,骑马跟在骡车后头,是萧景行拨给他的。铁柱这回跟着回去,一方面是把青州那边的营务理一理,另一方面也是替萧景行盯着青州城防。
沈锦鲤正要上车,萧景行从营盘里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墨,大概是刚才在大帐里写什么东西。他走到骡车边上,看了一眼车上堆的箱子和包袱,又看了一眼后头那十来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锦鲤脸上。
“路上慢点。雾大,看不清道就停下来等散了再走。”
“知道。”
“到了青州先找周武,把信给他。”
“知道。”
“青州城防的事你听周武的,粮草上的事你拿主意。要是齐王的人摸过来了,别硬扛,往兖州撤。”
“知道了知道了。”沈锦鲤摆了摆手,“你都说八百遍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萧景行把嘴闭上了。他站在骡车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够什么,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踩着凳子上了骡车。小卫把帘子掀开,她钻进去坐好了,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走了。”
小卫甩了一鞭子,骡车动了。铁柱带着那十来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营盘门口的土路上响起来。
骡车走了十几步,沈锦鲤把帘子掀开,探头往后看了一眼。萧景行还站在营盘门口,没动。
她缩回去坐了一会儿,又把帘子掀开了。萧景行跟上来了,在骡车右边走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的。晨雾打湿了他的头发,碎发贴在额角上,他也没管。
沈锦鲤把帘子掀大了些。“你跟着干什么?大帐里没事?”
“早上没事。”萧景行走在外头,跟她隔着半辆车,“送你一段。”
沈锦鲤没再说什么,把帘子掀着,让他跟着。骡车走得不快,萧景行就在旁边走着,偶尔偏头看一眼车厢里,对上了她的目光就收回去,过一会儿又偏过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头官道分出个岔路口,往西是回青州的路,往东是回东都营盘的路。小卫把骡车赶上了往西那条道,萧景行还在旁边走着,没拐弯。
沈锦鲤把帘子全掀开了。“你该回去了。营里一大堆事等着呢。”
“再走一段。”
又走了一段。官道两边的田地里雾气还没散,远处的树和村子都模模糊糊的。沈锦鲤把下巴搁在帘子边上,看着萧景行在车旁走着的侧脸。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也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了,披风角扫过他的胳膊,他伸手摁了一下,没摁住,又松开了。
沈锦鲤把披风拢了拢。“行了,你回去吧。再走就走到青州了。”
萧景行步子慢下来了,可还没停。骡车往前走了几步,他站住了。沈锦鲤以为他要转身走了,可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着骡车往前走。
沈锦鲤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回去吧!”
萧景行点了下头,可人没动。
骡车又走了十几步,沈锦鲤再回头的时候,萧景行终于转身了。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拿手拢了一把,转身大步往营盘方向走了。
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坐好了。小卫在外头赶着车,忽然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殿下走了。”
“知道了。”
小卫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站了老半天才走的。我看他一直站到咱们拐弯才转身。”
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后面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荡荡的,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营盘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骡车走了大半天,晌午歇脚的时候铁柱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啃干粮。
“姐,萧大哥早上送你送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道边上,跟个桩子似的。”
沈锦鲤把干粮掰了一块塞嘴里。“吃你的饼。吃完赶路。”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姐,你跟萧大哥到底定下来没有?”
“定什么?”
“就那个。”铁柱拿两块干粮比划了一下,意思含含糊糊的。
沈锦鲤拿水囊敲了他脑门一下。“你管好你营里的事就行。姐的事你别操心。”
铁柱揉着脑门缩回去了。
沈锦鲤把干粮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骡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官道上没什么人,可她知道东都那头还有三万多人围着城,萧景行这会儿大概已经回了大帐,又在看地图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上了骡车。“走了。”
小卫赶着车往前走了。铁柱带着那十来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得得得的。
另一头,东都营盘里。
萧景行回了大帐,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周武正在里头等他,手里攥着一摞军报。
“殿下,南边来消息了。齐王从南边调了五千人往东都这边来,走到半道上停了,像是还在观望。”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把军报接过去看了一遍。“让他们观望。南边那道口子加派人手盯着,一有动静就来报。”
周武应了一声,把军报收了。他站在桌子对面,看了萧景行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殿下,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
萧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姑娘今儿走的时候,殿下送出去老远。末将看着殿下在道边上站了半天才回来的。”周武把军报往怀里揣了揣,“殿下就没什么话要跟沈姑娘说?”
萧景行把笔搁下来,看着他。“说什么?”
周武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把话咽回去了。“……没。末将多嘴了。末将告退。”
第178章 青州的危机
沈锦鲤到青州城门口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城门倒是开着,可进进出出的人比平时少了大半,守门的兵丁从四个加到了八个,盘查得严,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翻了三遍筐,后头排着的人不耐烦地跺脚。沈锦鲤从骡车上下来,让小卫赶着车先回院子,自己带着铁柱往周武的营务处走。
营务处设在城北,门口也加了岗。周武正在里头跟几个千户说话,见她进来,摆摆手让千户们散了,把门关上。
“沈姑娘来得正好。”周武把一张纸条推过来,“前天探马报的,齐王派了一万人从南边绕过来,走到离青州不到两百里的地方了。领兵的是齐王手底下一个姓杜的,叫杜彪,是个老将,打老了仗的人。”
沈锦鲤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万。她心里算了算青州城里的守军,周武手底下原本有五千来人,萧景行东征的时候带走了大半,剩下老营里不到两千。两千对一万,五倍的兵力差。
“兖州徐州那边能调人回来吗?”她问。
周武摇了摇头。“兖州那边也吃紧,齐王在南边放了兵,时不时骚扰一下,那边的人不敢动。徐州更远,调回来得十天,来不及。”
“城防呢?”
“城墙我加了一圈岗,城门该堵的堵了,护城河也清了。”周武把另一张图摊开来,是青州城防图,“可人不够。两千人守四个城门,一个门五百,连轮换的都凑不齐。齐王的人要是四面围上来,光靠这两千人撑不了几天。”
沈锦鲤把城防图看了一遍,搁下来。“城里头呢?百姓知不知道?”
周武的脸色沉了沉。“知道了。前天探马回来之后不知道谁传出去的,现在城里头人心惶惶的。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往外跑了,城门口这两天净是拖家带口往外走的。还有几个商户在背后嘀咕,说不行就开城投降,免得打起来玉石俱焚。”
沈锦鲤眉头拧了一下。“谁在嘀咕?”
“城西开粮铺的姓钱的,还有城南开当铺的姓孙的。这两个人平时就跟齐王的人有来往,现在风声紧了,跳得最欢。”
沈锦鲤想了一会儿。两千对一万,硬守守不住。可青州要是丢了,萧景行在东都围城就腹背受敌,往西的退路也断了。
“周将军。”她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你手里那两千人,能撑几天?”
“算上城墙和护城河,撑个三五天还行。时间长了不行。”
“三五天够了。”沈锦鲤站起来,“兵的事你管着,把四个城门守好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城里的事我来办。人心惶惶的,我有办法治。”
周武看着她。“沈姑娘打算怎么办?”
“先安抚百姓,再把那两个跳得最欢的摁住了。”沈锦鲤把城防图卷起来搁回桌上,“周将军你借我几个人,要嘴严手稳的。我去会会姓钱的。”
当天下午,沈锦鲤回了趟院子,把铁柱叫到厢房里交代了几句。铁柱听完,把刀往腰里别了别,咧嘴笑了一下。“姐,这个我在行。”
沈锦鲤又去找了青苗。青苗正在药铺里盘药材,听她姐说了城里的事,把手里的药杵搁下了。
“姐,我能做什么?”
“你把药铺的库存盘清楚。万一打起来,伤兵营用得着。还有,你这几天别往城外跑了,在城里待着。”
青苗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锦鲤出了药铺,带着周武借的几个兵丁往城西走。钱家粮铺的门脸不小,可这会儿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沈锦鲤让人把门板卸了,自己走进去。姓钱的正在柜台后头坐着,见她进来,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想往里走。
“钱掌柜。”沈锦鲤在柜台前头站定了,“听说你最近在跟人说开城投降的事?”
姓钱的嘴硬。“我没说。我就是说咱们这点兵扛不住,让街坊们心里有个数。”
“心里有数?”沈锦鲤往前迈了一步,“你在城里开粮铺开了二十年,齐王的人来了,你这铺子还能开?我告诉你,齐王的人进了城,头一件事就是搜粮。你这仓里存的那些米面,一颗粒都剩不下。你信不信?”
姓钱的脸上白了白。
“你那些话,从今天起一个字别往外说。”沈锦鲤把声音放低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青州守得住守不住,是我跟周将军的事。你要是再散布那些话扰乱人心,我就把你搁到城墙上去,让你跟守城的兵丁站一块儿,看看齐王的人来了先砍谁。”
姓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吭声。沈锦鲤转身出去了,往城南走。姓孙的那个当铺老板比姓钱的还怂,沈锦鲤进去说了几句,那人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把门关得比谁都快。
当天晚上沈锦鲤让周武把城里几个街坊上说得上话的老商户都叫到营务处来,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清楚了。青州的兵够用,粮够吃,外援已经在路上了,齐王的人来了也打不进来。谁要是再造谣生事,别怪她不客气。
散会之后,周武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沈姑娘,外援在哪?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外援。”沈锦鲤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可他们不知道没有。先把人心稳住了再说。”
周武看了她一眼,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沈锦鲤去城墙上转了一圈。铁柱带着人在城门洞里加固鹿角,青苗带着药铺的伙计在城墙根底下支了个棚子,烧了一大锅药汤搁在道边上,让守城的兵丁轮着来喝。城里的街面上虽然人还是不多,可拖家带口往外跑的人少了些,几个老商户把铺子门板卸了一半,照常做生意。
沈锦鲤站在城头上往南边看了一眼,远处官道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知道,两百地外头,一万齐王的兵正往这边赶。
她把手搁在城垛上,攥了攥。两千对一万,五倍。够不够?够。她跟自己说。当年逃荒路上连饭都吃不上,不也活下来了。两千人守城,她爹娘奶奶小石头青苗都在城里头,铁柱也在,她哪儿也不去。
“周将军。”她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周武从城楼里出来。“沈姑娘?”
“城门再堵两道。护城河上多搁几道铁蒺藜。弩箭够不够?”
“够。”
“那就行。齐王的人来了,让他们先啃两口硬骨头。”
第179章 沈锦鲤的动员
城楼上风大,沈锦鲤站上去的时候,披风被吹得猎猎响。
底下街面上站满了人。周武提前让人敲了锣,满城吆喝了一圈,说沈掌柜要说话,想听的都来。来的人不少,城门口那片空地上挤得密密匝匝的,有铺子里的伙计,有扛活的力工,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还有半大小子骑在墙头上看热闹。沈德善站在人群最前头,孙氏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沈锦鲤往底下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青州城的街坊们,我是沈锦鲤,开布庄的,好些人认识我,好些人不认识。今儿把大伙叫来,就说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齐王的人快到了。一万兵,离城不到二百里了。咱们城里头,能拿刀的上城墙的,满打满算两千人。”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有人喊“两千对一万怎么打”,有人喊“那还不赶紧跑”,还有人在后头扯着嗓子问“沈掌柜你是不是有法子”。
沈锦鲤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人声小下去了,她才接着开口。
“跑?往哪跑?你们跑了,铺子不要了?房子不要了?地里庄稼不要了?你前脚跑出去,后脚齐王的人进了城,你的铺子他占了,你的房子他住了,你仓里那点存粮他扛走。你跑出去喝西北风?”
底下安静了些。
“还有人说要开城投降。”沈锦鲤把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这话谁说的我不点名。我就问一句——你们以为投降了就没事了?齐王的人缺粮缺饷,进了城头一件事就是搜粮。你仓里的米,你缸里的面,你院子里那几只鸡,一颗粒一根毛都剩不下。搜完了粮搜银子,搜完了银子搜人。男的拉去修工事扛辎重,女的——”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不能降”。
沈锦鲤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扛活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她点了点头。
“对,不能降。可光不降不够,得打。两千人守城守不住,可要是全城的人都上手呢?两千兵丁加上城里几千个能干活的男人,再加上妇人们帮着烧水送饭搬石头,那就是几千号人。几千号人守一座城,齐王那一万人想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底下有人喊:“我们没刀没枪啊!”
“不用刀枪。”沈锦鲤往城楼底下指了指,“城门洞里有的是石头,城墙根底下有的是砖头。周将军让人在城墙上头搁了滚木礌石,你们上去往下砸就行。家里有锄头的扛锄头,有菜刀的拿菜刀,什么都没有的拿擀面杖。齐王的人爬上城头来,你拿擀面杖也能把他怼下去。”
底下有人笑了。笑完了,气氛反倒松了些。
沈锦鲤把嗓门又提了提。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爹娘在城里,我奶奶八十多了在城里,我妹子在城里开药铺,我弟弟在城墙上守着。我要是跑了,他们怎么办?你们也一样。你跑了,你爹娘怎么办?你媳妇孩子怎么办?齐王的人进城来,他们可不管你是谁家的。你降了他也抢你,你不降他更抢你。既然降也是抢,不降也是抢,那不如不降,跟他干。”
底下静了一息。那个扛活的汉子头一个喊了一嗓子——“干了!”后头跟着喊起来,零零散散的,渐渐汇成一片。有人把锄头举起来了,有人把菜刀从腰里抽出来了,墙头上骑着的半大小子跳下来,攥着根柴火棍子喊“我也去”。
沈锦鲤把两只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听周将军安排。青壮年男人去城墙上,听兵丁调遣,让搬石头搬石头,让砸人砸人。妇人们去城墙根底下支锅烧水,烙饼的烙饼,送饭的送饭。老头老太太帮着看孩子,别让孩子往城墙根底下跑。药铺那边沈青苗管着,伤了的往那儿抬。粮铺那边钱掌柜——”她往人群里找了一眼,姓钱的缩在最后头,缩着脖子,“钱掌柜,你仓里的米面拿出来,算我借的,打完了还你。”
姓钱的嘴张了张,没敢说不行,点了点头。
沈锦鲤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扛活的汉子们跟着兵丁往城墙上走,妇人们往城墙根底下聚,有人扛着锅,有人拎着面袋子。周武站在城门洞里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沈德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老头没说话,伸手把她肩膀上搭歪了的披风正了正。
“爹,你也去帮忙。”沈锦鲤指了指城墙根底下那群妇人,“帮着分派分派,谁管烧水谁管送饭,乱糟糟的没个章法。”
沈德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娘让我跟你说,晚上回家吃饭。不管多晚都回去吃。”
“知道了。”
沈德善挤进人群里去了。沈锦鲤站在城楼底下,靠着城墙喘了口气。铁柱从城门洞里跑出来,甲胄穿好了,刀别在腰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姐,城墙上头安排好了。石头砖头堆了一溜,弩箭也备足了。齐王的人来了先让他们喝一壶。”
沈锦鲤拍了拍他胳膊。“去吧。盯着北门,那边城墙矮,最容易爬上来。”
铁柱应了一声跑了。沈锦鲤靠着城墙站了一会儿,小卫从旁边过来,递了一碗水。
“姑娘,方才那番话说得挺狠的。”
“不狠不行。”沈锦鲤接过来灌了两口,“好声好气跟他们说,他们不当回事。非得把话说到脸上,他们才拿你当回事。”
她把碗递回去,往布庄走。街面上比上午热闹多了,铺子门板全卸了,伙计们把存货往里头搬,准备腾出地方搁伤兵。几个妇人蹲在街边择菜,旁边搁着一摞刚烙好的饼,热气腾腾的。一个半大小子扛着根锄头从她跟前跑过去,后头他娘追着喊“你慢点,别磕着人”。
沈锦鲤看着这街面,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
进了布庄,老刘正在把货架上的布往下搬。见她进来,老刘直起腰。
“掌柜的,布往哪搁?”
“后头库房里。腾出来的货架搁伤兵,绷带和棉花都搁在手边。”沈锦鲤把袖子挽了挽,走过去帮忙搬布。老刘赶紧拦她。
“掌柜的你歇着,我来我来。”
“歇什么。”沈锦鲤搬起一匹布往后头走,“两千人守城,我得多搬几匹布。”
第180章 守城
齐王的人马到城下那天,天还没亮。
沈锦鲤站在北门城楼上,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闷雷似的响动,先是马嘶声,然后是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跟蚂蚁搬家似的,最后连甲胄碰撞的声音都听得见了。天边泛着灰白,地平线上慢慢压过来一片黑,越压越近,旗帜也看得清了,杜字大旗在风里翻着。
“来了。”铁柱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沈锦鲤往城楼下头看了一眼。城墙根底下堆着石头砖头,兵丁们蹲在城垛后头,弩箭上好了弦。再往底下的街面上,孙氏带着妇人们把大锅架起来了,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德善领着几十个老头在半里地外头挖坑,说是要挖几道陷马坑,能绊几个是几个。
“来了就打。”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弩箭先别放,等他们近了再放。”
铁柱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了。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骑兵,想抢城门的吊桥。跑到护城河边上被铁蒺藜扎了马腿,几匹马摔进河里,后头的骑兵勒住了缰绳。紧跟着步兵推着撞车往上冲,城头上的弩箭这时候放了,嗖嗖嗖地往下落,冲在前头的倒了几个,后头的缩回去了。
杜彪没急着强攻。他让人推着盾车到城下,拿弓箭往上射。城头上没盾牌的地方挨了几箭,伤了两三个兵丁。铁柱让人把城垛上的砖头往下砸,砸得盾车后头的人嗷嗷叫,缩回去了。
头一天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没打出个名堂。杜彪试了几回,城头上防得紧,他也没拼命往上冲。到了傍晚,他让人把营盘扎在城外三里地,埋锅造饭,看样子是打算慢慢围。
沈锦鲤在城楼上站了一天,到天黑的时候腿都肿了。她靠着城垛坐下来,把鞋脱了捏了捏脚脖子。小卫端了碗面汤上来,搁在她手边。
“姑娘,吃点东西。”
“放那儿。”
“殿下走的时候交代了,让你按时吃饭。”
沈锦鲤看了小卫一眼,把碗端起来灌了两口,搁下来接着盯着城外头的火光。
第二天杜彪动了真格的。天刚亮就推着十几架云梯往上冲,步兵扛着梯子往城墙上搭,后头弓箭手压着城头,射得城墙上的人抬不起头。铁柱带着人拿叉竿把云梯往外推,推倒了两架,第三架搭上来了,人已经往上爬了。铁柱拎着刀冲到城垛边上,一刀把爬在最前头的那个砍下去了,后头跟着的往后一缩,铁柱一脚把云梯踹翻了。
“倒火油!”沈锦鲤在城楼上喊。
底下人搬了火油罐子上来,顺着云梯往下浇,点了火。火顺着梯子往下烧,爬梯子的人身上着了火往下跳,惨叫声一片。杜彪在底下看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挥手让人撤。
第二天打完了,城墙底下堆了几十具尸首,城头上伤了二十来个,抬下去送药铺去了。青苗在药铺后头那条巷子里支了棚子,伤兵抬下来就搁在棚子底下,她带着几个大夫一个接一个地包扎。药材从空间里取,金疮药和止血散管够,绷带一卷一卷往外递。
“姐!”青苗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金疮药够,可绷带快用完了!”
“知道了!”沈锦鲤从城楼上下来,跑到布庄后头,从空间里搬了两箱子棉布出来,让小卫抱着往药铺跑。老刘跟着搬了一趟,跑得满头大汗。
第三天杜彪换了打法,夜里摸营。半夜的时候城墙上换岗,一队人摸到城墙根底下想搭梯子,被巡逻的兵丁发现了,往下扔了一通火把,烧退了。
第四天沈德善挖的陷马坑派上了用场。杜彪又试了一回骑兵冲城门,跑到半道上马腿陷进坑里,连人带马摔了一排。城头上弩箭齐发,射翻了十几个,后头的又缩回去了。
第五天杜彪急了,把四面城门同时围了,一起往上攻。铁柱在北门,周武在东门,西门和南门各有一个千户守着。沈锦鲤在四面城墙上跑,哪里吃紧往哪里补人。跑到南门的时候,正赶上云梯搭上来,她抓起一块石头往下砸,砸翻了一个。旁边的小卫把她往后拽了一把,一支箭从她耳边擦过去,钉在城垛上。
“姑娘你别往前凑!”小卫嗓子都劈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锦鲤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城墙喘了口气。
第六天最难熬。城里头的箭快用完了,石头也快砸光了。杜彪大概也看出来了,攻得更急。铁柱把城里头能拆的门板都拆了,扛到城墙上当盾牌用。沈德善带着老头们把城墙根底下的砖头起了一层,往城墙上送。孙氏和沈巧儿带着妇人们把热粥热汤往城墙上送,兵丁们轮着下来吃两口又上去。
第七天早上,沈锦鲤站在北门城楼上往下看,杜彪的营盘里人头攒动,看样子是要拼命了。她把铁柱叫过来。
“箭还有多少?”
“不到两千支。”
“石头呢?”
“城墙上头堆了一层,还能撑一阵子。”
沈锦鲤把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杜彪的营盘后头,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援兵的影子,也没有萧景行的影子。东都那边还围着城,抽不出人来。
“撑。”她把牙一咬,“能撑一天是一天。”
第七天傍晚,杜彪亲自督战,把所有人马压到北门来,云梯架了十几架,人跟蚂蚁似的往上爬。铁柱带着人在城头上死守,刀砍卷了换一把接着砍。沈锦鲤站在城楼底下搬石头,搬得手上全是血口子。孙氏从街面上跑过来,拽着她胳膊。
“锦鲤,你歇一会儿!”
“不歇。”沈锦鲤把石头递上去,“娘你回去看着锅,别让粥熬糊了。”
天黑透的时候,杜彪终于退了。城墙上头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铁柱靠着城垛坐着,刀搁在膝盖上,刀口上全是血。沈锦鲤走过去蹲下来。
“伤着没有?”
“没。胳膊上划了一道,不深。”铁柱把刀收了,喘了几口气,“姐,咱们还剩多少人?”
沈锦鲤往城墙上扫了一圈。“能站起来的,估摸还有一千出头。”
铁柱把眼睛闭上了。
沈锦鲤靠着城墙坐下来,也把眼睛闭上了。七天七夜没合眼了,一闭上眼,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小卫蹲在她旁边,拿刀割了块布条给她缠手上的口子,缠完了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方才探马来报,说杜彪的营盘里有人在收拾东西了,像是要撤。”
沈锦鲤睁开眼。“要撤?”
“探马说看着像。”
沈锦鲤站起来扶着城垛往城外看了一眼。杜彪的营盘里火把乱晃,有人跑来跑去的,营帐一顶一顶地在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撑不住了。齐王那边催他了。”
第181章 沈锦鲤的底牌
第八天早上,铁柱从城墙上下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姐,箭没了。”
沈锦鲤正在城楼底下清点物资,闻言抬起头来。“没了?昨天不是说还有两千支?”
“昨晚上那一仗全放出去了。弩箭也空了,长弓的箭也只剩几百支。”铁柱把刀往地上一杵,靠着城墙坐下来,“杜彪今天要再冲一回,咱们只能拿石头砸了。”
沈锦鲤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想了一会儿。空间里存的铁矿石是不少,可铸箭需要铁匠手艺,她不会。她抬头看了一眼铁柱。
“你那个矿脉空间里的精铁,能直接拿出来用吗?”
铁柱愣了一下。“能是能。可拿出来是铁锭,得熔了才能铸东西。”
“你会铸?”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在营里跟铁匠学过两手。简单的能打,箭头、刀胚子都行,复杂的弄不了。”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够了。你跟我来。”
两个人进了城楼旁边一间小库房,沈锦鲤把门关上,闩好了。她从空间里搬出几块精铁锭来,搁在地上,铁柱蹲下来拿手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
“姐,你这铁哪来的?成色比我空间里的还好。”
“哪来的你别管。”沈锦鲤蹲在他旁边,“你就说能不能用?”
铁柱把铁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能。这铁好,打的箭头比寻常的利。可姐,铸箭头得有炉子有模子,光咱俩……”
“炉子我让人搬来了。”沈锦鲤往库房角落里一指。那里搁着个小炭炉,是青苗药铺里熬膏子用的,昨天让她拆了搬过来的。旁边搁着个陶范,是布庄对面铁匠铺里借的,打箭头的模子。
铁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姐,你这是早就打算好了。”
“没打算好。走一步看一步。”沈锦鲤把炭炉点着了,“你铸,我帮你拉风箱。”
铁柱脱了外衫,拿块布把口鼻一蒙,蹲在炭炉跟前。他先把精铁锭搁进炉膛里烧,沈锦鲤在旁边拉风箱,呼哧呼哧的,火苗子蹿得老高。铁锭烧红了之后,铁柱拿火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抄起小锤敲敲打打,三两下敲出一个箭头的粗胚,搁进陶范里一压,拿出来就是现成的箭头。淬了火之后往筐里一扔,锃亮亮的,比寻常箭头还锋利。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铸了千把个箭头。沈锦鲤把箭头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时候,铁柱营里那个姓吴的千户正好过来领箭,看见那一筐锃亮的箭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哪来的?”
“沈掌柜弄来的。”铁柱把筐往他手里一塞,“别问了,拿去用。”
吴千户抱着筐走了,一路上逢人就说“沈掌柜弄来箭了”。到了中午,城墙上头兵丁们都知道箭来了,弩箭重新上了弦,长弓手每人分了三十支,攥在手里跟攥着银子似的。
下午杜彪又冲了一回。这回城头上的箭比前几天还密,嗖嗖嗖地往下落,杜彪的人冲到半道上就被射回去一片。有一支箭从杜彪耳朵边上擦过去,他身边的亲兵吓得脸都白了,拽着他往后撤。杜彪退到盾车后头,抬头看了一眼城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城里头到底存了多少箭?”
底下的千户摇头。“探子说前天就快见底了,不知怎么又冒出来这么多。”
杜彪没说话,攥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盘,营帐拆了一半,辎重车套好了马,后头还有人在收拾东西。齐王那边催得紧,东都围城的局势吃紧,他不能在这地方耗太久。
第九天,杜彪攻得更急了,可城头上的箭好像永远用不完似的。他冲一回,城头上射一回,冲一回,射一回。到了傍晚,他营里又有几十号人给抬下去了。杜彪站在营盘门口,盯着青州城头看了半天,忽然把手里那根马鞭往地上一扔。
“撤。”
当天夜里,杜彪带着人马往南撤了。城头上的兵丁们看见外头的火把往南移,先是不敢信,后来有人喊了一嗓子“走了!齐王的人走了!”,城墙上头一片欢呼,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去了。
铁柱从城头上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一头扎进布庄后头厢房里。沈锦鲤正趴在桌子上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撤了?”
“撤了!”铁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笑得牙全露出来了,“姐你那铁真管用,箭头又利又硬,杜彪的人挨了箭就爬不起来。他撑不住了,往南跑了!”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跑了就好。你营里还剩多少人?”
“算上能站起来的,七八百。”铁柱把笑收了收,“伤了两百多,重的搁药铺那头了。”
“行。你先去歇着,明天把城墙上的防务重新理一遍。杜彪跑了,保不齐过几天又回来。”
铁柱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你那铁到底哪来的?”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矿脉空间里出的,你自己不知道?”
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掀帘子出去了。
沈锦鲤坐在桌边,把空间里的精铁锭又点了一遍。铁柱矿脉空间里存的铁还多得很,够铸几千支箭头的。她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外头街面上传来兵丁们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有人已经在嚷嚷“晚上加菜”了。
青苗从药铺后头探进头来。“姐,伤兵营那边忙完了,我让大夫回去歇了。你吃口东西吧。”
“什么饭?”
“娘做的。烙饼卷肉。”
沈锦鲤站起来,跟着青苗往外走。经过城墙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城头上,旗子还在风里飘着。城墙上头的兵丁正在往下搬石头,有人冲她喊了一声“沈掌柜,你那箭真带劲”,她摆了摆手。
进了院子,孙氏把烙饼卷肉搁在桌上,沈锦鲤坐下来咬了一大口。沈德善从地道那头回来,一身泥,洗了把手也在桌边坐下来。周老太拄着拐棍出来看了一眼,见沈锦鲤在吃饭,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沈锦鲤嚼着饼,忽然想起一件事。杜彪撤了,可东都那边还不知道呢。她得给萧景行递个信,让他放心围城,青州这边守住了。
第182章 青州解围
杜彪撤了没几天,又回来了。
探马报说他在南边三十里外扎了营,没走远,还在观望。沈锦鲤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布庄里清点存粮,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没走远?”
“没走远。探马说营盘扎得稳当,像是在等什么。”小卫站在柜台前头,把探马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沈锦鲤把算盘搁下来,想了一会儿。“他是在等援兵,还是等齐王的令?”
“说不准。可他营里还剩下七八千人,要是再扑上来,咱们这边撑不住第二回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第八天那一仗打下来,城里头的箭又见底了,铁柱这两天一直在库房里铸箭头,可铸的速度赶不上用的速度。城墙上的兵丁剩了不到八百,能站起来的都站着了,伤了的躺药铺那头。再打一回,真撑不住了。
她把这事跟周武说了。周武也在发愁,城防图摊在桌上,拿手指头在杜彪营盘的位置敲了敲。
“杜彪这个人老练,他不走远,就是等着咱们松劲儿。咱们一松,他就扑上来。”周武把手指头挪到南边,“可要是咱们死扛着不松,他也没那么容易打进来。”
“他等什么?”沈锦鲤问。
“等齐王那边的信。东都围城,齐王肯定催他赶紧把青州拿下来,好断殿下的后路。他要是拿不下青州,齐王那边不会给他好脸。”
沈锦鲤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杜彪急,可急也没用,城墙搁在那儿,他冲不进来。他等齐王的信,齐王等他拿下青州,两头耗着。可青州城里头也快撑不住了,再耗下去谁先垮说不准。
“那就耗。”沈锦鲤把账本合上,“他等信,咱们也等。等天冷了看他怎么办。”
天还真冷了。
进了十一月,青州城里头刮起了北风,夜里冻得人直哆嗦。沈锦鲤让孙氏把织造空间里的棉衣搬出来,城墙上头的兵丁一人发了一件厚棉袄,夜里换岗的时候换上,暖和多了。城墙根底下烧了几堆火,轮下来歇着的兵丁围着火烤手。药铺那头青苗熬了一大锅姜汤,搁在城墙根底下,谁冷了谁舀一碗喝。
城里头百姓也分了棉衣。孙氏这些年在织造空间里攒的布匹棉絮派上了用场,沈锦鲤让沈巧儿带着妇人们赶制了一批厚褥子和棉被,给家里没厚衣裳的老人小孩送去。
城外的杜彪就没这么舒坦了。
探马回来报说杜彪营里出了事。天冷了之后,他营里的兵丁冻得够呛,齐王那边拨下来的棉衣不够穿,好些人裹着破毡子缩在营帐里。粮草也紧,杜彪撤到南边这三十里地,粮道比之前长了,路上损耗大,营里一天只能吃两顿稀的。
“他那边冻得够呛,咱们这边有棉衣有姜汤。”沈锦鲤把探马的话跟周武学了一遍,“再熬几天,他自己就待不住了。”
可没等杜彪自己待不住,后头先出事了。
第十二天傍晚,探马跑回来报,说杜彪营盘后头着火了,粮草辎重烧了一片。沈锦鲤跑上城楼看,远处南边天际线上红了一片,烟柱子蹿得老高。
“谁烧的?”铁柱从城墙上跑过来,满脸是灰,眼睛亮堂堂的。
“不知道。探马说天黑之前有一队骑兵从北边绕过来的,冲进杜彪营盘后头放了一把火,烧完就往东跑了。”
铁柱拍了一下城墙垛口。“萧大哥派人来的!”
沈锦鲤看着那片火光,没说话。萧景行那边正围着东都,还能抽出人来跑一趟青州,大概是把手里能派的人全撒出去了。
杜彪的营盘烧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探马来报,说杜彪拔营了,往南撤了,这回是真撤,辎重车扔了一路。
沈锦鲤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她没觉得冷。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兵丁,八百来号人,棉袄穿得厚厚的,脸上虽然灰扑扑的,可都在笑。铁柱在底下喊了一嗓子“杜彪跑啦”,城墙上头一片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天了。
孙氏从街面上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塞在她手里。“喝了。你这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沈锦鲤接过来灌了两口,烫得直吸气。孙氏伸手把她肩膀上的灰拍掉了,又理了理她歪了的领子。
“打完了?”
“打完了。杜彪跑了。”
孙氏没说话,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沈锦鲤低头喝汤,她娘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瘦了。”孙氏说。
“回去补。”
孙氏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沈锦鲤把汤喝完了,碗递给小卫,往城楼里头走。铁柱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
“姐,我这就给萧大哥写信,报个平安。”
“写。顺便问问东都那边怎么样了。”
铁柱应了一声跑了。沈锦鲤坐在城楼里的凳子上,靠着墙喘了口气。半个月。十五天。从杜彪来那天算起,整整打了半个月。城墙没破,人没散,青州保住了。
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了按,心念一动进了空间。粮仓里存的粮还够吃两个月,药材也还有富余。她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从空间里出来了。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城头上,把旗子映得红彤彤的。沈锦鲤站在城楼门口,看了一会儿城墙上头来来往往的人。兵丁们在搬石头归位,妇人们在撤锅灶,老头们从地道那头往上爬,沈德善在最前头,灰头土脸的,可嘴角翘着。
她走过去,蹲在地道口边上,把她爹拽上来。“爹,回头把地道填了吧。这回用不着了。”
沈德善拍了拍身上的土,点了点头。“填。回头就填。”
第183章 东都粮尽
围城第三个月,东都的消息传到青州,沈锦鲤看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信是周武转过来的,前线斥候递回来的消息,写得潦草,可内容清清楚楚。
东都城里头粮尽了。月初就见了底,守将何进忠先杀战马充军粮,八百多匹战马杀了大半,吃了不到十天。
马吃完了,吃城中百姓的存粮,挨家挨户搜,搜出来一颗粒不剩。再往后,开始饿死人了。先死的是老头老太太,然后是孩子,再然后是女人。
城里头起了人市,拿银子换孩子,换妇人,换……信上写到这里,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沈锦鲤把信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按。
小卫站在旁边,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姑娘,东都那边怎么了?”
“城里吃人了。”沈锦鲤把信折好揣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她去找周武。周武正在营务处看地图,见她进来,把地图搁下了。
“沈姑娘,东都的消息看到了?”
“看到了。”沈锦鲤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信上说到什么份上了?”
周武的脸色也不好看。“斥候报的,城里开始吃人了。先吃饿死的,后来吃活人。何进忠管不住了,底下兵丁自己抢人吃。城中百姓想往外跑,城门关着出不来,吊桥拉着的。有百姓夜里拿绳子往下吊,吊到一半被守军发现了,连绳子带人一块儿射下去了。”
沈锦鲤攥了攥拳头。
“何进忠想投降。”周武把桌上另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他前天派出来的人递的信。说城里撑不下去了,愿意开城投降,只求殿下饶他不死。可他的兵不干。”
“兵不干?”
“底下兵丁杀了不少百姓,怕开城之后被清算。有几个千户把何进忠围在府里,不让他出城投降。城里头现在两拨人僵着,何进忠想降,底下人不让降。”
沈锦鲤把纸条看了一遍,搁在桌上。“僵着?僵了几天了?”
“四五天了。何进忠被围在府里出不来,底下几个千户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斥候说城里头乱得很,几拨兵互相打,抢粮抢人抢地盘。”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把这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东都城里七万人马,围了三个月,粮尽了,开始吃人。何进忠想降,底下兵不让,两边僵着。萧景行在外头围城,进不去;城里头何进忠出不来。这么僵下去,用不了几天城里头就得乱成一锅粥。
“殿下那边什么意思?”她问。
“殿下说再等等。”周武把声音压低了些,“城里头僵着,谁先撑不住谁先垮。何进忠撑不住底下兵,底下兵也撑不住饿。再饿几天,底下兵自己就散了。殿下说别急着攻城,攻城死的是咱们的人,等城里头自己垮了,进去收拾局面就行。”
沈锦鲤没接话。等城里自己垮,那得死多少人?何进忠手下那些兵吃了人,饿疯了,垮之前不定干出什么事来。城中百姓夹在中间,死得更多。
“周将军。”她把胳膊搁在桌面上,“殿下那边围城的兵,能抽出来多少?”
周武看了她一眼。“沈姑娘想干什么?”
“我想去东都。”
周武愣了一下。“去东都?姑娘,东都还没破呢。”
“没破可城里头乱了。何进忠被围在府里出不来,底下兵各管各的。这个时候要是有个人进去,跟何进忠接上头,把投降的事谈妥了,让他开城门,殿下的人就能进去收拾局面。不用攻城,少死不少人。”
周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可城里头乱成那样,姑娘进去不是送死?”
“不进去。”沈锦鲤把地图拿过来,摊在桌上,“我不用进城。何进忠派出来递信的人不是被殿下的人逮着了吗?把人放回去,让他给何进忠带个话,说殿下准他投降,条件好谈。何进忠听了这话,心里有底了,就能跟他底下那几个千户谈。他谈不拢再打,咱们等。”
周武想了一下,觉得这法子可行。他点了点头。“末将这就给殿下写信,把姑娘的意思报上去。”
沈锦鲤回了布庄,把东都的事跟家里说了。沈德善听完,半天没吭声。孙氏把碗搁下来,看了女儿一眼。
“你要去东都?”
“去。殿下那边围城围了三个月,城里头乱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人去收拾。周将军管兵,我管粮草和降兵安置的事。城里头百姓放出来得吃饭,得吃药,这些事得提前备好。”
孙氏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扒完了,收拾碗筷进了灶房。沈德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先等殿下那边回话,准了我再去。”
第三天,东都的回信到了。萧景行在信上就写了几个字——“让她来。路上小心。”
沈锦鲤把信收好了,开始收拾东西。空间里的粮草盘了一遍,备了够两万人吃一个月的量。药材从青苗那边要了一批,棉衣从孙氏那边搬了几十捆。小卫把骡车套好了,这回多带了几个人,铁柱也要跟着去。
“你去干什么?”沈锦鲤看着铁柱。
“城里头乱成那样,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我带一队人跟着,到了东都听萧大哥调遣。”
沈锦鲤没拦他。铁柱如今办事稳当,跟着去也好。
临出门那天早上,沈德善站在院子门口,递过来一个包袱。“你娘烙的饼,路上吃。”沈锦鲤接过来挎在肩上。沈德善把她肩膀上歪了的包袱带子正了正,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走。
沈锦鲤上了骡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院子。孙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周老太拄着拐棍站在屋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小石头从厢房里跑出来,追着骡车跑了几步,被沈德善拽住了。
她把帘子放下来。“走了。”
骡车出了巷子,往西边官道上走。四天之后到东都,城里头那摊子烂事等着她收拾。
第184章 沈锦鲤二赴前线
骡车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小卫从后头追上来一匹马。
骑马的是个半大小子,沈锦鲤认得他,是东市吴掌柜铺子里的伙计,姓孙,平时帮着跑腿送信的。小孙从马上滚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递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沈掌柜,吴掌柜让我赶紧送来,说京城来的急信。”
沈锦鲤把竹筒接过来,拧开盖子,里头卷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了。
纸条是吴掌柜转来的,上头没署名,可沈锦鲤认得那笔迹。是李夫人的字,歪歪斜斜的,写得急,像是赶着工夫写的。上头就几行字——“沈掌柜,我家老爷让我给你递个话。宫里传出消息,齐王要跑。东都不管了,带着亲信往南撤。就在这几天。我家老爷说,齐王把国库里值钱的东西都装车了,走南边那条官道,往金陵方向去。”
沈锦鲤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了揣进怀里。
“回去跟吴掌柜说,信收到了。让他再递个话回去,谢李夫人一声。”
小孙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跑了。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萧景琰要跑。东都不管了,带着亲信往南撤。这意味着东都城里头的守军还不知道这事,何进忠还缩在府里等齐王的援兵,底下兵丁还在城里头抢人吃人。齐王压根就不打算救他们,自己先溜了。
“小卫,快些走。”她把帘子掀开喊了一声。
小卫甩了一鞭子,骡车跑得快了。铁柱带着那十来骑跟在后头,马蹄声急起来了。
第四天傍晚到了东都城外的营盘。沈锦鲤从骡车上跳下来,直接往大帐走。萧景行正在帐里跟周武和几个千户议事,见她进来,把手里东西搁下了。
“来得正好。城里头今天又打了一场,何进忠手底下两个千户互殴,死了一百多号人。”
沈锦鲤把怀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桌上。“齐王要跑。”
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萧景行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周武。周武看完,脸色变了。
“殿下,齐王要是跑了,东都城里头这帮人就没人管了。”
“我知道。”萧景行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他往南跑,走金陵那条道。金陵有他攒了多年的底子,他跑过去还能撑一阵子。可东都城里头这七万人,他不要了。”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何进忠还不知道这事。他还在等齐王的援兵。要是让他知道齐王跑了,他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带着残兵往南追齐王去。”
萧景行点了点头。“得让他知道。可不能直接告诉他。直接说了他不信,反倒以为咱们在诈他。”
沈锦鲤想了一下。“他派出来递信的人还在咱们手里吧?”
“在。关在营盘后头。”
“把人放回去,让他带个话。就说齐王已经往南跑了,他何进忠要是不想被丢下当替死鬼,就赶紧开城投降。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他自己琢磨。”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套,越来越熟了。”
“逃荒路上学的。”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何进忠那个人稳,稳的人最怕被人卖。让他知道齐王把他扔下了,他比谁都急。可他底下那几个千户手上沾了血,怕投降被清算。所以得给他条路走——准他投降,条件好谈,底下兵丁甄别了再处置,手上没血的不追究。”
萧景行想了一会儿,把周武叫过来。“按她说的办。把何进忠的人放回去,话递到了就行。另外让铁柱带人往南边探一探,看齐王是不是真跑了,往哪跑的,走了几天了。”
周武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萧景行转回来看着沈锦鲤。
“齐王跑了,南边就空了。金陵那边他攒了些底子,可不多。他往南跑,南边那几个藩王不会让他安安生生待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锦鲤问。
“东都破了之后,收拾完了就往南推。齐王跑到哪追到哪,不能让他站稳了。”萧景行把地图摊开来,拿手在南边金陵的位置上划了一道,“南边那几个藩王之前闹得凶,可齐王要是倒了,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到时候能谈的就谈,谈不拢的打。”
沈锦鲤把地图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齐王往南跑,李夫人那边递的消息。李夫人她丈夫在礼部,齐王跑了之后京城里头谁管事?”
萧景行愣了一下。“这个没想过。”
“得想想。齐王跑了,京城不能没人管。礼部侍郎、督察院左都御史,这些人都是被齐王压着的。齐王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把京城的局面接过来。”沈锦鲤把手指头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点,“你在东都这边收拾完了往南追齐王,京城那边得有人替你稳住。李夫人她丈夫、陈姑娘她伯父,这些人现在就能用。”
萧景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人在前线,心里头装着京城。”
“那可不。”沈锦鲤把地图卷起来,搁在一边,“我在京城待了快一年,那些太太们没白喝茶。”
萧景行把地图重新摊开来,拿笔在京城的位置上画了个圈。“行。给京城递信,让李侍郎和陈御史把京城的局面稳住。等东都这边收拾完了,我往南追齐王,京城那边让他们先撑着。”
沈锦鲤站起来。“行。那我先去看看伤兵营。齐王要跑的事传出去之后,何进忠那边肯定要乱,城里头说不定要打一场。伤兵营得提前备好了。”
她掀帘子出去了。萧景行坐在帐里,把那张李夫人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了搁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全是沈锦鲤从各处递来的消息。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纸,把抽屉关上了。
第185章 围三缺一
沈锦鲤把伤兵营的事安排好了之后,回了大帐,萧景行还在看地图。
她走过去,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在他对面坐下来。萧景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笔搁下来了。
“还有事?”
“有。”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东都城里头现在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
萧景行把地图往她那边转了转,拿手指头点着城防图。“何进忠缩在府里出不来,底下三个千户各管一片城墙。北门那个姓赵的,手上血最多,最横,坚决不降。东门那个姓吴的,滑头,两边观望。南门那个姓刘的,年纪大了,胆子小,这两天派了底下人来递话,说想谈。西门还是何进忠的人守着,可何进忠被围在府里,指挥不动。”
沈锦鲤把这话捋了一遍。“也就是说,城里头现在三拨人。姓赵的死硬,姓吴的骑墙,姓刘的想降但不敢动。”
“对。”
“那要是硬攻呢?”
萧景行把笔拿起来,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硬攻北门,姓赵的死守,拿人命往上填。填进去三五千人打下来了,姓吴的见势不妙可能开东门投降,也可能死守东门。姓刘的南门最好打,可他胆子小,咱们一攻他可能直接开城,也可能缩回去。说不准。”
沈锦鲤听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忽然想起逃荒那年的事。蝗灾过了之后,村里人合伙抓田鼠,把田鼠洞堵了三面,留一面口子,田鼠从缺口跑出来,人等在口子外头拿棍子打。堵死了田鼠急了咬人,留个口子反倒好收拾。
“别围死。”她开口了。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
“你围三面,留一面口子给他们跑。”沈锦鲤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拿手指头点着南门,“北门、东门、西门都堵严实了,南门留出来。姓赵的死硬,他见北门堵死了,冲不出去,只能缩在城墙上死守。可姓吴的和姓刘的见南门开着,心里就活了。姓刘的本来就胆小想降,南门一开他八成带着人从南门跑了。姓吴的滑头,看姓刘的跑了,他也待不住。城里头一乱,何进忠再压不住,那帮兵丁各跑各的,没人守城墙了。”
萧景行看着地图上她指的那个位置,想了一会儿。“跑了怎么办?”
“追着打。”沈锦鲤把手指头往南边划了一道,“跑出来的兵跟城墙上守着的兵不一样。城墙上头他们有垛口有箭楼有滚木礌石,缩在里头等着你往上冲,你冲一回死一回。跑出来的兵没这些,阵型是散的,人心是慌的,后头一追,前头一堵,他们连像样的仗都打不起来。追着打比攻城容易十倍。”
萧景行没说话,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在算。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还有一层。何进忠想投降,底下人不让降。你要是围死了四面,底下人狗急跳墙,临死前把城里头百姓杀光了再跟咱们拼命。你留个口子,底下人看见有路可跑,心思就不在杀百姓上了,全在跑路上。城里头百姓反倒能多活几个。”
萧景行把笔拿起来,在地图上南门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北门东门西门各画了个叉。他把笔搁下来,看着沈锦鲤。
“行。围三缺一。”
他把周武叫进来,重新部署了一遍。北门和东门各加两个千户,把云梯撞车全推上去,做出拼命攻城的架势。西门用弩箭压着城头,不让人往外冲。南门故意留出空当来,只在离城五里地之外搁了一队骑兵,远远盯着,不往上冲。
“南门外的骑兵等他们跑出来一段再动。”萧景行跟周武交代,“跑出来的兵不追进城,也别追得太近。等他们跑散了再收网。”
周武看了地图一眼,点了下头。“末将明白了。”
部署完了,当天夜里就动了。北门和东门那边把火把点得通明,撞车推上去咚咚咚地撞城门,喊杀声震天响。西门弩箭嗖嗖地往城头上射。南门这边安安静静的,连火把都没点几根,黑黢黢的一片。
天亮的时候,城里头乱了。
斥候报回来,说南门开了,姓刘的带着本部人马从南门跑了。紧跟着姓吴的也带着人从南门往外涌。北门姓赵的还在死守,可手底下的人跑了大半,守不住了,最后带着几十个亲信从南门冲出来,被南门外头的骑兵兜头拦住,打了一场,姓赵的挨了一刀,让人摁住了。
何进忠趁乱从府里跑出来,带着几个随从开了南门,迎上了萧景行的人。他把刀解下来搁在地上,说了句“我降了”。
从动兵到进城,不到两个时辰。
萧景行进城的时候,街面上还乱着。到处是扔下的甲胄兵器,有的兵丁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有的跪在街中间举着手。伤兵营那头忙得脚不沾地,青苗不在,沈锦鲤临时接手了,带着几个大夫挨个给降兵看伤。
萧景行从街上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一个降兵跟前,拿布条给人缠胳膊上的口子。那降兵一脸血污,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谢谢”。
沈锦鲤把布条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抬头看见萧景行骑在马上看着她,她冲他摆了摆手。
“城里头百姓饿得走不动道了,赶紧让人开仓放粮。”
萧景行点了点头,回头吩咐周武去了。
第186章 溃逃
果然,当天夜里,南门就乱了。
沈锦鲤在伤兵营里忙到天黑,把最后一个伤兵的胳膊缠好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她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几个降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嘴里喊着“南门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铁柱从街角跑过来了,一脸急色。
“姐!南门开了,城里头的兵往外涌呢!”
沈锦鲤跟着他往南门跑,跑到街口的时候,正看见一大群人从城门洞里往外挤,火把乱晃,甲胄扔了一地,有人骑着马冲,有人光着脚跑,后头还有人拿刀砍前头的人想抢路。城门洞窄,挤不下的就拿刀砍,城门口那片地上躺了好几个被踩倒的。
“萧大哥那边动了没有?”沈锦鲤拽住铁柱问。
“动了!”铁柱往城外一指,“南门外头五里地那队骑兵早等着了,这边一开城门他们就压上来了。北门东门那边也动了,周将军带着人从两边兜过来,把南门外的官道给堵上了。”
沈锦鲤爬上城楼看了一眼。城外头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逃出来的兵跟没头苍蝇似的往南跑,前头骑兵堵着,两边步兵兜着,后头城墙上的弩箭压着。逃兵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堵回来,挤成一团。有人把兵器扔了跪在地上,有人往路边的沟里钻,还有人调头往回跑,跑到城墙根底下又不敢进城,蹲在那儿抱着脑袋。
追了半个时辰,官道上安静下来了。跪在地上的降兵排成一溜,被人拿绳子串起来往营盘里押。铁柱从城楼上跑下去帮着收拾,沈锦鲤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的场面,官道上横七竖八扔了一地的甲胄兵器,有几匹没主的马在路边啃草。远处还传来几声零星的喊杀声,是骑兵在追最后一拨跑远了的。
天亮的时候战报出来了。杀了五千多,俘虏一万多,剩下的散在野地里跑了。何进忠降了之后被带到大帐里,萧景行没见他,让周武先关着,等后面再处置。
东都不战而下。
进城之后的事一大堆。街面上到处是扔下的兵器甲胄,降兵蹲在路边等着收编,城里头的百姓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见街上换了人,先是缩着不敢动,后来有人认出周武手底下的兵,慢慢才敢出来。沈锦鲤带着人开仓放粮,把粮仓里剩的那点米面搬出来熬粥,搁在街口一人一碗。饿急了的百姓端着碗就往上扑,差点把锅掀了,铁柱带人拦着,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
忙到下午,城里的局面才算稳住了。沈锦鲤在城楼里坐下来喘了口气,小卫端了碗水过来,她刚喝了两口,外头小赵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得满头大汗的。
“姑娘!京城来的急信!”
沈锦鲤把纸条接过来展开,上头是吴掌柜的字,写得潦草——“齐王跑了。昨夜里带着几百亲信出南门往金陵跑。今早上他手底下几个亲信把他在半道上绑了,正押着往回送呢。李侍郎和陈御史已经接管了京城防务,等你这边消息。”
沈锦鲤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大帐门口掀帘子进去,萧景行正跟周武说事,见她进来,把话头停了。
“齐王被绑了。”沈锦鲤把纸条搁在桌上,“他手底下几个亲信在道上把他拿了,正押着往回送。李侍郎和陈御史把京城接过去了。”
萧景行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在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肩膀松了一下。
“跑得快。”他把笔搁下来,靠着椅背,“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傻,跟着他跑到金陵也是死,绑了他送回来还能换个活路。”
“京城那边怎么办?”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李侍郎和陈御史管着,可他们毕竟是臣子。你得回去坐镇。”
萧景行点了点头。“先把东都这边收拾利索了,降兵整编了,城防理清楚了,就往京城走。快的话十天。”
“那我先回青州。”沈锦鲤把纸条收好了揣进怀里,“把家里安顿好了,再来京城找你。”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你不直接去京城?”
“我先回去一趟。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出来太久了,得回去看看。青苗那边药铺的事也得理一理。青州守了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搁下了不少。”沈锦鲤把凳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再说了,你去京城是坐龙椅去了。我跟着一块儿去,算怎么回事?我先回家,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我。”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行。你回去。我把京城的事理顺了,派人来接你。”
沈锦鲤摆了摆手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萧景行。”
“嗯。”
“那龙椅你坐上去之前,先让人擦干净了。齐王坐过的,脏。”
萧景行笑了一下。“知道了。”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外头东都的街面上还乱着,降兵排着队往城外走,百姓在街口领粥喝。她站在街边上,把怀里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折好了揣回去。然后往骡车那边走,小卫已经把车套好了。
“回青州?”
“回青州。”
第187章 萧景行的胜利
沈锦鲤回到青州的时候,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
她推开院门进去,周老太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眯着眼瞅了一会儿,忽然把豆角筐往地上一搁,拄着拐棍站起来了。
“锦鲤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沈锦鲤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把老太太的手攥住了。周老太的手干瘦干瘦的,可攥得紧,攥住了就不撒开,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肩膀。
“瘦了。又瘦了。”老太太瘪着嘴,眼圈红了,“每回出去都瘦一圈。你在外头是不是不吃饭?”
“吃了。忙起来顾不上,就少吃两口。”沈锦鲤站起来把她扶回凳子上坐好,“奶奶你别站着,腿受不住。”
孙氏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女儿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回没说什么,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草屑拈了,拍了拍她胳膊。
“进屋吃饭。锅里炖着肉。”
沈德善从布庄那边回来,进了院子看见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好”,转身去灶房端菜。小石头从学堂里跑回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脸问她“锦鲤姐你带糖了没有”。沈锦鲤从包袱里摸出一包从东都带回来的桂花糖,小石头抱着跑了。
青苗从药铺回来得晚些,进了院子看见她姐在堂屋里坐着,脚步快了两步,到了跟前反倒慢下来了,叫了声“姐”,在她旁边坐下来。
“东都那边都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降兵整编了,城防理清楚了,萧大哥往京城去了。”
“齐王呢?”
沈锦鲤把碗搁下来。“绑了。押在京城大牢里。”
青苗没再问,点了点头。姐妹俩坐在堂屋里,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在追鸡跑,沈德善在灶房里帮孙氏端菜,周老太还在门口择豆角,嘴里念叨着“锦鲤回来了得多做两个菜”。
日子又过起来了。
十来天后,京城那边来了信。小赵送来的,比平时厚,沈锦鲤拆开来一看,是萧景行的笔迹,写了整整两张纸。信上说京城已经稳住了,李侍郎和陈御史把朝堂上的事接过去了,各部的官员该留的留该换的换,没出什么乱子。齐王关在大理寺的牢里,没杀他,也没审他,就那么关着。
信上写着“他毕竟是我二哥”这几个字的时候,笔迹比旁的地方重了些,像是落笔的时候用了力。沈锦鲤看了一会儿,把信纸翻到下一页。萧景行说朝堂上有人递折子要杀齐王以绝后患,他没准。也有人说齐王该废为庶人流放,他也没准。就那么关着,等他自己想明白。
沈锦鲤把信折好了搁进抽屉里。这回没回短信。她知道这事得萧景行自己想通,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当年他二哥派人追杀他的时候可没手软过,可那是他的事,他愿不愿意杀,他自己拿主意。
过了一个月,第二封信到了。这回短些,就几行字。小赵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沈锦鲤接过去看了。信上写——“萧景琰在狱中自缢而亡。史书上这么写的。”
沈锦鲤把信纸搁在桌上,看了两遍。
她坐在布庄后头厢房里,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卖菜的老刘头在吆喝,隔壁包子铺的蒸汽从门缝里飘进来。她把信纸折好了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
萧景琰死了。在牢里“自缢”了。史书上这么写的。她心里翻来覆去嚼这几句话。萧景行不会亲手杀他二哥,她信。可他也没拦着旁人动手。朝堂上那些递折子要杀齐王的人,见萧景行不点头,自己就动了手。萧景行大概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可人死了之后他也没追究。史书上写“自缢”,那就是自缢吧。
她想起萧景琰在书房里跟她说话的样子,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阴沉沉的,可有时候笑一下又没那么阴沉。那个人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死在牢里,连个正经丧仪都没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家里说了。沈德善听完,把碗搁下来,半天没吭声。孙氏给她碗里夹了块肉,说“吃饭”。周老太耳朵背,听不清,问了一句“谁死了”,小石头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嗓子,老太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青苗坐在她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萧大哥心里不好受吧?”
“大概吧。”沈锦鲤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可该办的事还得办。京城那边一大摊子等着他,朝堂要理,官员要换,各地藩王要安抚。他二哥的事,过些日子就淡了。”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靠着树干把萧景行最近那封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月亮挂在树梢上,缺了小半边,可还是亮堂堂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给萧景行写了回信。就几行字——“知道了。你忙你的。家里都好。奶奶让你多吃点,别瘦了。”
写完了封好搁在柜台上,等小赵来取。小赵来的时候她把信递过去,小赵接过来揣好了,翻身上马走了。沈锦鲤站在布庄门口看着小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了攥,又揣回去了。
日子照旧过着。布庄每天开门,药铺每天营业,铁柱回了营里练兵,青苗去太医院送了一趟药材,沈德善在粮仓里清点存粮,孙氏在染坊里调新颜色。周老太天天坐在门口择菜看摊,小石头在学堂里描红写字。沈锦鲤忙完了铺子里的事,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看看那些红透了的果子,琢磨着摘几颗下来。
萧景琰的事,没人再提了。史书上怎么写,那是史官的事。他们一家子该过的日子,还得接着过。
第188章 入主京城
沈锦鲤到京城那天,正赶上萧景行入城。
她是前一天到的,没声张,住在吴掌柜帮忙找的一间小客栈里。小卫跟着,铁柱也跟来了,带着几十个兵丁,说是萧景行让带的,怕城里头还有齐王的旧部没清干净。
第二天一大早,小卫跑进来说街上人都往南门涌,说是萧景行的人马要进城了。沈锦鲤把包袱搁下来,跟着出去看了一眼。
南门那条大街挤得满满当当的,路两边站满了人,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娃娃,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太太。街面上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卸了,家家门口搁着茶水摊子,拿粗瓷碗盛着凉茶,等人来喝。
沈锦鲤找了个靠墙根的位子站着,小卫在旁边挡着人。铁柱带着兵丁散在人群里,眼睛到处扫。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哗地往前涌了一下。沈锦鲤踮着脚往前看,先看见的是旗子,青州的旗,上头绣着“萧”字,被风扯得猎猎响。旗子后头是骑兵,排成两列,甲胄锃亮,刀别在腰上,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的。
骑兵过了之后,后头跟上来一匹马,黑亮亮的,四蹄踏雪。沈锦鲤一眼认出来了,是那匹黑马。
马上坐着的人,穿着一身银灰甲胄,腰里束着革带,肩宽腰窄,背挺得直直的。他没戴头盔,头发拿一根布条束着,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过了,眉骨底下那双眼睛往街两边扫着,沉沉稳稳的。日头照在他甲胄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锦鲤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萧将军”,后头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的。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去了,有小孩被他爹举起来骑在脖子上拍手,有老太太拿袖子擦眼睛。萧景行在马上冲两边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收得很紧,没放开。
沈锦鲤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从面前过去。马蹄声从她跟前嗒嗒响过去,她仰着头,看见他甲胄底下的侧脸,下颌绷着,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这半年里新添的。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比从前高了一截似的。
她忽然想起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山里,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人拖进了空间里。那时候他脸上全是血,她拿灵泉水给他擦,擦了半天才看清长什么样。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后来他伤好了,亮出令牌跟她说“以前是,现在是逃犯”。后来他翻墙进院子,跟她对账,说“看你好看”。后来他在城门口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后来他在营帐里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给他盖衣裳。后来他送她出营盘,在道边上站了半天才转身回去。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她脑子里过,跟翻画本似的。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他在马上越走越远,心里翻翻滚滚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如今是天下之主了。银灰甲胄,黑马,万民欢呼。她一个开布庄的,站在墙根底下跟旁人挤在一处,仰着头看他从跟前过去。
小卫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姑娘,殿下方才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错了。那么多人,他哪看得过来。”
小卫没再说话。
队伍过去了,人群慢慢散了。沈锦鲤从墙根底下出来,拍了拍衣裳角上的灰。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头汗,咧着嘴笑。
“姐,萧大哥方才看见我了,冲我点了下头。”
“嗯。他眼神好。”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姐,你不去找他?”
沈锦鲤往客栈方向走。“找他干什么?他刚进城,一大堆事等着。宫里要安顿,朝堂要理,官员要见。我凑什么热闹。”
铁柱跟在后头,嘀咕了一句“那你大老远跑京城来干什么”。沈锦鲤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来看着。看看他坐没坐上那把椅子。看完了就回去。”
回了客栈,她坐在屋里喝了口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街面上还热闹着,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了。
下午吴掌柜来了,说宫里递了话出来,让沈姑娘明儿去一趟。沈锦鲤问谁递的话,吴掌柜说是殿下身边的人,姓周,周将军手底下的。沈锦鲤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没穿得太扎眼,素素净净的,跟着来人往宫里去。到了宫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黄琉璃瓦,门口蹲着石狮子,比齐王府的气派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去了。
萧景行在御书房里等着。她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没穿甲胄了,换了件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可脸上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沉沉稳稳的。
“来了。”他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锦鲤坐下来,把胳膊搁在桌面上,看了他一会儿。
“坐上了?”
“坐上了。”
“那把椅子坐着舒服不?”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硬。底下垫了褥子,还是硬。”
沈锦鲤笑了一声。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有太监走动的脚步声。她笑完了,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萧景行。”
“嗯。”
“你如今是皇上了。我往后叫你什么?也叫皇上?”
萧景行看着她,没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半,外头宫墙根底下有几棵老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叫我萧景行就行。跟从前一样。”
沈锦鲤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御书房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第189章 登基大典
三天后,萧景行登基了。
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请沈锦鲤。她换了身新做的衣裳,是孙氏从青州捎来的,藕荷色的细绸,领口袖口绣了素净的花边。青苗跟着她一块儿去的,穿得也素净,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小卫跟在后头,怀里揣着那把短刀,被沈锦鲤瞪了一眼,又塞回包袱里去了。
观礼席设在正殿外头的长廊下,一排椅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坐着的有文官武将,有各地来的藩王使节,还有几个穿锦袍的老勋贵。沈锦鲤的位子在廊柱旁边,不靠前也不靠后,不起眼。她坐下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官眷瞅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低声嘀咕了两句。沈锦鲤只当没听见。
青苗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姐,我有点慌。”
“慌什么。又不让你上去。”
“人太多了。”青苗往长廊那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廊下一直排到殿前的广场上。钟鼓摆了两排,一面面大鼓架在架子上,鼓手站在后头,鼓槌搁在鼓面上,等着时辰。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钟鼓齐鸣,满场肃静。沈锦鲤从廊柱边上探头看了一眼,远处殿门大开,萧景行从里头走出来。他今儿换了身明黄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往丹陛上走。两边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喊“万岁”的声音从殿前滚到广场,又从广场滚到宫墙外头去。
沈锦鲤坐在廊下看着。看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看他转过身来在龙椅上坐下,看百官朝他磕头。钟鼓又响了一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那个人穿着龙袍坐在上头,满天下的人都跪他喊万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稳稳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觉得他离她远了。从廊下到丹陛,就那么几步路,可中间隔着的东西比八百里官道还长。往后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她站在人群里,抬头看他的时候得仰着脖子。从前他蹲在灶房门口喝粥,坐在院子里看地图,靠在城墙上跟她说话,那些时候他跟她一般高,平视就能看见他眼睛。
往后不行了。
青苗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小声说:“姐,你不高兴吗?”
沈锦鲤回过神来,笑了笑。“高兴。怎么不高兴。”
“那你脸上没笑。”
沈锦鲤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笑了。你看错了。”
青苗没再问,把目光收回去接着看大典。沈锦鲤也把目光收回去,可看了一会儿又飘到丹陛上头去了。萧景行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子垂下来遮了半边脸,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往下头扫了一眼,目光从廊下这一排人脸上过了一下,到她这儿停了一息,又收回去了。
就一息。
沈锦鲤把目光低下来,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这双手从逃荒路上扒过草根,在布庄里拨过算盘,在城墙上搬过石头,在营帐里缠过绷带。往后这双手还能干什么?接着开布庄?接着拨算盘?接着给青苗药铺里搬药材?
大典散了之后,青苗拉着她往外走,说想去看宫里头养的那几棵老梅树。沈锦鲤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青苗,你先去。我一会儿来。”
青苗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沈锦鲤站在长廊底下,靠着柱子喘了口气。廊下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太监在收拾椅子,还有几个侍卫远远站着。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姑娘。”
她回过头。周武站在廊下,穿着身新做的武官服,甲胄没穿,可腰里还别着刀。
“周将军。”
“殿下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去后头书房等一会儿,他大典完了就过来。”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他大典完了不该跟大臣们议事吗?叫我去干什么?”
周武搓了搓手。“殿下说,有句话得当面跟你说。”
沈锦鲤跟着周武往后头走。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进了御书房后头一间小屋子。屋子不大,搁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周武把她让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没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头有脚步声传过来。萧景行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龙袍,冕旒摘了,头发有点乱,额角上有一道被冕旒压出来的印子。他进来看了她一眼,在桌边坐下来。
“大典完了?”
“完了。”
“那你该跟大臣们议事去。”
“让他们等着。”萧景行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先跟你说句话。”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接话。
“方才大典的时候,你在廊下坐着。”萧景行看着她,“我往上走的时候,看见你坐在那儿。满场的人都在跪,就你没跪。”
“我坐着的,没法跪。”
“我知道。”萧景行把声音放低了,“我往上走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从逃荒路上把我拖出来,给我治伤,给我银子,给我粮草,给我守城。她如今坐在廊下看着我往上走,心里头不定怎么想。”
沈锦鲤没接话,把目光偏到一边去。
“锦鲤。”萧景行叫她,“你心里不踏实。”
“没有。”
“你有。”萧景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他身上那件龙袍拖在地上,他也不管。“你从前跟我平起平坐地说话,如今觉得我离你远了。是不是?”
沈锦鲤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跟从前在灶房门口喝粥的时候一个样。
“你如今是皇上了。”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皇上怎么了?皇上也得吃饭睡觉。”萧景行把手伸过来,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龙袍脱了我就还是萧景行。你叫我名字,别叫皇上。”
沈锦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萧景行。”
“嗯。”
“你先去议事。大臣们等着呢。别让人家说你刚登基就撂挑子。”
萧景行站起来,把她也拽起来了。“晚上来找你。你别跑。”
“往哪跑?客栈都订好了。”
萧景行嘴角弯了一下,松了手,推门出去了。沈锦鲤站在屋里,看着门晃了两下稳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过的手,指头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鹅卵石摸出来攥了攥,又揣回去了。
第190章 封赏
登基后第三天上朝,萧景行大封功臣。
沈锦鲤本来不想去的。封赏是朝堂上的事,她一个开布庄的往那儿凑什么热闹。可萧景行前一天晚上让周武递了话过来,说“你家里人的封赏,你不来看着?”她想了想,第二天早上还是换了衣裳去了。
没坐观礼席,站在大殿侧门后头,从帘子缝里往外看。
大殿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景行坐在上首龙椅上,穿着明黄龙袍,冕旒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周武站在丹陛底下,手里捧着圣旨,扯着嗓子念。
先封的是武将。周武从龙之功最大,封了镇国公,食邑千户。底下几个千户都升了指挥使、佥事,铁柱的名字念到的时候,沈锦鲤从帘子缝里看见他从班列里走出来,穿着新发的武官服,肩膀宽得撑衣裳,跪下来磕头,动作利索得很。圣旨上写的是“忠武将军”,领一营兵马,驻守京畿。
铁柱磕完了头站起来,脸上绷得紧紧的,可沈锦鲤看得出来他在忍笑。她站在帘子后头也笑了一下。
接着封的是文臣。李侍郎升了尚书,陈御史加了太子少保衔,其余各部官员各有封赏。这些人沈锦鲤不认识几个,可听名字都能对上号,都是齐王在的时候被压着的那拨人。
再往下是沈家。
沈德善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沈锦鲤愣了一下。圣旨上写得明白——“沈德善,忠厚传家,教女有方,封安国侯,食邑五百户,赐宅一座。”
她爹封侯了。沈锦鲤站在帘子后头,半天没回过神来。她爹,一个种了半辈子地、逃过荒、管了十几年账本的庄稼汉,封侯了。
接着是青苗。圣旨上写“沈青苗,医术精湛,济世有功,封安平县主,赐金带一条,绢百匹”。青苗今天没来,在家看药铺呢。沈锦鲤想着回去得跟她好好说说,这丫头怕是得吓一跳。
铁柱的将军封完了,她爹的侯封完了,青苗的县主也封完了。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往丹陛上瞟,又往侧门帘子这边瞟。
沈锦鲤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武把最后一道圣旨展开了,清了清嗓子,念道——“沈锦鲤,忠勇果毅,佐国有功,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青州田庄一座,特许出入宫禁,赞拜不名。”
念完了,大殿里静了一息。
沈锦鲤站在帘子后头,把这道圣旨在心里嚼了一遍。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田庄一座,出入宫禁,赞拜不名。赏得挺厚,可没有封号。没封后,没封贵妃,没封夫人,连个诰命都没给。就赏了东西,给了个出入宫禁的方便。
大殿里有人交头接耳。沈锦鲤看见前排几个老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脸上神色各异。有人往侧门这边瞟了一眼,又收回去。有个穿紫袍的老头捋了捋胡子,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她站在帘子后头,把那些人的表情一个一个看了一遍,心里反倒踏实了。
萧景行坐在龙椅上,冕旒底下的脸看不太清,可他开口了,声音稳稳的。
“沈氏一门,于国有大功。沈锦鲤以女子之身,守青州,护粮道,佐朕于危难之间。封赏已毕,退朝。”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喊万岁。沈锦鲤从侧门退出去,沿着廊下往后头走。走了没几步,周武从后头追上来了。
“沈姑娘,殿下让你去后头书房等一会儿。”
沈锦鲤跟着他往后走。进了御书房后头那间小屋子,她坐下来,把胳膊搁在桌面上,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景行推门进来了,龙袍还没换,冕旒摘了,头发有点乱。
他在桌边坐下来,看了她一眼。
“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怎么绷着脸?”
沈锦鲤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萧景行,你封我爹安国侯,封铁柱将军,封青苗县主。到我这儿就赏了千两黄金百匹锦缎,连个诰命都没给。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我爹娘说?我爹问我‘锦鲤啊你封了什么’,我说我封了千两黄金?”
萧景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萧景行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从前跟我说,你不想当妃子,不想跟一帮女人在后宫里抢一个男人。我要是封你个贵妃,你干不干?”
沈锦鲤没接话。
“我不封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跟那些妃子贵人搁在一堆里。我要封你,就封最大的那个。”萧景行把声音放低了,“可现在不行。朝堂刚稳下来,那些老臣一个个盯着呢。我今天封你当皇后,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这张桌子。他们不敢说我什么,可他们会说你。说你一个开布庄的,凭什么当皇后。”
沈锦鲤看着他,没说话。
“等我把朝堂理顺了,把那些老家伙摁住了,我再封。”萧景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先委屈一阵子。赏赐你拿着,田庄你收着,出入宫禁的牌子你揣着。旁人问你封了什么,你就说皇上赏了金子。”
沈锦鲤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我先回去数金子。”
萧景行也笑了,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晚上别走。让御膳房做几个菜,你尝尝宫里的厨子手艺怎么样。”
“比刘老栓烙的饼好吃?”
“比不上。”萧景行摇了摇头,“刘老栓的饼比御膳房强。”
沈锦鲤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萧景行。”
“嗯。”
“你那些老臣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有个穿紫袍的老头,胡子都白了,还冲我笑。”
萧景行眉头拧了一下。“谁?”
“不认识。站前排的。”
“回头我查查。”萧景行把她肩膀上的灰拍了拍,“你先回去。晚上来吃饭。”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沿着廊下往外走。小卫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跟上来了。
“姑娘,封了什么?”
“千两黄金,百匹锦缎,一个田庄。”
小卫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小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锦鲤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轻快了些。她伸手把袖子里的鹅卵石摸出来攥了攥,石头凉凉的,捂了一会儿就热了。
第191章 回青州
封赏之后,沈锦鲤在京城待了几天。
她没住宫里,还是住在那间客栈。萧景行让人给她送了好几回东西,绸缎首饰、宫里做的点心、暖手的小铜炉,她收下了,搁在桌上没怎么动。小卫问她要不要搬到宫里安排好的宅子去住,她说不急,先住着。
这几天她照常去街上转,看看铺面,打听打听京城布庄的行情。吴掌柜陪她走了两趟,指了几处铺面给她看,说“沈姑娘要是想在京城开分号,这几处位置都不错”。她看了,问了价钱,记在心里,没定下来。
第五天早上,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宫里。
大殿上正赶上朝会。文武百官站了两排,萧景行坐在上首,听底下人奏事。沈锦鲤从侧门进去,站在阶下,等前头一个官员奏完了,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
满殿的目光都落过来了。萧景行坐在龙椅上,看着她,冕旒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
“民妇有个请求,想跟陛下说。”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萧景行没开口,可也没让人拦她。沈锦鲤把腰挺直了些,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陛下封了民妇千两黄金、百匹锦缎、青州田庄一座,民妇领了。可民妇想回青州去。布庄开了这些年,铺子里的老主顾都熟了,伙计们也都上手了。民妇想回去接着开布庄。”
满殿哗然。
前排那个穿紫袍的老头捋胡子的手停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旁边几个官员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从殿前滚到殿后。有个年轻的官员往前探了探头,像是没听清,被旁边的同僚扯了一把。
萧景行坐在上首,没动。
沈锦鲤看着他。他冕旒底下的脸看不太清,可下颌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下去了。
“陛下。”沈锦鲤又说了一句,“民妇在京城住不惯。青州那边家里还有奶奶,八十多了,离不开人。青苗的药铺也搁在那儿,铁柱的营也在那边。民妇想回去。”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他坐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指头攥着龙头,攥得关节泛白。满殿的人都在等他开口,可他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准。”
就一个字。
沈锦鲤微微福了福身。“谢陛下。”
她退下去了。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她没回头。可走到廊下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小卫在后头跟着,没敢出声。
散朝之后,沈锦鲤回了客栈,把包袱收拾好了。小卫问她“姑娘,真回去?”她点了点头,把包袱系好了搁在床头。
“明天一早走。铁柱那边说一声,让他别跟着,营里有事走不开。小卫你跟我回去。”
小卫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那天下午吴掌柜来了,说宫里递了话出来,让沈姑娘走之前去一趟御书房。沈锦鲤去了。萧景行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折子,可一个都没翻。见她进来,他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真要走?”
“真走。”
“京城待不惯?”
“待不惯。”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萧景行,我在京城待了快一年,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头半年被人盯着,后半年跑出来打仗。如今你坐了龙椅,满朝文武盯着我。我今天去殿上说回青州,那些老臣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有个胡子白的老头,我上回封赏的时候就冲我笑,今天又冲我笑。我要是留在京城,你信不信,用不了半年,弹劾我的折子能把你那张桌子堆满。”
萧景行没说话。
“我回青州开布庄。你坐你的龙椅,我开我的铺子。你这边有事递个话,我那边有事递个信。两边不耽误。”沈锦鲤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再说了,你那些老臣给你塞后宫的事,我听着都替你愁。我要是留在宫里,头一个就得跟那些妃子贵人打仗。我不乐意打那种仗。我回青州,你爱封谁封谁,没人跟你闹。”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你什么都不要?”
“要了。千两黄金百匹锦缎田庄一座,都揣着了。”沈锦鲤站起来,“行了。明天一早走,不用送。”
萧景行没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开口了。
“锦鲤。”
“嗯。”
“我让人把青州到京城的驿道修一修。往后你来回快些。”
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行。修好了我常来。”
她掀帘子出去了。御书房的门合上了。
那天晚上,御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周武第二天早上进去送军报的时候,看见萧景行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青州的地图,手指头在“锦云布庄”的位置上搁着。折子堆了一摞没翻,茶碗搁在旁边凉透了。
周武把军报搁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沈姑娘走了”。萧景行嗯了一声,把地图卷起来了。
“让人把驿道修了。青州到京城那段,开春之前修完。”
第192章 为什么不留在宫中
从宫里出来那天晚上,沈锦鲤在客栈里收拾包袱,青苗推门进来了。
她没敲门,推得急,门板磕在墙上咚的一声。沈锦鲤正蹲在地上系包袱,抬头看了她一眼。青苗站在门口,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个帕子,拧得都快扯烂了。
“姐,你疯了?”
沈锦鲤把包袱带子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怎么了?”
“怎么了?”青苗走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低,可压不住急,“你在殿上跟皇上说你要回青州开布庄。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姐,他是皇上,你是他……”她顿了一下,找不着合适的词,“你跟他这么多年,你这时候回青州,旁人怎么看你?你让皇上怎么想?”
沈锦鲤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旁人爱怎么看怎么看。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姐!”青苗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拽住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皇上闹别扭了?”
“没闹。”
“那你为什么不要封号?上回他封赏,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封你什么,结果就给了些金子银子。你当时没说什么,我以为你心里有数,可你今天在殿上说要回青州,你知不知道那些老臣看你的眼神?他们心里肯定在想——这女人不识抬举。”
沈锦鲤把包袱搁在一边,转过身来看着青苗。
“青苗,我问你。你觉得我留在宫里,能干什么?”
青苗张了张嘴。
“我要是留在宫里,他给我封个贵妃,或者封个妃。往后我天天干什么?早上起来给皇后请安,晚上等着皇上翻牌子。皇上今天翻了谁的牌子,明天赏了谁好东西,后天谁又怀了龙种。我就跟一帮女人在后宫里抢一个男人。抢赢了又怎么样?他今天在我这儿,明天在旁人那儿。我要是争风吃醋闹起来,满朝文武看我的笑话。我要是忍着不闹,那我自己憋得慌。”
青苗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
“你想想我在青州过的什么日子。”沈锦鲤把声音放平了些,“早上起来去铺子里开门,理货对账。晌午去码头接货,跟船家讨价还价。晚上回家吃饭,跟奶奶唠两句,看你爹在灯底下算账,看小石头描红。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铺子里进了什么新料子,我头一个挑。哪个客人难缠,我怼回去。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年。”
青苗没接话,低着头看自己手里那块帕子。
“宫里头的日子我过不惯。我也不想学着过。”沈锦鲤把包袱重新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再说了,我留在宫里,那些老臣能容我?我一个开布庄的,没根没底,坐在后位上,他们能服?今天弹劾我出身低,明天弹劾我不懂规矩,后天再找个由头往皇上身边塞人。我天天跟那些人斗,累不累?”
青苗把帕子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她姐。
“那皇上呢?他怎么办?”
沈锦鲤把包袱搁下来,没接话。
“姐,你喜不喜欢他?”青苗看着她,眼睛亮堂堂的,不躲不闪,“你别跟我说旁的事,你就说这一件。你喜不喜欢他?”
沈锦鲤坐在床沿上,把目光偏到一边去。窗户纸上映着外头街面上的灯笼光,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青苗,你这丫头,问这些做什么。”
“我就问这一句。你喜不喜欢他?”
沈锦鲤站起来,把包袱搁到床头上。“喜不喜欢的,日子不还得过。他在京城坐龙椅,我在青州开布庄。他那边有事递个话,我这边有事递个信。两头不耽误。”
“姐。”青苗站起来,追到她跟前,“你这话跟我说没用。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
沈锦鲤把包袱搁好了,转过身来看着她妹妹。青苗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较真劲儿。这丫头长大了,从前不敢问的话如今敢问了,问完了还不算,非得追出个答案来。
“青苗。”沈锦鲤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了,“你姐这辈子,从逃荒路上活下来,从一碗毒药底下爬出来,开了铺子养了家,守了青州打了仗。这些事我都干成了。可有一件事我没干成。”
青苗看着她。
“我没学会怎么跟旁人抢东西。”沈锦鲤把线头弹到地上,“粮食我抢过,水我抢过,命我抢过。可男人,我不抢。他要是真心待我,不用我抢。他要是得靠我抢才留得住,那我不要。”
青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明天一早走,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青苗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她姐一眼。
“姐,你方才那话,到底没回答我。”
沈锦鲤拿枕头巾扔了过去。青苗接住了,笑了一下,搁在桌上,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锦鲤一个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她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着,石头凉凉的,捂了一会儿就热了。她攥着石头坐了好一阵子,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躺到炕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闭上了,脑子里还在转。喜不喜欢他?喜欢。打从他在灶房门口说“看你好看”的时候就喜欢。可喜欢归喜欢,日子归日子。她沈锦鲤这辈子,不想靠喜欢活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第193章 出发青州
出京城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照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沈锦鲤的骡车停在城门洞底下,小卫赶着车,青苗坐在车辕上。后头跟了两辆大车,一辆装着宫里赏的绸缎和金子,一辆坐着沈德善和孙氏。周老太上了年纪,坐不惯长途骡车,萧景行让人另备了一辆宽敞些的马车,铺了厚褥子,老太太坐在里头靠着软枕,小石头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吃。
沈锦鲤站在城门口,回头往城里看了一眼。宫墙在远处隐隐约约露着个尖,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正要上车,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武带着一队人马从城门里跑出来,少说也有几百骑。到了跟前,周武翻身下马,冲她抱了抱拳。
“沈姑娘,陛下让我带三千人护送姑娘回青州。路上不太平,怕有山贼。”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三千人。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的官道,驿道修得齐齐整整的,哪儿来的山贼?她心里明白,萧景行这是不放心。明面上说护送,实际上是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派个人跟着,也好知道她一路平安到了青州。
“行。跟着吧。”她把包袱往骡车上一搁,踩着凳子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没再说话。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骡车走得不紧不慢的。小卫赶着车,偏过头来低声跟她说了一句:“姑娘,后头那些兵跟得紧,前后左右都散着人,比平时护卫还严。”
“随他们去。”
骡车走了大半天,晌午歇脚的时候,青苗凑过来跟她说话。
“姐,后头那三千人是皇上派的?”
“嗯。”
“三千人送咱们回青州,排场够大的。”
“排场大不大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粮草得咱们自己出。”沈锦鲤把干粮掰了一块塞嘴里,“三千人一天吃多少粮你算算。到了青州周武还能把人撤回去,这一路上吃的用的,从咱们账上走。”
青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了三天,一路上沈锦鲤话不多。小卫赶着车,青苗坐在旁边,偶尔跟她姐说两句闲话,沈锦鲤嗯一声算是应了。到了驿站歇脚的时候她该吃吃该睡睡,跟驿站的驿丞对账、安排后头那三千人的伙食,办事利索得很。可办完了事就靠着车壁坐着,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外头的田地,看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青苗悄悄跟小卫嘀咕:“我姐这些天不对劲。”
小卫赶着车,没回头。“姑娘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她不痛快。可她不跟我说。”
“姑娘那个人,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不爱说话。从前在营里也是,仗打完了她一个人蹲在伤兵营后头坐半天。可坐完了就好了。”
青苗叹了口气,没再问。
走到第五天,过了兖州地界,离青州不远了。晌午歇脚的时候周武从后头骑马赶上来了,在骡车边上停下来,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跟前。
“沈姑娘,前头再有两天就到青州了。末将把人带到城门口就撤回去,陛下那边还等着信。”
沈锦鲤把帘子掀开,看了他一眼。“周将军,你跟我说实话。陛下让你带三千人,是怕路上有山贼,还是怕我不回青州?”
周武愣了一下,搓了搓手。“姑娘这话说的……陛下是怕姑娘路上不安全。”
“行。那就当是怕山贼吧。”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了,“到了青州你跟陛下递个话,就说我到了,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周武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青苗在旁边看着她姐。“姐,你让周将军递话,你怎么不自己写信?”
“懒得写。”
“你从前不这样的。”
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没接话。前头官道两边的田地已经看着眼熟了,再走两天就能看见青州城的城墙了。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到了青州那天,城门大开,街面上挤满了人。布庄的老刘带着伙计在城门口等着,药铺那边也来了几个伙计。沈德善和孙氏先下了车,周老太被小石头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脚一沾地就念叨“可算回来了,颠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沈锦鲤从骡车上跳下来,站在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青州城里的烟火气往鼻子里钻,卖包子的、卖菜的、挑担子吆喝的,跟京城完全不一样。她站了一会儿,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往巷子里走。
周武把三千人带到城门口就撤了。临走之前过来抱了个拳。“沈姑娘,末将回去复命了。姑娘有什么话要带给陛下的?”
沈锦鲤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说,布庄开张了,生意好得很。”
周武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沈锦鲤进了院子,石榴树立在院子中间,枝丫上的果子已经摘光了,剩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孙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她吃饭。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进了堂屋。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周老太给每个人碗里夹菜,沈德善在跟老刘说铺子里的事,青苗跟小石头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小石头抢不过,瘪着嘴告状。沈锦鲤端着碗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把饭一口一口扒完了。
晚上她坐在自己屋里,把包袱解开,把宫里头带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了。千两黄金搁进柜子里,百匹锦缎码在箱子里。最后从包袱最里头摸出那块鹅卵石,搁在掌心里攥了攥。石头凉凉的,她捂了一会儿就热了。
外头院子里青苗在跟小石头追着玩,孙氏在灶房里刷碗,沈德善在堂屋里翻账本。沈锦鲤把石头搁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布庄开张。
第194章 空落落的
回到青州半个月,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样。
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布庄开门,理货对账。晌午去码头接货,跟船家讨价还价。下午去城东城北两家分店转一圈,看看货架满不满,伙计有没有偷懒。
晚上回家吃饭,跟周老太说两句闲话,看小石头在灯底下描红。布庄的生意稳当,药铺那头青苗管着,铁柱回了营里练兵,沈德善在粮仓里清点存粮,孙氏在染坊里调新颜色。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青苗觉出不对劲了。
头几天她没往心里去。她姐刚回来,家里事多,忙一忙就过去了。可过了十来天,青苗发现她姐闲下来的时候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沈锦鲤闲下来的时候,要么蹲在院子里拾掇石榴树,要么去药铺跟青苗唠嗑,要么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玩,总得找点事干。现在她闲下来了就坐在那儿发呆。
有时候坐在布庄柜台后头,账本摊在面前,笔搁在纸上,半天不动一下。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靠着树干仰着头看天,看云彩从东边飘到西边,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青苗有一回从药铺回来,看见她姐坐在院子里,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汤,没动过。她走过去坐下来,问了一句“姐你想什么呢”。沈锦鲤回过神来,说“没想什么”,把汤端起来喝了。可青苗看得出来,她姐压根没听见她问的什么。
还有那把小石头画了笑脸的鹅卵石。从前她姐揣在袖子里,时不时摸出来攥一攥。如今那块石头搁在枕头底下了,她姐不怎么摸它了。
可匕首还在。
那把匕首从京城带回来之后,她姐搁在枕头底下,跟鹅卵石并排放着。青苗有一回去她姐屋里送药,推门进去看见她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匕首,鞘没拔,就拿手指头在鞘面上来回蹭着。鞘是牛皮做的,铜扣铜箍,磨得锃亮。她姐蹭了一会儿,把匕首搁回枕头底下,抬头看见青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送什么药?”
“安神的。你这些天睡得不好,娘让我给你送一包。”
沈锦鲤接过来搁在桌上,说了句“知道了”。青苗站在门口没走,看着她姐把那包药搁在桌角上,又坐回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才站起来去布庄。
青苗晚上跟孙氏说起这事。孙氏正在灶房里刷碗,听完把碗搁下来,擦干了手。
“你姐这些天是不对劲。”
“娘,你说她是不是还惦记着皇上?”
孙氏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这话,把碗摞好了搁进柜子里。“你姐那个人,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她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你老问,她反倒不说了。”
青苗没再问,可心里搁着这件事。
有一回沈锦鲤在布庄柜台后头坐着,账本摊开,笔搁在纸上,又发呆。青苗从药铺过来,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姐,这匹靛蓝棉布多少钱?”
沈锦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一眼货架。“哪个?”
“就那个。靛蓝的。”
“八十文一匹。”
“给我拿两匹。”
沈锦鲤站起来去货架上拿布,拿下来搁在柜台上包好了。青苗付了银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忽然说了句“姐,你方才算错账了”。
沈锦鲤愣了一下。“哪算错了?”
“你方才跟我说八十文一匹。可你价目牌上写的是七十五文。”
沈锦鲤低头看了一眼价目牌,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匹布。她确实算错了。青苗把布搁回柜台上,看着她姐。
“姐,你这半个月算错了好几回账了。前天给周太太扯布,多找了二十文。大前天给码头结账,少算了三文。从前你一文钱都不带错的。”
沈锦鲤把布搁下来,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
“青苗,你今天是来买布的,还是来查账的?”
“我来看看我姐。”青苗把布抱起来,“布我拿走了。银子搁柜上了。姐你晚上早点回去吃饭,娘炖了汤。”
青苗走了之后,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她低头把账本重新翻了一遍,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果然错了好几处。她把错的地方改了,笔搁下来,把账本合上了。
晚上关了铺子,她没直接回家,往城墙上走了一趟。青州的城墙她守过半个月,每一块砖都看着眼熟。她上了城墙,靠着城垛站了一会儿。城外头官道上没什么人,远远的能看见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了个空。鹅卵石搁在枕头底下了,没带在身上。她把手收回来,靠着城垛又站了一会儿。
从前她站在这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粮草、是箭矢、是城里头几千号人的命。如今城墙上头安安静静的,她心里反倒空了。
她在城墙上站了小半个时辰,下来往家走。进了院子,孙氏把汤端上来了,沈德善在桌边等着,周老太已经动筷子了。她坐下来端着碗喝汤,听小石头说学堂里先生夸他字写得好,又听沈德善说粮仓里存粮够吃两年。她嗯嗯地应着,把汤喝完了。
晚上她回了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鞘面上铜扣铜箍磨得锃亮,她拿手指头蹭了两下,忽然想起在营帐里萧景行靠在椅背上说“你叫我名字,别叫皇上”的样子。她把匕首搁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把灯吹了。
外头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嘎吱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第195章 第一批秀女
这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绣一块帕子。她这些天闲下来就绣花,绣得也不怎么上心,一朵石榴花绣了三天还没绣完,针脚歪歪扭扭的。青苗在旁边看了直摇头,说“姐你这绣活还不如小石头”。
周武进来的时候脸色正常,抱了个拳,在柜台前头站定了。
“沈姑娘,陛下那边让我递个话,说青州到京城的驿道开春就能修好,往后姑娘来回方便些。”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绣绷搁下来。“还有别的事?”
周武顿了一下,搓了搓手。“还有一件。陛下前些日子选秀女了,头一批选了十二个,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儿。陛下让我跟姑娘说一声,免得姑娘从旁人口里听着,心里不踏实。”
沈锦鲤低头看了一眼绣绷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然后她把手里的针往绷子上一扎,针尖戳偏了,扎在指头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把绣绷搁下来。
“挺好的。”
周武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来。他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说了句“那末将先走了”,转身出了铺子。
青苗从药铺那头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周武出门。她进了铺子,看见她姐坐在柜台后头,绣绷搁在桌上,手指头上裹着一小块布条。
“姐,你手怎么了?”
“扎了一下。不碍事。”
青苗把绣绷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朵石榴花绣得歪歪扭扭的,花瓣一大一小,花蕊歪到一边去了。她姐从来绣不出这么难看的东西。
“姐,周将军来干什么?”
“递话。说驿道开春就能修好。”
“还有呢?”
沈锦鲤把手搁在柜台上,指头蜷了蜷。“还说皇上选秀女了。头一批十二个,世家大族的女儿。”
青苗手里攥着绣绷,攥得指节发白。“姐……”
“挺好的。”沈锦鲤站起来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他当皇上,选秀女是规矩。不选反倒不对劲。那些老臣催着他选,他选了,老臣们就消停了。挺好。”
“姐,你手指头还疼不疼?”青苗把绣绷搁下来,凑过去看她姐的手。
“不疼了。就扎了一下。”沈锦鲤把账本翻了一页,拿笔在角上记了一笔,“你去药铺忙你的吧。我这边账还没对完。”
青苗站着没动。“姐,你别这样。”
“哪样?”
“你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你从前不这样的。你从前心里有事,要么骂人要么摔东西,骂完了摔完了就好了。你现在这样,憋着不说,我看着难受。”
沈锦鲤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了她妹妹一眼。青苗站在柜台前头,眼圈已经红了,可忍着没掉眼泪。她看了青苗一会儿,把账本合上了。
“青苗,你坐下。”
青苗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皇上选秀女这事,我早就想到了。”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声音平平的,“他当了皇上,选秀女是迟早的事。那些老臣不会让他空着后宫。他选了,朝堂上就稳了。我不在京城,他身边得有人。这事我想得通。”
“可你心里难受。”
“难受不难受的,日子不还得过。”沈锦鲤把绣绷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还在上头,“这帕子我不绣了。绣得难看。回头让你娘给我绣一块。”
青苗看着她姐,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锦鲤回家吃饭,席间一句都没提秀女的事。周老太问她在铺子里忙不忙,她说忙。沈德善说粮仓里存粮够吃两年,她嗯了一声。孙氏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吃了。小石头说学堂里先生夸他字写得好,她摸了摸他的脑袋。
吃完了饭她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青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她姐屋里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个影子,坐在床沿上没动。青苗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沈锦鲤起来,照常去布庄开门。青苗跟在她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沈锦鲤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了。
“青苗。”
“嗯。”
“那块帕子你帮我扔了吧。绣得难看。”
“扔了干什么?留着呗。头一回见你绣东西。”
沈锦鲤偏过头看了她妹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留着就留着。别给旁人看就行。”
青苗点了点头,跟着她姐往布庄走。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卖包子的王婶在铺子门口喊了一嗓子“锦鲤,今儿包子馅好,来两个”。沈锦鲤走过去拿了两个,掰了一个给青苗,自己咬了一口,边吃边往铺子里走。
日子照旧过着。秀女的事,沈锦鲤没再提过。
第196章 沈德善的叹息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德善把碗搁下来,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孙氏在灶房里刷碗,水声哗哗的。周老太回屋歇着了,小石头在厢房里描红,青苗去药铺盘货还没回来。沈德善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房走,靠在门框上。
“老婆子。”
孙氏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锦鲤这两天吃饭怎么样?”
孙氏把手里的碗搁下来,想了想。“早上喝了两口粥就走了,晌午在铺子里对付一口,晚上这顿倒是吃了,可吃得不多。我给她夹了块肉,她吃了,可碗里还剩半碗饭没扒完。”
沈德善把胳膊抱在胸前,靠着门框没说话。灶房里的水汽凝在门框上,潮乎乎的。孙氏把碗摞好了搁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有话就说,别站那儿跟个桩子似的。”
沈德善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跟平时不太一样。孙氏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走到他跟前。
“怎么了?铺子里出事了?”
“铺子里没事。”沈德善摆了摆手,“我是想锦鲤。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苦。”
孙氏没接话,靠在灶台边上听他说。
“今儿下午我在粮仓里清点存粮,她从铺子里回来拿东西,进院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一下,跟我打了个招呼,进屋里拿了个包袱就走了。看着跟平时一样,可她那笑,挂在脸上就掉下来了。出了门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她走在巷子里,低着头,肩膀塌着,跟从前走路那个劲头不一样了。”
孙氏的眼圈红了红,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太要强了。”孙氏的声音有点发紧,“打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在京城被人盯着,她不说。守着青州半个月没合眼,她不说。回了青州也不说。皇上选秀女的事传回来,她也是那句‘挺好的’。她心里要是真觉得挺好的,能算错好几回账?能把帕子绣成那个样子?”
沈德善没接话,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在灶台边上站着。
“要是当初留在京城……”孙氏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凭他们俩这些年的情分,皇后肯定是她的。她留在宫里,谁也不敢小看她。可她偏不。非要回来开布庄。”
“你这话说反了。”沈德善把目光转过来看着她,“她不是要强。”
孙氏抬起头来。
“她要强,当初就不会从京城跑回来。她要强,就留在宫里跟那些妃子贵人争去了。”沈德善往灶房里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来,“她是不想当笼子里的鸟。”
孙氏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你想想她在青州过的什么日子。早上起来去铺子里开门,理货对账。晌午去码头接货,跟船家讨价还价。晚上回家吃饭,跟奶奶唠两句,看小石头描红。她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进了宫,天天关在那几间屋子里头,出门得有人跟着,说话得掂量着来,见皇上还得等翻牌子。那种日子她过不惯。”
孙氏把帕子摸出来擦了擦眼睛。
“再说了。”沈德善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她留在宫里,那些老臣能容她?一个开布庄的,坐在后位上,他们能服?今天弹劾她出身低,明天弹劾她不懂规矩,后天再往皇上身边塞人。她天天跟那些人斗,斗输了掉脑袋,斗赢了也落不着好。你闺女那个性子,你让她天天受那个气?”
孙氏把帕子搁下来,吸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心疼她。嘴上说挺好的,夜里一个人坐着发呆。那把小石头画的石头搁在枕头底下,不摸了。就攥着那把匕首看。你说她心里得多难受。”
沈德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孙氏搁在桌面上的手拍了拍。
“难受归难受。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心里有数。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缓过来了。她那个人,缓过来了就又是原来那个样子,该骂人骂人,该摔东西摔东西。到时候你还得嫌她嗓门大。”
孙氏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拿帕子擤了擤鼻子。“你就知道宽我的心。”
“我自己的闺女,我不宽你的心宽谁的心。”沈德善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行了。别哭了。明天给她做顿好的,红烧肉炖烂糊点。她打小就爱吃那个。”
孙氏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好了揣进兜里。沈德善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又圆又亮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往厢房走。走到厢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那间屋子。窗户纸上映着个影子,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的。
沈德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有些事闺女得自己想通,旁人劝不了。他推门进了厢房,把灯点着了,坐在桌边翻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靠着椅背坐着。
过了一会儿孙氏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他桌上。“你也别瞎琢磨了。明天锦鲤去铺子,我让她多带点饭。你也别老叹气,你越叹气她心里越难受。”
沈德善把汤端起来灌了一口,搁下来。“知道了。”
第197章 夜话谈心
那天夜里,沈锦鲤把青苗叫到了自己屋里。
青苗进来的时候,她姐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搁着两碗热茶,一盏油灯搁在桌角上,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青苗在对面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捂了捂手,等着她姐开口。
沈锦鲤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捧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青苗,你有没有想过,咱们重活这一世,图的是什么?”
青苗愣了一下。她这些天光顾着心疼她姐,没往这上头想过。这会儿被她姐一问,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图一家人平平安安?”
沈锦鲤点了点头。“对。其他都是虚的。”
她喝了口茶,把碗搁下来,靠着床头坐着。
“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从前忙着开铺子、守城、打仗,没工夫想。如今闲下来了,反倒想明白了。”她把腿盘起来坐着,“上辈子咱家破人亡,爹娘死了,铁柱死了,你也死了。我最后也死了。这一世重生回来,我把那碗毒药打翻了,把大伯一家甩了,把铺子开起来了,把齐王打跑了。这些事干得挺热闹的,可干完了回头一看,最要紧的就一件事——一家子齐齐整整的,该在的人都在。”
青苗端着茶碗没说话,可眼圈慢慢红了。
“奶奶还在,八十多了,天天在门口择菜看摊。爹还在,管着账本囤着粮,没事喝两口小酒。娘还在,灶房里炖着肉,染坊里调着颜色。铁柱还在,营里带着兵,隔三差五回来蹭饭。小石头也长起来了,学堂里描红,回来追着鸡跑。你也还在,药铺开着,太医院的单子接着。”沈锦鲤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平平的,“这些人和事,上辈子全没了。这辈子能再有,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旁的,真没那么要紧。”
青苗把茶碗搁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姐,那皇上呢?”
沈锦鲤把目光偏到一边去,看着窗户纸上映出来的石榴树影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他是我喜欢的头一个人。从前没喜欢过谁,往后大概也不会喜欢旁人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可喜欢归喜欢,我不能为了喜欢把自己搭进去。你想想,我要是留在宫里,天天跟那些秀女贵人争风吃醋,斗来斗去,斗到最后我还是那个我吗?我连自己都不是了,还谈什么喜欢。”
青苗把茶碗端起来又搁下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别替我难受。”沈锦鲤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我想得通。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他坐龙椅也好,选秀女也好,那是他该干的事。我开布庄也好,种田养花也好,这是我该干的事。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可他心里有你。”
“我知道。我心里也有他。可心里有跟日子过是两码事。”沈锦鲤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在京城当皇上,身边一堆人围着。我在青州开铺子,身边一堆事忙着。他忙完了要是想起我来,写封信来,我看着。我这边要是有什么稀罕东西,让人捎过去,他收着。这样挺好的。非得凑一块儿,天天你看我我看你,反倒要出事。”
青苗把茶碗搁下来,看了她姐一会儿。“姐,你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沈锦鲤伸手把她妹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这些天发呆,不是想不通。是慢慢往通了想。想通了就好了。你从前看我发呆就难受,往后不用难受了。你姐没事。”
青苗吸了一下鼻子。“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算账别算错了。前两天多找了周太太二十文,人家回头送回来了,说‘沈掌柜算错了,我给你送回来’。你丢人不丢人?”
沈锦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往后不算错了。”
“还有,那帕子别扔。我留着呢。绣得难看也是你绣的,我搁在药铺柜台底下,往后你看见了别嫌难看。”
“行,不嫌。”
姐妹俩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了。青苗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
“嗯。”
“你方才说,这辈子图一家人平平安安。那你自己呢?你图什么?”
沈锦鲤靠着床头想了一下。“我图我自己也平平安安的。能开铺子就开铺子,能种田就种田,能跟你们一块儿吃顿饭就吃顿饭。不用跟谁斗,不用看谁脸色,晚上躺下来能睡个踏实觉。这就行了。”
青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姐,忽然笑了一下。“姐,你这个人,有时候想得特别多,有时候又想得特别简单。”
“想那么多干什么。想明白了就行。”沈锦鲤摆了摆手,“走吧,睡觉去。明天还得去铺子里开门呢。”
青苗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了之后,沈锦鲤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青苗的脚步声经过窗根底下,往厢房那头去了。她站起来把灯吹了,躺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户外头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没想什么,就那么空着。过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第198章 来信了
信是周武手底下的人送来的。
那天下午沈锦鲤正在布庄柜台后头理账,外头进来个兵丁,把一封信搁在柜台上,说了句“京城来的”,转身就走了。沈锦鲤把信拿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萧景行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可比从前薄多了,捏在手里就一张纸的分量,轻飘飘的。
她把信封拆开,抽出来一张信纸,展开来一看,上头就几行字。
“青州的枣树结果了吗?朕想吃。”
沈锦鲤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她把信纸搁在柜台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从前他写信,一写就是大半张纸。练刀划了口子,野枣树结了酸果子,营里的老兵烙饼好吃,半夜睡不着起来数星星。那些话写得密密麻麻的,她读着读着就笑了。如今就几行字,问枣树结果了没有。旁的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忙。刚登基,朝堂上一大摊子事,各地藩王要安抚,官员要换,规矩要立,秀女选了十二个,宫里宫外都是事。他抽空写封信来,就写这几行字,大概已经是挤出来的工夫了。可这信短得让人心里发空。从前他写那些闲话,是因为知道她爱看。如今问枣树结果了没有,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沈锦鲤把信纸折好,揣进袖子里。下午照常对账、招呼客人、去码头点货。忙完了回了院子,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枕头底下。跟那块鹅卵石并排放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没提信的事。孙氏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吃了。周老太说王婶今天送来的包子馅好,她嗯了一声。小石头说学堂里先生让写大字,他写了一张,被先生贴墙上了。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好写”。
吃完了饭她回了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青州的枣树结果了吗?朕想吃。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搁回去,站起来把灯吹了。
没回信。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去布庄开门,理货对账,跟平时一样。青苗从药铺过来送早饭,搁在柜台上,看了她姐一眼。
“姐,京城来信了?”
“来了。”
“说什么了?”
“问枣树结果了没有。”
青苗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青苗把包子搁下来,在柜台对面坐下来。“姐,你回信了没有?”
“没回。”
“怎么不回?”
沈锦鲤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知道写什么。他问枣树结果了没有,枣树还没结呢,得等秋天。我总不能回个‘没结’吧。就两行字,写来写去反倒生分。”
青苗看着她姐,没再问。
那封信在枕头底下搁了好几天。沈锦鲤每天晚上睡觉前摸出来看一眼,看完了搁回去。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布庄的生意照做,药铺那边帮着青苗盘了一回货,铁柱从营里回来了一趟,她给做了顿饭。日子照旧过。
过了十来天,她去了趟城外。城西有个村子,村里种枣树的多,她去年在那儿订过一批枣子,今年想提前看看收成。到了地方跟村长聊了几句,问了问今年枣树的挂果情况,又去地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树上的果子。枣子刚鼓起来,青绿青绿的,还得再等两个月才能红。
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萧景行信上那句话。青州的枣树结果了吗?朕想吃。他大概是在京城吃不着青州的枣子,随口问了一句。也可能不是随口问的,是想找个由头写信。她不知道是哪个,可她站在枣树底下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
他忙成那样,还记着写封信来。就几行字,也写了。写完了让人送八百里路送到青州。她要是连个回信都不给,那也太不像话了。
回了城,她去了趟布庄后头库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去年晒的干枣。枣子是秋天收的,晒得干干的,拿油纸包着,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动过。她拆开看了一眼,枣子成色还行,就是搁久了有点硬。
她把那包干枣搁在桌上,铺开纸,提笔写了回信。就几行字。
“枣树还没结。去年的干枣还有一包,先给你捎去。等秋天新枣下来了再给你送。”
写完了封好,把干枣拿油纸重新包了一遍,跟信一块儿搁在柜台上。第二天让人捎去了京城。
小卫在旁边看着她包枣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你就给陛下送一包干枣?”
“那送什么?送金子?他宫里金子比我多。”
小卫把嘴闭上了。
信和枣子送出去之后,沈锦鲤照常过日子。过了半个月,京城又来了一封信。这回比上回厚了些,抽出来一看,写了小半张纸。
“干枣收到了。太硬,嚼得牙疼。朕让人泡了水,煮了粥喝。青州今年的新枣什么时候下来?到时候多送些。”
沈锦鲤看完,嘴角翘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搁进抽屉里,提笔回了几个字。
“秋天。多送些。你牙疼就别干嚼,煮粥就行。”
写完了封上,搁在柜台上。第二天让人捎走了。
第199章 周武的劝说
周武回京述职那天,萧景行把他叫到了御书房。
周武进去的时候,萧景行正坐在桌后头翻折子。折子堆了半人高,他一本一本翻着,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周武行礼的时候他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坐”,接着翻折子。
周武在下首椅子上坐下来,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景行把折子合上了,搁在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他。
“青州那边怎么样?”
周武知道陛下问的不是青州的政务。他坐直了些,把早就想好的话往外掏。
“挺好的。沈姑娘的布庄生意好,三家分店都开着,老刘管城南老铺,城东城北两家新铺子也稳下来了。沈二姑娘的药铺接了太医院的单子,上个月刚送了一批药材过去。沈老爹管着粮仓,存粮够吃两年的。铁柱在营里练兵,周将军说他带兵带得不错。”
萧景行听完了,点了点头,可没接话。他把桌上那碗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来,手指头在碗沿上蹭了两下。
“她有没有提起朕?”
周武顿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来之前他也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他想着陛下大概会问青州的城防、问布庄的生意、问沈家一家子人的情况。这些他都准备好了,张嘴就能说。可这个问题他没准备。
“末将……”周武把话头停了停,想了一下措辞,“末将没听沈姑娘提起过陛下。”
萧景行没说话。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有小太监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萧景行把茶碗搁下来,搁得很轻,碗底磕在桌面上没发出什么响。他往后靠了靠,靠着椅背坐着,眼睛看着桌上那摞折子,可周武看得出来他没在看折子。
周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这屋里闷得慌。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陛下,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你说。”
“末将送沈姑娘回青州那趟,路上走了五天。沈姑娘头三天话少得很,末将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后两天稍微好些,跟末将说了几句驿道的事。到了青州,她把家里安顿好了,末将临走之前去跟她辞行,问她有没有话要带给陛下。她说,让我跟陛下说,布庄开张了,生意好得很。”
萧景行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
“末将回去之后琢磨了挺久。”周武搓了搓手,“沈姑娘那个人,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她跟末将说布庄生意好得很,可她一路上没笑过几回。到了青州下车的时候末将看她站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巷子里走。末将觉着,她不是不想提陛下,是不知道该怎么提。”
萧景行靠着椅背,把目光从折子上挪过来,看着周武。
“末将跟了陛下这些年,沈姑娘的事末将也看在眼里。她从逃荒路上把陛下拖出来,养伤、出银子、出粮草、守青州,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末将有时候想,她图什么?她什么也没图。她要是图封赏,当初留在京城就行了。她要是图旁的,更不用这么折腾。”周武把声音放低了些,“末将琢磨着,她回青州,不是不惦记陛下,是不想给陛下添乱。”
萧景行沉默了一阵子,把茶碗端起来,发现里头没水了,又搁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半。外头宫墙根底下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周武。”
“末将在。”
“你下回送信去青州的时候,问问她,秋天新枣下来的时候,朕能不能去青州一趟。”
周武愣了一下。“陛下要亲自去青州?”
“微服。”萧景行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来,“不打仪仗,不惊动地方。就跟上回在山里养伤那会儿一样,悄悄地走一趟。看看她的铺子,看看她爹娘,看看她奶奶。”
周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陛下这是想沈姑娘了,想得没法子,拿看枣树当由头。他站起来抱了抱拳。
“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急。”萧景行摆了摆手,“等秋天。新枣下来的时候。她信上说了,秋天多送些。朕自己去拿。”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萧景行在后面又叫住他。
“周武。”
“陛下还有吩咐?”
“她那些铺子,生意真的好?”
“真的好。末将去看了,城东那家铺子门口排着队呢。”
萧景行嘴角弯了一下。“行。你去吧。”
周武出了御书房,沿着廊下往外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门已经合上了,窗户纸上映着个影子,又坐回桌后头翻折子去了。
周武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人”,背着手往外走了。
第200章 萧景行的处境
萧景行在京城的日子,比旁人看着的难。
朝堂上的事倒还顺当。周武掌着兵,李尚书管着文官,陈御史盯着百官,各地藩王递了折子来,有的表忠心,有的试探,他都一一回了,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可朝堂之外,还有一件更磨人的事——后宫。
头一批秀女进宫那天,萧景行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下午,翻了两本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傍晚的时候小太监来报,说十二位秀女安置在永宁宫那边了,问陛下晚上翻谁的牌子。萧景行把折子合上了,搁在桌上。
“不翻。”
小太监愣了一下。“陛下,按规矩头一天得……”
“朕说不翻。”萧景行看了他一眼,“十二个都搁在那儿,该给的月例给,该配的宫女配,好吃好喝养着。旁的不用管。”
小太监应了一声,缩着脖子出去了。
那十二个秀女在永宁宫里养了快一个月,萧景行一回都没去过。他每天早起上朝,散了朝去御书房看折子,看到晌午,吃口饭接着看,看到天黑,回寝宫睡觉。日子过得跟军营里差不多,单调得很,可他觉得比在后宫跟一帮不认识的姑娘周旋强。
可朝堂上的人不干了。
先是礼部上了折子,说陛下登基有些日子了,该选妃立后了,后宫不可久空。萧景行把折子批了“知道了”,搁在一边。隔了几天,督察院又上了折子,说陛下膝下无子,国本不稳,宜早纳妃嫔,广衍后嗣。萧景行批了“阅”,又搁在一边。再隔几天,几个老臣联名递了折子,话说得更重了,说陛下不近女色固然是美德,可“无后为大”,万一有个山高水低,社稷无主,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萧景行把折子看完,搁在桌上,没批。那几天他上朝的时候脸色沉得很,底下的官员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更糟心的事在宫里头。
萧景行的母妃当年走得早,齐王政变的时候他母妃护着他,死在了乱军里。他登基之后追封了母妃为太后,灵位供在奉先殿里。可宫里头还有个活着的太后——先帝的正妻,齐王的生母周氏。齐王倒了之后,周氏没被牵连,毕竟她不是主谋,萧景行也没为难她,让她在寿康宫里住着,照太后的份例养着。可周氏不消停,隔三差五把他叫过去训话。
那天萧景行刚散了朝,寿康宫就来人请他。他去了,周氏坐在上首,面前搁着一碗燕窝粥,拿勺子搅着,没喝。
“皇帝来了,坐。”
萧景行在下首坐下来。
“哀家听说,永宁宫里那十二个,你一个都没碰。”
“朕忙。”
“忙什么?”周氏把勺子搁下来,“忙朝政?朝政有大臣替你管着,你一天能忙几个时辰?哀家看你就是不想碰。皇帝,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七了。先帝二十七的时候,膝下已经有两个皇子了。你如今一个都没有,朝堂上那些人急不急?哀家听着那些折子都替你臊得慌。”
萧景行没说话。
“哀家知道你不乐意。”周氏把声音放缓了些,“可你是皇帝。皇帝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不喜欢那些秀女,哀家不逼你,可你得给后宫一个交代,给朝堂一个交代。你不碰她们,她们就是摆设,可摆设也得摆出个样子来。你哪怕一个月去一趟永宁宫,坐一坐,喝碗茶,旁人看着也就消停了。”
萧景行抬起头来看着她。“母后,朕的事朕自己拿主意。”
周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你拿主意?你拿的是什么主意?哀家听说你在青州有个姓沈的女人,为了她连皇后都不肯封。皇帝,哀家不管那女人什么来路,她如今在青州开铺子,跟宫里没半点干系。你把她搁在心上,把满朝文武搁在哪儿?把哀家搁在哪儿?”
萧景行站起来。“朕还有折子没看,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他转身往外走,周氏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站住!”
萧景行停下来,没回头。
“哀家是你母后,不是旁人。哀家说这些话是为你好。你那个姓沈的女人,她要是有心,就该主动进宫来,替皇帝分忧。她倒好,拍拍屁股回青州开铺子去了,把皇帝一个人撂在京城。这样的女人,你惦记她干什么?”
萧景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母后,当年政变的时候,朕流落在外,浑身是伤倒在路边。是她把朕拖回去治的伤。朕在青州养兵十年,是她出的粮草。朕守青州打齐王,是她守的城。这些事,母后不知道,朝堂上那些递折子的人也不知道。朕知道。”
周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景行掀帘子出去了。回了御书房,他把门关上,在桌后头坐下来。折子堆在桌上,他翻了两页,搁下了。外头廊下有太监走动的脚步声,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他把抽屉拉开,里头攒着厚厚一摞纸条,全是沈锦鲤从各处递来的消息。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纸,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下。又从另一头摸出最近那封信,就几行字,问枣树结果了没有。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了搁进抽屉里。
秋天。他跟自己说。等新枣下来,去青州一趟。就悄悄去,不打仪仗,不惊动地方。看看她的铺子,看看她爹娘,看看她奶奶。然后当面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他把抽屉关上,重新翻开折子。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小太监进来掌了灯,搁在桌角上,退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陛下今晚翻谁的牌子”。萧景行头也没抬。
“不翻。下去吧。”
第201章 锦鲤相亲
沈德善忍了两个月,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碗搁下来,看着女儿扒完最后两口饭站起来收碗,忽然开口了。
“锦鲤,你坐下。”
沈锦鲤把碗摞起来,看了她爹一眼。“怎么了?”
“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沈锦鲤把碗搁回桌上,坐下来了。孙氏在旁边看了沈德善一眼,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没吭声,端着碗进灶房去了。
“你今年多大了?”沈德善问。
“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多大了。”
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沈德善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你娘二十六的时候,铁柱都抱上了。你如今铺子开着,银子挣着,日子过得挺好。可你一个人,往后怎么办?老了谁管你?我跟你娘不能跟你一辈子。”
沈锦鲤没接话。她知道她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托人打听了几个。”沈德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来,展开搁在桌上,“城西开粮铺的刘家,他家二儿子,今年二十七,人老实,管着家里两间铺子,条件不错。城南张家,有几十亩地,儿子也二十来岁,本分。还有城东布行孙家那个老幺,你认得他爹,从前跟咱们铺子里有过往来。”
沈锦鲤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去了。
“爹,你让我去相亲?”
“见见。见见又不吃亏。不合适就拉倒。”沈德善把纸条叠好了揣回袖子里,“你见一面,喝杯茶,说几句话。成不成的,你拿主意。”
沈锦鲤看着她爹,想了一会儿。“行。见见就见见。”
第一个见的是城西刘家二儿子。约在茶馆里,沈锦鲤带了小卫去的。刘家二儿子长得周正,说话客客气气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抢话,也不冷场。聊了小半个时辰,沈锦鲤把茶钱结了,站起来跟他道了别。回了家沈德善问她怎么样,她说“人挺好,可不合适”。沈德善问哪儿不合适,她说“聊不到一块儿去”。
第二个见的是城南张家儿子。这回约在布庄里,沈锦鲤一边理货一边跟人说话。张家儿子是庄稼人,实诚,进门先夸铺子里的布好,又问能不能给他娘扯一身料子。沈锦鲤给他挑了两匹,便宜了二十文。聊了一炷香的工夫,人走了。沈德善问她怎么样,她说“人挺好,可不合适”。沈德善问哪儿不合适,她说“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布似的,光算价钱了”。
第三个见的是城东孙家老幺。这个沈锦鲤从前见过,小时候还一块儿玩过泥巴。孙家老幺如今管着布行,人活络,见了她先笑,说“锦鲤姐,你还记得我不”。沈锦鲤说记得。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从布行聊到生意,从生意聊到青州这些年的变化,聊得挺热乎。沈锦鲤送他出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沈德善在院子里听见她笑,觉着这回八成有戏。可人走了之后,沈锦鲤进屋跟他说了句“爹,这个也不合适”。
沈德善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这个哪儿不合适?人活络,家里条件好,跟你聊得也好。哪儿不合适?”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聊得是好。可聊完了我琢磨了一下,往后要是跟他过日子,天天就是布行的事,今天进了什么料子,明天卖给谁了,后天上哪儿进货。我想想就觉得没意思。”
沈德善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搁下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跟从前在灶房里跟孙氏叹的那口一模一样。
“你到底想怎样?”他看着女儿,“刘家那个老实,你说聊不到一块儿去。张家那个本分,你说人家光算价钱。孙家这个活络,跟你聊得也好,你说没意思。锦鲤,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京城那个?”
沈锦鲤没马上接话。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爹,刘家那个老实,可我跟他说了三句话就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往后过日子,天天面对面坐着,总不能光笑不说话。张家那个本分,可他一进门眼睛就往货架上瞟,算我铺子里有多少存货,能挣多少钱。孙家这个活络,聊得是好,可他跟我聊的全是生意。爹,我跟他坐在一块儿聊生意,跟坐在柜台后头跟客人说话没什么两样。我要是图聊生意,我开铺子就行了,还找个人天天聊?”
沈德善没接话。
“我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沈锦鲤把声音放平了些,“可我知道我不想找什么样的。我不想找个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的,不想找个光算计我铺子有多少银子的,也不想找个除了生意没别的话说的。”
沈德善靠在椅背上,看了女儿一会儿。“那你到底想怎样?”
沈锦鲤把凳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爹,你别操心了。相亲的事先放一放。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我也不能硬凑。”
沈德善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走了。沈锦鲤站起来收了碗进灶房去了。孙氏在灶房里刷碗,见她进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爹又念叨了?”
“念叨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放一放。”
孙氏把碗摞好了,擦了擦手。“放一放就放一放。你爹那个人,念叨归念叨,过几天自己就忘了。”
沈锦鲤嗯了一声,把碗搁进水盆里,挽起袖子帮着刷。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沈德善坐在石榴树底下喝茶,一声不吭的。
第202章 不想随便嫁人
那天晚上沈德善没睡好。
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蹬开,蹬开了又裹上。孙氏被他折腾得也睡不着,推了他一把。
“你烙饼呢?”
沈德善不动了,可眼睛还睁着,盯着房梁看。外头月亮照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孙氏。
“老婆子。”
“嗯。”
“你说锦鲤那丫头,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孙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不是说了吗?不想找个没话说的,不想找个光算计银子的,不想找个除了生意没别的话的。”
“那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孙氏没马上接话,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她压根就不想找?”
沈德善愣了一下。
“她今天跟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听着了。”孙氏把胳膊搁在被面上,声音低低的,“她说她不想随便嫁个人,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这话听着像是挑三拣四,可你细想想,她说的有道理。她那铺子开着,银子挣着,日子过得挺好。嫁个人要是过得好也就罢了,要是过得不好,还不如不嫁。”
沈德善没吭声。
“你想想村里那些嫁出去的闺女,有几个过得好的?赵家那个闺女嫁到隔壁村,男人喝酒打人,回娘家哭了好几回,最后也没离成。刘家那个嫁了镇上杀猪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娘家。你说你闺女要是嫁个那样的,你心里好受?”
沈德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她跟着咱们逃荒那年才多大?十几岁。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后来开铺子、守城、打仗,哪一样不是她自己扛下来的。她如今过得挺好的,布庄开着,药铺也有她的份,铁柱在营里,青苗也出息了。她图什么非得嫁人?”
沈德善翻了个身,面朝房梁。“我就是怕她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
“孤零零什么?”孙氏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她爹她娘还在,奶奶还在,弟弟妹妹都在。她铺子里一堆伙计,街面上多少熟人。她哪儿孤零零了?”
沈德善没再说话。两口子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外头石榴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嘎吱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德善坐在堂屋里喝粥,沈锦鲤从厢房出来,看见她爹坐在那儿,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了。
“爹,昨天晚上我没把话说透。”
沈德善把粥碗搁下来。
“你昨天问我到底想怎样,我没说清楚。”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不是不想嫁人。我是没碰见那个让我觉得嫁过去比现在过得还好的人。”
沈德善看着她。
“刘家那个,人不差,可我跟他坐一块儿喝茶,喝了半个时辰,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我想想要是往后几十年天天这么坐着,我就心里发慌。张家那个,进门就看我货架,算我铺子里有多少银子。他想找个会过日子的,能替他管铺子的。可我不是替谁管铺子的人,我自己有铺子。孙家那个倒是能聊,可聊的全是生意,跟跟客人说话没两样。”
沈锦鲤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爹,你从前跟我说,你跟我娘成亲之前也没见过几面,是媒人说的。可你跟我娘这些年过下来,日子过得挺好的。你们那会儿日子苦,可你们俩在一块儿有商有量的,有什么事一块儿扛。我打小看着你们俩过来的,知道两口子在一块儿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沈德善把粥碗端起来,没喝,攥在手里。
“我不是挑三拣四。我是想找个能一块儿说话、一块儿办事、一块儿扛事的人。要是碰不上,我一个人过也行。你看我如今这个日子,铺子开着,银子挣着,家里人都好好的。我过得挺踏实的。你非得让我随便找个人嫁了,嫁过去过得不好,那还不如不嫁。”
沈德善把粥碗搁下来,叹了口气。
“那你这辈子就不嫁了?”
“没说这辈子不嫁。碰上了就嫁,碰不上就拉倒。”沈锦鲤站起来,“爹,你别操心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跟我娘把日子过好,把奶奶照顾好,让铁柱在营里好好练,让青苗把药铺开好,我就省心了。”
沈锦鲤进灶房盛粥去了。沈德善坐在堂屋里,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跟孙氏说:“别再给她张罗了。让她自己决定。”
孙氏把碗搁下来,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想通了。她说的有道理。咱俩那会儿日子苦,可好歹有商有量的。她要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嫁过去过得不好,咱俩还得跟着操心。她自己有铺子有银子,日子过得挺好。不嫁就不嫁吧。”
孙氏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昨天还念叨着非要给她找,今天就变了。”
“她是我闺女。”沈德善把碗收起来,搁进盆里,“她说的那些话我琢磨了一宿,觉得有道理。咱当爹娘的,不能替她过日子。她自己的路让她自己走。”
孙氏没再说什么,把碗刷了,搁进柜子里。外头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又圆又亮的。
第203章 沈青苗的婚事
沈青苗的亲事,比沈锦鲤的顺利多了。
林风跟青苗的事,在营里不算秘密。从前在青州的时候,林风隔三差五来药铺取药,每回都在柜台前头多站一会儿,跟青苗说几句话。
营里那些兵丁早就看出来了,有一回还起哄让林风请客。林风脸皮薄,被起哄得耳朵根红透了,可也没恼,真掏了银子让伙夫营加了两道菜。
萧景行登基之后,林风跟着周武进了京,升了官,做了禁军副统领。官升了,人却更忙了,青苗的信三天两头往京城递,林风的回信也来得勤,有时候信里还夹两朵干花,说是宫里御花园掉下来的,捡了给她寄。
青苗收到干花的时候嘴上说“这有什么用,又不能泡茶喝”,可沈锦鲤看见她拿手帕把干花包好了,搁在药柜最上头那层抽屉里。
这回林风来青州提亲,是周武批的假。林风骑着马进了城,没先去沈家,先去了趟药铺。青苗正在柜台后头碾药,听见门口有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碾轮停住了。林风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青苗,我来了。”
青苗把碾轮搁下来,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看见了。你坐。”
林风没坐。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搁在柜台上。“这个先给你。提亲的礼,我回头正式送。这个是我自己攒的。”
青苗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支银簪子,簪头雕了一朵小花,不贵重,可雕得细致。她把匣子合上了,耳朵尖红了。
“你攒这个干什么?”
“攒了好几个月了。”林风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锦鲤知道这事之后,当天晚上把林风叫到家里来了。她没在堂屋里见他,把他叫到了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林风站在树底下,腰挺得直直的,跟见了长官似的。沈锦鲤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林风,你想娶我妹妹?”
“想。”
“你拿什么娶?你现在是禁军副统领,在京城当差,青苗在青州开药铺。你俩成亲之后,她跟着你去京城?还是你回青州来?”
林风想了一下。“我跟周将军商量过了,成了亲之后我请调回青州。青州这边的营需要人带,我回来正好。京城的差事让旁人去。”
沈锦鲤点了点头。“行。那她要是留在青州开药铺,你那边营里的事忙起来,顾不上家怎么办?”
“我下了营就回家。营里的事再忙,也没有天天不回家的道理。”
“她药铺里出了事,你帮不帮?”
“帮。”
“她跟你娘要是闹了别扭,你站哪边?”
林风愣了一下。这个他大概没想过。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我娘那个人,脾气好,不爱跟人争。青苗也不是挑事的人。她俩应该闹不起别扭来。可万一闹起来了……”他顿了一下,“我站理这边。谁有理我站谁。”
沈锦鲤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够了一颗果子,掰开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我妹这个人,看着软和,其实主意正。她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要是娶了她,就得顺着她。她开药铺开得好好的,你不能让她关了铺子在家给你洗衣做饭。她那个药铺,是她自己一手一脚开起来的,不容易。”
“我知道。”林风的声音稳下来了,“我没想让她关铺子。她那个药铺开得好,太医院都认她的药材。我娶她又不是为了让她在家洗衣做饭。”
“那你娶她干什么?”
林风站在石榴树底下,把腰挺直了些。“我娶她,是想跟她一块儿过日子。我下了营回家能看见她,她药铺里忙完了能跟我说说话。她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我有什么事她也能帮我出出主意。就这么过日子。”
沈锦鲤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行。明天你跟我爹娘正式提亲去。提完了亲,你带我妹去街上转转,给她买点好吃的。别光送干花,干花不能吃。”
林风咧开嘴笑了。“知道了姐。”
“谁是你姐。叫沈掌柜。”
“知道了沈掌柜。”
第二天林风正式上门提了亲。沈德善和孙氏坐在堂屋里,林风把礼单递上去,规规矩矩地站着说了话。沈德善把礼单看了一遍,递给孙氏。孙氏看了,点了点头。周老太坐在上首,耳朵背,听不太清林风说了什么,可看见小伙子长得周正、站有站相,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就舒展开了,一个劲地让人给林风倒茶。
青苗站在厢房门口,没出来。沈锦鲤过去看了她一眼,她脸绷着,耳朵根红透了,攥着块帕子绞来绞去。
“行了,别绞了。帕子快让你绞烂了。”
“姐,他真来了。”
“来了。提亲提得挺像样的。”沈锦鲤把她肩膀上的灰拍了拍,“他往后调回青州来,不把你带走。你的药铺照开。”
青苗抬起头来看着她姐。“你跟他说的?”
“我说的。他答应了。”
青苗把帕子搁下来,忽然笑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婚事定在秋天。林风临走之前,沈锦鲤又把他叫来考验了一回,这回是让他跟着去码头搬货。林风搬了一上午,汗流浃背的,搬完了沈锦鲤递了碗水过去,跟青苗说了一句“行,这小子实在”。
青苗接过碗递到林风手里,小声说了句“辛苦你了”。林风接过碗灌了两口,冲她笑了一下。
“不辛苦。比在营里练刀轻省多了。”
第204章 沈青苗出嫁
青苗出嫁那天,天还没亮沈锦鲤就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孙氏在灶房里蒸喜馍,一屉一屉往上摞,热气把灶房顶都熏白了。
沈德善在堂屋里摆嫁妆,孙氏织造空间里攒了半年的绸缎被面,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红漆木盘里。
周老太坐在堂屋门口,拄着拐棍看着,嘴里念叨着“多搁两匹,多搁两匹,别让人家看着寒碜”。小石头在院子里追鸡跑,被铁柱一把逮住了,拎到厢房里让他换新衣裳。
沈锦鲤端着盆热水进了青苗屋里。青苗坐在铜镜前面,头发散着,脸上的神情又慌又呆,跟当初在京城药铺里头一回见林风时一个样。
“姐。”青苗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叫了一声。
“别动,我给你梳头。”沈锦鲤把盆搁在架子上,拿梳子蘸了水,把青苗的头发从头顶往下顺。青苗的头发养得好,又黑又密,顺到肩膀上还往下垂了一截。沈锦鲤一手拢着头发,一手拿梳子慢慢往下梳,梳一下,顺一下。
“姐,我手心里全是汗。”青苗把两只手摊开,果然潮津津的。
“谁头一回成亲不紧张。”沈锦鲤把她脑袋扳正了,接着梳,“我当初头一回见林风在药铺里站着的时候,你耳朵根红得跟染缸里刚捞出来似的。那时候我就看出来这小子有戏。”
青苗笑了一下,没接话。沈锦鲤把她的头发拢到头顶,拿红头绳扎了个髻,又拿簪子别住了。簪子是林风送的那支银簪,簪头雕了朵小花,别在髻上挺好看的。
“姐。”青苗从镜子里看着她。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幸福?”
沈锦鲤手上顿了一下,把簪子往里推了推。“我现在就幸福啊。”
青苗在镜子里看了她一会儿,嘴唇瘪了瘪,忽然就哭了。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擦的粉都冲花了一块。她拿手背去蹭,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锦鲤把梳子搁下来,蹲在她边上。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你骗人。”青苗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透出来,“你哪幸福了?你天天在铺子里忙,回了家就一个人坐着发呆。你枕头底下那把匕首天天晚上摸一遍。皇上选秀女的事传回来你嘴上说挺好的,可你那天晚上一个人坐了一宿。姐,你当我不知道呢?”
沈锦鲤蹲在那儿,没接话。
“你为这个家做了那么多。逃荒的时候你背着我和铁柱走,大伯一家欺负你你挡在前头,到了青州你开铺子你养家,打仗了你守城你送粮。你把什么都扛了。可你自己呢?”青苗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哭着看她,“你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
沈锦鲤看着她妹妹。青苗哭得满脸花,眼线全花了,跟当初在京城缩在厢房里不敢吭声的小丫头片子判若两人。她如今敢哭敢骂敢说了,敢替她姐委屈了。
“青苗。”沈锦鲤拿袖子给她擦了把脸,“你听我说。”
青苗吸着鼻子。
“我跟你不一样。你从小性子软,娘护着你,我也护着你。后来你遇上林风,他待你好,你也待他好,两个人凑一块儿顺顺当当的。这样的日子你过得了,我也替你高兴。”沈锦鲤把袖子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可我不一样。我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主意大,脾气也不好,凡事爱自己拿主意。嫁了人,在人家家里,公婆要伺候,男人要顺着,事情要商量着来。我嫁过去过得好了还行,过不好我能憋死。”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谁说我一个人过一辈子了?”沈锦鲤笑了一下,“我有你,有铁柱,有爹娘,有奶奶,有小石头。布庄开着,药铺也有我的份。我日子过得挺好。”
青苗看着她姐,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哭声小了。
“姐。”
“嗯。”
“你心里有皇上。”
沈锦鲤没接话。她站起来,把梳子拿起来,把青苗脑袋扳正了,接着梳她的头发。
“有是有。可心里有跟日子过是两码事。他在京城坐龙椅,我在这边开铺子。他那边忙他的,我这边忙我的。他要是想起我来了,写封信来,我看着。我这边有什么稀罕东西,让人捎过去,他收着。这样挺好的。”
“可你不高兴。”
“谁说的。我挺高兴的。”沈锦鲤把青苗最后一缕头发别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行了。头发梳好了,脸再补补妆。一会儿林风来接人了,你红着眼睛出去,人家以为我欺负你呢。”
青苗拿帕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对着镜子补粉。沈锦鲤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肩膀拍了一下。
“青苗,你记住了。嫁过去之后,别光顾着林风,也顾着你自己。药铺不能关,手艺不能丢。他待你好,你待他好。他要是哪一天待你不好了,你回来,姐给你撑腰。”
青苗转过身来,把她姐抱住了。
外头院子里锣鼓响起来了,林风带着人来接亲了。铁柱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姐,新郎官到了”。沈锦鲤把青苗松开,替她拢了拢衣领,拍了拍她后背。
“去吧。”
青苗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姐一眼。沈锦鲤站在屋里,冲她摆了摆手。
“走啊。别让林风等急了。”
青苗笑了,擦了擦眼角,转身出了门。院子里锣鼓喧天,铁柱和几个营里的兄弟拦着门不让林风进,林风在外头急得直喊“哥,让我进去”。小石头在旁边拍着手笑。
沈锦鲤站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低头把桌上的梳子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头有那块鹅卵石,有那把小石头画的石头,有匕首。她把抽屉关上了。
外头孙氏在喊她:“锦鲤,出来送亲了!”
“来了。”她把抽屉关好,拍了拍衣裳角,推门出去了。
第205章 沈铁柱的前程
青苗出嫁之后,院子里清净了不少。
厢房空了一间出来,孙氏把被褥拆洗了,拿艾草熏了一遍,晾在院子里晒了两天。小石头跑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他锦鲤姐说“屋里空了”,沈锦鲤说“空了就空了,往后你青苗姐回来住”。
铁柱在营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十来天才回来一趟。林风调回了青州,跟铁柱一个营里搭班子,两个人处得不错,隔三差五凑一块儿喝酒。铁柱每回回来都跟沈锦鲤念叨,说林风这小子打仗有两下子,练兵也狠,营里的弟兄都服他。
沈锦鲤听了就笑。“你当初还嫌人家配不上你妹呢。”
铁柱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铁柱这半年在营里干得不错。周武调回京城之后,青州这边的营务分了三摊,铁柱管一摊,林风管一摊,另一个老千户管一摊。铁柱带的营练得狠,剿了几回山匪,又往兖州边境上跑了一趟,把一伙越境的散兵收拾了。战报递到京城,萧景行批了个“好”,赏了一匹绸子、一副新甲胄。
那副甲胄铁柱穿着回来给全家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小石头跟在后面摸来摸去,被他娘喊进去吃饭了才罢休。
过了几天,京城来了信。周武手底下的人送来的,除了给沈锦鲤的信,还有一封专门给铁柱的。铁柱把信拆开看了,脸色变了一下,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沈锦鲤从铺子里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信纸,腿伸得老长,脑袋耷拉着。
“怎么了?”
铁柱把信递给她。“皇上让我进京。”
沈锦鲤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信是萧景行的笔迹,写给铁柱的,话说得客气,说他在营里历练了这些年,仗打得好,人也稳当了,如今京畿大营缺个副统领,让他去补这个缺。品级升两级,俸禄翻一番,往后在京城当差。
“你怎么想?”沈锦鲤把信搁下来。
铁柱把腿收回来,盘着坐门槛上。“我不想去。”
“为什么?”
铁柱抬起头来看着她姐。“姐,我要是去了京城,青州这边就剩你跟爹娘了。林风在营里管着兵,可他管的是营里的事,管不了家里的事。奶奶年纪大了,小石头还小,爹娘也不年轻了。我要是走了,家里出点什么事,你一个人扛?”
沈锦鲤靠着门框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铁柱,这是升官的事。京畿大营副统领,比你在营里带一摊兵强多了。你在京城好好干几年,往后还能往上走。”
“我知道。”铁柱把信纸折好了揣进怀里,“可我不去。青州这边我待惯了。营里的弟兄我认得,城防我熟,山匪在哪个山头窝着我门清。去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从头摸起。再说了,林风刚调回来,营里的事刚理顺,我一走又得乱一阵子。”
沈锦鲤没接话。她知道铁柱说的都有道理,可她也知道铁柱心里真正搁着的是什么。这小子打小就跟她亲,逃荒那会儿攥着根木棍跟在她后头,长大了去营里练刀,每回回来先找她。他留在青州,为的是守着这个家。
“行。你不去就不去。我给皇上回封信,就说你营里走不开。”
铁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院子里帮孙氏劈柴去了。
沈锦鲤回了自己屋里,铺开纸给萧景行写回信。写到铁柱不肯去京城的时候,她停了笔。想了想要怎么写才合适,写了又划掉,划掉了重写。最后写了句实话——“铁柱说他在青州待惯了,营里走不开。我劝了,他不听。你要是非得调他,得另外派人来跟我说。”
信送出去之后,过了十来天,回信到了。萧景行在信上没提铁柱的事,只问了一句“青州的新枣下来没有”。沈锦鲤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他真没提铁柱的事,才把信搁下来。
可小赵递信的时候多说了两句。“沈姑娘,陛下收到你那封信的时候,在御书房里坐了半天。周将军进去送军报,看见陛下对着信纸发呆。周将军出来跟我说,陛下方才嘀咕了一句‘沈家人怎么一个个都不愿意来京城’。”
沈锦鲤把小赵打发走了之后,坐在柜台后头想了一会儿。一个两个都不愿意进京。青苗嫁了林风留在青州,铁柱不肯去京城,她自己跑回来开布庄。沈家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犟。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沈德善说了。沈德善听完,把碗搁下来。
“铁柱不去就不去。他留在青州,营里有事他管着,家里有事他照应着。去了京城反倒两头顾不上。”
孙氏在旁边接了一句。“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沈德善摆了摆手。“他要是为这个不高兴,那他就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萧景行了。当初他还没当皇上的时候,在咱家养伤,端碗粥喝都客客气气的。如今坐了龙椅,气量不至于变小。”
沈锦鲤没接话,低头扒饭。外头院子里铁柱在教小石头扎马步,小石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铁柱在旁边喊“站稳了,别晃”。孙氏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说“你轻点,别把小石头摔着”。铁柱应了一声,接着喊。
日子照旧过着。铁柱留在了青州,营里的事照管,家里的事照应。林风跟青苗隔三差五回来吃饭,周老太每回都让孙氏多做两个菜。小石头的马步越扎越稳了,铁柱说再练两年可以教他握刀。沈锦鲤的布庄开了第四家分店,这回在城西,挨着新修的驿道,来往的客商多,生意好做。
京城的信还是隔些日子来一封,有时候长些,有时候短些。问枣树的信和回信还在来回递着,秋天快到了。
第206章 一年的分离
萧景行登基满一年的时候,青州下了头一场雪。
沈锦鲤站在布庄门口看雪粒子往下落,薄薄一层,落在街面上就化了。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转身回了铺子里。柜台上的账本摊着,笔搁在旁边,她坐下来接着对账。
一年了。
这一年里,萧景行一共来了三封信。头一封是春天来的,问了问青州驿道修得怎么样,布庄生意好不好。第二封是夏天来的,说京城热得厉害,御书房里搁了两盆冰还是热。第三封是入秋的时候来的,就一行字——“新枣下来了吗?”
她每回都回了。头一回回了半张纸,说了说驿道的事和布庄的生意。第二回回了三行字,说青州也热,你让人多搁两盆冰。第三回回了一行字——“下来了。给你送了一车。”
信越写越短。她不写,他就不写。她写一行,他回一行。两个人跟打太极似的,你推一下我推一下,谁也不肯多往前迈一步。
入冬之后,京城那边来了消息,这回不是信,是周武手底下的人递的话。说朝堂上有几个老臣联名上了折子,说陛下登基一年了,后宫空着,中宫虚位,实在不像话。老臣们拟了个名单,上头列了十二个名字,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儿,个个出身好、模样周正、知书达理。折子里说,请陛下从这十二个里头挑一个立为皇后,早定中宫,以安社稷。
沈锦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小赵来递的话,站在堂屋门口,声音压得低,可一桌子人都听见了。
沈德善把碗搁下来。孙氏手里的筷子停了停,没说话。铁柱闷头扒饭,扒了两口搁下碗,站起来往外走。沈锦鲤叫住他。
“铁柱,你干什么去?”
“我进京找皇上去。”
“你找皇上干什么?”
铁柱站在门口,拳头攥着。“名单上没你。”
“名单上没我怎么了?”
“你跟他这么多年,他没封你当皇后就算了,如今选皇后连你名字都不往上搁?”
沈锦鲤把碗搁下来,看着铁柱。“铁柱,你坐下。”
铁柱站着没动。
“我让你坐下。”
铁柱闷着头走回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沈锦鲤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搁下筷子,看着她弟。
“名单上没我,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你想想,那十二个名字,哪一个不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哪一个背后没有一大家子人撑着?他要是把我的名字搁上去,那些老臣能答应?一个开布庄的,没根没底,往皇后位子上一搁,那些世家能服?到时候闹起来,他刚坐稳的龙椅就得晃。”
铁柱没吭声。
“再说了。”沈锦鲤把碗收起来搁到灶房去,回来接着跟他说,“他要真是那种为了女人什么都不顾的人,当初也打不下天下。他能忍,说明他心里有数。他心里有数,我就放心。”
铁柱看了她一会儿。“姐,你就不委屈?”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委屈有一点。可委屈归委屈,日子还得过。他那边有他的难处,我这边有我的日子。非得凑一块儿较劲,谁都过不好。”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屋里,把抽屉里那三封信摸出来看了一遍。头一封半张纸,第二封三行字,第三封一行字。她把三张信纸并排摆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搁回去了。
过了一个月,京城又来人了。这回是周武亲自来的,进了院子先给沈德善和孙氏行了礼,然后跟沈锦鲤在堂屋里坐下来。
“沈姑娘,陛下让我来问问,青州新枣今年收了多少?”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问这个?”
周武搓了搓手。“陛下还让我带句话。说名单上那十二个名字,他一个都没挑。折子压着没批。老臣们催了好几回,他就说‘再议’。”
沈锦鲤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他打算‘再议’多久?”
“陛下说,等他把朝堂理顺了再议。可末将看着,他是不想理。他跟末将说了,说那些名单上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娶回来搁在后宫里跟摆花瓶似的,有什么意思。”
沈锦鲤没接话,把茶碗搁下来了。
周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沈姑娘,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陛下这一年过得不容易。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北边藩王闹了一回,南边又闹了一回,他都摁下去了。可后宫的事他摁不下去。老臣们天天催,太后天天念叨。他一个人扛着,扛了一年。末将有时候进御书房送军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后头翻折子,翻到一半就搁下来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干枣来嚼。末将问他哪来的干枣,他说青州送的。”
沈锦鲤把目光偏到一边去,看窗户纸上映出来的石榴树影子。
“末将也不是来劝姑娘什么的。”周武把声音放正了,“末将就是来递个话。陛下那边的情况姑娘知道了就行。旁的,姑娘自己拿主意。”
周武走了之后,沈锦鲤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孙氏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怎么说?”
“他说皇上没挑那十二个。”
孙氏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锦鲤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知道。先过年吧。”
孙氏没再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女儿一眼。
“锦鲤,你这一年也没怎么笑过。”
“笑了。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没笑?”
“笑了。可那个笑跟你从前不一样。”孙氏把门带上了。
沈锦鲤端着汤碗坐在堂屋里,外头雪下大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盖了一层白。她看了一会儿,把汤喝完了,碗搁下来,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半道上她拐了个弯,去了灶房。沈德善正在灶房后头劈柴,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爹。”
“嗯。”
“我想去趟京城。”
沈德善把斧头搁下来,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去看看。看看他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看完了再定。”
沈德善把斧头捡起来,接着劈柴。“行。去看看吧。看完了回来跟我说。”
第207章 沈锦鲤的释怀
开春之后,沈锦鲤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那棵树苗是她从城西枣树村里讨来的,村长听说她要种,给她挑了一棵壮实的,根上带着土,拿草绳捆好了让她带回来。沈锦鲤把树苗扛回院子,在石榴树旁边找了个向阳的位置,挖了个坑,把树苗搁进去,培上土,浇了两桶灵泉水。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锦鲤姐你种枣树干什么”。沈锦鲤把最后一锹土拍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结了枣子吃。”
“可咱家有石榴树了。”
“石榴是石榴,枣是枣。两样都种着,想吃哪样摘哪样。”
小石头哦了一声,站起来围着树苗转了一圈,拿手比了比高度。“这树什么时候能结枣?”
“明年吧。养得好明年就能挂果。”
小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高兴起来了。“那明年我就能吃枣了。”
沈锦鲤拿草绳把树苗绑在一根竹竿上固定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矮矮的一棵小树苗,枝干细细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铁锹收起来搁到墙根底下。
这棵枣树她种得仔细。每天早晚浇两遍水,浇的是灵泉水兑过的。过了半个月,树苗就蹿了一截,叶子也密了。孙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了,问了一句“这棵是枣树?”沈锦鲤说是。孙氏凑过去看了看,说“长得挺好”,转身回灶房了。
过了几天沈德善从粮仓那边回来,看见枣树苗长势好,蹲下来看了半天。“浇的什么水?长这么快?”
“就寻常水。”沈锦鲤把话岔开了,“爹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小石头拿棍子戳它。”
日子照旧过着。布庄开门关门,药铺进货出货,铁柱营里练兵,林风和青苗隔三差五回来吃饭。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看枣树,浇了水再去铺子里。晚上回来也看一眼,摸摸叶子,看看有没有虫。
头一年秋天,枣树没挂果。沈锦鲤也不急,把树又养了一冬天。开春的时候施了一遍肥,拿灵泉水灌透了。到了夏天,枝头上冒出了青绿的小枣子,一颗一颗鼓起来,到秋天就红了。
沈锦鲤摘了一颗尝了尝,脆生生的,甜得很。她把全树的枣都摘下来,装了满满一篮子。小石头跑过来伸手要抓,被她拍了一下手背。“先别吃。给京城送一筐。”
小石头瘪了瘪嘴,沈锦鲤从篮子里摸了两颗给他,他拿着跑了。
她回屋里铺开纸,写了张纸条。就几个字——“枣熟了,很甜。”写完了看了看,折好了搁进篮子里,跟枣子一块儿拿油纸包好了,又拿绳子扎紧了。第二天让小赵捎去了京城。
小赵走之前问了一句“就捎一篮子枣?”沈锦鲤说“就一篮子枣”。小赵把篮子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走了。
信送到京城那天是傍晚。小赵把篮子递进宫里去,太监接过去送到了御书房。萧景行正在看折子,看见篮子上头扎着麻绳,解开来一看,满满一篮子红枣,油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就几个字——“枣熟了,很甜。”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拿了一颗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他站在御书房里嚼着枣,忽然笑了一下。旁边伺候的太监看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那天晚上他把那篮子枣搁在桌上,吃了好几颗,剩下的拿油纸重新包好了,搁在抽屉里。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几个老臣又提了立后的事,折子递上来,他翻了一遍,搁在一边。“再议。”老臣们面面相觑,可看他脸色比从前好了些,没敢再催。
青州这边,沈锦鲤把枣树底下扫干净了,落了满地的叶子扫成一堆,搁在树根底下沤着。孙氏端了碗汤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明年还结?”
“结。明年结得更多。”
孙氏点了点头,把汤搁在桌上。“行了。别光顾着枣树,吃饭。”
沈锦鲤洗了手坐下来,把汤喝了。小石头在旁边拿枣核在桌上摆着玩,被铁柱敲了脑门,让他搁下来好好吃饭。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那天晚上沈锦鲤坐在屋里,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里头搁着萧景行从前写的那些信,还有那块鹅卵石。她伸手把石头摸出来攥了攥,石头凉凉的,捂了一会儿就热了。她把石头搁回去,抽屉关上了。
外头院子里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起来把灯吹了,躺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户外头月光照进来,灰蒙蒙的一层,照着桌角上那半篮子没送完的枣,红彤彤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过去了。
第208章 萧景行落泪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萧景行坐在桌后头翻折子,翻了大半天了,手边的折子摞得半人高。窗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太监进来掌了两回灯,他都没抬头。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一本批一本,搁在左边那摞上。左边那摞越摞越高,右边的越翻越少。
翻到最底下那本的时候,小太监在外头敲了敲门,说青州送东西来了。萧景行把笔搁下来,说了句“进来”。
小太监捧着一个篮子进来,搁在桌上。篮子是竹编的,上头拿粗布盖着,布上扎着麻绳,绳头系了个活扣。萧景行把麻绳解了,把粗布掀开来,里头满满一篮子红枣,个个红透了的,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霜,闻着有一股子清甜气。枣子中间夹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他抽出来展开,上头就几个字,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枣熟了,很甜。”
萧景行把纸条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拿手按了按。然后他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枣,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枣不大,圆鼓鼓的,皮上带着细细的纹路,跟青州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一模一样。他把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放下来了。
太监总管在旁边站着,见陛下半天没动,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
“陛下,要不要尝尝?”
萧景行没说话。他把那颗枣拿起来,咬了一口。枣子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甜汁在嘴里漫开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吃完了,枣核吐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枣核,忽然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地砸在手心里,把枣核洇湿了一小块。
太监总管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来了。旁边几个伺候的小太监也跟着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萧景行没管他们。他坐在那儿,把手里那颗枣核攥了攥,又松开,眼泪掉下来好几滴,砸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又涌出来,蹭了两遍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
他想起在青州养伤那会儿。沈锦鲤蹲在灶膛跟前给他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用扇子扇着火,额头上汗津津的。他靠在炕上看着她,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说“看什么看,好好躺着”。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给他缠布条,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嘴上念叨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糙”。他想起她在城门口送他走,站在道边上,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了,她拢了拢,冲他摆了摆手。他想起她在大殿上跟他说“陛下,民妇想回青州开布庄”,满殿哗然,她站得直直的,声音稳稳的,说完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
这些事一件一件从他脑子里过,跟翻画本似的。他坐在御书房里,对着一篮子红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偷眼看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陛下保重龙体”。萧景行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
“起来。都起来。没事。”
太监们站起来了,可谁也不敢往前凑。太监总管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溜出去端了盆热水进来,搁在桌角上。萧景行拿湿布巾擦了把脸,把布巾搁回盆里,吸了一下鼻子。
他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张纸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里头搁着一摞纸条,全是沈锦鲤从前递来的消息,按着日子排得整整齐齐的。他把这张纸条搁在最上头,又把抽屉关上了。
篮子里的枣他挑了几颗搁在桌面上,剩下的拿油纸重新包好了,搁在抽屉里。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御书房里灯亮着。小太监又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桌角上,退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陛下今晚翻谁的牌子”。萧景行摇了摇头。
“不翻。把折子拿过来,接着看。”
他把剩下的几本折子翻完了,批完了搁在一边。那碗汤搁凉了也没动,枣子倒是又吃了两颗。吃完了他把枣核搁在桌角上,一颗一颗排着。
过了几天周武来送军报,进御书房的时候看见桌角上搁着一排枣核,整整齐齐的,数了数,七颗。周武没多问,把军报递上去,萧景行翻了翻,批了字。
“周武。”
“末将在。”
“青州那棵枣树,结了果子。她送了一篮子来。”
周武看了他一眼。“那挺好啊。”
“我吃了两颗,很甜。”
周武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陛下,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沈姑娘送枣来,是惦记陛下。陛下要是得空,就回趟青州看看。光吃枣不管用。”
萧景行把军报搁下来,看了他一眼。“朕得空吗?”
“陛下要抽空,总能抽出空来。”周武把军报收好了揣进怀里,“末将告退。”
周武走了之后,萧景行把桌上那排枣核又数了一遍,七颗。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半。外头宫墙根底下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了。
青州那边,沈锦鲤还不知道自己那篮子枣惹出了什么事。她正蹲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小石头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水瓢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来了。”
第209章 青君
那天下午,萧景行把周武叫来了。
周武进御书房的时候,桌上那排枣核还没收。萧景行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圣旨,笔搁在砚台上,墨磨好了,一个字没写。
“周武,朕想好了。封沈锦鲤为青君。”
周武愣了一下。“青君?”
“青州的女主人。有封地,有实权,管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民政和商路。不入后宫,不归皇后管,直接对朕负责。”萧景行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她不想进后宫跟人争,朕就不让她进。可她这些年做的事,得有个名分。不能老让人家喊她沈掌柜。”
周武站在桌边,想了半天。“陛下,这个封号,朝堂上能认?”
“他们不认也得认。”萧景行把笔搁下来,“朕登基一年了,立后的事他们催了多少回,朕都压着。如今朕封个青君,他们要是闹,朕就把立后的事再往后推。他们算得清这笔账。”
周武搓了搓手。“那沈姑娘那边……”
“朕先写圣旨,你派人送去青州。她接了圣旨,就是青君了。往后青州那边的事,她说了算,不用事事往京城递折子。”
萧景行提笔在圣旨上写。周武站在旁边看着,见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跟平时批折子不一样。写完了搁下笔,把圣旨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周武。
“你看看。”
周武接过去看了一遍。圣旨上写得明白——沈氏锦鲤,忠勇果毅,佐国有功,守青州、护粮道、安民心,特封青君,赐青州为封地,掌三地民政商路,不入后宫,不隶后庭,位比亲王,世袭罔替。
周武看完,把圣旨搁回桌上。“陛下,位比亲王,世袭罔替。这封得够重的。”
“重吗?”萧景行靠在椅背上,“她守青州那半个月,拿两千人扛一万。那半个月里,青州城里的百姓没饿死一个,没被屠一个。这份功,封个亲王不亏。”
周武没再说什么,把圣旨卷好了揣进怀里。“末将这就派人送去青州。”
“等等。”萧景行把抽屉拉开,从里头摸出那包油纸裹着的红枣,搁在桌上,“把这个也捎上。上回那篮子她送来的,朕吃了两颗,剩下的让她自己留着吃。”
周武把枣揣好了,转身往外走。走到御书房门口又回过头来。“陛下,太后那边怎么说?”
萧景行把笔拿起来,接着批折子。“朕自己去说。”
周武走了之后,萧景行把剩下的折子翻完了。傍晚的时候他去了寿康宫,周氏正坐在榻上让宫女捶腿,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皇帝来了。坐。”
萧景行在下首坐下来,把封青君的事说了。周氏听完,捶腿的宫女停了手,被她挥退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青君。”周氏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不入后宫,不归皇后管,位比亲王。皇帝,你这是封了个女藩王。”
“她当得起。”
周氏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哀家知道拦不住你。你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哀家就问你一句——你封了她青君,往后立后的事怎么办?那些老臣能答应?”
“他们不答应,朕就让他们等着。”萧景行站起来,“母后,朕登基一年了,该让的让了,该忍的忍了。青苗的事朕让了一步,铁柱的事朕让了一步。这回朕不让了。”
周氏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圣旨送到青州那天,沈锦鲤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小赵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明黄的卷轴,跑得满头大汗的。
“沈姑娘!圣旨!”
沈锦鲤把水瓢搁下来,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看完了,又看了一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沈德善从堂屋里走出来,铁柱从营里回来正好赶上,站在院门口。
“姐,皇上封你什么了?”
沈锦鲤把圣旨卷好了搁在桌上。“青君。管青州兖州徐州三地民政商路,不入后宫,位比亲王。”
铁柱愣了半天。“那不就是……青州的女主人?”
“差不多吧。”沈锦鲤把圣旨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然后她把圣旨搁在桌上,拿起水瓢接着浇枣树。
小石头蹲在旁边问了一句“锦鲤姐,青君是什么官”。沈锦鲤想了想。“就是管事的。往后青州这边的事,你姐说了算。”
小石头哦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往后我是不是不用怕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了?他老欺负我。”
“不怕了。他再欺负你,你报我的名。”
小石头高兴了,跑出去找巷口卖糖葫芦的显摆去了。沈锦鲤把枣树浇完了,把水瓢搁下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枝头上还剩几颗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着。
孙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青君。这封号好。”
“好什么?”
“好在不用进宫。你还能在院子里种枣树。”
沈锦鲤偏过头看了她娘一眼,笑了一下。
第210章 青州女君
圣旨到青州第三天,登门道贺的人就挤破了门槛。
头一个来的是青州知府。姓周,四十来岁,在青州干了三年了,从前跟沈锦鲤打过几回交道,都是公事公办,没红过脸也没热络过。这回不一样了,周知府坐着轿子来的,换了身新做的官服,进了院子先拱手作揖,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掌柜,哦不,青君大人。恭喜恭喜。”
沈锦鲤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水瓢还拿在手里呢,见他这样,把水瓢搁下来了。“周大人客气了。还是叫沈掌柜吧,听着顺耳。”
周知府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往后青州的事仰仗青君多费心”“下官一定配合”之类的客气话。走的时候搁下一只匣子,说是“一点心意”。沈锦鲤送他到门口,回来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对玉镯子,成色不错。她把匣子盖上了,搁在桌上,跟小卫说“记着,回头退回去”。
周知府之后,人就没断过。城东开绸缎庄的孙掌柜来了,送了一匹上好的妆花缎。城南开酒坊的赵老板来了,抬了一坛子二十年的陈酿。城北的刘乡绅来了,递了帖子,说想请青君赏脸吃顿饭。还有几个沈锦鲤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提着点心匣子、茶叶罐子、字画卷轴,排着队往院子里送。
沈锦鲤坐在堂屋里,收一份退一份,退得手都酸了。小卫在旁边帮着记名字,记了满满一张纸。
“这个孙掌柜的妆花缎,退了吗?”小卫问。
“退了。他上回还想压我布庄的价呢,这回倒舍得送好的了。不收。”
“赵老板的酒呢?”
“退了。他家的酒掺水,我喝过一回就知道了。”
“刘乡绅的帖子呢?”
“帖子收着,饭不吃。跟他说我忙,改日再说。”
退到傍晚,院子里总算清净了。沈锦鲤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把礼单拿过来看了一遍。上头密密麻麻的,划掉了大半。剩下的还有几样,都是街面上寻常乡亲送来的。
有一份是一篮子鸡蛋,搁在院子门口,拿柳条筐装着,上头盖了块蓝布。送鸡蛋的是巷口卖豆腐的吴婆子,六十多了,儿子在外头扛活,家里就她一个人。沈锦鲤让小卫去问,吴婆子说“锦鲤那丫头这些年没少照顾我,逢年过节送米送面,我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沈锦鲤把鸡蛋收下了。
还有两匹土布,是城西枣树村村长送来的。村长说“枣树苗是咱村给的,如今青君大人封了青君,咱村也跟着沾光。这布是自家织的,粗了点,别嫌弃”。沈锦鲤把布也收下了。
周老太在堂屋里坐着,从早到晚看着人来人往,眼都看花了。沈锦鲤把收下的东西搁在桌上,老太太凑过去看了看,一篮子鸡蛋,两匹土布。
“就收了这些?”
“就这些。旁的都退了。”
周老太把鸡蛋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拿起来一颗看了看。“这鸡蛋好。吴婆子家那几只鸡我知道,喂的都是粮食,下的蛋香。”
“留着给您吃。”
周老太把鸡蛋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这间堂屋,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又看了看沈锦鲤。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忽然念叨了一句。
“祖坟冒青烟了。”
沈锦鲤坐下来,把她奶奶的手攥住了。“奶奶,什么祖坟冒青烟?”
“咱们家祖坟。”周老太把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你太爷爷那辈儿,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白面。你爷爷那辈儿,攒了几年钱买了三亩薄田,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爹那辈儿,让人欺负得连地都守不住。到了你这辈儿,出了个青君。管着三州的地方,位比亲王。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什么?”
沈锦鲤没接话,把鸡蛋筐往老太太手边推了推。周老太拿了一颗鸡蛋出来,在手里转着。
“你太爷爷要是在底下知道了,怕是得笑醒。”老太太把鸡蛋搁回去,忽然伸手把沈锦鲤的手攥住了,“锦鲤,奶奶从前偏心,亏待了你。你如今出息了,奶奶没别的说的。就一句——好好干。别给咱老沈家丢人。”
沈锦鲤把老太太的手反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知道了奶奶。不丢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德善多喝了两杯酒,喝得脸红扑扑的,说话嗓门都大了。铁柱在旁边劝他少喝点,他摆了摆手说“今儿高兴”。孙氏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让他压压酒。小石头在旁边说“爷爷脸红了跟猴屁股似的”,被孙氏敲了脑门。
沈锦鲤坐在桌边,端着碗看这一桌子人。鸡蛋搁在灶房里,土布搁在柜子里。旁的什么都没有了。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晃着,剩的几颗枣红彤彤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把吴婆子的鸡蛋煮了几个,搁在桌上让全家吃。又把枣树村那两匹土布拿了一匹出来,让孙氏给她裁一件衣裳。孙氏拿着布比了比,说“这布粗,做衣裳扎皮肤”。沈锦鲤说“粗就粗,穿着踏实”。
孙氏看了她一眼,把布铺在案板上,拿粉笔划线。“行。给你做一件。剩下的那匹给你爹做个褂子。”
日子照旧过着。青君不青君的,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还是先给枣树浇水,然后去布庄开门。街面上的人见了她有的喊“青君大人”,有的还喊“沈掌柜”。她都应。
第211章 青君的规制
礼部的人来青州那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给一个老主顾扯布。
小赵跑进来喊她,说“姑娘,京城来人了,礼部的,在院子里等着呢”。沈锦鲤把布尺搁下来,跟老主顾说了声“稍等”,回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礼部的官服,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板板正正地站着。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一个抱着卷轴,一个提着箱子。
老头见她进来,拱手行了个礼。“青君大人,下官礼部郎中钱文远,奉陛下之命,来给青君大人定仪仗、服制、俸禄的规制。”
沈锦鲤把他们让进堂屋里,倒了茶,坐下来。钱文远把手里那摞文书搁在桌上,展开来,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青君大人,按规制,青君的仪仗比照亲王。出行卤簿,前后仪仗队二十四人,旗六面,扇四把,伞两把,马四匹。服制按亲王制,常服绣蟒纹,吉服绣团龙,冠用金簪珠冠。俸禄按亲王例,岁禄米一万石,银五千两,绢五百匹。”
沈锦鲤听着,眉头越拧越紧。钱文远还在往下念。
“封地青州,设青君府,府内设长史一人、典簿一人、护卫百人。青君出行,地方官员迎送,路遇亲王以下官员,青君先行。朝会时列亲王班次,位在诸王之后、郡王之前……”
“等等。”沈锦鲤把茶杯搁下来,“钱大人,你方才说,出行要二十四个仪仗队,旗六面,扇四把,伞两把?”
“是。按亲王制。”
“我上街扯个布,后头跟二十四个举旗打伞的?”
钱文远愣了一下。“按规制……”
“还有那个什么卤簿,前后仪仗队二十四人。我从布庄走到巷口买个包子,前后得站二十四个人?”
钱文远把文书往上举了举。“青君大人,这都是有定制的。礼部拟了半个月,按亲王例往下降了一等,已经是最简的了。”
沈锦鲤把文书接过来翻了一遍。翻到后头,还有更细的——青君府里要设什么官、配多少人、每年多少银子、出门什么排场、见什么人行什么礼、逢年过节进京朝贺走哪条道、住哪个馆驿。她翻完了,把文书搁在桌上。
“钱大人,我说个事。”
“青君大人请讲。”
“这些规矩,能简化就简化。仪仗队不要二十四个,两个就行。旗子不要六面,一面就够了。伞不要两把,下雨天一把就够。卤簿也不要了,我出门自己走,走累了骑骡子。”
钱文远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干了二十多年礼部,头一回碰上嫌排场太大的。
“青君大人,这……这不合规制。”
“规制是人定的。陛下让我管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的民政商路,我管的是事,不是排场。你把仪仗队撤了,省下来的银子拨给青州修驿道。你把府里那些长史典簿撤了,省下来的俸禄拨给药铺进药材。这不比举着旗子满街走实在?”
钱文远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山羊胡子抖了抖。“下官得回去禀报陛下。”
“你去禀报。就说我说的,能省就省。省下来的银子拨到青州来,我这边等着用。”
钱文远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沈锦鲤把他们送到门口,回来把桌上的文书收好了搁进抽屉里。
小卫在旁边憋着笑。“姑娘,你真不要仪仗队?”
“要那个干什么?我上街买个菜,后头跟二十四个举旗的,人家还以为唱大戏的呢。”
过了半个月,钱文远又来了。这回脸色比上回好看了些,进了门先把文书递上来。
“青君大人,陛下批了。仪仗队减到四人,旗一面,伞一把。卤簿免了。青君府的长史和典簿保留,护卫减到二十人。省下来的银子拨给青州修驿道。”
沈锦鲤把文书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这还差不多。”
钱文远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搁在桌上。“这是陛下的私信,让下官捎来的。”
沈锦鲤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纸条,就一行字——“仪仗省下来的银子拨给青州了。驿道修好了,朕过去方便。”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了揣进袖子里。钱文远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
“青君大人,还有一件事。下官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说青君大人的服制不能省。吉服绣团龙,常服绣蟒纹,该有的得有。陛下说‘她不要排场可以,可该她穿的得给她做了,别让人看轻了’。”
沈锦鲤把文书翻到服制那一页看了看。团龙吉服一套,蟒纹常服四套,珠冠一顶,玉带一条。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书合上了。
“行。这个我收着。让绣娘做吧,做好了送过来。”
钱文远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沈锦鲤把匣子里的纸条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揣回袖子里。然后她把文书搁进抽屉里,站起来去灶房帮孙氏做饭。
孙氏正在灶房里切菜,见她进来,问了一句“礼部的人走了?”沈锦鲤嗯了一声,蹲到灶膛跟前添柴。
“他们给你定了什么规矩?”
“定了些。仪仗减了大半,府里的官也减了。银子拨到青州来修驿道了。”
孙氏把菜刀搁下来。“那衣裳呢?给你做新衣裳没有?”
“做了。团龙吉服一套,蟒纹常服四套。”
孙氏把菜刀拿起来接着切,可嘴角翘了一下。“团龙吉服。我闺女穿团龙吉服。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了,怕是得从坟里蹦出来。”
沈锦鲤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行了娘。别念叨了。菜快糊了。”
孙氏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盛出来搁在盘子里。沈锦鲤端着盘子往堂屋走,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在追鸡跑,铁柱在教他扎马步。日子跟从前一样,没因为一套团龙吉服就变了样。
第212章 不开府
礼部的人走了之后,沈锦鲤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没过半个月,钱文远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新拟的文书,比上回还厚。沈锦鲤接过来翻了翻,头一页就写着“青君开府仪制”——封君按例要开府建衙,有自己的属官、卫队、公廨,还有一套完整的办事班底。长史一人、典簿一人、录事二人、护卫百人,府衙设在封地中心,占地若干亩,前堂后寝,左右厢房,仪门鼓楼,一应俱全。
沈锦鲤把文书翻完了,搁在桌上,看着钱文远。
“钱大人,上回不是说了吗,仪仗减了,府里的官也减了。怎么这回又冒出个开府建衙来?”
钱文远搓了搓手。“青君大人,仪仗和府内属官是两码事。封君开府是规制,历朝历代都这么办的。青君大人有了封地,就得有府衙,不然政令从哪出?属官在哪办公?护卫住哪?”
“我布庄后头有间库房,腾出来搁张桌子就能办公。属官不用那么多,一个管账的、一个跑腿的就够了。护卫也不用一百人,小卫一个顶十个。”
钱文远嘴角抽了抽。“青君大人,这不合规矩……”
“钱大人。”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问你,开这个府,银子从哪出?”
“按例是从封地赋税里支。”
“青州赋税一年收多少你知道不?修驿道拨了一笔,城里粥棚拨了一笔,药铺那头今年还要扩,前头打仗伤了那么多人,抚恤银子还没发完。你再让我开个府,养一百号护卫、好几个属官,盖一座前堂后寝的大宅子。这银子从哪挤?”
钱文远把嘴闭上了。
“我跟家里人住一块儿。我爹管着粮仓,我娘管着灶房,我弟在营里练兵,我妹在药铺抓药。家里的事有人管,外头的事我跑一趟就办了。开个府干什么?摆着看?”
钱文远站在那儿,把文书翻来翻去,最后叹了口气。“青君大人,下官把您的话原样报上去。可陛下那边准不准,下官做不了主。”
“你报。就说我说的,不开府。要开府让他自己来青州看看,看看我那个院子够不够住。”
钱文远走了之后,沈锦鲤把这事跟家里说了。沈德善正在粮仓里清点存粮,听完把账本搁下来。
“不开府好。开了府,你天天坐在府衙里批文书,铺子谁管?”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府衙里头不得配厨子?我做的饭你吃不惯了?”
铁柱从营里回来听说这事,乐了半天。“姐你要是开了府,我是不是得管你叫青君大人了?还得行礼?”
沈锦鲤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行什么礼。叫姐。”
过了十来天,京城的回信到了。小赵送来的,就一张纸条,萧景行的笔迹,写了两个字——“依卿。”
沈锦鲤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她把纸条搁在桌上,笑了一下。
小赵在旁边多嘴说了一句。“姑娘,陛下批这两个字的时候,太监总管在旁边站着。陛下批完了搁下笔,跟总管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陛下说,‘她就是这个脾气。由着她吧。’”
沈锦鲤把纸条收好了揣进袖子里。“行了。回去跟陛下说,青州这边挺好,让他别惦记。”
小赵走了之后,沈锦鲤把礼部那摞文书收进柜子最里头,跟从前那些没用的契书搁一块儿。然后她站起来去院子里给枣树浇水。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她浇水,忽然问了一句“锦鲤姐,你不开府,那我还是不是青君的弟弟”。
“是。”
“那我往后在巷口能不能横着走?”
沈锦鲤拿水瓢敲了他脑门一下。“横着走什么?好好走路。你姐是青君,又不是恶霸。”
小石头揉了揉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跑去找铁柱练扎马步了。
日子照旧过着。布庄开门关门,药铺进货出货,铁柱营里练兵,青苗隔三差五回来吃饭。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先给枣树浇水,然后去铺子里对账。街面上的人有的喊她“青君大人”,有的还喊“沈掌柜”。她都应。青君不青君的,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屋里,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萧景行批的那张纸条搁在最上头,就两个字,依卿。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搁回去,抽屉关上了。
第213章 孙氏的担忧
孙氏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沈德善去粮仓清点存粮,铁柱在营里没回来,小石头被周老太叫去屋里讲故事了。灶房里就剩孙氏和沈锦鲤两个人,一个刷碗一个擦桌子。孙氏把碗摞好了,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在灶台边上坐下来。
“锦鲤,你过来坐。我问你个事。”
沈锦鲤把手里的抹布搁下来,在对面坐了。
孙氏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了绞,又松开了。她看了女儿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接了这个青君,是不是就等于嫁给皇上了?”
沈锦鲤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娘问的是这个。
“娘,青君是封号,不是妃嫔。我有封地有食邑,管着三州的民政商路,不用进宫伺候任何人。”
孙氏把眉头拧着,想了想。“可外头人会不会说,你是皇上的人?”
“外头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管着三州的事,谁要是光盯着我嫁没嫁人,那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孙氏没接话,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沈锦鲤看得出来她娘心里还有话没说完,没催,等着。
“你爹这几天高兴得很,逢人就说闺女封了青君。你奶奶也高兴,说祖坟冒青烟了。铁柱和青苗也替你高兴。可我这心里头……”孙氏把话头停了停,想了一下措辞,“我这心里头总觉着不踏实。”
“哪儿不踏实?”
“你说皇上封你当青君,不入后宫,不归皇后管。这听着是挺好。可皇上他总得立皇后吧?他立了皇后,皇后能容你这么一个青君在外头管着三州的事?往后皇后要是看你不顺眼,给皇上吹枕边风,皇上能一直向着你?”
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娘,皇上立皇后,那是他的事。皇后容不容我,那是皇后的事。我管着三州的事,靠的是这些年攒下的底子。布庄开着,药铺开着,铁柱在营里,林风在营里,青苗的药铺太医院都认。这些事不是谁吹两句枕边风就能吹没了的。”
孙氏叹了口气。“你打小主意就大。我说不过你。”
“娘,你别光听旁人说。你自己想想,我要是进宫当妃子,日子怎么过?天天在后宫里等着翻牌子,跟一帮女人争风吃醋。我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憋在宫里,用不了半年就得憋出病来。”
孙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从小就这样。在村里的时候,周老太让你去祠堂跪着,你跪了,可回来一声不吭地把卖身契偷出来烧了。逃荒路上大伯一家跑了,你带着全家往前走,没掉过一滴眼泪。到了青州你开铺子,齐王的人来翻铺子,你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一句话没说。你这个人,从小就不肯低头。让你进宫去伺候人,你是过不惯的。”
“所以啊。青君这个封号,正合适。”沈锦鲤把她娘的手攥住了,“娘你放心。青君不是妃嫔,我不进宫。我就在青州待着,开我的布庄,管我的事。跟从前一样。”
孙氏把她的手反攥住了,攥了一会儿,松开了。她站起来把碗摞好了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你往后怎么办?就一个人过?”
“娘,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就问这一句。”
沈锦鲤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这样挺好的。我管着三州的事,家里人在一块儿,铺子开着。比上辈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娘,我这个人不贪心。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就知足了。”
孙氏把柜门关上了,转过身来看了她一会儿。“行。你知足就行。娘不念叨了。”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来。“不过有一条。你那个枣树,别光顾着浇水。明年多结些枣,给皇上多送两筐。人家封你当青君,你总不能光送一篮子枣。”
沈锦鲤笑了一下。“知道了。明年多送两筐。”
孙氏推门出去了。沈锦鲤在灶房里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吹了,往自己屋里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枝丫上光秃秃的,叶子掉了大半,剩几片在风里晃着。
她站了一会儿,进了屋,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萧景行批的那张纸条还在,“依卿”两个字躺在抽屉底下。她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关上了。
外头孙氏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锦鲤,窗户关了没有”。沈锦鲤应了一声“关了”。然后她躺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娘问的那些事,她不是没想过。往后怎么办?一个人过?她也不知道。可眼下这样挺好的,她跟自己说。先把日子过好,旁的事往后再说。
第214章 通透的沈德善
孙氏心里那点不踏实,在肚子里搁了好几天,到底没搁住。
那天晚上沈德善从粮仓回来,洗了把脸,在堂屋里坐下来喝茶。孙氏把饭菜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筷子,半天没夹菜。沈德善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不是。”孙氏把筷子搁下来,“德善,我问你个事。锦鲤接了青君那个封号,往后是不是就算皇上的人了?”
沈德善把茶碗搁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心里不踏实。她接了封号,外头人怎么看她?往后皇上立了皇后,皇后能容她在外头管着三州的事?万一哪天皇上变了心,她这个青君还当得成当不成?”
沈德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了,才开口。
“老婆子,你想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
“你听我给你算算。”沈德善把筷子搁下来,掰着手指头,“头一条,锦鲤不当皇后不当妃子,这事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她为什么不干?她不想被关在后宫里。你想想,她那个性子,要是进了宫,天天跟一帮女人争风吃醋,她受得了?她在青州想干什么干什么,进了宫连出门都得有人跟着。她自己不愿意的事,皇上没逼她,这头一条你就该放心。”
孙氏把筷子拿起来,又搁下去了。
“第二条。”沈德善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她有了青君这个身份,谁也欺负不了她。你想想,从前她就是沈掌柜,齐王的人来翻铺子,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如今她是青君,管着三州的事,位比亲王。谁想动她,得掂量掂量。这不是好事?”
“那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更好办。”沈德善把第三根手指头伸出来,“她要是进了宫当妃子,皇上喜欢她,她得在后宫里跟人斗。皇上不喜欢她了,她连个退路都没有。如今她是青君,有封地有食邑,管着三州的事。皇上喜欢她,两个人客客气气的,他写信来她回信。皇上不喜欢她了,她还有青州这一摊子。铺子开着,药铺开着,铁柱在营里,青苗在药铺。饿不着,也冻不着。这不是两全其美?”
孙氏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吭声,可脸色松了些。
“再说了。”沈德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你闺女聪明着呢。她要是觉得这事不划算,她压根就不会接这个封号。她接了,就是她心里有数。你什么时候见她干过赔本的买卖?”
孙氏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她打小就会算账。”
“可不。三岁就知道拿鸡蛋换糖吃,还得让人搭她一颗枣。”沈德善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她当了青君,管着三州的事,不用进宫伺候人,还能帮衬家里。这不是两全其美是什么?”
孙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在沈德善碗里。“行。你说得对。我想岔了。”
沈德善把菜扒进嘴里,嚼了两下。“你想岔了不要紧,别跟锦鲤念叨就行。她这些天忙铺子里的事,你别给她添乱。”
“我没念叨。我就问了问她。”
“问了就问了。问完了心里有数就行。”
孙氏低头扒饭。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在追鸡跑,咯咯咯的鸡叫声一阵一阵的。周老太在屋里喊了一声“小石头别追了,鸡不下蛋了”,小石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奶奶”,可追鸡的脚步声没停。
沈锦鲤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了院子,看见堂屋里灯亮着,她爹娘坐在桌边吃饭。孙氏见她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吃了没有?锅里给你留着呢。”
“吃了。在铺子里对付了一口。”沈锦鲤还是走过去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孙氏看了她一眼。“锦鲤,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青君的事。我想通了。你干你的,娘不念叨了。”
沈锦鲤看了她爹一眼。沈德善夹着菜,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接着喝汤。
“行。想通了就好。”
那天晚上沈锦鲤坐在屋里对账,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笔,把笔搁下来了。外头月亮挂在枣树梢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孙氏在灶房里蒸包子,见她进来,递了一个热腾腾的搁在她手里。“拿着路上吃。”
沈锦鲤接过来咬了一口,转身往布庄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孙氏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锦鲤。”
“嗯?”
“明年枣子下来的时候,多送两筐。别小气。”
沈锦鲤摆了摆手,出了院子。
第215章 免税三年
那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给一个老主顾扯布,外头街面上忽然闹起来了。锣鼓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越敲越近,还夹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
她把布尺搁下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口涌过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巷口卖豆腐的吴婆子,后头跟着枣树村的村长,再后头是城西几个老商户,还有一帮半大小子边跑边喊。
“青君大人!青君大人!”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群人涌过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吴婆子跑到跟前,一把把她胳膊攥住了,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锦鲤!免了!免了!”
“什么免了?”
“税!三年的税全免了!皇上下的旨,青州免税三年!”吴婆子攥着她胳膊直晃,“我那个豆腐摊子,一年交二百文税,三年就是六百文。六百文啊!够买半扇猪了!”
沈锦鲤愣了一下。她还没收到消息。吴婆子看她没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衙门口抄来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青州免税三年,自即日起施行。落款是朝廷的印。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那个枣树村村长挤上来了,嗓门大得很。“青君大人,这税是皇上给咱青州免的,可谁不知道是看你的面子!咱村商量了,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供着!”
“不用不用。”沈锦鲤赶紧摆手,“免税是朝廷的恩典,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吴婆子把她胳膊攥得更紧了,“要不是你当了青君,皇上能免咱青州的税?从前齐王在的时候,税一年比一年重,咱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你当了青君,头一件事就是免税。这牌子不给你立给谁立?”
沈锦鲤还想说什么,后头一群人已经喊起来了——“立!立!立!”锣鼓又敲起来了,鞭炮劈里啪啦地放,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当天下午,长生牌位就立起来了。
牌位是枣树村村长带头做的,杉木的,刷了红漆,上头写了“青君沈氏长生牌位”几个字,搁在村口的小庙里,旁边点了香烛。沈锦鲤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对账,小赵跑进来学的。她把笔搁下来,站起来就往外走。
“姑娘你干什么去?”
“去把那牌子撤了。我又没死,立什么长生牌位。”
小赵在后头追着喊“姑娘你慢点”,她没理。一路走到枣树村,村口小庙里果然搁着个红漆牌位,前头还搁着两碟子供果,一碟枣子一碟花生。她伸手就要去拿,后头呼啦一下围上来一群人,吴婆子打头,枣树村村长在后头,还有七八个老太太,把她胳膊拽住了。
“锦鲤你不能撤!”吴婆子急得直跺脚,“这牌子是咱全村的心意,你撤了咱心里过不去!”
“就是!”后头一个老太太挤上来,“锦鲤啊,你从小在村里长大的,你娘从前跟我在一个井台上洗衣裳。你如今出息了,给咱村免了税,立个牌子怎么了?”
沈锦鲤被一群人围着,胳膊被拽着,撤也撤不了,走也走不了。枣树村村长在后头搓了搓手。“青君大人,牌子搁着吧。又不碍事。你嫌供果寒碜,咱回头给你换好的。”
“不是供果的事。”沈锦鲤叹了口气,“我活得好好的,立长生牌位干什么?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吴婆子摆了摆手。“不管那些。牌子搁着,咱心里踏实。”
沈锦鲤拗不过,最后只能由着他们。回铺子的路上,小赵在后头跟着,憋着笑。
“姑娘,长生牌位,这待遇,齐王都没有过。”
“你少贫。”沈锦鲤进了铺子,在柜台后头坐下来,把账本翻开,想了想又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家里说了。沈德善把碗搁下来,笑得直拍桌子。“长生牌位!我闺女活着就有人供着了!”
孙氏在旁边也笑,可嘴上说“别笑了,多大点事”。铁柱笑得最响,差点把饭喷出来。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牌位”,小石头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嗓子“奶奶,锦鲤姐被人供起来了”,周老太哦了一声,说“供着好,供着好”。
沈锦鲤端着碗看这一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吃饭。下回谁再提这事我跟谁急。”
第二天早上她去铺子里开门,路过巷口的时候,吴婆子冲她笑了笑,摊子上的豆腐切了一块递过来。“锦鲤,拿着吃。”
沈锦鲤接了,咬了一口。吴婆子看着她吃,忽然说了句“锦鲤,那牌子我天天给你上香”。
沈锦鲤差点噎着。
日子照旧过着。免税的事落实下去之后,青州街面上热闹了不少,做小买卖的多了,从外地来的客商也多了。沈锦鲤的布庄生意跟着好了起来,又招了两个伙计。药铺那边青苗忙不过来,也添了人手。
沈锦鲤每天还是早上去铺子里对账,晌午去码头接货,晚上回家吃饭。路过枣树村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村口小庙里那个红漆牌位,前头的供果隔几天换一回,有时候是枣子,有时候是花生,有时候是几块点心。
她每次都当没看见。
第216章 镇东将军
圣旨到青州那天,铁柱正在营里操练。
小赵骑着马跑到校场边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将军接旨”,铁柱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跑过来跪下了。小赵把圣旨展开念了一遍,铁柱跪在地上听着,听到“镇东将军,总领青州兖州徐州三地兵马”的时候,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小赵一眼。
小赵冲他挤了挤眼。“接着念完了再说。”
铁柱把头低回去,等小赵念完了,磕了头,把圣旨接过来。站起来之后,营里的弟兄们已经围了一圈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将军请客”,后头跟着喊起来。铁柱咧着嘴笑,摆了摆手说“请请请,晚上加菜”。
回了家,铁柱把那副新甲胄穿上了。是萧景行让京城那边赶制出来的,铜片镀了银,胸口雕了兽头,腰里束着革带,配套的护腕护膝一应俱全。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小石头跟在后面摸来摸去,被他娘喊进去吃饭了才罢休。
沈锦鲤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铁柱正站在堂屋门口,把甲胄穿得整整齐齐的,腰挺得直直的,脸上绷着,一副正经模样。
“姐,威风不?”
沈锦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包袱搁在桌上,绕着走了一圈。甲胄做得确实精神,铜片亮堂堂的,兽头雕得张牙舞爪的,穿在他身上肩膀宽得撑衣裳,腰里革带一束,看着就利索。
“还行。”她把手里的包袱搁下来了。
“还行?”铁柱把胳膊抬了抬,甲片哗啦啦响,“周将军说这甲胄比他的还好。皇上让人赶了一个月赶出来的。”
“甲胄好有什么用,打仗还得看人。”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皇上封你当镇东将军,管三地兵马。你知道什么意思不?”
铁柱把甲胄脱了,搁在椅子上,在对面坐下来。“知道。皇上让我守着青州。”
“守着青州,也守着我。”沈锦鲤把碗搁下来,看着他,“你当我不知道呢?皇上把三地兵权给你,名义上是镇守地方,实际上是让你给我当保镖。怕我这边出什么事没人照应。”
铁柱把后脑勺挠了挠,笑了一下。“姐,你都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沈锦鲤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过这样也好。你在营里领着兵,青州这边出了什么事你照应得上。林风也在营里,你们俩搭班子,一个管内一个管外。我在城里开铺子,管着三州的事,你们在外头守着。谁也别耽误谁。”
铁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姐,那我往后是不是也得听你的了?你是青君,管三州民政商路。我是镇东将军,管三州兵马。咱俩谁管谁?”
沈锦鲤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民政和兵马分开的,你管你的兵,我管我的民。两码事。可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照样拿筷子敲你。”
铁柱揉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德善多喝了两杯。铁柱把圣旨搁在桌上,沈德善拿起来看了两遍,嘴咧得合不拢。“镇东将军。我儿子当将军了。祖坟不光冒青烟,冒大火了。”
孙氏把圣旨从他手里抽走了,搁回桌上。“行了行了,再喝就多了。吃饭。”
周老太耳朵背,没听清圣旨上写的什么,小石头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嗓子“铁柱哥当将军了”,老太太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来塞给铁柱,说“拿着买糖吃”。铁柱把红包收了,揣进怀里,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吃完了饭,铁柱把甲胄重新穿上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让小石头跟在后头学。小石头挺着腰板跟着走,两条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喊着“一二一”。沈锦鲤坐在堂屋里对账,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铁柱回了营里,把新甲胄穿上了。营里的弟兄们围上来看,有人摸了摸铜片,有人问“将军这甲胄哪来的”,铁柱说是皇上御赐的。弟兄们嗷嗷叫了一阵,说“将军得请客”。铁柱又摆了摆手说“请请请”。
过了几天,林风从隔壁营里过来找铁柱商量事,看见他穿着新甲胄,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甲胄不错。”
“皇上御赐的。”铁柱拍了拍胸口的兽头。
林风凑近了看了看,拿手掂了掂铜片的厚度。“比我的好。回头我也给皇上递个折子,看能不能换一副。”
铁柱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你递。你递完了皇上批个‘准’,然后从你俸禄里扣银子。”
林风把他胳膊甩开了。“你这个人,当了将军还这么小气。”
两个人在营里闹了一阵,说笑完了坐下来对军务。青州、兖州、徐州三地兵马拢在铁柱手里,林风帮着他管兖州那边一摊。两个人分了工,各管各的,定期碰头。
日子照旧过着。铁柱每天早上操练完了回家吃早饭,沈锦鲤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偶尔能碰上他,姐弟俩在院子里说几句闲话。小石头缠着铁柱教他练刀,铁柱拿木刀比划了两下,说“你先扎稳马步再说”。
沈锦鲤坐在堂屋里对账,听着院子里铁柱喊“站稳了,别晃”,小石头喊“我腿抖”。她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着,嘴角翘着。
镇东将军不镇东将军的,在她这儿,铁柱还是那个追在她后头喊“姐”的小子。
第217章 林风和沈青苗
林风调回青州驻军之后,小两口在城东赁了个小院子,三间正屋带个灶房,院子不大,可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青苗把药铺那一摊的事忙完了就回家,林风下了营也回来,两个人凑一块儿做饭吃饭,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说说营里的事、药铺的事。
沈锦鲤头一回去他们那个小院子,是青苗请她去吃饭。她提了一篮子鸡蛋去的,进了院子看见林风在灶房里烧火,青苗在案板上切菜,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林风说“今天营里操练,有个新兵把刀甩飞了”,青苗说“那没伤着人吧”,林风说“没,甩到墙根底下了”。青苗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拿铲子翻了两下,说“你下回盯着点,别让他们甩飞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青苗见她来了,把铲子搁下来,过来接她手里的鸡蛋篮子。“姐你来了。坐。马上就好。”
沈锦鲤在院子里坐下来,林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喊了声“姐”,又缩回去接着烧火。青苗在灶台上忙活,林风在灶台下添柴,两个人偶尔碰一下胳膊,青苗推他一下说“你过去点,挤着我了”,林风就嘿嘿笑一下,往旁边挪挪。
沈锦鲤坐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的两个人,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水没什么滋味。
后来这种情形见得多了。青苗隔三差五喊她姐去吃饭,沈锦鲤每回去都看见林风和青苗黏黏糊糊的。有时候林风从营里回来得早,拐到药铺去接青苗,两个人一块儿往家走,林风帮青苗提着药箱子,青苗手里攥着根糖葫芦边走边吃。有时候沈锦鲤在铺子里忙到天黑,关了门往家走,路过青苗那个小院子,看见里头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人在给坐着的那个人倒水。
沈锦鲤站在巷子里看一会儿,然后接着往家走。
有一回青苗回娘家吃饭,吃完饭沈锦鲤在灶房里刷碗,青苗凑过来帮她擦碗,擦着擦着忽然偏过头看了她姐一眼。
“姐,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方才吃饭的时候老盯着我和林风看。”
沈锦鲤把碗搁进水里涮了涮。“我看看你们俩过得好不好。”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你俩过得挺好。”沈锦鲤把涮好的碗搁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林风那个人实在,对你也上心。你跟他过日子,我放心。”
青苗把擦好的碗搁进柜子里,看了她姐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青苗回了自己家,晚上跟林风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林风,你给我姐夫写封信。”
林风正端着碗喝水,差点呛着。“给谁?”
“给皇上。我姐夫。”
林风把碗搁下来了。“我给他写什么信?我一个禁军副统领,给皇上写信,说什么?”
“让他来青州看看我姐。”
林风把嘴闭上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些,搓了搓手。“青苗,这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给皇上写信,得走军报的路子,一层一层递上去。就算递到了,信里写什么?‘皇上,沈姑娘想你了,你来看看’?我这么写,皇上看了不把我劈了?”
“你就写……青州新枣下来了,青君大人让送一筐来,问皇上要不要来尝尝。”
林风看了她一会儿。“这话你自己不会写?”
“我写不合适。你是他手底下的人,你写了他当回事。我写了,他以为我姐让我写的。”
林风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搁下来,叹了口气。“行。我写。可有一条,皇上要是不来,你可别怪我。”
“不怪你。”
林风第二天真写了。坐在营里案前头,铺开纸,提笔想了好半天才落笔。写了一张,看了看,揉了。又写了一张,又揉了。写了四五张才勉强写出一封像样的,措辞客客气气的,说青州新枣下来了,青君大人让送一筐来,臣斗胆问陛下要不要来青州看看。写完了封好了,搁进军报里头递上去了。
信递出去之后,林风心里不踏实,连着好几天上茅房都攥着裤腰带。青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青苗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过了十来天,京城的回信到了。林风把信拆开看了一眼,上头就一行字——“知道了。枣留着。朕得空就去。”
林风把信看了两遍,搁下来了。青苗凑过来看,看完了问他“皇上这是来还是不来”。林风搓了搓手。“他说得空就来。得空,你懂吧?就是不一定什么时候。”
青苗把信搁下来。“那他到底来不来?”
“来。皇上说‘得空就来’,那就是想来。不然他写‘不必’就完了。”
青苗笑了一下,把信折好了揣起来。“行。那我回去跟我姐说。”
沈锦鲤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布庄里对账。青苗把林风写信的事说了,说皇上回信了,说得空就来。沈锦鲤把笔搁下来,看了她妹妹一眼。
“你让林风写的?”
“我让他写的。”
沈锦鲤没接话,把账本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人来人往的,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王婶的包子铺门口排着队。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子合上了。
“往后这种事别让林风干了。他在皇上手底下当差,递这种信不合适。”
青苗把嘴瘪了一下。“那你就不想他来?”
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坐下来,把账本重新翻开。“想不想的,跟来不来是两码事。他要是自己想来,不用旁人写信。他要是不想来,旁人写了也没用。”
青苗看了她姐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回药铺去了。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停住了。外头巷子里卖包子的王婶喊了一嗓子“锦鲤,包子出锅了,来两个”。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出去拿包子。
第218章 京城来的客人
小赵跑进来说“姑娘,京城来人了,宫里来的太监”。沈锦鲤把货搁下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白白净净的,脸上笑模笑样的,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
“青君大人。”太监走到跟前,行了个礼,“咱家姓刘,在御书房伺候的。陛下让咱家来青州看看青君大人,顺道捎些东西。”
沈锦鲤把他让进院子里。刘太监让两个小太监把箱子抬进来,搁在堂屋桌上。箱子是樟木的,上了锁,刘太监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
“陛下说了,这箱子让青君大人自己开。旁人不能看。”
沈锦鲤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一口箱子?”
“就这一口。”刘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家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青君大人要是有什么话带给陛下,咱家捎回去。”
“你先回去。话我回头写信。”
刘太监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沈锦鲤把院子门关上,回了堂屋,把箱子上的锁打开了。
箱子里码着厚厚一摞信。她拿了一封出来,信封上写着“锦鲤亲启”四个字,是萧景行的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封口没封,蜡没点。她又拿了一封,一样,写着“锦鲤亲启”,封口没封。再拿一封,还是一样。
她把箱子里的信全倒出来,数了数,厚厚一摞,得有五六十封。每一封都是萧景行的笔迹,每一封都写着“锦鲤亲启”,每一封都没封口,也没寄出去。
她坐在桌边,随手抽了一封,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上写了半张纸,笔迹比平时潦草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底下不稳。
“锦鲤,今天上朝的时候有个老臣又提了立后的事。朕说再议。他退下去的时候叹了口气。朕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朕坐在这儿图什么。图天天听人念叨立后?图天天翻折子翻到半夜?朕想了想,朕图的是把日子过好了,有一天你能来京城,不用躲着谁,也不用看谁脸色。可朕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能到。朕今天吃枣的时候想起你种的那棵枣树,不知道今年结了多少。”
沈锦鲤把信纸搁在桌上,又拿了一封,展开。
“锦鲤,北边闹了一回,朕派周武去平了。平完了周武回来复命,朕问了他一句青州好不好。他说好,布庄生意好,你爹娘也好。朕没再问。朕怕问多了,周武看出来朕想你了。可朕确实想你了。”
她又拿了一封。
“锦鲤,朕今天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下午。折子堆了一桌子,朕一本都没批。朕想去找你。可朕要是去了,朝堂上这帮人得闹翻天。朕有时候想,这个皇上当得真没意思。可不当皇上,朕连去找你的路都走不通。朕得把这个位子坐稳了,把那些老臣摁住了,才能堂堂正正地去青州看你。你等着朕。”
沈锦鲤把信纸搁下来,没再往下看。她把信纸折好了搁回信封里,搁进箱子里,把箱子盖上了。
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孙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来了”,站起来把箱子搁进柜子里,锁好了,钥匙揣进怀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没提信的事。沈德善说粮仓里存粮够吃两年,她嗯了一声。孙氏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吃了。小石头说学堂里先生夸他字写得好,她摸了摸他的脑袋。
吃完了饭她回了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箱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打开来看了一会儿。厚厚一摞信,每一封都写着“锦鲤亲启”,每一封都没封口。她拿了一封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搁回去,把箱子盖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外头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她把箱子搁回柜子里,躺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去布庄开门,把账本翻开对账。小赵来送信的时候问她“姑娘,京城来的箱子看了没有”。她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看了。”
“陛下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就是些家常话。”
小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了一会儿,她搁下来,从怀里摸出钥匙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第219章 思念
那天夜里,沈锦鲤把箱子搬到了炕上。
她本来只想看一封就睡的。白天在铺子里忙了一天,晚上回来跟家里人吃了饭,帮孙氏刷了碗,又给小石头讲了一会儿学堂里的事。等回了自己屋里,灯点上了,衣服换了,准备躺下了,手却伸进柜子里把箱子摸出来了。
她把箱子搁在炕上,打开来,随便抽了一封。
信纸上就写了三行字。
“今天是登基第一百天。朕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朕脑子里全是你站在城楼上守青州的样子。”
沈锦鲤把这三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上,坐在炕沿上没动。外头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的。更鼓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她低头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登基第一百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坐在龙椅上,脑子里想的是她站在城楼上守青州的样子。
她想起那时候。杜彪带着一万人围城,她站在北门城楼上往下看,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城墙上头箭快用完了,石头也快砸光了。铁柱靠在城垛上,刀搁在膝盖上,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她站在城楼里,把空间里的精铁一块一块往外搬。那半个月她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搬石头磨出来的口子。
他知道了。他在京城知道了。他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想的是她站在城楼上。
她把信纸搁下来,又抽了一封。
“朕今天翻了翻日子,你回青州已经快一年了。朕有时候想,当初是不是不该让你走。可朕又想,你要是不走,留在宫里,天天跟那些秀女贵人搁一块儿,你又不痛快。朕舍不得你受那个委屈。所以就让你走了。走了之后朕又后悔。”
她又抽了一封。
“朕今天吃了两颗枣。是青州送来的那筐,朕一直留着,每天吃两颗。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朕想,吃完了就没有了。朕让人去问青州什么时候再送枣来。底下人说青州新枣还没下来。朕说那就等着。”
她把信纸贴胸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襟洇湿了一片。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纸边上起了毛。又展开来,搁在膝盖上,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又涌出来。
她把箱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往外抽,一封一封看。看完了搁在一边,再抽一封。有时候看一封要看好久,看完了搁下来,坐一会儿,再抽下一封。箱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往外挪,挪到炕上摊了一片。她看完了大半箱子,天已经蒙蒙亮了。
最后她把所有的信都搁回箱子里,盖好了,锁上了。然后把箱子搁回柜子里,抹了把脸,站起来铺床。
她躺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眼睛肿得发紧,闭着都难受。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信上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登基第一百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坐在龙椅上想的是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她也没挪。
第二天早上孙氏来喊她吃饭,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沈锦鲤从炕上坐起来,应了一声“来了”。穿衣裳的时候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眼皮发紧。她拿凉水洗了把脸,又拿湿布巾敷了一会儿,没敷下去。
到了灶房里,孙氏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夜里风大,窗户纸响了一宿。”
孙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把粥盛出来搁在桌上。沈锦鲤坐下来喝粥,小石头在旁边说学堂里先生让买纸,她嗯了一声。沈德善说粮仓里该清一清了,她又嗯了一声。
吃完了饭她去布庄开门,小卫跟在后头,看了她一眼,也问了一句“姑娘你眼睛怎么了”。她把一样的话说了一遍。
到了铺子里,她坐下来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小赵来送信的时候站在柜台前头多看了她两眼,她把信接过来搁在一边,说“你去忙你的”。小赵走了。
中午青苗从药铺过来送饭,把食盒搁在柜台上,看了她姐一眼,坐下来没走。
“姐。”
“嗯。”
“你哭了。”
沈锦鲤把筷子搁下来。“没有。风大,没睡好。”
青苗没接话,把食盒盖子揭开,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了,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她姐。
“姐,你跟我说实话。京城那个箱子,里头装的什么?”
沈锦鲤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嚼了两下。“信。他写的信。没寄出来的。”
青苗把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看了一宿。”沈锦鲤把菜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看完了,心里堵得慌。”
青苗把她姐搁在桌面上的手攥住了。沈锦鲤没抽回来,让她攥着。
“姐,你要是心里放不下,就去京城看看他。青州这边有铁柱有林风,有爹有娘,有我在。你走一趟,半个月就回来了。”
沈锦鲤把筷子搁下来,想了想。“再说吧。先把铺子里的事忙完了。”
青苗没再劝,把饭菜往她跟前推了推。“那你吃饭。吃完了我帮你对账。”
沈锦鲤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他那信上写,登基第一百天的时候,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脑子里全是我守青州的样子”。
青苗看着她姐,没接话。
“你说这个人,坐在龙椅上想这些干什么。”沈锦鲤把碗端起来又扒了一口,声音有点闷,“想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来。”
青苗把她姐的手又攥紧了些。
第220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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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萧景行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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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太后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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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太后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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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萧景行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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