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大明,天下成我为昏君!》
第1章 穿越?昏君?
弘治十八年,明孝宗朱佑樘,薨,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照登基,改国号——正德!
乾清宫,东暖阁。
“上朝?朕不去!”朱厚照躺在床上,满脸的抗拒。
“陛下,大行皇帝新丧,朝堂百事待理,况且三位阁老已经在殿前等候多时了。”一旁的宦官躬身劝诫。
“那就告诉三位阁老,朕连日为先帝守灵,昼夜哀恸,头昏目眩身子有些扛不住,今日早朝便免了。各处大小事务,诸位卿家写成奏疏送入宫中即可。”
“这...”那宦官微微一怔,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新帝便推托身体不适拒不上朝,传出去必定引起朝野震动。
“这什么这,还不按我说的去办!!”朱厚照有些不满的厉声喝斥。
“奴才...奴才这就去。”那宦官缩了缩脖子,连忙应承下来,天子金口玉言,他一个宦官哪里敢反驳,只能叩首领旨,转身快步退出去向内阁传旨。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陆渊从沉睡中缓缓的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这是哪?莫非我还在做梦?”
他掐了掐大腿,一股钻心的疼痛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靠!”陆渊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周围景象好像只从电视剧里曾看到过。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陛下,陛下醒了,快传太医!”
陛下?什么陛下?
就在此时,一份不属于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轰然爆发。
这份记忆,来自现在这副躯体——十五岁,大明王朝新登基的天子,朱厚照!
足足半晌,他僵在床榻之上,不得不承认了一个事实,自己恐怕真的是穿越了,穿越到了历史弘治十八年这一天。
他对这一段历史很熟悉,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苦心钻研过,因此他很清楚史书中记载的朱厚照是副什么德行。
顶着 “大明昏君” 的标签,贪嬉游乐、荒废朝政、设立豹房、宠信宦官刘瑾。三十一岁,清江浦意外落水,染病不治,英年早逝。
刘瑾乱政、安化王起兵、应州大捷被文官刻意淡化抹杀、宁王朱宸濠叛乱,一桩桩一件件悲剧,都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待。
他更清楚正德死去之后,朝堂朋党愈演愈烈,浙党、齐党、楚党、东林党你来我往,士绅免税,土地疯狂兼并,大明也是从那一刻,正式走向衰败的过程。
他下意识抬起手来。
那分明是一双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手,手掌纤细,指节分明,肤色白皙,很明显,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之手。
过了半晌,他才从震惊中缓过心神,‘既来之,则安之,自己既然知道了故事的未来发展,那就不可能看着自己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发生意外!我,要改变朱厚照的人生轨迹!”
陆渊,不,从今往后,他就是朱厚照!
打发走了宦官,朱厚照靠在锦缎靠垫之上,大脑飞速运转,将前世看过的关于大明朝正德皇帝的史料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
现在的局面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糟糕。
刚刚登基,在朝堂上没有自己的力量班底,面对那些盘踞朝堂的权臣世家,可以说的上是“四面楚歌”。
朝堂文官集团以刘健、谢迁、李东阳为首,实力盘根错节,背后关联江南士族,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恪守儒家礼法,听从内阁摆布的傀儡天子。
其实这也不怪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要怪就怪他那个已经去世的皇帝老爹,过于放纵文官的权力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我这便宜死鬼老爹,你这是给我留下了一道难题啊。”朱厚照揉了揉脑袋,有些无奈。
同时他也想到,如果自己一登上帝位,就摆出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明君姿态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这种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因为只要自己颁布的政策触碰到文官集团的利益,恐怕立刻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奏疏弹劾,言官蜂拥而上,一定会用祖制或者是圣人之道捆住自己手脚。
少年天子名位虽高,手里无牌,硬刚只会步步荆棘。
硬碰硬,下下之策。
朱厚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后世史书不是把我写成昏君吗?
好。
那我就昏给你们看!
演戏而已,还能难得住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四有青年?
表面之上,做一个耽于玩乐、不守礼法、嬉闹无度的纨绔帝王,麻痹满朝文武所有人的警惕之心。
暗地里悄悄积蓄力量,记录百官优劣,甄别忠奸,培植只忠于自己的势力,把整个朝堂变成自己的棋盘。
佯狂为外衣,心计为内核,在所有人都轻视他的时候,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他掀开身上厚厚的织锦被褥,起身后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户。
抬眼望去,入眼的是紫禁城连绵无尽的红墙黄瓦。
在他看来,这些高高的宫墙不但隔绝了外面的市井烟火,更困住了一代又一代的帝王。
“弘治已经落幕,正德时代开启。” 朱厚照低声喃喃自语,目光微沉,,“史书上那个短命昏君朱厚照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不会任由文官摆布,不会坐看刘瑾滑向毁灭,不会眼睁睁看着应州将士的功劳被一笔勾销,更不会走到清江浦落水的那一步。”
“你们想要一个荒唐昏聩的皇帝,那我就好好演这一出大戏。只是这戏的剧本,要由我自己来写。”
第2章 朕要建炮房!不,是豹房!
“上早朝?呸!昏君有几个上早朝的!”陆渊在心里啐了一口,不对!应该是朱厚照啐了一口。
此刻的他躺在床榻之上,双眼出神,“按照史书上的记载,马上就有大臣过来劝我远离八虎,紧接着就是集体跪谏逼迫我处置八虎,再后面就是安化王起兵谋反,不过安化王起兵谋反那是正德5年的事,此时尚早。”
“不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思量道,“我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轨迹的进程?改变了历史,会不会影响后世?”
过了半晌,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我他妈真是一位善良的后世青年,考虑那么多干嘛,大方向不变,稍微改变一下历史轨迹,应该不影响吧。”
“嗯,就这么办!我可不想自己重蹈原身31岁落水不治而亡的覆辙!”
……
罢早朝的旨意很快传到外殿廊下。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顾命大臣正并肩而立等候召见,三人皆是先帝留下的股肱重臣,肩负托孤重任。
听到内侍传回来的回话,三个人脸上神色齐齐僵住。
花白须发的刘健身子微微一晃,皱着眉头,满脸都是痛心疾首之色。
他在如今的花甲之年受弘治皇帝临终托孤,一心期盼新君能够继承先帝勤政之风,匡扶江山社稷。但万万没有想到,大行皇帝刚刚离世,新帝登基伊始,第一件事便是推脱身体不适,直接免除早朝。
“荒唐!简直荒唐!”刘健压低声音,语气之中满是失望,“大行皇帝宵衣旰食,勤政三十余年,怎么太子继位之后,竟是这般懈怠模样!”
谢迁面色同样凝重,神色严肃的说道:“守灵哀痛固然损耗心神,但朝会乃是国之根本。新君初立,万不可开荒废朝会的先例。我等应当入内面圣,直言劝谏。”
一旁的李东阳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开口。
他心思缜密,心中隐约生出一丝不安,太子朱厚照在东宫之时,性子就跳脱不羁,只是先帝尚在,尚且有所收敛,如今登上帝位,手握至高权柄,这份跳脱若是肆意展开,于大明绝非好事。
三人整理官袍,在内侍引导之下踏入御书房求见。
御书房之内,场景却完全超出三位阁老的预料。
朱厚照并没有端端正正坐在御案之后处理奏章。他斜斜倚靠铺着柔软貂绒软垫的湘妃竹软榻之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通透温润的和田玉璧,双腿随意舒展,半倚半躺。
看见三位阁老走入大殿,也没有按照礼制起身相迎,仅仅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三位先生来了,不必多礼,都坐吧。” 朱厚照声音松松散散,仿佛不是在接见托孤重臣一般。
刘健也没有落座,上前一步,双手执笏,开口便是长篇劝谏。
从先帝临终遗命,讲到帝王应当勤于朝政;从《资治通鉴》里历代昏君荒废朝纲的前车之鉴,讲到如今四方多有隐患,百姓尚待安抚,洋洋洒洒千余言,引经据典,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忠言。
若是原本那个心性稚嫩的朱厚照,面对三位顾命大臣如此义正词严的规劝,多半会惶恐不安,羞愧低头。
但此刻御榻之上的少年,内里装着一个看透历史走向的灵魂。
朱厚照心里清清楚楚,刘健此人忠心不二,一心为国,无可指责,可他同样清楚,刘健代表的文官集团,想要把皇权牢牢束缚在士大夫制定的框架之内。
他听着刘健滔滔不绝的劝谏,脸上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时不时眨一眨眼睛,还故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像是一副困倦到极点的样子。
等到刘健长篇大论终于说完,等待天子表态的时候,朱厚照才慢悠悠点了点头。
“刘先生说的道理,朕全都听进去了,说得十分有道理。” 他语气诚恳,话音一转立刻摆烂,“可朕实在是没办法啊。连日为先帝守灵,晨昏跪拜,寝食难安,现在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国家大事有三位先生这样的贤臣主持,朕心里一百个放心。不如就让朕稍微休养几日,等精神恢复过来,自然会按时临朝。”
谢迁闻言上前一步,神色严肃:“陛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并非臣等几人的天下!朝政万不可全部托付臣子!为人君者,岂能因为些许疲惫就荒废本职!”
“哎呀谢先生何必如此紧绷着脸。” 朱厚照坐直身子,少年脸庞上挂起嬉皮笑脸,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人又不是铁铸铜打的,偶尔偷个懒又算什么大罪过。先生们为国操劳辛苦,朕体谅你们,你们也体谅体谅朕这个少年天子嘛。”
软话、玩笑、推诿轮番上阵。三位阁老一腔忠直谏言,如同重拳狠狠砸进一团棉花之中,有力无处施展。
你讲祖制,他讲身体;你讲社稷,他讲少年辛苦。
和一个摆出顽劣姿态的少年帝王讲道理,根本无从下手。
几番来回辩驳,依旧无法撼动朱厚照半分。
刘健、谢迁心中失望越来越重,而李东阳始终在一旁默默观察御榻上的少年。他隐隐感觉,眼前的太子似乎和东宫时候,有些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无可奈何之下,三位阁老只能躬身告退。
踏出御书房大门,走到宫廊之下,刘健长长叹了一口气,“先帝英明一世,奈何储君心性如此。将来大明,恐要有一番风波。”
谢迁面色沉郁,一言不发。
李东阳一言不发,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雕花大门。
当阁老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朱厚照脸上那副嬉闹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半分少年纨绔的模样。
他在复盘刚才与阁老的交锋。
第一幕戏,演得还算成功,至少在顾命大臣心中种下了 “新帝贪玩怠政” 的初步印象。
但是仅仅不去早朝和只是言语敷衍还远远不够。
想要让满朝文武彻底放下戒心,还需要更多 “昏君” 的表象:比如修建豹房,比如亲近宦官,比如微服出宫游荡市井。
这些事情,史书本就记载,靠着记忆中的历史,演起来也会极为顺畅。
可他真实的目的,不是想让豹房成为游乐嬉戏的场所,对外说是供自己宴饮嬉闹的销金窟,对内,则是属于自己的情报枢纽、火器工坊、人才储备据点。
当然,宦官也不能一味宠信。
刘瑾有旧情,但野心贪欲注定会膨胀;张永沉稳可靠,可以用来制衡刘瑾。
八虎可以利用,但必须要对其进行约束。
他需要一份详实的百官密档,要将每个人的品性、能力、把柄、立场一一记录下来。
“演戏归演戏,但棋局要一步一步下。” 他低声自语,“现在我手里没有兵,没有可靠心腹,一切都只能隐忍。先伪装成昏聩贪玩的天子,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再落子收网。”
想到此,他扬声对着殿外喊道:“传朕旨意,召刘瑾、张永前来面圣。”
不多时,刘瑾、张永来到了朱厚照的面前。
刘瑾四十余岁,面容和善,说话语气谦卑恭顺。自太子尚在襁褓之时便在东宫伺候,十几年朝夕相伴,对少年天子有着真切的旧情。
跟在身后的张永稍微年轻一些,身材比普通宦官高大健壮,带着几分武人的沉稳气质。他同样出身东宫,但为人心思缜密,观察事物看得更深。
“奴才拜见陛下。”
“免礼,”朱厚照笑着说道,“朕现在登基了,那朕现在是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陛下说笑了,您贵为天子,想做什么,那便做什么,天下无人管得了您。”刘瑾陪笑道。
“好!”朱厚照满脸兴奋的站起身来,激动的说道,“传朕旨意,朕要建炮房!!不对!是豹房!”
第3章 昏君第一步,造豹房!
营建豹房的旨意短短一日时间,便传遍了京城大小衙门。
一时间朝野议论哗然。
先帝弘治一生勤俭,不喜奢靡游乐,宫中极少兴建新的宫苑。
而这新帝登基不过数日,守孝期还没有结束,就要大兴土木修建豹房,供游猎宴乐之用。此等行径,让言官群体瞬间沸腾,于是乎,一封封劝谏的奏疏便被源源不断的送入御书房内。
御书房内,朱厚照坐在御案前面,随意的翻看着这些奏疏。
有的言辞恳切,苦口婆心劝帝王节俭修身;有的言辞激烈,引经据典,把兴建豹房比作亡国之君的劣迹;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把矛头指向东宫宦官,认为是小人蛊惑圣心。
换做别的帝王,面对这么多的弹劾奏章,要么龙颜大怒惩处言官,要么迫于舆论压力收回成命。
可朱厚照只是看得饶有兴致,时不时拿起朱笔,在奏疏末尾写下戏谑无厘头的朱批。
一份言官痛斥豹房劳民伤财,请陛下即刻停止营造的奏疏,他提笔朱批:“卿家不必多虑,内库出钱,不动国库分毫。”
另一份奏疏指责帝王亲近宵小,应当远离游乐,专心国事,朱批:“人生在世,偶尔寻些乐子,又有何错?”
一道道轻佻的朱批被送回外朝,看到朱批的官员们个个面色发黑。
新帝这副我行我素的做派,让内阁与言官们愈发确认:这位少年天子,果真是一心耽于享乐。
而这正是朱厚照想要达成的效果。
下旨营建豹房之后,他立即召见了负责豹房营建的内官监太监,细细交代豹房内部的布局规划,他有自己的思量,所以建设豹房一事,并未交给工部。
“豹房外围殿宇庭院修得华丽一些,亭台楼阁、戏台猎场一应俱全。对外,就说是朕用来宴饮、观兽、比武玩乐的地方。” 朱厚照语气平淡,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是在内院深处,要悄悄修建几处密闭院落。一处作为密档房,安置可靠人手,专门存放各地密探送回来的密报档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另一处开辟宽敞工坊,预留通风、防火设施,全国各地手艺出众的火器匠人,朕会陆续调遣过来在此处驻留。还有几处厢房,留给侍卫、底层武官,作为值宿之所。这些内院布局,不许写入营造卷宗,务必隐秘。若是泄露出去,唯你是问。”
内官监太监听得心中惊骇,连连叩头领命。
打发走营建太监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殿中,正是刘瑾与张永。
进入御书房之后,张永垂手立于一侧,不多言语,不动声色观察着眼前的陛下,而刘瑾则是笑容满脸的开口问道:
“陛下传我二人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朱厚照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分别停留了片刻。
他深知这两人未来的命运轨迹。
刘瑾未来权倾朝野,最后因为过分贪欲权力,最后落得凌迟处死;张永忠义隐忍,揭发刘瑾,一生为国奔走。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刘瑾旧情尚在,但是对权力的渴望,已经开始萌芽。
朱厚照心里清楚,刘瑾这把刀可以用,但刀柄必须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张永可以信任,但还不到时候,过早的重用,反而会把他推到文官集团的风口浪尖。
他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全然一副松弛随性的模样,拍了拍二人肩膀。
“没有什么要紧朝堂大事。” 朱厚照笑道,“朕刚刚下旨修建豹房,往后闲暇之时,便可以在那里比武、饮酒,不必困在紫禁城高墙之内。你们两个,都是东宫就陪着朕的老人,往后豹房之中的诸多事务,还指望你们呢。”
刘瑾闻言大喜,立刻叩首:“奴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有所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到豹房落成,自己借着打理豹房事务,便能更多接触圣驾,届时必然会成为陛下身边的红人。到那时,离权力中心,还会远吗?
一旁的张永却没有刘瑾这般亢奋,他躬身沉声道:“奴才自当尽心竭力伺候陛下。只是豹房大兴土木,外朝非议众多,陛下还需稍加留意舆论。”
一句话,点出外面朝野的压力。
朱厚照看了张永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张永心思缜密,能看见表象之下的隐患,但他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些文官,天天满口大道理,听多了脑袋疼。朕不过找个地方寻些快活,随他们说去。”
接着话锋一转,给二人分派差事。
“刘瑾,你负责对接内官监,跟进豹房营建进度,宫中采买、杂项开销交由你经手。”
刘瑾大喜过望,掌宫内采买,便是手握肥差。
“张永。” 朱厚照看向他,“你挑选一批忠心可靠的侍卫,负责豹房内外宿卫警戒,以后豹房的安全全部由你把关甄别。”
张永心中一凛,看似这只是一项简单的护卫差事,但陛下刚才说额是让他挑选一批忠心可靠的侍卫,莫不是,陛下想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没有多言语,只是跪下磕头领命:“奴才遵旨,定不辱使命。”
安排完差事,朱厚照提议道:“横竖今日没有别的事情,倒不如你们陪朕摔上几跤解解闷。”
刘瑾连忙赔笑应和。
御书房外间的空地上,褪去朝服外衣,少年天子和两名宦官摔跤嬉闹。
殿内时不时的传出阵阵笑闹之声。
太监宫女远远望见,只当陛下果然天性贪玩,这里的消息,被一些太监记录下来,然后秘密递送了出去。
于众目睽睽下与太监嬉戏打闹,看似少年心性只知玩乐,实则是朱厚照在刻意为之,他就是要让这些消息传到朝堂中那些大臣的耳朵里去,就是需要那些盯着他的势力放下戒备。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在观察刘瑾和张永的性格。
刘瑾处处讨好逢迎,处处顺着天子;张永动手有分寸,进退有度,即便打闹,眼神依旧保持着警惕。
嬉闹过后,满头薄汗的朱厚照挥挥手,让二人退下。
朱厚照站在窗边,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刘瑾,张永。” 他轻声呢喃,“两个人,两颗心。一个向往权力,一个心怀忠义。往后的路,要看你们自己要怎么走。”
他拿起空白的册子,提起毛笔,在封皮写下三个字:百官档。
从今天开始,他要把朝堂之上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慢慢记录在册。
第4章 憋不住了,要出宫耍耍
接连十余日过去。
紫禁城里面,新帝朱厚照 “昏君” 的名声在外朝传得越来越响亮。
早朝依旧是三天两头推脱不去,理由花样百出,时而说身体偶感风寒,时而说夜里读书太晚起不来。
就算偶尔勉强临朝,朝堂之上也常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听大臣奏报事务的时候走神发呆,偶尔还会冒出几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搞得上奏官员手足无措。
豹房工程日夜不停,内官监调集大量工匠物料,皇城西侧日日叮叮当当,不断刺激文官集团的神经。
那些送到御书房的奏折,朱厚照该看看,该批批,批评劝谏的奏章一概不处罚上奏之人,但也绝不按照奏疏的要求改变自己的行事。
我行我素的行事作风搞得内阁言官们有力无处使。
豹房的密档房框架已经初步成型,朱厚照悄悄安插了数名绝对忠于自己的底层小太监,开始整理收集来自京城内外的各类情报消息。
火器匠人也已经下旨从南北各卫所抽调,只等豹房内院工坊完工,就可以集中在此开展改良研制。
对外,则是完全摆出了一副“少年天子贪图享乐” 的外壳。
所有人目光都盯着豹房的戏台猎场,极少有人留意内院那些不起眼的封闭屋舍。
这一日傍晚,朱厚照处理完密档的核对工作后生起了一个念头。
他想出宫看一看,前世史书记载朱厚照多次微服出皇宫游荡,自己顺着这个历史行为去做,倒也合情合理。就算是被百官们发现了,不过又是一桩昏君胡闹的事迹罢了。
他换上一身普通富家子弟的青色直裰,褪去帝王冠袍,长发简单束起,看上去就如同寻常大户人家长相清秀的少年公子。
他只挑选了两名从小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太监,忠心这一块,绝对毫无文帝,让他们打扮成了小厮的模样,朱厚照这才低声叮嘱道,“记住,出宫之后,不许称朕陛下,唤我公子即可。万事低调,不许张扬,不许显露宫中身份。”
两名小太监连忙点头,神色格外紧张。
私自陪天子溜出皇宫,若是事情败露,那可是天大的罪责。
朱厚照早就踩好了出宫路线。
他没准备走正门,那里百官往来,极易暴露。
走皇宫偏僻一处角门,这里值守的禁军早被他借着豹房宿卫的名义,换上了张永挑选过来的心腹侍卫。
夜色慢慢沉下来,三道身影顺着边门的缝隙迅速闪身而出,转眼就融入京城傍晚的人流之中。
踏出于紫禁城高墙之外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喧嚣热闹的人声立刻包裹住朱厚照。
耳边不再是宫里面恭谨谦卑的宦官低语,不再是大臣引经据典的劝谏,取而代之的是小贩高声的吆喝和街边酒楼传出来的猜拳笑闹,还有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响,以及卖花姑娘清脆的叫卖。
抬眼望去,长街两侧店铺林立。
面食铺子飘出热腾腾面食香气,杂货铺摆满各色日用百货,街边小摊点起一盏盏油灯灯笼,灯火连成一片长河。
这就是大明弘治末年的京城市井,书本史书上的文字记载,此刻活生生铺展在朱厚照眼前。
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食物香气、烟火气、尘土味道的空气吸入肺腑。
“我靠,好久没闻到这股市井气息的味道了。”朱厚照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公子,我们往哪边走?” 一旁扮作小厮的小太监压低声音问道,眼神还时时刻刻警惕四周,生怕遇到什么麻烦。
“瞧你这副模样,这是皇城脚下,你怕个嘚啊!再说,你以为张永没有派人一路保护?” 朱厚照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接着道,“随便走走,不用刻意去哪里,顺着街道闲逛便是。”
路过卖吃食的小摊,肚子被扑鼻香气勾得人咕咕叫,朱厚照索性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三份油酥果子。
滚烫酥脆,满口油香,这是皇宫御膳房永远做不出来的味道。
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路过说书的茶摊,围了一大圈百姓,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正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围观的百姓时而哄笑,时而惊叹。
朱厚照混在人群外围静静听了片刻,耳边全是普通百姓的闲谈碎语。
“听说新登基的陛下要修豹房,日日玩乐。” 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中年汉子低声闲聊。
“唉,先帝多好,勤俭爱民。就怕新皇帝年纪小,贪图享乐,往后日子不好过哟。” 旁边另一个人叹息回应。
朱厚照就在几步之外,把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恼怒。
民间百姓看不到高墙之内自己的筹谋布局,只能看见对外展示出来的 “昏君” 表象。
世人现在怎么评价自己,都在意料之中。
真相,往往需要时间才能证明。
继续往前走,转过一条巷子,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与方才繁华热闹大街相比,这条背街小巷却显得破败不少。
此时几名衙役模样的差人,正围着一个小摊贩大声呵斥。
那摊贩是个中年妇人,守着小小的菜摊,脸色惨白。
差人伸手就把筐子里的青菜往外扒拉,嘴里骂骂咧咧的向其索要摊钱规费。
妇人苦苦哀求,说今日生意惨淡,实在拿不出银钱,换来差人更加凶狠的推搡。
周围路过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远远绕开,不敢上前阻拦。
朱厚照站在阴影之中,眉头缓缓皱起。
奏章里面偶尔会读到地方胥吏欺压小民,可亲眼看见,感受完全不同。
京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天下各州府县,底层百姓要承受多少盘剥?
土地兼并,士绅逃税......这些大明身上的顽疾,此刻正真实的摆在自己的眼前。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亮明身份呵斥差人,而是对着身旁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悄悄绕过去,拿出碎银,暗中塞给那几名差人,然后陪着笑脸说了几句好话。
差人拿到银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这才神色稍缓,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菜摊妇人逃过一劫,对着小太监连连拜谢。
站在暗处的朱厚照心底沉甸甸的,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虽说那是现代社会,但已然存在这种问题。
想要根除这些,要改革税制,要约束胥吏,要制衡士绅特权,长路漫漫,不可一蹴而就。
逛至夜半时分,街上灯火渐渐稀疏。
朱厚照这才带着两名小太监,顺着原路返回皇宫角门。
重新踏入高高的宫墙之内,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心理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小太监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陛下,今日微服外出之事……”
“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朱厚照淡淡开口,“若是泄露出去,罪责你们承担不起。”
二人连忙叩首应下。
第5章 皇帝的冷处理,头疼不?
出宫归来已是夜半,朱厚照褪去那一身市井直裰,重新换上帝王常服,坐在密档房之内。
方才街巷里菜摊妇人被胥吏欺凌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之中盘旋不散。
他提起狼毫毛笔,在厚厚的《百官档》当中增补记录,把今夜亲眼所见的京城市井弊病逐条记下。
繁华长街之下,是胥吏盘剥、小民艰涩,京城尚且如是,外省州县的溃烂,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只靠帝王一人偶尔微服救济,杯水车薪。” 朱厚照笔尖顿住,墨汁在纸页晕开小小的黑点,“根子在士绅免税、吏治崩坏、土地兼并。不动制度,再多的小恩小惠,救不了大明。”
可眼下他手里筹码太少......
第二日清晨,朱厚照照旧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再一次推掉早朝。
内阁诸臣们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这些日子,豹房里工匠的敲击声让那些文官们有些心烦意乱。
内阁书房之内,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聚在一起,皆是愁眉紧锁。
“嗐,我说什么来着,陛下果然又不上朝,还说什么身体不适,这两日摔跤摔的不亦乐乎,丝毫没看出身体不适在什么地方。”有官员有些不满的说道。
“嘘,禁言!这话能随便说吗?”当即有官员出言制止,要知道,这样的话如果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那只能让陛下怀疑, 他的身边有内阁安排的眼线。
这是杀头的罪孽!
“陛下沉迷游乐,视朝政如儿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刘健一脸忧虑的说道,“看来必须要言官群体共同发声,以朝野清议逼迫陛下收敛心性。”
谢迁点头附和道,“刘公所言极是。科道言官,本就以纠弹天子、弹劾百官为职责,应当鼓动他们纷纷上书,痛陈利弊。”
李东阳沉默片刻,眉头微蹙道,“只是陛下如今油盐不进,却既不降罪,也不采纳。这般软硬不吃,实在棘手。”
经过商讨,内阁的主意已定,由科道言官出手,一道道奏疏再度被送入御书房内。
其中有一道奏疏引起了朱厚照的注意。
这篇奏疏通体文字锋利,言辞激昂,锋芒直指朱厚照本人。
开篇便直指新帝登基以来种种过失:罢黜早朝、耽于逸乐、大兴豹房、亲近宦官。字字句句,皆引圣贤祖制,痛斥帝王失德。
奏疏之中写得明明白白: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当守礼法,远嬉游,摒斥宵小,亲近贤臣。若继续放纵私欲,上行下效,则朝堂风气崩坏,社稷必有倾覆之忧。
通篇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委婉含蓄,是十足的清流言官做派。
朱厚照打量着这份奏疏,打趣道:“戴铣的文笔犀利滚烫,可以说是毫不留情。这家伙,果真是一根筋的脑袋。”
朱厚照放下奏疏,指尖轻轻摩挲纸页。
他记得戴铣的结局。
正史之中,戴铣因弹劾刘瑾获罪被贬。在本书大纲的故事线里,这个人更是拥有完整人物弧光:激进的江南朋党言官,一路贬谪,亲眼目睹民间疾苦之后幡然醒悟,投身边关,应州大战死守城池,最终为护百姓力战殉国。
此刻的戴铣,还没有见过世间疮痍。
他满身儒家理想,笃信祖制万能,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皇帝德行不足,将宦官视作万恶之源,却看不见江南故土之上,世家士绅疯狂兼并土地、勾结走私、压榨百姓的现实。
他是一把锋利的刀,可这把刀,如今砍错了方向。
殿外脚步声响,刘瑾躬身走了进来。如今他负责宫内奏章杂务,见到这份言辞如此冒犯天子的奏疏,脸上满是怒意。
“陛下!这个戴铣实在狂妄!区区一个六科给事中,竟敢如此诋毁圣躬!依奴才看,应当下旨将其打入诏狱,重重治罪,杀鸡儆猴,也好堵住这帮言官的嘴!”
刚刚掌握部分权力的他,已经开始想要借着天子怒火,打压敢于冒犯自己与帝王的言官。
他认为,只要惩治了戴铣,科道言官便会心生畏惧,日后便少很多弹劾的麻烦。
朱厚照抬眼瞥了刘瑾一眼。
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顺着刘瑾的意思,把戴铣下狱治罪,短期确实可以压制言官声音。可代价极大。
第一,会坐实 “天子拒谏,宦官弄权” 的舆论,文官集团会更加同仇敌忾,把自己推到全天下士大夫的对立面。 第二,戴铣此人本性忠直,只是见识被立场蒙蔽,杀之实在可惜,白白毁掉一个未来可以为国赴死的人才有些得不偿失。 第三,也会助长刘瑾的气焰,让他误以为可以随意唆使天子处置朝官,贪欲会愈发膨胀。
朱厚照摇了摇头,随手把戴铣的奏疏丢到一旁堆积如山的奏章堆里。
“多大点事,何必动气。” 朱厚照淡淡笑道,“言官的本分,就是上书骂人,若是不让他们说话,他们反倒浑身难受。”
刘瑾一愣,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是这般反应:“陛下,可他言语放肆,对陛下全无半分敬畏!”
“敬畏是靠本事做出来的,不是靠骂一顿杀几个人抢来的。” 朱厚照毫不在意的说道,“这份奏疏,朕扣下不发。既不责罚戴铣,也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这么放着。其余劝谏的折子,也照旧如此。”
“扣、扣下?” 刘瑾有些茫然。
“就这么办。” 朱厚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豹房那边采买物料,你多上心,不要克扣工匠粮米,也不要借着采买大肆收受地方官员的馈赠。这件事,朕会让人盯着。”
最后一句话,语气平平,可落在刘瑾耳中,却莫名后背微微一凉。
他连忙收敛神色,躬身应答:“奴才谨记陛下训示,绝不敢徇私舞弊。”
刘瑾躬身退出去。
御书房再度安静下来,朱厚照脸上的嬉闹神色缓缓褪去。
戴铣一腔孤勇,只可惜,满脑子只有那迂腐的祖制。
现在还不是打磨他的时候,就让他继续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
冷处理,把他悬在那里,既不激化文官矛盾,也保护了这颗未来的忠良种子。
可戴铣的奏疏虽然被留中,可底稿早已在文官圈子当中流传开来。
戴铣不畏强权痛斥皇帝的事迹,迅速在京城士林之间传扬,收获一片赞誉。
朱厚照对此泰然处之。
白天装模作样,翻看杂书,逗弄内侍,等到夜深人静,便潜入豹房还未完全完工的密档房,一封封细读奏疏,将每一个上书官员的立场、派系、私心与公心,一笔一笔,记录进《百官档》。
这本密档,就是他看透朝堂迷雾的眼睛。
第6章 再入市井之中
几日后,天气晴好。
朝堂之上依旧是老样子,朱厚照依旧我行我素。
早朝想去就去,不想去便推脱身体不适;豹房工地热火朝天,对外的“昏君”人设稳稳立住。
内阁和言官们屡屡出招,却次次打在棉花上,满朝文武都觉得这位少年天子懒惰昏庸,却又无可奈何。
什么叫高招?就是不管对方出什么招,我就是没有招。这就是无招胜有招的最高境界。
这天午后,朱厚照心中又生出外出的念头。
上次夜半出行,看到了夜晚京城的百态,却没有好好看一看白日里的手工业作坊。
火器改良、将来要造大船,要革新军械,不能只困在豹房工坊闭门造车,虽然自己拥有着现代社会的全部记忆,但还是要亲眼看一看京城民间工匠真实的手艺水平。
依旧是老一套的装扮,青色直裰,束起长发,两名心腹小太监扮作小厮。
出了宫门,白日的京城,长街之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想看看,大明的铁器铺子究竟达到了怎样的水平。
一路走过去,打铁铺子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连成一片。
朱厚照缓步走过一间间作坊,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评估手艺水准。
明代的冶铁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可火器制造却良莠不齐。
朝廷的军器局造出来的火绳枪,常常管壁厚薄不均,极易炸膛;火炮铸造工艺粗糙,射程和准度都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这正是他执意要在豹房设立秘密火器工坊的缘由,想要造出精密的火器,必须绕开已经腐朽僵化的军器局,收拢一批顶尖匠人,集中资源改良火器。
作为现代人,他太明白火枪的厉害了,若是有朝一日,真让他研究出来,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那可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转过两条街巷,还未走到目标作坊,街角一处僻静的茶棚,两个人的对话,传入朱厚照耳中。
一人一身灰布官袍,腰间挂着军器局的牙牌,另一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作坊掌柜。
二人刻意选了棚子最靠角落的位置,自以为周围无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朱厚照脚步一顿,示意两个小厮不要出声,借着路边货摊的木箱,悄悄靠近几步。
只听那军器局的官吏慢悠悠开口:“这批拨付给你作坊的官铁,有三成成色不足。账目之上,依旧要记作上等精铁。工本银按照上等料结算,多出的那一份,咱们照旧对半分。”
作坊掌柜搓了搓手,有些顾虑的说道:“王吏目,若是造出的鸟铳送去校验之时,被查验出管壁质地太差,出了纰漏怎么办?”
那官吏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有恃无恐:“校验的人,那边我已经打点妥当。只要外观看着周正,便能蒙混过关。边关路途遥远,兵器送过去,谁还会细细拆解查验?再说每年炸膛损毁的鸟铳还少吗?多一批,又算得了什么。”
掌柜听罢,连连点头称是。
听到二人的对话,朱厚照脸色微微一沉。
军器局从上到下,竟然已经烂到了这般地步。
就在这时,那名军器局吏目似有所察觉,猛地转头朝着朱厚照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两名小厮浑身一紧,朱厚照抬手暗暗按住二人,神色不动,装作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寻常客商,缓缓侧身,佯装打量旁边摆放的铁锅农具。
那官吏打量片刻,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和掌柜的私谈。
走出数十步远,小太监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好险,险些被他看破。”
朱厚照脸色挂着寒霜,方才两人的那一番对话,字字句句,都被他记在心理。
军器局这套贪腐玩法,触目惊心!
也更加印证了绝对不能把革新火器的希望,寄托在这套已经锈蚀的官办体系之上。
他原本打算先去军器局定点的那间铁器作坊,此刻依旧不改计划
走到一间规模尚可的铁器作坊门口,门外堆放着不少已经成型的鸟铳雏形。
朱厚照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头上的招牌,发现这家铁器店的招牌上挂着军器局的特定标致,这就代表着,这家作坊,是官方指定的军械购买作坊之一。
于是乎,他装作富家公子想要采买军械防身的模样,迈步走了进去。
作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看见衣着体面的少年公子进门,连忙上前殷勤招呼。
“公子想要置办些什么?小人这里是军器局指定的铁器作坊,鸟铳、腰刀一应俱全。不过,买这些需要朝廷的公文。”
对于这个公文,朱厚照是知晓的,寻常百姓,不允许私自购买军械,有些看家护院的特殊需要,也要提前去官府办理相关文书,若无文书购买军械,发现后轻则打入诏狱,重则株连三族。
至于那些短支的鸟铳,平民也可购买,但是长度要严格遵循大明律法的要求。
朱厚照拿起一支半成品鸟铳,掂了掂分量,手指摩挲枪筒外壁,立刻就摸到管壁厚薄不均匀的凸起。
他微微皱眉道,“你们这鸟铳,管壁厚薄不一,开火之时,就不怕炸膛伤人?”
老师傅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公子是内行。不是我们不想做匀称,可铁料良莠不齐,工匠手艺也高低有别。再说你也明白,咱们做的是朝廷的声音,很多事情,不是咱们所能决定的,毕竟成本摆在那,您说是不?”
朱厚照眉头微皱,若是边关将士拿着这种粗制滥造的兵器上战场,等于把性命交到运气手上。
前世读史料只是文字,如今亲眼所见,感受格外刺骨。
他不动声色,又询问了铁料来源、火药配比、造铳的难点,老师傅知无不言,朱厚照一边听,一边把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他故意开口问道,“若是不计成本,能不能造出精度更高、不容易炸膛的鸟铳?”
老师傅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自然可以!只要有好铁,工钱给足,匠人用心打磨,自然能做出上好的火器。”
朱厚照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看了一会,便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
刚离开不久,前方忽然传来争吵之声。
只见一对老夫妇跪在地上,对着身前几名看似士族家的家丁苦苦哀求。
只听那老妇人老泪纵横的说道:“几位大爷们啊,那是我们全家赖以活命的薄田!当初是被你们哄骗,才签下契约!求各位行行好,留我们一条活路!”
“你们家的地,早就被我家老爷买下来了,地契白纸黑字,容不得你们抵赖!速速搬走,不然就送你们去见官!” 领头的家仆气焰嚣张。
周围围拢不少百姓,听着旁边围观的百姓私下低语,朱厚照才弄明白此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是士绅家族的惯用手段。
先哄骗贫苦百姓签下卖地契约,土地到手之后,直接把农户赶出门外。
士绅们身后都有势力帮扶,百姓就算想去告状,也是告状无门。
京城脚下,天子眼皮子底下,士绅就敢如此肆无忌惮侵占民田,那天下各州府,土地兼并会疯狂到何等地步?
朱厚照站在人群外围,面色一点点冷下来。
开海、税制改革、官绅一体纳粮,这些在脑海之中规划过无数次的改革,是这些底层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他示意身旁小太监,去找本地里正过来。可那里正早就收受士绅好处,到场之后,非但不为老人主持公道,反而帮着世家奴仆呵斥老夫妇。
看到这一幕,朱厚照心底寒意更甚。
官绅勾结,已经渗透到最基层。
他没有出手直接摆平此事,只是默默记下这户士绅的姓氏,待自己回到宫中之后,便会吩咐东厂,好好彻查这一家族全部的所作所为。
眼见日头西斜,朱厚照不再久留,带着两名小太监循原路返回皇宫。
重新回到豹房密档房,他拿起毛笔,将今日作坊所见军械弊害,市井目睹土地巧取豪夺,一一记录在册。
“军器糜烂,官绅勾结,小民流离。” 朱厚照低声自语,“这些痼疾,都死死捆绑在文官士绅集团的利益之上。所以他们要守祖制,要反对变革,要维护特权。”
想要动他们的蛋糕,必然会掀起滔天反噬。
可这条路,他必须走。
殿外传来脚步声,张永前来复命,汇报豹房宿卫、匠人的调度情况。
看到朱厚照案头密密麻麻记录民间弊害的密册,张永瞳孔微微一震。
外界人人都说陛下日日嬉游,沉溺享乐。
可只有靠近了才看见,帝王深夜灯下,记的全是民间疾苦、朝堂隐患。
张永心中那一团疑惑,越发浓重,朱厚照抬眼看向张永,看见他神色之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有些心思,还没有到可以摊开来说的时候。
“豹房内院工坊加紧修整,匠人抵达之后,妥善安置,不许官吏克扣他们钱粮。” 朱厚照平静吩咐,“这件事,交由你亲自督办。”
张永收敛心神,郑重叩首:“奴才遵旨。”
第7章 深宫孤影
日子一天天推移,时间转眼又过去了月余。
豹房主体殿宇已经大体完工,外部亭台楼阁、猎场戏台一应俱全,雕梁画栋,极尽华丽。
远远望去,确实是一处供天子纵情游乐的销金窟。
京城内外官员百姓看见豹房这般气派,心中对正德皇帝 “耽于奢靡” 的印象,又加深一层。
只有走进豹房最深处,才会看见那几处高墙环绕的隐秘屋舍。
一处密档房,堆积全国各地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由朱厚照亲自挑选的心腹小太监日夜整理誊抄;一处大型火器工坊,南北遴选而来的几十名手艺出众的匠人已经全部就位,熔炉、锻打工具、铸炮模具全部安置妥当;还有数处厢房,留给选拔出来的底层侍卫、武官值宿。
所有这一切,严格对外封锁消息。
朱厚照把自己的 “双面生活” 过得滴水不漏。
白日,他就是那个标准的昏君样板,兴致来了,就在豹房摆下酒宴,饮酒听曲,和下人不分尊卑说笑打闹。
刘瑾每每陪侍左右,极尽逢迎,投其所好,宴饮玩乐,打猎角力,事事顺着朱厚照的心意,表面上,朱厚照对刘瑾也事极致的推崇,外人看来,刘瑾俨然成为了朱厚照的心腹。
正因为这样,刘瑾手里的权力日渐壮大,慢慢的开始接触外朝官员。
面对那些官员赠送的厚礼,刘瑾一开始还有所顾忌,可心中对权力与财富的贪欲,如同藤蔓一般,悄然滋长。
这一切,都逃不过朱厚照布下暗线的眼睛。
密档房每隔几日,就会把刘瑾收受外官馈赠的情报送到朱厚照手上。
朱厚照拿到情报,不动声色。
现在还不是敲打刘瑾的时候。
现在的刘瑾需要权力,只有权力才会把这把刀磨的更锋利一些,只要还没有触碰皇权底线,朱厚照就愿意给他留有缓冲。
但监视还是要监视的,他要看着刘瑾一步步滑向欲望的深渊,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着刘瑾心底那一点早年东宫相伴的旧情,还能剩下几分。
可就在近日,密探递来一份让朱厚照心头一紧。
已有数名六部及都察院的官员,听闻豹房之内大批量从南北各地征召火器匠人,已经私下联络军器局的旧属官吏,想方设法打探豹房内院到底在暗中做些什么。
密报之中写明,这些官员只在私下互相揣测,暂未显露其他迹象。
“真是没有一件事可以安安稳稳。” 朱厚照心中暗自叹息。
想要造强兵利器,却连一处秘密工坊,都要时时刻刻提防被人窥探揭发。
而另一边,刘瑾眼见大批技艺高超的匠人源源不断进入豹房内院火器工坊,心中也生出了别的念头。
若是自己能够往工坊里面安插几个属于自己的人手,日后无论是打探内情,还是借机掌控军械相关的门路,都是莫大的助力。
趁着一次领受采买物料的差事,刘瑾打算直接踏入内院工坊查看,却不料刚走到工坊的第一道院门前,便被值守的侍卫拦了下来。
“刘公公,内院工坊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
刘瑾脸色微微一沉,不悦道:“咱家奉陛下之命督办豹房物料采买,查看工坊物料进出,也算分内之事,尔等也敢拦我?”
此时张永恰好巡防到此,上前一步,神色不卑不亢。
“刘公公,物料交接在外院库房便可交割。内院工坊乃是陛下严令封锁之地,即便是奴才我,若无御赐令牌,同样不能轻易踏入。公公若是要查验物料,在外院查验即可。”
这话把刘瑾堵得哑口无言。
规矩是朱厚照定下的,张永只是依令行事,当众争执,反倒会落一个擅闯禁地的口实。
刘瑾心中憋着一股火气,却不便发作,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张永,带着亲信悻悻离去。
当晚张永便将这次院门前的冲突原原本本禀报给朱厚照。
朱厚照听完,淡淡一笑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朕心里清楚。火器工坊,绝不能让任何人安插私人心腹。你守好门禁,不论是谁,没有朕亲笔手谕,一律不许踏入。”
“奴才谨记。” 张永郑重应下
张永则和刘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他恪守本分,不该问的绝不主动询问,这也是朱厚照放心把很多机密之事交给他处理的根本原因。
白天豹房欢声笑语,嬉闹不断,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少年天子肆意快活的模样。
可每当夜色降临,热闹喧嚣尽数褪去的时候,豹房深处密档房,就只剩下朱厚照孤身一人。
褪去所有顽劣嬉闹的伪装,少年坐在烛火之下,翻阅堆积如山的密报。
密报里有九边边关传来消息:边军吃空饷严重,军饷拖欠,士兵衣食窘迫;有江南密报:士绅隐匿土地,走私贸易愈发猖獗;有科道文官派系往来书信记录;也有民间各地灾荒、流民的讯息。
无数沉重的现实,全部压在十五岁少年的肩头。
他明明拥有来自后世的记忆,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桩桩灾祸。
可现在的他空有“预知”,却没有足够力量去立刻扭转。
知道安化王将要叛乱,却不能毫无证据就动手剪除;知道刘瑾将来会祸乱朝堂,却只能隐忍观望;知道应州大战将士功劳会被抹杀,知道戴铣未来会殉国,知道江彬将来埋骨南洋,知道刘良女江南飘零……
所有的历史轨迹,他都知道,但是却没办法立即改变它,这种预知未来却只能等待的感觉是最痛苦的。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边,思绪翻飞。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刚登基不久的皇帝,只是一个贪玩享受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全是自己通过演戏给自己披上了一件伪装的外衣。
明明心中装着万民疾苦,却不得已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背负骂名的昏君。
“哎,想想,真不知道自己图啥,”朱厚照不由得自嘲一声,“穿越过来,当了皇帝,却活得比在出租屋还要累。”
前世作为普通人,看正德朝历史,不过是论坛帖子、史书段落。
可如今身临其境,却感到,一代帝王做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陛下。”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是张永来了。
朱厚照重新恢复平静神色,吩咐道:“进来。”
张永推门走入,看见案头厚厚的密报,又见窗门大开,不由得微微皱眉:“夜深露重,陛下应当保重龙体,不宜在风口久立。”
朱厚照看了看张永,心中生出一丝念头。
张永忠义可靠,是为数不多可以信任之人,但信任不等于交底,底牌依旧不能全盘托出。
“无妨,只是夜里闷得慌,开窗透透气罢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把密报随手合上,“豹房匠人的火器试制,最近可有进展?”
张永据实回禀:“回陛下,匠人已经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开始打造新式火器,只是,现在的铁器还达不到可以匹配的程度,所以进度有些缓慢,不过,匠人们已经找到了适用的冶炼与铸造的法子。”
朱厚照微微颔首:“原料之事,我会下旨调拨内库银两,去采买上好铁矿,冶炼的法子,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等我整理好以后,会交付给你。告诉匠人,不必急于求成,成败得失,朕也不会怪罪他们。”
“奴才记下了。” 张永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陛下,外朝如今非议豹房之声越来越盛。刘瑾和外官往来密切,私下收受不少贿赂,奴才斗胆,请陛下对刘瑾大人多加约束。毕竟权力这东西,最容易迷人心智。”
这是张永第二次私下提醒他提防刘瑾。
朱厚照心中了然,忽然问了一句,“你和刘瑾一直陪在朕的身边,如今刘瑾大权在握,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朱厚照的话让张永顿感头皮发麻,噗的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只愿意效忠陛下,陛下才是奴才的天,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就做什么,奴才不敢有其他妄想。”
“起来吧,朕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朱厚照无奈的笑着说道,“你啊,就是太过谨慎了些,跟你说话,实在无趣。”
“奴才该死,奴才惶恐。”张永虽然站了起来,但依旧躬身站在原地。
“刘瑾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先退下吧,交代你的事,帮我办好,日后我有大用!” 朱厚照没有多说,只是简单的回应一句。
张永见状,不再劝谏,只是躬身告退,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朱厚照重新坐回案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纸页上。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佯狂非本心,隐忍待天时。
第8章 偷听舆论的乐趣
时序缓缓推移,秋意越来越浓。
豹房工程彻底竣工,天子留在乾清宫处理公开朝务的时日越来越少。
在文官集团眼中,这又是一桩帝王沉沦享乐的铁证。
面对那些劝谏、指责的奏疏,朱厚照沿用自己那套打法:奏章照收不误,看完便束之高阁,既不发火,也绝不按照谏言更改行事。
偶尔兴致来了,落下几句戏谑朱批,每每都能把一众大臣气得无可奈何。
这一日午后,朱厚照再度换上一身青布直裰,依旧带上两名贴身小太监,借着张永把控的角门,再次悄无声息离开紫禁城。
这一回,他没有去往铁匠作坊聚集的南城,转而直奔京城最热闹的前门大街。
这里茶楼酒肆林立,南来北往的士子、商人、吏役、百姓汇聚于此,各色消息流言都会在这里流转发酵,是京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
午后的茶楼人声鼎沸,满堂茶客,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三国演义》火烧赤壁一回,满堂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朱厚照寻了一处角落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粗茶,几碟干果,安静坐着,不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安静的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谈。
邻桌坐着两名身穿青衫的读书人,看打扮应当是进京赶考的秀才,嘴里谈论的,正是如今朝堂局势。
“当今圣上,实在令人叹息。先帝弘治皇帝励精图治,天下安宁,谁知新帝登基之后,一心沉迷豹房游乐,亲近宦官,早朝都常常荒废。” 其中一名秀才端起茶盏,语气满是惋惜,“听闻陛下还常常微服跑出皇宫,游荡市井,全然没有帝王威仪。长此以往,如何担得起大明万里江山。”
另一名秀才轻轻摇头:“也亏得内阁刘、谢、李三位阁老主持局面,苦苦撑住朝局。科道言官接连上书死谏,奈何陛下油盐不进。戴铣戴给事中那份奏疏,字字泣血,可惜依旧石沉大海。”
“戴给事中风骨铮铮,不畏皇权,将来必定名留青史。只可惜忠言难入君王之耳。”
二人一唱一和,听到两名小太监满脸怒意,若非朱厚照眼神示意,他们两早就上去扇大耳刮子了。
朱厚照并不恼怒,站在这些读书人的角度,他们看到的全部都是自己刻意展露出来的表象:罢早朝、修豹房、亲近宦官、微服游荡。
更深层次的他们看不到,他们看不到豹房深处的密档房、火器工坊,看不到深夜灯下整理密报的自己,看不到他步步为营布局制衡朝堂。
世人只会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这一点无可厚非。
一名小太监低声问道,“陛下,此等狂徒,让奴才好好去教训他一番。”
朱厚照瞪了他一眼,不在意的说道,“酸腐文人,向来如此,不必挂在心上。”
这种话,他听的还少吗?朝堂之上的那群文官们的谏言,比他们说的,可要难听的多了。
真正让他留心的是民间的士林舆论。
舆论,也是朝堂博弈的战场。如今这一块阵地,自己完全处于劣势。
想要扭转舆论,急不得。现在跳出去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唯有等到边关安定、民生改善、税制革新,才有可能一点点打碎世人固有的印象。
邻桌话音刚落,隔了几张桌子,几个做买卖的商贩,话题却又不一样。
“你们别光说皇帝玩乐,依我看,这几年京城日子还算过得去。没有加赋税,也没有大规模摊派徭役。豹房听说花的都是内库银子,没有动国库。” 一个身材微胖的绸缎商人低声说道,“比起前些年地方官府横征暴敛,如今至少京城百姓负担没加重。皇帝爱玩归爱玩,倒没有为难咱们老百姓。”
旁边一个卖药材的小贩苦笑一声:“京城是天子脚下自然不一样。可外边州县谁知道是什么光景?听说南边土地兼并越来越凶,大户人家占了大片田地,不交赋税,全部压在小户身上。苦的还不是乡下种田的。”
“唉,官府向着士绅大户,咱们普通小民又能如何。”
话语渐渐转向叹息民生疾苦,不再聚焦天子德行。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士子站在礼法祖制角度批判帝王失德;底层商人百姓,却更加关心赋税高低、日子能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走进两名身穿官袍下摆的人,看服饰是都察院的低阶御史。
茶店内不少茶客看见二人,说话声音下意识压低几分,显然畏惧科道言官的威势。
两名御史寻了座位坐下,没有留意角落里一身布衣的朱厚照,自顾自低声交谈。
“刘阁老已经暗中联络科道同僚,接下来还要继续上书,务求逼迫陛下拆毁豹房,疏远八虎宦官。”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戴铣的奏疏留中不发,已经激起我们不少同官义愤,下一步要联合集体递章,以清议压圣。”
“只靠奏疏,怕是很难撼动陛下。陛下如今软硬不吃。” 另一人眉头紧锁,“若是劝谏依旧无效,下一步,说不定内阁就要谋划罢朝跪谏,逼迫天子就范。”
跪谏!
朱厚照端茶的手不自觉的晃动了一下。
来了。
史书之上文官集团逼迫朱厚照驱逐八虎的那场宫门跪谏!
看来,刘健、谢迁这些老臣,已经在暗中串联科道言官,准备发动大规模集体逼宫。
文官集团这是打算动用朝野清议作为武器,逼迫自己交出八虎。
可一旦真的驱逐八虎,短时间看似顺应朝野呼声,可后果十分凶险。
八虎倒台之后,朝堂之上再无可以制衡文官集团的力量,自己一个根基浅薄少年天子,将会彻底被内阁与言官裹挟,变成名副其实的傀儡。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但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不能率先动手诛杀或者重罚言官,那样会坐实 “拒谏暴君” 的名声。
要做好两手准备,明面上继续维持顽绔昏君的模样麻痹对手;暗地里必须调动力量,京营布防、分化文官阵营、同时也要盯紧八虎,尤其是刘瑾,防止他在大变局之中做出过火举动,把局面彻底搅崩。
两名御史交谈片刻,喝完茶水便起身离去。
茶楼之内,茶客们继续闲谈,说书先生的醒木依旧声声作响,一派市井祥和。可朱厚照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他没有继续久留,付了茶钱,带着两名小太监悄然离开茶楼。
走在回角门的路上,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公子,我们现在回宫吗?” 小太监小声问道。
“回。” 朱厚照的语气平静中又带着一丝凝重,“大戏快要开场了,我们得回去早做准备。”
一路穿行街巷,刚一回到豹房,他立刻传召张永。
张永很快赶来,躬身行礼:“陛下传唤奴才,有何吩咐?”
朱厚照屏退左右屋内所有闲杂人等,只剩下君臣二人。
“消息传来,内阁正在联络科道言官,准备发动大规模宫门跪谏,目标逼迫朕驱逐八虎。” 朱厚照低声开口,“这件事,很快就会爆发。”
张永脸色骤然变的严肃起来。
他深知宫门跪谏的分量,数百官员齐聚宫门,以辞官清议相逼,压力如山,哪怕是帝王,也很难等闲视之。
“陛下,那该如何处置?” 张永沉声发问。
朱厚照走到屋内悬挂的京城简易布防图之前,手指点在京营驻地、承天门、各个宫门要害位置。
“第一,你即刻暗中安排豹房精锐侍卫,做好警戒。另外,秘密联络京营当中,我们可以掌控的部分将领,京城几处关键宫门,暗中增加兵力布防。对外,一切照旧,不要露出草木皆兵的姿态。”
“第二,继续盯紧刘瑾。跪谏一事爆发之后,文官必然会把所有污水全部泼到他的头上。你要叮嘱他,这段时间收敛行为,不许收受贿赂,不许擅作主张迫害官员。一旦他肆意妄为,便是授人以柄,局面会不可收拾。”
“第三,安排密探,密切盯着文官群体。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忠直为国参与跪谏,哪些人是趋炎附势跟风起哄,哪些人背后另有算计。名单,我要尽快看到。”
三条指令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平日里嬉闹纨绔的模样。
张永躬身领命,神色郑重的说道:“奴才即刻去办。”
张永转身离去,屋中再度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心里清楚,这场跪谏,是自己登基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朝堂大决战。赢,则皇权稳固,可以继续从容布局;输,则大权旁落,沦为文官傀儡,历史悲剧将会再度重演。
朱厚照拿起毛笔,在《百官档》空白一页,写下 “宫门跪谏预判” 几个大字。
属于正德朝的第一场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第9章 试探八虎
张永领受密旨之后,行动极为迅速。
一方面不动声色调度豹房侍卫,暗中对接京营之中已经悄悄拉拢过来的中层武官,对京城各个宫门做隐蔽布防;另一方面找到刘瑾,把眼下文官将要集体跪谏,矛头直指八虎的消息告知于他。
刘瑾听完张永带来的消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日子,他借着打理豹房采买、宫内杂务,权势蒸蒸日上,不少外朝官员想方设法巴结送礼,权力带来的虚荣与财富,让他着实有些忘乎所以。
现在听见文官要集体发难,矛头直指八虎,他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慌。
“怎么会这样!” 刘瑾眉头紧锁,“我们都是东宫伺候陛下旧人,陛下真的会舍得抛弃我们?”
张永看着他满脸慌张的模样,冷静地提醒道:“刘兄,如今不是想舍不舍得的时候。你是宫里的老人,你应该知道数百官员宫门跪谏意味着什么,届时陛下的处境也会十分为难。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务必收敛手脚,行事千万不可留下把柄。一旦被人抓住错处,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想了想,随即补充道:“我也不瞒你,这话,是陛下让我转达你的,陛下看重你,那你就不要让陛下失望!”
刘瑾原本已经有些心神大乱,但听到陛下依旧为自己考虑,嘴上连连答应道:“我知晓,我知晓。我这就吩咐下去,闭门谢客,做好与外官的切割。”
可张永看得出来,刘瑾心底更多是恐惧,而非醒悟。
他畏惧文官的攻势,害怕失去到手的权位,却并没有真正认清权力本身的危险。
张永叮嘱完毕,便转身离开,继续处理防务。
刘瑾独自留在屋内,心绪翻涌。
恐慌过后,心中又生出一丝不甘。
他苦熬数十年,从底层小宦官熬到东宫,如今陛下登基,才刚刚手握权柄,难道就要这般轻易被文官打落尘埃?
思虑再三,刘瑾表面传令闭门谢客,切断和外官公开往来,暗地里,却偷偷召来自己最信任的数名心腹。
屋门紧闭,刘瑾压低声音吩咐道:“文官马上就要集结宫门逼宫,一心要置我等于死地。你们悄悄出动,不必声张,多方搜集朝中那些带头要驱逐八虎的科道官员的过失把柄。把证据悄悄收集回来,留作后手。”
一名番子迟疑道:“公公,陛下三令五申,不许我们罗织朝臣罪证……”
“我没有叫你们构陷害人。” 刘瑾面色阴沉,“只是收集他们本身就有的劣迹。将来真到生死关头,这些东西,便是我们自保的依仗。此事,仅限你等几人知晓,万万不可外泄。”
一众心腹番子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刘瑾自以为做得极为隐秘,却不知道,张永安插在刘瑾身边的密探,将这一场私下密谈一字不漏尽数记下,当夜便送到了豹房密档房朱厚照的案头。
朱厚照读完密报,心中暗忖,看来,事态的发展还是遵循历史正轨的运行轨迹。
刘瑾明面上遵从旨意闭门谢客,背地里却已经开始悄悄搜罗朝臣把柄。
“还真是留了一手。” 朱厚照低声自语,“心中的恐惧和怨气,终究还是压不住。”
朱厚照打算当面敲打,看刘瑾会不会主动坦白这件事。
当刘瑾踏入豹房演武场的时候,朱厚照正和几名侍卫比试摔跤。
少年天子一身轻便劲装,额头上带着薄汗,看上去玩得不亦乐乎。
看见刘瑾过来,朱厚照故意装作浑然不知他心中的焦虑,擦了擦额头汗水,笑着开口道:“刘瑾,你来的正好,要不要下场摔上一跤?”
刘瑾此刻哪里有玩乐的心思,脸上强挤出笑容,躬身叩拜,声音带着惶恐道:“陛下,奴才心中有事,实在没有玩乐的心思。”
朱厚照挥挥手,示意周围侍卫全部退下,演武场只剩下君臣二人。
嬉闹的笑容缓缓从朱厚照脸上褪去。
“张永已经把事情跟你说了?” 朱厚照开口,语气平淡。
刘瑾重重磕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几分凄楚:“陛下!听闻外朝文官将要集体上书,要驱逐奴才等八虎。奴才自东宫起便伺候陛下,十几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还望陛下保全奴才!”
朱厚照静静看着跪在脚下的刘瑾,心中思绪万千。
他清楚刘瑾此刻的复杂心态。
这个人不是纯粹天生的奸贼,早年东宫朝夕陪伴,那份情谊真实存在。
“朕知道你东宫九年劳苦,这份情分,朕记在心里。” 朱厚照声音放缓,接着话锋陡然一转,“但你也要明白,为什么文官把矛头对准你们八虎。近些日子,不少外官想方设法的登门拜访你,金银财物馈赠不断,这些事,不要以为朕全然不知。”
刘瑾身体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原来自己私下收礼接见外官,陛下全部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慌忙叩头:“奴才…… 奴才一时糊涂!往后必定闭门谢客,分文不取!”
“但愿你能心口如一。”朱厚照目光沉沉,“此番跪谏风波将至,朕会尽力保全你们。但有一条底线,你必须记死。”
“奴才恭听陛下训示!”
“可以借着差事办事,但是不许恃权害人,不许构陷朝臣,不许肆意敛财。一旦越过这条线,哪怕有东宫旧情,朕也护不住你。” 朱厚照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朕给你的忠告。权力这把刀,你用的好才是权力,用不好,那是砍掉你自己脑袋的利器!”
朱厚照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定刘瑾的双眼,静静等待,看他会不会主动坦白派遣番子搜集官员把柄一事。
刘瑾心中情绪在不断挣扎。
搜集官员把柄这件事,是自己留的保命后手,几番权衡,他终究选择了闭口不提,只一味磕头应承。
“奴才明白!奴才必定恪守陛下训诫!”
朱厚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既然刘瑾选择隐瞒,就说明心底那股私怨依旧存在,日后恐怕免不了会有报复之心。
“你先退下吧,静待事态发展。”
“奴才遵旨。” 刘瑾起身,神色惶惶,躬身退离演武场。
目送刘瑾离去,朱厚照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嘴上答应,心中却另做盘算。我给了他开口的机会,自己不珍惜,那日后,也怪不得我了。”
警告已经给到,路摆在刘瑾面前。
帝王可以提醒,可以监视,却没有办法强行把一个人的贪欲彻底根除。
打发走刘瑾之后,朱厚照又让人传召其余八虎当中几名核心宦官。
谷大用、马永成等人陆续前来。
这朱厚照一一接见,不透露自己完整布局,只敲打告诫众人近期收敛行事,安分守己,不要主动去招惹外朝文官。
一番谈话下来,朱厚照心中对八虎每个人的心态又多了一层认知。
八虎看似是一个整体,实则人心各异,各怀算盘。
全部人退去之后,张永再度回来复命,递上一份名单。
“陛下,密探已经初步核查完毕。若是跪谏爆发,哪些官员会带头死谏,哪些人只是跟风附和,哪些人内心摇摆可以争取,大致都整理在此。”
朱厚照接过纸张,低头浏览。
刘健、谢迁赫然列在带头死谏首位,戴铣的名字也在其中,属于坚决主战、绝不妥协的激进一派。
而李东阳,则标注为态度审慎,不愿采取极端手段。
果然和自己记忆当中的历史轨迹相互印证。
李东阳在八虎事件之中,本就和刘健谢迁立场有区分。
这便是可以分化的缺口。
朱厚照指尖点在李东阳三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李东阳,是个突破口。” 他低声自语,“不必拉拢他倒向宦官,只需要让他不彻底倒向极端逼宫一方,文官集团的统一阵线,就会出现裂痕。”
现在,兵、情报、人心,都已经大致准备妥当。
剩下的,就是静静等待文官集团打出那一张跪谏的牌。
朱厚照走到演武场边缘,望向承天门的方向,有些诧异的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硝烟味呢?”
第10章 预判着你的预判
夜幕低垂,皇城渐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维度此时豹房的档案室里,灯火依旧。
只见朱厚照独自坐在案前,把一摞摞文书摊开。
这些文书里面记录着官员的动向,还有秘密抄录的内阁往来私函,甚至就连八虎之间的言行谈话都有。
他特意翻出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的信件。
看到书信上的内容,朱厚照陷入了沉思。
刘健和谢迁立场大致相同,态度十分强硬,坚持除掉八虎。
而李东阳的书信却有些不同。
虽说信中的内容表明他同样反感八虎的存在,但他不赞成斩尽杀绝。
就单凭这一点,倒是出乎了朱厚照的预料。
看来这些文官集团,表面上对这件事态度一致,实则不然,这也给朱厚照针对此次文官跪谏提供了新的思路。
“当约束宦官,不可尽数诛杀驱逐。”朱厚照低声念出李东阳信里的语句,心中想道,“也许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分歧。”
他素来习惯未雨绸缪,于是乎,他提起毛笔,蘸饱墨汁,开始着手推演即将到来的宫门跪谏。
第一种可能:文官集体跪谏,声势滔天,朝野舆论全部倒向阁老与言官。自己顶不住压力,被迫下旨驱逐八虎。
他落笔,把这条可能性写在纸上,接着往下推演后果:八虎被逐出宫廷,宫内再无力量制衡文官集团。
刘健谢迁为首内阁权势膨胀,皇权被进一步束缚,朕彻底沦为傀儡天子。
此为下策,绝对不能接受。
第二种可能:文官跪谏,自己勃然大怒,出动武力镇压,抓捕、贬斥大批跪谏官员。
落笔书写推演后果:此举会彻底引爆士林舆论,天下读书人都会痛骂自己是拒谏暴君。
从而会引得文官集团同仇敌忾,朝野离心。
这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写到此处,朱厚照脑海里浮现今日密探呈报刘瑾暗中私遣番子搜集朝臣把柄一事。
于是,他新增了一条可能性:
新增变数:刘瑾不听训诫,私自拿出暗中搜集的官员把柄,擅自发难报复言官。后果:文官怒火全部集中于宦官与皇权,朝堂彻底大乱,安化王便可借朝堂内乱加快谋反步伐。
写完这一行,朱厚照放下笔,眉头紧锁,这是眼下最不愿看见的突发局面。
这时,恰好张永前来复命,刚来到朱厚照的案桌前,一眼便看见了纸上的内容,神色骤然微变。
“陛下,刘公公果真会走到这一步?”
“人心难测。” 朱厚照缓缓摇头,“今日他隐瞒私派番子搜集把柄的实情。其实朕给了他机会。”
“那若是事变突发,该如何处置?” 张永躬身追问。
朱厚照目光锐利的看向他,冷声道:“这便是留给你的后手。若是跪谏期间,刘瑾敢越过三条铁律,不必再层层请示,你可直接调动豹房宿卫,当场将刘瑾拘拿,一切以稳住朝堂大局为先。”
张永心头一凛,重重躬身道:“奴才谨记陛下密令。”
说完,朱厚照提笔写下第三种可能:表面示弱,假意露出惶恐无助姿态,制造八虎与文官集团直接冲突,暗中分化文官阵营,抓住文官内部裂痕,借力打力,最后化解逼宫危机,保全八虎作为制衡力量,同时不落下迫害士大夫的口实。
看到这一条,朱厚照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心中的最优解,也是历史上真实事件的走向。
而且他拥有这段历史的记忆,准备起来,自然会比原本的朱厚照要充足的多。
历史上正德皇帝是被动应对危机,而如今,他要主动引导局势往这个方向走。
在他看来,分化文官的关键是李东阳。
李东阳为人老成持重,忠于社稷,却不会轻易背叛文官群体。
怎样才能引导他转变立场,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朱厚照放下毛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这场戏想要演好,难度不小。
演得太过懦弱,内阁会误以为天子软弱可欺,得寸进尺;演得太过强硬,又会激化矛盾。
必须拿捏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不求李东阳站到八虎这边,只求他反对极端式的对抗。
张永看着纸上写得种种危机,不由得生出疑问:
“奴才斗胆,陛下既然已经算清利害,为何不提前下旨,稍稍贬斥八虎当中一两人,以此平息文官怒火,消弭即将到来的跪谏大祸?”
在他看来,拿出一两个宦官做牺牲品,换取朝堂安稳,是很划算的买卖。
朱厚照轻轻摇头。
“治标不治本。” 他缓缓解释,语气冷静的说道,“今日我交出一两个宦官平息风波,文官尝到甜头,下次遇到利益冲突,便会故技重施,继续用清议、跪谏逼迫我交出更多筹码。今天是宦官,明天说不定就会是我提拔的寒门官员,后天可能便是改革政令。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往后我处处都要受他们胁迫。”
“制衡的棋子,不能轻易交出去。”
张永闻言恍然大悟,他只看到眼前危机,却没有看得那么长远。
帝王退让一次,就会形成无休止的胁迫惯例。
“奴才见识浅薄,不及陛下思虑深远。” 张永躬身说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 朱厚照看着他,说道:“你擅长实务,这些朝堂人心博弈,是另外一门学问。”
朱厚照顿了顿,又叮嘱道:“跪谏爆发之时,京城局面会十分混乱。你亲自盯紧宫门防务,严防意外冲突。不许侍卫主动挑衅文官,但是若是发生骚乱,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记住,我们要化解危机,不是制造流血。”
“奴才谨记。”
“还有,紧盯刘瑾。局势大乱,人最容易铤而走险,这是最大的变数。” 朱厚照再次强调道,“我暂时不想杀他,可若是越过红线,那便不必再顾念旧日情分了。”
权力欲望加上恐慌,足以让人做出疯狂举动,刘瑾如今心态摇摆不定,这是最大变数。
“奴才会派人时刻留意刘公公动向,一旦有异状,立刻回禀陛下。” 张永应下。
交代完毕,张永躬身告退。
密档房再度回归寂静。
朱厚照重新拿起笔,在《百官档》戴铣的名字下面,补充写下一行小字:“忠心,囿于朋党祖制之见,激进,可磨,不可杀。”
写完后,朱厚照长长吐出胸中郁气。
该做的筹备已经全部做完。布防、情报、人心推演,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等文官集团点燃那把大火。
第11章 演不下去那就亮刀!
一连数日,京城官场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内阁暗中联络科道的行动,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高级官员圈子当中,人人心里都清楚,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降临。
豹房对外依旧一派歌舞升平,在官员们眼中,皇帝陛下似乎对这件事情毫不在意。
朱厚照的行为让不少大臣心中愤懑更甚:国事危如累卵,陛下竟然还浑然不觉,依旧沉溺享乐。
可只有少数心腹清楚,宴饮只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码。
朱厚照大部分深夜时间,都泡在密档房,在暗中布局着什么。
这一日,第八批弹劾八虎的奏疏涌入紫禁城御书房、豹房两处。
百官以刘健、谢迁为首,把八虎的危害拔高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这一批奏疏之中痛斥八虎祸乱宫廷,蛊惑圣心,把持宫内事务,培植私党。请求陛下将八虎全部逮捕问罪,逐出皇宫,以清君侧,安社稷。
直言不除八虎,则天下不得安宁,刘健二人甚至以自己年老体衰,请求辞官致仕作为要挟。
这是赤裸裸以内阁集体辞职逼迫天子妥协。
“辞官?”朱厚照随手将刘健几人的奏疏丢在了桌上,“还真以为我会怕你们这群老古董辞官?二十一世纪都讲究干部年轻化了。”
他特意从众多奏疏中拿出戴铣的奏疏,细细品鉴了起来。
戴铣的奏疏依旧是那副锋利激昂的文风,引经据典,力劝皇帝大义灭亲,舍弃东宫旧人,遵从朝野公论。
“陈词滥调,乏善可陈!”朱厚照撇了撇嘴,若不是看过关于正德皇帝的史书,他很难想象戴铣这种性格的官员,原本的朱厚照怎么能容忍那么久的。
御案之前,朱厚照将这些奏疏分门别类。
刘健和谢迁的奏疏,字字句句皆是为国忧虑,手段虽然让他极度不爽,但本心还是大公无私的。
朱厚照心中虽然敬重二人的忠诚,却不能顺从他们的主张,这是权臣与皇权的博弈,他可以隐忍示弱,但不能真的懦弱。
戴铣的奏疏依旧还是一番理想主义,他将大明朝上下一切祸乱的根源全部归于宦官,根本不知道,造成大明现在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
还有一部分官员的奏疏,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跟风投机,其中没有多少实际论据,通篇堆砌讨伐宦官的漂亮话,只为博取士林当中不畏权贵的美名。
看完这些奏疏,朱厚照吩咐张永,特意将这些奏疏抄录了一份,给刘瑾送了过去,并让张永传自己口谕,再次叮嘱刘瑾要谨慎行事。
在刘瑾拿到内侍传过来的奏章抄本之后,里面的内容看得他浑身发凉。
没过多久,刘瑾在得到一大堆弹章抄本后,神色匆匆的赶过来求见。
刘瑾满脸惶恐不安的踏入御书房,连日铺天盖地的弹劾,压得他心神濒临崩溃。
他是真的担心到了百官集体逼宫那一天,眼前这位天子,会不会把自己当做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陛下。” 刘瑾叩头跪拜,声音有些慌张的问道,“如今满朝文武人人口诛笔伐,皆要置奴才等于死地。奴才斗胆想问一句,真到承天门百官齐聚之时,陛下……您会舍弃奴才吗?”
朱厚照抬眼望着他,没有立刻作答。
他心中清清楚楚,刘瑾此刻是一半是恐惧,一半奢望东宫旧情可以护住自己。
历史上记载中的刘瑾忠心是真的,但是他忠的是皇权,忠的是握在手中的权力,暂时需要保下他,但同时也要敲打他。
“刘瑾,你以为,朕想牺牲你?” 朱厚照语气平缓,“可明日数百官员堵在宫门,声势滔天,内阁以集体辞官相逼。到那个时候,压力会压到朕的身上。”
刘瑾浑身一颤,冷汗从额头滑落。
“奴才自东宫便侍奉陛下,一片忠心......”
“忠心是一回事,你的所作所为,是另一回事。” 朱厚照淡淡开口道,“你若恪守底线,不肆意妄为,朕自然不会轻易把你交出去。可若是你在乱局之中铤而走险,做出越界之举,那不用文官逼迫,朕第一个便要办你。记住,你的生路,一半在朕手里,另一半,握在你自己手上。”
说完,朱厚照将手中的奏疏随手丢在了桌案上,然后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行了,你先退下吧,让朕好好想想。”
一番话不把话说死,既给希望,又悬着利刃。
刘瑾心中七上八下,分辨不出帝王究竟打算如何抉择,只能连连叩首告退。
傍晚时分,张永进来禀报。
“陛下,消息已经确认。明日早朝之后,刘健、谢迁将会带领六部、科道数百官员,齐聚承天门外宫门跪谏。”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章,揉了揉自己略微有些酸涩的双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低声说道,“京营和宫门布防,一切稳妥?”
“各处皆已安排妥当。侍卫严令,只维持秩序,不许主动与文官发生冲突,不许动手伤人。” 张永回禀,“另外,刘瑾那边,奴才已经再次叮嘱,不许他今夜私自调动人手,不许做出报复官员的举动。奴才安排人暗中盯着刘公公府邸。”
“做得好。” 朱厚照点头,“八虎其余几人,通知他们,明日待在宫内,不要擅自外出,等候传召,不要私自跑去宫门和文官对峙,避免激化冲突。”
“奴才这就去传旨。”
张永退出去之后,朱厚照开始梳理全部计划。
明天,他要上演那一出历史上着名的 “天子惶恐” 戏码。
当着内侍的面,表现出被百官集体跪谏吓得手足无措,甚至做出想要答应驱逐八虎的姿态。
以此迷惑文官集团,让他们以为胜利唾手可得,放松警惕。
暗地里,京营力量已经就位。
同时等待文官集团内部的裂痕显现,等待李东阳态度出现摇摆之际,抓住时机之后再骤然反转,一举粉碎逼宫图谋。
演戏,伪装,示弱,反手一击。
整套流程,在脑海之中不断推演。
当然,这一套流程风险依旧存在。
万一李东阳选择彻底和刘健谢迁站在一起;万一刘瑾恐慌之下铤而走险闹出流血事件;万一京营当中有内鬼泄露布防,任何一处意外,都有可能让全盘计划崩盘。
“赌局已经开了。” 朱厚照喃喃自语。
他想起前世在明史论坛翻看史料的时候,无数人评价正德皇帝这一场对抗跪谏,说他运气好,侥幸赢下朝堂博弈。
可只有身处局中,才明白能在这场君臣博弈中获胜,哪里是凭借运气,其实每一步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权衡布局。
其实每当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总感觉怪怪的,自己这戏若是演不下去该怎么办?
心念即此,他扑哧笑出声来,“我他妈在担心什么,演不下去,哪就不演了呗,在历史轨迹走不下去的时候,我还管他屁的历史轨迹!”
……
夜色渐深。
刘健府中灯火通明,一众官员聚集在此,彼此商议明日跪谏的细节,众人意气风发,认定明日便可铲除宦官奸佞,匡扶社稷。
同一时间,刘瑾府邸之内,灯火同样彻夜不熄。
刘瑾坐立难安,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房内反复踱步,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命运。
豹房密档房,朱厚照最后一次确认每一处环节。
明天,承天门外,历史上记载的大明正德朝第一场惊天朝堂对决,明日,便要拉开帷幕。
第12章 入木三分的昏君表演
天刚蒙蒙亮,大小官员已经纷纷动身。
刘健一身绯色一品官袍,年过花甲的老人神色肃穆,在他心中,新帝耽于游乐,小人环绕君侧,只要百官同心,以祖宗礼法、朝野清议相逼,定能迫使天子驱逐八虎,还朝堂一个清明。
谢迁紧随在侧,一路与往来同僚颔首示意。
戴铣也混迹在人群之中,胸中怀揣着满腔的热血,在他的认知里,士大夫以死谏君,本就是本分,只要众臣同心,君王终会醒悟。
殊不知,在朱厚照的眼中,他看不见高墙之后帝王布下的重重棋局,也看不见江南故土之下士绅盘剥百姓的累累疮痍,此刻的他,笃信祖制与清议可以解决世间一切弊病。
只有李东阳,行走在官员队列之中,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忧虑。数百官员齐聚宫门集体逼宫,已然逾越常规朝堂博弈的边界。一旦君臣矛盾彻底撕破,最终受苦的,只会是大明社稷。
他数次私下劝说刘健、谢迁,希望可以先以内阁奏章慢慢规劝,不必行跪谏这等极端之举,却被二人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回绝。
紫禁城之内,朱厚照早早便已经起身。
张永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道:“陛下,宫外已经聚集官员两百有余,六部主事、科道言官大半到场,京营各处暗调的兵马已经就位,宫门侍卫尽数换成咱们掌控之人,只维持秩序,没有命令绝不动手。”
“刘瑾那边呢?” 朱厚照低声问道。
“刘公公待在自己居所,闭门不出。奴才安排的人就在院外盯守,没有发现他联络党羽的举动,八虎其余几人全部遵照旨意留在宫内,不敢妄动。” 张永回道。
朱厚照微微点头。
局面暂时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抬手,深深吸一口气,转瞬之间,少年天子的脸上,浮现出慌乱、惶然、手足无措的神情,仿佛真的被百官集体逼宫的声势震慑住。
“传旨,叫刘瑾等人到殿外候着。另外,派人去承天门,问问诸位卿家,究竟想要如何。” 朱厚照的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慌乱颤抖,演给殿内伺候的小太监看。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
承天门外,数百官员已经整齐列队,黑压压一片跪伏在冰冷青石板地面之上。
刘健领头,声音洪亮,传入宫门之内。
“臣大学士刘健,率百官叩请陛下!请陛下立诛八虎,驱逐阉宦,肃清君侧,以安天下!”
一声落下,数百官员齐声附和,声浪滚滚,响彻宫墙内外。
“请陛下驱逐八虎,以安天下!”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殿内,朱厚照听到宫外传来的震天请愿之声,身子微微一颤,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写满惊慌失措,仿佛被这股声势吓得六神无主。
“怎会…… 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朱厚照声音发颤,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永,“张永,你看眼下,该如何是好?”
张永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在做戏给旁边伺候的宫人看。
他配合着面露忧色:“陛下,百官群情激愤,声势浩大,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跪谏百官看见迟迟没有天子明确答复,不肯罢休。
刘健带头,伏在地上不起,甚至放出话来:若是陛下不肯处置八虎,今日百官便长跪宫门不起,内阁大学士将集体辞官归乡。
以辞官相胁,这已经是文官手里最重的筹码。
消息再次被送到朱厚照的手中。
朱厚照一副心神大乱的模样,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诸位先生竟要辞官…… 国事万万不可没有内阁主持。难道…… 难道真的只能将八虎遣送出宫?”
这话一出,候在殿外的刘瑾听得清清楚楚。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刘瑾踉跄闯入殿中,“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奴才自太子殿下幼年便伺候左右,兢兢业业,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只因我们是宦官,便要被满朝文武人人喊打吗?求陛下,万万不要抛弃奴才!” 刘瑾叩首不止,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很快泛红。
这一幕,被殿内太监内侍看在眼里。
在外人眼中,帝王百官跪谏施压之下已经开始动摇,打算牺牲陪伴自己长大的宦官。
朱厚照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痛哭的刘瑾,脸上的表情显的极其复杂。
“朕…… 朕也不想如此。可百官汹汹,若是不允,内阁就要尽数辞官,天下大事谁人处置?” 朱厚照声音飘忽不定,仿佛已经到了妥协的边缘。
消息再度通过内侍源源不断送出豹房,传到承天门跪谏的百官耳中。
跪伏在青石地上的刘健、谢迁听闻回报,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
天子慌了。
在他们看来,少年帝王终究年纪尚浅,抵挡不住满朝文武的集体压力,已经快要屈服。
人群之中的戴铣,心中更是激动不已,清议可撼君王,祖制终得伸张,他仿佛已经看见八虎被逐出宫廷,朝堂重回圣贤治世的光景。
只有李东阳,听到内侍传回的 “天子惶恐,意欲遣散八虎” 的消息之后,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若天子真的打算妥协,为何不下明诏?只是口头流露慌乱之意,却迟迟没有下达处置八虎的正式圣旨。
李东阳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可周围同僚人人沉浸在即将胜利的亢奋之中,根本没有人留意到他的疑虑。
御书房内,朱厚照打发走痛哭流涕的刘瑾,屏退大部分无关内侍,单单只留下张永一人。
方才那副手足无措慌乱模样,已然尽数褪去。
“消息传出去了,文官那边已经认定我快要妥协。” 朱厚照淡淡开口,“现在,就等他们心态松懈,同时等待李东阳的态度变化。”
张永低声道:“奴才派人盯着承天门那边。以刘健、谢迁为首的不少官员已经互相暗自庆贺。唯独李东阳神色始终凝重,没有半分喜悦。”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朱厚照指尖轻轻敲击桌案,“刘健谢迁一心要赶尽杀绝八虎,不惜内阁集体辞官。可李东阳害要的是约束宦官,不是朝堂玉石俱焚。”
“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不忙下圣旨,继续拖。” 朱厚照语气冷静,“派人传话宫外,说朕需要再斟酌一晚,明日给出答复。那些官员若是想跪的话,那就让他们继续跪着。另外,秘密给李东阳带过去一句话,问他皇权至上,不可违逆,但若内阁尽数辞官,朝堂空悬,朝野动荡,天下苍生,该由何人承担?不必逼迫他倒向我们,只需要把社稷动荡的后果摆到他面前。”
张永心中一凛。
这句话极为高明。不去争辩八虎是忠是奸,不去为宦官辩解,只拿社稷安危叩问李东阳的内心。
以李东阳的秉性,不可能不去权衡这一层。
“奴才明白,即刻安排人悄悄递送。”
朱厚照长呼一口气,演戏确实有些耗费精力。
“今夜,就是分化文官集团最好的时机。” 朱厚照缓缓说道,“刘健谢迁一心求胜,看不到崩塌的风险。李东阳看得见。只要文官内部生出裂痕,这场声势浩大的跪谏,便不攻自破。”
“但若是李东阳不顾社稷动荡,依旧选择和刘健谢迁站在同一阵线,那朕,只能逼不得已,做一次暴君了!”
第13章 演戏和看戏,互不耽搁
天色渐晚,众官员并未因为陛下“一晚思量”的话而就此离开,依旧长跪在宫门之外。
深秋昼夜温差巨大,白日尚且尚可,入夜之后寒气刺骨。
数百大小官员中不少年老体弱之人,早已被夜风冻得瑟瑟发抖。
不少官员私下互相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乐观。
“陛下已然慌了,说今夜斟酌,明日便会给出答复。想来八虎覆灭,就在明日。”
“刘公、谢公两位大人舍身死谏,我等追随,也算不负士大夫本分。”
“待到阉宦驱逐,陛下便可重回正道,大明又能重现弘治年间的太平光景。”
亢奋的情绪在官员群体之间蔓延,唯有李东阳,跪在队列之中,一言不发。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名不起眼的小吏,借着递送茶水给跪谏官员的机会,悄无声息来到他身侧,低声传过来一句来自豹房的私话:“皇权至上,不可违逆若是内阁尽数辞官,朝堂空悬,朝野动荡,天下苍生,该由何人承担?”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甚至没有替八虎辩解半句,只是简简单单的把最坏的后果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句话,搅得李东阳心绪不断的翻涌。
他当然痛恨八虎仗着天子宠信,干预宫内事务,他也真心希望帝王能够约束宦官,远离嬉游,勤于朝政。
可如果铲除不了八虎,导致内阁全部辞官,朝堂中枢将会直接瘫痪。
但若是铲除了八虎,新帝根基浅薄,根本无法和权臣抗衡,到那个时候,地方藩王、边军、江南士族等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
一旦天下动荡,最终受苦的还是那千千万万普通百姓。
李东阳抬眼看向不远处意志坚决的刘健与谢迁,他明白,这二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甚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理想崇高,可代价,谁来承受?
他数次想要开口劝说二人稍作退让,先谋求约束宦官,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可周围同僚士气高涨,自己若是说出退让之言,立刻就会被同僚扣上勾结阉党的污名。
进退两难,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李东阳的内心。
御书房内。
“陛下,密探回报,那句话已经送到李东阳耳中。” 张永缓步走入屋内低声禀报,“只是李东阳并未给出任何口头回复,依旧跪在宫外,没有离开,也没有公开表态。”
“意料之中。” 朱厚照淡淡说道,“李东阳是老成的政治家,不会轻易当众倒戈。不会立刻背叛文官群体,但那颗种子,已经埋进他心里。今夜,足够他反复权衡利弊。”
他很清楚,不能奢望一夜之间就让李东阳彻底改换立场。分化不是策反,只需要制造犹豫与分歧。
顿了顿,朱厚照又问道:“刘瑾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做出出格举动?”
“依旧闭门待在居所,情绪起伏极大,不断的咒骂文官集团。但自始至终也没有联系外朝同党。奴才安插的人死死盯着,一旦有异动会第一时间通报。” 张永回复道。
朱厚照稍稍松了一口气。
“继续盯紧。越是临近明天破晓,局势越是微妙,人最容易在绝望之下做出蠢事。” 朱厚照叮嘱。
夜色缓缓流逝,宫内宫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承天门外,官员们在寒风当中苦苦硬熬。
一部分年轻官员血气方刚,精神依旧亢奋;不少年纪偏大的大臣已经扛不住了,只能依靠身旁同僚搀扶才能勉强维持。
就连年轻的戴铣也已经快要撑到极限,可他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后半步。
不过朱厚照早就吩咐太医院的太医在此等候,一旦那些朝臣撑不住了,便立即着手救治。
同一时间,刘瑾居所之内。
烛火摇曳,刘瑾独坐屋中,彻夜不眠。
白天帝王那副想要妥协抛弃自己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想起自己少年入宫,熬到东宫伺候太子,再看着那个襁褓之中的太子一点点成长为大明天子,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情分,难道就要抵不过外朝文官的几句弹劾?
可他内心深处,也无法否认自己的过错。
陛下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明白,这是天子给他的转变的机会。
他脑子里反复挣扎。想要恨天子薄情,可又明白帝王身处满朝压力之下的难处;想要恨文官赶尽杀绝,却也清楚自己确实留下了不少把柄。
漫漫长夜,他就在这样无尽的矛盾之中反复煎熬。
御书房内,朱厚照没有休息。
他手里翻阅密探送回来的一条条记录,然后再将这些记录,全部誊抄补充进《百官档》之中。
随着抄送结束,他还特意按照正史中的记载给这些官员写了一份简要的分析。
刘健:忠贞决绝,不计个人安危,不惜以社稷动荡为代价求清君侧。
谢迁:刚直,与刘健立场一致,无半分妥协之意。
戴铣:理想炽热,所见有限,以清议祖制为世间唯一解药。
李东阳:心怀社稷,内心撕裂,进退维谷。
写完,朱厚照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夜,很多人都在经受煎熬。
“陛下,天快要亮了。”张永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啊,天亮了。”朱厚照低声说道,“大戏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开场了。刘健谢迁以为他们会拿到胜利的圣旨。他们不会想到,天亮之后,局势会彻底反转。”
他心中已经把天亮之后的每一步流程推演完毕。
继续示弱,再抓住文官内部裂痕,骤然出手。
他希望自己能不动刀兵,便能顺利的瓦解这场声势浩大的逼宫。
但他也做好了准备,当这些手段无法顺利实行的时候,那他也不介意亮一亮自己的帝王刀锋。
第14章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啊!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黎明开始降临。
整整一夜长跪承天门,数百官员早已身心俱疲。
刘健挺直脊背,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依旧目光坚定。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迁,脸色兴奋的低声说道:“只要陛下今日下旨处置八虎,就算我等受了一夜风寒,倒也值得。”
谢迁微微颔首:“但愿陛下能够幡然醒悟,莫要辜负满朝文武一片苦心。”
二人环顾四周,看见同僚们虽然熬了整整一个寒夜却依旧群情激昂,心中更加笃定,清议的力量足以撼动君王。
唯独李东阳,一夜之后神色憔悴,彻夜的权衡撕扯,已经把他折磨得有些心力交瘁。
昨夜那一句 “朝堂空悬,苍生何归”,始终盘旋在他脑海之中。
御书房内,朱厚照早已穿戴整齐。
张永站在一旁,轻声说道:“陛下,京营所有暗调兵马全部就位,宫门侍卫严阵以待。刘瑾已经接到传召,正在殿外候命。八虎其余人等悉数到齐。宫外密探回报,百官尚在翘首盼望陛下处置八虎的圣旨。”
“走。” 朱厚照淡淡开口。
他并没有直接去往承天门面对百官,而是先在御书房内接见了八虎几人。
刘瑾、谷大用、马永成等人列队站在殿内,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尤其是刘瑾,一夜之间仿佛苍老数岁。
见到朱厚照,一众宦官齐齐跪倒在地。
朱厚照环视一圈跪在脚下的八虎,声音极其平静。
“昨夜,诸位卿家在宫外长跪请愿,要朕将你们尽数驱逐。昨夜朕也的确动摇过。”朱厚照缓缓开口,话音落下,底下宦官们身体纷纷一颤。
几人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心脏紧张的几乎要停止跳动。
“可朕想了整整一夜。”朱厚照话锋陡然一转,严肃的说道,“你们侍奉朕自东宫而起,有旧情在。有错,可以约束,可以惩戒。但仅凭百官一道奏疏,不问本末,便尽数驱逐诛杀,朕做不到。”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八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天子。
“刘瑾。” 朱厚照将目光落到刘瑾身上。
“奴才在。” 刘瑾声音发颤。
“你近些日子收受贿赂,私见外官,贪欲滋生,过错不小。朕记下你的罪。把收上来的贿赂上交国库,从此严加约束自己,若再敢贪墨弄权,朕绝不姑息。”
“朕,需要你们做朕手中的刀!这把刀该怎么用,那是朕说了算,明白吗”
“奴才明白!”
对于八虎来说,朱厚照没有把他们逐出宫廷,只是当众做出惩戒,这样的结果已经完全超过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这是朱厚照刻意为之的结果,他从未想过自己在用人之际拿八虎动手,甚至这一场风波都是他按照正史记载的发展轨迹刻意引导出来的。
他只是先敲打,然后再留用,最后剥夺部分权力作为给外朝的交代。
既不全盘顺从文官诉求,也不是完全无视文官的弹劾。
紧接着,朱厚照看向张永:“张永,你素来沉稳持重,升你掌管宫内宿卫与部分京营调令。”
朱厚照有自己的想法,他这是明明白白抬升张永的权位,用以制衡刘瑾。
八虎内部,也需要保持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安排完毕,朱厚照抬眼看向殿外:“百官还在承天门等候旨意。张永,传令下去。第一,告诉宫外众臣,八虎朕不会尽数驱逐。但是朕已经对刘瑾加以惩戒,削去部分职权,算是给了百官一个交代。第二,请内阁三位大学士入御书房议事。”
此话的重点是单独召内阁三大学士入宫,而不是直接对数百跪谏官员公开答复。
这一手,便是要把刘健、谢迁、李东阳从百官群体当中剥离出来。
到了殿内,这三个人就要直面帝王,若是三人之间立场分歧,那些文官内的小团体便会出现嫌隙。
张永领命,立刻带人出宫传旨。
承天门外。
当圣旨内容传出来的那一刻,所有官员全部怔在了原地。
满朝官员原本满心期待听到 “捉拿八虎,逐出皇宫” 的谕令,结果等来的却是:陛下并未驱逐八虎,仅仅只是削去部分职权。而且只召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内阁大学士入殿对话。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 戴铣跪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
刘健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昨夜明明已经表现得惶恐动摇的天子,天亮之后竟然骤然变脸。
“陛下这是要姑息阉宦!” 刘健须发颤抖,怒声开口道,“臣等彻夜死谏,陛下竟只做这般轻罚!此不足以平天下公愤!臣,请求辞官!”
谢迁紧跟着挺身而起,“臣亦请辞!若奸宦尚在宫闱,臣不愿立于朝堂!”
两大内阁大学士,当众抛出辞官的杀手锏,想要以此逼迫帝王回心转意。
周遭一众御史、主事群情汹汹,纷纷跟着高声呼喊,一时间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再度掀起更大的风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
“二位阁老,请稍安勿躁。”
李东阳缓缓撑着早已麻木的膝盖,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这一站,代表了他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李东阳。
刘健更是不敢置信的张口道:“宾之!你……”
他没想到,在这最要紧的关头,李东阳,竟然没有跟着他们一同以辞官相逼!
李东阳心中何尝不觉得愧对士林同袍,可昨夜那道叩问社稷苍生的问话,终究还是压过了满腔意气。
他做不到为了清除宦官,赌上整个大明中枢,导致天下动荡于不顾。
“国事为重。” 李东阳声音沙哑,一句话,道尽心中万千挣扎。
人群之中,戴铣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如遭重击。
他幻想当中,士大夫同心同德,以清议压倒君权的美梦,可一夜寒风苦跪,舍身死谏,到头来却是这般场景。
官员们彻底陷入了沉思之中,一部分茫然四顾,一部分人依旧义愤填膺,还有一部分见到内阁出现裂痕,内心开始动摇。
就在此时,张永悄然走到刘健的面前,轻声说道,“刘大人,陛下说了,该给的面子已经给了,希望刘大人也给陛下一个面子。”
听了张永的话,刘健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顶点,自己若是仍然长跪不起,那就是当众之下抗旨不尊。
眼下,旨意已经下达,去或者不去,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刘健、谢迁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东阳。
而李东阳却始终低着头,选择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他心中清楚,再继续逼迫,要么帝王彻底动兵镇压百官,要么内阁集体辞官,朝堂崩塌。
两条路,于国来说都是浩劫。
内心争斗了许久,过了半晌,这才缓缓说道:
“刘公,谢公。陛下传召我等入内议事,不如先进宫面见圣上吧。”
刘健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悲愤交加。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只能咬牙整理褶皱的官袍,跟随内侍,踏入紫禁城宫门。
身后,是两百余名跪了整整一夜的文武官员。
所有人目光,全部寄托在三位阁老身上。
御书房内。
朱厚照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昨日的惶然。
他在静静的等待着三位托孤大臣的到来。
第一场大规模宫门跪谏,外面轰轰烈烈的逼宫,到这里,实际上已经初见端倪。
第15章 君臣博弈,两相归去
御书房内,朱厚照端坐主位,神态从容。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内阁大学士,跟随内侍踏入殿中。
三人依照朝礼拜见天子。礼毕起身,刘健不等朱厚照开口,率先跨出一步,双手执笏,声音铿锵的说道:
“陛下!昨夜百官承天门跪谏,一片赤胆忠心,只为肃清君侧,保全社稷。八虎祸乱宫闱,罪迹昭彰,仅仅削去刘瑾部分职权,如此薄惩,何以平息朝野公愤!望陛下收回成命,将八虎尽数斥逐,以慰天下士民之心!”
一在刘健看来,帝王黎明的反转,便是被宦官蛊惑,置满朝文武的苦心于不顾。
谢迁紧跟着上前:“刘阁老所言句句肺腑。宦官祸乱,自古便是社稷大患。今日若是姑息纵容,日后必酿成大祸。陛下切莫被东宫旧日情分蒙蔽,置万里江山于不顾!”
二人一唱一和,引祖制、举清议,字字掷地有声,这便是士大夫惯用的一套说辞。
站在一旁的李东阳嘴唇微动,想要劝解几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站在一侧侍立的张永,手心暗暗攥紧,目光警惕地盯着三位阁老。
朱厚照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位态度决绝的老臣。
他心中十分清楚,刘健、谢迁二人是实打实的忠臣,一心念着大明江山社稷。
只是立场局限,把铲除宦官当成解决所有朝堂弊病的唯一药方,看不见江南土地兼并、士绅逃税这些更深层的顽疾,更不愿意接受皇权与文官互相制衡的格局。
他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二位阁老满口祖制、满口清议。可朕想问二位一句 , 清议能平复安化王蠢蠢欲动的心思吗?祖制能够填补九边拖欠已久的军饷吗?”
刘健眉头一拧,说道:“陛下,边镇军饷,自有群臣为之操劳,岂能因为外患,便纵容内奸祸乱宫廷?本末不可倒置!”
“本末?”朱厚照嘴角微斜,目光扫过阶下三位阁老,冷声道,“如今安化王的反心一日胜过一日。九边士卒粮饷久拖不发,江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国库收入日渐亏空。”
“你们看不到这柄已经悬在头顶的利剑,只能看到八虎在胡乱朝堂,平心而论,现在的八虎祸乱什么朝纲了?我看是影响到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利益了吧!”
朱厚照声调微微拔高,接着道:“驱逐八虎究竟什么原因,朕不想深究,但拿天下苍生的安稳作为代价,朕不接受!”
一番诘问,掷地有声。
刘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朱厚照说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一时间竟难以立刻辩驳。
谢迁依旧不肯退让,据理力争道:“陛下,祸患当除于内。宫闱奸佞不除,就算暂时平息外患,往后依旧会再生祸乱!”
“朕没有说不约束。” 朱厚照摆手打断,“罚刘瑾削权、罚俸闭门思过,而且不许他们肆意滋扰百官、以权谋私。就算是日后侦缉案件,也允许三法司介入复核。这不是约束吗?”
至此,夹在中间的李东阳终于开口:
“陛下,刘公、谢公,二位。” 李东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陛下所言边藩之危,不可不防;刘、谢二公痛陈宦官之害,亦句句属实。可否寻一条折中之道?严束八虎,定下铁律,限制其权柄,不必非要赶尽杀绝,以免朝堂彻底撕裂。”
他是两头都不想彻底得罪,说出了一番既认同阁老对宦官的批判,又忌惮朝堂大乱引发连锁祸乱的方案。
可刘健此刻已经被昨夜跪谏的挫败感冲得满腔激愤,完全听不进折中调和。
“宾之!何为折中!奸佞在侧,何谈折中!”
话音落下,刘健双手掏出早已备好的辞官奏疏,双手高高捧起,高举过头顶。
“陛下若执意姑息八虎,不听臣之言,臣年事已高,无力辅佐圣君。恳请陛下准许臣致仕归乡,不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谢迁紧随其后,同样从怀中取出辞呈,神色决绝道:“臣亦同请辞官。奸宦一日不除,臣羞居内阁大学士之位!”
李东阳见到这一幕,心口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都这个时候了,说好听点,他们是为国请命,说难听点,这是以辞官威胁当朝天子。
朱厚照低头,望着二人手中的辞官奏疏,并没有出言挽留,之时神情泰然的说道:
“朕知晓八虎之中不少人有过失。可错有大小,罪有轻重,岂能不问缘由,一概驱逐诛杀?” 朱厚照目光扫过二人,“两位大人可曾想过,若今日朕听尔等之言,尽数驱逐八虎。往后朝堂之上,但凡有官员不合文官集团心意,便可以集结百官跪谏宫门,以辞官相胁逼迫天子。长此以往,天子的权柄置于何地?国法的刑律,又置于何地?”
接着他冷哼一声,忽然厉声道,“刘大人一句话便引得百官跪谏,我就想知道,这大明的江山是姓朱,还是姓刘啊?!”
“微臣不敢,”刘健愣了一瞬,随即高声反驳:“陛下!臣等并非为一己私利!乃是为祖宗法度!”
“祖宗法度,也从来不是允许百官集体逼宫要挟君王。” 朱厚照语气沉稳的继续说道,“国法摆在那里,有罪,便拿出实据,按律审判定罪。而非依靠宫门跪谏,依靠声势来定人罪名。”
此时谢迁躬身道:“既然陛下执意袒护阉宦,那就应允臣辞官归乡吧!”
刘健也紧跟着深深一揖:“陛下不纳忠言,臣不忍眼见社稷受宵小荼毒,愿归老田园!”
二人态度无比坚定,依旧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姿态。
一旁的李东阳,始终沉默,缄口不言。
帝王方才那几句话,重重的敲打在他心上。
倘若开了 “百官跪谏即可胁迫帝王处置朝臣” 的先例,后世朝堂,后患无穷。
一边是并肩多年的同僚道义,一边是社稷朝堂的现实安危。
朱厚照将李东阳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转头看向李东阳,语气放缓:“李先生,你久在内阁,见识周全。以你之见,今日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李东阳被点到名字,身子微微一震。
踟蹰片刻,向前踏出一步,躬身开口道:
“陛下,八虎理当约束惩戒。然刘、谢二公忧国之心,天地可鉴。只是…… 内阁乃是国之中枢,若是大学士尽数辞官,六部群龙无首,政令难以通达,还望陛下与二公,各退一步,保全朝堂大局。”
他没有痛斥八虎,也没有附和刘谢二人 “尽数驱逐八虎” 的诉求,只求保全内阁中枢,避免朝堂彻底崩盘。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刘健和谢迁一脸惊愕。
最关键的时刻,李东阳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刘健长叹一声,他明白,大势已去。
“罢了。” 刘健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陛下既然不肯采纳臣的谏言,臣继续身居内阁,不过是尸位素餐。还望陛下往后亲近贤臣,远离嬉游,莫负先帝托孤之重。臣,求归。”
谢迁也闭了闭眼,郑重叩拜:“臣,亦求归。”
两次叩首,态度再无回转余地。
朱厚照看着两位老臣,心中生出几分唏嘘,他没有假意挽留,刚好借坡下驴,借着二人警醒那些依旧跪在宫门的文官集团。
“二位先生一心为国,朕心中知晓。” 朱厚照缓缓开口,“既然去意已决,朕,准你们致仕归乡。”
“朕会下旨,给予优厚赏赐,沿途驿站供给护送。归乡之后,朕保你们后半生富贵荣华。”
这是皇帝给两位老臣最后的体面。
其实朱厚照也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两位大臣不愿意体面的话,那他不介意教他们体面。
一场轰轰烈烈的宫门跪谏,最终的结局,便是以刘健、谢迁两位大学士致仕归乡而草率收场。
大殿之中,尘埃落定。
李东阳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同僚离去,自己独留内阁,往后,他要独自扛下内阁的千斤重担,还要承受士林之争 “背叛同官” 的非议。
朱厚照看向李东阳,神色郑重:“李先生。往后内阁,便要劳烦你独力支撑。还望先生多多操劳国事。”
“臣…… 遵旨。” 李东阳深深躬身,心中五味杂陈。
召见到此便告一段落。
消息飞快传出宫外。
承天门外,两百多名苦苦等候结果的官员,得知最终结局,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诛杀八虎,换来的,却是刘健、谢迁两位阁老辞官归乡。
一夜寒风长跪死谏,到头来只换来薄惩刘瑾。
御书房内。
三位阁老走远,殿内只剩下朱厚照与张永二人。
张永低声开口道:“陛下,刘公谢公若是就此归去。此番跪谏风波,总算是平息了。”
朱厚照陷入沉思,神色不见半分大胜的喜色。
他虽然赢下了登基之后第一场朝堂大战,避免自己沦为傀儡,可自己 “昏君” 的名声,恐怕又会被再添上重重一笔。
“传旨。” 朱厚照声音平静,“刘健、谢迁致仕,厚赐还乡。另外,告诫宫内刘瑾,今日虽保下他,若敢再肆意妄为,绝不宽恕。”
“奴才遵旨。” 张永躬身领命。
第16章 朝野哗然,流言漫天
刘健与谢迁致仕归乡的消息短短一日,便震动整个京城官场,并飞快向其余各地扩散。
大行皇帝托孤的两位大学士,因为劝谏天子不成,黯然辞官。
这件事,成了京师大街小巷,官场士林口中最热的话题。
朝房之中,御史大夫们各个无精打采的坐着。
“刘公、谢公,就这样走了?” 有年轻御史喃喃自语,声音满是茫然。
戴铣当即拉上数名志同道合的御史,退到一旁的廊下,低声商议。
“阁老虽去,我辈言官职责未休。陛下姑息奸宦,我们不能就此善罢甘休,当再上弹章,死谏到底!”
一众御史纷纷应和,群情激愤,众人当即相约,连夜草拟新的奏疏,一定要让陛下看清亲信宦官的弊端。
另一边,刘健、谢迁走出紫禁城朱红大门,回望巍峨宫阙。
刘健长长一声叹息,“先帝托孤,臣终究未能匡正君心,愧对于先帝啊。”
谢迁面色沉郁的说道:“君心已不可回。我辈身在其位,却不能除去宫闱奸患,归乡,已是最好结局。”
他们满腔愤慨,不明白的是,圣恩厚赐,金银绢帛、沿途驿站护送一应俱全,天子已经给足了二人体面,完全没有半分秋后清算的苗头。
这一日,朱厚照翻阅着这些收集上来的流言文书,神色淡然。
自己虽然针对此件事做出了一些改变,但并未大程度改变正德明史记载的历史轨迹,这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期。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方案,和平解决不成那只能亮出帝王的屠刀,那时这朝野上下恐怕真的会血流成河。
如今事态发展成这样,对他来说已然是极好的了。
“陛下,如今朝野非议汹汹。不少科道言官又在整理奏章,准备再度上书为刘健谢迁鸣不平,弹劾刘瑾。”张永站在一旁禀报,“要不要动用手段,压一压这些流言?”
朱厚照摇了摇头,放下手中文书。
“不必。” 他缓缓说道,“天下人的嘴巴如何去挡?如今在世人眼中,我本就是一个耽于玩乐的昏君。这些骂名,本就是我伪装的一部分背就背了吧。但若是大肆打压流言,反倒坐实暴君的名声,得不偿失。”
他心里想得通透。
现在还没到拿出实绩扭转舆论的时候。
没有实打实的功绩摆在世人眼前,无论怎么辩解,都不会有人相信。
倒不如坦然接住这铺天盖地的骂名,继续扮演那个油盐不进的顽劣帝王。
“奏章尽管让他们上。照旧老规矩,不杀人,不贬斥,奏章照收,看完留中,不采纳,也不降罪。” 朱厚照淡淡吩咐,“我们把精力放在实务上面。豹房的火器工坊,选拔寒门底层官吏,京营整顿,边关情报收集,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本钱。口舌之争,赢了也没有用处。”
张永心中顿感叹服,面对朝野上下非议,陛下仍能如此冷静自持,这份心性,根本不似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格局。
“奴才明白。”张永躬身退下。
朝堂格局,随着刘谢两人的离开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李东阳自然而然的成了内阁的顶梁柱。
一夜之间,他身上担子重了数倍。一方面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日常政务,维系整个朝廷机构正常运转;另一方面,还要承受来自士林的非议。
李东阳心中有苦难言,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留下来是为了保全朝堂大局,并不是为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以至于这些同僚的非议,他也只能默默的称手下来。
此时内阁缺员,朱厚照借着这个机会,开始慢慢筛选中层官员,准备增补内阁的人选。
但他并不急于一时,现在根基依旧浅薄,贸然大换血,容易激起更大反弹,只能徐徐图之。
而经过这一场风波之后的刘瑾,心态变得格外复杂。
有那么几日,他确实收敛行迹,时时刻刻记着大殿上天子的警告。
可权力的诱惑不会轻易消散。
往日那些巴结他的官员,并没有因为他被削掉部分职权就彻底散去。
依旧有人想方设法,绕开各种门路,悄悄给他送来金银珍宝,想要攀附他这条门路。
一次次金银财宝摆在眼前,心底的贪欲如同野草,又在悄悄死灰复燃。
这一切,全部逃不过朱厚照布下暗线的眼睛。
密探每隔几日,就会把刘瑾的一举一动详细记录,送入密档房。
朱厚照看着密报,心中叹息。
警告可以给,危机可以让他体会。
可人心的贪欲,外人终究无法彻底根除。
刘瑾的路,依旧是悬在悬崖边上,能不能守住,终归要看他自己。
“盯紧便好。只要不触碰皇权底线便好。” 朱厚照对张永吩咐道,“一旦越过红线,不必再念东宫旧情。”
张永郑重记下。
这场风波之后,科道言官群体之中,戴铣的心境变化最为剧烈。
回到家中之后,戴铣把自己关在书房,久久难以平复。
在他的认知里面,祖制、清谏,是匡扶君王最重要的武器,他亲眼见证两百多名官员同心死谏,却依旧不能改变帝王的决定。
他心中依旧认定,症结在于天子被宦官蒙蔽,只要自己持续不断上书,不停直言劝谏,终有一日,能够唤醒正德皇帝。
想到此,戴铣立刻铺开纸墨,准备再上一份奏疏呈交陛下。
很快,一封言辞更加锋利的奏疏,在他的笔下快速成型。
写罢,戴铣自己先通读一遍。
奏疏中,他痛陈陛下逼走贤臣,姑息奸宦;痛斥刘瑾虽受薄惩,依旧盘踞宫禁,隐患无穷。恳请陛下召回刘健谢迁,彻底驱逐八虎,重回弘治朝的旧轨。字字句句,一腔孤勇,不惜以身犯险。
读完后,他才满意的将奏疏细心的收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戴铣便将这份沉甸甸的奏疏,递交通政司。
这份奏疏很快摆到在朱厚照的案头上。
朱厚照拿起这份奏疏,细细品读。
不得不说,戴铣的奏疏虽然说的难听,但蕴含的文人酸腐的气度,着实是一等一的。
就连朱厚照本人都不免赞叹一声。
读完那些所谓的陈词滥调,朱厚照并未动怒,只是不屑的笑了笑,然后拿起毛笔,在奏疏上批复道:“卿之忠心,朕已知晓。然世事不止一端,非一纸奏疏可以尽解。”
随后,还是一如以往的处事态度,既不责罚戴铣,也绝不按照他的诉求行事。
带着批复的奏疏很快便退回戴铣手上。
戴铣握着那一份退回的朱批,心中的执念反而越发深重。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他的命运会在不久的将来而发生改变。
密档馆内,朱厚照翻开厚厚的《百官档》,一直翻到戴铣那一页,提笔添上一行字:“谏言虽烈,所见尚浅。执念深重,尚未见民间真苦。可磨,不杀。”
第17章 缺银子,从贪腐突破!
转眼间,距离上次的跪谏风波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刘健、谢迁归乡之后,李东阳一力独撑内阁,日日埋首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还要承受同僚私下的非议,心力交瘁。
而朱厚照似乎并不受影响,依旧将自己的昏君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
豹房现在呈现两种不同的世界,前院,演武场的笑闹声日日不绝,深处的密档房与火器工坊,却是从未停下运转。
这一日夜里,边境送来了一份加急密报。
朱厚照拆开密封的封套,密报上的内容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密报来自西北。
安化王朱寘鐇在宁夏招纳亡命,收买边将,囤积粮草器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西北边军更是困境重重:卫所大量吃空饷,军官层层克扣军饷,士兵衣食不济,盔甲器械朽坏。一旦安化王举兵造反,边军无饷无械,极难抵挡叛军攻势。
军饷。
两个沉甸甸的字压在朱厚照心头。
想要稳住西北,防备安化王叛乱,就必须筹措足够的银子。
国库如今并不宽裕。经过弘治一朝,府库积蓄本就有限,再加上江南士绅大规模隐匿田亩,偷逃赋税,加之官不纳粮,这才造成国库收入被严重侵蚀。
直接动用皇家内库?内库虽有积蓄,可豹房火器工坊、密探网络、采买铁矿军械处处都要耗银,全盘拿出来填补西北军饷缺口,也撑不了多久。
钱,要从贪官污吏的腰包里掏出来。
朝堂上下,从京官到地方,不少官员贪墨受贿,家财丰厚。
可想要彻查贪腐,阻力极大。官员集团盘根错节,科道、刑部、都察院,处处被世家官僚势力渗透,指望官员自己查自己的同僚贪腐,无异于与虎谋皮。
朱厚照手指轻轻叩击紫檀案几,脑海之中权衡利弊。
东厂。
自成祖设立以来,东厂便是直属于帝王的侦缉机构,独立于三法司之外,不受文官系统管束。
如今东厂势力日渐萎靡,若是重新把东厂的权柄抬起来,交由刘瑾执掌,以东厂的力量,去彻查京内外官员贪腐,是一条捷径。
可这么做风险巨大。
把东厂这把锋利的刀交到刘瑾手上,用得好,可以挖出大批贪腐赃银充实军饷;一旦失控,刘瑾便会借着东厂权柄打击异己,构陷忠良,重演历史上的祸乱。
朱厚照心里清清楚楚其中的利害。
但他不能坐视西北边军因为缺饷而崩溃。
可以给权,同时划定不可逾越的红线,再安排张永布下暗线,全程监视东厂一举一动。
心中拿定主意,朱厚照扬声向外传唤。
“传刘瑾、张永入密档房见朕。”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厚照没有绕弯子,直接将那份西北加急密报丢到二人面前桌案。
“你们二人先看看这份来自宁夏的奏报。”
刘张二人看过密报之后,表情凝重。
“陛下,安化王狼子野心已然显露,边军粮饷军械短缺,一旦叛乱爆发,西北危矣。” 张永沉声说道。
刘瑾也跟着躬身道:“西北事态危急,应当速速调拨粮饷支援边镇。”
“国库空虚,调不出银子,但我现在需要很多银子,” 朱厚照缓缓开口,“刘瑾,你说,此题何解?”
“陛...陛下...奴才愿意献出全部家当,为大明边境曾添砖加瓦,”刘瑾以为朱厚照是问他要钱,连忙表态。
“上次你贪墨的银子已经入了国库了,你以为朕对你那三瓜两枣的感兴趣?”朱厚照看着刘瑾,认真的说道,“朕打算重启东厂,且由你出任东厂总指挥,掌东厂印。”
这话一出,刘瑾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朱厚照。
东厂!那是无数官员闻之色变的权柄!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把东厂这样一把大权交到自己手上。
他连忙伏身叩拜道:“奴才…… 奴才何德何能,承蒙陛下如此信任!奴才定当粉身碎骨,报答陛下圣恩!”
朱厚照抬手,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朕把东厂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用来公报私仇。你只需要办一件事:彻查京官、地方文武贪腐。凡官员贪赃受贿者,一经查实,东厂尽数可以拿人审讯,抄没贪墨赃款。抄出来的金银,送入内库,以充军饷。”
刘瑾伏在地上,认真听着,连连叩首。
“奴才记下!以查贪腐,筹措西北军饷为第一要务!”
朱厚照继续往下说道:“但是,朕给你立下三条铁律,但凡触碰其中任意一条,朕绝不讲东宫旧情,定当严惩不贷。”
“第一,没有朕的亲笔密旨,不许随意抓捕朝中四品及以上文官。低级官吏贪腐,可以先行拿问,案卷必须同步抄送一份给张永过目,再递到朕的案头。”
“第二,东厂只能查贪赃枉法之徒。不许因为私人恩怨罗织罪名,构陷弹劾过你的言官大臣。戴铣一类直言进谏之人,不得蓄意加害。”
“第三,抄家所得赃银,必须造清册登记,每一笔银两的去向清清楚楚,按月呈报给朕。不许私自吞没一分一毫赃银。”
三条铁律,条条锁死东厂的权力边界。既给刘瑾彻查贪腐的手段,又限制他公报私仇的可能。
刘瑾心脏砰砰狂跳,可东厂大权就在眼前,他连忙重重磕头,恭敬道:“奴才,谨记陛下三条铁律,半分也不敢违背!”
朱厚照看向跪在地上的刘瑾,目光锐利,继续说道:
“刘瑾,朕再提醒你一遍。今日给你东厂,是要你为国挖贪腐之银,解西北燃眉之急。是立功赎罪的机会,不是让你作威作福的资本。是流芳,还是覆灭,全看你自己怎么做。”
刘瑾额头贴着冰凉地砖,后背一层冷汗。
“奴才明白!奴才绝不敢辜负陛下!”
“起来吧。明日,正式下旨,你接掌东厂。” 朱厚照淡淡挥手。
刘瑾掩藏住眼底的兴奋,跪谢天恩后便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待刘瑾走后,朱厚照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永。
“张永。”
“奴才在。” 张永躬身领命。
“你挑选一批绝对忠心的侍卫、密探,安插进东厂各个关键位置。东厂所有审讯案卷、抄家银两清册,除了递送给朕,必须另抄副本送你手上。刘瑾一举一动,东厂大小动向,你要时时刻刻向朕密奏。若是刘瑾敢违背今日立下的铁律,你可以直接向朕揭发,必要之时,可调动豹房侍卫制约东厂。”
张永瞬间明白了朱厚照的布局。
陛下任用刘瑾执掌东厂,借他之手清查贪腐筹措西北军饷,却又把监视制衡的权力交到自己手上。
“奴才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张永郑重应下,他看着天子那略显稚嫩的脸庞,忽然带着一丝顾虑的说道:“陛下,把东厂交到刘公公手上,终究是险招。一旦他利欲熏心,突破那三条铁律,后患无穷。”
“朕知道是险棋。” 朱厚照缓缓吐出一口气,“可眼下,没有更好的路。国库现在拿不出银子,安化王已然有了造反的心思,西北边军拖不起。既然我们需要银子,只能冒这个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监视一刻不能放松。我会赐你一道密令,一旦发现他越过红线,不必犹豫,立刻捉拿。”
“奴才谨记。”
朱厚照走轻叹一声道,“希望借着东厂之手,能尽快挖出一批赃银。银子运到西北,补足军饷,加固边镇,才有可能面对安化王即将到来的叛乱。”
张永沉思片刻,开口道:“陛下,重新启动东厂,恐怕会震动整个京师官场。想必文官们又会掀起新一轮的弹劾浪潮。”
“随他们浪呗,打今儿起,我只要银子!”朱厚照眉毛一挑,接着道,“刘瑾这人虽然贪权,但是行事手段却有独到之处,我曾也想过让你来负责东厂,但你的脑回路太直,不懂得拐弯,你心思够细腻,但面对文官,你不够聪明。”
张永低着头,回道,“陛下教训的事,只不过,您说的脑回路是......?”
“智商、iq......”朱厚照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怎么解释给他听,于是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行了,先不说这个,人才储备和火器工坊进度如何!”
张永闻言,连忙正色道:“按照陛下旨意,我着手开始秘密筛选寒门小官、底层武官,并且登记造册,要不了多久,这些人便会出现在各司部门。”
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火器坊,这些天熔炉日夜不息,各地遴选而来的火器匠人,在工坊之内反复调试改良火绳枪与火炮,不出十日,第一支改良的火器便会呈递到陛下的手中。”
朱厚照点了点头,笑道:“很好,非常好!这两件事关乎大明国本,交给你做,我很放心!”
张永罕见的挠了挠头,说道,“陛下过誉了,我这也是跟在陛下身边久了,自然也沾染了一些圣人的风采。”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朱厚照诧异的看着张永,调侃道,“我还是喜欢你之前冷静桀骜的样子。”
第18章 他为刀,你为鞘
第二日,一道旨意从豹房传至外朝。
擢升刘瑾,掌管东厂北镇抚师,督查京师内外官员,着重彻查官员贪腐。
擢升张永,掌管东厂南镇抚师,督察锦衣卫内部一切事务。
旨意一出,六部哗然。
东厂沉寂多年,如今骤然复苏,还交到了本就饱受士林诟病的刘瑾手里。
消息传入内阁,独撑大局的李东阳手握谕旨,连忙拉着群臣商议此事。
“李大人,陛下重启东厂彻查朝野上下官员贪腐,您对此事怎么看?”吏部尚书神色忧愁的开口问道。
“天子圣意,难以揣测。”李东阳只是摇了摇头,并未指出问题关键所在。
兵部尚书则是冷哼一声道:“估摸着不错的话,陛下这是想利用东厂在官员头上搞银子呢?”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异口同声的开口问道,“此话何解?”
兵部尚书压低声音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安化王的事情吗?”
“那和东厂查贪腐有什么关联?”
“你想啊,安化王现在拥兵自重,万一谋反,陛下是不是要出兵镇压,出兵需要什么?银子啊!”兵部尚书转头看向户部尚书,接着说道,“你户部还能拨出来多少银子你心理没数?”
户部尚书低着头,一声不吭,若真的如兵部尚书所说,那还真有这个可能。
吏部尚书瞪了一眼户部尚书,开口道:“陛下想要银子,方法有很多,但重启东厂,绝对不行!”
说完,他看向李东阳,问道:“李大人,咱们做臣子的为陛下分忧本就天经地义,但东厂对朝廷上下的危害诸位恐怕不会不知道,不管如何,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李东阳看着他,“你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一起找陛下,劝诫陛下收回旨意!”
这些官员,家中牵扯甚广,谁敢保证自己身上没有沾染任何贪腐问题。
朱厚照重启东厂,鬼知道东厂此次彻查的力度有多大,更关键的是,现在的东厂由刘瑾牵头,保不齐这家伙有公报私仇的可能。
于是,众人一拍即合,由李东阳牵头,联合吏部、户部、刑部多名老臣,联名求见,恳请陛下于御书房召对。
朱厚照接到求见通报,心中早有预料。
他申请淡淡的传令道:“宣,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朱厚照身着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端坐御座之后。
不多时,一众大臣鱼贯而入。
李东阳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吏部尚书、刑部侍郎、户部侍郎等一干老臣。
众人按礼制行跪拜大礼,礼毕起身,李东阳率先出列,语气恳切。
“陛下,东厂自成祖设立,本为纠察谋逆巨奸。此机构权柄过重,生杀可绕开三法司。先帝弘治年间,刻意压制东厂,便是怕厂卫滋扰朝臣,兴起冤狱。如今骤然将东厂全权交付刘瑾,臣心中万分不安。”
话音刚落,刑部侍郎跨步上前,“陛下!刘瑾经承天门一事,朝野皆知其贪慕权势。东厂一旦落在此人手中,他日番子四出,罗织构陷将无可避免。刑部、都察院本就有纠劾百官之责,查贪腐之事,交由法司即可,何需再重启东厂!”
户部侍郎紧跟着开口:“陛下若忧军饷一事,户部可尽力腾挪府库。纵然国库拮据,亦可徐徐筹措。但动用东厂抄家追赃,必会导致朝中官心震动,于国绝非幸事。”
朱厚照全程并未开口,只是安静的听完全部劝谏,这才缓缓说道:“诸位卿家的忧虑,朕听明白了。你们是为朝堂着想,朕心甚慰。”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深沉的说道:“既然诸位已经知晓朕重启东厂彻查贪腐的用意,那你们应该也明白,将查贪腐交给三法司,当真能彻查朝野贪腐?”
朱厚照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安化王兵强马壮,不可不防,等着三法司办理此事,我可以等,但边关将士能等多久?”
接着,他俩色一沉,“别跟我说什么所谓忧国忧民的大道理,朕现在急需银子,你们若是能把200万两银子摆在这里,朕愿意撤回重启东厂的旨意!”
一番话让在场不少大臣一时语塞。
李东阳眉头紧锁,再度进言:“陛下纵然要追赃济边,亦大可选择忠谨文臣主持此事,何必择一宦官掌厂卫重权?”
“忠谨文臣,朕自然要用。可文臣多受派系羁绊。” 朱厚照摇了摇头,“刘瑾掌东厂,并非让他独断专行。朕已经立下三条铁律约束行事,没有朕亲笔手谕,不得随意逮捕四品以上文臣;所有案卷、抄家银两,另有张永复查监督。东厂只查贪腐,不许报私仇罗织罪名。层层枷锁,并非放任他肆意妄为。”
他把自己设置的制衡安排和盘托出。
刑部侍郎长叹一声:“陛下,制度一旦开启,便极易脱离人的掌控。今日有三条铁律约束,他日一旦陛下稍有疏忽,厂卫权柄泛滥,届时悔之晚矣!”
“朕明白其中风险。” 朱厚照神色坦然的说道,“但天下事,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如今西北狼烟将至,边卒饥寒待饷,这是燃眉之急。两害相权取其轻。朕会牢牢看住东厂,不让它越过底线。”
几番争辩,眼见帝王主意已定,一众老臣心中满是无力。
李东阳看得出来,天子思虑周全,并非一时头脑发热宠信宦官,而是算准了利弊才踏出这一步。
可这一步,终究太过凶险。
“陛下既已圣意决断,臣等不敢强争。只望陛下时刻谨记今日所言,严加约束东厂,莫让冤狱横行。” 李东阳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朕记在心中。” 朱厚照颔首。
觐见到此便告一段落,一众大臣怀着满心忧虑,躬身告退,陆续走出御书房。
大臣散去,御书房一下子空旷下来。
朱厚照独坐御座,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方才一番当面廷争,他没有继续扮演那个插科打诨的昏君,展露了真实的权衡与思虑。
宫外,刘瑾已经正式接掌东厂印信。
东厂沉寂已久的北镇抚师衙门重新热闹起来,番子尽数出街,依照朱厚照自密档房调出的实据线索,优先拿办数名证据确凿的中层贪腐官员。
不搞无的放矢的大肆抓捕,每一户动手抄家,人证、账册、贪腐物证预先齐备。
刘瑾虽然痴迷权力,但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便初见成效。
工部一名郎中借修筑皇陵附属工程,侵吞数万公银;户部一名主事勾结地方布政使,截留赋税中饱私囊。
诸如此类的官员数目惊人,刘瑾深谙官场多年,对这些官员的行事作风了如指掌,直接带着东厂番子上门拿人,当场出示账册凭据,人犯无从抵赖。
一箱箱金银绸缎、田契债券源源不断从府邸查抄而出。
所有赃银严格登记造册,副本同步送往张永手中核验。
除去小部分归入内库,绝大多数银两不走国库、不经内阁之手,由内廷密调转运,快马输送西北宁夏各边镇。
入夜,张永入内复命。
“陛下,东厂近日两桩贪腐大案,证据完备,未出现罗织株连。抄没银两已经分批起运西北。只是东厂内部,已有部分番子暗中撺掇刘瑾扩大侦缉范围,想要借机牵连更多官员,刘公公尚未应允。”
“盯着。” 朱厚照淡淡开口,“如今他尚在规矩之内,就继续用。但那些撺掇他兴大狱的东厂爪牙,记下名字。一旦刘瑾受蛊惑越界,这些人便是第一个要清除的。”
“奴才明白。”
朱厚照抬眼看着张永,冷声道,“刘瑾这把刀,用起来顺手,但张永,你就是这把刀的刀鞘,我需要你要随时刻意节制他,明白吗?”
“奴才谨遵圣意!”
第19章 明暗双线!
东厂侦缉贪腐的在京城持续发酵。
刘瑾执掌东厂,一边要按照朱厚照的旨意追讨贪腐银两供给西北,一边要承受满朝文武铺天盖地的弹劾,还要抵御来自东厂内部下属的蛊惑。
此刻的他,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张永布下的监视网络没有片刻松弛,东厂每一次抓捕、每一次审讯、每一笔抄没银两,都有副本记录,再送至朱厚照案前供其审阅。
这一日,两份来自不同地域的密报同时摆在御案。
一份来自西北宁夏。
密探详细奏报安化王朱寘鐇的动向。
朱寘鐇借着祭祀、赈济边军的名义,大肆犒赏宁夏卫所将士,收买人心;私自招纳大量亡命囚徒、江湖武士扩充私兵;暗中打造甲胄兵器,囤积粮草。
宁夏地方官员有畏惧藩王威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部分利令智昏的武官,已经暗中依附安化王。
看完奏报,朱厚照闭上双眼,开始慢慢思量。
这个安化王虽然还没有正式竖起反旗,可叛乱的心思,是越发的浓郁了。
“这反叛是不是老朱家的传统。怎么各个都有这个心思呢!”朱厚照不由得自嘲一句。
此外,边将江彬的附信也夹在密报之中。
信中说,依靠东厂查贪腐得来的饷银陆续抵达,边军衣食、军械得到极大改善,士卒军心振作。
但宁夏各镇依旧兵力不足,部分将领立场暧昧,请求朝廷继续增拨粮饷,增派干练将帅。
另一份密报,则来自江南。
这是朱厚照安插在江南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
江南各大世家大族,依旧在疯狂隐匿田亩,勾结地方官吏偷逃赋税。
部分豪强还暗中做大海上走私,垄断沿海贸易,牟取暴利。
密报之中还点出,不少江南出身的京官,家族根基就在江南,与地方豪强利益纠缠,这也是朝堂之上,但凡提及清查土地、筹备开海,便会遭到大规模集体反对的根源。
朱厚照将两份密报并排放置在案头。
西北有藩王谋逆的明火,江南有士绅侵蚀国库的暗火。
两头皆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西北之乱近在眼前,江南之病积重难返。” 朱厚照低声喃喃自语。
眼下,优先要应对的,是安化王即将到来的叛乱。
只要平定安化王之乱,便可借着平叛的契机,顺势清理一批勾结叛王的官员,进一步洗牌朝堂。
而江南的士绅顽疾,只能等到平定西北之后,再慢慢着手处置。
就在此时,张永前来参见,并带来了两则消息。
“陛下,安化王在京谍人以金银收买了东厂底层的一名番子,暗中传递东厂办案动向。此人已经被我秘密抓了起来,奴才觉得,可以顺着这条鱼,钓出背后完整的谍网链条。”
“另外,文官群体分化进一步加剧。一部分科道言官依旧死磕厂卫权柄;但已经有一批务实中层官员,看见西北边军拿到赃银补给,不再无条件跟随科道发动极端对抗。”
朱厚照听完,神色复杂,两条消息,有好有坏。
想了想,他当即下令。
“传两道密令。” 朱厚照神色严肃,“第一,八百里加急传信宁夏,告诫江彬等一众边将,安化王反迹昭彰,务必日夜严加戒备,整训兵马,不可松懈。但凡安化王有起兵举动,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叛军,等候朝廷大军。”
“第二,至于东厂内部的那些暗通安化王的番字,你直接派人,秘密抓捕,不要惊动东厂。另外密谕刘瑾。东厂分出一部分精力,清查京官之中与安化王有书信往来的人员。但凡有暗通藩王的,拿到实据即可拿问。”
张永记下旨意,同时提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陛下,若是刘公公借着‘通藩’的名头,肆意罗织罪名打击异己,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的监视一刻不能放松。” 朱厚照淡淡说道,“所有通藩案件的卷宗,必须全部过你的手。一旦出现无证据罗织株连,立刻向我禀报。”
“奴才明白。”
张永领命退下。
朱厚照的密谕很快传到刘瑾耳中。
拿到帝王密令,刘瑾心中激动万分,但又有一些忐忑。
激动的是,查贪腐让他尝到了手握权柄的滋味,如今陛下亲令核查查官员私通安化王,这又是一件可以建功的差事。
只要办成,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
忐忑的是那三条铁律悬在头顶,还有张永安插在东厂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令他不敢肆意妄为。
但眼下,还是全力完成陛下的交代要紧,想到此,刘瑾当即命令东厂番子,优先调取各地往来书信,从实据入手,严格排查京官与安化王之间的勾连。
这一日午后,朱厚照屏退旁人,独自登上豹房高台。
凭栏远眺,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
千里之外的宁夏,山雨欲来。
军饷靠着东厂查贪腐一点点拼凑出来,边军勉强稳住,可叛军的威胁依旧迫在眉睫。
他脑海之中闪过历史的记忆。
安化王叛乱,很快就要爆发。
之后便是杨一清、张永领兵西征,平叛归来,张永揭发刘瑾罪证,刘瑾走向凌迟的结局。
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正在历史的轨迹之中各自行走。
虽说自己已经做出不少改动,但很多人和事的发展,依旧在向着那条旧轨道缓缓靠拢。
刘瑾贪欲正在膨胀;张永已经手握监视制衡之权;杨一清,尚且在朝堂待命,未来平叛,少不了要用他。
戴铣,还没有经历贬谪路上那一番人间疮痍,还没有迎来属于他的蜕变。
江彬,正在西北边关苦苦整备边军,等待战火燃起。
朱厚照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安化王叛乱,便是一道分水岭。”
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正在历史的轨迹之中各自行走。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轻响,张永匆匆赶来,神色带着几分急迫。
“陛下,西北传来急报。安化王朱寘鐇,与宁夏诸多武官往来愈发频繁,市面之上已经流言四起,说藩王要不了多久便要举事。宁夏地方已经有官员偷偷把家眷向外转移。”
朱厚照眼神微微一凛。
终于来了。
不过按照史书上记载,距离安化王举起反旗,还有段时日,安化王在等,但自己不能不提前防备。
“传令下去。” 朱厚照声调忽然拔高,“京营加强戒备。东厂加紧核查私通藩王的官员。密信召杨一清,即刻入宫。”
第20章 杨一清入宫,试射火麒麟
杨一清接到天子密召,便独自马不停蹄的奔赴豹房。
作为久历西北边防的重臣,他本以为踏入豹房,入耳该是丝竹管弦、美人嬉笑,可穿过重重侍卫把守的回廊,传入耳中的,却是工坊之内叮叮当当铁器锻打的闷响。
杨一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外界众口一词的荒淫豹房,内里怎么会有铁匠锻铸之声?
张永守在院道口,亲自接引。
一路避开前院游乐殿宇,径直走向最内侧,这里若无御赐令牌一律不许靠近半步。
推门而入,便看到朱厚照一身素色常服,站在一面巨大的西北羊皮舆图之前。
“微臣杨一清叩见陛下,”杨一清进门便按照礼节叩拜天子。
“杨卿,不必拘礼。” 朱厚照转过身,抬手指向舆图,“你来看,安化王朱寘鐇的动向,全部都标注在此。”
杨一清快步上前,目光落向羊皮地图。
宁夏各镇卫、安化王府驻地,尽数被朱笔重重圈画。
“陛下,安化王反迹已经昭彰至此!” 杨一清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
“只是还没有正式竖起反旗罢了。” 朱厚照语气平缓,指尖点在宁夏镇的位置,“卫所积弊深重,吃空饷成风,将官互相勾连。多亏东厂查抄贪腐官员得来的赃银源源不断向西输送,江彬才勉强稳住边军军心。可银子只能解饥寒,百年卫所的顽疾,不是短时间可以根除。一旦战火燃起,宁夏依旧危如累卵。”
杨一清闻言,心底五味杂陈,思量一番,还是将心中的担忧尽数说出。
“陛下,借东厂抄赃充军饷,固然解眼前燃眉之急。然厂卫权柄在手,极易造成冤狱频发。” 杨一清躬身直言,“臣斗胆恳请,待西北祸乱平定之后,务必收回东厂过重权柄,勿令阉宦势力持续坐大。”
“哎,你说的这些朕又何尝不知呢。” 朱厚照叹了口气,接着道,“今日启用东厂彻查贪腐,实在是时局逼迫之下的权宜之计,待到西北战事了结,该收的权,朕自会收回来。”
接着,他将自己着令张永接手南镇抚师,重点监管北镇抚师的相关事宜全部告诉了杨一清,这才让杨一清心理的担忧稍微缓和了几分。
见到眼前的少年天子有如此格局,杨一清心里对朱厚照的看法,彻底发生了改变。
议事过半,工坊那边传来匠人轻叩院门的信号。
朱厚照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杨卿,张永,随朕来。”
一行人走出密档房,穿过两道戒备院门,踏入火器工坊内。
工坊正中央的木台之上,三支造型迥异的新式燧发火器静静的平躺在那里。
见到朱厚照亲临,头发花白的总匠人上前躬身回话:“陛下,按照您画下的图样,三支原型终于完工。方才已经小范围试打,威力、射程较之军中旧鸟铳提升极大。”
朱厚照走上前,伸手将其中一支火器拿在手中仔细观摩。
枪身通体乌黑,线条流畅,重心均衡,枪管经过反复锻打,管壁厚薄尽量做到均匀;枪托是贴合人肩窝的弯曲造型,增设扳机护圈,改良了火药池,舍弃了老旧火绳,改用燧石击发。
“不错,手感极好。”朱厚照点了点头,对这件新式火器较为满意。
那名老匠人眼见皇帝称赞,连忙躬身说道,“还请陛下为此物赐名。”
“此器,朕赐名 —— 火麒麟。”
“火麒麟?”
“麒麟为瑞兽,浴火而鸣。” 朱厚照握着枪,眼神锐利,“它便是我大明浴火克敌的瑞兽。“朕亲自试射。””
工坊外侧,封闭试射靶场早已备好,三百步之外,立起三层厚牛皮叠加木板的靶标。
朱厚照熟练完成装药、填弹、安放燧石的整套流程,双脚站稳,枪托稳稳抵在肩头,目光瞄准远处靶心。
这一套流程,看的杨一清暗自心惊,这火麒麟的装填速度较之老式火器快上三倍不止。
砰!
一声震耳的巨响骤然炸开,只见远处三百步外的靶位,多层牛皮直接撕裂,木板被铅弹贯穿,弹丸深深嵌入后方夯土墙之内。
一声枪响,令在场的杨一清和张永,心神巨震。
现如今大明军中最优等的传统鸟铳,有效射程仅仅八十至一百步,可眼前这支火麒麟,隔着三百步依旧能够击穿多层防护。
杨一清大步快步冲到靶墙跟前,伸手用力去抠嵌入土墙的铅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久在边关,见过无数边军火器,可眼前这件兵器,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杀伐利器。
“陛下,此器威力骇人!若是能够大批量铸造列装大军,荡平西北叛军何愁难事!” 杨一清激动的说道。
朱厚照把火麒麟交还匠人妥善保管,转身说道:“杨卿,万万不可太过乐观。如今仅有三支原型样品而已。”
接着,他继续说道,“想要量产,要高纯度精铁矿料,要能够均匀钻通长枪管的工具,燧石筛选、火药配比,每一道工序皆是难关。朕早已定下规矩,先求质量,再求数量。若是粗制滥造,上阵炸膛反噬自家士卒,那还不如不要。”
“目前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做到成建制批量列装,更谈不上开赴西北前线。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平叛大战,依旧要依靠杨卿、江彬以及边关一众将士浴血搏杀。”
听到朱厚照的话,杨一清心理难免腾起一丝惋惜,但他又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火麒麟不是救眼前危局的神兵,而是留给大明后世的一柄利剑。
站在一旁的张永见识过火麒麟的威力之后,心中暗自盘算,一旦将来火器营练成,这是完完全全直属于天子的武力,不归京营,不归边镇,不受文官集团调遣。
总匠人郑重叩首领旨:“奴才谨记陛下吩咐,精益求精,优先保障每一支火麒麟的品质,绝不图快粗制滥造。”
朱厚照看向锁放原型火器的特制木匣,眼神有些复杂。
“安化王掀起的战火就在眼前,它只能站在后方观望。但是今日造出原型,来日,它便要驰骋九边、扬威海上。今日派不上战场,不代表永远派不上。”
短暂的试射演练结束,匠人小心翼翼将三支火麒麟原型收好锁入密室,重重落锁,侍卫加倍值守。
试射结束,三人重新回到密档房。
交代了一些事宜后,杨一清这才躬身告退。
待杨一清走后,张永上前一步,禀告道:“陛下,东厂那边送来消息,刘瑾手下查到数封疑似和安化王往来的书信,但是证据残缺不全。”
“传密谕给刘瑾。” 朱厚照神情淡然的说道,“证据不全,一律不许拿问。书信只能当做线索,不能拿来直接定罪。所有案卷,依旧抄送副本交由你复核。”
“奴才即刻前去传旨。”
张永退出去之后,朱厚照拿起那本厚厚的《百官档》,翻到刘瑾那一页,提笔落下一行字:查通藩线索,需时刻紧盯。
第21章 八虎裂隙,贪欲暗生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京城的表象维持着一层虚假的太平。
朱厚照时不时换上平民服饰,借着张永把控的角门溜出皇宫,逛市井街巷,买小吃,看杂耍。
这些 “天子荒唐嬉游” 的轶事,经由宫内内侍有意无意向外散播,一遍又一遍巩固朝野对于正德 “昏君” 的固有印象。
但是台面之下,暗流一刻也不曾停歇。
那处火器工坊,悄无声息埋头攻坚火麒麟标准化铸造的难题,打磨冶炼、钻孔、燧石选材的一道道工序。
朱厚照再三严令,匠人、侍卫、参与火器营遴选的士卒必须守口如瓶,新式火器的消息半分都不许泄露出去。
豹房偏殿,这一日八虎一众宦官奉旨等候传召。
候旨的厅堂之内没有外人,只剩下他们八人。
往日东宫时期一同共患难的旧同伴,如今权力的重量落在头上,每个人的心态与之前自然有所不同。
刘瑾执掌北镇抚司之后,权势水涨船高,虽说头顶悬着朱厚照定下的三道铁律,又有张永安插的密探时刻监视,可地位今非昔比,难免心气浮动,其余七人的心境,也随之变得复杂。
谷大用斜睨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刘瑾,语气带着几丝酸意的说道:“刘公公执掌东厂,现如今更是将北镇抚司的权力收入囊中,手握侦缉抄家大权,风光无限。我等其余几个人,反倒成了陪衬。”
刘瑾听见这番话,心底掠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还要故作谦逊,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道:“你这说的哪里的话,不过是竭尽全力完成陛下交付的差事,谈何风光。”
一旁得马永成表情有些戏谑得说道,“刘公公,你现在权柄极重。如今满朝文武,大半对你恨之入骨。还望你务必要把持住本心。若是真的闯出滔天大祸,我们其余几人,都要跟着一同遭殃。”
这句话让刘瑾面色微微一沉。
“这个就不劳马公公提醒了,陛下定下的三条铁律,我片刻不敢忘记。”
“心里有数,未必就当真守得住。” 马永成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权力最是迷惑人心。今日能够守住,来日境遇一变,未必还能守住。”
“哦?那我倒是要多谢马公公在此好心提醒了,”刘瑾拱手谢了一声,心里却对这几人极为鄙夷:明明是眼红自己,还装出这副神态,我呸,什么东西!
就在几人“拌嘴”之际,殿内传来内侍传召的声音。
几人立刻收敛神色,整肃仪容入内觐见朱厚照。
御座之下,朱厚照目光平静看着站成一排的八虎。
重点对着刘瑾重申禁令:核查官员私通安化王的线索,严禁刑讯逼供。
同时告诫谷大用、马永成一众,管好各自手下人,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许私下结交外朝官员,不许收受馈赠贿赂等等。
一番训诫,更多的则是敲打。
对于这几人多年的陪伴之情,全然来自于原身朱厚照的记忆,对于另一个自己来说,这些算不得什么,若非与权臣只见的政治博弈,他也犯不着力保八虎,与众臣处于对立。
待八虎退下,张永拿着一封奏疏走了进来。
“陛下,戴铣又递上一份长篇奏疏,请您审阅。”
朱厚照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缓缓展开。
戴铣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样子,疏中痛陈东厂横行,朝野人心惶惶;批判天子重用宦官掌侦缉、插手边事,颠倒祖宗旧制;认为西北边事应当完完全全交由文臣调度,应当罢黜江彬这类武将,收回东厂的全部权柄。
通篇依旧把大明眼下所有祸患,全部归结于皇帝亲近阉宦。
说实在的,看到这份奏疏,朱厚照的心里腾起一股无名业火。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让人将戴铣直接砍了,这等迂腐到骨子里的官员着实让人气愤。
但熟知历史轨迹的他知道,戴铣未错,只是在他的理想世界里,只要驱逐宦官,一切世间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照旧留中不发,不要追究他的罪责。” 朱厚照缓缓合上奏疏,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丝心累。
“奴才明白。” 张永上前把奏疏收好归档。
缓了一会,朱厚照将思绪再次放在了刘瑾的身上。
根据南镇抚师密探的递交的记录,这段时间,刘瑾虽然不敢大肆收受金银巨款,但一些精致珍玩,却会被偶尔收下。
“此刻的刘瑾恐怕是最煎熬的时候,现在的他正站在善恶的分界线上。” 朱厚照自顾自的说道,他太清楚刘瑾此时的心理状态了,毕竟史书上记载,安化王谋反跟刘瑾脱不开干系,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轨迹,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发生改变。
“陛下,东厂那边的监视网络,没有半分松懈,一举一动留有记录。” 张永神色郑重地回禀。
就在这个时刻,殿外内侍脚步急促冲进来,神色慌张,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加急军报。
“陛下!宁夏八百里加急密报!”
朱厚照心头猛地一紧,立刻伸手接过军报,拆开火漆。
纸面之上是江彬亲笔写下的急报:安化王朱寘鐇尚未正式诛杀命官,没有竖起反旗,需尽早防备。
朱厚照指尖捏紧这份军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传下两道旨意。” 朱厚照着手吩咐道,“第一,八百里加急传信宁夏江彬,命他继续加固城防,整训士卒,严密监视安化王府动向。第二,再传一道密谕给杨一清,令他继续完善平叛的各项筹备,随时等候调令。”
张永领旨,即刻出去安排传递密谕。
偌大的殿宇再度安静下来。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窗边,心中忽然定安一丝疲惫。
“奶奶的,难怪古代的皇帝们大多数都是短命鬼,心里有这些事情搅着,活得长才怪。我陆渊虽说生活得不太如意,但也不像现在这般身心俱疲啊!”
他自言自语的说道,“朱厚照啊朱厚照,原本的你,好像真的是一位昏君,可我不想像你一样早死,只能替你扛下这么多的辛苦,你他妈的在天之灵,一定得保佑我啊!”
“这一世,我绝对扭转史书对你的记载!”
第22章 成,黄袍加身,败,灰飞烟灭
时序流转,转眼又过去一月有余。
东厂衙门这几个月扎扎实实办下一批桩桩件件贪腐大案。
查抄的白银实实在在落到了边军手中。
江彬送来的奏报,也一次比一次从容。
不少卫所士兵,拿到足额月粮与布匹,军心为之大振。
经过这一段时间,朝堂舆论也悄悄发生一丝分化,一部分务实的中层官员,看到西北边军军饷充盈、边防局面转危为安的奏报,心中明白这笔饷银对边关的价值。
内阁之中,李东阳数次私下密疏进呈,不再言辞激烈劝谏,只是反复劝谏朱厚照,待到边事安定,务必约束厂卫权限。
朱厚照看过之后,简单手书回复,只许诺事平之后必有处置,却不做当下的承诺。
此刻,安化王府。
王府西苑的澄瑞堂,烛火通明。厚厚的羊毛地毡铺满地,案几上摆满牛羊美酒,瓜果珍馐。
安化王朱寘鐇一身郡王常服,面色带着几分狂傲。
他年近半百,素来相信相士 “后当大贵” 的谶语,觊觎大宝已久,这些年暗中拉拢边将,招纳亡命,积攒甲仗,时时刻刻等待起事的时机。
堂下站着他最倚重的三名心腹——指挥何锦、周昂,还有为他出谋划策的生员孙景文。 酒过数巡,堂内歌舞已经撤去,只剩下寥寥数人。
朱寘鐇端起酒盏,却没有饮下,而是声音低沉的说道,“近日本王频频设宴,馈赠金银绸缎,宁夏大小武官,我多半都打点到了。王府私造的甲胄刀枪,也积攒了不少。那些亡命囚徒乃至革退的军卒,收拢过来也有数千之众。”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反问道: “可本王依旧不敢贸然竖起反旗。你们说说,这是何故?”
身材魁梧的武官何锦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千岁,眼下边将拿了咱们的金银,嘴上满口应承,可人心隔肚皮。这些人贪的是赏赐,并非真心死心塌地追随千岁举兵。一旦朝廷大兵压境,刀兵相见,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倒戈反咬一口。”
周昂面色凝重的补充道:“末将也以为不可急动。从前边军军心涣散,如今不一样了。”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士卒得了实惠,对朝廷的怨气消减大半。咱们真要硬碰硬,胜算未可知。”
站在一旁的谋士孙景文,一身青布儒衫,一语点破要害: “千岁,还有一层隐患。如今天下藩王众多。若是仓促举事,打出‘清君侧诛刘瑾’的旗号,可没有实打实的祸乱实证,其他各地藩王未必会闻风响应。单凭宁夏一镇之地,对抗整个大明天下,孤悬一隅,何以持久?”
朱寘鐇缓缓点头,将手中酒盏重重搁在案几之上。
“你们说的,正是本王心中日夜辗转难安的心事。”
“我何尝不想早日挥师东进,夺那九重龙椅。可造反不是儿戏,一步踏错,便是宗族覆灭,满门抄斩!我朱寘鐇赌上的,不只是我一人性命,整个安化王府亲族,全都押在这一局棋上。”
“所以本王才这般行事。” 朱寘鐇抿了一口酒接着说道:
“我大摆宴席,厚赠诸将,私造兵器,收拢亡命,行事一日比一日张扬。可该上交京师的请安奏章、地方贡品,我一样不少,态度谦卑恭顺。”
“我这是在试探。我想试探紫禁城里面那个少年天子朱厚照。”
“我要看一看,他看到我在宁夏这般举动之后,会作何反应。”
“若是他少年昏聩,只顾豹房嬉游,对此视而不见,一味姑息,那便说明京城朝堂软弱,我们可以再进一步,大肆扩充势力,等待时机成熟再行举兵。” 顿了顿,接着道,
“可若是少年天子雷霆震怒,一纸诏书召我入京问罪,或是直接调遣大军压向宁夏,那便证明京师早有防备。此时贸然起事,便是自投罗网。那我便要收敛行迹,继续蛰伏,再等下一个时机。”
孙景文眉头紧锁道,“千岁,可这般刻意张扬,同样也会引朝廷的警惕。万一朱厚照不上当试探,直接看破我们的用意呢?”
朱寘鐇冷笑一声道:“看破又如何?我又没有公开扯起反旗。不过是一个爱好结交武将的藩王,朝廷没有确凿谋逆实据,凭什么直接兴兵讨伐本王?”
何锦攥紧拳头,说道,“千岁,总不能一直这般不上不下地耗着。长此以往,夜长梦多,万一等到大明边关稳固,岂不是对我们更为不利。”
“本王心里清楚。” 朱寘鐇目光深沉的说道,“所以,我才会不断的试探朱厚照的底线,我要做的是,一旦起兵,必须要一击必胜!”
周昂拱手抱拳道:“末将明白千岁的顾虑。只是江彬那厮,一直在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盯便由他去盯。要不然我这试探岂不是白费了,” 朱寘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只要没有实据,一切皆为揣测。”
夜色渐深,心腹三人才躬身告退,各自离去。
朱寘鐇独自坐在案前,拿起案上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照出自己的面孔。
“成,则黄袍加身。败,则灰飞烟灭。”
他低声喃喃自语,“朱厚照,本王倒要好好看一看,你这个世人口中耽于嬉游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传言中的那般。”
他要借着朱厚照的反应,判断京城虚实,再决定何时踏出那一步。
此时的皇城豹房之内。
朱厚照拿到江彬的密报,反复读了两遍,拿起笔在奏章那句 “安化王不敢赌” 几个字上上画了个圈,心中了然。
朱寘鐇在等他露出破绽,而他同样,也在等安化王彻底撕破伪装。
只要对方没有发布反檄宣言,那自己便缺少名正言顺出兵讨伐的大义,贸然动手,反而会被朝野部分人非议天子擅杀藩王,要知道,大明的藩王可不止他安化王一个。
但该做的防备,一丝一毫没有松懈。
火器工坊这边,匠人日夜攻关量产难题,高纯度铁矿、长管钻孔两道难关进展缓慢。
秘密组建的火器营,只在豹房封闭校场之内操练装填、阵列战术,没有足够量产实枪,仅仅作为将来的储备力量,对外严密封锁所有消息。
这些日子,朱厚照刻意减少了用那些喧嚣嬉闹的戏码来做伪装。
反正朝野上下 “正德耽乐昏庸” 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不需要靠日日摔跤宴饮来反复证明。
很多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待在密档房,翻阅来自南北的海量密报,更新《百官档》的记录。
“哈...”坐在龙椅上的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对着一旁的张永说道,“如今形势对我们有利。杨一清备好平叛方略;江彬在宁夏死守待援;边关的军饷问题已解;火麒麟原型已成,虽然工艺桎梏,但可留给来日;储备的寒门官吏名册,也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
张永只是在旁静静的听着,虽未发一言,但朱厚照说的确有道理。 “继续盯紧所有脉络。”
朱厚照的声音落下,“大戏的高潮还没有拉开。在安化王正式举兵之前,我们依旧要继续忍耐布局。”
“对了,明日将那些整理好的储备官员名单拿给我!”
“是,陛下!”
第23章 皇帝的人才储备库
时间如白驹过隙。
经过承天门跪谏风波之后,朝堂之上再也回不到过去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模样。
豹房,密档房。
张永双手捧着一本新整理好的名册,躬身站在案前。
“陛下,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初步整理出一份底层官吏的名册。” 张永把名册放到紫檀御案上,“不拘进士举人的门第出身,有州县实干推官、县丞,还有九边底层有实绩武官。全部是密探实地走访核实,记录才干、品行以及家庭背景。”
朱厚照伸手翻开名册,密密麻麻,数十人的名字跃然纸上。
信息之详细,不止出生年月,就连生平事迹都记录的极为详细。
“好。记住,现在暂不提拔。名单信息,除了朕和南镇抚师,绝对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张永有些不解的说道:“陛下,这些人既有才干,为何不直接调入京师委以差事?”
朱厚照摇了摇头,解释道:“按照那群官员的习惯,我若是接连破格提拔,他们肯定会说我扰乱选官祖制,说我重用寒门宵小,破坏朝堂规矩。再说,各司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想插一根萝卜,不得先拔一根萝卜?”
“先登记归档,持续观察。” 朱厚照继续说道,“派人持续暗中考察他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甄别其中哪些人是真实干,哪些人只是沽名钓誉。等到将来平定安化王叛乱,借着战后论功、地方补缺的机会,再一点点抽调上来。温水煮青蛙,才不会激起巨大反弹。”
张永恍然大悟。
“奴才记下。后续密探会持续跟进每个人的动向,定期更新名册记录。”
朱厚照把名册合上,放到密档房专门的储物柜妥善收好。
处理完人才名册的事,朱厚照灵机一动,说道:“备上便服,照旧走西侧角门。带上两个口风严实的贴身小太监。我想去京城周边的近郊县城走一走,看一看。”
半个时辰之后,一身青色直裰的朱厚照,混在人流当中走出皇宫角门。
秋日的京郊,没有京城内城的繁华锦绣。
道路两旁田野已经接近秋收尾声,田地里不少农户正在收割庄稼,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
往来行人之中,有赶路的小吏、赶考的秀才、奔波的商贩,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农户。
朱厚照没有直奔热闹集镇,而是沿着官道缓步前行。
一路观察乡野风貌。
道路上不时能够遇见下乡办事的低阶衙役。
一直走到城郊一处集镇,朱厚照找了一处临街茶摊坐下,点了三碗粗茶,一边喝茶,一边听周围人的闲谈。
邻桌坐着两个外地调任过来的低级官吏,穿着半旧的青布官袍,看样子是趁着休沐在集镇闲逛,二人低声交谈。
“京城朝堂,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刘、谢二位阁老致仕,东厂重开,听说刘瑾权势滔天。”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我等远在州县,朝堂争斗管不着。只盼上边少下一些摊派,地方少一些苛捐,老百姓能过日子就足矣。”
另一人苦笑一声:“话虽这么说。上边一道道文书下来,州县要应付京里,又要应付本地乡绅大户。大户人家有关系,赋税徭役千方百计可以推脱掉,最后重担,还不是落到小民头上。”
“唉,祖制摆在那里,士绅优免,谁又能轻易改动?”
两个人的对话,轻飘飘几句,就点破大明地方最核心的顽疾。
旁边另一张桌子,几个本地乡农,则更关心实实在在的收成与边关消息。
“听说西北宁夏那边藩王不太安分,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仗最怕的就是摊派粮草,要是官府层层加征,咱们这一年收成就白忙活大半。”
“希望别打,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好。”
民间百姓,他们不在乎谁在朝堂掌权,只求赋税轻一点,日子安稳一点。
士大夫在京城会馆引经据典争论祖制道义,民间小民只关心温饱生存。
坐了片刻,朱厚照起身,顺着集镇街巷继续闲逛。
转过一条巷子,就看见几个底层胥吏正围着几个农户训话,农户苦苦哀求,脸色愁苦。
大致是乡里要征收杂捐,农户无力缴纳。
朱厚照远远站在树影之下观察,没有上前干预。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天色不早。朱厚照不再继续逗留,带着两名小太监,顺着原路返回京城皇宫角门。
回到豹房密档房,朱厚照拿起毛笔,在《百官档》的附卷上面,把今日京郊集市的见闻、官吏和农户的闲谈一一记录下来。
“朝堂争道义,小民求温饱。士绅优免一日不改,则小民负担一日不能轻。此事,待西北事毕之后徐徐图之。”
写完这一行,朱厚照放下毛笔。
张永这时又拿着几份新送来的东厂密报走入屋内。
“陛下,东厂那边传来消息。近期办理贪腐案子还算恪守证据优先的规矩。还有,科道之中,已经出现少数不参与集体弹劾的御史。这部分人,便是咱们方才所说的摇摆官员。”
朱厚照接过密报翻阅,点了点头:
“不奇怪。人不是非黑即白。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着科道一股脑死磕。继续观察这些摇摆官员,不必刻意拉拢,看他们日后遇事如何抉择。”
顿了顿,朱厚照又想起一事:“对了,戴铣那边近况如何?”
“回陛下,戴铣依旧在都察院履职。最近收到江南老家几封家信,家信谈及乡里大户兼并田地。密探回报,他看完家信之后,独自坐在官房沉默许久。只是依旧没有改变行事,还是在整理弹劾东厂的奏疏。” 张永如实禀报。
朱厚照听完,心中了然。
碎片化的现实已经开始渗入戴铣的认知。
但仅仅几封家信的见闻,不足以彻底打碎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一套士大夫理想。
“随他。奏疏送来,照旧留中。不罚不贬。” 朱厚照淡淡说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火器工坊匠人求见的通报。
总匠人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简报进入密档房,躬身禀报:
“陛下,火麒麟试制又有新的进展。火药配比经过反复调试,稳定性比原先提升不少。只是大规模枪管钻孔依旧是最大阻碍,试制一批样品,十支里面有六七支壁厚不均,测试的时候发生过小型炸膛,伤了两名学徒匠人。”
朱厚照眉头一皱:“匠人伤势如何?”
“只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已经妥善安置休养。”
朱厚照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叮嘱道:
“记住,宁可进度慢,绝不能拿匠人和将来士兵的性命换取数量。受伤匠人给予优厚抚恤。”
“奴才谨记陛下吩咐。” 匠人拿着简报躬身退下。
密档房内重归安静。
朱厚照坐在案前捏着下巴,细细思量。
“所有布局都要耐得住时间。这弘治在位多年,大明亏空的实在太严重了,” 朱厚照有些无奈的轻声说道,“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哪有这么容易就能痊愈了!”
“哎,急不得,任重而道远!”
朱厚照揉了揉脑袋,顿感一阵烦躁,脑海中忽然翻腾朱厚照31岁落水的历史轨迹,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第24章 工坊论艺,古今相揉
夜色渐渐深了,朱厚照独处豹房密室,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白日微服走访归来,脑海之中一边想着京郊小民的疾苦,一边思考着火麒麟量产的困局。
现如今,火麒麟的量产陷入了瓶颈,很多硬性需求,暂时根本无法解决。
那三支原型枪,虽然威力射程都远超大明现有鸟铳,可原型终究只是小作坊手工打磨出来的孤品,无法量产就无法整体提升大明军队的战力。
“枪这玩意的难题,究竟该如何改进呢?”朱厚照脑海中思绪翻腾,本来以为带着记忆穿越,应该是降维打击才对,可是现实是,按照明代的冶炼工艺,到处都是绕不开的坎。
他的记忆里是看过不少枪械科普,也明白原理构造,可原理不等于实操。
他在纸上写出关于火器面对的两大难题:第一是冶铁,铁料不纯,杂质过多,造出来的枪管脆性大,开火就容易炸裂;第二是枪管成型与钻孔,手工锻打卷合枪管,很难保证管壁厚薄均匀,老式手摇钻头钻长孔极易钻偏,成品十不存一。
他回忆读过的资料:炒铁、灌钢工艺、砂型铸造、失蜡法,还有后世枪管冷锻、分层锻焊的思路。
冷锻需要巨大的水力锻锤,豹房工坊条件有限;失蜡法铸造大件成本极高,耗料惊人,并不适合大批量造枪管;砂型铸造容易产生气孔砂眼,同样隐患重重。
想来想去,没有一条路是轻松坦途。
朱厚照握着炭笔,笔尖把麻纸划出一道道划痕。
“懂道理,不等于能造出来。那些穿越小说简直是胡说八道,只有真穿越了才知道,光凭记忆真的造不出这些玩意。” 他低声自嘲,穿越前只是一个明史爱好者,不是冶金枪械工程师。
整整一夜苦思,他整理出数条可以尝试的改良方向,这不是完美答案,只是可供匠人试验的设想。
第二日清晨,朱厚照叫上张永,径直走向豹房深处的火器工坊。
总匠人看见御驾到来,连忙领着一众匠人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 朱厚照抬手免了众人跪拜,开门见山的说道:“昨夜我想了一夜,有几个想法,拿出来和诸位老师傅商量,可行便试,行不通便舍弃。”
朱厚照把昨夜画好的几张草图铺开在大案之上。
一众老匠人围拢过来,探头细看。
“先说冶铁。” 朱厚照指尖点在图纸的冶铁部分,“现如今咱们用的铁料杂质太多,含碳忽高忽低,造出来的枪管有的脆、有的软。我想,可否把炒铁和灌钢之法结合,把铁料分层叠合,反复锻打折叠,一层叠一层,如同揉面一般,把内部气孔杂质捶打出来。”
说到这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铁匠上前一步,抚着胡须沉吟道:“陛下,分层叠锻,民间打造宝刀确实有这路法子,只是费时耗力,耗费铁料极多,若是将来要大批量造,成本会高得吓人。而且锻焊的接缝若是处理不好,开火之时,依旧会从焊缝处崩裂。”
朱厚照点点头,他明白其中弊端:“所以这只是路子之一,不可孤注一掷。那再谈铸模。如今咱们大多用砂型铸管,砂模容易落砂,铸件布满气孔砂眼。我听闻失蜡法铸器精度高,可否拿来试铸枪管?”
另一名精于铸造的匠人连连摇头道:“失蜡法贵重无比,铸造礼器尚可。铸造这么长的空心枪管,蜡模极容易变形,浇铸之时铜铁液流速难控,十件难成一二,只适合做寥寥几件样品,万万不能用来量产。”
提出的想法被否定,朱厚照并不气恼,继续往下说自己思考的第二个方向:“那我们换个思路。既然铸出来的管子先天缺陷多,那我们先锻打出厚实的实心铁棒,再以实心棒慢慢向内钻孔,掏出内孔做成枪管。只是如今手摇钻头容易偏斜。我在想,能不能用水力驱动钻头,固定住铁坯,让铁坯稳稳转动,钻头不动,以此来尽量避免钻偏?”
此言一出,匠人们纷纷低声议论。
“水力转轮,民间水碓确有此物。可要带动沉重铁坯稳稳旋转,还要稳住钻头,工坊要新修水力机座,工程不小。”
“此法倒是值得一试。”
朱厚照听完匠人们利弊分析,心中有了数,凭空照搬后世的工艺,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好。” 朱厚照当即定下试验方向,“分两路并行试验。一路,尝试改良折叠灌钢锻打法,锻焊枪管;另一路,改造水力驱动的旋床,尝试实心铁坯旋转钻孔。两条路子同时摸索,不计较一时的耗费,但是有一条铁律摆在前面:一切以安全为先。宁肯进度慢,绝不拿人的性命换产量。”
“奴才等谨记陛下吩咐。”一众匠人齐齐躬身领旨。
谈完冶炼造枪的工艺,朱厚照又移步到工坊外侧封闭的演训场地。
现阶段,大部分士卒手里拿的,都只是配重和真枪相差不大的木枪模型。
朱厚照这几日细细琢磨过,之前仅仅局限于装填火药、安放铅弹、举枪瞄准这些基础科目的训练,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独属于这个朝代中唯一的一支特种兵,这种士兵,体力、耐力、爆发力缺一不可,想到此,一套后世军队的体能训练思路,此刻浮现在他脑海。
接着,他伸手将正在带队操练的教官给召了过来,随即吩咐道:
“往后训练,分出两套。一套依旧是火器本职:要注重模拟战时快速装填,反复打磨肌肉记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增设体能科目。设置障碍跑道,壕沟、矮墙、土坡,全程四百步,士卒全副披持枪械负重跑完。再加长跑、举石锁锻炼臂力肩背。”
带队武官听得一愣,四百步障碍跑,负重奔跑,这些是大明军队从未有过的操练法子。
“陛下,这般操练,强度极大,士卒怕是很难承受。” 武官面露难色。
“循序渐进。” 朱厚照说道,“一开始降低难度,慢慢往上加。不要一蹴而就。优胜者有奖,懈怠偷懒者罚。记住,这些士卒要上沙场,没有一副好身板,再好的火器拿在手里,也发挥不出威力。”
武官躬身领命:“末将遵旨,即刻调整操练章程。”
自此,封闭的火器营演训场,再次增设了新的训练方式。
有外围值守的内侍远远望见士卒疯狂奔跃操练的景象,回宫之后,便向外传言,说陛下在豹房之内喜好新奇把戏,折腾底下军士做各类怪异游嬉。
流言再一次向外扩散,朝堂文武百官早已习惯,只当又是天子的顽乐之举。
视察完工坊与演训场,已经时至午后。
朱厚照回到密档房,刚一坐下,张永便前来禀告有关事宜。
“陛下,工坊匠人近日便会动工改建水力旋床,同时试验折叠锻焊冶铁工艺。火器营那边,四百步障碍跑的操练也已经开始推行。只是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私下底,不必扭扭捏捏。”
“陛下,按照您提出的构想,这工坊研制新式火器,消耗恐怕会是一笔天文数字,奴才担心......”
张永张了张嘴巴,还是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担心言官们借着此事弹劾我,说完大手大脚花钱,是一位彻彻底底的无道昏君?”朱厚照笑着调侃道。
“奴才不敢...想必也不至于如此难听。”
“朕从来不怕那些难听的话,”朱厚照哈哈一笑道,“朕是天子!天下都是朕的!再说,我泱泱大明,还能撑不起几千杆火器的消耗?”
说完,他的表情微变,脸上依旧还挂着笑容,但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他盯着张永,开口问道;“朕问你,若是那些言官骂的我非常不爽,我能不能杀他们?”
张永被朱厚照的目光看的有些紧张,恭敬答道:“自然可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不就得了!”朱厚照收回目光,笑着说道,“既然刀在我手,我何必会计较别人的几句咒骂?”
“奴才明白了,”张永躬身一礼,接着道,“陛下是仁厚之君,只是不愿与群臣计较罢了。”
“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朱厚照重新摆出一副散漫的表情,说道,“张永,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当你站的够高时,你就不会因为脚下的几只蚂蚁而影响到心情,除非这几只蚂蚁,咬痛了你!”
第25章 私通外敌,剥皮实草
第二日清晨,朱厚照依旧没有上朝,而是一早来到了豹房的密档室内。
原本朱厚照是打算向从库调拨银两,然后再向民间矿场采买高品位精铁,他本以为,总归不过是花钱买料,就算是耗费银钱,也不至于生出多大波折。
可这送过来的密报,让朱厚照心里顿感怒意升腾。
密报之中写得明明白白:京内外数处官办铁矿,已经被朝中部分官员勾结地方矿把头牢牢把持。采铁矿砂之时把高品位的精铁矿砂私下倒卖牟利;核算物料重量时虚增损耗,虚报矿冶工本,一次谋取藏银。
而且,其中一部分劣铁,借着官办物料调度的名义,有小部分已经流转到了豹房火器工坊的采购清单之内。
更让他愤怒的是,不少官员竟然与外敌有铁矿交易记录,这跟给敌人递刀没什么两样。
“真是一群畜生!” 朱厚照怒骂一句,“给外敌递刀,还啃噬国库的银子!”
随即,他立刻传旨:“传刘瑾、张永即刻来密档房见朕。”
带两人来到殿前,朱厚照把手中的东厂密报丢到二人面前桌案。
“你们二人,好好看看这份东西。”
刘瑾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奴才接到下面番子禀报之后,已经让人调取近半年官矿采买、物料调拨全部底账核对。不少六部工部、地方布政司的官员,跟矿户把头勾连。”
张永低头翻阅账册,眉头紧锁:“工部掌管全国官矿物料,若是放任不管,不止我们的火器工坊受害,九边各镇打造盔甲、兵器,同样要被这批劣料坑害。边关将士拿劣质铁器上阵,是拿性命去填这些官员的腰包。”
朱厚照抬眼看向刘瑾,冷声道:“刘公公,依你东厂眼下手里掌握的证据,能不能直接拿问涉案官员?”
刘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拱手回话道:“陛下,拿人没问题,可这里面牵扯的官员数名郎中、主事牵涉其中,还有地方布政司的幕僚。按照陛下定下的铁律,无陛下亲笔密旨,东厂不得擅自抓捕四品以上文臣。若是直接动手,工部必定哗然,科道言官的弹劾奏疏转眼就会堆满御案,会有大批人指责东厂肆意侵夺三法司权责。”
“那朕就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朱厚照拍案而起,怒声道,“这群蛀虫,吞我大明国库,甚至私下还与蛮夷私通铁器交易,这分明是在掘我大明的根!”
“给我杀!朕要夷他们三族,朕要将他们剥皮实草!”
刘瑾被朱厚照的怒火吓的一个激灵,但随即心头一喜,陛下给了他先斩后奏之权,那就代表,他在此件事情上就可以处置四品以上的官员了。
他连忙跪下叩头,“奴才领旨!”
缓了缓心中的怒意,转瞬便意识到其中存在的风险。
朱厚照转头望向张永:“这件案子既然牵扯工部,那肯定绕不开内阁。朕想要召见李东阳,看看内阁是什么态度。”
“陛下,李阁老素来忌惮厂卫办案,若是看到是东厂查出来的卷宗,怕是心中会多有芥蒂。” 张永提醒道。
“朕自然知晓。” 朱厚照淡笑道,“但证据摆在眼前,白纸黑字,由不得人心存偏见。”
没过多久,一身绯色官袍的李东阳,穿过层层守卫,踏入密档房。
李东阳一进门,便察觉到此地全然不是传闻之中宴饮享乐的模样。
“臣李东阳,参见陛下。”
“李先生免礼,赐座。” 朱厚照抬手示意内侍搬来座椅,接着说道,“今日召先生前来,是关于一桩关乎大明铁器交易的要事,先生不妨先过目这些账册。”
朱厚照让张永将那些账册送到了李东阳的面前,李东阳伸手拿起账册,一页一页细细阅览。
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账册之上物料出入、损耗虚报,一条条记录清清楚楚。
“竟有此事!” 李东阳放下账册,面色凝重道,“工部掌管天下矿冶军器物料,官矿乃是军国利器之本,万万容不得这般上下其手,更何况...!”
李东阳始终还是无法说出那私通外敌的勾当。
“更何况私通外敌,罪无可恕!”朱厚照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如今摆在面前的,便是这么一桩烂摊子。地方吏员贪利,已经查实一批。可顺着账目往上追,工部内部也有数名主事牵涉其中。”
朱厚照脸色愈发的严肃,继续说道,“朕召你前来,只想问问你,这种侵吞国库的蛀虫,该不该直接杀了?“
东阳脸色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陛下,直接杀,确有不妥,依臣之见,应当将此案移交三法司,由刑部、都察院会同大理寺会审,彻查涉案一干人等,依法论罪。”
朱厚照轻轻摇了摇头:“先生,朕并非不信任三法司。直接全盘移交三法司,若是互相回护,最后只斩几个矿把头,京官安然无恙,于事何益?”
这句话戳中现实,李东阳一时语塞。他心里清楚朱厚照所言是实情,可士大夫心中固有底线,又让他难以认同东厂越过法司办案。
“陛下。” 李东阳神色恳切,“纵然人情盘根错节,国家自有三法司典刑。若是凡事都绕过法司,靠侦缉机构办案,久而久之,法度的体面何在?”
朱厚照没有反驳他,只是耐心的说道:“先生,朕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朕刚刚登基不久,羽翼未丰,所以,悬在朕乃至大明头上的那几柄利刃,朕不能视而不见,你认为,朕还有多长时间。”
李东阳闻言一怔,他往日只思虑典章程序,却常常忽略眼下迫在眉睫的现实危局。
朱厚照接着说道:“所以朕的想法是,对于这些人,朕要以雷霆手段震杀,朕要将他们剥皮实草,朕要夷他们三族,以儆效尤!”
李东阳听完,心中思绪翻滚。
小皇帝的话已经说的够明确了,他此刻知道,在他来之前,陛下做出了自己的决断,让他来,看似是询问他的态度,实则是下达通知。
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行事处处看似乖张,可每一步背后,皆是对社稷安危的权衡,但厂卫越过三司办案,终究是祖制大忌。
他站起身,长长一辑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微臣恳请陛下,不可借机扩大株连,酿成冤狱。”
“先生大可不必担心,朕绝对不会走先皇之前的老路子。” 朱厚照笑着说道,“而且全套账册,一式数份。东厂存一份,张永存一份,往后先生你这里也可以留存一套副本。而且这只是特事特办,不会影响三司职能。”
闻言,李东阳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
外界朝野到处流传,正德天子日日在豹房嬉游宴饮,耽于玩乐,可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哪里有半分纨绔昏君的模样。
李东阳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起身躬身一揖:“陛下深谋远虑,臣没有异议。”
李东阳为官多年,自然懂得官场上面的弯弯绕绕,陛下下定决心的事,已然没有回旋余地,而且,这陛下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朱厚照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先生没什么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下来。”
谈话到此,李东阳心中百感交集起身告退。
走出密档房的时候,他心底已然明白,今日这一趟,自己等于默许了东厂特事办案,往后若是朝野掀起非议,自己也难逃干系。陛下这分明是拉他下水。
待李东阳走后,刘瑾开口说道:“陛下,李阁老竟然没有拿出大明祖制反对直接打杀涉案官员。”
“这是人之常情。” 朱厚照淡淡说道,“李东阳忠于大明社稷,只是立场和我们不一样。孰轻孰重,他应该是能拎得清的。”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沉声道:“查办矿冶贪腐,朕会派人盯着你,若是你敢滥用职权,那剥皮实草必有你一份!”
刘瑾心头一凛,连忙叩首:“奴才谨记陛下吩咐,绝不敢滥用职权。”
朱厚照神情稍缓,柔声道:“你起来吧。”
他悠悠的呼出一口浊气,看着刘瑾,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也不要在心中怪朕给你权力又大力约束,朕知道,权力迷人,但权力亦会杀人。希望你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朱厚照“敞开心扉”,令刘瑾感动万分,陛下果然还是念着十几年的陪伴之情的。
“陛下厚恩,奴才必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行了,别动不动死啊死的,退下吧,这件事立即着手去办!”
第26章 私访矿山,被监视了?
接下来的几日,东厂北镇抚师上下,拿着朱厚照的圣旨行事雷厉风行,一时间,涉案大小官员全部伏法,贪墨银两也被上缴进内库之中。
正因为如此,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这刘瑾手握先斩后奏之权,着实让一群大臣心生忌惮。
矿产一事,牵扯甚广,工部上下官员近乎清理干净,这也刚好给了朱厚照安排自己的储备人才上位的机会,本来还未怎么安插自己的人进入朝廷担任要职,也算是歪打正着。
密档房内。
“只看卷宗,终究隔了一层。” 朱厚照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永,“明日,我想去京郊的石岭官矿走上一遭。”
张永闻言神色一紧,连忙上前劝阻道:“陛下,石岭矿场鱼龙混杂,龙驾微服前往,太过凶险。若是陛下想要知晓矿场实情,奴才可以派遣心腹代为前去查探。”
“那样实在是太过无趣了些,” 朱厚照摇了摇头道,“这样吧,我扮作采买铁矿的江南商人,带两名贴身小厮,你再安排十数名精锐侍卫,换便服远远护卫便可,我只看半日,看过便即刻回宫。”
张永反复苦劝几番,终究拗不过朱厚照的决意,只能领命下去安排。
第二天,朱厚照一身蓝色绸缎直裰,腰间挂着玉佩,看上去就如同一名前来北方的江南富家子弟。
第三天,两名心腹小太监扮作随行小厮,数十名豹房精锐侍卫,全部换上平民服饰,打扮成行商模样,隔出一段距离暗中护持。
一路出了外城,向着京郊石岭方向行去。
秋日郊野,道路两旁庄稼已经渐渐成熟,可沿路不少农户的田地已经荒芜废弃。
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矿场到了。
石岭官矿依山而建,山坡之上矿坑连绵。
矿场外围,大大小小堆放着矿料的堆场,分出三六九等,高品位的乌亮精铁矿,和土黄色杂质极多的劣矿,分区堆放。
矿场的把头看见有衣着体面的客商前来,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可是前来采买铁矿砂?我们石岭官矿,货量充足,什么品级都有。”
朱厚照摆出商人的姿态,语气泰然的说道:“我想要大批量采买精铁,运往南方作坊锻造器械。听闻京师官矿铁矿质地上乘,不知你们这里上等矿砂,是什么行情?”
那矿把头眼珠一转,上下打量了一番朱厚照,只觉得眼前的公子气度非凡,一看便是来自于豪门世家,于是脸上堆着笑容,嘴上满口应承,领着朱厚照朝里面走去。
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公子若是要上等精矿,价钱自然是明面上的官价。只是官矿的好货,大多要优先供给工部调拨。若是公子愿意私下多给一笔‘孝敬’,小人可以想办法,把一批上等矿砂,不走工部账目,私下调拨给公子。”
“孝敬都是小意思,规矩我懂,但我只要好矿,”朱厚照背着手,老神在在的说道,“无所谓是不是官矿,我不怕花钱,我就怕你们的矿,达不到我的要求。”
“嗐,公子,这点您放心,咱们这可是京城脚下的矿山,还能卖你差的矿不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故作诉苦道:“实不相瞒,也不是小的想要您这个孝敬,实在是走官府的正规流程,想要拿到高品位矿料,难于登天。”
“哦?”朱厚照故作惊讶的问道,“不会有什么风险吧?万一事情暴露,官府追查,岂不是会将我牵扯进去?”
把头左右环顾了一眼,然后悄咪咪的贴近朱厚照,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公子,看你这气质,一定出自于江南豪门士族,我实话告诉你,咱们这座矿的背景,说来会吓死你!”
“瞧你,是不是看我年轻,故意拿话糊弄我,”朱厚照装作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说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咱们这矿的背后之人,正是当今的天子,正德皇帝!”
朱厚照:“……”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将这把头骂了无数遍:‘我去你大爷的,你他妈的怎么不说是玉皇大帝呢,亏你想得出拿朕的名头吹牛逼。’
“天子陛下?那岂不是不需要担心风险问题?”朱厚照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说道。
“那是,我还能骗你不成!”
朱厚照也不拆穿,只是跟着一边走,一边假意假意询问劣矿怎么处置。
就在二人交谈的片刻,朱厚照眼角余光瞥见,矿场入口不远处,有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装作搬运石料的苦力,眼神却死死的盯着自己这个方向。
而且不管朱厚照一行人移步去往堆场哪边,那两人总是不远不近跟随着。
朱厚照心中一凛,表面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子,对着身侧扮小厮的小太监,用极轻的声音低语一句。
小太监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肩上布囊的动作,悄然给散在外围的便衣侍卫打出暗号。
没过片刻。
数名扮作脚夫的豹房侍卫骤然从两侧包抄而上,不待二人反抗,直接将人死死按倒在地,口中布巾一塞,迅速拖拽到矿场外围一处林木隐蔽的土坡之后。
这一幕做得干净利落,场内大多数矿丁、把头都未曾察觉。
矿把头还在滔滔不绝吹嘘门路,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的变故。
朱厚照懒得再和此人虚与委蛇,随意敷衍几句,便借口要到周边看一看矿脉山势,抬脚便向着侍卫扣住嫌犯的那片林子缓步走去。
林木之间,两名跟踪者双手反绑被按跪在地上。
“陛下,搜过身上,没有凶器,但是搜出一卷简易的画像,画的正是陛下样貌。” 张永把一卷画像递上来。
朱厚照接过展开,纸上人像描摹得八九不离十,正是自己的画像,心中暗忖:看来是有人盯着我了,只是,这画的不够帅啊。
“谁派你们过来的。” 朱厚照看向跪倒在地上的二人,表情淡然的问道。
两名汉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摆明了打算半分口风也不肯吐露。
侍卫厉声呵斥追问,二人依旧紧闭嘴巴,一言不发。
朱厚照望着这两个嘴硬的探子,先是沉默片刻,忽然被气笑了。
他低声自嘲,有些讥讽的笑着说道:“好,真好。朕微服出宫,竟然敢派人跟踪监视。这是打算摸清我的行踪,伺机动手?”
话音落下,林间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朱厚照转头看向张永:“这两个人,带回去,交由你亲自审讯。不惜手段,务必从他们嘴里撬出幕后主使,所有线索,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奴才明白。” 张永神色郑重躬身领命。
“另外,派人盯住矿场这边。” 朱厚照目光望向石岭官矿,“方才那矿把头的话你也听见了,借着朕的名头,做私卖精铁的勾当。矿场这边的线索,一并和这两个探子的供词互相对照印证,看看内外之间有没有勾连。”
朱厚照冷笑一声,接着道:“既然说了这个矿山的背后势力是我,那这矿山这么多年赚到的银子,岂不是朕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奴才记下了。”
朱厚照不愿在此地久留,此地已经出现藩王的盯梢探子,继续逗留徒增风险。
“我们即刻启程回宫。”
回到紫禁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刚踏入密档房,还没来的及安排审问那两名暗探,张永便带着两份奏疏前来参见。
“陛下,奴才方才收到两则消息。其一,戴铣又上一道奏疏,除了弹劾东厂手段狠辣,还恳请陛下关停部分官矿,减少官府与民争利。其二,宁夏送来密报,安化王近期开始私下演练兵马。江彬一再提醒,要京师早做防备。”
朱厚照接过两份文书,先拆开戴铣的奏疏。
朱厚照看完,将奏疏随意丢在一旁。
接着,他又拿起宁夏的密报,看来离安化王起兵的脚步越发的近了。
就在这时,外面通报,刘瑾求见。
片刻之后,刘瑾走入密档房,神色带着几分复杂。
“陛下,东厂又挖出一桩事情。” 刘瑾躬身禀报,“有江南过来的商人,勾结京中部分官员,大量采买官矿精铁,偷偷贩运出海,卖给海外部族只是这一桩,还没有拿到完整实据。”
朱厚照心中一动。
这件事,和之前江南密探上报的海上走私,互相印证。
官矿的精铁,不止被私卖给边境外族,甚至已经流向海外。
“这件事,记下来。” 朱厚照吩咐道,“东厂安排人手,顺着这条线索悄悄查。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刘瑾躬身领旨,但是神色依旧有几分欲言又止。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 朱厚照看向他。
刘瑾迟疑片刻,开口说道:“陛下,最近处决了不少涉案官员,如今外面科道言官对东厂的弹劾又多了不少。”
朱厚照听完,淡淡一笑道:“意料之中。此案不仅只在工部,牵扯极广,人人自危自然会想方设法保全自己。而且弹劾东厂的那些官员,想必很多都和此案有所牵扯,所以,不必争辩,谨慎行事便好。”
刘瑾点了点头,犹豫再三,继续说道:“奴才手下不少番子,看到矿冶贪腐案牵扯不小,都纷纷向奴才进言,希望借着这个机会,顺藤摸瓜,把相关京官一股绳全部拿问,立下大功。奴才谨记陛下的铁律,已经把他们驳回。只是底下人心中多有不甘。”
朱厚照听到这里,神色严肃道:“立功之心可以理解,可立功,不能以打乱朝堂大局为代价。”
“奴才明白。” 刘瑾叩首应道。
刘瑾退下之后,屋内只剩下朱厚照和张永二人。
朱厚照拿起工坊简报。
简报上面写着:水力旋床已经初步改造完工,第一批实心铁坯已经上机试钻孔,但是钻头损耗极大,十件样品,仅有一两件能够得到合格的枪管内孔。折叠锻焊的工艺,也在反复试验,焊缝开裂的问题依旧没能完全解决。火麒麟量产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
“工艺难关难闯,朝堂人心的难关,更难闯。” 朱厚照低声感慨。
张永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对了。” 朱厚照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张永道,“明日,请李东阳过来一趟。把今日我微服走访石岭矿场看到的情形,和他通个气。让内阁这边,也多加提防私卖精铁出海的暗流。”
“奴才遵旨。”
第27章 逼朕下罪己诏?给脸给多了!!
第二日一早,张永便急冲冲的前来面见皇帝陛下。
“陛下,审讯有结果,但不尽人意。” 张永躬身说道,“二人起初死不开口,几番审讯之下,方才吐出一些浅层讯息。他们隶属于安化王安插在京的外围眼线,接到的指令,就是盯紧陛下微服的动向。”
“那主联络人是谁,藏身何处?” 朱厚照抬眼问道。
“只知晓那人的化名叫‘周先生’。真实姓名、落脚居所,两名外围小卒一概不知。” 张永眉头紧锁,“每一次任务,都是有人秘密传递指令,他们只是负责执行盯梢,完事之后在市井隐秘地点领取银两。另外供词之中提到,此人一直在暗中接触对朝堂心怀怨怼的官员,许以厚利,进行拉拢。”
朱厚照心中思索了一番:看来,各大藩王在京中布下暗网,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盯着我,那就不得不加以重视了。
想到此,他开口吩咐道:
“传令下去,全力搜查这个化名‘周先生’的人。切记,不可大肆搜城闹得满城风雨,避免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
就在这时,内侍入内通报,李东阳已经奉召抵达豹房密档房。
朱厚照抬手:“宣进来。”
片刻之后,一身绯色朝服的李东阳缓步踏入屋内。
接连几次被召入豹房密档房议事,李东阳心中的感受已经和最初大不一样。
外界所有人口中荒淫无度的豹房,随着几次的亲密接触,已经让他在心里慢慢发生了改观。
可他也知道,这里的情况一旦说出去,不但不会有人相信,反倒会被士林同僚怀疑自己已经彻底依附宦官。
“李先生,请坐。” 朱厚照抬手示意内侍搬来座椅,然后吩咐张永将刚刚得到得供词递到了李东阳的面前。
“先生,你先看一看这份供词。”
李东阳心中疑惑,伸手拿起纸卷,越往后读,他的神色越发震惊。
“竟有此事!安化王的细谍,竟敢跟踪陛下微服出行?!” 李东阳失声说道。
在他原本的认知之中,藩王纵然心怀异志,也只敢在宁夏一地暗中经营,万万没有想到谍人已经猖獗到京师,甚至敢于窥探帝王行踪。
“不止于此。” 朱厚照云淡风轻的说道,“此前和先生谈及工部矿料虚报损耗,以劣充优。昨日,朕乔装成采买铁矿的商人,亲赴石岭官矿实地查访,看到的局面,比账册之上记录的,还要不堪。”
“而且...”朱厚照神情严肃的接着说道,“竟然还存在官矿勾结私商偷偷出海走私的暗流。”
李东阳脸色凝重的说道:“精铁若大量外流,落入外夷之手锻造甲兵,此祸不小!”
“先生所见,与朕相同。” 朱厚照颔首道,“东厂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只是涉事京官缺少亲笔供词,不足以铸成铁案。再加上西北安化王蠢蠢欲动,此刻掀起工部大狱,军器物料调度一旦瘫痪,边备就要受创。故而证据封存,监视待时,暂不兴大狱。”
李东阳眉头紧锁,郑重道:“陛下,臣懂边事为重的道理。可就怕时日迁延,人证物证销毁湮灭,贪徒就此逍遥法外。”
“账册、口供、实物样本多处分开封存,东厂、张永、内阁各存副本,互相牵制,尽可能规避灭失风险。” 朱厚照缓缓说道,“内阁这边,也请先生草拟一份内部密札,下发各处关卡卫所,严堵精铁私流出海的通道,不必大肆昭告朝野。”
李东阳沉吟片刻,点头应下:“臣回内阁便着手办理。”
短暂停顿,朱厚照抬眼望向李东阳,双眼精芒闪烁。
“李先生,你前后数次踏入这豹房。心中是否回想,外界天下传言豹房是朕夜夜笙歌、纵情享乐的销金窟。这几日亲眼所见,是不是和坊间传闻,判若云泥?”
这句话突如其来,李东阳连忙抬头望向了龙椅上的天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如此直白的点破他的疑惑。
一时间他有些局促,斟酌措辞,不敢妄言,只能躬身回道:“外界流言纷杂,耳听为虚,眼见方知实情。”
朱厚照轻轻一笑道:“世人看见的,是外面那一片雕梁画栋、戏台猎场。可”
他转过身,直面李东阳。
“朕不是天生就愿意担下‘昏君’这个骂名。朕何尝不想像弘治先帝一般,上朝听政,君臣相得,守祖宗成法,落一个青史美名。可朕登基之时是什么局面?”
朱厚照语气平稳,一桩桩道破现实:
“先帝托孤,刘健、谢迁一众阁老,背后串联整个士林文官集团。朝堂之上,文官抱团,背后的家族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朕刚刚继位,手中既无兵权,更无可用之人。若是一上来便摆出励精图治的圣君模样,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办?”
“这...”李东阳张了张嘴,但却说出半个字来。
只听朱厚照继续说道:“豹房,明面上修的是游乐行宫,暗地里,是朕的情报据点,是匠人造新式军械的工坊,是朕苦心筹谋的秘密之地。”
“你说,我不装我能怎么办?唯有戴上这一副昏君的面具,他们才会觉得朕胸无大志,耽于享乐,才会放松警惕。朕才有余地,一点点积蓄力量。”
一番肺腑之言落下,李东阳整个人呆坐在座椅之上,心神巨震。
原来所有的 “荒唐”,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用来保护自己。
原来这一切,是少年帝王深思熟虑之后,隐忍布局的手段。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在李东阳心底。
他震惊于这个十多岁的天子,竟然要靠着自污名节来换取布局空间;这一刻,他恍然明白了一桩桩朝堂怪事背后的逻辑轨迹。
可士大夫刻在骨子里的信条依旧存在于他的心中:帝王本该以礼法治天下,以正道驭群臣,何至于要用倚重厂卫宦官这种权术诡计?
他内心明白朱厚照面对的现实桎梏,却又无法完全认可这种方式方法。
过了半晌,李东阳缓缓起身,深深一揖:“陛下…… 臣今日,才算窥见陛下胸中苦衷。只是,以自污为掩护,借厂卫行侦缉之事,终究是险路。”
朱厚照明白李东阳这位文人骨子里的固有思想,并不介意,只是淡淡开口道:“朕知道是险路。可险路总比死路强。现如今,安化王磨刀霍霍,江南积弊沉疴,上下官员贪腐之心日益严重,大明已经病到了骨子里。”
他目光坚定的盯着李东阳,继续说道:“朕输不起,如今的大明更输不起,朕会收回宦官之权,但不是今日。”
说完,他不再继续纠缠权术利弊,而是把话题拉回当下实务:“方才说到密札下发关卡堵截精铁走私,此事便劳烦先生。另外,宁夏那边的粮秣调度,内阁这边还望多多配合。”
李东阳抚平心中奔腾的滔天巨浪,恭敬的说道:“臣,谨遵陛下吩咐。”
君臣二人接着简略商议西北布防要点,定下了先平西北、后理江南的既定方略。
谈话中途,内侍递进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江彬,安化王私兵在校场公开操练,只是暂时未有起兵的迹象;另一份东厂密报,抓捕的走私中间人,提供的供词牵扯数名江南籍京官。
李东阳阅罢,面色愈发沉重,内外祸兆交织,已然迫在眉睫。
简单再交换几句看法,李东阳便躬身告退。
走出密档房,李东阳回头望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这番帝王肺腑之言,将成为他心底最重的秘密,至死不能对外吐露一字。
密档房之内。
送走李东阳,张永入内复命,顺带禀报工坊传来的捷报:水力旋床终于得到一支合格枪管,距离量产指日可待。
另外内侍来报,戴铣联合数名御史,准备次日早朝联名上奏,请裁撤东厂,还恳请陛下赴太庙下罪己诏。
“罪己诏?” 朱厚照冷笑一声,目光看向张永,开口问道,“张永,你说,朕是不是给这群酸儒的脸给多了?”
第28章 罪己诏?笑话!
天光微亮,由戴铣领头,都察院数位御史联名的奏疏已经送入通政司。
大殿之内,朝会按规制进行。
各部尚书依次奏报钱粮、刑名、地方民情,诸事处置大半循旧例推进。
待到常规政务奏报完毕,戴铣跨步而出,手持奏本,朗声进言。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满朝文武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各人眼中闪烁着不同的韵味。
“陛下!” 戴铣声音响彻大殿,“东厂自刘公公掌印以来,侦缉四出,朝野人心惶惶。厂卫侵三法司之权,士大夫惴惴不安。矿务一案,东厂更是造成了诸多杀戮。臣恳请陛下,即刻裁撤东厂,收回侦缉之权,还政于法司。另外,陛下耽乐豹房,行事多有违祖制,宜亲赴太庙,下罪己诏,反省己身过失,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同他联名的数名御史一并出班,齐齐躬身,同声附议。
“臣等恳请陛下,裁撤东厂,颁罪己诏!”
声势不小,朝堂之上顿时一片骚动。
站在朝臣队列中的李东阳闻言,心口猛地一紧,戴铣此次行事,他竟浑然不知。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咱们龙椅上的那位少年天子,真不是昏君啊!
偏偏罪己诏这三个字分量沉重。
帝王颁下罪己诏,等于公开昭告天下承认自己昏聩失德,若是应允,那陛下苦心经营的隐忍布局,便会直接陷入极度被动,心中快速分辨出利弊后,他啊抬眼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御座上的朱厚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昨夜便知晓戴铣会在今日早朝提出此等诉求。
朱厚照目光扫过下方躬身的一众言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诸位卿家的奏疏,朕知晓了。退朝吧。”
不驳斥,不发怒,也绝不做出任何许诺,这等做法,顿时让请柬的言官们再次出言劝阻。
“陛下,东厂此等做法,有伤天和,请陛下...”戴铣还想要继续慷慨陈词。
“放肆!”朱厚照怒喝一声当即打断。
他不仅是原来的那位少年天子,他的另一个身份可是来自未来的二十一世纪,原身可能会迫于言官压力,可自己不会!
“朕说退朝,听不懂吗?”朱厚照目光冷冽的看着那群言官,那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竟让在场的官员感到一丝心悸。
朱厚照目光死死的盯着戴铣,冷声道,“让朕下罪己诏,戴铣,你是觉得朕年纪尚小,拿不起刀?你戴铣就究竟有几个脑袋?!”
帝王之威,席卷满朝,一时间,朝堂之上,寂静的落针可闻。
天子的态度骤然强硬,让在朝的官员无不感觉心神恍惚,各个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唯独戴铣依旧坚挺的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高台上的天子,不卑不亢。
“陛下...”戴铣刚准备开口,但见朱厚照已经转身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朱厚照冷声道,“张永,若是再有人开口,给我扒了他的舌头!”
“是!陛下!”张永当即抽出腰间的长刀,杀气腾腾的盯着一众官员。
戴铣仍想劝解,却被一旁的同僚拉住,小声劝道:“戴大人,慎言,陛下雷霆之怒,再说,恐怕我等性命不保...”
一出殿门,朝堂之上立刻议论四起。
李东阳步履沉重走在人群之中,戴铣虽一身忠骨,但终究是过于刚正。
他想要上前私下劝慰几句,转念一想,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御书房内。
张永站在一侧禀报:“陛下,方才散朝之后,消息已经传入东厂衙门。刘瑾手下一众番子群情激愤,说戴铣等一众御史屡屡构陷厂卫,触犯天颜,应当抓住机会搜罗他们的过失,予以惩戒。”
“刘瑾什么反应,”朱厚照淡淡的问道。
“刘瑾当下十分矛盾。一方面,心中积攒了不少郁气,手下番子又不停煽风点火,想必心中确有报复之念。”
朱厚照听完,当即吩咐道:“传旨,召刘瑾来御书房。”
不多时,刘瑾快步走入。
“奴才参见陛下。”
“今日早朝戴铣一众御史联名上书之事,你已经听说了?” 朱厚照直视着他。
刘瑾躬身回话:“回陛下,已经听闻”
“那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朱厚照语气平淡。
刘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迟疑片刻,这才开口道:“奴才…… 奴才心中自然不是毫无芥蒂。可陛下铁律在前,奴才不敢因为私人恩怨,去寻言官的过失。”
“你能守住这一条,很好。” 朱厚照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可朕听说你的手下番子不停撺掇你,想要借打压言官。”
朱厚照站起身,缓步走到跪倒伏地的刘瑾面前。
“朕不管你作何感想,但朕告诉你,若是你此刻动手,不管拿到什么由头,天下士林都会认定,你挟私报复直臣。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东厂,指向朕。”
“安化王尚未举兵,边关危局摆在眼前。朝堂内部若是再掀起巨大的风波,正中乱臣贼子下怀。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清楚楚。”
刘瑾浑身一凛,重重叩首道:“陛下教诲,奴才铭记在心。奴才回去之后,必定严斥东厂一众番子,严禁任何人打言官的主意。”
“我要的不是训斥。” 朱厚照眼神睥睨天下,“凡是挑唆你罗织言官罪名的那几个为首番子,直接调出东厂衙门,贬去外地驿站当差。”
刘瑾不敢辩驳,只能应下:“奴才遵旨。”
“退下去吧。牢牢记住,你的刀,是用来砍贪腐、查通藩,不是用来砍直言进谏的朝臣。”
“奴才明白。”
刘瑾躬身告退。
“陛下,刘公公心中的怨气,怕是难以一时消解。” 张永谨慎的说道。
“朕知道。” 朱厚照淡淡说道,“欲望与积怨不会一道旨意就彻底消散。朕启动北镇抚师之时同步重新南镇抚师,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奴才明白。”
处理完东厂这边的风波,朱厚照又拿起一份文书。
这是杨一清递上来的平叛整套方略。
朱厚照读完后心中颇为欣慰,这个方略已经打磨得极为完备。
兵马调遣、粮草转运、分化裹挟叛军将官、安抚宁夏百姓,一条条条目详尽。
杨一清在文末特意恳请,希望朝廷持续盯紧宁夏的动静,安化王一旦有异动,大军务必第一时间驰援。
“这份方略,必有大用!”朱厚照赞叹一声,有杨一清做好万全准备,等到战火燃起,京师不至于手忙脚乱。
“派人送一份手谕给杨一清。告诉他,朕已经看过预案。令他随时等候征召。”
张永领命,正要退下,却又听朱厚照说道。
“传两道密令。第一,八百里加急回复江彬,对已经被安化王拉拢的将官严密监视,一旦有异动,就地拘拿,不可坐等祸乱爆发。第二,密谕京营各部,暗中提升戒备等级,兵马粮草做好随时可以开拔的准备,对外不可显露紧张姿态。”
“奴才即刻去安排。” 张永领命离去。
第29章 大明的骨血铺路
京城的秋意渐浓,在那些以“周先生”为首的谍人安排下,很多不利于正德皇帝的流言在坊间迅速传开。
就连那日早朝戴铣强谏一事,都被人添油加醋肆意篡改。
流言半真半假的流言,在市井之间流转,不少闲居的士子和普通市民不明内情,私下底议论纷纷。
流言总体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流言渲染正德天子刚愎拒谏,容不下忠臣直士;另一套说辞大肆夸大东厂刑狱酷烈,渲染厂卫随意构陷朝臣、荼毒百姓。
豹房密档房之内。
“陛下,在那些谍人散布的谣言,在市井中已经扩散。奴才已经下令密探顺着散播源头反向追查,先后抓获七八名负责四处传谣的底层谍人。可惜的是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对于‘周先生’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作为熟知这段历史的朱厚照来说,心中并未因为此事产生太大的波动,毕竟安化王要的就是这个目的,他日后的起兵也跟东厂的刘瑾脱不开关系。
只见他随手翻动着暗叹的笔录,淡淡的说道,“情理之中。这个周老狐狸,行事极为谨慎。”
“奴才已经加派人手,盯紧城内各处可能出现谍人的场地,一旦出现,便立即实施抓捕。”张永躬身禀告。
“抓还是要抓的,但是抓解决不了问题。”朱厚照看着张永,表情严肃的恶吻道,“刘瑾那边是否有何异动?”
“刘公公听从陛下旨意,当众将那些挑唆生事的番子调离东厂,并贬去驿站当差。也算是把这股风潮强行压了下去。” 张永如实禀报道,“只是奴才认为,刘公公心中的郁气并未真正消解,虽然以儆效尤,但东厂上下不少番子,依旧对此心怀愤愤。”
朱厚照听完,缓缓点头道:“能守住这条底线,已是不易。对东厂的监视依旧不可放松。”
“奴才明白。”
“还有八虎其他人那边呢?” 朱厚照接着问道。
“马永成今日私下寻到奴才,坦言担忧刘瑾被属下裹挟,一旦闯出大祸,八虎所有人都会被一同株连。他希望陛下能够多多敲打刘公公。” 张永说道。
由此可见,八虎昔日东宫的旧情,在权力的冲刷之下,已经很难再称得上铁板一块。
“朕知道了。不必特意下旨敲打,你后续寻机会,把马永成这份忧虑,不动声色转述给刘瑾听一听。让他清楚,不止朕在盯着他,曾经朕身边的旧人,也在盯着他。” 朱厚照淡淡吩咐。
张永领旨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密探把都察院衙署的景象回报豹房,还附带了一条透露着危险讯息的情报。
“陛下,刚刚从谍人口中撬出的信息,他们已经尝试私下接触戴铣,希望借戴铣的奏疏与名望,放大朝堂矛盾。”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中冷笑一声:“看来朱寘鐇这家伙,不但有野心,还相当有头脑,不管他联络的官员能不能为他所用,至少会在我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传令密探,继续暗中盯紧,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去惊动戴铣,只需要盯牢那伙试图接近他的谍人,记录往来痕迹。” 朱厚照缓缓说道,“他为人刚正,绝不会同叛贼同流合污,可架不住旁人借他的名义兴风作浪。”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暗流尚未平息,来自西北宁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又送入密档房。
朱厚照拆开火漆。
江彬亲笔急报:安化王朱寘鐇已经开始小规模调动卫所兵马,借口郊外秋猎、校场操练,将心腹将官麾下部队向王府周边聚拢。宁夏各地卫所人心浮动,不少将官摇摆不定。
看完急报,朱厚照心中思忖: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历史的大方向没变,但历史的轨迹似乎已经提前了,自己的到来,还是潜移默化的在改变这个世界。
“西北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朱厚照将密报放在案头,“传令江彬,务必稳住军心,但凡安化王有公开举兵的迹象,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叛军。再传手谕给杨一清,令他随时做好奉诏领兵西征的准备。”
处理完军政谍报,朱厚照心中记挂着火器工坊,带着张永动身前往豹房深处的工坊。
工坊之内,总匠人见御驾亲临,连忙带着一众匠人上前见礼,脸上不再是前几次那般沮丧,反而带上几分难得的喜色。
“陛下!水力旋床几经修整加固,今日试造,总算有所进展!”
朱厚照闻言眼中一亮:“讲,成果如何?”
“回陛下。铁坯稳固固定在转轮之上,水力驱动铁坯匀速旋转,钻头固定不动。今日一共上机七根实心铁坯,虽然依旧有三根钻偏报废,但剩下叮的四根,壁厚相对均匀!”
总匠人领着朱厚照走到摆放着四根刚刚加工的铁管木架旁,说道,“虽说离完美依旧有差距,可总算踏出实实在在的一步。”
朱厚照伸手拿起一根还带着余温的铁管,指尖慢慢的摩挲内部的管壁。
历经匠人的日夜苦熬,水力旋床终于取得实质性突破。
可他内心仍然十分清醒。
“四根合格坯料,距离大批量量产依旧隔着万重高山。” 朱厚照欣喜之下又保持冷静的说道,“有进展那就代表方向没错,万万不可因为一点进展便冒进求快,安全铁律,一刻不能忘。”
“奴才等谨记陛下训示!” 一众匠人齐齐躬身应道。
离开火器工坊,暮色已经笼罩整座豹房。
回到密档房,案头上堆叠的各类文书依旧堆积如山。
京城之内,流言暗流不绝;东厂内部怨气潜藏;戴铣依旧执着于自己的理想;千里之外,安化王叛乱已是箭在弦上。
朱厚照坐在案前,思绪万千。
“旋床总算有了起色。” 他低声自语,“只是这一点进步,赶不上安化王造反的脚步。大战近在眼前,这一仗,终究还是要靠大明将士血肉之躯去硬扛。”
第30章 江南士族的钱?那他妈是朕的钱!
这一日,江彬的八百里加急再次被送到宫中。
密报中写道:安化王借着秋猎校阅的名义,扣下不少往来宁夏的朝廷信使,不过现在军饷已发,军心已振,望陛下不必担心。
朱厚照看完密报,心中暗自思虑:宁夏内外风声一天比一天紧绷,颇有种山雨欲来的气势。
此刻,奉天殿上,朱厚照难得的上了早朝,他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俯视阶下群臣。
“诸位王公大臣们,咱们今日朝会的议题是大明边关,诸位可畅所欲言。”
廷议开始,务实派的中层官员率先出班,慷慨激昂。
“陛下!宁夏危在旦夕!安化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应当火速调拨府库钱粮、兵器甲胄输送西北,厚赏边军,稳固军心,不可迁延观望!”
朱厚照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但如今国库空虚,钱从哪来?前段日子东厂查出来的银子可都送到边关去了。”
这时,户部尚书韩文出列说道,“陛下,大明自建国以来,江南便是富庶之地,既然如此富裕,面对边关危难之际,那些江南士族理应支持。”
话音刚落,数名出身江南大族的京官接连跨步出列,集体表示反对。
为首的礼部侍郎王华,一身绯色官袍,躬身说道: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若是把主意打到江南士民头上,等同于从百姓手中夺财。士家大族亦是大明子民,骤然强征,必会惊扰地方,动摇江南根基,后患无穷!”
这话一出,数名江南出身官员纷纷出言附议。
“王大人所言极是!从百姓手中夺财万不可行!”
“若是强制筹措江南士族的钱,恐怕会引起民愤!”
“陛下,都是大明的子民,但不能因为江南富庶便要额外征调他们的钱粮,这于理不合。”
每一个人的理由皆是大同小异,基本都是要皇帝陛下体恤民间疾苦,
可朱厚照心如明镜,这群人嘴里的 “民”,从来不是那些连地都被霸占的贫苦农户。
他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其实这群人骨子里最忌惮的,是天子把手伸到江南士绅的钱袋子上。
朱厚照定顿感胸中翻起一阵无名怒火,都这个时候了,朝堂之上这群大臣,还在想着保护着自己的利益,他们压根没有将大明装在心里。
只见他“嘭”的一声,拍案而起,声音带着浓厚的怒意呵斥道:“从民手中夺钱?!说的什么屁话!”
一声厉喝,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什么江南士族的钱,那他妈是朕的钱!”
朱厚照目光扫过那几名出班劝谏的江南官员,他的一声怒喝,让一众官员噤若寒蝉。
“朕问你们,江南士族那些人是寻常百姓吗?勾结地方官吏篡改鱼鳞册,隐匿田产,霸占百姓田地,这种事情做的少吗?贫苦小民承担徭役赋税,豪门大户却坐享优免,现在在尔等口中,反倒成了动不得的‘民财’?”
“你们不妨出去看看,看看如今咱大明的土地,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民’的!朕今日明明白白告诉诸位,如今边患迫在眉睫,国库空虚,但凡藏匿拖欠国库的钱粮,朕该收便收!这是取回本该属于朝廷的赋税!”
礼部侍郎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争辩道:“陛下,此举恐激起江南地方动荡……”
“动荡?” 朱厚照冷笑一声道,“真正会激起动荡的,是安化王的叛军,是啃噬国库的贪腐劣绅!是大明底层的黎民百姓!”
殿下一众江南官员面色青白交加,满朝文武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帝王已经把话撂在这里,看来这笔银子,江南士族是逃不掉了。
有官员还想继续拉扯,朱厚照直接抬手打断。
“此事不必再谈。户部着手办理此事,西北的粮草军械,就从江南筹备吧,筹备的好,那江南隐匿税赋之事,朕会暂且记下。”
他心中暗自思索:现如今,边关危机才是头等大祸,今日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提前放出风声。这些士绅们若是主动点还好,若是不主动,那就不能怪东厂的手段狠辣了。
他刻意顿了顿,接着冷声道:“就此记下,不代表就此翻篇。户部尚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理了,一个月,朕要看到500万两银子。”
“5...500万?”户部尚书韩文倒吸一口凉气,现在的大明,就算是一整年的赋税也到不了这个数字,陛下张口便是500万两,这岂不是为难他吗?
他不由得看向了站在百官前列的李东阳,可李东阳自上朝以来,始终不发一言。
李东阳自然懂得如何揣摩圣意:陛下上次查贪腐,拿两百万两银子做说辞,其实内心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自然也是一样,自己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
其实他心中倒也乐的看戏,陛下的手段虽然直白了一些,但确实能为朝廷筹备到银子,顺便能打击一番江南士族的气焰,自己看戏,何乐而不为。
眼看李东阳没有任何反应,韩大人只能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朱厚照这才满意的说道:“这就对了,韩大人,记住,500万两,少一个子朕都饶不了你。”
接着,他又看向持反对意见的几名官员,说道,“朕知道你们出自于江南士族,你们也不必在朕面前哭穷,这些年,你们家中有多少钱粮,朕可以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是胆敢阻拦,那朕就派东厂番子好好去查一查了。”
“臣...臣等不敢。”那几名官员听到朱厚照搬出东厂查案,连忙跪下叩头,他们清楚,若是东厂介入,他们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
“不敢就好,好好配合韩大人的工作,”朱厚照转头望向李东阳问道,“李先生可有异议?”
“臣没有异议。”李东阳躬身行礼。
同时心中暗忖:异议?我能有什么异议,陛下你都决定好的事情,我的异议有个屁用。
“那就这么办了,退朝吧。”朱厚照摆摆手,根本不给官员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离开大殿后,官员们小声议论,自然有很多官员表达了心中的不满。
“陛下如此对江南士族,手段实在太过霸道了些!”
“霸道?不过嘛,我总感觉,咱们的陛下似乎不太一样了。”
“韩大人,你不会真的要从咱们江南士族的头上筹银子吧。”
韩文苦笑一声道,“你认为,我敢抗旨不尊?”
礼部侍郎王华快步追上走在前方的李东阳,“李大人,李大人,等等下官。”
李东阳停下脚步,转过头,淡淡的问道,“王大人,有事?”
“李大人,陛下现在让江南士族筹备500万两银子,恐怕会引起江南士族的强烈不满啊,您可否劝劝陛下?”
“劝?怎么劝?你当皇上说话是儿戏啊?要不,我跟皇上请示,这事情还是由东厂去办,如何?”李东阳说完,一甩袖子便转身离开,留下礼部侍郎王华面面相觑的站在原地。
“我呸!什么东西!”礼部侍郎偷偷啐了一口,只敢小声嘀咕,“要不是刘谢两位大人在,你算个屁!”
……
第31章 人生价值观的崩塌
下了朝,刚来到密档房,通政司便递上来一份奏疏。
张永捧着奏疏走进密档房,神色凝重。
“陛下,戴御史又上弹章。密探回报,那些被‘周先生’散布的流言,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判断。”
朱厚照接过奏疏,细细审阅。
通篇依旧痛斥东厂权重滔天,痛陈厂卫带来的朝野恐慌,再次恳请陛下收回东厂侦缉大权。奏疏字里行间,还引用了不少京城市井流传的流言,把那些安化王谍人造出来的伪传闻,当做真实凭据写进了本章。
看完奏疏,他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朽木不可雕也,张永,宣他单独来豹房密档房见朕。”
若非历史轨迹里戴铣是个好官,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把戴铣砍了十回了。
张永闻言微微一怔:“陛下,要单独召见戴铣?此人性子刚烈,恐怕很难听进劝言。”
“正因为刚烈,才要私下说透。” 朱厚照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以为我想见他?我现在连看到他的名字我都嫌烦。宣他来吧,刚好四下无人,倒可以把那些密档之中的实情展开给他看一看。”
张永领命,安排内侍秘密传召。
半个时辰之后,戴铣一身青色官袍,踏入了传闻中夜夜笙歌的豹房。
入目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番景象,只有满架卷宗和堆积如山的密报书信。
戴铣愣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和士林之间口口相传的豹房,简直判若云泥。
朱厚照示意左右内侍尽数退下,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戴铣,坐。” 朱厚照指了指一旁的木凳,语气没有朝会之上的威严凌厉,反倒带着几分平和。
戴铣却没有落座,神色带着几分执拗的说道:“陛下私下召臣至此,可是要斥责于臣?臣心中所想,俱已写在奏疏之上,纵然获罪,臣亦不改本心。”
“朕今日不是来斥责你的。” 朱厚照摇了摇头,伸手把刚刚递上来的奏疏摊开在案上,“你本章里面引用的那些市井流言,你当真全部信以为真?”
戴铣挺胸回道:“东厂滥施刑罚,朝野惶惶不安,此乃是百官万民所见,如何有假?”
朱厚照没有辩驳,只是伸手从旁边的木匣之中取出一叠审讯笔录和供词,然后推到了戴铣的面前。
“你先看看。”
戴铣心中疑惑,躬身拿过这些文件然后开始逐行阅读。
一开始他还神色淡然,可越往下读,他的瞳孔越是收缩的厉害。
纸上记录着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触目惊心的事情。
石岭矿场官商勾结私运精铁资敌;各地土地兼并严重,百姓苦不堪言;安化王派遣谍人潜入京城、收买眼线;细谍刻意炮制流言,借科道言官的谏言搅乱朝堂,为日后起兵制造舆论的全部供词。
甚至记录下有谍人尝试接触自己,想要借用自己奏疏扩大矛盾的细节。
戴铣双手微微发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腔孤直的谏言,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谋反的藩王所利用。
“看到了?” 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笃信祖制,笃信清议,相信只要君王远小人、复旧制,天下便可太平。可你有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这真实的世道?”
朱厚照站起身,缓步走到戴铣面前。
“如今安化王在西北时时刻刻准备挥师东进。国库被掏空,三法司查不动盘根错节的贪腐。朕启用东厂,是拿一把双刃剑,追抄贪腐银两充作边军军饷,核查通藩资敌的奸徒。”
“朕也曾定下四条铁律,约束厂卫,张永手握监视复核之权。朕何尝不知道厂卫用权过盛会酿成祸乱?朕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可眼前叛乱迫在眉睫,你说朕能怎么办?靠你们嘴里的祖制?”
“你们这群言官让朕颁布罪己诏。若是朕依了你,安化王便可以拿着这份诏书传檄天下,高喊清君侧。到时候西北战火燎原,无数兵士战死,百姓流离失所。这种罪责,朕担不起,但你戴铣,你担得起吗?”
戴铣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一直以为,大明所有的祸乱根源,都来自于帝王亲近宦官,违背祖制,只要除去阉宦,回归旧章,一切弊病便可迎刃而解。
可密档纸上明明白白告诉他,大明朝的祸患,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一个 “宦官” 就能概括。
多年根深蒂固的信念和理想构筑出来的完美世界,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开始慢慢的崩塌。
“臣…… 臣从未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戴铣声音沙哑,心神震荡,“臣所见,原来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朱厚照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清楚,今日这番谈话,只是击碎了他表层的幻想。
真正的打磨,要等他亲身体验贬谪流放的苦难后,才算完成。
“你的忠心,朕从来没有怀疑。” 朱厚照语气放缓,“只是眼睛不能只盯着朝堂殿宇之内的是非。这天下,不只有祖制条文,你先回去吧,今日密档之中所见,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戴铣恍恍惚惚,心乱如麻,深深一揖,躬着身脚步虚浮的退离密档房。
目送戴铣离去的背影,张永从侧门走了出来。
“陛下,戴御史心中信念已然动摇。只是想要完全蜕变,恐怕还远远不够。”
朱厚照微微颔首道:“今日只是埋下种子。温室里面读圣贤书,永远看不全世间百态。唯有让他去到那片战火将近的土地,亲身体验磨难,这颗种子才会生根发芽。”
话音未落,外面内侍捧着一份密探回报递了上来。
密报中说:密探顺着线索突袭了谍首 “周先生” 的一处临时落脚点,可对方提前闻风遁逃。屋内人去楼空,仅仅搜出部分被焚烧过半的书信残片。从残存字迹碎片之中,勉强判断出,此人已经在筹划,一旦安化王起兵,就要在京城内部制造骚乱,策动部分被拉拢的失意人员响应叛乱。
朱厚照将残片放在案头。
现如今,历史曾经应该在不同时间发生的轨迹,好像都挤压在了一起。
朱厚照目光微沉的思索了一番,忽然开口道:
“传令下去,八百里加急传谕江彬,全军进入最高戒备,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另外通知杨一清,随时准备全军开拔。”
第32章 老天,你是不是在玩我?!
这该死的天气,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奉天殿那场关于江南财赋的廷辩结束之后,朝堂之上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朱厚照那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财帛皆是朕的钱”,让所有江南出身的京官,心底都悬起一块重石。
毕竟东厂现在查贪腐查的厉害,再加上朱厚照如今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难免会牵扯到各自的利益集团。
如今户部尚书身兼钦差大臣一职,亲自去江南筹措银粮,为避免家中士族与朝廷大员当面冲突,只好暗中写信传回江南,叮嘱家中主事者收敛一些,一定要配合钦差大人的一切工作,切莫授人把柄。
可朝堂的风浪还未平息,一桩考验,已经落到了刘瑾的头上。
数日前,一名从外地回京述职的布政使,深知刘瑾深受皇恩,权柄滔天,便借着登门拜谒的名义,偷偷的往东厂衙门送了一箱箱珍玩宝器。
那布政使打的算盘十分精明:如今朝廷需要用钱。只要买通刘瑾,万一日后东厂核查到自己在地方上的旧账,也能留有转圜余地。
一箱箱宝物在衙门公堂内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瞬间将整间屋子都映照的金碧辉煌。
刘瑾站在箱子之前,目光落在那些稀世珍宝之上,心中的欲望不断翻涌。
自少年入宫,半辈子都在深宫陪伴太子成长,何曾见过这般丰厚的馈赠。
可四条铁律悬在头顶,张永安插在东厂的眼线无处不在,收下,便是明明白白触碰第三条铁律。不收,这般价值连城的奇珍,心底的贪念又百般不甘。
心腹小吏站在一旁低声撺掇:“公公,此乃是地方官员私人登门的敬仪,并非贪墨抄家赃银。如今公公手握大权,些许馈赠,又算得了什么。”
下属的劝告让本就矛盾的刘瑾更加的矛盾,他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但他不敢赌,保不齐在这些珍宝送到衙门的那一刻,张永那边便知道了消息。
甚至,这个消息可能已经被张永送到了陛下的案头,辗转反侧之下,他只能来回在箱笼周边踱步,陷入漫长的挣扎。
另一边,都察院衙署。
戴铣自豹房密档房归来之后,整个人如同换了一副模样。
往日里,他日日奋笔疾书,弹劾奏疏一篇接着一篇,逢人便痛陈厂卫之祸,意气风发。
而今,他闭门待在自己的官房之内,只是紧锁眉头,没有了往昔慷慨激昂的动静。
同衙的一众御史,见他这般状态,纷纷出言安慰。
“戴兄,前日大朝受挫,何必如此消沉!东厂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得安宁,我辈当继续上疏死谏!”
“正是,士林之中多少人都盼戴大人振臂一呼!”
同僚七嘴八舌,纷纷鼓动他再度上书抗争。
戴铣只是坐在案前,沉默摇头。
豹房之内所见的一切属于最高机密封档,朱厚照严令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
他纵然心中激荡万千,也无法把那些内情当众讲出来。
“诸位,容我再想一想。” 他闭口不谈豹房召见一事。
这般模样,引得同僚心中多有不解,甚至已经有人私下议论,戴铣是不是被陛下私下威逼,锐气已经被消磨殆尽。
戴铣听闻这些私下流言,心中更是苦闷,但也只能独自承受这份理想崩塌带来的煎熬。
京师暗流涌动,西北的危局还在持续发酵。
朝廷接连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刚刚踏入宁夏边境,便遭到安化王麾下兵马拦截盘问。
有的被直接劝返,有的随身文书被强行搜走,能真正抵达宁夏镇城的,寥寥无几。
宁夏,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座被安化王势力半包围的孤城。
豹房密档房内。
“陛下,谍子那边得到了新的消息。” 张永神色凝重,“‘周先生’不止是散播流言,他已经暗中接触了一批京营里面不得志的底层武官。一旦安化王在宁夏正式举兵,此人便打算煽动这一部分人,在京师城内制造哗变,内外呼应。”
朱厚照眉头紧紧拧起,本以为谍首只是在市井散播流言,没想到此人的图谋已经伸向京营。
京营乃是守护京师的武力根本,若是内部被叛谍渗透,一旦事发,京城便会腹背受敌。
“传令。” 朱厚照神情冷淡的说道,“密谕京营统领,暗中核查这批被点名的底层武官,不动声色,分化监视,一旦发现,立即秘密抓捕。另外,扩大密探人手,全城紧盯京营周边酒肆、民居,凡是有外人私下接触营中士卒,一律就地正法。”
“奴才遵旨。”
就在张永领旨将要退下之时,东厂那边派人送来密报,正是关于那一笔地方布政使馈赠珍宝一事。
朱厚照看完密报,静静坐在御座之上。
“终究还是来了。” 他低声自语。
他早料到权力之下必有诱惑,就看刘瑾能不能跨过这一道坎。
但没过多久,东厂又递来刘瑾亲自上交的一份清单,连同那几大箱珍玩宝物一并送入豹房。
刘瑾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贪念。
他并没有私自收下,而是将全部礼物原封不动上缴内库,同时暗中派人知会那名布政使,告诫他不可再来行此贿赂之事。
“守住了底线,却不敢刨除祸根。” 朱厚照看完刘瑾的处置,轻轻摇头,“畏惧牵连朝堂风波,便选择大事化小。今日可以放过行贿的官员,来日,再遇到更大的诱惑,他还能不能守住本心?这隐患,算是就此埋下了。”
张永站在一旁:“陛下,虽然放过了行贿之人,但刘公公这一回也算是守住了 ’不许私吞赃银馈赠‘ 的底线。”
“朕知道。” 朱厚照淡淡说道,“刘瑾的心思朕岂会不知,人都会由贪心,但此次他可以做到将礼品上交,朕心甚微,传朕口谕,对刘瑾进行口头嘉奖,这事你亲自去办。”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道,“这个布政使给我好好查查,一次性送这么多的宝物,看来背后牵扯甚广啊。”
“另外帮我带句话给刘瑾,问问他,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
“是,奴才遵旨!”张总领命退下,其实他心理也在盘算,陛下这句话究竟更是什么意思。
夜色渐深。
朱厚照端坐在密档房内,感觉有些疲惫,一件件事在心头不断的交织。
他心中有些不爽:“小说中的穿越者有几个过的像我这么憋屈的,我的系统呢,我的金手指呢?”
“妈的,做皇帝还真不是人干的活,太jb累了。”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就不能让我穿个好点的世界吗?偏偏让我穿成这么个短命鬼,老天,你玩我是不是?!”
第33章 刺杀安化王?开什么玩笑!
那名被刘瑾劝诫过的江南布政使,心中恐惧万分,他已经知道刘瑾将他所赠珍宝全部上交给了皇帝内库。
他很清楚,这一次私下贿赂东厂刘瑾的事算是彻底坐实了。
回到京师会馆,他屏退所有无关下人,亲自提笔,写了两封密信。一封送回自己江南本家,严令家族立即停下一切非法获利的手段,并,销毁一切容易授人以柄的凭据。
另一封,则秘密送往京师某位江南籍官员的私宅,也就是他的背后之人,信中将送礼刘瑾未收,且已汇报上方的事情详细告知,并警告所有同乡同僚:务必抱团自保,万万不可落人口实。
写完信件,他立即派遣心腹家仆连夜出城,务必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回江南那,另一封信则是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求亲自送到那位大人的手上。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两名心腹家仆出门便被张永布下的暗哨盯上了。
就在城外一处驿站歇脚之时,密探抓住那位出城家仆如厕的空隙,拆阅誊抄全部信件,再原样封好放回。
而另一位家仆,刚刚离开会馆五百多丈的距离,便被密探抓获,当即便被带道了南镇抚师衙门。
没过多久,两封完整的密信,已经摆上了豹房密档房的御案之上。
朱厚照拿着信笺,看得明明白白:这群江南官僚,已经开始私下串联,要结成利益同盟,对抗朝廷未来可能对江南财赋的清算。
“好一个抱团自保。好一位‘为人敦厚’的大臣!” 朱厚照低声冷笑。
他没想到,这布政使背后之人,竟是朝中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
他记得史书上曾记载过,明宪宗对英国公张懋的评价极高,甚至用“资性严明,才识通敏”八个字来形容他。
没想到,私下底竟然也是如此昏聩之人!
朱厚照不由得自嘲的笑道:“本以为我自己已经够会演戏了,没想到在这群衣冠禽兽的面前,朕的演戏水准堪称孩童!”
“若不是这封信件,我还真以为这张懋是咱大明朝的脊梁之一呢!”
可如今证据在手,反倒让朱厚照越发的冷静下来。
这封信是实打实的铁证,只要顺藤摸瓜,便可牵扯出朝中官员。
可他细细思量,若是此刻把江南官僚集团全部推到对立面,朝堂直接分裂瘫痪,西北平叛将举步维艰。
张永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的说道:“陛下,信件证据确凿。是否将此事移交内阁?”
朱厚照把信笺搁在案头:“先压在密档,不可外泄。这件事只能暗查,毕竟是世袭罔替的英国公,若是贸然彻查,恐怕会引起官场混乱。”
此刻,京营大营外,一间破败廉价酒肆。
一名谍人,坐在角落,对两名京营百户进行策反,许诺一旦宁夏起兵,京师举事,二人便可跃升为武官显职。
其中一名百户内心已经动摇,身子微微前倾,低声询问起事的具体时机。
埋伏在酒肆食客之中的豹房密探,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数名便衣骤然合围,桌椅哗啦翻倒。
那名正在策反的谍人当场被按倒在地,两名百户大惊失色,呆立当场,也被一并拘拿。
抓捕的消息飞速送入豹房。
可潜伏在暗处的 “周先生”,第一时间收到手下出事的警报,他当机立断启动弃卒保帅的计划。
“抓到活口,却只是对方主动舍弃的弃子。” 张永看完审讯初步回报,眉头紧锁,“此人只知道碎片化任务,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另一边,都察院内部,矛盾彻底摆上台面,不再只是私下流言蜚语。
戴铣自豹房密见归来之后,拒绝了同僚联名上奏弹劾东厂的邀约。
这件事彻底点燃同官的不满。
几名激进御史连夜草拟了一份弹劾稿,矛头不再对准刘瑾,而是对准戴铣本人。
奏疏草稿之上,直指戴铣:受陛下私召于豹房,未对外吐露半分内情,锐气尽丧,畏惧天威,放弃谏臣本分,有负言官职责。
戴铣坐在值房之内,手握着同僚偷偷递过来的这份草稿,指尖冰凉。
往日并肩死谏的同袍,如今调转刀锋对准自己。
他不能辩解,无法做到自证清白。
此时的他已经陷入了一条死胡同。
继续死谏,等于被叛王谍网利用;沉默不言,就是 “屈从君威、丧失风骨” 。
思量许久,他慕然抬头,眼中光芒闪烁,“我戴铣绝不做同流合污的酸儒!”
视线切向千里之外的宁夏安化王府。
朱寘鐇环顾满堂宁夏将官,抛出自己 “清君侧” 的构想,试探众人立场。
大部分拿过他馈赠的武官,或是沉默观望,或是举杯附和。
但人群之中,一名叫做张钦的千户,当场挺身出列。
“千岁!朝廷待我等不薄,我辈食大明俸禄,岂可妄生异志!还望千岁谨守藩王本分!”
一句话,满堂瞬间死寂。
朱寘鐇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何锦、周昂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直接将这名当众忤逆的千户当场扣押。
“张千户酒醉胡言,暂且安置别宅,好好‘反省’。” 朱寘鐇轻飘飘的抛出一句话。
宴会因此不欢而散。
此事迅速在宁夏卫所内部扩散开来。
江彬连夜写下八百里加急,把王府宴会、张钦被软禁一事原原本本的送往京师。
……
豹房密档房,深夜。
杨一清奉密召而来,看了边关呈递的加急文书,他眉头紧锁。
“陛下,如今安化王公然拘禁朝廷命官,反迹昭彰。信使道路断绝,宁夏已成半孤岛。坐等其养肥势力再开战,我大明将士死伤必然惨重。”
杨一清上前一步,说出一个极度凶险的构想。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遴选数名死士,潜入宁夏,伺机刺杀朱寘鐇。若能除去祸首,西北兵祸,可消弭于萌芽。”
密档房内气氛瞬间凝固。
朱厚照眼睛微眯,熟知历史的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会改变历史走向,但他知道的是,一旦这个法子失败,带来的结果就是直面战争。
他心中暗忖道:刺杀安化王,你开什么玩笑?!
他虽不怕战争,但不像过早的启动战争。
只听他悠悠开口道:
“刺杀藩王,收益极大,可一旦败露,安化王便能以此为借口,即刻传檄天下,悍然起兵。”
“并且,而京城之内,京营隐患未除,江南官僚又已经私下串联。这些问题,才是根本。”
听到朱厚照并不赞成,杨清兵只是笑着说道,“陛下,请您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一份奏疏大小的文件递给了朱厚照。
朱厚照伸手接过,打开后,一眼扫过,不解的问道,“杨大人,这名册是干嘛用的。”
杨清兵神秘一笑,说道,“陛下,实不相瞒,这些是我提前豢养的死士。”
第34章 此法万不可行!
“死士?”朱厚照有些惊讶的看着杨一清。
没想到杨一清竟然也会豢养死士。
不过随即想想,这倒也正常,毕竟古代权贵大部分都有养死士的习惯,对于杨一清这样的人来说,养死士,倒也不算奇怪。
杨一清能将手中的死士名册交给自己,这也变相的是给他递上了一份投诚。
只见朱厚照将杨一清手中的名册放在桌案上,然后继续问道,“杨大人,你准备针对朱寘鐇布下的死士,是何等来历?”
杨一清躬身回话:“回陛下。为首之人名叫魏武,原是宁夏卫的总旗,去年因为上官克扣军功、私吞军饷,故而辞离军伍,最终流落京师。若是派他潜入,熟当地山川街巷,通晓王府布防,是最好的人选。”
朱厚照并未问他怎么让这人成为死士的过程。
他轻叹一声,杨一清有想法,但却不知道这法子也有很明显的弊端。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杨一清。
“京城这边,‘周先生’的谍网尚未根除。一旦宁夏刺杀失败,安化王必定起兵,到时潜伏在京师的叛谍会立刻策动京营那武官哗变。届时内外一同起火,局面便会彻底糜烂,不可收拾。”
“而且你要知道,这天下,可不止只有朱寘鐇一个藩王。”
杨一清身躯微微一震,对啊,天下不仅只有安化王一个藩王,不管刺杀成功或者失败,都有可能导致其他藩王的连锁反应,
“陛下所言,是臣思虑不周。” 杨一清长长一揖。
“不是你的错。” 朱厚照语气渐缓,“就算朱寘鐇真的反了,他的脑袋也不能靠刺客匕首取来。要拿,就要堂堂正正的以王师讨伐,才能名正言顺。如此,天下藩王,才无从置喙。”
刺杀计划,就此被正式否决。
就在君臣二人谈话尚未结束,张永捧着最新审讯卷宗快步走入密档房,神色凝重。
“陛下,那名酒肆抓捕的安化王外围谍人,熬不住刑讯,吐出一部分线索。”
他把笔录摊开。
这名弃子交代了一件极为关键的事:京师有一位地位极高的大人物,虽然不和叛谍直接往来,但是安化王通过中间人,与其门下心腹有过暗地接触。
“位高权重,保持隔岸观火。” 朱厚照目光微微一沉,“可知是何人?”
“那谍人只是听上线口传,不知真实名姓。” 张永低声回道。
朱厚照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从那名江南布政使家奴手中获取的那封密信。
“莫非,这件事,也和英国公张懋有所关联?”他心中暗忖。
倘若真的是张懋,那一切也能说得通,因为一旦天下大乱,无论哪一方胜败,他张懋都要保全自家的庞大家业。
但此人是当朝太师、世袭英国公,勋贵领袖。
只是当下西北危局当头,绝不能再多出一重内乱,所以暂时还不能动他。
“此事记进密档,不要声张。” 朱厚照压下心中思绪,“彻查那名江南布政使平日往来的人物,重点盯紧他和英国公府之间的往来痕迹。切记,只搜集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 张永躬身领命。
都察院那边,矛盾已经来到了顶点。
一众同僚分成两派吵作一团。
戴铣内心反复煎熬,戴铣拿起笔,只是在草稿末尾,亲笔添上一行小字:“吾有难言之隐,非畏威而不言。是非功过,留待日后天下战火之中自见。”
写完,他将这份誊抄副本收好。
既没有去同同僚激烈争辩,也没有去豹房找朱厚照诉苦。
他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在京师的仕途,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同一时刻,东厂衙门。
有一名负责矿务的主事,听闻前些日子布政使送礼被刘瑾上缴内库的事,认定刘瑾不敢私纳金银珍宝,便改换路子,送来数份江南上等的田契地券。
不写馈赠名帖,没有任何文字凭据,就连口头传话都没有。
刘瑾坐在公厅主位,看着桌案上那叠地契不住的发呆。
经历上一次布政使行贿一事,他心理对此类事件的警惕心一刻都不曾放松过。
可这一批的田契,价值远胜上次的珍玩不说,而且没有任何的私交记录。
他想收下,但是想到朱厚照的那句“剥皮实草”的警告,又忍不住内心发颤。
他甚至出现了一种幻觉,总感觉面对这种情况,总有一双眼睛悬在他的头顶之上。
这时,一旁的心腹小吏低声撺掇:“公公,无凭无据,谁能知晓?不过是几份田契而已。”
刘瑾闭起双眼,两种情绪在脑海中不断拉扯,他心中清楚,只要踏出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刘瑾猛地睁开眼睛。
“全部收下,原样移送内库。” 他强压住心底的躁动,顿了顿,接着又补充一句,“把那主事送来礼物的心腹扣下,录下口供。”
他再一次艰难的选择守住底线。
殊不知,他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因为这件事已经被张永安插的内线记录下来。
千里之外,宁夏。
被软禁在别宅的千户张钦,迎来了安化王派来的劝降使者。
厅堂之内,烛火昏暗。
使者手持朱寘鐇的口谕,神色冰冷。
“张千户,千岁惜你勇武。今日给你最后一条路,归顺王府,他日举事,你便是封侯之赏。若是执意冥顽不灵,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软禁的院落之外,甲胄铿锵,王府亲兵层层把守。
张钦背靠墙壁,心中已然明白,自己的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他没有回话,只是闭上双眼。
八百里加急的急件,快马离开了宁夏镇,向着京师飞驰。
豹房密档房。
张永刚刚把东厂的情报递交完毕,外面内侍捧着沾满尘土的宁夏急报大步闯入。
朱厚照拆开火漆,看完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朱寘鐇已经开始杀人立威了。” 朱厚照冷声道。
第35章 目的筹钱,亦是破局
这几日,张永手下密探连日奔走,全力追查与英国公府来往密切的朝野官员,证据链已经初见成效。
一张巨大的证据网渐渐形成,随着手中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张永越发感到胆颤心惊。
他知道,若是这个证据链一旦公布于众,那大明根基必定四分五裂。
密档房内。
“陛下,证据收集,初见成效,只是......” 张永语气有些犹豫,实在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
“有话直说,犹犹豫豫,成何体统。”朱厚照挑眉看了他一眼。
张永深吸一口气,“陛下,虽然现在掌握的证据并不足以将人定罪,但是从证据链的表象来看,牵扯极大......”
朱厚照太守打断,说道;“这些我自然知道,就算证据收集完整,朕也没有立刻处理这些人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笑着说道:“张永,你知道什么叫围点打援吗?”
“围点打援?”张永有些不解。
“好好收集他们的证据,”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神情微冷:“文官集团,利益牵扯盘根错节,慢慢分化,渐渐瓦解,方是上策!”
朱厚照心中暗忖:张懋靠着先祖张辅平定交趾的盖世功勋,世袭英国公,勋贵群体当中的魁首,根基更是遍布大江南北。
硬拿,只会激起整个勋贵集团的集体猜忌,眼下西北边祸迫在眉睫,绝不能再凭空掀起一场朝堂大乱。
“传旨,请英国公张懋入豹房见朕。”
半个时辰之后,一身紫章公侯朝服的张懋缓步踏入豹房。
年近六旬的老人,须发半白,但步履沉稳,不见半分倨傲,每一步都恪守人臣礼数。
行完跪拜大礼。
朱厚照起身,亲自抬手相扶,面上温和的说道:
“英国公快快请起。张国公一门,先祖文忠公,率师南征,勘定交趾,为我大明拓土万里,功垂竹帛。先帝在日,亦常常称道国公持重,能安勋贵之心。今日得见,朕心中甚慰。”
这番话,称颂的是张家先祖赫赫功绩,也是当众抬举眼前的张懋。
张懋闻言连忙躬身俯首,神色恭谨,他深知这位少年天子,今日特意召自己,绝不会只是单纯叙说先代功勋。
“陛下谬赞。先臣为国效死,乃是人臣本分。老臣朽迈,不过守着家门,勉力追随朝堂,不敢有半分逾矩。” 张懋回话滴水不漏,既不居功自傲,也不露出半分破绽。
二人分宾主落座。
朱厚照话锋缓缓一转,语气依旧平和。
“如今西北安化王反迹昭彰,边镇缺饷,国库捉襟见肘。江南财赋,乃是天下财赋根本。国公世代门第德高望重,江南亦有不少田产产业,若是能够出面安定江南乡绅人心,于国便是大功一件。”
张懋心中一凛:天子这话,看似托付安抚江南的重任,实则却是敲打,同样也在暗示,他知道英国公府在江南的一切。
可他面上神色不见一丝波澜,缓缓拱手回话:“陛下忧心国事,老臣感佩万分。只是老臣久居京师,江南产业,皆交由家中仆从打理,地方民情,知之甚少。不过,老臣可以写下家信,告诫族中子弟,务必恪守国法,安分守业。至于各地乡绅人心,终究还要靠地方官府妥善处置,老臣一介勋臣,恐怕影响力有限,不敢妄自揽下重责。”
他轻轻巧巧,把天子递过来的试探推了回去。
首先表示会约束自家子弟,也说明自己绝不越界去管整个江南士绅。
这一手既不得罪帝王,又不给自己揽上把柄。
朱厚照心中冷笑,“这个老狐狸,一句话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几番试探下来,朱厚照心中清楚。今日想要撬开这位老狐狸的嘴,绝无可能。
“国公深明大体,甚好。” 朱厚照语气缓和的说道,接着说了几句朝堂闲语,便礼送张懋离去。
张懋躬身告退,缓步走出豹房。
踏出殿门那一刻,方才一直维持的宽厚笑容缓缓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深重忧虑。
东厂府衙。
刘瑾这几日一直在思虑陛下拖张永带给他的那句话——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
这句话出自论语。猛兽从木匣之中逃出来,珍宝在匣子里面被损毁,看管匣子的人,难辞其咎。
陛下这是在敲打自己。
虎,便是东厂这柄利刃;匣,便是那三条铁律。猛兽一旦破匣而出,酿成大祸,那看管匣子的自己,便是第一罪人。
刘瑾站在原地,心中思绪翻涌。
若是哪一日自己一时糊涂,彻底冲破匣子的禁锢,等待自己的结局,将是万劫不复。
刘瑾坐在主位上,久久未动。
千里之外,宁夏。
被投入死牢的千户张钦,蜷缩在潮湿的牢室角落。
安化王派来的使者那一番劝降依旧回响在耳畔:归顺,日后便可封侯;不降,只是死路一条。
张钦背靠冰冷石壁,脑海之中百转千回。
他世代食大明俸禄,心中绝无半分依附叛王的念头。可如今身陷囹圄,自己的妻儿还留在卫所城中,一旦自己宁死不从,安化王迁怒之下,家人恐难逃屠戮。
一边是忠君守节的本心,一边是家人的性命安危。
两种念头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我张钦,世受国恩。岂能屈身从贼。” 他低声喃喃自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苦了家中妻儿。”
死牢之外。
安化王并没有立刻诛杀张钦,而是将他软禁起来,他就是要通过张钦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在这个地方,忤逆自己意愿的后果。
京师城内,潜伏幕后的 “周先生” 嗅到危险,他打算试探一把京师城防的虚实,同时制造混乱,搅乱朝廷的注意力。
夜幕降临,城内两处街坊,几乎同时燃起大火。
火焰借着夜风迅速蔓延,火光冲天,街坊百姓惊呼奔逃。
巡城五城兵马司士卒匆忙出动,救火、维持治安。
这场火,只为试探京城守备的反应速度。
好在京师防备极好,并未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
同一时间,张永加派便衣四处搜捕,抓到数名纵火的底层喽啰。
朝堂之上,另外一桩大事已经启动。
户部尚书韩文,已经开始动身南下江南。
车马驶出正阳门,一路向南。
坐在车厢之内,韩文眉头紧锁,心中沉甸甸的。
他执掌户部已久,太清楚江南的局面,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掏出白花花的银子,谈何容易。
“此行,恐怕要处处碰壁。” 韩文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中,低声自语。
他从怀中拿出临行前,李东阳特意托人带给他的一个锦囊,并交代他到了地方之后再打开。
他心理斗争了许久,一直想着打开看看内容是什么,但终究还是按下了心中的冲动。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报送入密档房。
密报中写道:各地不少大族庄园,已经开始悄悄大批量收购囤积粮食。对外说辞,是防备年成荒歉。可密探回报,部分庄园已经暗中加固庄堡院墙,添置刀枪器械。
朱厚照拿起这份江南密报,目光落在纸上一行行记录。
“名为备荒,实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风波,积蓄自保的本钱。”朱厚照冷笑一声,“这样也好,倒是为我省去了不少麻烦。筹钱和破局亦可兼得。”
第36章 乱吧,乱成一锅粥才好
连日以来,都察院也并不平静。
都察院的值房之内,连日来的分歧终于演化成风波。
“我辈身为言官,纠劾百官,亦要砥砺同列风骨。若同僚畏威缄口,我辈若是视而不见,便是愧对朝廷赋予的言路之权!”
领头的御史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戴铣,写了一封参他的奏本,不顾旁人拦阻,亲手递交给了通政司。
密档房内,通政司将这份弹劾戴铣的奏疏送到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翻阅完毕,神色平静,他并没有立刻批复,只是吩咐将奏本抄录一份给戴铣送了过去。
戴铣看着送回来的奏本抄录,指尖抚过纸上斥责自己 “畏避天威、尽丧谏臣之本” 的内容,只感觉心头仿佛被巨石压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有难言之隐,因为他知道真相,只不过这个真相不能明说。
他何曾想过,自己本是一名直性的谏臣言官,此刻竟然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戴铣取过纸笔,在自己私人手记之上缓缓落笔: “非敢畏威,时势有不可言者。身可蒙谤,国事不可为奸人所乘。后世论定,听之而已。”
写完便搁下毛笔。
弹劾自己的奏章陛下已经收到了,罚也好,贬也好,他都能泰然处之。
另一边,京师纵火案的审讯还在继续。
张永手下的审讯官耐着性子反复推问,用尽旁敲侧击,终于,其中一名年轻的嫌犯,扛不住层层追问,吐露出一条极其微弱的线索。
“小的只知道,给我们发放银两、引火之物的中间人,常在城西一处叫做‘同德堂’的药材商行出入。”
线索单薄,真伪难辨,除此之外,再也问不出更多讯息。
张永得报之后,不敢大动干戈打草惊蛇。
他当即调派数十名便衣密探,分成数拨,伪装成买药的客商、脚夫、市井闲汉,分批向城西同德堂靠拢,远远监视商行出入的每一个人,暗中记录往来访客。
千里之外的宁夏镇,死牢事件的余波还在震荡。
安化王朱寘鐇借着张钦被打入死牢这件事,接连设宴,邀约宁夏各路卫所将官赴王府饮宴。
宴席之上,他并未提起张钦的名字,可言语之间处处暗含威慑。
“食朝廷俸禄,自然该守臣节。可若是不识时务,冥顽不灵,落得何等下场,诸君当引以为鉴。”
一番话压得满堂武官心头一沉。
在宁夏这个地方,倒还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与安化王对着干,不过这些武官并不是全是蠢材,不赞成,不拒绝,态度模棱两可,但该暧昧的时候保持暧昧,犯不着在这个地方成为安化王的眼中钉。
而身在镇城的江彬,此刻心中焦急万分。
他一直筹谋着营救张钦,可张钦关押的死牢,王府亲兵层层布防,强攻营救风险极大。
安化王现在就是一个随时爆炸的炮仗,他江彬不敢赌,只能耗费重金,私下买通牢中一名良心未泯的老狱卒。
但老狱卒可以暗中传递只言片语的短简,却无法帮助张钦顺利越狱。
昏暗潮湿的死牢之内,张钦借着微弱的火光,读完江彬辗转送来的短简。纸上寥寥数字,叮嘱他务必隐忍苟活,王师将至,切勿轻弃性命。
他紧紧攥住那张薄纸,眼眶微微发热。
忠节未被辜负,求死方能保存。
视线转向江南。
户部尚书韩文的车马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江南。
各州府的官员按照礼数出城迎接,场面看上去热闹体面。
可当韩文正式会晤江南一众大族乡绅,开门见山,希望各家顾全西北边患大局,捐输钱粮,补贴军饷的时候,场面立刻急转直下。
一众江南士绅轮番上阵,各出手段。
有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众哭诉年景荒歉,庄户收成微薄,族中人口众多,度日尚且艰难,实在拿不出余财;
有人虚与委蛇,满口家国大义,口头答应会量力捐助,问到实际数额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确定捐助的数额;
还有人搬出祖制,言说士绅优免乃是先朝旧例,户部不该逼迫地方大族破费。
一场场会谈下来,韩文处处碰壁。
其实他知道这些人家仓廪充盈,可惜按照祖制遵循的士绅不纳粮,他根本没法强制性让这群士绅主动献上钱粮,只能以大义相劝,可家国大义,在巨大的家族利益面前,显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几轮周旋,真正肯拿出可观钱粮的士族寥寥无几。
每日入夜,韩文坐在驿馆案前,看着手中认捐名册那寥寥无几的姓名,长长一声叹息。
出发之前心中的预料,此刻一一应验。
江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远不是几句道义说辞便可以撼动。
“500万两啊...”韩文揉了揉眉心,”现在愿意捐助的加起来,连5000两都不到...“
……
京师,英国公府。
深宅大院,重门紧闭。
一封来自江南的家仆密报,送到了张懋的手中。
他细细读完密报,面上看不出喜怒。
密报详述了韩文抵达江南之后游说士绅捐输钱粮的经过,还写明各地大族已经囤积粮食,加固庄堡,人心惶惶。
他回想上次见到天子时,如今的天子,好像并不像是传闻中那般的不堪。
少年天子的那番话,看来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如今韩文南下,要刮江南士绅的钱财,张家在江南广袤的田产商号,必然首当其冲会被波及。
张懋提笔,呢出一张民间常用的信笺,措辞写得极为隐晦,全按家事口吻所写,通篇不提钱财、田亩,。
心中他叮嘱江南本家子弟:收敛锋芒,不可出头,官府若来劝捐,不可硬抗,少量捐出以示姿态。
写完之后,他甚至没有留下自己的落款,交由心腹家仆,走私路快马送往江南。
依旧是谨慎到不留半分可以定罪的把柄。
豹房密档房内,
朱厚照拆开一封来自边境的密报。
密报中写道:安化王府,已经挑选两名心腹使者,悄然离开宁夏镇。此行目的,是奔赴各个藩王封地,四处联络宗室,试图拉拢天下藩王,为日后起兵打造声势。
朱厚照捏着这份密报,眼底神色深沉。
宁夏的战火,已经不单单只局限于西北一隅。
“朱寘鐇,这是想把整个大明宗室,全部拖入这场乱局之中。”朱厚照冷声道,随即莞尔一笑,“乱吧,越乱越好,乱到一定地步,这锅粥也就成了!”
第37章 带兵围剿东厂衙门!
京师城西,同德堂药材商行。
这间铺面门面寻常,对外做南北药材贩运的买卖,人流本就驳杂。
自打张永派出便衣密探在此布控监视之后,几日观察下来,越发觉得此地有些诡异。
往来商行的客人,来去从不采买药材,进门之后直奔后院,短暂密谈片刻便匆匆离去,互不交谈,出了商行便四散分开。
两名密探商议之后,打算扮作外地来的药材客商,入店试探虚实。
二人提着礼盒,装作要大批量收购药材的模样,径直跨入铺面。
柜台伙计笑脸相迎,句句都只谈药材市价,但凡问到想去后院库房看看药材,便言辞搪塞,更加让觉得此地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正当密探想要寻机往内院挪步,斜角一名壮汉伙计目光锐利盯住二人,步步逼近,言语之中暗藏威慑。
密探心头一紧,知道若再纠缠下去,必然会有所暴露,于是再继续试探,随便报了几味药材名目,假意询价之后抽身离开。
回到南镇抚师府衙,负责监视的密探立即向张永回禀探查的消息:“大人,那个商行后院绝对有大问题,属下猜测, 那里可能会是谍人相互交换情报的据点。那边防备极为严格,稍有不慎,有很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张永听后,立即吩咐道,“继续监视,简报立即呈递陛下!”
“是!”
紧接着,这道信息便被送到了朱厚照的书桌之上。
朱厚照阅罢,抬手朱笔批注:继续布网秘密包围,静待猎物露出更大破绽,小心行事,切不可让鱼逃跑。
同一时间,都察院内部一部分御史接连上书,纷纷请求陛下处置戴铣,斥责谏臣丧失风骨。
戴铣只是静坐值房,埋头整理各地递交上来的民情文书,同僚的唾骂他完全充耳不闻。
豹房密档房。
朱厚照翻阅着那些弹劾戴铣的奏疏,忽然觉得戴铣有些可怜。
他太清清楚楚戴铣的委屈了,但现在还没到把密档房内的内情公之于众的时候,以免会给暗地里的敌人可趁之机。
处置戴铣?开玩笑,自己若是想处置他,在他上第二封奏疏的时候,就已经处置过了。
“迟早有一天,朕要把御史们全部都给清理出去!”朱厚照内心对这群言官极为厌恶,“一群只会叽叽喳喳的酸腐!今天参这个,明天参那个!闲的!”
东厂衙门之内。
自从听过那句 “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 的口谕之后,刘瑾痛定思痛,在东厂内部整肃番子,把数名撺掇自己兴大狱、广收馈赠的下属调离北镇抚司。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地方上面的官员摸透东厂权势,依旧源源不断通过各种门路,送来好处。
刘瑾站在案前,看着正殿摆放的那一堆奇珍异宝,心底又一次掀起巨大的波兰。
心中斗争了许久之后,他依旧把全部礼物登记在册,甚至就连谁送的都记录的清清楚楚,然后差人移送内库。
这一次,其中一位送礼之人竟然牵扯着一桩官矿私吞铁矿、勾结境外走私的案件。
刘瑾脑海之中念头一闪,“矿务的积弊还悬在半空,这便是现成的口子。能查矿案,又能给陛下搞银子,可谓是一举两得!”
刘瑾低声自语,心中拿定主意,不动声色扣下前来送礼的中间人,顺着此人供词,追查矿案线索。
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大地。
户部尚书韩文连日会晤江南大小士族,面对这些老油条,事情进展依旧十分困难。
只有几家根基浅薄的中小士族,倒是几位配合,拿出了为数不多的钱粮认捐,但数量极少,而且,韩文此行的目标不在于此。
他的目标可是那些手握万顷良田、商号遍布南北的顶级世家!
连日碰壁,韩文早已身心俱疲。
夜里,他坐在驿馆灯下发呆,忽然想起临行之前,李东阳托心腹悄悄交给他的一封密封锦囊。
他连忙掏出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张折了三次道的白纸,拆开后发现纸上写着:替君办事,不必担忧!
寥寥八字,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韩文盯着纸面,心中瞬间读懂李东阳的用意,内阁首辅清楚江南局面积重难返,这句话不是教他如何筹钱,只是告诉他,他是在拿着陛下的旨意办事,不需要害怕得罪任何人!
韩文哈哈大小,一拍大腿,激动的而说道:“对啊!老子我是奉旨办事,谁若是不配合,那就是抗旨不尊!”
“可是,抗旨的人,我能抓能打能杀吗?”
两日后……
安化王派出的密使,已经风尘仆仆赶到辽王封地。
深夜,辽王府密室之内,辽王接过朱寘鐇亲笔密信,一字一句细细读罢。
信中大谈天子宠信阉宦,朝纲崩坏,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邀约辽王届时一同举事,事成之后分割天下利禄。
“安花王,你好大的胆子!”辽王当场把信撕成四篇,内心情绪疯狂起伏不定。
共分天下??!!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作为藩王,哪个心头没有冒出过这些心思。
但是这些话,可以说在明处的吗?要知道,一旦起事失败,换来的便是整个宗族满门覆灭。
他轻咳了一声,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然后故作不满的对那名密探说道,“你回去告诉安化王,我可没力气陪他去疯。咱们都是大明的子孙,说是土皇帝也毫不为过,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对了,带点咱们这边的土特产回去吧,并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有时间我倒是想去宁夏好好看看安化王究竟有怎样的实力能撑起他这个野心!”
密探躬身退下,当即返程。
百转千回。
京师东厂北镇抚师,刘瑾顺着送礼之人撬开的缺口,一路深挖,竟然牵扯到了成国公朱辅的次子——朱凤!
朱辅,第四代成国公,弘治九年继承国公爵位,身份贵胄不说,他们家老爷子朱能,朱棣麾下的两大支柱之一,建文四年被封成国公,死后又被朱棣追封东平王。
能这么快查到头绪,一方面是北镇抚师查案确实有两把刷子,另一方面,是朱凤仗着自己是成国公府的子孙,做起事来丝毫没有避讳的心思,若非有手下帮忙跟着善后,他的事恐怕早就东窗事发了。
“公公,这可是成国公家的二公子,咱们抓不抓?”
刘瑾看着摆放在桌子上的整套证据,他开始犹豫起来。
想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去抓朱凤,交给陛下处置!”
他起身便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最终,东厂的番子在刘瑾亲自带领下,于教坊司中将朱凤捉拿归案。
朱凤被东厂抓获的消息瞬间被传入成国公府。
成国公的长子朱麟听闻亲弟弟被东厂抓捕后,勃然大怒。
“我成国公家族乃是开国世袭公爵,世代功勋,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他怒喝一声,“东厂的刘瑾,你好大的胆子,抓人敢抓到我们成国公府的头上了!”
他身居勋卫带刀舍人,府军前卫,出身军中,性格本就火爆,更加之他本身对东厂就没什么好感,因此听到自己的弟弟被东厂抓捕后,火冒三丈。
他当即命令副将,点够100甲士,他要带着军士走一趟东厂。
那副将知道他的性格,连忙劝诫道:“大人,皇城之中带兵披甲硬闯东厂衙门,这是会掉脑袋的!”
朱麟虎目一瞪,怒道:“掉他奶奶的去!别jb废话,跟老子去拆了东厂衙门!让他们知道,咱成国公府可不是好惹的!”
军令已下,上百军士,马蹄纷飞,甲叶铿锵,一路顺着京城主干道,毫不避讳路上的行人和小贩,径直朝东厂赶去。
第38章 朕不杀他,罚点银子总可以吧
东厂北镇抚司衙门外,上百披甲甲士列阵而立。
朱麟一身勋卫带刀舍人的戎装,按剑立在队伍最前方,满脸怒容。
他一声大喝,怒骂道:“刘瑾阉狗,给我滚出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到时间看不到你将我二弟送出来,我就踏平了东厂府衙!”
上官靠口,他身后的府兵立即高声叫嚣,勒令东厂立刻交出成国公府二公子。
东厂衙门之内,守门番子见状,急忙关闭大半大门,手持腰刀列于门后,刀刃出鞘半寸与门外的成国公府兵遥遥对峙。
街上往来百姓和商贩吓得纷纷向后退避,远远围在街巷两侧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城脚下,勋贵私带兵甲围堵朝廷官衙,乃是闻所未闻的大乱子。
衙门后堂,刘瑾听见外面的喧哗叫嚷,脚步匆匆奔到大门处,望见门外那成群的披甲士兵,吓得一个趔趄。
当初凭着一时意气带着番子把朱凤拿捕归案,可当真面对勋贵府兵兵临门下,他的心底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捅了个何等巨大的马蜂窝。
一旦朱麟不管不顾带兵冲进门来,东厂和北镇抚师这群人,根本无法抵挡分毫。
“快快!再调北镇抚司值守人手全部过来守住院衙!万万不可开门!”同时隔着大门冲朱麟喊道:“朱大人,你竟敢私自带兵围攻东厂衙门,这是死罪!”
“我呸!”朱麟啐了口唾沫,骂道:“狗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抓人抓到了成国公府的头上,我看你是嫌命太长!”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兄弟们,拔刀!”
朱麟一声令下,身后白骑“锵”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齐声道:“杀!杀!杀!”
声音直震九霄,冲天而起。
东厂府衙的番字同样抽出腰间绣春刀,神情紧张的与朱麟所带人马对峙。
就在长街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冲突就要一触即发的时候。
一声喝斥从远处传来。
“给我助手!”
声音未落,但见数骑宫廷御马冲破街外围观人群,御林军侍卫开路,朱厚照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策马赶到东厂衙门外。
御驾突至,全场死寂。
朱麟正站在阵前,看见天子亲临,顿时愣在当场。反应过来后,连忙翻身下马,躬迎圣驾。
他本就是朱厚照身边的带刀随侍,平日里常在御前行走,眼下朱厚照亲自前来,他内心暗道一声不好,私自带兵唯独衙门,这份罪责,他担不起。
朱厚照翻身下马,看着跪伏在地披甲列阵的朱麟,顿时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大喝:“朱麟!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大步上前,上前便是重重两脚,狠狠踹在朱麟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
朱麟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在地上。
朱厚照这两脚并未收力,当众踹翻,是折挫他的气焰,若是任由他领兵冲击东厂,一旦酿成血案,按律当斩。
现在天子当场动手,把罪名揽在御前,尚可留他一条性命。
朱麟摔在冰冷石板上,脑子懵了大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朱厚照上前一步,立于他身前,声音传遍整条长街。
“朕命你在御前当差,是让你侍奉宫禁,不是叫你私调甲士,在京师天子眼皮底下,带兵围堵朝廷衙门!仗着国公家世,便敢无视王法?!”
他根本不给朱麟反驳的机会,当即命令道:“来人!把朱麟拿下,打入天牢候审!私随而来的甲士,即刻解除甲胄,交还成国公府,若敢抗命,以谋乱论!”
随行御林军一拥而上,将倒在地上发愣的朱麟迅速锁拿。
那一百名甲士,见到帝王亲临,主将被擒,纷纷放下兵器,卸下甲胄,跪倒在地。
就这样,一场险些酿成流血厮杀的对峙,被朱厚照的亲自到场硬生生掐灭。
朱厚照内心感到一丝庆幸,幸亏自己得知消息后便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若是晚了一分,一旦见了血,那朱麟这条命,恐怕想保也保不住了。
成国公府不是不可以出事,而是现在不能出事,毕竟守备南京的任务,还扛在成国公朱辅的肩膀上,以后的宁王之乱,也需要他坐守南京。
街外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谁都看得明白,今日这件事,牵扯世代勋贵,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处理完门外乱局,朱厚照迈步走入东厂北镇抚司。
后堂之内,刘瑾面色惨白,快步跪伏在地,额头满是冷汗。
“陛下……”
朱厚照冷冷瞥了他一眼:“人证、账册可都齐全?”
“回陛下,一应贪腐、私运精铁出境的口供、账簿物证全部封存完好。” 刘瑾连忙回话。
“人先羁押在东厂,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卷宗整理完备,即刻送入宫内。” 朱厚照简短吩咐,不再多言,调转御驾返回皇宫,同时传口谕:宣成国公朱辅即刻入宫觐见。
不多时,成国公朱辅接到传召,匆匆赶往皇宫。
这位历经数朝的老牌勋贵,脸色铁青的踏入大殿。
见到朱厚照,朱辅不等赐座,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臣家门世代蒙受国恩,先祖东平王,追随太宗靖难,披坚执锐,血战沙场,才换来如今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臣的次子朱凤,纵然有错,也应当交付三法司会审,何至于东厂不问情由直接抓捕?还请陛下还给老臣一个公道!”
他搬出先祖赫赫功勋,言辞悲愤。
朱厚照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示意内侍把一叠厚厚的账册以及人供笔录递到了朱辅的面前。
“国公,你先看一看这些东西。”
朱辅满心愤懑,伸手接过卷宗。
每多看一页,朱辅的身子便微微一分。
脸上悲愤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羞愧、痛心瞪情绪复杂的交织在一起。
证据确凿,自己哪个次子犯了资敌的重罪,若是罪名坐实,按照大明律,罪可论死,甚至会牵连整个成国公一脉。
长久沉默之后,老国公重重叩首:“犬子不肖,犯下大罪,臣…… 无言辩驳。只求陛下,念在先祖东平王血战开国的份上,能够饶小儿一条性命。”
“国公。” 朱厚照语气放缓,“先祖的功绩,朝廷世代铭记,国公爵位,乃是酬报先人的浴血功劳,却不能拿来庇护子孙犯下资敌通外的国法大罪。”
“罪嘛,归朱凤一人,只要国公不徇私包庇,朝廷不会牵连整个成国公府。”朱厚照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你家先祖功勋卓越,你也秉持家风,稳健持重。”
“朱凤做了这些祸乱朝纲的事,罪大恶极!”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但朕不会杀他。”
朱辅听到天子亲口说不会伤及朱凤性命,顿时放心了不少,连忙起身跪谢:“老臣多谢陛下。”
“老国公不必多礼,”朱厚照收敛笑容,继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老国公心头一惊,生怕朱厚照说出一些伤害朱凤身体的话来。
朱厚照看着老国公接连变幻了数次表情,心中觉得好笑,表面不显,冷声道;“贪墨的银两,全额送交内库,另外,让他把这些年走私矿产的对象、细节,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将功补过!”
老国公一听是这个惩罚,高兴的甚至忘了谢恩,连忙再次跪下不断磕头,“多谢陛下宽仁,多谢陛下宽仁。”
至于罚没多少银子,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成国公不可能不知道,朱厚照也不会不清楚。
“行了。老国公,错在朱凤,并不在你,起来吧。”
朱辅直起身子,但并未起身,而是小声的问道:“陛下,那我另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你说朱麟啊?”朱厚照故意做出一副差点忘了的表情。
“嗐,你不提,我差点忘了,”他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戏谑的说道,“老国公,你这大儿子可真勇猛,竟然敢在京师私自带兵到东厂抢人,你说,我这是要夸他兄弟情深呢,还是要夸他勇猛无敌呢?”
朱辅被朱厚照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说道:
“这...陛下...这...都怪老臣教子无方,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朱麟他是没脑子吗?他是谁?他是朕身前的勋卫带刀舍人!此番行径,是不是想告诉其他人,朕身边的人就是这个德行?!”朱厚照装出一副发怒的样子。
不等朱辅回话,朱厚照摆摆手,说道,“朱麟就让他再天牢里老实待一段时间吧,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多大的人了!”
他老气横秋的说出这番话,殊不知自己也才不过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罢了。
在得知两个儿子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以后,朱辅激动的差点哭了出来,更何况,皇上还是如此的重视朱麟。
进殿前的那番淡然早已不复存在,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忙不迭的又要归谢天恩。
朱厚照赶紧叫住了他,“行了,老国公,你这一会的功夫都跪了几回了。你先回去吧,过几天,我便会差人送他们回去。”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朱辅便躬身行礼,就此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朱厚照再次叫住了他,“对了,老国公。”
朱辅转过头,目光诧异的看着朱厚照,“陛下,您还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就是别忘了银子的事。”朱厚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朱辅本以为少年天子临时变卦,听到是银子的事,连忙笑着说道,“陛下放心,老臣一定全额送上!”
第39章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同一时间,千里江南。
自从听闻京师传来消息,成国公府次子朱凤因私贩精铁资敌被东厂拿捕,惹得江南一众豪门士族心中大为震动。
连成国公府这等勋贵家族的人都不能幸免,那就更别提这些所谓的江南士族了。
震惊之余,他们更是对如今东厂的处事态风格感到一丝恐惧。
原本还百般推诿哭穷的士绅,心底开始犹豫起来,也渐渐的认真考量是否要认真配合朝廷征收一事。
而韩文看到京师传来的消息后,又想起锦囊里那“替君办事,不必担忧”八个大字,整个人的姿态彻底发生了改变。
于是,他把江南本地二十家势力最大的豪门大族家主,全部传唤到府衙大堂,召开集会。
大堂之上,韩文端坐主位,不再和众人讲那些温情脉脉的家国大义。
他目光扫过大堂之下所有人,朗声道:
“诸位,承蒙陛下恩典,给了本官这么一个为君筹银的辛苦活。前两日,咱们也算见过面了,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倒不必再拐弯抹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陛下给了在下筹备600万两银子的任务,我想了想,在场共有二十家大族,本官也不多要,每家认捐三十万两白银便可。”
话音落下,堂下瞬间哗然。
一名年长的士绅立刻站了出来,面色有些不悦:“韩大人,江南家族,何止二十家,陛下就算需要银两,也不应该只从我们这些家中筹备,如此做法,公平何在?!”
当即有人起身附和道:“就是,咱们虽然颇有家资,但600万两银子全部由我们来筹备,此法万不可行。”
韩文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的坐在座位上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对提案。
“大人,国家需要银子,我辈自当鼎力相助,但将这些银子全额放在咱们的头上,恕在下万不能从!”
又有士族代表开口说道:“韩大人!三十万两!这数目何其巨大!我等家中虽有田产,可连年收成微薄,如何拿得出这般巨款?还望大人体恤!”
也不怪这些世家大族态度强硬,他们背后,皆有当朝的达官显贵,甚至有的还是国公贵族,面对朝廷这位尚书大人,也不是特别的放在心上。
韩文冷眼看着堂下众人喧哗,任由他们发泄完心中不满后,这才缓缓开口。
“前些日子,本官苦口婆心,以家国大义相劝,但诸位百般推诿。”
他抬手,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京师邸报抄件,当众朗读成国公次子朱凤的案情。
读完后,韩文一把将邸报重重拍在桌案,目光锐利的环视众人,厉声道。
“成国公,靖难元勋之后,世袭开国公爵,地位何其尊崇。但他的次子犯法,不还是照样被东厂拿问勘审。”
“本官筹银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完不成任务,本官大不了丢了这顶乌纱帽,但陛下若是让东厂着手办理此事,到那个时候,诸位恐怕就不仅仅是捐些钱粮这么简单了!”
他语气骤然一转,冷声道:“今日这三十万两,诸位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话音落下,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众人,顿时愣在当场,虽然脸上仍然挂着一丝不悦,但想到东厂得行事作风,又不免感到一丝后怕。
对啊,就连成国公此子尚且难逃东厂审讯,他们这些江南士绅,谁又能保证家中完全干干净净?
隐匿田亩、偷逃赋税,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沾染着把柄。
众人互相张望,内心激烈权衡,似乎都在观望别人得态度。
户部尚书韩文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是拒不配合,韩文可以很轻松的在他们头上扣上一顶抗旨不尊的帽子,然后便会密奏陛下。
到时候东厂介入,按照刘瑾的性子,就算整不死他们,也会扒了他们一层皮。
这二十人中,其中一位是负责成国公府在江南产业的家仆,从一开始,他就安静的坐在那里 ,一言不发。
看到韩文把目光看向了他,立即心领神会。
“江南朱家,愿捐白银50万两为国尽忠!”
韩文见到有人开口认捐,而且数额还大大超过了心理预期,顿时哈哈大笑,“好!成国公府的人,格局就是不一般!等本官回了京师,必定启奏陛下,为成国公府请功。”
有人开了头,其他家族的态度渐渐的软了下来。
“江南陈家,愿捐40万两。”
“王家,愿捐30万两,以解国库之忧。”
京师豹房,东厂送来了对朱凤的第一轮审讯笔录。
朱厚照铺开案卷细细阅览。
朱凤受不住东厂的审讯,将同谋尽数吐了出来。
这桩官矿私贩精铁出境的大案,并不仅是他一个人在牟利。
京中数家勋贵子弟互相勾连,结成利益链条,合伙把持矿场,向外走私铁器。
审讯供词的边角,出现了一处十分扎眼的记录。
其中一处用于中转铁器货物的商行,背后出资的幕后商号,竟是英国公张懋名下的产业。
朱厚照眼神微沉。
“好家伙,证据在手,我看英国公老匹夫还有何话说!”
他将笔录随手放在了桌案上,喃喃自语:“大明朝缺银子,这些朝中上下官员却各个满肚肥油。”
“不过...”他嘴角挂起一丝笑意,“你们捞的越多,终究还是帮朕在挣钱!”
第40章 鸡不杀,卵照取!
东厂北镇抚司衙署后堂。
刘瑾指尖反复摩挲那一页供纸,不断的思量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刚刚经历成国公府府兵围衙,如今供词又牵到三朝元老英国公张懋头上。
要是寻常的贪腐案就算了,自己完全可以借着陛下说的不可妄动四品以上官员的由头,可此次涉及到矿产交易,他本就握有先斩后奏之权,若是明明掌握了证据,却不去拿办的话,皇帝陛下会不会怪罪?
办,那是万丈深渊;不办,便是辜负朱厚照授予的侦办贪腐资敌的权柄。
刘瑾内心来回撕扯,查到的笔录早已在第一时间呈递给了陛下现在仍未回复,自己应该前去参见陛下,询问该如何处理。
说到底,他可不想在经历一次被府兵围衙的事了。
来到豹房密档房,刘瑾行了跪拜大礼之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陛下,证据确凿,是否即刻调派番子,搜查英国公府相关商号,传讯张懋对质问罪?”
朱厚照摇了摇头:“暂且不动张懋,你只需暗中核查所有涉案官员以及勋贵子弟的贪墨流水,造册登记。朕刚登基不久,暂时不宜杀人太多,朕要的是让这些人,把吃进去的银子,一分不少全数吐出来。”
“朕不想杀鸡取暖,朕要的是,鸡暂时不杀,卵我还取得出来!”
“继续深挖线索,但切记,只查物证,不许主观臆断造势。所有查出来的线索明细,要立即誊抄副本送进密档房。”
刘瑾通透圣意,叩首领命:“奴才谨遵陛下训示!暗中核查,造册留证,绝不打草惊蛇,专注追赃补库!”
千里之外,江南。
一番统计核算,二十家豪门尽数足额认捐,叠加多家超额捐助,最终总计筹得七百八十万两白银。
听到账房先生的汇报,韩文满心欢喜,江南之行,结果远超朱厚照定下的六百万两目标,超额完成任务。
只是银两虽足额入库,但江南一众士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韩文如实撰写奏疏,将超额筹银的战果一一列明,并顺带提及了江南士族虽然配合,但恐有私愤,写完后,立即安排八百里加急递回京师。
京师城西,同德堂药材商行。
暮色沉沉,街巷人稀之时,一道身着素色长衫的身影,悄然步入同德堂后院。
“那人形态举止,很像谍人口中的‘周先生’,”潜伏在外的锦衣卫密探一眼识破其身份,小声说道。
带头的番子当即发出抓捕信号,蛰伏四周的东厂番子、锦衣卫缇骑瞬间封锁商行所有出入口,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围死!不许放走一人!”
呼喝声骤起,数十名官差持刀涌入商行后院。
面对突然围捕的东厂锦衣卫,院子里“周先生”面色微变,但随即低喝一声,刹时间,数名黑衣死士从商行后厨中骤然杀出,个个兵刃凌厉,悍不畏死的冲向合围的番子。
双方瞬间交手,面对招招搏命的黑衣死士,东厂锦衣卫一时间被打的有些手忙脚乱,这些人以伤换伤,连续斩杀数名东厂番子,硬生生的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周先生借着死士拼死阻拦的空隙,纵身翻越院墙,趁着街巷混乱,转瞬不见踪迹。
待残余死士尽数被剿灭,张永看着倒地伤亡的番子,面色铁青。
消息快速传到朱厚照的耳朵里,他闻讯后即刻赶赴现场,亲眼见到伤亡的官差,当即勃然大怒。
他一声怒喝:“蛰伏京师、搅动朝局、勾结叛藩的元凶近在咫尺,竟还能让他从容脱身!京师的巡查布防都是干什么吃的!!”
天子盛怒,全场无人敢言。
谁都清楚,这周先生一日不落网,隐患便一日不除。
宁夏镇。
来自京师的密报源源不断送入安化王府。
听闻成国公府闹出大乱,东厂深挖勋贵子弟私贩铁矿和大力惩治贪腐,惹的京师朝堂吵作一团,朱寘鐇忍不住抚掌开怀大笑。
“天助我朱寘鐇!朝中勋贵、阉宦互相撕扯,自顾尚且不暇!”
他认定天赐良机,立刻严令王府工坊昼夜不息,赶造攻城甲仗器械;催促已经被收买的各路卫所将官,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
英国公府,密闭书房。
数路密报接连送到张懋手中。
江南产业那边传来消息,江南士绅被逼捐巨额白银;京师这边,东厂不动声色,正在核查自家涉事中转商行的账簿流水。
张懋半白的眉头紧紧锁死。
他隐约察觉,天子已然手握把柄,却迟迟不曾发难,这般隐忍定然是暗藏后手。
他即刻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在旁,紧急下令:所有卷入铁器中转贸易的商号,立刻拆分股本、改换名义,销毁历年全部往来账册,把张家所有痕迹从这些生意当中彻底剥离干净,全力规避追责。
做完这一切,他独坐烛下,神色沉沉。
……
回宫之后,豹房火器工坊带来的一则好消息,稍微平复了朱厚照那烦乱的情绪。
按照前来传信的匠人所说,经过反复改良加固的水力旋床,结合朱厚照提出的锻打思路,再加上一众匠人不计日夜的反复试错,实心铁坯钻孔的成品成功率,已经提升至接近六成。
“好!终见成效。”朱厚照露出一丝喜色,“走,朕要去工坊!”
来到工坊,总匠人捧着一根打磨好的枪管,神色激动入内禀报:“陛下!水力旋床成效大显!如今实心铁坯钻孔,成功率趋近六成!只是燧石构件这道难关依旧横亘在前,距离大规模量产火麒麟,尚有一段路程。”
朱厚照接过枪管,仔细观摩。
管壁均匀,入手较沉,与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不错,进步很大,燧石构件与枪管相比,并不算是极难的工艺,”他将枪管交还给总匠,“你们知道吗,这看似只是走出了一小步,实则是文明进步的一大步!”
接着,他大手一挥,“来人,传朕旨意,豹房工坊,造物有功,每位工人,赏银百两,总匠赏银500两!”
身后的太监当场应下。
所有匠人听到赏赐,立即磕头跪谢天子圣恩。
百两银子,那可是他们全家不吃不喝五年才能存到的数目。
“都起来吧,”朱厚照朗声说道,“只要尔等全力干事,朕亏待不了你们!”
“谢陛下!”
离开前,朱厚照沉声吩咐匠人持续精进工艺,严守安全铁律。
虽然暂时还无法取的成规模建制的进展,但曙光已现,未来,还会远吗?
马不停蹄的回到密档房,刚一落座,内侍便捧着一封密奏踏入密档房。
朱厚照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这是一封来自于杨一清的密奏。
只见密奏中写了几点隐患:京师勋贵内讧、东厂大狱四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宁夏。安化王野心勃勃,极有可能放弃完整的全盘筹备,抓住朝堂动荡的机会,提前举兵造反。
读完密奏,朱厚照将奏本搁在案头。
杨一清说的并无道理,按照现在的时间线,安化王很可能会将起兵的势头提前,这与他提前介入东厂探查贪腐一事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他此刻不慌。
如今边关军饷已经足额发放,预备粮饷充足,军心重振,应对安化王应该不成问题,现在最主要的是要防备安化王和其他藩王联手。
“若是火器营能在安化王骑兵之前形成战斗力...”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区区安化王,何足道哉!”
第41章 朕不是罚你,朕是在保你
密档房内灯火通用名。
朱厚照放下刚刚送到他手中的信件,心情好上了不少。
按照韩文的呈报,江南一行,足足筹措了七百八十万两银子,这笔银子,可是大明两年的赋税。
欣喜之余,他又忍不住轻叹一声,仅仅二十多个江南士族,竟能筹备这么多的白银,可见大明从始至终缺的不是银子,而是法度!
心念及此,朱厚照抬眸,“传张永前来见驾!”
不多一会,张永便赶到了密档房内。
朱厚照也不废话,当即传下三道密旨:“传朕密谕:命江彬即刻接管宁夏全镇戍守,边军进入最高战备,但凡有将官与王府私相往来,先拘后奏!”
“传杨一清:即刻上任兵马司大元帅,梳理全军出征粮草、军械、募兵名册,整备大军出征物料,厉兵秣马,随时待命北调平叛!”
“传京营都督:九门紧闭严查,水陆关卡尽数锁死,全城戒严。周先生未擒之前,京师内外无一日松懈,严防谍匪余党城内呼应叛乱!”
“是!奴才明白!”张永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旨意已下,朱厚照将思绪放回朝堂内部。
连日来,戴铣身陷风波之中,现如今,御史们对他的排挤已经达到了顶峰。
朱厚照明白戴铣心中的委屈。
既然那群御史需要一个“交代”,那就给他们一个交代,刚好趁着这个时候,把事态的发展往正经的历史轨迹稍微靠上一靠。
更何况戴铣本身就需要通过历练,好好磨一磨他那迂腐的性子。
他需要给动荡的朝堂一个缓冲。
念罢,一纸圣旨,第二日一早自豹房传出。
“翰林院编修、御史戴铣,言行乖谬,惑乱言路,致朝堂纷争不息,着即贬谪西北,效力军前,以观后效。”
旨意抵达都察院时,满院寂静。
戴铣捧着圣旨,双手因心头那股无法控制而忍不住的颤抖。
心底多年恪守的君臣道义,在这一刻轰然开裂。
若说毫不心寒那是假的,但他只是默然叩首接旨,收拾简单行囊,然后一身青衫,孑然离京。
在车马出京城门的那一刻,戴铣回望巍峨宫城,口中喃喃自语:朝堂从非清谈地,风骨难抵帝王局。
车马缓缓前行,刚出城门不久,忽然停了下来。
赶车的随从立即隔着布帘对戴铣说道:“大人,前面有人拦路。”
戴铣伸手拉开布帘,却发现拦路的是属于帝王专属的鸾驾。
戴铣微微一怔,心底疑惑更甚,他一介贬谪罪臣,已然被朝堂摒弃,可这帝王的仪仗怎会出现在此?
华贵的车驾之中,诸侯做半靠着躺在毛毯之上,他并未下车,只是慵懒的说道:“戴铣,上车。”
寥寥二字,让戴铣不敢迟疑,躬身踏上鸾驾,入内跪地行礼。
朱厚照斜倚软垫,神色平淡,毫无半分天子的威严。
他看着戴铣,语重心长的问道:“你是不是心中怨朕,不解朕为何要贬你?是不是觉得,朕昏聩不明,辜负了你的一片赤诚?”
戴铣低着头颅:“臣……臣不敢怨陛下,只是心中委实不解。臣自问无愧江山社稷,不知何罪至此。”
朱厚照缓缓开口道:“你无罪,你是朕手里最刚正的一把刀。”
“朕贬你,不是罚你,是护你。留在京师,你只会被无休止的朝堂纷争裹挟,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让你取西北军前,看似苦寒之地,实际上却是远离朝堂磨砺本心的清净之地。”
他看向跪伏在地的戴铣,继续说道:“今日的贬谪,是暂时的隐忍,更是权宜之计。”
“朕知道你这段时间受到了太多的委屈,但朕的委屈,比你只多不少!”
听到帝王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戴铣缓缓的抬头,看着那张稚气未消的脸庞,他似乎从帝王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抉择。
朱厚照收起表情,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记住,真正的风骨,从不是空谈道义,而是哪怕看透世间污浊,却依旧能心怀社稷、坚守本心。好好在西北历练,静待朕召你归来。”
一番话,句句掏心,字字通透。
戴铣僵在原地,片刻后,积压多日的委屈轰然爆发,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他终于读懂了少年帝王的隐忍与布局,更看到了陛下对他的保全与期许。
此刻他才明白,那个众人口中昏聩之君,竟然只是陛下隐忍的表象罢了。
自己受的这点委屈算的了什么,陛下的肩膀可是扛着整个大明啊!
“臣……臣谨记陛下教诲!臣定不负圣恩,坚守本心,静待归期!”
哭声哽咽,满腔情绪再无半分怨怼。
朱厚照微微颔首,柔声道:“去吧。风霜砺骨,乱世成人。”
戴铣叩首起身,躬身退下车驾。
目送帝王鸾驾调转方向,戴铣口中喃喃道:“陛下如此年纪却有如此心性,实乃天佑大明!”
京师东厂,北镇抚司。
刘瑾日夜深挖矿案流水账册,顺着朱凤供词,以及掌握的部分证据,层层剥茧,那些与此事有所关联的官员证据,逐渐变的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的江南。
韩文筹得的七百八十万两白银,全数清点入库,分批装箱封缄,由江南水师、地方卫所官兵联合护送,沿运河北上,一路运往京师。
此刻的韩大人,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恨不得生出一堆翅膀,快点飞回京城。
陛下需要500万两,但他不到不到半个月便为陛下筹集到了780万两,此番回去,陛下必定重赏。
想到此,他有些兴奋的对着随行侍卫大喊一声:“加快速度,回京,本大人请你们喝酒!”
西北宁夏,王府灯火彻夜通明。
安化王他即刻召集麾下两大核心谋主,召开起兵密议。
武将何锦高声进言:
“王爷!咱们这几日又抓了几名不愿依附王府的官员,正好趁着京师勋贵内讧、厂卫乱政的天赐良机!即刻传檄天下,发兵京师,清君侧!”
幕僚孙景文连连摇头,劝阻道:
“王爷不可!粮草尚未囤积万全,新募兵卒未经战阵,其他藩王态度模糊,此时仓促举事,根基不稳,一旦王师压境,便是玩火自焚!务必再缓两月,待诸事完备,方可万全起兵!”
“兵贵神速,等你准备好了,也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仓促起兵,只会酿成大祸!”
“战争是武人的事,你一个文人,你懂个屁!”
“你...粗鄙不堪!”
……
朱寘鐇端坐主位,看着二人吵个不停,神色阴晴不定。
辽王的态度,让他对起兵一事有些犹豫。
不赞成,不反对,不告发,那只有一种原因,他在观望!
“辽王,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安化王暗骂一声。
如今朝堂之上,态度仍然模糊,孙景文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
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死牢深处,潮湿幽暗。
张钦靠着墙壁闭目长叹,他知道一旦安化王叛旗竖起,自己必死无疑,因为安化王绝不可能将忠于朝廷的他留在身边。
张钦缓缓挺直脊背,眼中满是殉国之心。
“乱世将至,唯以一死,明我臣节。”
就在天下局势悬于一线之际。
一道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息飞驰入京。
张永双手托着急报,快步踏入密档房,神色凝重的说道:
“陛下!宁夏急报——安化王以‘拒不附藩、暗通朝堂’为由,骤然拘拿宁夏布政、按察两院数名文官,囚于王府大狱!”
第42章 就等着你落子呢!
朱厚照接过那封急报,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安化王拘拿地方两院文官,看似是铤而走险,实则是想通过撕破伪装,试探朝廷的态度,也将这件事从暗中蓄谋变成明面割据。
这也意味着,朱寘鐇有些按耐不住了。
张永跪伏在地,低声请命:“陛下,藩王擅拘朝廷命官,形同谋逆!臣请即刻调边军压境,震慑逆藩!”
朱厚照摇了摇头,将急报轻轻搁置案上。
“不急。”
“抓几员文官,想试探京师的态度?”朱厚照眼神变的有些深邃,“张永,你说,既然他已经按耐不住了,为什么不直接发兵?”
张永抬起头,看着天子的脸庞,摇了摇头,“奴才愚钝。”
“我猜,他是不敢赌,他是想试探。”朱厚照目光深沉的看着张永,“你说,朕在朝中那些大臣还有王公贵胄的心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张永心中一惊,心绪刹那间百转千回,他敢如实说吗?他不敢!那些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话。
但陛下问话,又不能不答,于是支支吾吾的说道,“陛下虽然年少...但...但...”
他但了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来。
看他这副样子,朱厚照哈哈笑道,“我一直说你太过谨慎,大胆说就是,朕又不会怪你。”
“算了,不让你说了。朕自己说,”朱厚照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他们一定认为朕少年称帝,心智不全,羽翼未丰,就算喜欢嬉玩,也只是少年心性,所以压根没把朕放在心上。”
“你觉得朕故作昏聩是装给谁看的?”朱厚照将身子往后一靠,顺便把双脚翘在了桌子上,接着说道,“我就是要装给天下人看!装给朝中臣子看!更是装给那些藩王看!”
“一个人传,那算不得真,但若是全天下都在传,就算这事情是假的,落在他们的耳朵里,也会成为真的。”
“所以,在他们认定我只是少年昏聩的时候,就是他们心态最为放松的时候,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朕真正的放在心上!”
张永恭敬的站在一旁,垂着额头听的极为认真。
不经意间,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此刻,他竟然从这位少年帝王身上感到了一丝恐怖。
只听朱厚照接着说道,“如今江南筹备的七百八十万两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东厂收集的证据也在日益完善;边军早已进入最高战备,京师这边的杨一清也是执掌帅印整装待发。”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我手!你认为,那安化王敢赌吗?”
朱厚照不屑的冷哼一声,“他还想着联系辽王,辽王那人的性格,定不可能贸然答应。”
张永心中有些诧异的想到:辽王?他什么性格陛下怎么会知道?
但他只是在心中想着,却没有问出声来。
他不知道的是,朱厚照可是带着历史记忆魂穿来的。
“传朕口谕。”朱厚照抬眸,“将安化王擅拘朝廷命官一事,整理成文,明早递入内阁,通传六部九卿。”
张永瞬间顿悟圣意。
陛下这是要用法理坐实藩王悖逆罪名,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是藩王有悖祖制罔顾君臣大义在先,而非天子穷兵黩武。
唯有如此,后续整顿天下藩制,才能名正言顺。
朱厚照这步棋,竟然已经想到了这么远的地步!
“奴才遵旨!”张永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
第二日早朝,言官听闻宁夏异动,恐有起兵之势,立即就有人借机发难,言说陛下严苛逼勋、坐视宦官紊乱朝纲,逼得藩王欲反,试图将藩王叛乱的锅,扣在皇帝整肃贪腐的头上。
幸得李东阳坐镇内阁,逐条驳斥,这才稳住舆论。
散朝后,李东阳奉旨来到密档房。
“陛下,朝臣心思,已然昭显。”李东阳躬身禀报,“多数文官依旧心存旧念,欲以‘宽待勋贵、安抚藩王’为说辞,妄想转移陛下惩治贪腐的重心。”
朱厚照淡淡一笑:“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愿懂。”
“这群文官勋贵,常年靠着法度松弛牟利,朕刚开始整贪腐、固皇权,他们便坐不住了。”
李东阳轻叹一声:“士林固守旧规,勋贵贪恋私利,积弊百年,一朝难改。”
“所以朕不急。”朱厚照目光落在那叠勋贵罪证卷宗之上,“朕现在要做的是,先收赃、再固国、后平叛。”
“既然他们想求安稳,那朕便先满足这群蛀国的心愿,只不过代价是,必须将贪墨的民脂民膏给朕吐出来。”
说罢,他抬手拿起桌上那本勋贵涉案名册。
名册之上,英国公张懋为首,以及数十家勋贵和上百名官员的姓名,清晰在册。
“劳烦李先生透个口风,明日早朝,公示部分证据。”朱厚照沉声道,“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朕不杀人、不夺爵、不追责罪名,只追赃款。”
李东阳闻言心头一震,随即躬身拜服:“陛下圣明!此举既可分化勋贵,又安抚朝野、充盈国库,实乃一举三得!”
朱厚照看向李东阳,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问道:“李先生何故这副表情?”
李东阳悻悻的笑着说道:“陛下最近,上早朝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
两人相视一笑,君臣之间,愈发默契,根本无需多言。
消息由李东阳传入朝堂,引得人心惶惶的同时,彼此又暗自感到有些庆幸。
庆幸的是,陛下只追缴赃银,家族上下,性命无忧,怕的是,陛下会不会拿到银子后忽然翻脸。
入夜,英国公府。
英国公张懋独坐灯下,听闻明日早朝陛下将公示涉案证据、勒令追赃,整个人顿感身心俱疲。
府邸之内,一众子弟惶恐不安,纷纷劝说张懋联合其余勋贵入宫请罪、逼迫陛下宽宥。
张懋却疲惫的摆摆手,“无用矣。”
“陛下手握铁证,大势尽在其手,我等抱团,只会落得结党谋私的罪名。”
“备好银两吧。”
这一夜,无数勋贵府邸灯火通明,家家都在核对账本,清点银两,百年勋贵,此刻真正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碾压。
文官集团,人心各异。
聪慧者已然看清大势,知晓陛下意在强国;顽固者觉得天子打压勋贵太过刻薄;投机者则暗中观望,心存侥幸心理。
与此同时,暗处谍潮依旧未平。
周先生藏身京师隐秘角落,听闻安化王拘押文官、彻底暴露反迹,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等安化王彻底站在朝廷对立面,等京师朝堂彻底撕裂,等大明内外人心惶惶。
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迷心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局势已熟,再等十日,待京师勋贵离心,便可传檄定天下。
……
此时的戴铣依旧行驶在去往西北的路途上。
一路西行,随处可见荒芜的天地,随处可见衣不蔽体的流民。
此番此景,他不仅苦笑自语道:“原来,真正的大明并不是朝中官员口中说的那般民心安稳,生计无忧。”
此刻,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就是一个笑话,曾经说过的慷慨陈词、句句道义,何其浅薄迂腐!
世人空谈守社稷,可社稷的根本,是在民,更在民心。
这一刻,他才算彻底读懂了朱厚照跟他说过的那些心里话。
真正的风骨,从不是端坐朝堂空谈道义,而是看透世间污浊,依旧心怀社稷、坚守本心。
少年帝王背负的从不是一己好恶,而是千里河山,是万千黎民的生计,更是积弊百年的大明困局。
车马徐徐向西而行,戴铣透过车窗望着满目的苍凉,心中再无半分被贬的委屈。
这场贬谪,从不是惩罚,是陛下给他最珍贵的历练。
第43章 黑脸白脸一场戏
第二日一早,奉天殿内。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一脸困倦模样打着哈欠,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之上。
“诸位爱卿请起,今日早朝,首议之事,便是韩文江南筹银之功。”朱厚照懒洋洋的说道。
“谢陛下!”官员纷纷站起身来,文武官员,各站一列。
就在这时,户部几名官员手持笏板,高声奏请,“启奏陛下,韩大人你艰难一行,筹措银两,超额完成280万两,堪称不世奇功!臣等恳请陛下厚赏韩大人!”
“爱卿所言极是,”朱厚照脸上挂着笑容,接着说道:“必须要给韩大人大大的赏赐!”
眼见陛下因为韩文筹备银子面露喜色,不少官员纷纷附议,殿中一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就在众官员喧嚷之际,李东阳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韩文筹银有功,确当嘉奖。只是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李大人尽请直言。”朱厚照点点头道。
李东阳顿了顿,抬头望向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继续说道:“江南士族捐出巨资,乃是迫于形势,想必各个心中积怨已深。若是朝廷不加安抚,地方官借机苛索盘剥,日久必生民变。”
这番话一出,殿内的喧闹稍稍平息。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也有人心中暗忖,李东阳老成持重,一语便点破江南筹银后的隐患。
朱厚照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
“立了功,咱就得赏,就像犯错了,咱就得罚是一个道理,所以,韩大人此番劳苦功高,赏肯定是要赏的。”
“至于安抚江南士族,容朕思虑一番,到时再与诸公细论此事。”
接着,他话题一转,说道:
“诸位王公大人们。昨夜北镇抚司递来一批密折,看过后,朕的内心十分为难。”
“这些内容,可都关联着诸位王公大人们呢!”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来了来了!
陛下的动作终于要来了!
看来一定是要拿着这些证据搞银子了。
所有官员内心同时想到。
只见内侍捧着厚厚一摞密折,送到御案之上。
朱厚照伸手,漫不经心地翻检,动作松弛随意,仿佛翻阅闲书,而非记载罪证的卷宗。
他随手翻,随口念。
“吏部主事,私收地方盐商馈银两千两。”
“锦衣卫千户,私放矿场逃犯,收受好处。”
每念一个名字,朝班之中便有人心头一颤。
被点到名的官员浑身一僵住,嘴上喊着罪该万死,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其余人等亦是屏息凝神,暗自揣测,密折之上,会不会也写着自己的名字。
朱厚照继续翻着卷宗,忽然,他微微挑眉,故作吃惊的拖长了语调: “呦,这还有咱们英国公府的人呢。”
短短一句话,让立于勋贵班列的英国公张懋浑身一震,脸色骤然转青。
他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点出英国公府卷入私矿一案。
殿内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懋。
朱厚照方才慵懒的神色骤然一变,神情冷冽,“砰”的一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勋贵食朝廷俸禄,受世代恩荫,不思报国守矩,反倒私开矿场,贩运禁物,盘剥百姓,掏空国库!国法俱在,岂能容这等蛀虫肆意妄为!”
英国公张懋心神一动,身体忍不住晃了一晃,连忙跪了下来,“老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赐老臣看守不严之罪。”
同时他心中暗忖:好家伙,小皇帝这是要拿我当出头鸟了啊!
“看守不严?好一句看守不严?!”朱厚照一把将记录英国公府的密折朝张懋丢了过去,“英国公,你给我好好看看!这仅仅是看守不言吗?”
龙颜大怒,让一众官员呆立原地,噤若寒蝉。
礼部侍郎王华偷偷瞄了一眼,心中暗忖:不是说陛下只罚银子,不杀人吗?
没给众官员反应的时间,只听朱厚照继续怒斥道,“英国公,你跟随三任帝王,立下不世奇功,可你英国公府立的人犯错,那就是你英国公府犯错!”
“区区一句看守不严就想搪塞过去?你这要是在太祖那个时候,还不得把你凌迟了?!”
英国公不敢回话,只敢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上不断地喊着“臣万死”三个字。
“……”骂过之后,朱厚照顿时有些语塞,他看着台下的李东阳,心中有些焦急:该死的李东阳,他妈的,不是说好了我唱黑脸,你唱白脸吗?你他娘的倒是唱啊!
这个憨货,你他妈的再不开口,朕怎么往下演?!难不成真让陛下把英国公那老匹夫给凌迟了?!
台下的李东阳完全不知道天子此刻的想法,听着天子那满腔愤慨的话,只感觉心头一震恍惚。
‘我去,陛下这是来真的,还是在演戏?我这时候开口合适吗?陛下莫非真的想拿英国公下手?’
想到此,李东阳偷偷抬起头,望向朱厚照。
恰好此时,君臣二人目光交汇。
朱厚照隔着老远用嘴型表达了心中的不满:m!
李东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列,躬身叩首。
“陛下息怒!” 李东阳劝解道,“英国公府子弟涉案,罪证确凿,国法自然不能轻纵。只是勋贵枝蔓牵连甚广,广加株连,朝野震动,恐令边地人心浮动。”
龙椅上的朱厚照长呼一口气,装作缓一副缓和情绪的模样,开口问道:“哦?李大人有何建议?”
“依臣愚见,涉案之人退还涉案银两即可,不必株连全族,以安朝堂人心,保全大局。犯错主犯,除了银两外,在严厉惩治一番,或发配军中,或下诏狱关他一段时间。”
李东阳这一劝看似有些刻意,实际上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殿中的言官本就跃跃欲试,见陛下震怒,内阁首辅也并未为勋贵开脱罪责,顿时纷纷挺直脊梁,接连上奏。
“臣启陛下!国法面前无勋贵!纵然是英国公,子弟触犯刑律,也不可徇私!应当即刻捉拿涉案人等,彻查私矿一案!”
“勋贵依仗门第,无视禁令,若此次轻轻放过,他日效仿者层出不穷,朝廷法度将形同虚设!”
一道道奏言,丝毫不给张懋留半分情面。
张懋跪在原地,脸色极为难看,但身在御前,陛下证据在手,此时只能强压心中怒火与惶恐。
殿内百官心思各异。
不少人已经暗自打定主意,心中飞快调转风向,打定主意紧跟皇权,不再依附勋贵。
朱厚照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说道:“便依李东阳所奏。涉案之人,限期退赔赃银,追缴矿中所得。主犯,就先压入北镇抚师诏狱吧,此案不兴大狱,不株连宗族。”
此言一出,张懋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半分。
只听朱厚照接着说道,“所有涉案的银两,都仔细算清楚了,不要逼朕主动找你们要?!”
“退朝吧!”
说着,朱厚照径直起身后便立即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朝会散去,李东阳受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
李东阳看着御座上的朱厚照,低声开口,“陛下今日这番敲打,足以震慑勋贵。”
朱厚照垂着眼眸,轻声道:“朕要让他们明白,国法高悬,凡贪墨牟利,终有一日要吐出来。”
第44章 这他妈的是吸到大明骨髓了
今日朝会,一些朝中老臣看得透彻——眼前的少年天子,好似不像传言中耽于嬉游的昏君。
他用东厂查循规贪腐,借言官制衡权贵,再以李东阳居中兜底,一整套权谋布局行云流水。
这一系列操作,手段着实高明。
百官退出奉天殿后,并未即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在宫墙廊下,低声私语,。
“陛下此番手段,太惊人了。往日只当少年天子随性荒唐,如今看来,是我等全看走了眼!”
“谁说不是?不动声色取证数月,一朝朝堂发难,半分余地不留。”
“最可怕是陛下手中握着一整本密折,满朝文武,无人能置身事外!”
几名老成京官对视一眼,重重的叹息一声:“陛下今日一举,是想彻底掀翻百年积弊!”
也有官员满心忐忑的说道:“今日陛下只点名数人,未追究其余人等,看似宽容,可谁也不知密折之上,究竟记了多少旧事。”
“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掉以轻心。”有老臣抚着胡须,严肃的说道,“都尽早回去做切割吧,该上交的上交,只要态度虔诚,想必陛下也不会秋后算账。”
这时,有官员小声说道,“陛下今日把英国公训斥的挺惨,你们说,英国公会不会......”
“嘘,噤声,”一旁的官员努努嘴提醒道。
就在此时,只见英国公张懋背着手从一旁经过,神情淡然,丝毫看不到刚才被陛下训斥的丁点模样。
他表面不显,但脑海众的思绪却在不断翻腾:数十年宦海沉浮,历经三朝,他见过太多的帝王首手段,只可惜,他轻视了这位刚刚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今日陛下拿他英国公府开刀,便是杀鸡儆猴,所以,从此刻起,英国公府的做法,关乎到此事事件的走向。
很显然,此时的英国公府,已经成为了此件事情的中心点。
他不由的在心中暗自轻叹一声:“怪只怪,老朽看走了眼...兢兢业业维系百年门楣,到头来,竟成了新帝立威的那颗棋子。”
想到此,他的腰背竟然佝偻了半分,就这样的沉默着一路返回国公府。
回到英国公府,张懋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即刻心腹联络京中所有勋贵,密令众人深夜入府,闭门议事。
夜色渐临,受邀的国公、侯伯们,尽数悄然抵达英国公府。
以成国公为首的李伯侯,率先发声:“陛下此举,太过刻薄寡恩!我等先祖随太祖、成祖开国定鼎,世代戍守大明,立下不世功勋!就矿场那jb点银子,陛下犯不着步步紧逼,分明是刻意打压!”
“依我之见,我等当联名上疏,朝野勋贵一体同心,陛下纵使强权在手,也不敢公然与整个勋贵阶层为敌!”
可话音刚落,便听到常伯侯摇头劝阻道:“万万不可!此刻万万不可再触龙颜!李伯侯此举,会触犯天颜!”
“今日朝堂陛下已然手下留情,我等若是此刻联名逼宫,便是明目张胆结党欺君,坐实谋私罔上的罪名!届时龙颜震怒,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草,那你说怎么办?”
常伯侯沉声道:“眼下唯有俯首认罪、足额吐银,自此安分守己,方能保全爵位!”
“我呸,我说常小子,你胆子何时变的这么小了。你家祖上,那可都是一等一的硬骨头。怎么着,陛下在朝堂上说的那一两句话,就jb吓得你两腿打摆子?”
这一句话,彻底引起了反对派的不满,两种言论快速交接,吵得沸沸扬扬。
端坐主位的张懋冷眼旁观,心中更觉少年天子的心思之恐怖。
所谓追赃罚银,从来不止是充盈国库,更深层的目的,便是分化勋贵,稳固皇权。
似乎在不经意间,朝野上下这么多人,都迈入了一座巨大的棋盘之中。
就在他思考之际,以他为首的常伯侯开口问道:“英国公,成国公,您二老怎么说?咱们这些晚辈都是靠着祖上的福荫活着,咱们都听你们的。”
成国公和英国公相互对视一眼。
成国公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并未说话,起身便走,其他人面面相觑。
英国公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然后轻声说道;“都别抱有侥幸心理,回去好好清点银子,陛下若是想治罪,那不早就拿着证据上门拿人了?”
“陛下在给咱们机会,也给了咱们台阶。”
“陛下要的是银子,不是咱们的人头。”
英国公的话让在众人陷入沉思。
他接着说道:“回去后,都别折腾了。 陛下的台阶给了,你们顺着下就行了,出了这扇门,本公说过什么,一概不认,各位请回吧!”
于是乎,这场深夜密议,最终不欢而散。
第二日一早,朱厚照的御诏抵达东厂府衙,宣旨的太监扯着嗓子喊道:“刘瑾听旨。”
刘瑾赶忙从内堂中躬身走出,带着一众锦衣卫跪倒在地。
“奴才刘瑾,恭迎圣旨!”
宣旨的太监摊开御诏,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刘瑾督办,涉案勋贵、朝堂官员、关联商号,限十日之内,全额补缴私矿贪墨、走私牟利所得赃银,分毫不得拖欠、不得抵赖、不得拖延。钦此!”
“奴才接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瑾双手接过御诏,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然后偷偷的递到了宣旨太监的手中,“公公,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名太监哈哈一笑,说道:“刘大人客气了,御诏已传,咱家要赶紧回去复命,告辞。”
借着低头告别的瞬间,他忽然低声说道:“刘公公,这件事情,不可妄动杀孽,陛下要的是银子。”
说完,他又扯着嗓子说道:“刘公公,再会。”
“公公好走。”刘瑾躬身相送。
现在有了提醒,刘瑾内心更是信心十足,他当即亲自梳理所有涉案名单,逐项核对赃银数额,并立即登记备案。
那些勋贵倒也不敢跟锦衣卫闹的太僵,现在证据在他们手上,自己气势就矮了一节,于是纷纷按照东厂整理的账目清点银两,一并上交。
更让人惊讶的是,许多未在名单上的文武中层以及闲散勋贵,同样上交了银两,不敢抱有半分侥幸之心。
一时间,京中无数府邸昼夜清点家产,人人忍痛割肉,将多年来路不正的非法收入尽数吐出。
短短三日之间,东厂、户部汇总所有追缴赃银数额,最终统计出炉。
整整一千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震撼了整座京师朝堂。
大明承平年岁,举国上下兢兢业业,一年赋税所得不过两百余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万两,足足抵得上大明整整五年的全国赋税总收入。
这笔巨款,仅仅是朝堂勋贵们的非法所得。
如此触目惊心的贪腐,让所有官员心底震颤,无人不暗自惊呼。
御书房内,朱厚照看着户部递来的一千二百万两赃银总账册,心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
“1200万两银子,好家伙!这是贪污吗?着他们是吸到大明朝的骨髓了吧!”
饶是他早已预知权贵贪腐严重,此刻亲眼看见这惊天数字,依旧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这些人,满口圣贤道义,背地里却干着敲骨吸髓掏空国本勾当,根本就是视整个大明朝为无物。。
朱厚照久久沉默,他清楚,这一千二百万两,仅仅是冰山一角罢了。
整个大明朝,百年积弊,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肃清。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上前禀报:“陛下,内阁李大人求见。”
“哦?宣!”
李东阳刚一踏入门内,便发现朱厚照神情隐约有些不悦,于是便满脸笑意的开口说道。
“陛下,臣都听说了,此次您可是挖了不少银子出来啊。”
朱厚照嘴角挤出一丝笑意,说道:“李先生的消息倒也灵通,确实,1200万两银子。”
朱厚照眼神忽然变的凝重,接着说道:“哎...李先生,朕本以为此次弄了这么多银子应该会很开心才对,可是,朕想了想,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这1200万两白银,朕也知道,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不由得苦笑一声,“跟他们比,朕才是最穷的那个。”
李东阳知道朱厚照话有所指,于是宽慰道:“陛下,这样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太祖时,朝廷对贪污一事探查何其森严,但每年因为贪墨入狱的官员不在少数。”
朱厚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亲身经历,总感觉心里有一丝不快:“李先生说的没错。其实哪怕法度再严,官员该贪的还是会贪,光靠杀,那是杀不完的。”
李东阳笑着说道:“陛下能如此思虑,乃是大明之福,不过话说回来,这几日,这些勋贵官员们,倒是安分了不少。”
“朕不杀、不贬、不株连,已经给了他们极大的恩赐。但难免不会有人心生怨恨,生出勾连外敌的的由头。”
“陛下所言甚是!”
君臣二人最终定下了一条策略:分化制衡、严防联动,防止勋贵生出异心。
聊着聊着,话题又说到了1200万两银子,李东阳忍不住感慨道:“臣执掌朝堂多年,却从未想过,贪墨积累,竟能抵朝廷五年赋税。豪门一席宴,百姓十年粮,此言不虚。”
朱厚照抬眸道:“朕要让所有权贵看清,大明的国库,不容私吞;天下的苍生,不容盘剥;朝廷的法度,不容践踏。”
第45章 赶着送死,那便死吧
听到朱厚照说出心理的决心,李东阳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少年帝王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当今陛下,得巨款而不喜,见贪腐而自省,遇积弊而忧心。
此等心性,前所未见。
“陛下有此思虑,大明必定兴盛。”李东阳深深躬身,发自肺腑的说道,“臣敢断言,今日千万赃银入库,不止是补国库之虚,更是断了勋贵贪腐的路子。”
朱厚照轻轻摇头,说道:“断根谈不上,多年的积弊,哪有这么简单就能断的,朕现在还没这个能力。”
朱厚照目光深沉,继续说道:
“李先生,你说杀不尽贪官。”
“朕信。”
“但朕却偏要试一试。”
“因为咱大明禁不起他们这么折腾,朕,要救大明,必须要扭转此时的颓势!”
李东阳心神一震,连忙垂首应承道:“臣,誓死辅佐陛下重整朝纲!”
第二日,督察员,不少言官聚在一起针对此次陛下罚没勋贵1200万两银子议论纷纷。
这群酸儒有一点好,他们虽然性子直了点,态度刚正了点,但是清廉这一块绝对毫无话说,这也是朱厚照为什么被气成那副德行都忍着怒火不惩治他们的原因。
这些御史此前只知勋贵富庶,是靠着祖上福荫,父辈积累,或是皇帝赏赐。
直到今日千万赃银数额公示朝野,所有官员发觉——原来这群世袭权贵的富贵荣华,是靠着一代代蚕食国本、私吞赋税、垄断暴利、践踏国法得来的!
宫城内外,大小官员私下议论再起。
“1200万两银子,足以抵得上五年赋税!”
“太可怖了,这哪里是勋臣后裔,分明是盘踞朝堂的蛀虫巨蠹!”
“幸好陛下及时出手,若是一直放任,咱大明国库迟早被吃空!”
朝堂风气,一夜肃然,所有官员人人自警,纷纷私下清理旧年往来,立即切割灰色利益。
英国公府内,张懋独坐空荡书房。
一道黑影怀揣着密信从英国公府中悄然摸出偏院。
此人是张懋培养多年的死士,是他手中的棋子之一。
凭借府中专属通行令牌,死士顺利踏出京师城门,然后翻身上马,扬鞭疾驰,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可他万万不知,张永早已奉密旨命南镇抚司锦衣卫全天候无死角监视英国公府的一举一动。
死士策马奔出不足十里,前路骤然冲出数十名黑衣锦衣卫,封死他的去路。
深知任务败露,这名死士猛地咬牙,口中暗藏的剧毒瞬间发作,身体剧烈一颤,当场坠马气绝。
锦衣卫迅速上前搜查其身,果然从衣襟夹层中搜出一封蜡封密信,他们不敢耽搁,即刻快马送回宫中,交由张永亲查。
深夜,御书房。
张永手持密信,快步入内,神色凝重:“陛下,英国公府深夜遣死士出城,臣已派人拦截,死士服毒自尽,搜得密信一封!”
朱厚照神色平静,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抬手示意:“呈上来。”
他亲手拆开蜡封,通篇阅览过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中内容通篇皆是无关痛痒的琐碎闲话,看似只是普通亲友通信,毫无半分异常。
“上当了!”
朱厚照将信狠狠拍在御案之上,眼底满是怒意:“张懋这老匹夫,何其狡猾!”
张永连忙俯身拿起信纸细看,脸色骤变:“陛下,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没错。”
朱厚照缓缓闭眼平缓了心中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对老臣的宽容与念旧,彻底消散殆尽。
“他故意派出死士,就是要引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名信使身上,真正的消息,怕是早已通过别的隐秘渠道,已经送出去了。”
张永当即拱手请命:“陛下!臣即刻派人快马追击,沿途搜捕拦截,或许还有机会追回消息!”
“不必了。”朱厚照轻轻摇头道:“人早已走远,追不上了。”
他原本念及张懋三朝老臣的身份,念其祖上功勋,纵然知晓他有通敌之实,也不愿痛下杀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包容换来的不是悔改安分,而是更加的得寸进尺。
“这个老混蛋!既然他自寻死路,那便怪不得朕无情。”朱厚照冷声吩咐道:“传刘瑾即刻来见朕。”
不多时,刘瑾快步入宫,躬身跪拜:“奴才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圣谕?”
朱厚照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刘瑾,朕想杀了英国公。”
此话一出,刘瑾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少年天子。
英国公是谁?三朝元老、世袭国公、勋贵之首,扎根朝堂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竟要动他?莫非是要试探我?’
想到此,刘瑾连忙重重叩首,神色惶恐道:“陛下!英国公乃是三朝肱骨、世勋老臣,无故诛杀,恐会引起朝野震动啊!望陛下三思!”
朱厚照冷冽,淡淡开口,说出自己的计划:“朕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也从未想过要当众杀他。”
“他是三朝老臣,虽然他做了这么多糊涂事,但朕依旧会保留他英国公的颜面。”
说到此处,他眼底忽然迸发出一股杀意:“明日,朕下旨委派英国公前往外地督办粮草,将他调离京师。待他离京远行之际,你暗中挑选精锐死士,扮成劫匪,半路截杀。”
“切记要做的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刘瑾瞬间顿悟圣意,心中骇然,连忙俯首领旨:“奴才遵旨!定办得滴水不漏,绝不留下半分把柄!”
帝王心思,雷霆手段,无声无息间便为一代国公定下了必死之局。
就在此时,宫外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一道八百里加急,风尘滚滚的驰入京师!
负责传信的锦衣卫,脚步极快,不敢耽搁半分,人未至,声音已到:
“陛下!西北急报!”
“如今宁夏全境兵权尽掌其手,粮草齐备、军械充足、三军整训完毕!”
“逆贼安化王朱寘鐇已然决意——不日传檄天下,举兵叛乱!”
第46章 安化王反了!
宁夏镇,安化王府。
安化王终于收到了来自京师的密报。
当他看到密报上的消息,忍不住大笑出声。
密报中说到京师剧变,少年天子清算勋贵,惹得朝野人心浮动动荡,已然君臣二心。
当看到“君臣二心”四字之时,他当即判定,最佳的起兵时机,已经到了!
当日上午,安化王便广发请柬,诚邀邀宁夏上下一众要职官员在傍晚时分齐聚王府赴宴,他要大摆筵席,款待诸位臣公。
一众文武只当是藩王体恤众臣,并未多想,再说王爷亲自相邀,不来岂不是没了安化王的面子。
宴席之上,酒过三巡,就在气氛正酣之时,朱寘鐇骤然将手中的酒杯摔碎在地上。
“啪”的一声!
数十名暗藏府中的披甲死士从厅外轰然杀出,席间一众官员猝不及防,被死士当场斩杀。
杀尽宁夏城要职官员后,朱寘鐇即刻派兵接管宁夏全城防务,并封锁四座城门,并同时截断黄河以西所有往来通路。
刹那间,宁夏全境,彻底沦陷。
稳住城内局势后,朱寘鐇即刻命幕府文士草拟讨贼檄文,昭告天下。
檄文之上,句句诛心,尽数对准朝堂痛点:痛斥刘瑾专权乱政、蒙蔽圣听,控诉少年天子苛待三朝老臣、搜刮勋贵家产、紊乱祖宗法度、压榨边关军民。
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直言要扫除朝中奸佞,匡扶大明社稷。
檄文飞速传遍西北各镇。
驻守西北前沿的江彬收到安化王叛乱的消息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安化王终于起兵了,起兵时间和陛下之前的预判稍微提前了一些。
不过好在这些日子里,边军整备已经趋于完善,就算安化王起兵来犯,抵挡至京师援军到来,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此,他更加佩服陛下的未雨绸缪,他从未在一位15、6岁的是少年身上有过这种感觉。
他细细思忖:安化王既已起兵,随时可能会整军东进,兵叩边关,自己可是安化王进军的第一道防线,事态紧急,他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
想到此,他当即拿出陛下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密令,正式接管边关一切防务,同时命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并颁布三条法令:即刻增派兵马严守各关口隘口;加固城防工事,备足火油箭矢;封锁内外通商要道,防止消息泄露与谍人渗透。
他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远方京师的方向,双眼之中露出一丝决绝。
“陛下,臣在城在,城破臣亡......”
……
京师很快便收到了安化王篡写檄文起兵谋反的消息。
次日早朝,奉天殿内,一众文臣当即出列:“陛下!西北叛乱骤起,皆因朝堂过激整肃苛待勋贵所致!藩王借机起事,造成边镇大乱!恳请陛下暂缓追赃、安抚勋贵,方能稳住如今局势!”
御座之上的朱厚照,神色古井无波,丝毫不将这些文官的话放在眼里。
他冷眼俯瞰殿中纷乱群臣,心中透亮,眼下群臣借机归罪新政,无非是想逼迫他妥协退让,恢复勋贵特权,中止朝堂革新。
“够了!”他一声厉喝,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藩王谋反,乃是逆臣贼子觊觎大宝,与朝堂整肃有何关系!”
“若贪官可贪,勋贵可腐,藩王可反,那大明法度何在?社稷尊严何在?”
一句质问,让一众跪地劝谏的文臣当场语塞。
朱厚照目光凌厉的扫过全场,当即命令道:“李东阳,替朕传达旨意,封杨一清为征西大元帅,即日发兵,镇压逆贼!
“是!微臣领旨!”
紧着着,朱厚照话锋一转,说道:“西北战乱骤起,前线粮草转运、沿途防务巡查,皆是重中之重,需重臣坐镇督办,方能稳妥无忧。”
“英国公张懋,熟谙边务,朕命你即刻离京,赶赴西北沿途督办军粮、巡查沿路关防、安抚沿途军民。”
立于勋贵班列的张懋,身躯骤然一僵,瞬间洞悉帝王心思。
这哪里是重用老臣督办军务,分明是将他调离军师,然后进一步分化!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推演、张懋久经朝堂,他心中笃定,此番外派,恐怕是帝王的第二步棋局。
朱厚照将他调离京师权力中心,到时候再一点点的拆分英国公府的人脉,瓦解他暗中联结的勋贵势力,最后再剥夺他世代沉淀的朝堂话语权。
想通这一层,张懋心中略微宽慰,眼下西北大乱,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自己熟谙边务,还有利用价值。
陛下只要不要他性命,区区削去权力,那又算得了是什么。
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待局势缓和,依旧能保住国公爵位,守住家族根基。
他心中万般不甘,但圣意已决,朝堂众目睽睽,他也不敢抗旨不尊。
他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叩首:“老臣,遵旨。”
额头贴地的瞬间,张懋心中冷笑,少年天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却不得不顾忌朝堂规矩。
只要自己谨言慎行,陛下便奈何不得他的性命。
此番离京,虽是险境,但同样远离了权力核心漩涡,也并非没有转机。
散朝之后,张懋步履蹒跚的回到英国公府。
回家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打算,陛下毕竟是少年天性,虽有手段,但现在的他羽翼未丰,倒也不足为虑。
“哼,少年天子,妄图拿我英国公敲山震虎?”张懋冷笑一声,“英国公世勋三朝,想要彻底拔除,哪有这么简单。”
可他全然不知的是,在他离京的道路上,已经布下了死局,静等他的到来。
第47章 不要啊,臣真的不想去啊!
第二日一早,朱厚照的圣旨便传到了杨一清的手上。
杨一清文武双全,治军严明,是当下朝野最适合挂帅平叛的重臣,由他领兵,其他人倒也没有异议。
多日以来,杨一清等的就是整军拔营的这一刻,当即下令,大军即刻开拔。
军令一出,军区大营号角齐鸣,响彻城郊。
十万精锐军士披甲持械,列阵肃立。
万匹战马尽数配齐,各类攻坚火器、劲弩、火炮、箭矢军械全数整备齐全,军备充盈至极。
大军出征,粮草为先。
数千辆粮车首尾相连,组成连绵数十里的辎重大队,整装待发,稍后会随军同步开拔。
民夫、押运兵、粮草官各司其职,粮草台账、押运路线、补给节点提前核定,各司衔接环环紧扣,都是为了确保十万大军无断粮之忧。
就在大军整备完毕之时,出人意料地是,刚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朱厚照竟然亲率侍卫,驾临京营大营。
巡营将士纷纷叩头跪拜,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杨一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杨一清,参见陛下!陛下万金之躯,何故亲至军营?”
朱厚照抬手亲自将他扶起,目光扫过气势滔天的十万甲士,神色肃穆。
“边起狼烟,逆贼作乱,九边震动,社稷蒙尘。大明将士为国赴死,朕身为天子,岂能安居深宫坐享安逸?”
他侧身看向杨一清,声音压低,语气凝重的说道:“杨卿,朕将十万京营精锐尽付你手。此去西北,不求你急战冒进,只求你稳住军心,替朕护住万民。”
“陛下...”杨一清知道天子的隐忍,正因如此,朱厚照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让这位征西大元帅的双眼,渐渐的湿润起来。
朱厚照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朕信你,也请你相信朕,一切军需朕亲自为你兜底。前方战事有你,后方社稷有朕,你只管放手平叛!”
简短几句君臣私语,让杨一清不由得心中一暖。
只见他重重点头,目光坚定的说道:“臣谨记圣谕!定不负陛下重托,不破逆贼,绝不还朝!”
随后,朱厚照缓步登临誓师高台,俯瞰十万列阵将士。
烈日当空,旌旗遍野,十万甲士目光齐聚高台之上,静待圣言。
朱厚照迎风而立,声音清亮洪亮,:
“将士们!今日尔等披甲出征,远赴西北,为何而战?”
“非为帝王一己权位,非为朝堂虚名荣华!”
“为守大明万里河山,为护边关千万苍生!为诛悖逆藩王、肃乱一方!为护祖宗基业,镇四海安宁!”
“安化王世袭藩爵,不思报国,反而屠戮官吏煽动军心,进而祸乱边塞,成我大明祸患!此等逆贼,不诛不足以正国法,不剿不足以安民心!”
“朕在此立言!此战,不漏发一两军饷,不苛待一名功臣,不遗漏一分功勋!有功奖,有过罚!为国捐躯者,从此以后,你们的父母妻儿朝廷替你们养,朕替你们养!!”
“山河寸土不让,朕在京师,静待尔等凯旋!”
少年天子一番话,慷慨激昂,瞬间点燃十万将士胸中热血。
“必胜!必胜!必胜!”
十万甲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气吞万里如虎。
朱厚照言罢,杨一清手持帅印,高举将旗,当众宣读军纪军规。
一声令下,浩荡征西大军自此启程,浩浩荡荡向西而行,驰援死守边城的江彬。
朱厚照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大军消失在视线后,才缓缓转身,打道回宫。
就在西征铁骑浩荡出关之际,户部尚书韩文,自江南圆满完成任务后归京复命。
一路舟车劳顿,韩文本想着尽快面圣复命,然后便可卸下重担,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可刚踏入京师地界,安化王叛乱朝廷出兵的消息便扑面而来。
来不及休整片刻,韩文即刻整理官服,携带账册,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朱厚照听闻韩文归来,即刻召见。
韩文入内跪拜,呈上江南筹银的全套账册,一一回奏明江南差事始末。
“臣,幸不辱命。”
朱厚照翻阅账册,眸中闪过赞许之色,缓缓说道:“韩尚书江南一行,功绩卓着,此乃大功一件。”
当即下旨,重赏韩文:赐黄金千两,上等云锦绫罗百匹;御笔亲题「公忠体国」鎏金牌匾;特荫其一子免试入国子监读书,享皇家官学礼遇;额外拨付户部全年公费补贴。
物质嘉奖、门第荣光、子孙恩泽三重加持,放眼满朝文武,这般殊荣一时无两。
韩文连忙叩首谢恩,神色恭敬肃穆,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他心中暗忖:这奖励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了?
果不其然,朱厚照话题一转,神色郑重的说道:
“如今西北战事开启,十万大军远征,军需调度乃是全军命脉,容不得半分差池。朕今日擢升你为征西督军,全权总领西北前线军需补给诸事,随军督运居中调度,全程保障西征大军后勤无忧。”
韩文:“……”
啥?征西督军?我?韩文?
我是文官啊,让我去战场负责军需调配?陛下,你太看的起我了...
想到战场上的血雨腥风,韩文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中哀嚎不止。
不要啊!臣真的不想去啊!臣还没好好歇歇呢!天啊!
征西督军,听着是升迁擢用,实则是把他扔去了战火连天的西北前线。
那可是关乎全军补给,但凡有一处疏漏,便是贻误战机的重罪。
赢了是本分,输了便是祸首,这就是一份苦差事。
韩文心中欲哭无泪,满心抗拒。
可君命如山,容不得半分推辞。
圣眷正浓,他若是此刻推诿怯战,瞬间便会落得个畏险避事的罪名。
韩文只能压下心头万般苦涩,躬身叩首,领旨道:“臣……遵旨!臣定当鞠躬尽瘁,保障三军粮草无缺!”
朱厚照看着他恭敬的模样,眼底平静,其实早已看透韩文内心的抗拒。
他不由得在心中笑道:‘韩大人,你这么能干,不用岂不可惜?’
心中虽然想笑,表象却丝毫不显,只见他语气柔和的说道:“既然韩爱卿同意了,那你就赶紧回去收拾一番,圣旨即刻便会下达。”
韩文哭丧着脸,对着着朱厚照行叩头跪拜大礼,恭敬道:“臣告退。”
……
离京一路,英国公张懋思绪万千。
一路思忖间,他带着寥寥几名仆从,缓缓走入一片连绵荒僻的山林官道。
此地山路是离京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
他全然不知,前路密林之中,早已杀机暗藏。
刘瑾早已提前布局。
数十名精锐死士伪装成山间流寇,分散隐匿在官道两侧。
静等来人入瓮......
第48章 英国公,死了!
英国公的车马一路前行,密林渐深。
“老爷,前面山路崎岖,您老稍微忍一忍。”随行武官开口提醒道。
“区区山路,何足挂齿,老夫打仗那会,环境可比现在要苦难的多。”张懋拉开布帘,看着沿路两旁漆黑的树林,心里忽然感觉有些不适。
‘我这是怎么了?’他长舒一口气,开口问道,“多久能走出这个林子?”
那名武官骑着马,与车驾并驾齐驱,他抬头看了看,说道,“老爷,约莫七八里路。”
“那快些赶路,我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
“老爷过虑了,咱们可是英国公府的车驾,谁敢来犯?”那名武将自信的说道。
英国公张懋并未开口,只是在心中默想:‘是啊,我是英国公,身边又带着随行甲卫,难不成,真的是我担心的有些多余了吗?’
“天子无非是削势夺权,应该不会动我性命。”张懋心底自我宽慰道。
倏然之间,山林两侧风声骤紧,凛冽肃杀之气席卷整条山道!
数十道黑衣蒙面人影自密林中暴窜而出,刀光森寒,瞬间封死前后所有退路,将一行人团团围困。
随行几名仆从皆是国公府精选的精锐护卫,常年随张懋征战值守,胆识过人。
见此凶险局面,众人瞬间拔刀出鞘,护在张懋马驾之前,厉声怒喝震慑:“大胆匪贼!此乃当朝英国公车驾,勋贵重臣在此!尔等鼠辈竟敢拦截朝廷大员,好大的胆子!”
黑衣死士沉默不语,悍然提刀冲杀而上。
护卫们誓死护主,挥刀拼死格挡缠斗,刀兵撞击之声铿锵刺耳,在幽静山林中轰然炸响。
可这批黑衣人皆是刘瑾亲手挑选的死士,招招致命,远非这些护卫可比,战力悬殊宛若天壤。
护卫们虽奋力死战,却接连重创倒地。
短短数息,几名英国公的护卫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无一人苟活。
现场只剩张懋一人,背靠马车,手持钢刀,目光森冷的看着那些黑衣人。
纵使身陷绝境,这位历经沙场的三朝武将,依旧没有露出半分怯色。
这不是寻常匪寇!!张懋当即判定,多年征战,他眼界过人。
他冷眼扫过四周蒙面死士,沉声冷喝:“尔等究竟是何方人马?竟敢聚众围杀当朝国公,可知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就在这时,那名为首的蒙面人缓缓抬手,轻轻摘下覆面黑布。
一张阴柔白皙的熟悉面孔,赫然映入张懋眼底。
刘瑾!
这一刻,张懋如遭雷击,他方才所有的镇定、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是你……是陛下的意思?”
张懋满脸的难以置信,死死盯着刘瑾:“老夫三朝老臣、世袭国公,手握丹书铁券,无确凿谋逆铁证,陛下竟敢……取我性命?”
刘瑾手持冰冷短刃,缓步逼近,淡淡冷笑道:“老国公,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
“你暗通安化藩王私藏不臣之心,罪该万死。陛下仁厚,顾念你三朝旧功,亦有社稷微劳,本想留你体面,奈何你暗蓄反噬之心,屡屡触碰皇权底线,执意自寻死路,谁也救你不得。”
听闻此言,张懋再也顾不得所谓的君臣伪装,厉声嘶吼:“放肆!你一个无根阉竖,也敢矫诏擅杀当朝世袭国公!”
“你今日私刑害我,是乱朝堂纲常、毁大明祖制!”
“你们君臣今日所为,终将自食恶果!”
面对张懋的威胁,刘瑾嗤笑出声,眼中满是轻蔑的说道:“老国公,您身居高位一辈子,阅尽朝堂风雨,到老却是越发的糊涂了。”
“如今这个年头,匪患横行,年年遭劫殒命的官员不在少数,堂堂国公途经险地不幸遇害,世人只会叹一句匪祸猖獗,谁又会疑心是陛下所为?”
“你心藏异志,妄图反噬皇权,触犯陛下天威,死有余辜。”
刘瑾一番话,彻底击碎了张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好啊,好啊!!”他目眦欲裂的仰天长啸,“朱厚照!你够狠!”
一声悲怆的长叹响彻山林,凛冽刀光骤然落下。
一代三朝老臣,就此陨落荒山。
杀人之后,刘瑾神色不见半分波澜,有条不紊指挥一众死士伪造现场。
众人刻意翻乱张懋随行行囊,完美复刻出山匪劫财袭杀过路官员的凶案现场,全程做得天衣无缝,根本无迹可寻。
一切布置妥当,刘瑾不敢耽搁,即刻策马疾驰,连夜奔袭千里赶回京师,入宫面圣复命。
深夜御书房。
刘瑾跪地叩首,回禀全程经过:“陛下,张懋已于荒山之中伏诛,现场已然布置妥当,绝无人能够察觉端倪。”
朱厚照端坐龙案之前,静静听完全程禀报,眼底波澜不惊。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的说道:“不错,干净利落,你做的很好。此事乃是最高机密,严禁外泄半分,违者立斩不赦。”
话音陡然一转,杀机骤起:“参与之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但凭陛下做主!”刘瑾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对于参与众人,或是留用,或是赏赐银两让他们归乡,或是调到别处当差,选择颇多。
但只听朱厚照冷声道:“都杀了吧。”
“都...都杀了?”刘瑾心头一惊,怔在当场。
方才他还因圆满完成帝王密令而暗自得意,可帝王一句灭口,让他心里的得意瞬间粉碎。
他心中巨震:今日陛下能够毫不犹豫屠戮忠心办事的死士,来日若是对自己心生忌惮,自己这个唯一知晓帝王绝密的执行人,必然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面对这个看似只有十五六岁,但手段极其狠辣的帝王,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连叩首道:“奴才遵旨!”
这一刻,刘瑾心底对朱厚照极致的惊惧与敬畏,彻底达到了顶峰。
出了御书房,刘瑾复杂的心情就一直没有平复过:帝王恩威莫测,半点容不得人心存侥幸,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第49章 苦逼的韩大人
次日早朝,奉天殿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少年天子朱厚照,难得的参与早朝。
他看着满堂文武百官,大手一挥:“今日早朝,诸位臣公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就见大理寺寺丞孙隧跪地沉声奏报:“启禀陛下!!今日有人在城外30里处发现数具尸体,经过大理寺核查,死者正是昨日历经的英国公及其家奴!”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朝野震动!
朱厚照“大怒”之下一掌拍落,砰的一声拍案而起,怒喝道:“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袭杀我大明一品勋爵?!”
孙隧冷声回禀:“禀告陛下,从现场来看,应该是劫匪袭杀,现场一切财物全被洗劫一空,而且从死者的伤口处可以看出,这些匪徒不是寻常劫匪。”
文武百官全员色变,三朝元老、世袭国公、当朝勋贵之首,,竟惨死荒野匪祸,此事太过离奇。
朱厚照双目赤红,怒意难消:“给我查!就算将整个大明掘地三尺,我也要让这群劫匪血债血偿!”
这时,有武官出言:“英国公是我大明国柱,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此等人神共愤的事!必须严查!”
当堂有人抓住孙隧的话中要点,说道:“陛下,刚才孙大人提及劫匪手法特殊,不似寻常劫匪,那是不是有可能,这些劫匪是有人刻意假扮?”
“刻意假扮?”朱厚照闻言,沉吟道:“爱卿所言甚是!孙隧,朕给你30天的时间,30天内,一定要有明确答复!”
“臣遵旨!”孙隧跪地领旨。
30天时间对他来说足够了。
这案情虽有疑点,但查不清倒也不怕,届时就说经过探查,确定由劫匪作恶便行了。
英国公的死讯让百官们议论纷纷。
御座之上的朱厚照,一副沉痛惋惜、悲恸万分的帝王姿态。
他神色哀伤,极致惋惜的说道:“国公乃三朝老臣,劳苦功高,没想到竟遭此无妄横祸,痛哉惜哉!实乃大明之损!”
言罢,他当众连下数道圣谕:追封张懋为太傅,重金厚葬;拨付国库重金抚恤英国公府家眷,保全门第荣光;荫封其子孙入仕读书,世代礼遇不绝。
与此同时,他再次叮嘱刑部、顺天府两司,全力配合大理寺,全域排查、全力搜捕荒山匪寇,务必为老臣讨回公道。
一番操作恩威得当,完美塑造出体恤老臣的明君形象。
满朝文武无不感念陛下仁德,暗自称颂圣君。
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战局已然进入剑拔弩张的对峙态势。
安化王朱寘鐇整顿五万精锐叛军,尽数开出宁夏全境,兵临大明边城之下。
叛军列阵压境气势汹汹,摆出一副直捣中原的姿态。
可朱寘鐇并从未敢贸然开战。
他清楚知晓江彬驻守边城的精锐将士战力强悍,强行攻城必然损兵折将。
故而朱寘鐇打定主意,只围不攻,企图拖延战局,将江彬彻底困死在城中。
他屡屡派遣精兵至城下叫阵挑衅,刻意激怒守城的江彬,想要逼迫明军仓促出战,为自己后续战局谋取先机。
边城城楼之上,江彬披甲坐镇,周身气场凛冽。
他全然不为叛军挑衅所动,全程严阵以待,不敢有半分松懈。
咧咧西风刮过,江彬站在城头,心中笃定:“安化王只围不攻,看来,是想把我们困死再这里,想让我们成为孤城?”
“可笑至极!我能等得起,你们可等不起!”
就在此时,有将官上前,躬身行礼:“将军,所有军械物资已经整备完毕。”
“好!安心等待便可!”江彬望着远方叛军的防线,沉声问道:“这些日子,粮草军饷一直源源不断的送到了边城,判王想要将咱们困死在这个地方,简直痴人说梦。”
“是啊,大人,咱们虽然兵力不及叛军三分之一,但城中粮草充足,只守不攻,应该能撑的到援军到来。”
“按照京师传达的消息,杨一清大人领兵,至少需要十五日方能抵达,所以,不管怎么样,咱们一定要坚守住15天的时间,只是...”江彬顿了顿,“粮食是够了,但水受到环境限制,还是有所短缺。”
他抬头看向天空,晴空万里,黄沙漫天。
“这天,也不像是能下雨的样子...”
……
画面来到宁夏城。
原大明边镇大将仇钺,此前被安化王朱寘鐇以家人性命胁迫,无奈假意归顺。
他洞察时局,早已看穿朱寘鐇格局狭小,叛军麾下将士大多是被裹挟盲从的边镇士卒,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难成大业。
加之探知杨一清十万精锐王师火速西进,叛军败局早已注定。
为求自保,仇钺刻意装病避战,闭门不出,日日卧病府邸,刻意麻痹安化王的戒心。
朱寘鐇本就生性多疑,虽强行收服仇钺,却始终对其心存戒备,从不给予实权,二人表面君臣相安,实则猜忌对立互相提防。
背地里,仇钺心怀忠义从未背弃大明,悄悄联络旧日心腹亲兵,暗中筹谋倒戈反正之计,静静等待王师抵达,待时机成熟,届时一举擒杀叛藩朱寘鐇,成为颠覆西北战局的最大后手。
而此时的新任征西督军韩文正在奔赴前线。
一路向西,韩文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他满心只想休整歇息,安稳坐镇户部。
未曾想圣意难测,刚卸江南重担,又被强行推上战火燎原的西北险地。
一路行来,韩文日日愁眉不展。
“他妈的,我韩文为什么就这么能干呢?”韩文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暗骂一句, “哎,真可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皇上只需要500万,我干嘛兴冲冲的要给陛下筹到780万呢?”
“那些江南士绅也真是的!你们就不能少捐点!我跟你们说陛下需要600万两,那是我怕自己完不成,故意太高了数额!”
“奶奶的,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给力可行?!”
他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一路走,一路骂。
时不时的骂一骂江南士绅,时不时的再骂一骂朝中勋贵。
“我连骑马都不算特别擅长,现在倒好,让我去做这劳什子督军。哎...”想起家中刚刚纳的妾室,顿时更是心痒难耐。
但理智时刻告诫他,君命如山,身为朝廷重臣,理应挺身而出,为君分忧。
第50章 三日后,攻城!
京师朝堂,英国公的死,稍微转移了如今朝堂的部分注意力。
张懋荒山遇匪殉难一事,经朱厚照一番操作,彻底被定性为一场意外匪祸。
朝野勋贵虽兔死狐悲,却无人敢深究细查,只能各自收敛锋芒,朝堂一时归于表面安稳。
唯有刘瑾心底明白事情始末,日夜难安。
此前奉陛下旨意扮成劫匪诛杀张懋,事后又奉旨灭口参与行动的所有死士,除他之外无一生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杀伐无情,从不留半点隐患。
知晓帝王秘事者,从来都是最危险之人。
自那日后,刘瑾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张扬跋扈。
经此一事,他只敢低调蛰伏,同时暗中紧盯朝堂勋贵的一举一动,生怕行差踏错,落得个被卸磨杀驴凄惨下场。
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紧绷多日的对峙僵局,终于开始发生了一些改变。
安化王朱寘鐇麾下五万叛军,连日轮番叫阵,百般激怒守城明军,却始终没能引得江彬开门交战。
边城之上,江彬披甲伫立。
朱寘鐇的浮躁与焦灼与他的冷静形成鲜明对比。
自己死守边城,就是不主动交战,叛军远道而来,最忌长久僵持,时间一长,士气必然消耗。
其实安化王这边在赌,他在赌边城中的水源储备,一定坚持不了太久。
而江彬在等,等待援军的到来。
日子一日日推移,杨一清率领的十万京营精锐,日夜兼程,距离西北边关已然越来越近。
消息传入叛军大营,朱寘鐇彻底坐不住了。
帅帐之内,灯火昏黄,朱寘鐇踱步不止,面色阴沉可怖,眼底满是焦躁与戾气。
“不能再拖下去了,京师的援军就快抵达边城,若是两军交汇,对我们极为不利!”
他咬牙怒喝道:“江彬缩在城内当缩头乌龟,那本王便强行破城!”
帐下一众部将连忙上前劝阻:“王爷!边城中的水源坚持不了太久,末将有信心,只需三日,城中必然断水,到时候我们大举进攻,一定能一举拿下边城,现在进攻,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朱寘鐇怒目圆睁,“现在进攻,虽然有所损失,但一旦边城被我拿下,但又边城和宁夏成两座城池首尾呼应,就算京师援军赶来,我们也可以靠城与他们耗下去!”
连日被死守消磨耐心的安化王,已然彻底失去隐忍。
“王爷,按照京师援军的速度,至少还需要十日方能抵达,请耐心再等待三天,三天后,就算他们仍能坚持,但是军心必定涣散。”
安化王稍微冷静了下来,点头道:“好!再等三日,三日后,全军强攻边城,不破城关,誓不罢休!”
心中依旧感到忐忑的朱寘鐇,当夜便亲笔写下密信,快马加鞭送往辽王封地,恳请辽王即刻起兵响应,联手对抗朝廷王师,分割天下。
两日后,远在封地的辽王收到密信。
他拆开信纸,寥寥数语看完,脸上满是讥讽与不屑,抬手便将密信扔进了火炉之中。
他望着跳动火炉中跳跃的火焰,轻声嗤笑道:“出兵?除非本王是疯癫了,才会陪你这逆贼自取灭亡。”
火势吞噬信纸,也彻底烧尽了安化王最后的外援奢望。
画面转回韩文。
一路饱受风尘煎熬的韩大人,趁着征西大军扎营休息的时候,终于追到了军营之中。
这一路,可是苦了他了。要说韩文也算是尽心尽责,为了不耽搁军方大事,路上没有半点耽搁。
好在,苍天不负苦心人,韩文和杨一清终在大军帅营中相见。
韩文对着一身戎甲的杨一清,拱手道:“杨元帅,下官奉旨就任征西督军,全权负责此次平叛战事的一切军事调度。陛下有旨,前线后勤诸事,尽归下官统筹。”
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当即坦诚表态:“下官虽不谙兵事,却深知后勤为三军命脉。请杨帅放心,下官必定全力配合元帅调度,绝不延误分毫。”
杨一清闻言微微颔首,抬手回礼:“韩大人千里驰援,实属不易。后勤安稳,则军心安稳,此番有韩大人坐镇督粮,本帅便可全心专注战事。”
两人心意相通,皆是心系大明之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另一路快马风尘仆仆的抵达边城之下。
奉旨北上的戴铣,终于抵达边关大营,求见守城主将江彬。
营帐之内,江彬听闻戴铣抵达,即刻起身出迎。
他素来知晓戴铣忠直刚正,是朝堂难得的清流忠臣,心中素来敬重。
两人相见,戴铣拱手行礼:“末臣戴铣,奉旨前来西北前线,随军参赞军务,拜见江将军。”
江彬连忙上前扶起,态度谦和礼遇,无半分武将骄矜之气:“戴御史远赴边关,实在是辛苦了。陛下遣你入局,正是前线所需。”
说罢,他当即对着身后的副官说道:“自今日起,戴御史便入我镇边大营,专职巡查军纪和参赞战事。军中上下,皆需配合御史履职,不得怠慢抵触。”
身后副官将军当即领命:“是!将军!”
戴铣神色郑重,拱手说道:“江将军,末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此刻,离安化王整军攻城还有一日。
一日过,安化王必定开始攻城。
其实不管是江彬还是安化王,两人都是在等。
安化王等边城水源缺乏,军心动荡。
江彬等安化王焦急难耐,率先攻城,更是下定了死守边关,直至援军的到来。
第51章 戴大人发怒了!
转眼间,三日时间已过。
天色微亮,叛军大营号角声撕裂天空,呜呜角声连绵起伏。
五万叛军尽数拔营列阵,各式攻城器械尽数推送阵前。
边城城楼之上,江彬目光凝重的俯瞰远处的敌兵。
身侧副将上前半步,沉声禀报:“将军,叛军全军压阵,看样子,是准备大举攻城了。”
江彬神色平静,沉声道:“本将等的,就是他这一击。”
他抬手一指关外阵列,朗声下令:“传令全军!全军将士各司其职,弓弩手上弦列阵,火器手蹲守点位,刀盾兵随时待命!”
“末将遵令!”一众将官齐声应和。
叛军阵前,朱寘鐇策马而立,身披鎏金战甲,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知,杨一清十万精锐日夜兼程,不日便会抵达,拖下去必死无疑,只有趁京师大军抵达前攻破边城,方能一线生机。
“诸将听令!”
朱寘鐇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道:“全军冲锋!架梯攻城!先登城头者,赏千金、晋三级!后退怯战者,立斩不赦!”
军令落地,叛军战鼓骤然轰鸣。
数千先锋敢死队手提盾牌肩扛云梯,嘶吼着冲向城墙,后续大军紧随其后,层层推进,宛若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放箭!”
刹那间,城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犹如大雨倾盆。
狂奔在前的叛军士卒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是先凳之功让叛军冲昏了脑袋!各个悍不畏死,一旦前面的人倒地,后面立刻便会有人补上。
转眼之间,数十架云梯已然架上城墙,死死卡在垛口之间。
“滚石、热油、火弹!”
江彬立于城头,从容调度攻防。
守城将士立刻将滚石、檑木往下砸落,木石落下,云梯上的叛军根本无法躲闪,瞬间被砸的七零八落。
滚烫热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配合城头火弹抛掷,城墙之下瞬间烟火四起,凄厉哀嚎不绝于耳。
攻防血战,彻底白热化,惨烈程度触目惊心。
叛军悍不畏死的扑杀上墙,城头刀兵立即扑上,随处可以听到兵刃入肉的闷响。
双方士兵近身搏杀,刀刀见血,无数尸体滚落墙下。
原本青灰色的城墙,不过半日时间,便被鲜血染成红色。
叛军一波冲锋溃败,下一波攻势便接踵而至,城头明军人人浴血,死战不退,一次次将叛军狠狠的砸落墙头。
戴铣身披轻甲,立在城头侧翼,全程亲眼目睹这场惨烈血战。
他虽是文臣,却无半分怯色,看着将士们浴血死守,转头对身侧亲兵沉声道:“边疆将士,浴血卫国,此战我等必守死城关,绝不让逆藩叛军东进一步!”
亲兵肃然拱手:“我等愿与城池共存亡!”
几番强攻尽数折戟,城伤亡堆积如山,朱寘鐇见状,心知一味死攻难以速破坚城,索性抬手鸣金,暂时止住凶猛的冲锋攻势。
江彬目光沉沉的看着叛军,心中料定,叛王接下来的功绩将会更加凶猛。
只见朱寘鐇策马向前,单骑逼近城头弓箭射程边缘,仰头望向城头,朗声说道:“城上江彬听着!本王乃宗室藩王,起兵并非谋逆,乃是清君侧除奸佞!当今少年天子年幼昏聩,宠信阉竖、乱改祖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你区区一介边将,死守孤城,愚忠昏主,值得吗?”
他声音陡然变的冷厉,接着说道:“如今本王手握五万重兵,扼据宁夏全境!你若一味死守,城破只在旦夕!到时满城兵民尽为齑粉,你等家眷,必受株连,你又何苦如此执迷不悟!?”
“即刻开城归降本王,一旦本王夺得大宝,定许你世袭罔替之爵位,是生是死,你自己抉择!”
城头之上,江彬面对威逼利诱,眼底满是鄙夷。
他俯身低头,声音铿锵如铁:“安化王,你身受藩王爵位,世代承蒙国恩,不思守土报国,反倒起兵作乱,这便是你口中的‘清君侧’?”
“陛下是大明天子,九五至尊,你区区反王,何资格在此妄议君上!”
“本将身为大明守将,既食君之禄必行忠君之事!想让我开城投降?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一番话说的正气凛然,听得城头将士热血沸腾。
城下朱寘鐇脸色被江彬怼得哑口无言,一脸铁青,正欲开口,却被一道弓弦响动之声打断!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素来耿直的文臣戴铣,已然摘下身旁亲兵长弓,正在奋力搭箭拉弓,目标直指城下安化王!
戴铣本就痛恨叛国背主之徒,更何况,天子陛下并不是世人口中的那种昏聩模样,方才听闻朱寘鐇颠倒黑白妄议君上,心中更是怒意难消。
他心中大骂:陛下就算再昏庸,那也是大明的天子,要骂,也只能文官御史来骂!你一个叛逆,竟然还有脸骂起陛下来了?!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不善弓马,此刻只想射杀逆贼,以正国法!
奈何本是执笔文臣,手上更无缚鸡之力,用尽全力也只将长弓拉开一半,箭头更是准头全无。
咻的一声!
箭矢脱弦而出,刚至半空便直直坠落,啪嗒一声落在荒草之间,别说射中,就连距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短暂死寂过后,城下数万叛军轰然爆发出震天哄笑!
“哈哈哈!文臣射箭,装模作样!”
“拉不开弓还想学人杀敌?可笑至极!”
“一介酸儒,不自量力!”
漫天嘲讽笑声刺耳至极。
戴铣却无半点窘迫,一把将弓扔到了地上,踏前一步,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兵,怒然开口:
“朱寘鐇!我靠你妈!你世代享藩王尊荣,先帝待你宽厚,当今陛下容你自重,天下百姓养你藩府百年!如此浩荡皇恩,你不思报国守土,反倒狼子野心背主叛国!”
江彬:“????”
守城将领:“???”
守城兵士:“???”
谁能料到,戴铣开口便是如此劲爆之词!
只听戴铣继续骂道:
“你起兵作乱!会有多少边关儿郎战死沙场?多少无辜黎民家破人亡?今日这满城猩红墙下尸山,皆是你一己私欲造就!你也配称清君侧?你也配言救国?”
“你就是祸乱天下的巨贼!假借清君侧之名,行篡权割据之实!天子年少登基,励精图治,整肃朝纲,何曾昏聩?皆是你狼心叵测颠倒黑白!”
“我戴铣身为文臣,手无斩敌之刃,更无搏杀之力,但却有一身铮铮傲骨和一腔赤胆忠心!你逆天而行,以一隅叛天下,以一己叛万民!此战你必败、你势必亡!”
“他日我大明天兵压境,你安化藩府必株连追责!你一生终将钉在大明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遗臭万年!”
一场酣畅淋漓的臭骂之后,戴铣扶着城头喘着粗气。
一时间旷野间的哄笑声骤然停歇,而城头却是爆发出一阵叫好的欢呼之声。
城头的江彬忍不住喊道:“戴大人不愧是谏臣,骂的好,骂的痛快!”
城下的朱寘鐇被一介文臣当众痛骂,颜面尽失,顿时怒火中烧直达天灵,双目瞬间赤红,胸中杀意暴涨!
“竖儒安敢辱我!”
朱寘鐇怒极咆哮,厉声嘶吼:“全军听令!即刻强攻!不破此城,誓不罢休!”
已经休整过的叛军,在王爷盛怒催逼之下,再度悍不畏死地扑向城墙!
然江彬治军再严,守军士气再高昂,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叛军,渐渐的也有所不支。
箭矢等一切军械消耗严重,这是一场旷世的持久战!
一日血战直至凌晨才堪堪停下,双方皆是伤亡惨重。
守城兵士折损2000,叛军折损足有6000以上。
可双方兵力本就差距颇大,形势对守军来说,并不乐观。
江彬借着夜色俯瞰远处的叛军阵列,一日高度的精神集中,让他倍感疲惫。
身后的副将缓步上前,轻声开口道:“大人,这里我来守着,您去歇歇吧。”
“哎,哪里睡得着,”江彬轻叹道:“朱寘鐇强攻一日,兵力折损虽远超我等,但敌我双方兵力本就相差甚大,如今城内军械消耗严重,明日必然又是一场血战,甚至更甚今日。”
“终究,我还是大意了一些。”江彬的脊梁挺的笔直,“幸亏陛下深谋远虑,若非如此,恐怕边城已失......”
第52章 绝境之地,曙光降临
战斗仍在持续,安化王的进攻愈发的猛烈。
这场西北边城战斗,足足绵延了八天八夜!
自那日江彬拒降死战、戴铣怒骂逆藩之后,安化王朱寘鐇彻底陷入癫狂。
他清楚杨一清的十万王师正在疾驰西进,留给自己破城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一旦官军合围,他图谋天下的野心,终将化为泡影。
为赌最后一线国运,他当即决定,赌上所有根基,誓要在援军抵达前,踏平这座边城。
他即刻传檄宁夏腹地,征调城内所有守备士卒,共计五万兵力,尽数开赴边关前线。
第四日,五万兵力顺利抵达,连同城下历经数日鏖战残存的三万精锐,八万叛军浩浩荡荡汇聚关外。
再次叩关!
一时间,战事又起!
八万叛军不计损耗,分为三队轮替攻城,昼夜无休,丝毫不给守军半分喘息的时间。
第四日,叛军人海冲锋不停,守军矗立城头倾泻箭雨,一日血战下来,城下尸积半尺,守军伤亡三成。
第五日,叛军摸清城防破绽,趁着黑夜偷袭强攻,城头将士昼夜紧绷,体力开始急剧透支,重伤者遍地皆是。
第六日,守城军械大幅损耗,大部分时间将士们只能近身肉搏,士卒战死无人收尸,不少士兵完全靠着一番意志在苦苦支撑;
第七日,边城军械近乎耗尽,近身厮杀成为常态,无数叛兵踩着己方尸身登城,垛口反复易手,尸体堆积如山,城池宛如炼狱。
直至第八日,连续高强度的死战,彻底耗尽了边城所有。
原本坚固的边城城墙,早已满目疮痍。
城内上万边军,战死、重伤者十之七八,侥幸存活之人,也是个个带伤且体力透支严重,战力不及全盛时期一半。
八日已过,边城仅剩三千残兵。
作为守城将领,江彬自叛军攻城之日起便未曾合眼片刻。
他亲身抗敌,带着守军硬是死死的将叛王部队挡住了八天,可现在他知道,今日,他收不住了。
叛军虽然同样损失惨重,但他们依旧还有5万精兵,如今的边城,已经撑不住他们新一轮的全力攻城。
江彬心底彻底判定——他们,等不到杨一清的十万援军了。
再守下去,不过是坐以待毙,待到叛军开启终极总攻,这座残破孤城必破无疑,剩余将士尽数沦为屠刀之下的亡魂,而他这个守将,终将落得被俘受辱、辱没将门的凄惨下场。
这几日戴铣亦是寸步未离城头,全程见证这场炼狱血战。
他一介文臣,以一身铮铮傲骨,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八天血战,他看尽震泽灰姑娘惨烈,也看遍家国悲歌,昔日温文儒雅的文官风骨,短短几日便被战火淬炼得刚烈如铁,眼底毫无半分贪生畏死之意。
关外原野,五万叛军列阵肃立,杀气滔天。
朱寘鐇立马阵前,望着残破死寂的城头和寥寥无几的残兵,脸上尽是胜券在握的骄狂。
整整十万人,八日昼夜不停的攻城,虽然损失严重,但也将边城几乎耗的干干净净。
按照他的推测,如今边城中的军力,已经十不存一,而他的身后,那可是一直保存体力的五万精锐!
今日,这边城,已是囊中之物!
“全军休整片刻,即刻发动终极总攻!”朱寘鐇扬鞭厉喝道,“破城之后,全城屠戮!钱、粮、地盘、女人,都是你们的!”
“杀!杀!杀!”
八万叛军齐声应和,吼声震彻旷野,杀意铺天盖地的笼罩边城。
城头之上,仅存的三千残兵相互对视一眼,他们心中也清楚,这个城,已经守不住了。
江彬立于城头之上,抬眼望去,关外五万逆军整装完毕,不出片刻,便会再次攻城。
能守住8天,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只不过,这个奇迹,在今天截止。
“哈哈...”江彬仰天长啸,此刻已经抱了必死之心。
铮的一声,他拔出腰间满是缺口的长刀,向天一指,声震四野:
“兄弟们!莫要绝望!”
“我等死守八日,此刻真的无械可守了吗?不!我们还有咱们的身体!”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江彬在此,誓与边城共存亡!”
“今日!随我杀出去,痛宰叛军!以残躯殉家国,以热血护山河!死战不降!至死方休!”
“以血殉国、不负山河!”
一声嘶吼,震彻城头!
濒临死寂的三千残兵,瞬间被这炸裂天地的铁血誓言点燃最后一缕血性!
只见他们纷纷撑着身躯,踉跄列阵,将手中的武器盾牌尽数举起!
“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杀!”
“杀!”
就连戴铣也是挺直了脊梁,立于江彬身侧,面朝全军沉声喝道:
“大丈夫立身天地,食君之禄、守土之责!将军铁血殉城,我辈文臣,亦绝不苟活!”
“今日戴铣,与尔等共存亡!以身殉社稷,生死不负大明!”
“咱们文武同心,铁血同赴死!”
江彬目光凛冽,紧握长刀,正要扬手下令开城冲锋,要与那贼军玉石俱焚之时!
遥远的天际尽头,一声雄浑浩荡的嘹亮号角,轰然奏响!
呜——!!!
号角厚重纯正、恢弘震天,这是大明王师专属的出征号角!
众人猛地抬头,齐齐望向东方天际!
远方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大地隐隐剧烈震颤,铁骑奔腾之声由远及近!
烟尘漫天处,无数大明军旗迎风招展,甲光向日,铁骑如龙,十万西征王师,踏破冲破万里风尘,绝境赴援,踏尘而至!
“那是...那是京师的援军!”戴铣指着远处,兴奋的喊出声来!
与此同时,边城欢呼震天。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激动。
江彬看着驰援而来的京师大军,笑了笑,轻声呢喃道:“终于来了,臣不负君恩......”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倒了下去,连日征战,早已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此前屹立城投,也只是凭借胸中的那股意志罢了。
“江将军!”
“将军!”
……
第53章 攻守易形了!
京师援军的到来,给了边城新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此时的援军就是天降神兵。
地面的震颤越发的剧烈,那是援军万马奔腾造成的!
远方地平线处,滚滚烟尘越来越近。
离的越近,边城的士兵越发觉得心中无比的踏实。
有士卒哽咽嘶吼,积压八天的情绪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们守住了!我们硬生生撑了八天!撑到王师降临了!”
“八天不眠不休,袍泽们没有白死!!”
三千残兵瞬间破防,遍体鳞伤的将士们互相搀扶,有人瘫坐城头喜极而泣,有人拄刃跪地仰天长啸。
连日来让人窒息的绝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此刻的戴铣站在城头,一身布衣满是血痕,八天里亲眼见证无数将士埋骨城下,早已心力交瘁。
他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王师铁甲,长舒一口浊气,感慨的说道:
“血战不负忠义,绝境终见曙光。天佑大明,此战不灭矣!”
原本昏厥的江彬,尚未休息片刻,便从昏睡中立即醒了过来。
他双目赤红的看着由远及近的京师大军,表情激动的难以言表。
原本已经陷入绝望之中,也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但不曾想到,短短瞬息时间,竟然绝境翻盘,死局再生。
江彬望着远方浩浩荡荡的十万王师,对着身侧的戴铣神色动容的说道:
“我本以为,今日便是我等以身殉国之日。”
“没想到……王师终至。”
“八天血战,我等终究不负边城一寸土,不负大明,不负皇恩!”
戴铣眼含热泪的说道:“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若无将军拼死抵抗,边城也没有机会等到援军的到来。”
哪知江彬摇摇头道:“不...我身为大明的臣子,守卫大明疆土这是本分。若无陛下未雨绸缪,就算再多一倍兵力,我也守不住这座边城。”
听到江彬这么说,戴铣瞬间想起了朱厚照以雷霆手段查办贪腐,并将银两送至边关的事情。
少年天子情愿背负骂名,也要着力完成此事...
他不由得在心里臭骂了自己一顿:我他妈的,之前算是个什么事啊!
他抬起头,望着京城的方向,情不自禁的大声喊 道:“大明万岁!”
一句‘大明万岁’,引得在场的上下军士齐齐高声呼喊。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而此刻的叛王朱寘鐇,他面色铁青的立马阵前。
他望着残破的城头,心头怒意难消,原本笃定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踏平边城。
可转瞬之间,朝廷十万精锐裹挟着滚滚烟尘压境而来,浩瀚军威席卷边关全场,瞬间击碎他所有的野心。
“混蛋!还是晚了一步!”他恨恨的握紧了拳头。
只差一步,他便可以拿下边城,只可惜,边城援军已到,攻守已然易形。
他难以置信的怒骂道:“我倾尽宁夏全境兵力,凑齐十万大军围城,将边城困死八日,他们怎么就能撑到杨一清抵达呢?”
“王爷,朝廷的援军已经到了,咱们大势已失,不如就此撤兵,退回宁夏城,借助城门之险,才是上上之策。”朱寘鐇身后的将军出声提醒道。
“退?”朱寘鐇冷哼一声,眼神有些落寞的说道:“退到宁夏又能如何?杨一清率领十万铁骑,不会放任我们离开的。”
“老朱家的皇帝,我太了解了,”朱寘鐇的神情看不出是哭还是在笑:“其实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放任反王离开!”
“王爷!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回去,重整旗鼓,一定...”
没等他说完,便被朱寘鐇出言打断:“不可能有哪个机会的,败就是败了,我认,怪只怪我低估了那位刚刚登基不久的小皇帝。”
就在此时,叛军阵营发出一阵阵骚乱,面对肉眼可见浩浩荡荡的京师援军,所有人已经开始恐慌。
“是京营主力!朝廷十万王师到了!”
“完了!彻底完了!如今朝廷大军合围,我们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在这一刻,叛军军心崩溃,战意全无。
叛军将军见此情景,立即大声怒喝道:“慌什么?!咱们王爷还在呢!主帅未倒,若再出言祸乱军心,我必亲自用军法处置!”
就在叛军阵脚大乱之际,远方王师阵列缓缓停驻。
中军位置,一名身着紫袍战甲的老者策马而出,他正是奉旨西征的征西大元帅杨一清。
他目光凛冽的扫过前方的叛军阵营,最终定格在朱寘鐇身上:
“朱寘鐇!你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不思守土报国,反倒借清君侧之虚名,妄图倾覆皇权!”
“你擅自割据宁夏,起兵祸乱边疆!八日围城,血流成河,多少将士埋骨荒土,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你自诩清君侧安社稷,实则祸国乱政动摇国本,乃是不忠不义、大逆不道的千古逆贼!”
“如今十万王师在此,天兵压境,大势已定!在我京师十万天兵面前,你那内无军心的八万疲兵不堪一击!”
“本帅劝你即刻卸甲弃刃,然后自束双手,或许尚可保全藩府余孽!若你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今日我十万大军定当踏平你叛军大阵,屠尽逆党,清算全族,让你这一脉,尽数为边关亡魂陪葬!”
“杨一清!你他娘的少给本王扣什么反叛的帽子,”朱寘鐇大骂道:“皇帝昏聩,天下皆知!宠信宦臣,失政失德!我身为朱家子弟,不愿见我大明江山就此没落,何错之有?”
“这天下本来就是咱老朱家的,只要是老朱家的人,谁坐这天下不是坐!”
“今日就算你有十万大军,但我亦有精兵五万!谁胜谁负,尤未可知!”
“这皇位他朱厚照坐得,凭什么我朱寘鐇坐不得?!”
“想让本王束手就擒?”朱寘鐇冷笑一声,“我呸!你算什么东西?!”
杨一清目光闪过一道寒光,冷声道:“叛逆之臣,执迷不悟!”
“既然如此,那我必亲帅大明天君,踏平尔等,鸡犬不留!”
西北平叛的最终决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第54章 我等不降,誓死追随王爷!
眼见劝降无效,杨一清当即下令:
“传我将令,清扫叛军,活捉朱寘鐇!”
“得令!”传令官当即领命,跨步上马。
他骑着站马,沿着大军前沿宣传大帅军令。
“大帅有令,活捉朱寘鐇!”
命令下达,十万精锐迅速排列进攻阵型,朝着叛军缓缓推进。
朱寘鐇看着压向自己的明军,眉头紧锁,他还剩下五万精兵,这是他的老底。
为了保全自己的老底,这八日攻城,他都将这五万精锐尽数放在后方。
他就想着,在攻城先锋将边城守军消耗的差不多的时候,再派出自己的精锐一鼓作气拿下边城。
只可惜,杨一清的援军竟然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一天。
朱寘鐇立马阵前,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他深知,自己这五万精兵,根本无法抵挡杨一清手中的十万精锐。
就在此时,一名将军跪伏马前,含泪劝道:
“王爷!事已至此,大势不可逆!”
“还请王爷速速下令,全军回撤宁夏城,凭城固守,尚可留有一线生机!若在此与王师决战,无异于自毁根基啊!”
见王爷依旧沉默不语,他语气焦急的接着劝道:“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朱寘鐇并未说话,只是转头望向那整齐肃立的五万大军,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这些儿郎,皆是宁夏本土子弟。
此刻望着这五万嫡系精锐,他心中满是愧疚。
退回宁夏城?他不想退吗?
但若朝廷举兵攻城,那宁夏城必定生灵涂炭,那可是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
良久,他缓缓抬手,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必退了。”
“孤小看了朝堂上的那位少年天子,都怪本王没有听信军师之言,这场祸乱,是孤一人的执念,与尔等五万儿郎无关。”
他端坐马上,目光扫过整片军阵,声音传入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今日大势天不可逆,杨一清十万天兵压境,败局已定。”
“孤今日赦你们所有人!即刻卸甲弃刃四散归乡,逃生去吧,从此各安生计!”
“朝廷平叛,首恶必究。你们皆是被孤裹挟从军,并非叛国元凶,陛下绝不会做出屠戮数万将士!”
“所有罪责,由孤朱寘鐇一人独担!!”
话音落地,旷野顿时极境无声。
五万披甲将士,竟无一听令。
下一刻,一名士卒单膝跪地,声嘶力竭的吼道:“王爷,我从小承蒙您的恩惠,若不是您,我一家早就饿死在荒野,成了野兽口中的吃食!”
他抬起头,眼含热泪,目光坚定的高声说道:“皇帝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帝让我差点饿死,您却让我好好活着!属下虽只是一无名小卒,但属下愿意为王爷而死!属下誓死守卫王爷!”
轰!
瞬息之间,五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王爷才是我等的天,什么狗屁皇帝!!没有王爷就没有我等!”
“我军五万劲旅战力犹存,尚可一战,绝不苟活!”
“胜则挥师进京,夺了那小皇帝的龙椅,败则共赴黄泉!我等愿与王爷共存亡,誓死不退!”
“我等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这一刻,五万精锐,已然下定了决心。
哪怕明知前路是必死绝境,依旧选择死战到底。
坐在战马上的朱寘鐇,听着将士们的话,眼睛忍不住有些泛红。
他不甘屈居藩位,本以为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此乃天赐良机,故而才铤而走险,妄图夺那大明皇位。
他明白自己一旦失败,一定会背负千古逆贼的骂名。
但他不怕,哪怕失败他也不会后悔,只是让他动容的,是明明身处绝境,仍有五万将士誓死相随。
能得五万儿郎誓死相随,此生纵是身败名裂,亦有枭雄风骨,死而无憾。
朱寘鐇深吸一口气,收起眼底的酸涩,哈哈大笑道:
“好!好一个生死相随!”
“既然尔等愿与孤共赴死生,那我等便并肩立于此地!不负忠义,不负初心!”
五万将士齐齐抬头,眼底尽是决绝,原本肃静的军阵,瞬间战意滔天,杀气冲霄。
杨一清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叛军,虽然心中鄙夷万分,但也有一丝触动。
“没想到反王朱寘鐇竟能获得如此军心!虽然让人不齿,但也让人心生佩服。”杨一清整理好情绪,然后朗声下令:“全军出击,务必活捉朱寘鐇!”
此处大战,一触即发。
……
宁夏城。
前线君臣同心,生死一线之际,后方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朱寘鐇将全城精锐尽数调往前线围城,偌大的宁夏重镇,仅剩数百老弱残兵留守府衙,守备空虚到了极致。
装病多日的仇钺,终于等来了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连日来,他假意沉疴缠身,暗中却在不断联络城内忠于大明的旧部,静静等候翻盘时机,此刻主力尽出,正是雷霆发难的最佳时刻。
当日午后,仇钺骤然发难。
他披甲起身,号令蛰伏已久的心腹死士,悄然集结后迅速出击,兵不血刃拿下四门城楼,快速肃清城中仅剩的叛军,着手掌控全城要道、府衙与军械库房。
掌控城防之后,仇钺第一时间率兵直冲关押张钦的地方。
张钦得救之后,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第一时间收拢自己以前的手下。
然后和仇钺汇合,冲进关押其他官员将士的大牢。
这些人,皆是此前宁死不屈而惨遭囚禁的大明忠贞将士。
随着牢门尽数破开,一众忠良得以重见天日。
看着前来营救的仇钺和张钦,众人又惊又喜,热泪盈眶。
“仇将军!张千户!还好有你们啊!”
“大势已转!安化王后方已破,叛乱必亡!”仇钺高声安抚,神色凛然道,“诸位大人忠君守节,宁死不屈,今日我等光复宁夏,重归大明!”
一日之内,风云剧变。
第55章 反王后院着火
边城战场......
杨一清看着远处的五万叛军,脸上没有半点轻敌之色。
他看得明白。
对面这支兵,阵型不乱,甲械完好,士卒站立稳如磐石,面对京师十万援军,刚一开始有些慌乱,但不到盏茶时间,军心已经重振。
“看来,我倒是小看了这支叛军!”杨一清眼神中露出一丝赞赏,这是作为武将的他,内心的真实反应。
城头之上,江彬和戴铣并肩而立。
江彬征战多年,此刻眉头紧锁,低声开口道。
“判王朱寘鐇能把军队练成这般模样,此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有些唏嘘的借着说道:“若是一开始,他便用这五万精锐攻城,我恐怕很难坚守八日。”
戴铣点表示赞同,开口道。
“若非心中有底气,安化王必然不会做出此等悖逆之举。杨大帅会不会催动全军尽力绞杀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叛军尽数诛杀在此。”
江彬淡笑一声,他并未点出文官对于战争的浅薄见识,而是开口说道,
“寻常领兵者可能会,但杨大帅绝对不会,此人用兵,向来求稳。”
话音刚落,战场之上,杨一清传令出手。
第一道军令,两翼铁骑铺开。
不冲锋,不接战,只封叛军两翼。
左右两路京营铁骑迅速横向展开,锁死叛军突围路线。
第二道军令,三军分层列阵。
十万王师分为三阵,前阵弓弩火器,中阵长枪步卒,后阵铁骑待命。
第三道军令,严控军纪。
只杀敌阵死战之士,不杀跪地降卒,不滥杀无辜,不贸然莽进。
三道军令落下,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戴铣看得由衷赞叹。
“剩下的五万精锐叛军却不太好打。绝境之师,锐气更盛。杨督师这是不跟逆军拼一时血性,要硬生生耗尽对方的锐气,拖垮对方军心。”
江彬沉声接话道。
“这就是顶尖统帅的本事。靠的是调度、是大局、是章法。朱寘鐇今日遇上他,绝无翻盘可能。”
战场正面,大战瞬间打响。
官军前阵弓弩齐发,漫天箭雨覆盖叛军前排,火器接连轰鸣,炸得阵前尘土飞扬。
朱寘鐇脸色微沉,当即传令。
“前排盾兵死守,中阵长枪推进,小队穿插近身!”
他虽为反王,但却有一身领兵作战的本事。
官军远战强势,近战笨重。
京营兵马常年驻守腹地,论近身肉搏厮杀,不如常年戍边的宁夏边军。
短短片刻,叛军阵型快速变动。
两军瞬间绞杀在一起。
叛军士卒人人拼命,近身搏杀悍勇至极。
他们不是忠于叛逆,只是忠于眼前这位主帅。
朱寘鐇自己更是身先士卒,策马往来冲杀。
他是反贼,是祸乱边疆的逆首,但他同样是这支五万精锐的统帅,面对绝境依旧能稳住全军阵型,硬生生的顶住十万王师的轮番攻势。
城头江彬看得眼神凝重。
“此人当真厉害。换我在此,兵力两倍倍于敌,未必能压住他的反扑。绝境治军,这份本事,朝中倒还真没几个人能做到。”
就在叛军反扑势头达到顶峰的时候,杨一清再度传令变阵。
“前阵后撤,中阵顶上,铁骑暂缓冲锋,死守阵线,不予敌穿插空间!”
军令层层传递,十万王师阵型骤然改变。
原本被突进打乱的阵线,瞬间重新整合,再次卡住叛军冲锋路线。
朱寘鐇见状,眉头紧锁。
“这杨一清的领兵能力,倒真的不容小觑。”
他看得出来,对面的杨一清根本不跟他正面厮杀,只跟他拼调度、拼大局。
他冲,官军就稳守。
他乱,官军就补位。
一时间,叛军陷入进退两难之地,根本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
战场彻底陷入一场拉锯战。
官军轮换冲杀,却始终能保持完整阵型。
激战正酣时,几名残兵拼死冲到阵前,声音颤抖的高声喊道。
“王爷!宁夏城丢了!仇钺带兵起事,城内忠良官员尽数被救,我们的后路,没了!”
“什么?!”朱寘鐇不可置信的怒喝一声:“该死的仇钺,我当初就应该直接了解了他!”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打击实在太大了。
后路没了,前面还有京师十万大军,这何止是绝境,这是绝境中的绝境。
面对此番情景,他此刻竟然越发的冷静。
从始至终,他从未觉得自己起兵有错,他只恨自己连累麾下将士陷入绝境。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一清,沉声道:
“弟兄们,咱们后路没了!如今之际,只有破釜沉舟方有一线之机!”
“全军死战!今日,我朱寘鐇就算战死,也要让朝廷看到,咱宁夏大军的风骨!尔等愿意相随,我便带大家堂堂正正战死,绝不苟活!”
五万将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彻旷野。
“誓死追随王爷!死战不降!”
吼声落地,叛军再度全线反扑。
城头戴铣轻叹一声。
“此人虽是逆贼,却能得军心至此,属实难得。可惜,立场相悖,祸乱社稷,终究难逃一死。”
江彬缓缓开口,接话道:
“难得归难得,叛逆归叛逆。杨大帅这般稳扎稳打,就是要彻底耗死这支精锐,想要一战彻底根除西北隐患。这份格局,我不如他。”
战场之上,战斗从正午打到黄昏。
地上尸骸层层堆叠,两军伤亡不断增加。
杨一清手握全局,阵线始终未崩。
朱寘鐇逆势硬扛,以五万孤军硬撼十万王师,死战不退,反扑不止。
一边是庙堂帅才,运筹帷幄,稳握胜势。
一边是边陲枭雄,逆势逆天,傲骨不屈。
大战惨烈至极,明面上却是胜负未分,可两位主帅,却心知肚明。
但看两位统帅,杨一清神情愈发云淡风轻,朱寘鐇的眉心却越发的紧了。
朱寘鐇看着坐镇京师大军后方的杨一清,有些不甘的说道:“真的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没想到我这五万精锐,厮杀至此,折损将近三成!但京师大军,损伤却不及我二分之一!”
想到已经陷落的宁夏城,他忍不住仰天怒吼,手中长剑指向杨一清,大喝道:“杨一清!今日就算我战败于此!我也要让小皇帝朱厚照知道,这天下想坐稳,没那么容易!”
第56章 终于落幕了
面对朱寘鐇说出的话,杨一清只是冷笑一声,然后朗声答道:
“逆贼就是逆贼,事到临头,仍然死不悔改,陛下承袭天命,岂是你这贼人可以妄议的!”
说完,杨一清便不再理会朱寘鐇,而是即刻下令,趁着夜色降临之前,制止了全军夜袭强攻。
紧接着,他再次下令,抽调十组数百精锐小队,分批轮替贴近叛军阵线。
规矩只有一条:只扰,不打。
深夜之中,明军小队轮番突进,叛军但凡结阵迎击,小队立刻后撤游走;叛军稍有松懈,便再度贴脸袭扰。
整整一夜,死死的吊着叛军的神经,不让他们有丝毫的松懈
城头之上,江彬和戴铣彻夜未眠,时刻观察战场上的情况。
戴铣沉声开口道:“杨大帅用兵如神,并未贪功冒进,毕竟夜间战局混乱,叛军绝境拼命,官军必然死伤惨重。”
江彬点头称赞道:“这就是杨督师的厉害之处。他根本不跟逆军拼一时血性。这一夜的骚扰,耗的是敌军精气神,磨的是敌军战意。”
整夜无休的紧绷戒备,硬生生拖垮了叛军的状态。
反观大明援军,主力大阵安稳休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天色破晓,决战来临。
双方优劣之势,一目了然。
杨一清抬手,传出军令。
“全军列阵,依京营规制推进!”
“神机营前置,三段轮射压锋;步军结鸳鸯阵稳固阵线;铁骑两翼包抄分割!”
“收紧合围,步步推进,就地清剿逆军主力!”
随着军令落下,这一场血战彻底就此打响。
杨一清指挥从容有度,三种兵力在他的指挥下,对着叛军发起井然有序的轮番攻击,一时间打的叛军抬不起头。
双方兵力本就相差过大,明军装备更是精良很多,加之彼此士卒心态不同,此消彼长之下,叛军战力虽强,却也无法抵挡。
仅仅一个照面,叛军便已折损上千之数。
朱寘鐇见状脸色铁青,眼下情势严峻,容不得他迟疑半分。
他当即挥动手中令旗,同时高声传令:
“收拢兵力 ,给我顶住!”
“前排结厚盾死守,硬扛火器轮射!”
“长枪结阵,顶住敌军步军推进!”
“全军各部,就地固守,不许后撤!”
军令一下,剩余叛军迅速收拢,再次组成阵型,硬接明军势如破竹的攻势。
为了稳住军队的颓势,朱寘鐇选择亲自上阵,他提刀纵马,妄图以亲身作战稳住濒临溃散的阵线。
可是收效甚微!
纵然王爷亲自上阵杀敌,纵然兵士各个悍不畏死,可终究挡不住现实的残酷。
短短两个时辰,五万精锐叛军战损过半,剩下的叛军,也是疲态渐显。
如此状态,如何面对士气高涨的大明明锐。
只见杨一清坐镇后方,全程牢牢把控战局节奏,神色愈发的从容。
哪怕已经占据优势,他依旧不贪功冒进,坚持以分割阵型逐步蚕食的稳妥打法,一点点清空敌军的有生力量。
再鏖战两个时辰,残存叛军死伤接近八成,面对如日中天的大明精锐,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城头之上,一直关注战场的戴铣轻声一叹:“安化王其实能力不弱,若是全心辅佐陛下,大明必复往日雄威,哎,可惜一步踏错,落得万劫不复。”
身旁的江彬沉声道:“戴大人言之有理,只可惜他依旧选择与京师刀兵相向,选择硬扛到底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败!”
话音落时,战场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了大明援军。
朱寘鐇看着麾下将士接连倒下,心中愧疚愈发浓烈。
他双目赤红,放声嘶吼:“战局已定!愿走者,即刻弃刃逃生!朝廷胁从不问!”
满地残兵闻声,厉声回应:“王爷不走,我等绝不独活!”
“生随王爷建功,死随王爷殉义!”
朱寘鐇闻言,眼眶微红,不再多言。
他勒马提刀,调转马头,直冲明军重兵最密集之处,决意赴死!
自此,战局再无半点悬念。
日落时分,最后一名死守的叛军士卒,力战殉命。
五万宁夏精锐,全军覆没。
偌大战场,尸山血海,硝烟散尽,死寂一片。
唯独剩下朱寘鐇一人一马,孤立于尸海中央。
他战甲破碎,满身血污,却依旧挺直脊背,完全没有败将之风。
此刻的他,被手持长枪的明军死死的围在当场。
他看着四周的明军,不屑的笑了笑,然后丢下了手中的长刀。
这时,杨一清策马行至他的面前,在他身前两丈处停了下来。
只听样衣请淡淡开口道:“朱寘鐇,你大势已去,不如就此归降朝廷,或许可保你宗族性命。”
朱寘鐇抬眼直视杨一清,冷笑道:“杨一清,你当我是傻子吗?我犯得可是谋逆之罪!你认为朱厚照会饶过我的宗族?”
杨一清表情微冷,呵斥道:“大胆!你应该称皇帝为陛下!”
“陛下?”朱寘鐇神情忽然变的有些落寞,“对啊,他是陛下...我败了, 无话可说,但让我投降,万死不从!”
“我不后悔我起兵,但我唯一愧对的,是这五万随我赴死的儿郎。”
“今日我堂堂正正领死,不需朝廷姑息,不求半分苟活。”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嘶吼道:“告诉朱厚照,我朱寘鐇不服!我会在地狱等着他!”
说完,不等杨一清反应过来,拔出腰间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傲骨铮铮,至死未折。
杨一清看着虽然死去,却依旧骑在战马上的朱寘鐇,神情变的有些复杂。
两人虽是战场死敌,但这一刻,他却有些佩服。
“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
一场震动朝野的叛乱,以反王朱寘鐇身死而迎来了最终的落幕。
获胜的消息此刻正飞快的朝京师飞去。
杨一清一战定西北,覆灭数万逆军,揽下盖世大功,声望必定直达顶峰。
第57章 陛下,这话您敢说,臣不敢听啊!
西北战事平定,杨一清没有急于班师回朝,就地安排战后收尾诸事。
先清点战场尸骸,收殓官军阵亡将士尸骨,妥善安葬抚恤,不委屈任何一名为国死战的兵卒。
再派人肃清山野残余零星叛党,安抚宁夏全境百姓,接管全城防务,稳定地方秩序。
随后亲笔拟写捷报,详述八日内的全部经过。
八百里加急,快马直奔京师。
军中人事尽数安排妥当:江彬领兵留守边城,镇守边疆要道,防备后患;戴铣随同队伍,带着朱寘鐇的遗骸和他的族中亲属,一同返程回京。
十万征西王师原地驻扎,休整待命。
没过多久,西北捷报送入皇宫。
朱厚照逐字看完捷报,脸上满是欣慰,他没有选错人,杨疫情没有让他失望。
按照历史的发展习惯,一旦前线大胜后,领军之人立下奇功,朝堂之上必定有人会提出防备该将功高震主。
但朱厚照却不这么想,选择杨一清是他拿着历史发展轨迹的剧本,他知道所有故事的走向。
加之杨一清此番千里驰援,全程调度有方,京师兵士折损极小,以小牺牲稳住大明西北基业,这是大大的功劳。。
第二日早朝,百官齐聚奉天殿。
平叛大捷的消息公开传开,朝堂一片哗然。
起初众臣纷纷称颂圣德,庆贺大捷,可没过多久,朝堂风气忽然转变。
一众文官接连出列,纷纷上奏。
“陛下,杨一清手握十万京营精锐,如今战事已经结束,西北叛乱已经平了,应该下旨令其不日回京。”
“哦?此举为何?”朱厚照眼神淡然的看着上奏的朝臣,淡淡的问道。
“臣恐其军功过盛,日久难制,稍加制衡,以防后患。”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朱厚照静静的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这群文官们口若悬河,心中暗笑:‘功高震主?我看你们是怕杨一清军功坐大,怕打破朝堂平衡吧。’
倒也不是他小看文臣,自古以来,肱骨文臣的例子也不再少数,但大部分都是沉迷权力罢了。
听着群臣越发激动的说辞,若是再不阻止,恐怕就要上升到国将倾覆的底部,朱厚照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够了!”
他厉声喝斥,大殿立即安静下来。
“藩王僭越造反,卷起西北叛乱,兵临边城之时,尔等何人能去平乱?”
“国难之时,功臣拼死护国!国事已定,尔等便张口猜忌、闭口制衡?”
“杨一清,千里出征,以稳阵之谋、统帅之才,以小牺牲尽数剿灭叛王十万大军,彻底安定西北!”
“此等将才,岂是尔等可以揣测?”
“有功不赏,反倒遭受遭疑,笑话!大明以后,谁还肯为朕镇守山河?”
“靠你们这群人的嘴,还是靠你们手中的笔杆子?!”
一番厉声质问,让那些上奏官员各个呆愣在原地,噤若寒蝉。
不少官员心中暗自不解,这流程似乎有些不对。
军部两位大臣低着头窃窃私语:
“陛下又发火了?这陛下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直以来,前线胜利以后,不都如此吗?咱们唱个黑脸,陛下顺个台阶。今天这是咋了?”
“嘘,圣意难测,这黑脸不扮更好。”
……
眼见群臣安静下来,朱厚照轻咳一声,当即下达旨意。
“传朕旨意!”
“着升杨一清为少傅,加太子太傅衔,待其班师回京,另行加封重赏!”
“江彬死守边城八日,忠勇卓着!擢升都指挥佥事,镇守延绥边关,统管边军防务!”
“仇钺潜伏敌营,忠心可嘉,定乱首功不可没!擢升副总兵,掌宁夏镇兵权!”
“其余西征将士,凡有功者,尽数登记造册,阵亡者厚恤家属,存活者逐级擢升!”
“户部韩文...”
想到户部韩文,朱厚照稍微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等他回来了,再说吧。”
不是他不想封韩文,而是不知道怎么封,他本来以为这场平判战争要打上很久,谁知道杨一清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叛军尽数剿灭。
韩文的功劳,说没有吧,他也有,说有吧,实在不知道怎么判定。
此事已了,但朝堂议事仍然继续。
韩文不在,由户部侍郎出列禀报:“启禀陛下,山东数县因连日暴雨不止,造成洪水,多处田地房屋受损,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恳请陛下拨款赈灾,安抚灾民。”
换作往年,大明国库空虚,每逢灾情,朝廷面对灾情往往捉襟见肘。
但此刻不同,如今国库充盈,自然不再如以往那般需要精打细算。
朱厚照当即拍板:“传朕旨意,户部即刻调拨钱粮,加急送往灾区,如今韩文韩大人尚未回京,这事便由你主导吧!”
“微臣遵旨!”
户部官员领旨,心中欢喜,毕竟这赈灾的活可是一份美差。
接着,刑部尚书出列上奏道:“陛下,另有一事需启奏。此前暗中煽动乱象的周先生,至今尚未缉拿归案。此人擅长谋划,一日不落网,便恐暗中滋生变故,祸乱地方。”
朱厚照目光扫过在场刘瑾三司一众官员,当众痛斥。
“朕设东厂侦缉天下隐秘,设三司巡查四方治安,掌巡查之权!”
“区区一名潜逃谍者,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毫无进展!尔等履职不力,该当何罪!”
一众负责侦缉巡查的官员尽数跪地请罪,无人敢抬头辩驳。
朱厚照冷声说道:“限你们一月之内,彻查天下州县,务必找出周先生踪迹!逾期无果,所有相关人员,一体追责严惩!”
众人连连叩首领旨,心中皆是惶恐不已。
原本以为安化王之乱已平,这事便会彻底揭过去,没想到不开眼的刑部尚书旧事重提,让一伙人平白无故的挨了一通骂。
想到此,刘瑾和其余几位主事不满的瞪了刑部尚书一眼。
等到朝会结束,朱厚照单独留下李东阳,并移步偏殿。
屏退所有侍从之后,朱厚照这才缓缓开口道。
“李先生,可知朕为何单独将你留下?”
李东阳心思斗转,虽不知真切原因,但也猜测到了一份,于是躬身道:“陛下是否为安化王一事?”
朱厚照并未否认,而是淡笑道,“是,也不是。”
“如今国库看似充盈,但积弊不改,恐怕不会长久。”
李东阳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微臣不知,陛下说的积弊指的是?”
朱厚照背着双手,脸上显露完全不似十五六岁的少年该有的沉稳,开口道:
“天下藩王,各据封地,坐拥万顷良田。但根他们却从不为国库分担压力。”
“而且太祖皇帝得天下后赏赐的藩王太多,后来太祖仙逝,成祖上位后,尚且仍能压制,可到了先皇,这些藩王的弊病逐渐放大了不少。”
“朕如今登基不久,恐怕很难遏制这群藩王,此次安化王谋反便是最好的例子!”
朱厚照得话,李东阳完全赞同,藩王之患,不仅在于赋税。
李东阳躬身回话道:“陛下所言极是,藩王势大,确为隐患。”
朱厚照点点头,“成祖之前,也是藩王。”
此言一出,李东阳得冷汗当即从额头渗了出来。
一时间,他不知道,陛下这话当接还是不当接,只能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同时心中暗道:这话是我能听的吗?这可是大逆不道得话,皇上,你敢说,臣不敢听啊!
朱厚照倒是不以为意得接着道:
“这般弊病,若不根治,始终是个隐患,你觉得,若是再出现一个成祖那样得人物,朕这江山,还做的稳吗?”
“陛...陛下...臣不敢妄言。”李东阳此刻得心里是有苦难言,这些事情,众所周知,但除了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谁人敢提?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这吃瘪得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咱们君臣之间私下密话,李大人不必担心。”
不担心?你是皇帝你当然不担心!若是有朝一日,你反过头拿这话处置我,我跟谁说理去。
李东阳心里苦,但他不敢表露出来,陛下单独将他留下来,并刻意指出藩王之祸,他自然能能猜出大概,于是开口问道:“陛下,莫非您是想...?”
朱厚照不知可否,朗声道:
“李大人,朕想借此次平叛的势头,顺势削藩!”
削藩?陛下好大得魄力!!
削藩二字,分量太重,稍微不慎,便能牵扯处天下所有宗室藩王,而且这些藩王各个拥兵自重,若是各个揭竿而起,皇权必定动荡不安,甚至有随时倾覆得可能。
想到此,他连忙起身,躬身劝谏:
“陛下!削藩一事,牵扯甚大,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各地藩王根基深厚,贸然动手,恐逼反诸王,再起战火!还请陛下徐徐图之、稳步谋划!”
朱厚照倒没反对,他知道李东阳说的对,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得,今日要得,也只是想看看李东阳得态度。
至于他为何不和其他人商谈,那是因为他信不过,而李东阳再历史中得记载,可是真正得忠臣。
“李大人,你说得没错,朕也没想着一蹴而就。”
“削藩一事,朕另有打算,”朱厚照手指敲了敲案桌,接着说道,“不管如何,朕想要这江山坐得稳,这藩,是必须得削!”
第58章 只要能干事,贪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几日后,戴铣、韩文二人并肩入城。
队伍之后,押解着安化王整个家族的上下一众人等,还有一具敛入棺木的安化王遗体。
奉天殿内,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戴铣率先出列,躬身叩拜。
“臣戴铣,自西北还朝,复命陛下。”
“安化王朱寘鐇于尸山血海之中拔剑自尽。”
“宁夏全境光复,城内乱象肃清。杨大帅暂留边疆,处理战后一切事务。”
朱厚照微微前倾身子,开口追问道:“此战全程惨烈,你随军亲历,所见所感,如实奏来,不必遮掩。”
戴铣抬首,眼中尽是感慨。
“回陛下,臣之前身为言官,终日守着祖制条文、礼法规矩,看天下事,只论只抠法理,为官也只会争拿清流虚名......”
“可此番西行,一路上看了太多百姓流离失所,边西一战,更是亲眼所见那尸山血海。”
“此刻,微臣终于明白,纸上的礼法,救不了一城百姓。口中清议,平不了天下战乱。”
“以前臣总以为,藩王尊荣是祖制旧规,不可轻动。可亲眼见到藩王以一念私欲导致数万生灵殒命之后才看清,所谓祖制,若是害人害国,便绝非不可更改的铁律。”
“臣往日是酸腐言官,重虚名、重门户、重口舌之争。今日归朝,臣只认一件事:但凡利于社稷、利于百姓、利于长治久安者,便是正道。但凡养痈遗患、滋生祸乱者,便该根除。”
这一番话,是戴铣的肺腑之言。
满朝文武听闻此言,皆是心头一震,他们听得出来,以前的那个只懂直言上谏的戴铣彻底变了。
朱厚照静静听完,微微颔首,神色欣慰。
“你能有此番醒悟,此行西北,你也算不虚此行。”
话音落下,韩文缓步出列。
他手持一册厚厚的账册,条理清晰的说道:
“陛下,臣随军西征,全程督办粮草军需、军费开销、将士抚恤、战后核销诸事。”
“西征十万大军,所有损耗,臣已逐项核验,分毫不差。”
朱厚照看着他,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太了解韩文这个人了,史书一般不会对一名朝臣记载的极为详细,但韩文却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
此人会做事,会做人,有能力,行事圆滑,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贪官。
可朱厚照不怕官员贪,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哪个官员不贪?贪权和贪财,从本质意义上来说,都是贪官!
只要贪而有度、贪而能干事、贪而不祸国、贪而不叛君,就算贪点又能如何。
再说这韩文一不结党,二不依附门阀,更不会参与派系争斗,从头到尾,只忠心于朱厚照一人。
这种人,朱厚照必然重用,只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贪点财又算得了什么。
某些时候,他巴不得韩文能多贪一些,毕竟韩文贪的再多,到头来都还是他朱厚照的。
只听朱厚照点点头,满眼赞赏的说道:
“善后繁琐冗杂,你能主动揽下,而且办的极为细致,朕心甚慰。”韩文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话术通透。
听到陛下当众夸赞,韩文心头大喜,连忙跪下叩头拜谢:“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能为陛下分忧,这乃是臣子的本分,臣万万担不起陛下的厚赞。”
这一话一出,朝中不少官员心中顿时腾起一丝嫉妒之心。
不少人在心中暗骂:我呸!这个时候显到你了!平时我可没见你少贪过一两银子。
待的朝堂事情处理完毕,百官退朝之后。
朱厚照单独留下戴铣、韩文二人,移步至御书房中。
“朕问你们,西北全程彻查,可曾查到与周先生相关的线索?”
戴铣沉思片刻,躬身说道:
“陛下,臣私下底盘问了反王家中的家仆和亲属,他们不知道有周先生这个人的存在。可见,这人平日里应该是直接与反王联系。”
说到此处,戴铣有感而发:
“陛下,周先生一介布衣,却能暗中搅动风波,甚至挑动藩王叛乱。这般暗处奸人,危害甚大。”
一旁的韩文适时接话道:
“陛下,依臣之见,此人绝非隐匿避祸,而是蛰伏蓄力。”
朱厚照顿时有了兴趣,没想到这韩文竟然能有如此精准的判断,于是笑着问道:“哦?韩爱卿不妨仔细说说。”
看到陛下来了兴趣,韩文随即娓娓说道:“安化王一死,天下藩王必定人人自危,心中少不了会生出忌惮之心。那个周贼擅长布局乱世,若是他在等待机会,依附新的藩王,恐会再起风浪。”
朱厚照指尖轻叩案几,细细思索,其实他担心的也是如此。
他神色认真的说道:“韩卿所言甚是,东厂、三司追查有些十日,但依旧毫无线索。不过嘛,安化王刚刚兵败,那贼人就算想要依附新的藩王势力,短期内恐怕也很难办到。”
“暂时不足为虑!”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口说道:“杨一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朕决意待其归京,正式启动削藩大计,你们二人,直言心中所想。”
他没想到戴铣只是略微思索,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臣支持陛下削藩!”
他的反应让朱厚照感到一丝诧异,“哦?戴大人有何想法?”
“陛下,大明藩王实在太多了,一人便坐拥万顷良田,那十人呢?百人呢?他们不纳赋税、不受节制,时间越长,那天下还能是陛下的天下吗?”
“而且他们不纳税就算了,朝廷每年还要从国库中支出一部分钱粮养着他们,这不是在稳藩王的心,这是在养蛊,在养祸患!”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看着戴铣,并未出言打断,只是心中感觉有一句话特别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戴铣,好像真的是彻底变了。
只听戴铣继续说道:“祖制若是养祸,便该改!积弊若是乱国,便该除!”
“只是削藩牵动天下宗室,阻力滔天,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需稳中求进,方能避免天下再乱。”
亲身经历过大战的戴铣不再拘泥礼法虚名,只以江山安稳为先。
而韩文则更加务实的多了,他没有分析事态利弊,更多只是从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出发。
“陛下要做大事,臣便替陛下稳住后方。”
“削藩最难的,从来不是兵权,而是钱粮。”
“各地藩王坐拥良田财货,把控地方财源。一旦削藩启动,地方动荡,处处都要花钱。”
“臣擅长理财。臣会替陛下稳住国库,清查地方财税,堵住贪墨漏洞,充盈府库。陛下只管放手布局朝政,钱粮琐事,臣替陛下一力摆平。”
他话说得通透,当然也暗藏私心。
毕竟帝王权柄越稳江山越固,那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不得不说,这两人说出的一番话,让朱厚照听得心头舒畅。
这些日子,听朝中那些大臣们说的陈词滥调听的有些头疼,远不如今日韩、戴两人说的透彻。
等到君臣谈话结束,戴铣躬身告退,回去整理西北文书卷宗。
朱厚照特意将韩文留了下来。
“朕听闻你通晓民间风物,更是熟稔市井百态,此话当真?”
韩文立刻会意,笑着回话道:“陛下,这些传言,臣不反驳,说是通晓确实过了点,但陛下若是想体察民情,臣可为陛下周旋兜底,免去一切麻烦。”
朱厚照淡淡一笑,说道:“行吧,这件事日后再说,有机会,咱们君臣好好出去逛逛,好好看看咱这大明江山。”
“臣遵旨!”
第59章 选妃?选什么选!朕全都要!
其实朱厚照这么问韩文,也是心里有了打算。
自己一直身居宫中,实在乏味的很,只不过现在刚刚登基,天下未定,不把朝堂上下的事情处理完善,他也生不起出宫休闲的念头。
毕竟历史上,朱厚照31岁落水而亡的真实原因,现在的他仍然没有调查清楚。
虽然此刻的历史因为他的出现发生了些许的改变,但他也不敢确认是否真的可以真正的扭转历史。
他可不想自己在31一岁那年,走上原本的那条历史轨迹。
就在二人闲谈之余,宫中内侍匆匆入殿传旨。
“启禀陛下,皇太后懿旨,邀陛下即刻入仁寿宫觐见。”
朱厚照有些诧异的问道:“母后这个时候找我,可说明是何原由?”
“陛下,奴才不知,太后只是让奴才前来告诉陛下。”
“好,你退下吧,朕即刻动身。”这一刻,朱厚照陷入了沉思。
平时早朝结束,自己便会主动去给太后请安,但这次太后主动邀请,肯定是有事相说。
“莫不是安化王的事?或者是母后洞悉到了什么?”朱厚照喃喃自语道。
一旁的韩文看到小皇帝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着宽慰道:“可能是太后想念陛下了吧?”
“想念?我和母后同在宫中,也经常给她请安,有什么好想念的?”朱厚照身体内,捆绑的毕竟是陆渊的灵魂,所以他对皇太后的感情并没有像真正的母子那般深厚。
“陛下,既然太后相邀,那还是尽快去吧,莫让太后久等。”韩文躬身说道。
“行吧,你先退下吧。”
告别韩文,朱厚照起身移步仁寿宫。
到了仁寿宫,朱厚照按照礼制,行礼请安:“儿臣给母亲请安。”
皇太后张氏看到皇帝来临,脸上挂着笑容,并未过多客套,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
“皇儿,你登基日久,年岁渐长,后宫空虚。现如今,是不是要为自己选择几个妃嫔了?而且后宫之位,不可久悬啊。”
啥?选妃?我?
朱厚照原本以为是为了藩王的事情,没想到是为了自己的终生大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能恭敬的说道:
“母亲,后宫有您坐镇,哪需要什么皇后?儿子现在年龄尚小,尚无婚配的打算。”
“胡说,你还小什么,”皇太后张氏笑着说道,“你如今都快16了,是时候选妃了,我还希望你尽早给哀家生个皇孙呢。”
听到太后这么说,朱厚照便不再反对。
他在心中暗忖:自己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习惯,认为这个年纪结婚尚早,其实在古时候,十五六岁便有子嗣的大有人在。而且,皇家结婚,都关乎到家中背景,归根结底和政治博弈也脱不开干系。
既然母后要他选妃,那就选呗,选个好一点的老丈人,说不定对于自己稳固皇权会更加得心应手。
于是乎,朱厚照恭敬的说道:“儿臣但凭母亲做主。”
太后随手递过一本名册,语气平淡的说道。
“哀家已替你筛选妥当。此番参与选妃的女子,尽数出自京城勋贵世家。品行端正和家世清白必不可少,倒也配得上咱皇家的身份。”
朱厚照低头扫过名册,心中暗探太后的手段。
这名册上记录的倒是挺齐全。
女子的姓名,年龄,家世,爱好,甚至身高体重都有描述,一时间,朱厚照看的极为认真。
好家伙,定国公家的幼女,还有魏国公家的!
朝中大臣以及各大世家家中的也不在少数。
足有三十多位!
哪里是选妃。
这分明是借着选秀筛选朝堂势力,为自己政治布局呢!
当然,这是一柄双刃剑!
好处是,自己娶了哪家的姑娘,那家的势力必定和他绑定在一起。
坏处是,若是自己使用不当,反倒会被这些势力锁住,掣肘皇权。
这是一场披着皇家家室外衣的朝堂顶级权力博弈!
朱厚照面上不露分毫神情,其实内心已经百转千回。
目前他缺什么?势力的支持啊!
先把势力笼络起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于是他从容应声道。
“母后思虑周全,您做主便好,儿臣只有一个要求,妃子的长相必须要好看。”他可不想成为史书中记载的娶了丑女的皇帝。
“长相?”太后闻言,哈哈大笑道:“我给你挑的妃子,那定然是提前看过的。”
眼见朱厚照没有反对,太后接着说道:
“皇儿,朝政安稳,重在君臣上下同心。此番选秀,六部九卿、勋贵世家,皆是诚心推举族中女眷。你切莫因为偏心而冷了他们的心。”
这话看似规劝,实则带着一丝施压。
太后出身勋贵外戚一脉,心底偏向老牌世家。
她刻意点明“勋贵同心”,颇有朱厚照必须选用世家女子的意思。
朱厚照心里通透,比谁都清楚,这场选秀,早已昭露了朝堂上的私心。
可对他来说,选几个媳妇罢了,算得了啥。
自己魂穿以前,是一个单身屌丝,现如今穿越了,而且还穿越成了皇帝,若不多娶几房媳妇,不行那颠龙倒凤之事,岂不是对不起自己这昏聩的名头。
于是,朱厚照点头应承道:“母后所说,儿臣明白。”
“你自己在看看这份名册,是否有所钟意的,我觉得那几家世家的闺女都不错。”太后慈眉善目的说道,顺手在提到的世家闺女姓名上指了指。
朱厚照心中冷笑:让我选你挑中的?可以!等成了我的女人,他们家的东西,那还不都是我的!但想让我完全听从你的建议,那不可能!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朱厚照也没给个准信。
太后虽然是皇帝的母亲,但是没有皇帝的应允,她也没办法强行安排某家女子嫁入宫中。
“皇帝,看过以后,心中可有决断?”太后询问朱厚照的意见。
朱厚照挠挠头,说道:“母亲,儿臣着实不懂,我觉得这些女子都挺好,特别是母亲刚才说的那几家世家的闺女,看这描述,跟天仙没什么区别。不过......”
太后听到朱厚照说那些世家女子不错,显然是自己的引导起了作用,心中一喜,连忙问道:“儿臣有何顾虑,不妨之说。”
“我想...”朱厚照抬起头,看向太后的眼睛:“全都要!”
第60章 我草!这名册是欺君!
“你都要?”太后不敢确信的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装作一脸懵懂的点点头,确定道:“母亲,我全都要!”
太后有些无奈的问道:“你这身子板受得了吗?”
“受得了,受得了,”朱厚照应道:“区区三十个算什么,就算后宫佳丽三千,我也能做到雨露均沾。”
“行吧,都依你!”
随着母子两二人谈话结束,陛下要大开选秀充实后宫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此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似乎都和往日不大一样了。
自打朱厚照登基以来,虽然有些昏聩的作风,但清除贪腐,筹备军饷,扫平叛军,倒也做了不少功绩。
之前大肆扫除贪腐,搞得上下官员人心惶惶,如今陛下突然要选妃,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天子松弦的信号。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人暗喜,就算没入名册的家族,也想将自己家中的待嫁女子嫁入宫中,搏一搏那后宫的主位。
魏国公府、定国公府两大顶级勋贵,当日便私下相邀,在府中庭院小聚。
定国公端着酒杯,眉眼舒展的说道:“若是陛下看重了咱们两家的女子,这是我等世家之幸!”
魏国公捻须轻笑道:“陛下虽然登基不久,但年岁也到了结亲的时候。如今国库充盈、大乱已平,松弛享乐乃是常理。只要陛下心思多在内廷,我等世家便无后顾之忧。”
说到此,魏国公、定国公亦是满心宽慰,毕竟按照太后所说,他们两家的闺女成为妃子已经是板上钉钉。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成国公得知定国公和魏国公家得偿所愿,守在家中暗自叹气。
成国公府的适龄闺秀,要么早已婚配出嫁,要么年纪尚幼,根本达不到选秀标准。
成国公不由得长叹一声:
“可惜了!家中幼女年仅数岁,若是再长几岁,何愁不能入宫伴驾?”
“如今正是咱们靠拢皇权的最佳时机,错过此次,日后再无这般良机!”
见到父亲在为选妃的事情的事情烦神,大儿子朱麟当即说道:“父亲何必拘泥规矩?陛下此番将参与选秀的三十余位女子尽数收纳,可见陛下只求充盈后宫随性享乐。我家中幼女年纪虽小,未尝不能送上去碰碰运气?”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想当皇帝岳父想疯了?你闺女才6岁!”成国公朱辅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朱麟笑着说道,“皇帝那是九五至尊,九五至尊的喜好,谁能揣测,万一他就喜欢年幼的呢?”
“喜欢你个头!”朱辅忍不住对着朱麟踹了一脚,却被朱麟灵活闪开。
“父亲,你听我的,绝对没错,试试罢了!”朱麟一边闪,一边劝道。
朱辅虽气,但仔细想想,朱麟所说也并无道理,魏国公和定国公那两家的闺女皇上都选了,自己家的未尝没有可能。
“行吧,把你闺女的信息整理成册,找机会交给皇上。”朱辅有些无奈的看着朱麟,想到那个仍然关在北镇抚师大狱的次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等你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回来了,你给我好好的把他抽一顿!”
成国公家中的闺女册子很快送到了朱厚照的手上。
知道是成国公家的闺女,朱厚照倒是提起了兴趣,翻开册子,一眼扫过,脸色当即垮了下来。
册子上,一张张稚嫩孩童画像映入眼帘,附带的简介上清清楚楚标注年龄:六岁!
“我擦!”他狠狠将一叠画像文书狠狠摔在地上,骂道:“成国公这老匹夫,是把朕当变态了?!”
一旁的张永捡起地上的册子,翻开扫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陛下息怒,这成国公应该是看道魏国公和定国公家的女子都入选了,所以着急了些。”
朱厚照有些哭笑不得的靠在龙椅上,说道:“朕虽然是昏聩了点,但也不至于对幼童感兴趣吧。”
张永倒是一脸平静的说道:“陛下多虑了,我看着女娃长相颇好,倒不如选进宫里,养她个几年...”
“滚!滚!赶紧滚!”
轰走了张永,朱厚照心中暗骂:“他妈的,我有这么畜生吗?”
“幼童...我还真没...呸呸呸!我怎么能这么想,我他妈还是人吗?”
压制心中的怒火,朱厚照渐渐冷静下来,这群王公大臣,都想借着选妃这事,和皇权攀附上一层关系呢。
也好,彼此利用!
就在此时,朱厚照身边的掌事太监朴德双轻声问道:“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讲。”
朱厚照斜看他一眼,“说吧。”
朴德双躬身劝诫道:“陛下,这三十余人您真的不再挑一挑了?三十余人尽数入宫,人数过多,恐遭朝野非议,亦恐劳损龙体……”
朱厚照斜倚龙椅,散漫的说道:
“无妨,一月三十日,一日换一人,月月不重样,刚好够用。”
“……”朴德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悻悻的说一句;“陛下圣明,陛下龙精虎猛,陛下...”
“行了,不会拍马屁就别拍,宣户部尚书韩文觐见。”
“是,陛下!”
看着朴德双退出去的背影,朱厚照心中不断思量:你世家盼着绑定皇权,我便全盘收纳,让你们摸不清头绪,互相内卷。内卷嘛!谁不会!朕一个小动作就能卷死你们!
受到陛下召见,韩文不出片刻便来到御书房。
当即按礼制对天子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看看这个。”朱厚照将那本选秀名册随手丢在案上,说道:“满朝文武都在朕面前吹捧自家闺秀贤良淑德品貌无双。你今日不用客套,如实告诉朕,这些人,成色到底如何?”
韩文立刻上前,翻看名册,左右确认无人窃听,瞬间压低声音道:“陛下,臣不敢欺瞒。这本名册,水分极大。”
“三十三人之中,大半都是靠着人脉运作挤进来的。其中有两户文官世家,势力牵扯极大,家中女儿姿色平平,甚至算得上丑陋,京中早有私下流言,只是无人敢传到御前。”
“唯独这位出自江南一户书香世家的女子,传闻容貌绝尘、气质天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整本名册里唯一的绝色真容。”
朱厚照听得有趣,指尖轻叩案几,故作随意地追问一句:“那魏国公、定国公府的千金,品相如何?”
闻言,韩文身子猛地一缩,凑近御前,鬼鬼祟祟捂住嘴角,低声道:
“陛下!您还真指望这帮武勋世家出美人?”
“国公一脉世代沙场厮杀,都是实打实的粗莽武夫。他们家的女儿,个个端庄硬朗性情飒爽,撑起门面自然没有问题,可要说柔情绝色,那是真的一个没有!”
朱厚照闻言,顿时放声大笑,“好啊,好啊!都他妈来框朕!”
他极为认真的看着韩文,问道:“你知道他们这是什么行为吗?”
“他们这是在欺君!欺君!”
“妈的,我是信了太后的鬼话,还真以为各个都是跟册子描述的一样呢。”
太后的鬼话?听了这几个字,韩文只感到脖子一凉,连忙说道:“陛下慎言啊,那毕竟是太后!”
“太他娘的后!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第61章 韩大人,这可是个肥差啊!
听到天子说出骂太后的话,韩文吓得惊出一身冷汗。
好家伙,这么骂皇太后的,陛下古今第一人!
但作为臣子,这样的话,听进耳朵那也是罪,当即双膝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劝说道:“陛下,慎言啊...”
看着趴在地上不断磕头的韩文,朱厚照心里的气倒也消去了不少。
“行了,你起来吧。”朱厚照看着额头上满是汗水的韩文,笑道:“你算的上是一个比较顺眼的酸儒,虽然心里想着祖制,但嘴里却没说。”
“陛下,比较顺眼的酸儒是什么?”韩文擦了擦汗,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还是酸儒!!”
韩文:“……”
朱厚照靠在龙椅上,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装昏君可以,但不能真当冤大头。演荒唐是布局,不是真要全盘接盘一堆歪瓜裂枣。
“看来,盲收是不行了。”
朱厚照咂了咂嘴,抬眼看向身旁侍立的韩文,有些无奈的说道:“韩文,听完你的爆料,朕认真想了想,若是收了一后宫的歪瓜裂枣,被人背地里当傻子耍。”
韩文闻言,立马躬身笑道:“陛下慧眼!那些王八蛋素来如此,三分容貌七分吹,真绝色寥寥无几,陛下亲自过目,才不会吃亏。”
正闲谈间,朱厚照忽然想起被他摔了的的画像文书。
这些人为了攀附皇权,简直毫无底线!
别人选秀挑适龄闺秀,他们倒好,为了赌一个渺茫机会,连五六岁的幼女都敢往宫里送。
朱厚照越想越气,当即拍案道:“传朕口谕,召成国公朱辅即刻入宫!”
不多时,成国公朱辅匆匆踏入御书房。
作为世袭老牌勋贵,成国公一脉根基深厚,世代掌兵权、管京营,在武勋圈子里分量极重。
此刻的朱辅心里还揣着一丝侥幸,暗自窃喜,觉得自己押对了风口。
在他看来,如今的陛下行事随心所欲,连魏国公和定国公家的都能被选中,说不定真能破格收下幼女。
他刚跪地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恭维圣明,头顶就传来朱厚照的呵斥声。
“朱辅!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朱辅心里一慌,连忙抬头,对上朱厚照似笑非笑的眼神,也不知道朱厚照是什么意思。
“陛...陛下?”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指着朱辅的鼻子,怒骂道:
“朱辅!你给我好好看,仔仔细细的看,你看看,朕是不是个变态?!”
一句话直接把朱辅骂懵在原地,大脑当场宕机。
他浑身一僵,慌忙磕头:“臣、臣不敢!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有此心思!”
“不敢?”朱厚照挑眉冷笑,随手将一叠稚嫩的幼女画像狠狠摔在他面前,“那你解释解释,六岁?!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姑娘,你也想着往朕后宫里塞?”
“你告诉朕,这是来参选妃嫔的?”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朱辅,有些被气笑了,“怎么?你是觉得朕饥不择食,连孩童都不挑?还是觉得朕昏聩好拿捏,任由你们胡乱糊弄?”
朱辅整个人趴在地面上,耳根发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肚子投机心思被皇帝当面扒得干干净净,心中早已把朱麟骂了上百遍。
“臣……臣糊涂!臣利令智昏!臣罪该万死!”朱辅只能不停磕头认错。
朱厚照瞪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群老牌勋贵,不狠狠敲打一番,鬼知道日后还会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
“滚回去!好好管教你的族人!”
“顺便去北镇抚师把你家那个废物儿子接回家去!”
朱辅如蒙大赦,赶紧叩谢天恩,然后连滚带爬起身,一刻不停的退出御书房。
骂了一顿成国公,朱厚照心里果真痛快了不少。
他伸了个慵懒的懒腰,转头瞥向一旁憋笑的韩文当即打趣道:“这群勋贵,为了攀附皇权不择手段,明明精明一世,偏偏在投机选择上又蠢得离谱。”
韩文连忙收敛笑意,正色躬身道:“陛下贵为天子,天下谁不希望自己家的闺女能嫁给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子呢?所以,这都是正常的。”
“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子?”朱厚照被韩文的马屁拍的极为受用,笑着说道,“不错,你这话说的朕心里舒坦。”
就在此时,内侍捧着厚厚一叠新的册子入殿禀报:“启禀陛下,内务司近日又收到各地世家递来的选秀名册,数量极多,恳请陛下预览定夺。”
朱厚照看都没看那些册子一眼,一脸的嫌弃。
“册子朕不看了,字面上的吹捧毫无意义。”
“你去传令内务司,挑个好日子,所有参选女子,一律殿前集合,朕要当面验货、真人过目!”
这话一出,倒也符合他随性纨绔的帝王性格。
紧接着,朱厚照又琢磨出一套选妃的规则,捏着下巴说道:
“规矩朕新定:但凡合朕心意的,当场赐下御用牌子,直接入选入宫;但凡朕看不上的,每人御赐鲜花一朵,体面送归家中。”
说完,朱厚照直接对韩文说道:“韩文,此事全权交由你张罗统筹。所有事情全都由你一手打理,朕只负责最后看人定夺。”
这一刻,韩文眼睛瞬间亮得发光,心底的欢喜已然藏不住了。
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肥差!
御前选秀,全权由他统筹打理,那就代表所有参选的家族,全部都要求着他!
想要自家闺女排个靠前好位次,能在御前留个好印象,所有人都得私下托关送银子巴结他。
韩文强行压住心底的狂喜,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当事事周全,不负陛下信任!”
同时他心里暗自盘算:这一波下来,油水肯定不会少,只要不出现原则上的纰漏,那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美事!
朱厚照看着韩文眼底闪过的喜色,心中暗忖:这么个肥差,也不怪这韩胖子会如此高兴。
“韩大人,这差事你干好了,朕有赏。”朱厚照笑着说道。
韩文当即再次下跪保证道:“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
第62章 韩大人,这几天,你捞了不少吧?
皇宫一道新旨落地,整座京城彻底炸锅。
陛下彻底推翻之前全要的说辞,而是改成了当面验货。
看上的赐牌留宫,看不上的赐花遣返。
最要紧的是,现在的选秀权,全部落在了韩文一人的手里。
所有人也明白,现在的韩文,手中握着这份差事,必须与其交好。
只要韩文愿意抬手,你就能有很大的可能被陛下多看两眼。
若是韩文不待见,哪怕你是公侯之女,也能给你排到日暮最后,落得潦草下场的结果。
一夜之间,韩府门前车马塞道,宾客络绎不绝。
一箱箱的珍宝,一叠叠的宝钞,一时间,都朝着韩府汇集。
而韩文站在府门前,嘴上连连推辞。
“诸位同僚使不得!陛下耳目通明,本官岂能私收人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嘴上推得义正辞严,手底下下人照单全收。
韩文心里门儿清:这是陛下给我的肥差,不捞白不捞。但绝对不能瞒着陛下,转头我便全部如实上报,我可以贪财,但绝不欺君。
次日清晨,奉天殿侧殿大开,选秀大典正式启幕。
朱厚照斜坐御座,活脱脱一副纨绔天子模样。
韩文躬身立在殿中,有条不紊唱名引秀女上殿。
最先上场的,是几名太后名册里主推的文官世家女子。
结果真人一出场,全场沉默。
有体态臃肿的,有面色暗沉的,还有五官扁平的……
朱厚照眨了眨眼,一脸真诚疑惑,转头低声问道:“韩文,你跟朕说实话。这就是他们吹的绝代佳人?”
韩文贴着耳朵小声回道:“陛下,笔墨可修饰,人情可注水。这几位,堪称‘笔墨神功大成’。”
朱厚照不耐烦的挥挥手:“赐花。”
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接连翻车。
旁边旁观的文武大臣们,不由得感到心里发慌,于是纷纷小声议论。
“陛下怎么不看门第?”
“往年选秀,皆是优先大族,今日怎么全凭眼缘?”
“坏了,陛下是真不管朝堂平衡,纯看脸选人!”
紧接着上场的,是魏国公和定国公两门的将门贵女。
出身无话可说,家世更是无可挑剔。
可正如韩文所言,武夫血脉硬朗粗粝。
一个个身姿挺拔,骨架方正,站在那里神色飒爽,哪里像是来参加选秀的,更像是来比武的。
朱厚照看得哭笑不得,开口打趣道:“诸位国公千金,你们这站姿比朕的御林军还要标准。这若是入宫,怕是能帮朕巡夜守殿。”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不由得笑出声来。
魏国公坐在旁观席上,老脸一红,心中将朱厚照好一顿臭骂。
定国公也是满脸无奈,心里暗叹:果然,武家女子,终究不入帝王美色眼缘。
朱厚照也不得罪人,坦然从容的吩咐道:“端庄有度,赐花。”
至此,两门勋贵的女儿,尽数落榜。
勋贵世家顿时心态有些发生了改变。
皇帝现在选妃,只他娘的看脸!
一连三十余人上场,轮番赐花。
朝堂所有人心里渐渐笃定:陛下这次选妃完全是沉迷美色了。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选秀尽数平庸之时,韩文高声唱名。
“江南苏氏闺秀——苏轻晚,觐见!”
话音落下,一道轻盈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眉目如水、气质绝尘、温婉如玉,一颦一笑自带风雅气韵。
不艳俗、不张扬、不刻意讨好,却偏偏一眼惊艳、碾压全场。
刹那间,满殿无声。
朱厚照原本懒散的坐姿,下意识微微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他真心点头赞叹了一声:“果然不负盛名。”
不等礼部官员说话,朱厚照直接拿起御用鎏金牌子,亲手扔下。
“赐御用金牌!入选!”
金牌落地,所有人都傻了。
文官集团布置的后宫棋局,崩了。
武勋世家联姻皇权的路子,断了。
太后铺垫的人选,一个没成。
选秀落幕,百官躬身退朝,仁寿宫的传旨内侍匆匆赶来,召朱厚照即刻入内问话。
太后得知自己拟定的三十三人世家名册中的闺秀尽数落选,唯独一名江南寒门女子独占鳌头,心头怒火郁结。
朱厚照不慌不忙的缓步走入仁寿宫。
正准备行礼,太后便沉声开口,有些责备的问道:“皇儿!此前你亲口应允,哀家拟定的名册全数收纳,朝野皆知,为何今日殿前选秀却为何独留一名江南布衣女子?”
“哀家费心筹备选秀,意在稳固朝局。你此番任性而为,打破所有制衡,让京中世家勋贵颜面尽失,难免造成人心浮动。”
朱厚照神色松弛,躬身笑道:“母后,儿臣起初的确想着全数收纳,省心省力,也能安抚朝野。”
“可儿臣亲眼看过真人之后,实在难以将就。”
他故作一脸无奈的接着说道:“母后,儿臣是选妃子,选老婆,不是选府中侍卫!自然要看眼缘,难不成还要委屈自己,收纳一堆不合心意的女子入宫,日日相看生厌?”
太后被他这番说辞堵得一时有些语塞,眉头紧锁道:“你!你身为帝王,选秀是为国联姻,岂能沉迷美色,你这般寒人心,日后何以服众?”
朱厚照依旧嬉皮笑脸,敷衍安抚道:“母亲多虑了。儿臣只是择优入选,并未苛责任何人。落选女子皆赐御花体面归乡,礼数周全,无人可挑错处。”
“至于朝堂制衡,不过是些许人情浮动,比起儿臣舒心自在,不值一提。朕辛苦理政多日,如今稍稍松弛享乐,想来满朝文武,也该体谅朕的辛劳。”
太后看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无奈,深知少年天子如今心性散漫,再劝无用,只能暗自气恼,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既执意如此,哀家多说无益,好自为之!”
朱厚照顺势躬身告退,走出慈宁宫的瞬间,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声:想坑老子?就算你是太后也不行!
勋贵世家的支持他确实需要,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奶奶的,我他妈都是皇帝了,我还要受委屈?我呸!”
本来他的初心还真就是冲着美人去的,让文武勋贵集体计划落空,倒也算的上是歪打正着。
从慈宁宫折返御书房,韩文早已在此等候。
看到朱厚照,韩文连忙跪下行礼。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这几日收了不少吧?”
韩文倒不隐瞒,老实回话道:“回陛下,臣贪肯定是贪了点,不过,谁送的礼,送了多少,我都记录在册,陛下请过目。”
说着,他从袖口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递到朱厚照的案前。
朱厚照并未接过,只是轻笑一声道:“看我就不看了,既然是别人送的,那你就收着吧。”
韩文心头一暖,连忙叩头拜谢天恩。
“行了,起身吧。”朱厚照表情稍显严肃的说道,“不过,朕不是放纵你去贪,贪也要守护好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忠心!”
第63章 太后?惹到我!太后的面子也不给!
听到朱厚照这么说,韩文连忙叩头跪拜,将近几日收到的好处尽数说的明明白白。
“陛下,臣逐一登记造册,总计银票、珍宝、田契折算,共二十一万七千余两白银。”
“二十多万两,看来,咱们这大明江山只有朕的国库没钱啊。”
韩文连忙叩首道:“臣不敢欺君!臣所有馈礼尽数留档,可随时核验!”
“起来。”朱厚照抬手示意,语气随意的说道,“朕都说过了,既然是别人送你的,那你就自己留着吧,记住我对你的嘱咐。”
“臣谨记圣训!”韩文郑重应下。
待韩文起身,朱厚照扬声传旨:“召刘瑾入殿。”
片刻后,刘瑾快步躬身跪拜。
“陛下。”
“朕登基首纳妃嫔,乃是开国以来一大盛事,”朱厚照声音平缓的说道,“大婚筹备,内外分治。韩文主外,你主内。你二人协同督办,各司其职。”
“奴婢遵旨!”刘瑾眼中闪着一丝兴奋,皇帝的大婚他来主办,这也从侧面说明朱厚照对他的信任。
待两人退出殿后,相互对视一眼。
刘瑾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大婚乃是普天同庆的顶级盛典,陛下让我主内,这是天大的圣宠!只要办好此事,我在内廷地位无人能及!韩文虽是外朝重臣,终究插手不了宫禁内务,这一波,咱家稳赚!
反观韩文,心底却通透无比:陛下让我二人共治,便是帝王制衡之术,防的就是宦官专权。我掌外朝礼制钱粮,守住底线,既配合刘瑾办事,又死死牵制他的内廷权限,不让他借机越权干政。
心态截然不同的二人,转头便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刘瑾满脸笑容的说道:“韩大人,陛下大婚乃是盛世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内廷一应流程咱家必定细致督办,外朝百官,便劳烦大人多费心了。”
韩文拱手淡笑道:“刘公公放心,外朝礼制绝无差错。只是内外有别,需内外共同签字存档,公公切莫独断专行,免得日后账目紊乱,愧对圣恩。”
刘瑾笑容一滞,瞬间听懂韩文话中有话,于是说道:“那是自然,理应互相核验,通力协作才是。”
两人言语温和,却句句博弈,这也是朱厚照的筹划之一,这也是他下定决心重用韩文的原因之一。
随着大婚旨意传遍天下,京师乃至九州藩地,彻底掀起风浪。
此时,仁寿宫内,太后端坐凤榻之上,脸色沉得有些吓人,她仍在为朱厚照之前跟她的对话而感到心中怒气难消,现在的皇帝,很明显已经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之中。
身旁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劝解道:“太后息怒,陛下年少,终究是喜好美色,难免任性一些。”
太后缓缓吐了一口浊气,语气中满是失望:
“任性?他这不是任性,是刻意拆哀家的局!”
“哀家苦心排布三十余名门闺秀,是要稳住朝堂制衡,捆住文武派系,从而让朝政平稳!”
“可他倒好,三十权贵女子一个不要,偏偏挑两个江南女子!”
嬷嬷低声道:“许是陛下真的看重容貌,不喜那些规矩森严的门阀贵女?”
太后摇头道:“你不懂。门阀贵女入宫,背后是家族势力。两个江南女子,虽然族中也有官员势力,但和勋贵相比,不值一提,归根结底,还是咱们这个皇帝不想让任何人制衡他。”
“这孩子,看似昏聩贪玩,实则心思深沉,只是……太过嗜色误政,终究难成明君模样。”
话音刚落,内侍通报,朱厚照驾临仁寿宫。
待朱厚照行礼完毕,看到太后申请如此,于是开口问道:“母亲是否仍在为儿臣之前的话而闷闷不乐呢?”
这朱厚照不提还好,一提太后便难以抑制心中的火气,当即便想好好训斥一番这个不听话的皇帝
只听她直接开口训斥道:“皇儿!先前你亲口应允,哀家拟定的名册全数收纳,如今出尔反尔独留两名江南女子!你可知你此举,寒尽满朝世家之心,打乱朝堂制衡,太过荒唐任性!”
换做从前,朱厚照必会示弱认错,可今日的朱厚照身体内住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自然不可能任由别人把控。
他抬眼直视太后,神色冷淡的说道:
“母后。你管的些宽了!”
此言一出,仁寿宫内连同太后在内的众人全都怔在了当场。
太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朱厚照,怒意难消,指着朱厚照怒斥道:“皇帝,你就这个态度跟的母后说话?”
太后身旁的嬷嬷一步上前,代太后训斥道:“皇帝陛下,您这不是明君该和太后说话的态度,太后是陛下的母后,从太祖皇帝开始,便告诫一切以孝为先...”
没等他说完,朱厚照眼神一冷,当即出言打断:“张嬷嬷,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朕说话?!”
张嬷嬷被朱厚照的眼神吓得脖子一缩,话音戛然而止。
“皇帝!你...”太后眼看朱厚照态度仿若变了个人一般,指着朱厚照气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朱厚照冷笑一声:“既然说到了太祖皇帝,那咱们就好好掰扯,自太祖皇帝开始就明确说过,后宫不许参与朝政,太后如此做法岂不是越俎代庖?”
“哀家是看你你年龄尚小,帮你...”
“帮我?我呸!”朱厚照神色微冷,将手中的名册一把扔到了太后面前,冷声道:“这是帮我还是坑我?!”
“你打的什么主意,朕很清楚!朕年岁虽小,但不是没有脑子!”
“选秀纳妃,是朕的后宫事,亦是朕的帝王权。”
“先前朕应允全数收纳,是朕一时包容。如今朕亲自验货,择优而取,何错之有?”
“朝堂制衡,从来不该靠后宫女子维系!朕是大明天子,执掌天下权柄,何须靠联姻笼络勋贵制衡朝臣?”
“一众门阀贵女,名不副实,朕不收纳,何错之有?!”
朱厚照向前一步,身上帝王之气尽显无疑,“太后管好后宫就行,朝堂之上,自有朕来处理,母后就不要管的那么多了。”
语气虽然缓了下来,却没有丝毫的让步。
一番话,让太后当场愣住,满脸震惊的望着朱厚照。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朱厚照。
此刻的锋芒毕露,气场慑人,眼底的威严,根本不像一个贪玩享乐的昏君。
她心中巨震,暗自心惊:这还是以前那个任由自己拿捏的朱厚照吗?他的城府,早已深到让人看不透!
太后一时语塞,被怼得无言以对,满腔怒火硬生生憋在胸口,再不敢随意训斥施压。
过了许久,她悠悠长叹一口气,说道:“皇帝既然如此决定,那你便好自为之吧,哀家累了。”
“母亲既然累了,那朕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朱厚照微微躬身,转身便走,待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接着叮嘱道;“母后身居后宫,那就做好太后的本分,朕是皇帝,谁若是再把主意打到朕的面前,朕谁的面子都不给!”
说完,踏步离去。
仁寿宫张嬷嬷被朱厚照的态度吓得心中不断思量:陛下这是怎么了?竟然敢跟太后这么说话?
她看了看靠在凤榻上的太后,只能小声安慰道:“太后,陛下他......”
“出去!哀家想静一静!”
“奴婢,谨遵懿旨!”
画面来到内阁之中。
“荒唐!实在荒唐!登基首次选妃,放着满朝勋贵士族贵女不要,只选两个江南绝色。陛下这是彻底沉溺美色,全然不顾朝堂制衡!”
“往年选秀,哪一届不是优先联姻勋贵、安抚士族?今年倒好,陛下眼里只剩一张脸!”
一名中年翰林压低声音道:“勋贵一脉本就心虚,先前英国公骤然覆灭,各家国公侯爷日日惶恐,生怕陛下要收兵权。原本靠着联姻稳住人心,如今陛下这是彻底断了武勋的念想!”
旁边一名礼部官员接话,无奈的说道:“不止勋贵,咱们文官士族也落得一场空。”
有人忍不住苦笑道:“先前陛下扬言三十三人全数收纳,闹了半天是逗我们玩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李东阳端坐在内阁主位之上看着桌案上的奏本,一言不发。
别人不了解这个陛下,他却是了解的。
他已经揣摩到了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
听着百官们的议论,他不免的在心中暗自发笑:咱们这个陛下,别看年岁小,但手段却不稚嫩,想要通过联姻攀附皇权?都做梦呢!
此时,魏国公府,魏国公带着家中子弟围坐一堂。
“完了,咱家精心教养的闺秀,居然连入宫资格都没有,反倒输给两个江南普通家族选出的女子。”
“陛下这是摆明了不喜武勋门第!先前英国公惨死,咱们本就岌岌可危,如今联姻之路彻底断绝,往后勋贵在朝堂,再无半分缓冲余地。”
“好在陛下沉迷美色,只要陛下不再清算勋贵,咱们哪怕失宠,也能保家族安稳。”
……
此时豹房密档房内。
朱厚照看着张永刚刚呈递的火器进度汇报,手指轻轻的敲击在桌案上,表情轻松,丝毫没有受到与太后争执的影响。
一旁的张永张了张嘴,但始终没有出声。
朱厚照似是感应到张永的动作,于是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说今天在仁寿宫的事?”
张永躬身道:“陛下,毕竟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朱厚照连眼睛都未抬起半分,淡淡的说道:“朕是皇上,是天子,是九五至尊!谁想坑朕,朕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同时他心中暗忖:张氏是前身的母亲,又不是我陆渊的母亲,看在前身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跟他们计较,但是要是敢惹到老子的头上,太后的面子我也不给!
第64章 两名江南女子的未来身份
虽然张永依旧觉得皇帝的做法,着实与孝道背道而驰,但陛下既然这么说了,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话题就此揭过,张永躬身垂首,汇报火器坊进展:“陛下,新式火器改良进度喜人,量产工序渐渐成熟,用不了多久便可批量装备!”
朱厚照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做的不错,传旨,工坊中的所有匠人,没人赏银百两,总匠赏银500两!”
“是,陛下。”张永躬身领旨,然后神秘兮兮的说道:“陛下,还有一个惊喜?”
“惊喜?”朱厚照抬起头,看着张永,调侃道,“什么惊喜?让朕瞅瞅?”
召见张永从怀中摸出一柄精致短铳,笑着说道:“火器坊专为陛下量身打造一柄帝王专属短款火器,可为陛护身御敌,乃是独一无二的御用神兵!”
朱厚照拿起短铳,轻重恰到好处,开口问道:“试验过了吗?”
“陛下,已经试发过了,百步之内,精度极高,而且填弹速度较之前火器快上数倍。”
朱厚照单手持着火铳,瞄了瞄,说道:“不错,手感极佳,到时候能做连发的,那就更无敌了。”
他将火铳放在桌上,接着说道:“做得好,后续全力量产,不得懈怠。”
“臣遵旨!”张永郑重叩首。
火器的事情汇报过了,朱厚照话题一转,向张永问道:“张永,你是否对朕一众勋贵家族的女子不选,偏偏选择了两名江南女子而心存疑虑阿?”
张永不置可否的说道:“陛下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奴才不敢妄言。”
朱厚照笑道:“我一直说你,太过谨慎,不过你说的对,我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
“陛下英明。”张永还是一如既往,朱厚照不说,他绝对不会多问。
朱厚照笑了笑,倒也没有详细说明,毕竟这件事情,会在未来发生。
他体内如今是属于陆渊的灵魂,脑袋中装着整个大明的历史,他不会告诉张永,这两名江南女子,如今看似门第低微,再过数年,身后的两大家族便会顺势崛起,依托江南运河枢纽、两淮盐场、海外贸易、丝绸棉布等产业迅速扩张,垄断大明大半商贸渠道。
而他提前纳娶两族女子,便是提前绑定这两大未来顶级商族。
日后两族崛起,天下商路,尽数归他掌控,再不会受到钱财掣肘!
届时经济命脉和枪杆子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别说整个大明,就算是大明之外的疆域,他想去又何尝去不了?
这不止是选妃,更是提前锁死大明百年经济命脉的滔天布局!
正当朱厚照暗自盘算之际,内侍入内通传:
“陛下,韩文、刘瑾宫外求见,禀报大婚筹备事宜。”
“宣。”
片刻间,韩文、刘瑾联袂入殿,躬身跪拜。
刘瑾率先开口:“陛下!大婚吉日、宫禁仪仗、内廷规制、大典流程,奴婢已然全数敲定!无一疏漏!陛下登基首婚,乃是千古盛事国运昌隆之兆,奴婢定当倾尽所能,办得空前盛大,彰显我大明天威!”
韩文紧随其后禀报道:“臣已敲定外朝百官排班、礼部礼制、钱粮调度、朝野迎宾诸事。一应物料足额备齐,百官班次规整有序,天下藩王以及地方官员入朝恭贺的规制,已然尽数拟定,绝无半分差错,不负陛下圣望!”
两人表面通力协作,实则暗自较劲,朱厚照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只听他淡淡开口夸赞道:“你二人内外分治,筹备妥当,办事得力,甚好。”
随即他话锋一转,条理清晰的说道:“近日天下藩王和文武百官进贡的贺礼,尽数分类归档。金银、珠宝、玉器、珍稀古玩,一律清点入库,充盈国库。”
“至于进贡的鲜果、特产、酒水、花木吃食等不耐存之物,无需入库封存。大婚大典当日设宴取用,剩余之物尽数作为赏赐之用。”
“所有贡品,必须你二人双向核验,共同签字存档,明白了吗?”
二人连忙齐声叩首:“臣(奴婢)遵旨!”
气氛稍静,韩文斟酌片刻,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臣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朱厚照神色轻松,说道:“有话直说。”
“陛下。前日陛下与太后在仁寿宫争执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朝堂之上,朝堂里那群腐儒老臣,私下扎堆议论,死死咬着‘陛下不孝’的说辞不放,借着孝道名头大肆非议君上。”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的氛围瞬间变味。
一旁的刘瑾瞬间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捂住韩文的嘴,心里顿感不妙:我的韩大人!你是真敢说啊!这种帝后争端、孝道非议的要命话题,躲都来不及,你居然直接摆到陛下面前!
他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想彻底隐身避祸,暗自吐槽韩文胆大离谱。
朱厚照眼神微冷,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看着二人,淡淡的问道:“朕问你们,前日仁寿宫之事,朕到底骂错了没有?”
此话一出,二人心头顿时一惊:我擦!这是我等敢回答的问题吗?回答错了,那就是不忠陛下,回答没错,那就是妄议太后,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万丈深渊。
刘、韩二人立马齐刷刷伏地叩首,谁都不敢率先开口。
朱厚照轻笑一声,催促道:“朕让你们据实回话,殿内无旁人,说错无罪,直言便可。”
既然皇帝都这么问了,那还怕什么?!
韩文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刘瑾,不再犹豫,当即下定决心。
他重重叩首,声音清亮道:“回陛下!陛下没有错,骂的好!骂得妙!”
“太祖祖制,后宫不得干政!太后此前执意插手选秀,意在绑定朝堂派系,已然越俎代庖!陛下警醒后宫,杜绝外戚干政隐患,这才是真正的守祖制、正朝纲、固皇权,所作所为,全然没错!”
刘瑾瞪大双眼看着身旁的韩文,心里不断直呼:好家伙!韩大人你是真的牛逼!这波回答绝对满分!妈的,你都表态了,我再不表态实在说不过去。
他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开口:“奴才认为,韩大人说得半点不差!”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看着刘瑾说道:“哦?刘大人不妨说说看,韩大人说的究竟在理在什么地方!”
只听刘瑾清了清嗓子,娓娓说道:“陛下约束后宫,此乃是坚守君道,是妥妥的圣君风范!朝堂那群腐儒只会死抠孝道空话,纯属庸人妄议!陛下所作所为,条条件件皆是是明君之举!”
“嗯,不错,你们说的跟朕心中所想,丝毫不差!”朱厚照静静看着二人,淡淡抬手道:“都起来吧。别跪了,好好把朕的婚事给安排妥当,另外,为了避免有人在朕大婚之时作乱,防备事宜也要加倍小心。”
“臣(奴婢)遵旨!”
与此同时,慈宁宫深处。
太后端坐凤榻,面色阴鸷,眼底没有半分慈母温情。
昨日被朱厚照当众训斥和威胁,让她内心中的怒意不断翻腾。
她心中暗忖:若是再放任朱厚照肆意发展,不出数年,皇权彻底独大,届时,她这个太后只会沦为深宫摆设如今张氏一族在朝中已然淡出了太多,自己好不容易熬到太后这个位置,那就不可能坐视张氏在朝中销声匿迹!!
太后抬眼,阴冷沙哑道:“传我绝密懿旨,今夜子时,召朝中张氏嫡系所有文武官员,秘密入宫!”
贴身张嬷嬷心头一震,顿感有些不妥,于是低声劝阻道:“太后!私召朝臣,乃是大忌!”
太后抬眸,冷声道:“大忌?哀家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哀家想见见家族里的亲人怎么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告诉所有人,暗中积蓄势力,蛰伏待命!”太后语气愈发阴狠,“哀家要的不是一时制衡,皇权想要独断专行,哀家便亲手破了他这盘棋!张氏一脉,绝不能毁在我手中!”
第65章 刺客来袭,袭杀新妃
仁寿宫内,所有内侍已被屏退,只有数名张氏宗族核心嫡系,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些人,是太后扎根朝堂数十年的根基,也是她的底牌,是张氏一族荣辱兴衰的全部依仗。
太后端坐凤榻之上,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淡然的说道:“皇帝舍弃满朝勋贵门阀之女,独选两名毫无朝堂根基的江南女子,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也没想到,他这般的年纪,前日竟然敢顶撞我,甚至敢威胁我!”
“先皇在时,对我们张氏极为打压,好不容易熬到了先皇驾崩,本想趁着新皇年幼,让咱们张氏重新掌权,没想到,他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一名张氏宗老拱手道:“太后,陛下此举,是彻底斩断我张氏未来之路!长此以往,我张氏一族必被彻底边缘化,再无立足之地!”
另一人紧随其后,附和道:“陛下心智深沉,看似贪玩奢靡,实则步步夺权,再纵容下去,我张氏迟早覆灭!”
太后缓缓抬眼,眼神有些冷厉的说道:“哀家苦心布局多年,为的是护住张氏。可他朱厚照,全然不念抚育情分!”
“他不是想娶那两名江南女子吗?”
“那哀家便偏不让他得逞!”
太后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顿的说道:“大婚迎亲之时,截杀凤轿!”
一名心腹重臣心头一震,连忙劝道:“太后三思!大婚乃是国之大典,光天化日截杀帝妃,一旦败露,这...可是诛十族的罪啊!”
“败露?”太后冷笑道,“事发半路,死士尽数死战封口,不留活口!无凭无据,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只要那两名江南女子一死,他朱厚照大婚血染凶兆,我再联系朝堂举国诟病,届时,他的皇帝威望将会瞬间崩塌!”
“届时哀家再联动朝堂众臣,借天象凶兆和帝王失德发难,重新制衡皇权!”
一众张氏族人对视一眼,纷纷叩首道:“谨遵太后懿旨!拼死成事,护我张氏!”
深夜密议,太后自恃深宫隐秘,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皇城内外,早已遍布朱厚照的眼线,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豹房密档房内。
张永单膝跪地,将慈宁宫深夜密会的事,尽数禀报给了朱厚照。
“陛下,太后深夜密召张氏宗族核心,闭门议事,意图不明!”
朱厚照指尖轻敲桌面,神脑海中飞速闪过历史记载。
张太后一生倚仗张氏外戚,善用阴私手段制衡皇权,不敢明面造反,最擅长借大典、舆情以及天象做文章,先皇之前就是因为太后张氏一族干过这样的欺君大事而迁怒整个张氏一族。
他看着张永,神色肃穆的问道:“张永,你知不知道张氏一族之前是犯了什么事而被先皇打压至此?”
张永想了想,正色道:“据说是搅乱朝野舆情,祸乱朝堂。”
“那就对了!”朱厚照淡淡开口,张氏所做,跟历史中的记载一般无二。
他沉思了一番,然后问道:“既然太后一族善用舆情,你若是她,你会怎么做?”
张永没有丝毫头绪,摇摇头道:“奴才不知。”
朱厚照捏着下巴分析道:“若是我,我会趁皇帝大婚之际,让这场大典充满血光!”
张永浑身一震,连忙说道:“陛下圣明!若真是如此,咱们不得不防!”
朱厚照缓缓起身,踱步案前,看着桌案上的烛火,心中情绪不断翻腾:前世孤身一世,无亲无故,这一世所谓的太后血亲,于他而言,不过是陌生路人罢了。
前身尚存一丝母子羁绊,可他不是前身朱厚照,他的灵魂属于陆渊。
再说那太后不念亲情,那自己又何须留情?
朱厚照声音冷冽的说道:“张永,朕这世上,可容朝臣贪腐,可容官员平庸,可容世人愚昧,甚至可以容忍别人骂我昏庸,但唯独容不得——亲人背刺。”
“她想毁朕大典,那朕,便顺势收网。”
张永心头凛然,确认道:“陛下,臣即刻调京营精锐,提前护凤轿周全!”
“不必。”
朱厚照抬手制止道:“不要提前拦截,让他们动手!但切记,一定要保护两名新娘子的安全,毕竟,那可是朕的女人!”
“朕要让他们亲手犯下谋逆重罪,让太后那张氏一族,亲手把罪证递到朕的手里。”
“这样的家族留他们干嘛!先皇念着太后旧情,我可不会!”
张永叩首领命:“奴才明白!臣即刻暗中布防,暗藏精锐,坐等敌军动手,而且,奴才保证两位娘娘的绝对安全!”
朱厚照微微颔首,然后让张永提前去办理此事。
数日后,钦天监择定至尊吉时,朱厚照登基后的首场婚典,如期盛大举行。
大明天子的婚礼,那可是遵循《大明会典》的顶级礼制,是举国同庆的盛大典礼。
不过话说回来,韩文和刘瑾二人办事积极不说,就连帝王结婚的规格都做到了令人咋舌的底部。
此时的京师全境,十里红妆铺地,自大明门一路延伸至皇城内外,朱红宫灯超百万盏,彩绸锦缎覆满长街,御道清扫的干干净净。
天未亮,文武百官尽数朝服冠带,按品级分列御道两侧;三公九卿、六部堂官全员到场,无一人缺席。
天下藩王也让臣子携厚礼进京,地方官员同样送上了珍贵重礼,就连四方属国使臣都到场列队恭迎。
鸿胪寺全程掌礼,司仪、引礼、传制、排班各司其职。
京营三大营精锐尽数列阵护驾。
仪仗校尉数千人分立御道两侧。
鼓乐千人为队,交替欢奏乐曲。
卯时三刻,随着钦天监选取的良辰到来,朱厚照冕服加身,登临奉天殿御座,先行颁诏、告天、祭庙三礼,再昭告天地宗庙。
殿外百官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吉时一至,迎亲仪仗奉旨出城,按照礼制,在城外迎回两位新妃。
两队正统凤轿,各由三十二名御用轿夫抬行,前后千名仪仗宫娥、女官、内侍随行,队列整齐,绵延数里随迎亲队伍跨入城门之中。
约莫行了三四里。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几道羽箭的破空声。
下一秒!
咻——咻——咻!
漫天冷箭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的射向凤轿!
紧接着,道路两侧窜出数十道死士,手持利刃,直奔中央两架凤轿而去!
“动手!截杀凤轿!速战速决!”
护驾禁军首领厉声命令:“有刺客!护轿!”
第66章 装,你接着装!
就在刺客攻上来的那一刻,护驾禁军立刻反应过来。
不愧是首位皇城的禁卫军,反应不可谓不快,面对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瞬间变阵,将凤轿护在了身后。
但人好防,那密集的箭雨不太好防。
毕竟只是仪仗队伍,军械准备没有那么充分。
不少箭矢穿过了他们的防线,落在了凤轿之上。
禁卫军首领暗道一声不好,若是今日两个妃子在自己的护卫下出了事,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围上来!一定要护住两位娘娘!”
箭矢落在轿辇之上,“铛”的一声碎木纷飞,剧烈的震荡让整架凤轿剧烈摇晃!
左侧凤轿中的坐的是苏氏家族苏轻晚。
她端坐轿中,听到轿外传来此刻刺杀的话语,心中虽然害怕,但姣好的面容之上,却无半分失态。
眼底的惊惧一闪而过,面对竟如此险境,她依旧稳坐身姿,极致冷静,远超常人女子心性。
而另一侧凤轿内的顾氏顾婉柔,全然另一番模样。
她自幼养在深闺,骤然遭遇这般惊天刺杀,整个人瞬间惊叫出声。
此时的她吓得花容失色,死死蜷缩在轿角,双手紧捂嘴唇,眼底满是惊恐。
就在死士距离凤轿不足三丈的时候!
张永埋伏多时的数百锦衣精锐,尽数杀出!
“锦衣卫护驾!格杀刺客!”
黑衣飞骑,瞬间合围战场,战局瞬间反转!
张氏死士虽悍不畏死,可在精锐锦衣卫面前,瞬间死伤惨重。
眼见刺杀失败,死士头领立即下令:
“撤退!即刻远遁!但凡走脱不得者,尽数吞毒殉主!”
残余死士闻声,要么拼死突围逃窜,要么当场仰头咬牙,毒发身亡。
唯独领头首领,被数名锦衣卫死死按锁在地,动弹不得。
他心知自己一旦被擒,全盘密谋会尽数败露!
只见他眼底凶光毕露,猛地脖颈一扬,牙关紧咬!
可张永早就看到他的异常,大喊一声:“不好!他要自杀!按住头颅!撬开牙关!摘毒!”
两名锦衣卫精锐立刻锁死其头颅,扣住下颌,硬生生用蛮力撬开他的牙关,指尖探入口腔,抠出一枚藏在牙缝深处的黑色毒囊!
张永眼神冰冷,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咔嚓一声,刺客首领的小腿应声而断。
“想自尽?没那么容易,本大人会让你好好体会咱们锦衣卫诏狱的服务。”
“将此人带回镇抚师诏狱,严加看管,等我回来,亲自审理!”
“是!大人!”
说完,张永转身看向两顶凤轿,稍微躬身,朗声道:“镇抚师张永救驾来迟,望两位娘娘勿怪。”
苏、顾两家女子成为妃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张永这么称呼倒也没错。
苏轻晚声音极为平静的说道:“有劳大人。”
顾婉柔似乎还未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有些结巴的说道:“多...多谢大人相救。”
两人的反应,让张永感到一丝异样,心中暗忖:看来这两个妃子,心境之上倒是大有不同。
张永抬手一挥,朗声道:“刺客已经被全面清剿,继续出发!”
……
皇宫,奉天殿婚典现场。
正当百官静待凤轿入宫之际,张永大步狂奔至朱厚照殿前,跪地奏报!
“启禀陛下!迎亲仪仗半路遭遇数十名蒙面死士伏击,贼众目标直指两位准妃凤轿!臣率军围剿,贼众尽数伏诛,生擒贼首一名,现已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全场死寂一瞬,随后轰然炸开!
一名三朝老臣浑身震颤,满眼难以置信:“荒谬!荒谬至极!!”
“天子大婚,国之盛典!自古何曾有逆贼胆敢在大婚途中截杀帝妃?此乃亘古未闻的谋逆大案!!”
魏国公一脉老勋贵更是怒火滔天:“光天化日,亵渎国典!这是视大明律法如无物!视天子威严如草芥!此贼不诛,皇威何在!”
一众文官纷纷交头接耳。
也有不少官员抚着胡须,不发一言。
敢在陛下大婚之日对新娘行凶,看来不是普通刺客。
李东阳抬头望向朱厚照身侧的位置,那里站着太后,看到太后,他的神情露出一丝察觉不到的意味。
他总有一种预感,此事背后,跟深宫脱不开干系!!
就在群臣无比愤慨的同时,朱厚照则是一脸淡然,云淡风轻的说道:
“传朕旨意。”
“锦衣卫无论如何都要从活口最终撬出背后指使之人,一旦掌握证据,不管对方是何身份,立即实施抓捕!!”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百官,继续说道:
“大婚吉时未被耽搁,大典,继续!”
奉天殿观礼高台,仁寿太后端坐首位。
当“刺杀失败留有活口”的消息传入耳中的刹那,她原本从容端庄的脸色,瞬间变的有些惊慌,但不片刻便转瞬即逝!
这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被朱厚照冷眼尽收眼底。
因为就在张永汇报此事时,他一直用余光观察着身旁太后的表情。
只见朱厚照缓缓起身,行至太后身侧。
温和的问道:“母后是否身体有恙,刚刚儿臣看到你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传太医?”
太后压抑住心头的慌乱,故作平静道:
“哀家……只是骤然听闻刺杀凶案,心中惊骇不适罢了,不过既然凶手已经伏法,那便没事了,这是皇帝大喜的日子,万不能出现纰漏才好。”
朱厚照笑意更淡,压低声音,故作调侃的说道:
“只是惊骇吗?”
太后心头又是一震,故作不悦的反问道:“皇帝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哀家的亲骨肉,婚姻大事,哀家自然极为重视,新娘子途中遇到这样的事,哀家自然惊骇万分?皇帝这么问,莫非是怀疑哀家吗?”
朱厚照莞尔一笑,有些戏谑的说道:
“嗐,儿臣怎敢怀疑母亲大人,只是刚才提及刺客之事,母亲稍显慌乱之神色,儿臣还以为,母后知道这些刺客的来历呢。”
太后浑身一僵,心底大惧,凤眼微抬,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皇帝休得胡言!”
“哀家久居仁寿深宫,常年不问外事、不理朝堂刑案,深宫隔绝外务,怎会认识这些亡命逆贼?皇帝此言,太过荒唐!”
“母后,儿臣跟您开玩笑呢,您说的对,那些都是一些悍不畏死的逆贼,母后身份贵胄,怎么可能认识那群腌臜之人。”朱厚照微微躬身。
看着太后那慌乱掩饰的模样,朱厚照的心里升起一丝冷意:哼!装吧,你就装吧。等到证据确凿的时候,我看你这个堂堂皇太后还会有何话说!
第67章 大婚初成,再落一子
婚礼继续进行,但现场有两人却格外的紧张。
这两人正是筹备正常婚礼的韩文和刘瑾二人。
刚刚张永汇报的消息让韩文和刘瑾惊出了一身冷汗,特别是刘瑾,他全权督办内廷大婚之事,本身又执掌北镇抚师等一切事务,新娘子途中遭遇安全问题,他刘瑾脱不开干系。
“刘大人,你这事咋办的,还好两位妃子娘娘没事,否则你跟我,恐怕皆会受到牵连。”韩文有些不满的怪罪道。
刘瑾自然知道韩文话中的道理,有些害怕的问道:“韩大人,你说皇上会不会在婚后算账?”
韩文瞪了他一眼:“陛下翻不翻,我怎么会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这次陛下的婚姻大典,若是后面再出纰漏,你跟我的脑袋,能不能留得住,咱谁也说不准。”
“韩大人说的是,”刘瑾指尖微微发颤,他和韩文不同,此次事件,他的责任是要大于韩文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权责。
此次天子大婚,韩文掌外朝礼制,他刘瑾独掌内廷安防诸事。
凤轿遇刺,往大了说,那是内廷督办失职的滔天纰漏。
一旦深究追责,他这个内廷总督办便是首罪之人。
轻则削职夺权,重则严刑论死。
可事已到此,刘瑾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焦灼,暗自观察陛下的神色,只希望再这陛下大喜的日子里,陛下趁着新婚之日,不会深究此事。
同时他心中暗骂: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趁着皇上新婚之日袭杀凤辇,等时候我查到了主使之人,毕竟将你们拨皮挫骨,否则难泄我心头之恨!
就在二人因为此事商议之时,一阵欢快的礼乐传进大殿之中。
紧接着,两顶凤轿安稳进入皇城,稳稳落于奉天殿前,两位妃子的轿辇卡着吉时顺利抵达。
随着礼部唱礼官的指挥,两队新妃依次出轿,依礼立于帝座之下。
众人望去,两人皆是锦衣霞帔,仪态端方,也难怪陛下放着那么多勋贵家的女娃子不选,偏偏选择了他们两个。
随后行三朝之礼,拜天地、谒宗庙、敬社稷,礼官唱赞、雅乐和鸣。
礼行过半,吉时正盛之时。
传旨太监朴德双声调洪亮的喊道:“陛下有旨——宣册封圣旨!”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满朝文武尽数跪地叩拜。
朴德双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南苏氏轻晚、顾氏婉柔,族承清白,性行端良,温恭有则,娴静有度。
朕大婚肇礼,二氏归侍皇家,恭行妇仪,恪守礼制。
今册苏氏轻晚为淑妃,居长乐偏殿;册顾氏婉柔为惠妃,居景和宫。
赐位次妃,位列九嫔之上,食宫俸、享仪轨,近身侍驾,荣承天恩。
二氏家族,准其荫泽礼遇,安分守礼,永沐皇恩。
钦此!”
圣旨落音,苏轻晚、顾婉柔二人齐齐屈膝跪拜,凤冠低垂,齐声恭迎圣谕:“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两位江南女子正式入册皇族,一跃成为大明正德帝在册嫔妃,荣宠加身。
随后帝妃同登礼台,行合卺之礼,饮合欢酒,彻底敲定大婚名分。
自此,正德帝朱厚照,大婚礼成,名分既定,大婚大典尘埃落定。
眼见婚礼流程走完,一直紧绷着心情的韩文和刘瑾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的婚礼流程走完了,而且很顺利。”韩文感慨的说道。
刘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刚才婚礼期间,他的心始终悬在半空,生怕现场出现一丁点纰漏,眼见大典结束,此时心里轻松了不少:
“此次皇上的婚礼大典,韩大人费心了,办理的着实漂亮。”
刘瑾说的倒是实话,朱厚照将婚礼大典全权交给二人,韩文必当用尽心思。
他本就是户部尚书,此次陛下婚礼,他更是从户部调拨白银超过200万两,不遗余力下,这才将大典办理的如此盛大隆重。
韩文一脸自豪的说道:“那是,陛下既然将此事交予本官,本官自当用尽全力,毕竟这可是陛下第一次选妃,自当隆重。”
“韩大人,实话实说,这次陛下大婚,户部花了多少银子?”刘瑾看着远处的朱厚照,向韩文发问:“说实在我,先皇在位时,迎娶妃子,场面不及陛下的三分之一。”
韩文挺着大肚子神秘一笑道:“不多,不多,区区200万两。”
“200万...两!!”刘瑾瞪大了眼睛看着韩文道,“陛下知道吗?你花钱心里没数的?”
韩文瞥了刘瑾一眼,“你惊讶什么,不就是200万两吗?如今咱们国库中的银子可不是先皇在位时可比,稍微花点钱怎么了,再说,咱陛下搞银子可是有一手的。”
“好吧,韩大人心里有数便好。”刘瑾低着头在心头暗自嘀咕,‘一场婚典花费200万两,这个消息恐怕会让御史言官以此为由,又要弹劾陛下铺张了。’
但见韩文表情始终如一,根本没将刘瑾的话放在心上。
作为户部尚书,多年为官,他怎会不知道此次婚典花费巨大。
但他之前为了稳妥起见,专门拜访李东阳请教此事。
李东阳告诉他的就是,极尽奢华,不必节省。
短短八个字,让他颇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他知道李东阳和陛下走的近,李东阳既然都如此说了,方向必然没错,就算日后陛下怪罪,也会考虑他此等行径也是为了陛下的大婚着想。
想到此,他在心中暗叹:200两罢了,臣之前可是给陛下弄了780万两呢~!
……
高台之上,太后全程神色温婉笑意亲和,举手投足皆是慈母仪范,丝毫看不出一丝一样。
她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慈爱,静静看着新妃行礼,仿佛真心为皇帝大婚成家而喜悦。
满殿朝臣见之,皆赞太后母仪天下,慈爱宽仁。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朱厚照那句当众试探,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并不是朱厚照口中的玩笑。
身旁的皇帝,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刺杀失败倒是不怕,怕的是有活口留了下来。
虽说那些都是张家苦心培养出的死士,忠心上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现在下的可是锦衣卫的诏狱。
诏狱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也有所耳闻。
据说那种地方,哪怕是哑巴进去了,都会被撬开嘴来。
一旦审讯突破,口供落地,她这个太后乃至于整个张氏外戚,将会面对灭顶之灾!
趁着婚礼大典的空档,太后微微侧身,凑近身侧贴身张嬷嬷,红唇轻启,低声吩咐道;
“即刻出宫,传我密谕。”
张嬷嬷心头一凛,俯身贴耳。
太后眸光寒厉的说道:“诏狱之中的刺客头领,不留活口。”
“吩咐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斩断所有线索。哀家只要死人!”
“绝不能让他开口吐出半个字,牵连我张氏宗族!”
张嬷嬷颔首,神色凝重,悄无声息退步转身,借着人流掩护,悄然离开观礼高台。
第68章 改革新政,从咱老丈人头上开始!
大婚落幕,一夜转瞬即逝。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认为,皇上刚刚结婚,按照他的性子,必定会休息几日,好好宠幸一番新娶的妃子,至于上朝?哼,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事情超乎朝堂官员的想象,天刚蒙蒙亮,午门钟鼓齐鸣,奉天殿仪仗全开。
皇帝竟然在新婚第二日,上朝了!!
百官仓促入殿,人人心头诧异。
陛下大婚次日便临朝理政,这等勤勉,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只见朱厚照一身常朝龙袍,早已端坐龙椅在龙椅之上,安静的看着台下的百官。
随着朴德双尖锐的嗓音落地。
文武百官纷纷行叩拜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朝会如往常一般进行。
就在此时,刘瑾快速从阵列中钻了出来,伏地叩首,高声道:“奴才叩请陛下治罪!”
“此次大婚仪驾,奴才督办不力,致使逆贼伏击凤轿,惊扰惊吓两位准妃。奴才失职渎职,罪该万死,任凭陛下降罚!”
满殿百官纷纷侧目,议论声压得极低,各个眼中闪烁着一抹喜色,刘瑾此番怕是在劫难逃。
朱厚照垂眸看着跪地惶恐的刘瑾,神色淡然。
只见他不以为意的开口说道:“事已发生,空谈罪责无用。暂且起身,戴罪值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刘瑾闻言心头顿时一阵轻松:‘陛下这是不治我罪了?’
连忙磕头谢恩:“奴才谢陛下宽宥!奴才必定尽心履职,将功补过!”
他起身归队,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若是皇帝追责,他这个东厂北镇抚师指挥使必定难逃罪责。
陛下没有治刘瑾的罪,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大失所望。
还没等众人议论,龙椅上的朱厚照继续开口道:
“传朕旨意,宣新晋淑妃苏氏、惠妃顾氏两族族长入朝。”
不多时,两名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躬身入殿,双双跪地叩首。
左侧之人,名苏承业,乃是苏轻晚的嫡亲族长,执掌苏氏江南绸缎、茶盐贸易。
右侧之人,名顾弘远,是顾婉柔的族中主事族长,主营南北杂货、海运零星商贸。
二人皆是出身市井商籍,这辈子从未想过能踏入奉天金銮殿,直面大明天子。
此刻跪在冰冷金砖之上,二人心态截然不同。
苏承业心头震颤,虽然激动,但仍能保持清醒。
他心里清楚,自家族女入宫封妃,已是举族翻身的天大机缘,今日天子召见,绝不是单纯推恩赏赐,自己必须谨言慎行,万不能在皇帝面前失了礼数,虽说皇台上的皇帝是他的女婿,但是身份尊卑有别,不可当寻常女婿对待。
而顾弘远浑身紧绷,满心的惶恐不安。
他素来怕事,只觉得伴君如伴虎,生怕一言出错,便给顾家招来灭顶之灾,对于盘赴黄泉,他不敢有半分奢求。
朱厚照目视二人,声音极尽柔和的说道:“大婚已成,二妃入宫,依照大明祖制,当荫及亲族,酬其家世。”
“封苏氏族长授正五品翰林院侍读,顾氏族长授正五品国子监博士。”
两职皆是清流闲职,没有任何实权,百官见状,也并不反对,只当是帝王新婚寻常推恩而已。
只有朱厚照自己明白,这两道虚职,是他特意为两大商族展开的突破口。
大明商贾地位卑贱,处处受限,如今有了朝廷官身加持,两家便能名正言顺打通商路,再说,两位族长还背负着皇帝丈人的头衔,从此之后,哪个地方官员敢来招惹。
这是他布局未来商业版图的第一步。
封赏完毕,早朝散去。
朱厚照独留苏、顾两位族长,同时命人即刻传唤户部尚书韩文入宫议事。
不多时,韩文快步入宫,行礼伫立。
偏殿之内,朱厚照开门见煞说出自己的布局,他看向韩文说道:“韩文,你掌管户部多年,最清楚国库底细。我大明如今看似安稳,实则积弊极深。”
“举国赋税全靠农税支撑,可土地兼并严重,农税逐年缩水。反观商贸往来日益繁盛,可商税混乱,权贵偷税漏税成风,大把钱财流入私门,这才造成国库常年空虚。”
“虽然这段时间查贪腐,征收士绅赋税,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韩文闻言赞同道:“陛下所言极是,此乃我大明多年顽疾,臣早有体察,却无破解之法。”
朱厚照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两位族长,接着说道:“朕今日封赏二人虚职,不是徇私推恩,是要借苏、顾两家的江南商脉,盘活全国商业。”
“陛下,您是想让苏、顾两家成为皇商?”韩文有些不解,皇商自太祖时期便已经初见规模,发展到这个时代更要远胜从前,陛下就算增加新的皇商,也不必绕这么大一圈。
朱厚照淡淡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说的明白。”
“自太祖时起,便昭告天下,官不得与民争利,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商不正是在与民争利吗?”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韩文,借着说道,“朕问你,你跟朕说实话,现在的皇商还是太祖和朱标太子那时候的皇商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朕选择苏、顾两家,不是新增皇商,而是想逐渐取缔皇商,做到真正的让利于民!”
韩文心头一惊,取缔皇商?让利于民?这等魄力,这等心境,实在难以揣测。
“陛下,取缔皇商?不知陛下的意思是...?”韩文躬身问道,至于皇商取缔不取缔的,他才不管那么多呢。
反正这些日子他是想明白了,朝堂那些言官们吵也好,闹也好,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年轻天子悄然无形的给化解了,而且效果还出奇的好。
朱厚照转过头,看着他那两位“岳父”大人,对韩文说道:
“朕命你,暗中扶持两族发展商贸,帮他们整合江南商业资源。朕要针对商贾,发展新政!”
朱厚照这是让韩文直接支持商贾,且同时推进新政,这种做法有些急功近利,朝堂之上必定很多官员反对。
于是连忙开口劝道,“陛下,祖制重农抑商,贸然扶持商贾,恐遭朝堂官员弹劾非议啊!”
朱厚照淡淡一笑道,“朕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所以新政试点,便从朕的姻亲、苏顾两族入手。”
“朕要推行全新商税规制,统一全国商税标准,取缔地方私税,严查权贵逃税。为堵天下悠悠众口,朕先让自家亲族率先纳税并接受朝廷监管,我看那些士绅勋贵,还有何话说!”
这一刻,韩文总算大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心中倍感震撼,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陛下深谋远虑,此策可破百年积弊,兴国固本!”
苏承业和顾弘远二人站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君臣二人的谈话,各自心思翻涌。
苏承业心中狂喜不已,他瞬间明白,这是天子要借他们两家,撬动整个大明商业格局!
有朝廷背书又有户部扶持,苏家虽不是皇商但更甚皇商,从此家族兴盛百年有望!
他当即跪地叩首,语气坚定的说道:“草民……臣,谨遵圣谕!愿全力配合新政,不负陛下栽培!”
一旁的顾弘远先是大惊,随后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敢打破大明百年重农抑商的祖制,还要让外戚商贾带头立规!
他连忙紧随叩首,语气恭敬道:“臣必定安分营商,全力配合朝廷,绝不拖新政后腿!”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两位不必如此,咱们这是私下谈话,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两可是朕的老丈人呢。”
苏、顾两位家主连忙开口道,“陛下,臣不敢。”
当然不敢,皇商那说的可是客气话,你若真敢当真,估计第二天出门就会被人弄死了。
就在君臣商议改革商政之时,京城另一边正有大事发生。
张氏族人在太后的授意下,选择铤而走险。
他们正在筹谋趁着深夜镇抚司守备轮换空档之时,强攻诏狱,将被俘的刺客当场击杀。
张永刺客正在诏狱中审问刺客,之前已经审了一轮,效果甚微,张永这才决定亲自上场。
正准备详细介绍锦衣卫的逼供刑具,这也是锦衣卫逼供前的惯用手段。
就在此时,诏狱外忽然传来了喊杀之声!
第69章 张永危矣,刘瑾来的及时!
“敌袭!!”
镇抚师诏狱的守卫看到敌人来袭,当即大声呼喊,刚刚开口,便有数柄短刀破空袭来,血光一闪,值守卫兵当场倒毙在地。
深夜诏狱守卫本就兵力稀薄,仓促遇袭,瞬间陷入被动。
死士踏着尸身猛冲,短短数息就冲破外围两道岗哨,直逼狱门主楼。
狱内大堂,张永正拿着一枚烧红的烙铁,刚准备好好逼刺客头目说出背后主使之人,但外面的声音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暗道一声不好,猛地拍案起身,同时心中大骂:这可是镇抚师诏狱!还真有人敢前来劫狱!!
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厉声嘶吼道,“全员结阵!死守狱门!寸步不退!人死牢在!”
狱中这个犯人千万不能出事!他是现如今唯一能撕开刺杀黑幕的突破口,挖出背后主使之人,离不开他!
鬼知道这群刺客是来解救罪犯还是想杀人灭口,不管如何,这都关乎到陛下彻底将那群逆贼清除的根本。
剩余锦衣卫仓促结成防御死阵,死死的抵住诏狱最后一道大门。
可毕竟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惨重,且人数本就处于劣势,不出片刻,锦衣卫便已死伤过半。
局势崩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慢慢构思抵御之法。
张永当即对身后的亲信命令道,“快!速驰皇城卫大营求援!持我亲授腰牌,求即刻发兵驰援,晚了天牢必破!”
亲信领命,拼死冲破外围战圈,奔赴皇城卫大营。
可万万没想到,到了皇城卫大营,任凭他如何叩门呼救,营门始终紧闭,根本无人应声。
值守将领立于大门之内,冷眼听着他的呼救,根本不予理会。
锦衣卫亲信只能浑身带血折返而归,声音近乎嘶哑的喊道,“大人!皇城卫闭门不纳!任凭属下如何祈求,始终无人应答!”
张永心头一震,当即明白这是有人特意设置的一场死局,就连皇城卫都有对方的人!
现在看来,此事和太后张氏的关系,再次增加了一分猜测。
绝境之下,张永神情毫无惧色。
他紧握绣春刀,大步踏出大堂,身后一众锦衣卫紧随其后,直面刺客而去。
“兄弟们!死守大牢!”
张永喝道,“咱们拼死也要上报天恩!”
“杀!随镇抚使大人,死战!”
“死战!”
下一刻,张永身形辗转腾挪,长刀翻飞,瞬间连斩三人。
可死士根本就是以死换伤。
他一刀刺进一名死士的胸口,那名死士竟然双手将他持刀的那只手死死的抱住。
另一名死士当即在他背后一刀劈了下来。
抽刀不及,他只能松开右长刀,然后一脚踹飞被他刺死的刺客,一个闪身,躲开背后那致命一刀。
刚一闪开,又是三名死士扑了上来。
一位直接攀住他的胳膊,另一位引刀直劈,趁张永难以抵挡之际,又是一柄利刃骤然贯出,狠狠扎入他胸腹要害!
噗——!
张永身形一晃,鲜血淋漓,被人狠狠的摔在地上,重重的跪倒在血泊之中,。
残存锦衣卫见主将重伤,立即红了眼,已然忘却生死,拼命上前,要救下自家大人。
只听死士阵营传出一道声音,“闪光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将提刀杀向张永等人的刺客射翻在地!
“大胆贼人,竟敢劫掠镇抚师大狱!!”
刘瑾来了!
也多亏他今夜闲来无事夜间巡查,刚好巡查到附近,听到了喊杀之声,心知必定出了大乱子,于是不敢耽搁,立刻带领北镇抚师锦衣卫火速驰援。
刘瑾一路疾驰,望见诏狱外尸横遍地,心头震骇无比!
这伙贼人,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已经到了把天捅破的地步!
“全员听令!冲杀进去,剿灭逆贼,不许放走一人!”
刘瑾厉声喝令,战局顷刻逆转。
残余死士见援军赶到,大势已去,依旧恪守死令,纷纷咬牙吞毒。
轰轰烈烈的劫狱之乱,彻底平定。
刘瑾快步走入狱内,看见倒在血泊之中的张永,眉头紧锁,蹲下身子伸手在他的鼻息处试探了一番,顿时放松下来。
“还好,没死。”他转头对手下说道,“立即将张大人抬出去医治,无论如何要保全他的性命!”
“是!大人!”
刘瑾看着一片狼藉的大狱,锦衣卫死伤十数人,南镇抚师镇抚使身受重伤,要知道,锦衣卫代表的可是皇权,那是一支完全属于皇帝一人的势力!
他深知此事重大,而且眼下主审官重伤昏迷,诏狱群龙无首,必须立即禀报陛下。
他立刻挑选心腹太监,交代了两句后,让他火速入宫面圣传报消息。
皇宫御书房内,朱厚照正在阅览江南商贸新政的相关卷宗。
听闻太监跪地禀报诏狱劫狱一事,他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滔天怒火。
大婚半路凤轿遇刺,已是惊天逆案,如今风头未过,竟然有人敢深夜强攻锦衣卫诏狱,妄图狱中灭口!
“好啊!好的很!”
得知得了十数名锦衣卫,就连张永都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朱厚照怒急返笑,冷声道,“既然找死!那就别怪朕不念原身之情了!!”
朱厚照压低声音,对前来报信的太监说道,“传朕旨意,从太医院抽调太医前去医治张永,务必保全他的性命,你告诉太医,若是张永死了,那他就跟着张永一起去吧。”
“你回去后,传令刘瑾稳住诏狱,加强锦衣卫诏狱的方位,让他亲自审讯,务必挖出幕后主使。”
传旨太监领命,即刻折返诏狱复命。
诏狱之内,刘瑾已然端坐刑堂之上,目光死死的盯着绑在木桩上的犯人。
那犯人满身伤痕,却依旧满脸倔强,一言不发,摆明了打算死扛到底。
刘瑾微微抬眼,语气平淡然的冷笑道。
“你还在等着你的主子来救你?”
刘瑾顿了顿,神情戏谑的说道:“今夜强攻诏狱的人,你以为是来救你出去的?本官告诉你,你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他们不是救你,是来杀你的。”
“你活着,就是他们的隐患,只有你死了,他们才能彻底安心。到头来,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弃子。”
这番话落下,死士头领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心里清楚,刘瑾所言句句属实,今夜的劫狱,只是为了灭口罢了。
见对方心理防线松动,刘瑾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冷声道。
“你若是仍拒不招供,本官不介意让你好好尝尝锦衣卫诏狱的手段。”
“你可听过铁刷之刑?”
刘瑾身体前倾,声音冰冷,“先烧一锅滚烫沸水,淋在你身上,将皮肉尽数烫熟。随后取生铁铸就的铁刷,一下一下,硬生生将你身上的熟肉刷落。”
“这刑罚不致命,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皮肉层层剥落,痛彻骨髓,日夜折磨不休。”
“你这副身体,倒是能让咱家刷上不少次呢!”
“咱家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第70章 如果朕想杀之人,是当今的太后呢?
刘瑾的威胁,以及他手上拿着的铁刷子让被俘的死士头领心中惊惧不已。
但他不能开口,哪怕刘瑾将铁刷子放在他的面前,他也依旧死死的咬住牙关,一言不发。
而刘瑾倒也不急,只是让人煮上一大锅开水,然后撤下了所有下属,单留他一人面对囚犯。
“那水,过不了一会便烧开了,想清楚怎么说了吗?”刘瑾看了一眼正在烧水的大锅,神情阴冷的说道。
死士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铁锅,忍不住肩头一颤,脸色发白,但依旧沉默不语。
刘瑾见状,冷笑一声道,“嘴硬?咱家最喜欢嘴硬的犯人。”
他从墙上拿下一柄细长的铁签子,阴冷的说道,“这个铁签子啊,烧红了,插到身体里...那滋味...”
“啧啧啧...”他做出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样。
那死士首领看着刘瑾,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是个魔鬼!”
“魔鬼?哈哈...”刘瑾俯身盯着死士的脸,“你说对了,在你说出主使之人以前,我比魔鬼还要可怕!”
“当然你千万别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扛一阵就能过关。在我这里,没有扛过去的说法,只有能不能熬得住。”
刘瑾抬手示意狱卒进来加大铁锅下的柴火。
很快,沸水烧开的声音响起,在大狱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刘瑾眼神一凛,缓缓开口,“这铁刷只是第一道刑罚。你若是扛过去了,后面还有别的刑具等着你。”
他抬手指向牢狱外院,“我锦衣卫院里养着一群恶犬,饿了好几日,专门等着收拾重犯。”
“等沸水把你皮肉烫熟,铁刷一层层刮下来,不用特意处理,直接丢出去喂狗。”
他狞笑着说道,“我还会让你亲眼看着,那群饿犬当着你的面,吃着从你身上刮下来的血肉!”
他拍了拍手,“来人,开始行刑!”
看着翻滚的沸水,他心里的坚持在渐渐的崩塌。
烫熟身上的肉,然后再用那铁刷一层层刷下来,再当着他的面喂狗...
看着端着开水走向他的士卒,他怕了!
他抬眼,赤红着双目,声音发颤的说道:“我说……我全都招。”
酷刑虽未上身,他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刘瑾抬手,让士卒放下铁锅,柔声道,“这就对了嘛,只要你说出来,我保你不死,而且,还会秘密将你送到远离朝堂是非之地,让你安稳且富足的过完下半生。”
“你说的是真的?”死士头领有点不敢确信的问道。
“我刘瑾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是,能为皇上解忧,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而且,我说话算话,”刘瑾眼神微冷,“你认为,这个时候,你还有谈判的条件?”
死士头领不再坚持,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大婚半道伏击两位妃子,全部由张氏宗族高层指使。
目的就是借着大婚之日见血,所遇不详,让那些言官借此弹劾皇帝。
但他层级不高,只听从张氏中层管事的命令,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刘瑾听完所有供词,虽然供词不多,但也足够用了。
为了避免在此发生纰漏,他当即下令,“即刻传令锦衣卫,出动人手,全速封锁张氏宗族各处宅院!重点拘押此次主事的张氏高层管事,严密看管,单独关押!”
“但凡有敢阻拦或通风报信者,一律按逆党论处,就地正法!”
“是!大人!”
锦衣卫领命,立即出发。
审问过犯人之后,刘瑾独自呆在前堂不断思索。
思索片刻后,他顿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接窜上天灵。
他口中喃喃道,“张氏宗族...太后好像就是出自于张氏!”
想到此,他心中震荡不已。
若是牵扯出太后,那这件事,就涉及皇家内部的斗争!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
他连忙收回心神,当即决定,立即进宫面圣。
这件事情,拖不得!
甚至很有可能,皇上知道这件事的背后主谋,只是需要证据!
一刻钟后,刘瑾跪在朱厚照案前。
朱厚照静静翻看刘瑾调查出的供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在心中不断的梳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后秘密召见张氏族人,大婚途中新妃遇刺,死士强闯诏狱欲杀人灭口,张氏一族被宪皇帝打压的原因...
加上皇城卫夜里拒不驰援,种种事件,全部连接在一起!
所有的事情,皆是他那个居住在仁寿宫的好母亲太后亲自主导!
因为皇城卫统领张大虎,正是他朱厚照的表兄,也是太后张氏的亲侄儿!
若无太后指使,那张大虎定然不敢做出此等悖逆之事!
‘这后宫的手,已经伸的这么长了吗?甚至伸到了京师的皇城卫当中!’朱厚照在心中暗骂一声,‘他妈的!朕想当个仁君,为什么总是逼我杀人呢!’
“这种家族,留着是个祸害!”朱厚照“啪”的一声将供词拍在桌上。
“刘瑾!立即遣派锦衣卫将所有张氏族人捉拿入狱!给我审,给我好好的审!”
刘瑾躬身道:“陛下,为了避免出现纰漏,奴才第一时间便安排锦衣卫捉拿张氏族人。”
同时,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审问刺客之时,在得知其背后是张氏宗族之时,便立刻调遣锦衣卫前去拿人,若是动作慢了,耽误了这件大事,想必陛下再也不会信重于我。
“好!很好!”朱厚照神色冷冽,忽然问道,“朕问你一句话,朕想让一个人死,但证据不足,你有什么好办法?”
刘瑾心中诧异:陛下想杀人还需要什么证据,杀便杀了。但皇帝这么问,想杀的人身份肯定不太一般。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您想让谁死,直接赐死便好,若是您需要个理由,对于奴才来说,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抬起头来!”朱厚照吩咐道。
刘瑾闻言,缓缓抬头,目光与朱厚照的眼神瞬间交汇。
那是什么眼神?冷血!空洞!杀气腾腾!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刘瑾感到如坠冰窟。
只见朱厚照盯着刘瑾的眼睛,冷声问道,“如果,朕告诉你,朕想杀的人,是当今的太后呢?”
第71章 朕只想活着,有什么错?!
“太...太后?!”刘瑾不敢置信的看着朱厚照。
他听到了什么?
陛下要杀的人,是他的生母,当今的太后!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是他可以听的吗?
他听了以后,还能活着吗?
谁敢保证,陛下日后...不,不是日后,恐怕自己刚刚踏出御书房便会死于非命。
冷汗瞬间浸透衣襟,他连忙跪倒伏在地,不断叩头,“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厚照看着不断叩头的刘瑾,有些诧异的问道,“刘瑾,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你一个劲的嗑什么鸟头?!”
“陛下,这话,奴才听了,也是罪该万死啊!”刘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厚照无奈的说道,“你先起来吧。”
“谢...谢陛下。”刘瑾缓缓起身,心中惊慌仍未减少半分,不过听陛下这语气,应该不会处死自己。
只见朱厚照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刘瑾,你是个聪明人,你既然查到那刺客的背后之人是张氏族人,应该也能联想到,如今的太后,也是出身张氏吧?”
“陛...陛下...”刘瑾唯唯诺诺的,不知承认还是否认。
这皇家内部问题,终究不该是他这个宦官该知道的。
而且,这还关乎到陛下母子。
“你不敢说,朕理解,”朱厚照长叹一口气,“刘瑾,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说的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
“奴才...奴才不敢!”
“哎...你以为朕想这样?”朱厚照双眼盯着案桌上的烛火,有些无奈的说道,“朕年纪尚小,说到底,很多人都在盯着朕,盯着朕手中的皇权。”
“先皇尚在时,便已经知道张氏一族的隐患,所以,他在位之时,便着手对张氏进行了一次大清洗,但终究还是念着太后的旧情,始终未走到最后那一步。”
朱厚照冷笑一声,接着道,“先皇正值壮年,却忽然病故,难道,你心里就没觉得异常?”
朱厚照提起此事,刘瑾眼神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啊,陛下正值壮年,忽然病逝,确实有些奇怪。太医院的记载是先皇死于疲劳过度,但那种记录,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当不得真。
陛下如今提起此事,那这事还真就有极大可能,藏着秘密。
朱厚照看向刘瑾,接着说道,“朕十五岁登基,你说,如果朕心不硬一点,手段不狠辣一点,朕又能活得了多久?”
朱厚照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让刘瑾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东宫之前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是他一直陪伴襁褓中的太子慢慢成长的画面。
这段话,深深的触动了他。
是啊,陛下年幼登基,确实太不容易。
满朝文武,虎视眈眈,就连陛下的生母,都对陛下做出了如此丧尽人伦的事情。
陛下只是想好好的活着,他有什么错?!
想到此,刘瑾的眼神变了,从惊惧渐渐的变的坚定。
朱厚照感应到刘瑾的变化,苦笑道,“也许,他们暂时不想我死!他们想要的,是现在可以控制的帝王!等时机到了,就是他们采摘果实的时候。”
“到时候,朕是病死也好,累死也好,或者是失足而死也好,总有一个说辞。”
“刘瑾,你是看着朕长大的,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陛下心中还是念着曾经的东宫旧情的!’朱厚照说的心里话,让刘瑾心中感动的无以复加。
他当即上前一步,目光坚定的说道,“陛下,不管是谁,想要加害陛下,必定要从奴才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管是谁!只要陛下您一句话,这些脏活,交给奴才便好!”
“奴才就算是死,也会保护陛下周全!”
朱厚照看到刘瑾这般严肃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暖,原身带给他的记忆,还是多多少少影响到他了。
“刘瑾,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挺直了脊梁,当即吩咐道,“张氏一族,牵扯甚广,朕要的是证据确凿,有证据在手,到时候凌迟也好,实草也好,朝中都不会有所非议。”
“至于太后...”朱厚照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等处理完张氏后,再说吧。”
“是,陛下!奴才必定全力搜查张氏罪证!”刘瑾躬身领命。
朱厚照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张氏那些财产,都是咱大明国库的,千万别忘了。”
“奴才懂,这个操作,奴才很熟。”
等到刘瑾走后,朱厚照陷入了思考之中。
皇城卫统领张大虎,绝无再留的道理,可是,贸然更换皇城卫统领,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若是不除,那他始终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
必须要调离,而且还需要尽快!
……
与此同时,仁寿宫佛堂内。
“一群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心底翻起一阵慌乱。
现在的皇帝,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摸不准,她不知道现在的朱厚照究竟是怎样的性格。
越是摸不准的事,就越发的让人紧张。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嬷嬷,沉声道:“方才传回的消息,属实吗?锦衣卫已经动手拿人了?”
张嬷嬷脸色发白,躬身回话道:“太后,千真万确。那死士头领全线招供,把张氏宗族主事之人尽数供了出来,此刻刘瑾派出的人马已经直奔张氏各宅院实施抓捕了。”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冷声道,“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嬷嬷忧心忡忡,连忙劝道,“太后,刘瑾动手太快,一旦那些宗族高层被抓,胡乱攀咬,恐怕会牵连您啊!!”
太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他们聪明的话,应该知道,供出了哀家,那他们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
为了保全张氏一族不被覆灭,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弃车保帅。
她低声道,“你即刻秘密传讯张氏族人,所有涉案被抓之人,一律闭口藏舌,若是攀扯到哀家,张氏必然彻底灭绝。”
“另外,传令所有旁支族人,近期不许有任何异动,静待局势缓和。”
张嬷嬷躬身领命道,“奴婢即刻去办!”
待张嬷嬷退下,太后独自端坐佛前,这场棋局,她已经落了下风,皇帝看似年幼,但却能让她感到一丝害怕。
第72章 明升暗降,后宫祸心暗藏
此时的朱厚照还在思量皇城卫张大虎该如何处置。
此人一日不除,宫禁隐患那便多存一日。
思虑再三,他决定深夜召见当朝首辅李东阳,共商除患大计。
御书房密室,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朱厚照将前夜刺客突袭镇抚师诏狱,皇城卫闭门不援,而且这件事背后主谋正是当今太后的相关事宜,尽数告知,听的李东阳脸色不断的变幻。
只听朱厚照说道,“张大虎手握皇城禁卫兵权,眼见诏狱被袭,却无动于衷,其心早已不在社稷。此人朕欲除之,却苦于束手。”
李东阳神色凝重的而说到,“陛下圣明,如您所说,张大虎确为大患无疑。但此人是太后亲侄,又是陛下表亲,身居京畿要职。若无铁证贸然在京定罪,难以服众;二来必会触动外戚勋贵集体恐慌,士林非议四起,得不偿失。”
朱厚照微微蹙眉道,“朕知晓其中隐患,只是此人手握兵权,一日不除,朕心难安。不知首辅有何良策?”
李东阳想了想,忽然微微躬身,低声道:“臣有一计。陛下可假意赏识其勇武历练,下旨破格擢升张大虎一众张氏嫡系子弟,以边地需良将镇守为由,将其调离京城,外派任职。”
朱厚照闻言略感有些诧异,“调离京城?若是放任其在外掌兵,岂不是给了他们肆意发展的机会,岂不是后患更重?”
李东阳从容一笑,说道,“陛下无需担忧。如今三边总制杨一清镇守宁夏,陛下可将张大虎一众尽数调往宁夏任职,再私下密旨杨一清,令其待张大虎等人到任后,立即就地正法。”
“京中无由发难的隐患,边疆可无痕肃清。既避了朝堂非议,又能彻底斩除张氏兵权爪牙,干净利落,且不留后患。”
李东阳的一席话让朱厚照眼睛一亮,自己还是不够聪明,跟李东阳这个老狐狸比起来,确实稚嫩的太多。
“李先生妙计,”朱厚照毫不犹豫的称赞道。
“为陛下解忧,是臣之幸事,对此等宗族之人,万不可妄念旧情。”李东阳躬身道,“只是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
朱厚照摆摆手,打断李东阳的话,他冷声道,“对于太后的处置,朕自有打算。”
第二日早朝,朱厚照当庭下旨,破格擢升张大虎,连同所有安插在皇城卫的张氏子弟亲信,尽数连升三级,不日便前往宁夏军中任职。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满朝文武实在不知帝王真实用意,一方面,锦衣卫正在大肆抓捕张氏族人,一方面,陛下又破格提拔张氏族人子弟,这等做法,实在矛盾至极。
只是无人知晓,就在圣旨下达的前夜,朱厚照亲自书写的密信密信,已经快马加急送往宁夏,用不了多久,便会出现在三边总制杨一清的手中。
信中内容尽数列明张大虎一众张氏子弟勾结后宫的累累罪证。
朱厚照命令杨一清,待张大虎一行人抵达宁夏之时,立即将其一众张氏嫡系就地正法。
退朝之后,朱厚照带着朴德双,移步前往偏院居所,探视重伤卧床的张永。
张永死守诏狱,血战重伤,性命垂危。
此刻居所内外静谧清幽,太医见圣驾亲临,立刻上前跪禀。
“启禀陛下,张大人失血严重,伤势凶险万幸未损脏腑根本,如今已然退烧苏醒,性命无忧,只需安心静养数月,便可慢慢恢复,只是短期内万万不可操劳理事。”
朱厚照闻言,心中稍松。
床榻之上,张永气息虚弱,听闻帝王亲临,挣扎着想要起身跪拜行礼。
“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快步上前,语气温和的说道:“伤势沉重,无需多礼,好生躺着休养即可。”
张永被按住身躯,无法动弹,眼底满是愧疚和自责,“臣无用。”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逆案频发,陛下正是用人之时。臣执掌锦衣卫,身负重任,却无法为陛下分忧,反倒让陛下分心挂念,臣心中有愧。”
朱厚照看着这位自他小时便陪伴身侧的奴才,心中一暖,柔声安抚道,“你保住了关键人证,稳住了大局,已然是大功一件,尽忠职守,何谈无用?”
“朝堂之事有朕顶着,你无需忧心,只管静心养伤,早日康复,便是对朕最好的交代。”
就在二人叙话之间,刘瑾匆匆赶来复命。
朱厚照见状,轻声叮嘱张永安心休养,随即转身移步屋外。
刘瑾躬身垂首,语气恭敬的禀告,“启禀陛下,所有张氏宗族高层已被捉拿到案,与此同时,张氏所有涉事府邸臣已着人展开全面查抄。”
“府邸尽数封禁,钱粮私产、往来密信、账本票据一律查扣封存。”
朱厚照闻言,神色平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张氏大宗,盘根错节,单凭死士一案,动不了深宫根本。朕抄家抓人,是要逼他们慌起来。”
刘瑾心头一凛,躬身低声回话道,“陛下圣明。张氏根基太深,唯有绝境之下,才会狗急跳墙,露出破绽。”
朱厚照侧眸看他,与其淡然道,“你看得通透。张大虎一众皇城卫张氏子弟,朕已经传旨尽数升调宁夏,外人皆说朕只会厚待宗亲重用外戚。可你清楚,朕这是为了断根。”
“宫禁兵权,绝不容许后宫插手半步。”
刘瑾连忙应声道,“臣明白。”
朱厚照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京中余孽未清,宫中暗流未止。你即刻召集八虎其余众人,分头行动。一人审讯一批人犯,分区单独录供,各自封存卷宗。”
“但凡口供有出入者,即刻严查到底,层层深挖,不许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他加重语气道,“朕知晓你办案稳妥,但此次不同,张氏族人一旦串供,所有线索尽数锁死,朕要的不是几个替死鬼,朕要的是尽诛张氏族人,还要让那群言官们无话可说!”
刘瑾躬身领命:“臣遵旨!”
此时,仁寿宫内。
太后端坐佛前,手中佛珠骤然断裂,珠落满地。
眼线接连不断的传回不利于张氏的消息。
“看来皇帝真的是要对咱们张氏一族赶尽杀绝了!”太后脸色阴狠的说道。
看着母族基业被毁,她心中最后一丝母子情面也已经渐渐消散,那种对权欲的追求,让她彻底忘记了这件事的错误本就在她的身上。
她表情越发的森寒道,“朱厚照执意清算本宫宗族,既不念母子情分,不留活路,那本宫也无需顾及!”
一旁侍立的张嬷嬷见状,上前躬身道,“太后息怒。如今陛下根本不似少年心性,明动干戈绝无胜算,且与祖制背道而驰。奴婢有一万全之计,可永诀后患。”
太后抬眼,眸中寒芒闪烁,“说。”
张嬷嬷俯身贴耳,低声道,“就像对待先皇那样,在陛下日常饮食之中加入那种毒药...”
“久而久之,陛下自然衰亡,世人只会以为是陛下昏聩,沉迷美色,导致龙体孱弱,无人会怀疑深宫下毒。届时太后便可扶持新君重掌朝政,张氏一族亦可重回巅峰。”
第73章 君王恻隐逆祸心
短短两日,张氏宗族核心高层尽数被抓,族中府邸全被查抄封产。
皇城卫的所有张氏嫡系子弟,被朱厚照一纸圣旨全员调离京城远赴宁夏。
仁寿宫内。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太后往日端庄温婉的模样,早已被满脸阴狠所替代。
她端坐凤榻之上,暗自盘算,心中愈发气愤至极。
就在此时,张嬷嬷躬身禀报,“太后,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陛下身边专管御膳茶饮的小太监小禄子,已经被我收买。”
太后缓缓抬眼,问道,“他同意了?”
“太后,他怎敢不同意。我承诺于他,只要事情办妥,日后赏赐他黄金钱粮,许他出宫,并在宫外给他一座大宅子,保他全家富贵荣华。”张嬷嬷冷声道,“若是他不同意,那他的整个家族,将会因此彻底死绝!”
“好!”太后眼神冷厉的说道,“东西给他了吗?”
“奴婢已然将药粉尽数交付小禄子,软硬胁迫,承诺时候给他千金赏赐,并以他全家性命威胁,他不敢不从。”
太后冷哼一声,说道,“哼,朱厚照不顾母子情分,断我张氏根基,绝我宗族后路,那本宫便也无需给他留活路。”
张嬷嬷低身附和,“太后圣明。”
“那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日日掺入茶饭,日积月累,龙体必衰。待到他油尽灯枯之时,太医只能诊为体虚久病,查不出半分下毒痕迹。”
“只要他一死,朝堂无主,本宫便可垂帘听政,另立新帝。若非以为他会听话,这江上如何能轮得到他?!”
……
连日张氏宗族核心接连下狱,朝野上下也有官员注意到了。
众人私下揣测,联想到两日前皇城卫统领张大虎等一众张氏嫡系,全员升官然后调离京师远赴宁夏。
彼时众人还以为是陛下体恤宗亲破格提拔栽培,如今回看,处处皆是玄机。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所谓升官历练,根本不是荣宠加持,至于真相,他们心中有所猜测,但却不敢明说。
内阁值房内,一众阁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众人议论良久,目光尽数落在端坐案前的首辅李东阳身上。
一名官员上前拱手说道,“李相,陛下接连清算外戚,是否有什么安排?”
李东阳并未抬头,只是继续审阅桌案上的奏折,淡淡的说道,“陛下圣心独照,非我等臣子所能妄自揣测。我等只需恪守本分,坚守朝纲即可。”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启禀陛下,经查实,张氏多年来私结党羽,勾结京中各方势力,常年私敛钱财,包括此前大婚刺杀和诏狱劫狱两桩逆案,桩桩罪证确凿。”
朱厚照指尖轻叩桌案,声音沉稳的说道,“朕只要证据。”
“无论出身高低,无需复议。一律拿下,尽数打入诏狱,顺藤摸瓜,从重定罪。”
“盘踞朝堂的外戚毒瘤,朕今日便彻底拔净。”
刘瑾躬身重重叩首道,“臣遵旨!臣必定肃清所有余孽,不留一丝隐患!”
处理完繁杂政务与审案事宜,朱厚照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连日高压布局,让他感到一丝身心疲惫。
他挥手遣退刘瑾,独自起身走出御书房,移步前往御花园散心透气,稍作休憩。
秋日御花园,清风微凉,幽静清雅。
可这份静谧,却被假山深处一阵压抑细碎的啜泣声打破。
朱厚照心生诧异,循声缓步上前,只见一名小太监蜷缩在假山角落,默默抽泣。
他正是专门负责他所有御膳茶饮的贴身小太监,小禄子。
朱厚照静静伫立片刻,语气温和的问道,“小禄子,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哭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小禄子浑身猛地一震,他瞬间僵住,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这才发现来人是皇帝笔写下。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立即跪地不断叩头,“奴...奴婢该死!御前失仪,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朱厚照并无半分动怒,反而温声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柔和的问道,“无妨,朕不曾怪你。世间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不必如此惶恐。”
“你跟随朕日久,向来谨小慎微,今日如此失态痛哭,必然是遇了难处,只管如实道来,无需隐瞒。”
小禄子跪在地上,头颅深埋,鼻尖酸涩,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太后以全家性命相要挟的弑君重罪,一旦败露便是满门抄斩;一边是自身至亲性命垂危,无法医治的绝境。
他犹豫再三,含泪哽咽出声道,“回陛下,奴婢家中老父重病卧床,家中贫寒清苦,无钱买药救治,亦无亲人在家照料。”
“奴婢身居深宫,身为宫奴,身不由己,日日值守御前,寸步不敢擅离。眼睁睁看着生身父亲命不久矣,却归家无门,奴婢……奴婢实在无能,心中愧疚难忍。”
话说至尾声,小禄子已经泣不成声。
朱厚照听完前因后果,心底生出浓浓的恻隐之心。
他身居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日日周旋朝堂上下,却从未忘却底层小民的疾苦与忠孝两难的无奈。
他望着跪地悲泣的小太监,语气愈发温和的说道,“你为人子者,心系至亲,乃是至孝本心,何来罪过?”
“朕知你勤恳侍驾,更知你此刻难处焦灼。为人一世,忠孝为先,朕岂能因御前小节,阻你尽孝之心?”
话音落下,朱厚照当即断然下旨,“朕特准你即刻出宫,归家探父,你只管安心在家照料亲人,不必挂念宫中差事。”
不仅如此,他转头吩咐随行侍卫,“速传太医院资深御医一名,备好药材,即刻随小禄子出宫,上门诊治其父病症,全力施救。”
他沉思片刻,接着说道,“再赐白银百两,交由小禄子,用以安顿家事。”
跪在地上的小禄子,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失神,彻底愣住。
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会对他这个贱婢如此关心,这份恩情,就算纵观历史,也未曾出现过。
他瞬间红透了眼眶。
天人交战的内心在此刻彻底改变。
太后以他全家性命相威胁,让他毒害皇上;而眼前的帝王,不但不追责他半点差错,反而成全他的孝心。
滔天的羞愧瞬间席卷全身。
他伏在冰冷地面,泪水汹涌而出,心底藏了两日的弑君逆念,在帝王仁厚胸襟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小禄子,朱厚照笑着道,“行了,赶紧出宫去吧!太医应该都在等着了!”
小禄子这才眼含热泪的从地上起身,千恩万谢的躬身退下。
看着小禄子离开的背影,朱厚照想起了自己的母后,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气。
“哎,皇家母子亲情倒还真不如底层百姓。”
“我和我那母亲,已经到了生死相逼的地步了!”
第74章 犯事者尽数伏诛,朕的小金库又进钱了
三日后,御书房内。
刘瑾手持全套卷宗入宫复命,“启禀陛下,张氏逆案彻查完毕,所有涉案人员罪证确凿,请陛下圣裁。”
朱厚照翻阅卷宗,神色平静。
张氏世代蒙受皇恩,身居外戚尊位,虽受到先皇刻意打压,但因为念及太后旧情仍然保留其宗室地位,本该以此警醒,安分守己,却贪权妄念,仍然觊觎皇权。
“恩将仇报,罪无可赦。”
朱厚照合上卷宗,语气决绝的说道,“朕登基以来,既然不知敬畏,那便以国法正朝纲吧。”
当即下旨,命刘瑾将张氏一族所有罪证尽数整理成册,誊抄多份,张贴于京城各处。
任由京城百姓尽数阅览,让天下人看清,这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外戚世家,究竟是何等祸国殃民的蛀虫。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此前朝野百官只是私下揣测陛下接连抓捕张氏族人的深意,以为陛下只是敲打制衡,不会真的怪罪张氏宗族。
可当一桩桩罪证公之于众之时,他们才彻底明白,陛下这次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待罪证公示完毕,朱厚照再下严旨。
所有涉案张氏宗族核心主事以及依附党羽,一律脱去官身,押赴午门。
午时三刻,当众斩首。
行刑当日,午门之外禁军林立,锦衣卫全员值守。
时辰一到,监斩官落牌传令。
刀光起落,血溅午门。
数十载盘踞朝堂的张氏外戚主干,一朝尽数伏诛。
围观百姓人山人海,人人拍手称快。
人群之中,无数百姓自发议论纷纷。
有百姓看到张氏族人被砍头后,咂咂嘴道:“乖乖,不得了,张氏那可是太后的亲娘家,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当今陛是半点情面都不给!管你皇亲国戚,犯了国法害了百姓,一律当众问斩,真他娘的解气!”
有人接话道,“谁说不是!多少老实人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这些狗屁外戚早就该诛!也就陛下肯为咱们底层人出头,杀得好!!”
一名围观的白发老者抚着胡须感叹道,“自古以来,多少君王偏袒自己的亲族,唯独当今陛下不徇私情,这般明君,才是我大明百姓的福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称颂圣德。
底层百姓最是朴实通透,谁能替他们撑腰做主,他们便真心感念谁的恩德。
如今天子不徇母族私情,用以铁腕为民除害,这份大公无私着实令民心敬服。
就在刑场流血之时,仁寿宫却死寂沉沉。
太后这些日子虽在宫中闭门静养,但从未放弃翻盘念想。
她笃定,只要毒杀之计得逞,届时一切清算皆可翻盘,张氏基业便能重回巅峰。
可今日午门行刑,宫外动静滔天,她却迟迟等不到朱厚照服下慢性毒药的消息,心中愈发焦躁不安。
最终,太后还是按捺不住传唤张嬷嬷入内问话。
“毒计施行多日,小禄子那边可有动静?陛下近日饮食起居,是否显出体虚衰弱之态?”
张嬷嬷跪在地上,半晌不敢抬头回话。
太后见状,心头一沉,语气微冷的问道,“回话!到底如何?”
张嬷嬷这才据实禀报道,“太后……两日前,小禄子家中老父病重,陛下念其孝心,特旨放他出宫探病,小禄子至今未归,下毒之事……暂未施行。”
“什么?毒还未下?!”太后怒喝道,“为何这两日你不告诉哀家!!”
“奴婢该死,太后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如今我张氏一族核心成员全被朱厚照抓进了诏狱!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筹谋许久,她算尽人心贪财畏死,算尽朝堂权谋博弈,算尽帝王杀伐狠绝,唯独没算到,朱厚照会因为恻隐之心,破了她的下毒之计。
还未等太后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宫外内侍跌跌撞撞闯入仁寿宫。
“启禀太后!张氏所有涉案子弟尽数斩首,无一幸免!”
太后身子一晃,险些瘫倒。
她身居太后尊位,此刻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
宫外风波落定,刘瑾处理完收尾工作后,即刻入宫复命,呈上整套查抄账册。
刘瑾逐条向朱厚照汇报,“启禀陛下,此次查抄张氏全族,共计得白银九百八十万两,黄金十五万两。”
“另搜得历代名家字画,前朝孤本,金玉古玩,珍稀玉器,异宝摆件共计七十八箱。”
“除此之外,清查得良田一万三千余亩,京城及各地临街商铺一百二十七间,大小宅邸三十六处。所有财物田产,尽数封存造册,等候陛下圣裁。”
数额之巨,皆是张氏数十年盘剥百姓积攒而来。
“嚯,一个张家就抄出来这么多银子?!”朱厚照看着账册,忍不住惊叹道。
“陛下,这只是张氏犯事族人家中的赃银,若是将那些旁支家族连根拔了,还会更多!”刘瑾躬身说道。
“那些旁支毕竟跟此事没有牵连,咱也不能为了银子什么人都杀啊!”朱厚照打趣道,“怎么着,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暴君啊。”
“奴才不敢!”
朱厚照内心盘算了一下,就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通过贪腐一事,加上韩胖子江南筹款和此次查抄张氏家族,一共弄了超过三千万两的银子。
三千万两银子啊!大明国库何时这么富裕过!
“果然啊,赚钱最好的方式还是从贪官头上入手!”朱厚照笑着对刘瑾说道,“刘瑾,这次查抄这么多银子,你功不可没,朕允许你抽出十分之一作为赏赐,如何?”
刘瑾岂会真的以为皇上说的是真心话,连忙摆手道,“陛下,这都是奴才应尽的义务,万不敢要什么赏赐。”
“嗯嗯,既然如此,朕倒也不强求了,以后啊,遇到这些事情,偶尔给自己弄点银子花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啥?陛下来真的?
刘瑾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着朱厚照,刚触碰到朱厚照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来。
朱厚照顿感有趣,笑着说道,“水至清则无鱼,贪可以,守住底线便好。”
刘瑾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悻悻的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只知,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您给你的,您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
“切,无趣,极其无趣,”朱厚照故作不满的靠在龙椅上说道,“通报韩文进宫面圣。”
不出一刻钟的功夫,韩文匆匆赶至御书房,行礼待命。
朱厚照当着刘瑾、韩文二人的面,定下赃款如何分配。
“九百八十万两白银,划拨六百万两归入国库。”
“剩余三百八十万两白银、十五万两黄金,所有字画、珍宝、古玩、田产、商铺,尽数归入内库。”
话音落下,韩文下意识想要开口进言。
历来抄家赃款,应该尽数入存国库,乃是祖制规矩,极少有归入内库的先例。
朱厚照看穿他的心思,直接开口道,“别拿什么所谓的祖制说事,朕是天子,别说内库,就算国库的钱,那也是朕的。”
“朕内库的钱,朕自有打算,所以,你不必劝朕。”
听闻此言,韩文心中苦笑:我劝啥?我敢劝吗?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那银子之类的,不都是陛下的吗?
韩文躬身领旨,“臣遵旨!即刻与刘公公对接账目,登记造册,确保国库、内库钱款清晰。”
刘瑾亦随之领命。
“对了,这次查抄了不少店铺,明天你们两陪朕出去走一趟,看看这些铺子位置如何。”
韩文圆滑,当即便知道朱厚照心中所想,“陛下莫非是想做生意?”
朱厚照嘿嘿一笑,说道,“贪官虽然有钱,但总有杀光的时候,朕总不能靠着杀贪官来搞银子吧?朕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第75章 韩大人,你踹他档啊!扣眼珠子会不会?
第二日上午,朱厚照换上寻常布衣,只带着刘瑾、韩文二人微服出宫。
出了宫门,韩文这才靠口说道,“陛下,如果您这生意做起来,那些言官们肯定有要弹劾您与民争利。”
朱厚照哈哈一笑,说道,“朕要做的东西,其他人可做不了,别人不会的东西我来做,我争个什么鸟利?”
此刻的他脑海中可是拥有另一世的完整记忆,不管是玻璃、香水、香皂,随便拿出一样,在当今世界,那都是罕见的稀世珍宝。
他心中已经有所打算,若是打造出一条新式商业街,专营新式稀罕货品,想来必定会受到勋贵追捧。
自己想要建立宽广的文治武功,银子少不了,而且需求量极其庞大。
火枪算的了什么?他还要建船,建那种大大的铁船!
但脑海中再怎么想始终是纸上规划终究虚妄,还是要出去走走,亲眼见过以后才知道如何规划。
三人行走在京城闹市街巷,朱厚照一路缓步慢行,逐间查看张氏遗留铺面的格局,暗自敲定改造方案。
“哎,真他妈累啊!”朱厚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张氏一族贪墨的铺子实在是太多了,一上午也只不过逛了不到三分之一。
“这贪官,真他妈的该死!累死朕了!”朱厚照忍不住骂了一句。
贪官?该死?一旁的韩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陛下,前方不远就有酒楼,要不,奴才带您去哪里歇歇脚?”刘瑾躬身说道。
“嗯,也好,”朱厚照点点头,接着又对刘瑾和韩文说道,“对了,出宫叫我公子就可以了。”
就在三人谈话之际,一名锦衣卫跑到了三人面前,躬身说道,“前面的酒楼已经清扫完毕。”
刘瑾满脸笑容的对朱厚照说道,“公子,咱们现在便过去吧。”
好家伙,原来刘瑾这家伙还私自安排了锦衣卫暗中随行。
朱厚照看着刘瑾,故作不满的说道,“微服就是微服,朕出来也是为了领略市井文化,若一直这样,朕能看到的真相少之又少!”
“陛下说的对,奴才明白了。”刘瑾躬身说道。
“陛下,刘公公也是一片好心。”一旁的韩文开口劝说道。
刘瑾感激的看了韩文一眼,两人眼神相视一笑。
“行吧,刘公公一片好心,也不能辜负了,”朱厚照笑着说道,“再提醒一遍,叫我公子!”
“是!公子!”
正当三人赶向酒楼之时,前方的一家药房门口传来了吵闹声,店门口围满了人。
朱厚照本就性情随性,秉持着有热闹不看王八蛋的做人风格,开口说道:
“走,咱们去看看。”
朱厚照抬手示意,带着刘瑾、韩文快步上前凑趣。
药房门前,此刻乱作一团。
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体面短打,神情凶悍霸道,正堵在药房门口。
几人手脚粗鲁,一边推搡店内伙计,一边拍桌怒骂,语气嚣张跋扈,态度嚣张至极,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朱厚照站在人群后方,看得真切,故作诧异的低声调侃。
“堂堂京师天子脚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还有这般无法无天的地痞流氓,当真是稀奇。”
说罢,他顺势往前挤了两步,想要看清店内争执的全貌。
可这一细看,朱厚照眼神微微一凝。
被一众壮汉围堵的人,不是药房伙计,而是两日前被他特旨允许归家探父的贴身小太监,小禄子。
只见小禄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包包好的药材,身子死死护在柜台前,满脸焦急讨好神色。
朱厚照瞬间了然,心中难免有些不悦。
这小禄子好歹是自己的奴才,别人凭什么资格欺辱?
但他不愿微服身份暴露,便侧头对着身旁二人吩咐道。
“上去,把这群人撵走。”
“是,奴才这就喊锦衣卫过来!”刘瑾躬身领命。
“叫什么锦衣卫!”朱厚照没好气的踹在刘瑾的小腿之上,“就你们俩,本公子是微服私访!”
“就我俩?”刘瑾未说话,韩文率先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朱厚照。
“对,就你们俩!”朱厚照笑着点点头,“难不成,老韩逆不敢?”
“区区几个地痞,我有何不敢,”韩文看着那几名壮汉,咽了口唾沫,“只是今日我身体有佯......”
朱厚照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不去,那我去!”
韩文当即一撸袖子,“公子,您瞧好吧!”
说着,没等刘瑾反应过来,便率先朝着几名壮汉扑了过去。
“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在此欺辱百姓!”韩胖子好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刘瑾心中暗骂,“死胖子速度这么快,又被抢了先。”
他不再犹豫,脚步一踏,便冲了过去,站在韩文旁边,指着几名壮汉,怒道,“赶紧滚!否则,咱家...我要你们好看!”
那几名壮汉不屑的看了二人一眼,“从哪来的神经病!干你们屁事!”
“你敢骂我神经病?”韩文指着那名壮汉,神情不悦,他堂堂户部尚书,何曾被人如此骂过?
没等他反应过来,壮汉“啪”的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我不但骂你,我他妈还抽你!”
“哎呦,我草!”韩文被抽的一个趔趄,“老刘,你他娘的还愣着干嘛,还不上!”
朱厚照在一旁看着,刘瑾不敢耽搁,连忙上去与几人斗在一起。
接下来的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刘瑾自幼入宫习武,常年值守御前,功底扎实,对付寻常市井泼皮手到擒。
可一旁的韩文那可是实打实的文官,别说与人打架,就连鸡也不曾杀过一只。
一时间只能胡乱挥舞衣袖,抡着王八拳乱砸一通,狼狈到了极点。
朱厚照站在后方,悠哉看戏。
他瞅见刘瑾走位失误,导致后背中了一拳,于是忍不住开口吐槽道,“刘瑾,对付这群市井泼皮讲什么礼法?尽全力揍他们啊!”
转头看见缩手缩脚的韩文,朱厚照更是喊话说道,“韩文,你掏他下盘,踹他蛋,锁他喉啊!你个笨蛋!”
第76章 咱们就在这等!
经过朱厚照的一番指点,刘瑾倒是越战越勇,但可苦了韩大人了。
他被两人直接打倒在地,躺在地上不断的哀嚎。
堂堂大明天子,此刻站在人群里指点当朝尚书、东厂北镇抚师指挥使街头斗殴,此等场面,亘古未见。
看着韩文如此狼狈的模样,朱厚照调侃道,“老韩,本公子亲自教你,你就被人揍成这个德行,你真的是太没用了。”
韩文一边哀嚎,一边回话道,“公子放心,且看我起身,揍死他们丫的!”
岂止,他不说还好,说过以后,那两个壮汉打他打的更使劲了,若非韩大人满身肥肉,恐怕早已经半死不活。
见此情形,朱厚照一个闪身腾空跃起,将那两名壮汉踹飞了出去,没想到,堂堂大明天子竟然也加入了战斗之中。
朱厚照加入战场,刘瑾紧张不已。
他和韩文挨几拳也就罢了,但是若是朱厚照受了损伤,那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根本不顾伤痛,一时间,拳脚虎虎生风,竟然以一人之力,打的对方五六人节节败退。
地上的韩文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抄起殿中的长板凳,配合他那肥胖的身躯,竟然颇有一股勇猛无比的意味。
一众壮汉被打得节节败退,心中怒意升腾但又有一些不甘心,逃窜之余回头对着朱厚照一行人厉声放狠话。
“你们有种!有本事就在这里给老子等着,我们马上带人回来,今日非要废了你们不可!”
放下一句狠话,几人捂着伤势,狼狈的夺门而出,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切,一群人还打不过他们两个,我呸!”朱厚照指着几人逃跑的方向,有些兴奋的喊道。
早已累趴的韩文,鼻青脸肿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的说道,“陛下,您就别说话了,万一激怒对方,臣可真顶不住了。”
刘瑾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龇牙咧嘴的走到朱厚照面前,躬身问道,“公子,您没事吧?”
朱厚照拍了拍刘瑾的肩膀,笑着道,“本公子没事,倒是老刘啊,这些日子,你的功夫好像退化了啊,这么几个小流氓你都收拾不了?”
刘瑾苦笑一声,说道,“公子,若真是寻常地痞,我自然可以轻松对之,可这几个人,皆有武力在身,更像是军中的汉子。”
“军中的汉子?”这倒是让朱厚照有些诧异。
地上的韩文听到刘瑾这么说,腾的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连忙嚷嚷道,“我就说嘛,难怪他们的拳头又硬又重。”
说话间,扯到脸上的伤痕,“哎呦...”
就在此时,药房掌柜有些紧张的对着朱厚照拱手劝说。
“这位公子,你们还是快些快走,速速离开此地!”
朱厚照闻言神色平淡,随口问道,“为何要走?”
掌柜子压低声音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方才这伙人根本不是普通地痞流氓,他们是常伯侯府的家奴!平日里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寻常官员也不敢招惹。这伙人今日吃了亏,必然会带大批人手折返报复,你们再不走,待会定然大祸临头!”
常伯侯?
朱厚照听到这个名号,心底瞬间升起了浓厚兴趣。
他近日正打算好好整治一番京城勋贵,没想到这常伯侯的家奴,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当众行凶作恶。
这不正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嘛!
朱厚照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从容的说道,“不急。”
“我们不走,就在这里等着。我倒要看看,这常伯侯府的人,究竟有多大的威风。”
此言一出,一旁鼻青脸肿的韩文瞬间心头一紧,不敢多言。
稳住场面后,朱厚照转头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小禄子,开口询问原委。
“怎么回事?好好买药,为何会与人起争执?”
没等小禄子回话,刘瑾赶紧附在他耳边小声提醒,“称呼陛下为公子,不要暴露陛下身份!”
小禄子立即会意,连忙躬身回话。
“回公子,家父病重,郎中特意开具了几味珍稀药材救命。只是这几味药极为稀缺,奴婢跑遍京城大小药铺,唯独这家药房尚有存货。”
“奴婢方才正要付款取药,这几名侯府家奴突然闯入,二话不说便要强行抢夺药材,说此药他们要独占,不许旁人购置。事关家父性命,奴婢实在不敢退让,几番争执之下,他们便恼羞成怒,动手欺压奴婢,想要强行夺药。”
听完前因后果,朱厚照眼底的笑意渐渐消散。
仅仅是侯府家奴,便敢在京师闹市横行霸道,肆意抢夺百姓救命药材。
可想而知,平日里其他勋贵家中的家奴,恐怕也是如此。
今日这事,不算完。
看着朱厚照几人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药房掌柜再次出言劝道,“公子,那常伯侯府之人不好惹,公子,你一定小心才好。”
朱厚照满不在乎的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无妨,我还没见识过侯爵呢,刚好今日有这个机会见上一见。我就在这等他,他若不在,我自己去找他也行!”
掌柜的看劝诫无效,只能摇摇头,也不再理会。
小禄子自知自己给陛下惹了祸事,此事万一牵扯到常伯侯,日后跟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于是连忙跪地惶恐道,“公子,都怪小的,惹的两位大人受罪。”
朱厚照摆摆手道,“今日之事,错不在你,是侯府恶奴恃强凌弱横行不法,这不挺好,刚好带他们两活动活动筋骨,特别是老韩,你看他胖的!”
小禄子闻言身子微颤,抬头看向眼前这位数次护着自己的布衣公子,眼中顿感酸涩。
入宫多年,他见惯了深宫凉薄权贵无情。
可眼前的帝王,身居至尊之位,却次次体恤底层之人,这份恩德,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朱厚照看着他手中的药材,温声说道,“你赶紧拿着药回去救治,不必担心后续事端。今日有我在,无人能再欺压于你。”
小禄子心头巨震,积压多日的愧疚瞬间翻涌不止。
两日前陛下放他出宫,成全他的孝心;今日陛下微服偶遇,不惜亲自出手,护他性命周全。
君以赤诚仁厚待他,可他此前,却险些听了太后之言犯下弑君大罪。
看着眼前坦荡温和的君王,小禄子心底的防线彻底濒临崩塌。
朱厚照见他神色恍惚,只当他是受了惊吓,并未多想,只是淡淡宽慰道,“无需多想,好好归家救治亲人。其余纷扰,本公子替你做主。”
小禄子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谢公子恩德。”
他低头的瞬间,眼底满是决然。
第77章 刚才揍的人是刘公公??
只见小禄子跪在地上,哪怕朱厚照让他起身,他也仿佛没听见一般。
朱厚照将他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瞬间心领神会,当即不动声色对着身旁二人使了个眼色。
韩文心思通透,立刻领会圣意,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上前递给药房掌柜子,“店家,即刻关门歇业片刻,遣散店内所有人,事后另有重赏。”
掌柜看着韩文手中的金子,心中惊叹一声:有这锭金子,别说关门歇业一天,就算关门一年也够了!
遇到这等好事,掌柜连忙应声,快速驱散店内伙计,紧闭店门,然后对着朱厚照深深鞠了一躬后,便退了出去。
确认周遭无闲杂人等后,小禄子这才心中的隐秘全盘托出,“公子,奴婢……奴婢有大事隐瞒,罪该万死!”
刘瑾与韩文闻声皆是一怔,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刘瑾眉头微蹙,低声道,“此处乃是市井,公子不便多言,你且据实回话。”
朱厚照神色平和,淡淡的说道,“起来说话,何事藏在心底?本公子不喜欢人磨磨唧唧。”
小禄子不敢起身,依旧跪地叩首,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
“就在前几日,太后命张嬷嬷暗中寻到奴婢,以我全家性命相逼,胁迫奴婢在陛下每日的茶食之中掺入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一语落地,空气瞬间凝固,全场死寂无声。
刘瑾脸色剧变,双目猛地一凝,他听到了什么?太后要投毒暗害陛下?!难怪陛下之前说要杀了她!
一旁的韩文更是惊骇失神,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微动,喃喃的说道,“那可是陛下的至亲母后,竟行此毒弑之事?简直闻所未闻,简直骇人听闻!”
他身为外朝户部尚书,见惯了官场倾轧,却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狠绝的手段。
太后母仪天下,竟然如此狠心!这般险恶,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二人惊惧失态,但朱厚照依旧神色平静的坐在那里,心境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他早就料到太后会临死反扑,只是这太后真的是一点母子之情都不顾了。
朱厚照轻叹一声,轻声说道,“终归是母子一场,本以为这几天她会有所改变,没想到...”
刘瑾看着朱厚照脸上渐渐变的复杂的眼神,心中感到一丝心疼,毕竟他一直陪伴着朱厚照长大。
朱厚照虽然是天子,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
任谁也没想到,他的亲生母亲,竟然意图做出暗自用毒加害他的事!
这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经受不住打击了吧。
小禄子见陛下默然不语,连连叩首请罪,“奴婢有罪!奴婢手握逆密多日,迟迟不敢上报,奴婢罪该万死!”
朱厚照看着小禄子,轻声问道,“那今天为什么又选择告诉朕?”
小禄子泣不成声的说道,“陛下,两日前奴婢御花园落泪,并非只因家父病重,更是因为这滔天大祸而进退两难!所幸陛下仁德滔天,奴婢良知未泯,今日奴婢不敢再隐瞒,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看着跪地惶恐且满脸愧疚的小禄子,朱厚照眼底并未露出半分杀意,他清楚,小禄子不过是深宫权谋博弈中任人拿捏的底层棋子。
他缓步上前,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宽厚温和的说道:
“此事非你之过,是太后罔顾伦常。你身处绝境还能坚守本心,未曾助纣为虐,明明是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不必自责惶恐,你家中老父病重,速速归家安心照看亲人,此事既往不咎。”
小禄子抬头,眼眶通红的说道,“公子……您次次宽宥奴婢,奴婢此生绝不敢再负您半分!”
“好好照顾家人,等你回宫之后,好好侍奉,朕相信你!”
“奴婢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小禄子身影走远,朱厚照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沉肃,转头看向身侧心神未平的刘瑾与韩文。
“太后下毒之事,不许外传一字。”
“今日出宫只为市井商事,此事回宫之后,再另行细议。”
刘瑾神色凝重,躬身回话道,“臣遵旨。”
韩文也连忙拱手道,“臣谨记圣谕,守口如瓶。”
朱厚照看着药房大门处,朗声道,“咱们再等一会,若是半个时辰常伯侯府的家奴仍不来,咱就回宫!”
“这群勋贵,仗着祖上荫功,横行已久,朕今日想让他们看看,何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远方街巷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怒骂呼喝声。
这一次他们纠集了十几名打手,除此之外,队伍中还跟着五六名身着常伯侯府制式甲胄的府兵。
为首的恶奴一脚踹开了药房的大门,死死盯着朱厚照三人,狞笑道:
“小子!你倒是挺有种,还真敢留在这等死!”
朱厚照戏谑的看着他,笑道,“有什么不敢的,天子脚下,我还真不信你敢当街动手!”
“我不敢?”恶奴啐了一口,“在这京城,就没有咱们常伯侯府不敢做的事!”
“方才敢动手打我们侯府的人,今日老子就让你知道,在京城地界,得罪常伯侯府是什么下场!”
“所有人听着!给我废了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出事自有侯府担着!以我家侯爷在京师的地位,就算把他们打死,官府也得给咱们赔笑脸!”
一声令下,十几名打手以及数名府兵迈步上前,杀气腾腾,准备当众行凶。
可就在此时,原本平静的街巷四周,瞬间冲出上百名黑衣锦衣卫!
人人腰佩长刀,动作迅猛凌厉,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百人瞬间散开,快速站位,紧接着上百道刀锋,齐刷刷对准了眼前这群嚣张跋扈的侯府人马。
原本气焰滔天的一众打手与府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方才喊话的头目,不可置信的颤声道,“锦……锦衣卫?怎么会有这么多锦衣卫在此?”
朱厚照缓缓起身,往前踏了两步。
他眼神平静的看着常伯侯府的家奴,冷声道,“刘瑾,派人去常伯侯府去将常伯侯请过来,让他把他家的好奴才领回去!”
常伯侯府的家奴从朱厚照口中听到“刘瑾”二字,瞳孔忽然放大。
“刘瑾?眼前这三人中,竟然有一位是东厂厂公、北镇抚师镇抚使、皇帝身前的秉笔太监、皇权下的大红人——刘瑾!”他心中哀嚎一声,+
“我的天,那可是刘公公啊,我...我还揍了他?!他身边的公子又是谁,连刘公公都对他千依百顺?!”
第78章 小金库,又多了一笔
朱厚照看着那群被捆绑的常伯侯府家奴,双眼之中,光芒闪烁,帝王之气环绕,让其不怒而威。
他心中暗忖:今日这群恶奴敢在京师闹市行凶,仗的就是背后的勋贵势力,今日若不好好的敲打这群老牌勋贵的傲气,日后京城勋贵恐怕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想到此,他轻轻抬手,命令道,“算了,也不用去请常伯候了,把他们全部押上,咱们去常伯侯府走一趟!”
锦衣卫应声而落,押着一串囚徒列队前行。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常伯侯府的人,在天子脚下作恶多端,如今被官差锁拿,更是要被上门问责,这种好戏可不好见。
领头的那位年轻人的身份,更是让他们生出极大的兴趣,纷纷猜测其真实身份。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常伯侯府邸门前。
侯府守门护卫见对面大队锦衣卫压境,还押着一串自家奴仆府兵,脸色瞬间一变,连忙上前喝道,
“站住!尔等何人?敢擅自捆绑侯府人手,可知此处是常伯侯府邸!岂容尔等放肆!”
锦衣卫根本懒得废话,上前一步直接将两人推开,径直推开侯府大门。
朱厚照不抬脚直接进门。
府内很快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常伯侯听闻有人在府门闹事,当即大步匆匆赶来。
他远远望见院中人马齐聚,当即声如洪钟,“何人敢在本侯府门前喧哗闹事?简直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他定睛细瞧对面青年眉眼轮廓,再扫过院中成排的锦衣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常伯侯乃是当朝勋贵,常年上朝面圣,岂能不认识朱厚照?
此刻看清帝王面容,他浑身汗毛倒竖。
堂堂帝王微服亲临,带着锦衣卫捆着自家府兵家奴围堵侯府,这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
常伯侯气势骤然一缩,快步上前跪地请罪,“臣……臣罪该万死!不知陛下微服亲临,方才出言不敬,罪该万死!”
朱厚照站在庭院正中,神色淡然的调侃道,“罪该万死?难不成你常伯侯有那么多条命,够你死一万次?”
常伯侯心中一凛,顿感不妙,陛下这口气,似乎是憋着怒气,“臣不敢...”
“你不敢?你府里的奴才倒是敢的很!今日闹市行凶,若非刘公公和韩大人拼死相护,恐怕朕都被他们给狠狠修理了一顿!”
常伯侯魂都快吓出来了,“陛下!臣万万不知下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臣管束府役从无松懈,这群恶奴私下行凶,实属胆大包天,臣真的全然不知情!”
“从不松懈,你觉得我好糊弄?”朱厚照反问道,“朕亲眼所见,就是铁证。你一句不知道,就能一笔勾销?”
朱厚照侧身,指着身旁的刘瑾和韩文说道。
“今日他们二人路见不平,上前劝阻你府上恶奴行凶,反倒被你家下人围殴打伤。”
此话一出,韩文瞬间秒懂。
他双手死死捂着半边脸,佝偻着身子,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夸张摇头叹气。
“哎哟!痛杀本官了!侯爷您府上的人是真敢下手啊!”
“本官为官数十年,手无缚鸡之力,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今日见百姓被欺压,好心上前劝架,结果您府上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对下官拳打脚踢!侯爷,您看看我这被打的!”
他故意微微抬头,露出青肿斑驳的眉眼,又快速低下头继续哀嚎,“此刻头晕目眩,心口隐隐作痛,怕是被打出了内伤!下官这身子骨,经不住这般殴打,没个一年半载静养,根本无法理事!朝堂钱粮要务尽数耽搁,这罪责,下臣可担不起啊!”
常伯侯此刻是敢怒不敢言,这韩文匹夫,在这夸张给谁看呢!
一旁的刘瑾倒也挨了好几拳,腰肩酸痛属实难受,沉声道:“侯府下人出手凶悍,全然不顾法度,今日若非避让及时,我二人怕是性命难保。”
常伯侯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的两位朝廷重臣,再看着面无表情的朱厚照,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沙场征战半生,悍不畏死,可此刻面对帝王沉默的威压,只觉得浑身冰凉、头皮发麻。
他只能连连叩首请罪,“陛下恕罪!是臣管教不严治家无方!是臣失职!下人胆大妄为冒犯圣驾,皆是臣之罪过!臣甘愿领罚,任凭陛下处置!”
朱厚照静静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厉声呵斥道,“管教不严,便是主家之过。”
“你府上家奴当众殴打朝廷官员,藐视京师国法。按律,重则削秩罚爵!”
常伯侯浑身一僵,连忙叩头恳求,“陛下息怒!此事皆是本侯之错!只求陛下念臣往日战功,给臣一条改过之路!”
朱厚照见火候足够,顺势给出台阶,语气渐渐缓和,“责罚可免,伤痛难平。”
“二人因公负伤,身心俱损,需长期休养。你侯府富庶繁盛,拿出一笔抚恤医药费,合情合理。”
常伯侯此刻哪里敢讨价还价,连忙应道,“应该的!完全应该的!不知两位大人需要多少赔偿,臣立刻让人取来!”
朱厚照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朕也念你不易,不多罚,就罚你纹银二十万两吧。”
“二十万两?!”常伯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冷声道,“怎么,常伯侯不愿意?既然如此...”
他站直了身子,背着双手,朗声道,“刘瑾,常伯侯纵容下人当街行凶,乱我大明律法,即刻将侯府上下,一切相关人员尽数捉拿,给我好好审一审,看看咱这尊贵的侯府究竟做过多少草菅人命的事!!”
“奴才领旨!”刘瑾当即领命。
常伯侯闻言,连忙跪地不断磕头,“陛下,臣愿意,臣愿意,应该赔,必须赔,还望陛下收回旨意。”
二十万两现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上次朱厚照敲打各大勋贵家族,就已经退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如今再掏二十万两,足以清空侯府积蓄。
但他清楚,今日,这钱他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朱厚照点点头,接着补充道,“既然常伯侯赔钱了结,朕替二位大人做主,这事就这么算了。但如若再敢纵奴藐视国法......”
他眼神微冷,刻意顿了顿,接着说道,“除非你常伯侯真得有一万条命!”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得威胁了!
“微臣谨记陛下今日之言!”常伯侯连忙躬身应。
不多时,二十万两白银尽数装车。
朱厚照全程从容淡定,既立下了皇权威严,又白得二十万两白银,内库平添二十万两银子,倒也能为那火器坊的火器研发,还有三千火器营得军备支出添砖加瓦。
诸事办妥,朱厚照也懒得在侯府逗留,于是便带着刘瑾、韩文,还有那二十万两银子,转身启程回宫。
临行前,他再次走到依旧跪伏在地的常伯侯身前,蹲下身子小声道,“常伯侯,朕今日已经给了你天大的恩赐了,若是太祖时期,你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朕从未如此想过清理你们这群身负竣工的武人,但你们不要逼朕!”
“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
说完,朱厚照便转身离开。
待朱厚照离开后,常伯侯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指着那群被绑的府兵和家奴,怒喝道,“你们几个府兵,各领二十军棍,然后滚回军营,从大头兵开始做起。”
“至于你们...”常伯侯看着那几名家奴,眼神杀意弥漫,“来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
回宫的马车里,朱厚照看着刘瑾和韩文笑着说道:
“今日你们平白挨了一顿打,这二十万两赎罪银,朕做主,你们二人各自支取一万两,算作疗伤抚恤。”
话音落下,刘瑾连忙躬身推辞道,“陛下万万不可!臣护驾随行,乃是分内职责!些许磕碰伤势,不值一提,岂敢再私取巨额银两?臣万万不敢领受!”
刘瑾深知伴君之道,生怕因财失仪惹来猜忌,分毫不敢逾越规矩。
反观一旁的韩文,闻言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整肃衣衫,躬身作揖,“臣,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挑眉打趣道,“别人都推辞,你倒是接得干脆。”
韩文抬首,神色坦荡的说道,“君有赐,臣不敢辞。陛下体恤臣下,此乃圣恩浩荡。臣因公负伤,陛下赐银抚恤,是恩典,推辞便是辜负圣心,臣不敢不为陛下领下!”
朱厚照听的俨然失笑。
“罢了。”朱厚照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刘公公也别推辞了,说了赏你们的,就是赏你们的。这笔银子回宫即刻拨付,各自落袋。”
刘瑾躬身叩谢,眼光剽向一旁的韩文,心中佩服不已:这韩胖子,脸皮倒是厚的可以。
第79章 老奴才朴德双的作用
銮驾回到乾清宫,天已经全黑了。
韩文在半路上便被打发走了。
至于赏赐给韩文的一万两银子,朱厚照在韩文下车之前便赏给了他,韩文倒是实在,千恩万谢的收了。
收了一万两大明宝钞,韩文顶着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胖脸,兴奋归家。
朱厚照带着刘瑾径直来到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朴德双早就在屋内等候。
“刘瑾,朴德双,你们留下,其余人都出去!”朱厚照命令道。
待所有人退出后,朱厚照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
“累死朕了,这张氏怎么就贪没了这么多铺子?早知道分布那么广,朕就不去了。”他有些不满的抱怨道。
“陛下,要不找几名婢女,帮你按按腿?”朴德双躬身询问。
“不用,”朱厚照摇摇头,接着抬起头看着刘瑾和朴德双二人,淡淡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们两留下来吗?”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继续说道,
“今日在药铺,小禄子说了什么,刘瑾心里清楚。”朱厚照开口道“但是,老朴你并不知道。”
朴德双闻言,身体一僵:老朴?这是陛下对我的称呼?
他微微躬身行礼,“陛下,不知小禄子说了什么?老奴可否知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太后准备下毒把朕毒死。”朱厚照满不在乎的淡淡说道。
“毒...毒死陛下?”朴德双身躯一震,抬起头,满眼震惊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看着他,打趣道,“看老朴你这眼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太后宫里的张嬷嬷,让小禄子在朕的饮食里下药。不过小禄子感激君恩浩荡,今日将真相全部说了出来。”
此时的朴德双脑海中满是先皇病逝的影像,好像,其中似乎真的有所关联。
朱厚照看着朴德双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听见这话,朴德双噗的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老奴有句话,憋在心里十几年了。今日不说,怕再没机会说。”
“讲。朕留你下来,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些真相,当然,朕也想知道。”
“先帝爷......”朴德双声音有些发颤道,“先帝爷登基前骑得开马,拉得开弓,秋天围猎能追着兔子跑出去十里地。但是登基后那几年,身体一日虚过一日?太医院轮着班地请脉,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外头都说是先帝爷操劳过度。”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朱厚照,“老奴那时就在跟前伺候。老奴认为,先帝爷根本不是劳病死的,而是...”
“而是被人毒死的!对吧?!”朱厚照盯着朴德双的眼睛,冷声反问道。
朴德双将额头顶在地面上,不敢答话,这事涉及皇家机密,他不敢妄言。
一旁的刘瑾听的冷汗浸透了后背,若真如朴德双所说,再联想到下毒之人是太后,那这真相,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用毒害死先皇,现在又妄图加害新帝,此等手段,狠毒至极!
一时间,御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没想过。
他刚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便一直感觉不对,关于历史上针对该段历史的记载,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他曾经也查探过太医院的脉案,翻来覆去就是“气血两亏”四个字。
他那时就存了疑,先皇虽然勤勉,但跟太祖、成祖相比,还是差上不少,怎么就能劳累致死?!
不过嘛,现在别人既然已经把刀伸向了他的脖子,那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无杀人心,但也绝不会容忍别人来杀他!
“刘瑾,你说,这件事怎么处理?!”朱厚照忽然开口问道。
刘瑾把头往地上一磕,他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的,有人要弑君——”
他顿了一下,下定决心道,“别说是太后,就是天王老子,奴婢也第一个不答应。陛下说怎么办,奴婢就怎么办。要谁的命,奴婢今晚就去。”
朱厚照看着他,没有立即出声。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刘瑾这个人,忠的是皇权,此刻的自己,代表皇权。
换了旁人,听见“太后’两个字,决计不敢如此开口,但刘瑾不会。
“起来吧。”朱厚照吩咐道。
“朕本来,是想留皇家体面的。张氏宗族在午门砍了那么多颗脑袋,朕只办了族里挑事的几个核心,根本没有牵扯到仁寿宫半分。”
他顿了顿,接着道,
“朕念着她是朕的亲娘。”
这话说出来,刘瑾和朴德双都把头低下了。
“可她不念朕这个儿子。”朱厚照的表情愈发的淡然,“朕保留她太后的体面,可她却妄图在背后给朕下毒。若是朕要是再多念一天母子情分,明日躺下去的可能就是朕。”
他抬眼,声音决绝道,“太后留不得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可刘瑾听耳中,额头上的汗“唰”的一声流了下来。
他太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分量,杀太后,这是史书上都不敢大写的事。
之前陛下问过自己,今日看来,陛下似乎是下定决心了。
“可这事不能明着来。”朱厚照话锋一转,他看着二人问道,“朕问你们。怎么做,才能不脏了皇家的名声?”
刘瑾张了张嘴,这话他没敢接。
他办案办的都是外朝的官,太后这种身份,他一个司礼监太监,不敢搭这个话。
朴德双却磕了个头,郑重道。
“老奴可去。”
朱厚照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朴德双抬起头,认真道,“老奴当年在先帝爷跟前当差,先帝爷暗地里交代过老奴,料理过几位不安分的皇亲宗室。怎么做、怎么收尾、怎么对外交代,老奴熟。”
他伸出三根手指,“给老奴三天。太后宫里,照旧是太后宫里。太医院的脉案,司礼监的底档,仁寿宫上下的嘴,老奴一处一处都给陛下堵干净。外人只当太后忽然薨逝。多的,一个字不会有。
这话刘瑾听得后脖子发凉:好家伙,合着宫里的老太监,都这么能干的吗?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朴公公,在乾清宫站了三十年,先帝爷那些暴病而亡的叔王以及失足落水的郡主,会不会都有跟这个老太监有关?
朱厚照没立刻回应。
原身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滚,他想起小时候,太后抱着他在这乾清宫里喂过他一碗莲子羹。
他那时候小,吃得满脸都是,太后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紧接着,他眼神又冷了。
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从来如此。
“朴德双。”
“老奴在。”
“干净点。”
“老奴省得。”
朱厚照看了看她,说道,“去吧。”
朴德双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门轴一声,又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朱厚照和刘瑾。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你也去。把仁寿外头的守卫,全部换成你的人。”
“奴才遵旨。”刘瑾磕了头,躬身退了出去。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心中暗忖:从今晚起,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母子情分了,不对,应该说从得知太后要加害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总从坐在这把椅子上,就不该念这些情分。
……
第80章 三更血洗仁寿宫
第三日夜里,朴德双是掌灯时分进的仁寿宫。
他从角门进来,身后跟着六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手下。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东西:有的是细绳,有的是小瓷瓶,有的只是一块湿布。
仁寿宫外头的守卫,白日里就换了。
原来那批是太后的人,被刘瑾找了个由头,说调去神武门站班,换上的,是北镇抚师的锦衣卫。
宫里当值的那十几个太监宫女,朴德双这三天没让他们闲着。
今天叫去搬箱子,明天叫去送衣裳,一拨一拨地往外支,支出去的,就没再让回来。
朴德双进了院子,站在廊下,朝身后六个人比划了一下。
六个人散了开去。
偏殿里剩下的几名太监宫女,就在六人的隐秘手法下,失去了性命。
朴德双站在院子当中,整了整自己那身青灰常服,然后从腰间摸出那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灯上烤了烤,又别回去。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心腹们鱼贯而入,抬人的抬人,扫地的扫地,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朴德双这才一个人,朝太后的寝殿走。
此时,张嬷嬷正在偏殿等着这个时间本应送上来的茶点。
但是她等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等到。
‘不对劲!就算这几天宫女太监有其他事忙,也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渐渐的,她心里开始发毛。
她喊了两声,根本没人回应。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她准备出去看看。
一股冷风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人呢?她朝廊那头喊了一声,都死哪儿去了?
依旧没人回应。
她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就窜到了脑门。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转身便想回屋,刚走出去十几步,黑暗里忽然传来几声脚步。
张嬷嬷猛地站住,壮着胆子喝斥道,“谁?!”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很瘦,面皮白得没点血色,一身青灰常服,一双眼睛,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朴……朴德双?”张嬷嬷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话没说完,朴德双已经到了跟前,手一抬,那根银准准地扎进她颈侧。
张嬷嬷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连一声都没出来,整个人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朴德双伸手托了一下,把她轻轻放在廊柱后头。
然后拍了拍手,掸了掸袖子,转身。
太后寝殿的方向,还亮着灯。
太后这一晚,总感觉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窗外风刮得纸窗“呼呼”作响让他有些烦躁,她喊了两声“张嬷嬷”,没人应声。
她又喊了两声“来人”,依旧没人回应。
她终于发火了。
“都死了?!”她一扬手,把茶盏地砸在地上,“一个个都死光了不成?!哀家喊人,没人听是吧?!”
她这一骂,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朴德双弯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太后一眼看见他,瞳孔骤然一缩。
“朴德双?你不在乾清宫当差,跑到哀家这儿来做什么?张嬷嬷呢?”
朴德双微微躬着身,说道,
“回禀太后,张嬷嬷累了,已经歇下了,老奴特来送太后一程。”
太后愣了一下,问道,“送我?”
她盯着朴德双的脸,心中顿感有些不妙,于是问道,“送我……去哪?”
“送您早登极乐。”
太后“腾”地从榻上弹起来,手在身后摸到一个小铜如意,一把攥在手里。
她色厉内荏地厉喝道,“朴德双!你疯了!哀家是当今太后!你敢——来人!来人啊!”
朴德双轻轻笑了一声。
“太后,别喊了。”他戏谑的说道,“仁寿宫上下,这会儿除了您,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您就算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
太后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榻上。
“是……是皇帝。”她声音颤抖的说道,“一定是他让你来的!让他来见我!我要见他!我是他亲娘!他敢...他敢弑母?!
“陛下不会来见您,他也不想见您,”朴德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榻前的小几上,然后又躬身退了回去,“陛下还说,他本念母子情分,只办了张氏一族。要怪,就怪您先不念母子之情。”
他抬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而且先帝爷那身子骨是怎么垮的,您心里,比老奴清楚。”
这一句话,彻底摧毁了太后张氏最后的底气。
她“噗通”一声从榻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脸上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流淌。
“你回去。”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说道,“你回去告诉皇帝……,娘错了!娘知道错了!娘这就去佛堂,娘给他念三年经,念十年经!你让他来!你让他来见娘最后一面!娘不怪他!娘什么都不怪他!”
朴德双无动于衷的看着跪在地上跪在地上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后。
“太后。陛下说了,让奴才给您留个体面。若是您不想体面,老奴也有方法让您体面。”
他指了指几上那个小瓷瓶。
“这里头的东西,喝下去不疼,花费不了一盏茶的功夫。明日发丧,会说您因张氏伏诛,哀恸成疾,凤体不虞,药石罔效。追谥、厚葬、迁陵,陛下一样不会少。史书上写的,也会是一个伤心过度的好太后。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您要是不应...”他声音低了半分,“老奴也有别的法子。只是那样的话,太后难免会难受了一些。而且鸩君弑夫这八个字,将会铭刻在您的谥号上,朱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太后瘫在地上,嘴中始终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照儿不会杀我的!我是她的娘亲,他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他不会杀我,一定是你们蛊惑他,一定是!”
她还是认不清自己的问题。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朴德双这才淡淡开口道,“太后,时间也该到了,老奴虽然只是个残缺之人,但老奴也知道虎毒不食子,归根结底,都是您自己选的。”
太后张氏目光呆滞的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床榻边缘,仿佛丝毫没有听到朴德双说出的话。
后悔吗?也许有吧。但更多的,应该是不甘心。
她何曾会想到,只不过十多岁的天子,心思真的能果决到此等地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她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伸手拿起几上那个小瓷瓶。
她看了朴德双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悔,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然后她一仰头,瓷瓶里的东西,一滴不剩。
朴德双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太后慢慢歪倒在榻上,手里的瓷瓶掉在地上。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六十下,才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太后的鼻息。
确认太后没了呼吸,他这才直起身,走到门口,朝外招了招手。
几个心腹鱼贯而入。
朴德双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出去。
次日清晨,宫中发丧。
旨意一下,举朝震惊。
太后张氏,因外戚伏诛,哀恸成疾,于昨夜骤逝于仁寿宫。
朱厚照当日就下了明诏:辍朝三日,素服举哀,追谥太后,丧葬一切从厚,迁葬先帝陵。
旨意里写得情真意切,“朕自缵承大统,仰承慈训,方期永奉欢颜,忽焉弃予,哀痛何极”。
明面上,他扶着棺椁哭得站都站不住。
暗地里,朴德双办差得力,朱厚照还升了他一级,赏了黄金五百两,让他继续留在乾清宫当差。
仁寿宫这边的善后,往后都归他管。
这种刀,不用可惜,留着,往后有的是地方使。
京里有几个御史,想上折子问一句“太后是不是死得蹊跷”。
折子写了一半,被同僚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午门那几颗脑袋,才落地几天?”
那两个御史听后想了想,然后将笔一扔,再也不提此事了。
第81章 改革刻不容缓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一月有余。
这日一早,张永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可胸口上还鼓着一圈白布,上一次遇袭时造成的重伤,养了整整一个月才下得了床。
他进殿就跪,叩头行礼,“奴才张永,给陛下请安。”
朱厚照此时正在审阅杨一清从边关发来的军报,军报上的内容写道,张大虎为首的张氏兵卒,全部清算完毕。
他放假军报,抬眼看了张永一眼,“起来吧,重伤刚愈,这些虚礼能免则免。”
张永起身后,朱厚照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确定好了?”
“差不多了!”张永活动了一下双臂,又用右手捶了捶自己左胸说道,“太医院的人说再养半个月就能脱了这层绷带,但奴才实在等的难受,于是便来了。”
“急什么。”朱厚照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朕有个好消息给你。”
张永没敢坐,恭敬的站在一旁。
朱厚照也不在意,结合说道,“你养伤这段时间,豹房工坊没日没夜地赶,没闲着。火器坊那边的火麒麟,有了重大突破!”
张永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兴奋道,“陛下,成了?”
“成了。”朱厚照拿出匠人的汇报密折,扔给张永,“你自己看。试发距离三百步,铁甲一穿便透。”
“可以量产了吗?”
朱厚照看着他,笑着说道,“出了二百支。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三千支。三千火器营,便可人人一支。”
张永捧着那张密折,双手激动的忍不住颤抖。
这火器坊,陛下极为看重,他深知若是火器营装备了三千火麒麟,列成三排轮着打,就算北边骑兵来了,连人带马都得被钉在阵前。
“奴才恭贺陛下。”他扑通跪地,“有了这个,北边鞑子再敢南下,让他来得去不得!”
“说了不需要如此,”朱厚照笑着摆摆手,接着道,“你的伤既然已无大碍,那就帮朕去盯着火器坊,三个月后,朕要在校场上,看见三千火器营排成队,给朕放一轮齐射。”
“奴才遵旨!”张永刚退下,韩文便前来觐见。
他脸上那点青肿早消了,人也胖了一圈,进门先行叩拜大礼。
“陛下,张氏那一族的铺子,臣再次现场清点了一遍。”
韩文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臣让人把账理了一遍,把位置极好的铺子,全都挑了出来。”
朱厚照接过来翻了两页,说道,“朕也挑了十三个位置。”
他指了指案头,“都在最热闹的街口,前门、东四、西四、鼓楼,还有崇文门里那一片。这十三间,别的不干,专做三样买卖。”
“香皂。”朱厚照伸出一根指头,“香水。还有——”
他顿了顿,“玻璃。”
韩文愣了一下,“香……香什么?”
“香皂,洗手洗脸的。香水,闻着香的水。玻璃——”朱厚照随手比了一下,“就是透明毫无杂质的琉璃。”
韩文哪见过这个。他张了张嘴,但不知从何问起。
“这十三间铺子,明面上,朕不沾。”朱厚照说道,“交给苏家、顾家,你替朕传话。两家各管六间半——算了,一家六间,剩下一间朕另有用处。”
韩文连忙点头,苏家、顾家,那是陛下的两位岳丈,又是唯二陛下商业新政的试点家族,看来,陛下刚才说的那几样东西,一旦面市,可能就是金山银山。
“配方朕已经写好了。”朱厚照从案头抽出两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你回头让人送去。他们照着做,做出来的第一批,先呈进宫来,朕亲自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分,“另外你替朕捎一句话给两位国丈。”
“陛下请讲。”
“这方子,出了朕的乾清宫,就烂在他们两家肚子里。”朱厚照看着韩文,神情严肃,“谁敢往外漏一个字,到时候,抄家、下狱、送三法司,跟张氏一个下场。听明白没?”
韩文脖子一缩,连忙躬身道,“臣……臣一定带到。”
又是半月时间过去。
朱厚照正在御书房内查阅奏章,这时,朴德双禀报说韩文和苏、顾两家国丈前来觐见。
朱厚照心中明白,应该是来汇报秘方上面的工作进度。
两人进门就要行大礼。
朱厚照摆摆手让他们起身,笑着说道,“自家人,别来这套。”
两位国丈坐下,苏承业率先开口,“陛下,方子老臣拿到后,立即让家里几个老作坊连夜照着试。今个进宫,特地带了第一批样品,这香皂是照方子上的比例,用羊油、碱粉慢慢熬的。洗在手上是滑,可颜色发黄,香味也留不住。还求陛下指点,哪一步不对,老臣回去再改。”
顾弘远跟着点头,从身后捧上一个描金小盒,双手呈上,“陛下您瞧瞧。香水更不成,老臣家里那几个女儿闻了直皱眉头,说太冲。还得陛下给拿拿主意。”
朱厚照拿起那块黄澄澄的香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下一点,沾了点水在指头上搓了搓。
“滑是滑。”他点点头,分析道,“颜色黄,是碱没漂干净,下回多过两道水。香味短,是精油放少了,再添两成。香水冲...”
“嗯...兑水,三份香水兑一份酒,再点两滴桂花露,就不冲了。
两位国丈连忙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记录下来。
朱厚照听得直乐,转头看向韩文:你呢?苏顾两家的商改试点如何了?
韩文赶紧翻开手里账册躬身道,回陛下,按照陛下说的商政改革,苏顾两家的税收比以往提高了两成。
两成,不算是小数目了。
这才刚刚开始,而且只是苏顾两家而已,大明朝一年的商税,统共也就那么一百万两上下,若是全国推行,那就是增加二十万多万两银子。
二十万两,还不如常伯侯府上交的医药费,但朱厚照心中清楚,商税不高,那是自太祖时起,便重农抑商,而如今,自己大力推行商业发展,假以时日,这个数字将会达到极为恐怖的地步!
朱厚照“嗯”了一声,想了想,接着吩咐道:
“苏、顾两家铺子里的买卖,照旧商税这边,韩文你拟个章程。京师先跑顺了,就往南直隶、江南推。扬州、苏州、杭州,这三处先开。让户部发文,所有新开铺子的商税,一律照新例来。旧的那些苛捐杂税,能裁就裁,别让商人还没赚钱先被扒一层皮。”
韩文微微一愣,问道,“陛下,这……这一下子推全国,是不是快了点?”
“快?”朱厚照斜眼看了他一眼,“快刀斩乱麻?三个月,朕要在江南看见第一批铺子开张。”
韩文赶紧躬身,“臣遵旨。”
待人退下后,朱厚照吩咐道,“请李先生来一趟。”
不多时,李东阳奉旨觐见。
“老臣李东阳,参见陛下。”
“先生坐下再说。”朱厚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继续道,“今日叫先生来,是有件大事,要跟先生商量。”
李东阳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陛下请讲。”
朱厚照开门见山的说道,“朕觉得,改革赋税的时机到了。”
李东阳闻言身躯一震。
赋税,那是国本。
这两个字一动,就是动天下士绅整个既得利益的盘子。
他并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垂手听着。
朱厚照也没急着说出心中的方案,而是问道,“我接的李先生曾在户部任过侍郎。朕问你,如今这天下的田,都在谁的手上?”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回陛下……大半,不在百姓手里。”
“嗯。”朱厚照接着问道,“那这些田,交不交税?”
李东阳没有立即回话,而在心中暗自思量。
答案他很清楚。
皇庄、王庄、勋贵、士绅、辞官的老大人、中了举的秀才,这一辈一辈下来,天下的好地,一半都并到了这些人手里。
而这些人,按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免征粮税。
而税,全压在剩下那不到一半的百姓身上。
“地越并,交税的人越少。”朱厚照神情严肃的说道,“交税的人越少,赋税就越重。赋税越重,自耕农就越活不下去,只好把地卖给士绅,自己当了佃户。然后造成的结果就是交税的人又少了。”
他敲了敲桌子,冷声道,“这是个死循环。若是不改,再过十年,就凭赋税交的那点银子,恐怕连官俸都发不出来。”
李东阳抬眼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往后依靠,伸出手指道:
“第一,清丈天下田亩。不管是皇庄、王庄、宗室的、士绅的,一丘一垄,全给朕量出来,登记造册。”
李东阳的心“咯噔”一下。
“第二,官民一体纳粮。”朱厚照看着他,“太祖皇帝立的规矩,是给读书人一点优待,优待可以,按品级给,一品免多少、二品免多少,朕给个数。超出的部分,照章纳税。”
李东阳张了张嘴,没说吭声。
“第三,徭役折银。”朱厚照继续说道,“老百姓家以后可以不用出人,交银子,官府拿银子去雇人。多少银子一个月,明码标价。老百姓拿不出银子的,可以用粮抵。”
“第四,”他顿了顿,“把如今这乱七八糟的税,归并成一条。夏粮、秋粮、徭役、杂派,全折成银子,一次交清。一张单子,交完拉倒。别再让地方胥吏,借着收税的由头,一户一户地去刮。”
李东阳低下头,半晌没出声。
他是自然明白,这几条章程若是实施,那都是从那些不用交税的人嘴里夺食。
到时引起的震动,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这四条,要是行下去,朝野必然震动。”
“朕知道。”朱厚照神情平静地说道。
“陛下,根据太祖皇帝的祖制——”
未等他说完啊,朱厚照便出言打断道,“太祖皇帝当年定这个规矩时也不曾想到,这恩典现如今竟然成了这些人兼并土地的催化剂。”
“先生,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制要是能让大明朝千秋万代,朕何必要改?
他往前探了探身,试探道,”先生,朕不要你现在就答应朕。你回去,把这四条想个三天。想明白了,朕要你牵头,替朕把这个章程写出来。写不明白——”
写不明白,总不能说砍了他的脑袋,于是他补充道,“写不明白,朕就换个人写。”
李东阳跪下领旨,老臣……领旨。
第82章 略懂略懂
苏、顾两位家主回去后,当即把家里几个老匠人叫到跟前,照着朱厚照说的那几条,一条一条实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三日一早,两位国丈一人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满脸堆笑得进宫面见圣上。
苏承业率先把匣子捧上来,打开道,“陛下,您瞧瞧这回的。”
朱厚照低头看去。
匣子里码着四块方方正正的香皂,一色的羊脂白,他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子淡淡的桂花香。
接着命人端来一盆水,拿着香皂在手心搓了搓,
效果不错,泡沫绵柔细腻,润滑无比,清水一冲便干干净净。
“成了。”他点点头道,比上回那黄澄澄的强多了。”
紧接着,顾弘远也打开了手中的木匣。
里头是三个拇指大的白瓷小瓶,塞着木塞。
他拿出一瓶双手呈递过去,“陛下,香水。这回照您说的改进过了,您品鉴品鉴。”
朱厚照接过来,在手腕上抹了一点,香味很淡,沁人心脾,虽然远未达到前世现代记忆中的水准,但也相当不错了。
“行。”他把小瓶子放下道,“就这个。能卖了。不过还可以改进。”
“可以多做一些香味,也可以在味道的浓烈程度上进行分类。”
两位国丈对视一眼,连忙躬身道,“多谢陛下指点。”
朱厚照摆摆手道,“先别谢。朕问一句,玻璃呢?有进展吗?”
听到朱厚照问起玻璃的事,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顾弘远苦着脸道,“陛下,臣试了。窑也搭了,料也配了,就是……就是烧不出那个透亮劲儿。臣请来京里最好的烧瓷师傅看了,人家说,这不是料的事,是火不行。”
朱厚照心中了然,顾弘远说的倒也是实话,按照现在世界的烧窑水平,温度确实还达不到可以做出透明玻璃的地步。
“这个不怪你们。”他说道,“窑温这事,不是一般窑能烧出来的。朕心里有数。你们先把香皂、香水做顺。至于玻璃嘛,朕自己先让豹房工坊线性测试。”
两位国丈不敢多问,赶忙应下。
朱厚照把两个匣子往旁边一推,接着说道,“货是成了,朕也可以教教你该怎么卖!”
怎么卖?陛下要教咱们?
两位国丈对视一眼,有些不解,毕竟他们两本身就是出身商贾。
但心中所想他们可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挺直腰板,满脸认真。
朱厚照看着二人正襟危坐的模样,哑然失笑道,“首先香皂,分两档卖。”
他在桌上比划道,“头一档,卖给老百姓。料子照现在这个做,不用做的那么精细,个头稍微做大一些,秤足二两,包装用粗纸一裹。价钱,定在三文钱一块,一块够用一家四口用上一个月,而这三文钱,寻常百姓也用得起。”
苏承业愣了一下,连忙问道,“陛……陛下,三文钱?这能挣钱吗?”
他算过,销售给百姓的香皂,一块成本大概再两文钱,若是卖三文,那利润只有一文钱,一千块也只不过才能赚上一两银子,这点利润,皇上怎么可能看得上。
“薄利多销。”朱厚照说道,“京城几十万户,一户一个月用一块,那是多少?三文钱一块,走的是量。”
两位国丈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
“第二,”朱厚照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卖给达官贵人的。一定要精细精细再精细,香精放双份,再在里头点一点花露。一块搓成半两小方,外头用锦盒装着,盒子上再系根丝绦。价钱——
他顿了顿。
“定在五两银子一块。”
苏家那位手一抖,手中的茶盏差点掉落在地上,“五、五两?”
“就是五两。我还嫌定低了呢,”朱厚照眼皮都不抬一下,接着说道,“告诉你,那些达官贵人,你卖三文钱一块,她还嫌你贱。你卖五两银子一块,她抢着买。若是别人在用,他没得用,岂不是脸上无光。这也叫脸面钱,要知道,不管在任何时候,连面前都是最好挣的。”
未等两位家主开口,朱厚照接着悠悠说道:
“至于香水...”朱厚照敲了敲桌面,“香水,不卖给老百姓。”
顾弘远一愣,疑惑的问道,“不卖给老百姓?那卖给谁?”
“当然只卖给达官贵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达官贵人。”朱厚照双眼精芒闪烁,“只有京城中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以及皇亲国戚家的女眷,才配使用。甚至就连店铺牌子都不用挂。”
“不……不挂牌?那客人怎么来?”顾弘远彻底糊涂了。
朱厚照神秘一笑。
“朕教你一招饥饿营销。”
他压低声音道,“香水一个月,只出五十瓶。多一瓶不做。每瓶上头编上号,甲字一号、甲字二号。卖的时候,不还价,不赊账,先到先得。”
他顿了顿,“你放心,越这样,她们越抢。今儿甲字一号被李家夫人买走了,明儿王家夫人就坐不住,拿着银子堵你铺子门。到了下个月,你就算有货,也得装作没有,让她们等。等得越久,价钱越高,抢得越凶。”
顾弘远躬身问道,“陛下,那香水的定价...?
朱厚照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顾弘远确认道。
“不,是两百两!”
“两、两、两百两?”顾弘远心中惊骇无比,同时也满心疑惑,这个价格,配合陛下的法子,朕能卖的出去吗?
但这些已经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毕竟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可是大明朝的天子,天子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不过听了朱厚照的销售方法,两位国丈只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有些湿了。
他们做了一辈子买卖,今儿个才知道,买卖居然还能这么做。
苏承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陛下!臣今儿个才知道什么叫做买卖。陛下您……您连商贾之术都这么精通,真是……真是天纵英明。”
顾家家主紧跟着第一时间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起来起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不过你们要记住一条——”他看着两人,“香皂走量,香水走价。两档分开,铺子分开,人也分开。百姓那家铺子,开在前门、东市这种热闹地方;贵人那家铺子,开在僻静巷子里,门面越小越好,门头越素越好。”
“老臣记下了。”两位国丈爬起来,一人一句应下。
“行了。”朱厚照挥挥手道,“头一批货出来,先进宫让朕看一眼。没问题,再开门。”
两位国丈捧着空匣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朱厚照刚端起茶杯,门外忽然通传李东阳到了。
李东阳进来后,朱厚照也不绕弯子,“先生,三天了。想明白没?”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道,“臣想明白了。”
他声音不高,却极为稳健,“这三天,臣把大明朝祖制翻了一遍,也把这几百年的账算了一遍。陛下说得对——大明朝积弊太深,田在士绅手里,税在百姓身上,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百姓一年比一年穷。再这么下去,不用外头打,自己就塌了。”
“国都要没了,祖制还有什么用?臣愿奉陛下旨意,牵头办这件事。”
朱厚照看着他,点了点头。
“先生明白这个道理,朕就放心了。”他挪了挪有些酸痛的屁股,“这事儿难,一旦动了士绅的利益,明日就有折子骂你。先生这个岁数,可不能在半路上倒下。”
李东阳神色肃穆的躬身行礼道,“只要是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社稷,老臣不怕骂。”
“不怕骂是一回事,用对人是另一回事。”朱厚照欣慰的说道,“新政这一摊子,总要有个敢碰硬的。先生是领头的,可先生这把年纪,不能什么事都自己上。”
李东阳赞同道,“陛下说得是。所以老臣今日来,也是想请陛下定个人选。这差事,要一个背景干净且刚正不阿的人。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嘴皮子利索,真要做事,一半是浑的,一半是滑的。”
“朕心里已经有人了。”
李东阳一愣,问道,“陛下的心中人选是??”
“戴铣。”
听到这个名字,李东阳眼睛一亮。
“陛下慧眼识人,戴铣确也适合!”
朱厚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说道:
“他去了趟边关,回来后跟朕说过一句话,他说‘陛下,再不清天下田,国家就真完了。”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他不是跟朕说漂亮话。他是真怕咱大明完了。这种怕,比什么忠心都管用。”
李东阳听完,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陛下圣明。戴铣在,老臣放心。”
“就这么定。朕明日就让吏部发文,戴铣调任,跟着先生推行新政。你们先在京畿附近挑两个府试点,办成了,再往天下推。”
“老臣遵旨。”
第83章 他是朕的狗,那你又是谁的狗?!
一个月后。
香皂和香水投入京师的商业市场之中已有半月有余。
仗着皇亲国戚的金字招牌,再加上朱厚照亲手定下的营销策略,瞬间钩住京城富贵圈层。
两种产品入市的那一天,立即掀起了销售狂潮。
平价香皂物流入市井百姓之家,家家户户争相购入,彻底取代粗糙皂角,风靡全城;高端香皂与限量香水,专供勋贵世家的贵妇,已经到了有价无市,供不应求的地步。
那种专供勋贵圈的香皂和香水,尽管价格不菲,却依旧被各大勋贵妇人争相抢购。
已然成为了整个京城最火热的商品。
另一边,豹房火器工坊亦是捷报频传。
朱厚照亲自坐镇的玻璃烧制工坊,进度喜人。
新式高温窑炉搭建成型,温控几经调试,已然摸到通透玻璃的烧制诀窍,只需再做一些微微的调试,便可批量投产。
一时间,大好局面蒸蒸日上。
唯独新政改革,卡在了京畿试点之地,寸步难行。
李东阳耗时半月,呕心沥血草拟全套新政章程,朱厚照审阅过后,当即下旨,以京畿周边两府为试点,率先推行。
此次新政,由李东阳总领全局,戴铣具体落地执行。
李东阳身为内阁首辅,身居文官之首,朝野上下无人敢公然轻视。
京畿一众勋贵面上恭敬顺从,满口遵旨,背地里却皆是虚与委蛇阳奉阴违,层层推诿扯皮,刻意拖延新政落地。
他们深谙规则,不敢明面顶撞首辅,便将所有抵触情绪,尽数撒在了一线办事的戴铣身上。
戴铣性情本就刚正执拗,历经边关战火洗礼,也见惯了民间疾苦和边关苍凉,此次奉旨推行新政,他一心为公,抵达京畿试点后,雷厉风行清丈田亩,不管是官绅豪强,还是勋贵庄田,一律据实核查,半点情面不留。
这般强硬手段,彻底触怒了盘踞京畿的世袭勋贵。
京畿腹地,不仅盘踞老牌世袭国公庄田,其中以寿宁侯张鹤龄的田产最多。
加之张鹤龄早年功勋卓绝,加之深耕官场许久,关系盘根错节,在京畿这个地方,根本无人敢管。
连日来,戴铣强硬执法,接连得罪京畿大半勋贵,抵触之心源源不断。
其中,以寿宁侯张鹤龄最为跋扈嚣张,如今区区一个小小主事,竟敢上门清丈庄田核查逃税,让这位世袭罔替的寿宁侯更加怒不可遏。
张鹤龄压根不将戴铣放在眼里,心中更是对这所谓的新政律法嗤之以鼻。
一日午后,戴铣依旧带队下乡清丈田亩,核查的田产就是寿宁侯府隐匿在此的千亩良田。
消息传回寿宁侯府,张鹤龄勃然大怒。
他直接调动府中私兵,浩浩荡荡奔赴当地衙署,将官府衙门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不顾府衙士兵的阻拦,直接闯入衙署,将正在整理卷宗的戴铣强行拖拽而出。
戴铣一身官袍被扯得凌乱不堪,却依旧厉声呵斥,“寿宁侯!本官奉旨推行新政,乃是奉公履职!你私调府兵,围堵官衙,拘禁朝廷命官,乃是藐视国法,对抗圣谕!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可惜他的怒斥,非但没能震慑张鹤龄,更是引得他嗤笑不止。
“区区四品主事,也敢在本侯面前大放厥词?”张鹤龄一脚将戴铣踹翻在地,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戴铣,戏谑的说道,“你区区一个四品是什么鸟官,咱京师御河里的王八都比四品官要多!”
他对着戴铣狠狠吐了口唾沫,“我呸,什么玩意,就你还准备去参我一本?”
戴铣虽然狼狈,但仍然保持一脸的浩然正气,毫不畏惧的盯着张鹤龄,怒声道,“你定会为你的行为感到后悔!”
“我后不后悔暂时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的是,等下你一定会后悔来招惹本侯!”
话音落下,他全然不顾朝廷体面,下令府兵当众动手。
一众府兵当即上前,将戴铣拖拽至闹市街头。
沿街百姓尽数围观,但慑于侯府身份根本无人敢上前劝阻
戴铣被扯的官袍尽毁,却始终挺直脊背,赤红着双眼,死死的盯着张鹤龄。
时任内阁首辅的李东阳闻讯火速赶来,抵达之时,街头羞辱已然发生。
他身为文官之首,总领朝政,可面对手握兵权的世袭侯爵,却是束手无策。
文武两大集团本就互相有些不打对付,此刻他的话语权,在世袭罔替的侯爵面前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不管他如何劝说,寿宁侯张鹤龄完全充耳不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眼见劝说无效,他不敢耽搁半分,即刻快马传信,将此地发生的一切,火速禀报皇宫。
乾清宫内,朱厚照得知京畿闹市发生的闹剧以后,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覆满寒霜,滔天怒火席卷整座大殿。
没想到这群老牌勋贵,依旧恃功自傲人,竟敢公然当街羞辱奉旨新政的朝廷命官,这是赤裸裸践踏国法皇权!
“放肆!”
朱厚照沉声怒喝道,“他娘的,朕给他们脸面,他们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张永!随朕出宫!”
张永听闻陛下震怒,不敢有半分迟疑,火速披甲随行,紧随朱厚照身后。
一君一将,带着一队锦衣卫人马,直奔京畿闹市而去。
此时街头,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张鹤龄神色倨傲的看着被他府兵压着肩膀狼狈跪地的戴铣,满脸讥讽,口中谩骂不止。
“戴铣!你他妈的竟然敢触碰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给我打!打死了本侯爷负责!”
说着,几名府兵提着鞭子不断的抽打跪在地上的戴铣。
鞭子落在戴铣的身上,顿时打的他皮开肉绽。
戴铣咬牙坚持,冷声道,“寿宁侯,你这是藐视皇权,完全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你必遭天谴!”
“我去你妈的!”张鹤龄一声怒骂,转头躲过府兵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了戴铣的脸上。
这一鞭力量之大,直将戴铣抽的一个趔趄。
“就你他娘的跟老子提什么皇权?在老子面前提陛下?”说话间,张鹤龄再次补上一脚。
他拿着鞭子指着戴铣骂道,“你他妈的就是陛下座前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帝王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
“他是朕的狗,那你——又是谁的狗?!”
第84章 嫌他官职低?那朕就升他的官!
帝王一句话落下,整条长街陷入一片死寂。
张鹤龄浑身一震,双腿瞬间感觉有点发软。
他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着翻身下马,缓缓朝他走来的朱厚照。
那股莫名的帝王威压,竟然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时他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帝王,根本就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一名真正的九五至尊。
就朱厚照身上与生俱来天生贵胄的那股气质,足以湮灭他心头所有的高傲。
冷汗瞬间浸透张鹤龄的脊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额角滚滚滑落,方才挺直的腰杆瞬间塌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哆嗦着告罪道,“臣……臣罪该万死!陛下恕罪!臣一时糊涂,口出狂言,冲撞圣驾,冒犯国法,求陛下开恩!”
朱厚照冷眼俯视着他,厉声怒斥:
“你糊涂?”
“朕看你一点都不糊涂!你清醒得很!”
“你行!你真行!你都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了?!”
“还说什么戴铣区区四品主事?朕告诉你,就算他是七品甚至九品,他奉的是朕的旨意,行的朝廷的法,为的是大明社稷,更是为了万千百姓!他秉公履职,何错之有?”
“就因为他动了你的私田,断了你偷税避役的私利,你便私调府兵当街辱臣!”
朱厚照步步上前,怒斥之声愈发凌厉,“朕问你!朝廷律法摆在眼前,圣谕新政昭告天下,你视若无睹!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张鹤龄将头死死贴在地面,不敢抬头,慌忙中开口解释道,“陛下!臣只是一时气急!戴铣咄咄逼人,臣一时失度,绝非有意藐视圣谕!求陛下明察!”
“哼!你不是知错,你是恃宠而骄!”
朱厚照冷哼一声,接着骂道,“先帝在世,你便依仗外戚之势,横行京畿数十年!朕清算张氏宗族,也曾念你未曾直接参与谋逆,格外开恩留你爵位!”
“可你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以为祖上功勋卓绝,朕便动不得你?张鹤龄!朕问你,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你们公侯的天下?!”
此刻龙颜震怒,张鹤龄哪敢答话,只能不断叩头恳求陛下原谅。
“天下田亩,乃是大明之田,也是百姓之田,不是你寿宁侯的私产!天下税赋,乃是维系社稷的根基,更不是尔等勋贵肆意克扣截留的囊中之物!”
“戴铣官职低微,却敢为天下黎民直面权贵!而你世受国恩,不思报国守土,反倒欺压良善阻挠新政!”
“你扪心自问,今日之举,配得上世袭爵位?配得上先帝厚恩?配得上大明臣子之名吗?!”
一连串灵魂质问,张鹤龄彻底慌了神。
他只能拼命叩首,“臣……臣糊涂!臣鬼迷心窍!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陛下饶臣这一次!”
朱厚照的一番话,听的周围为官的百姓无不心神荡漾。
这些年来,他们饱受豪强兼并以及税赋不公之苦,今日亲眼得见天子当庭明断是非严惩权贵,实属三生有幸。
不知是谁率先鼓掌,紧接着,整条长街掌声雷动。
“陛下圣明!”
“天子公道!严惩恶侯!”
百姓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彻街巷,人心彻底归向皇权。
听着四周得欢呼声,朱厚照环视一圈,然后目光森冷得看着跪伏在低得张鹤龄,冷声道,“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民义!”
朱厚照目光冷冽,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沉声下令道,“锦衣卫何在!”
街边待命的锦衣卫轰然应声,踏步出列,“臣在!”
“寿宁侯张鹤龄,私带私兵围堵官衙,当众侮辱朝廷命官以此阻挠新政!罪证确凿,即刻拿下,打入诏狱,等候论处!”
“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毫不留情的将张鹤龄拖拽起身,铁锁加身牢牢捆缚。
紧接着,朱厚照转头看向街边列队站立的一众侯府私兵。
“张永!”
张永抱拳躬身应道,“奴才在!”
“此等私兵,仗主凶威,目无王法,罪无可恕!悉数发配京营,充作底层大头兵,随军征战,永世不得返京!生死荣辱,各凭天命!”
张永朗声领命道,“奴才遵旨!”
处置完一众罪人,朱厚照目光柔和下来,转头看向一旁满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的戴铣。
他缓步上前,亲手为他扶正歪斜的官帽,动作平和,却尽显帝王恩宠。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焦在戴铣身上。
朱厚照目视戴铣,声音洪亮,“方才张鹤龄说你官职低微,不配核查勋贵。”
“今日朕便告诉天下,只要用心做事,朕便会破格用人!”
朱厚照双手背负身后,挺直胸膛,朗声道,“戴铣听旨!”
戴铣强忍身上酸痛,跪地叩首,“臣,戴铣接旨!”
“你不惧权贵,为国除弊,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破格擢升你为正二品户部左侍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四品主事,一跃飞升正二品户部左侍郎,此等晋升速度,亘古不足一手之数。
户部左侍郎,那可是朝堂实权二品大员,有节制天下州县赋税官吏之权,正是推行新政的核心要职!
朱厚照此等做法一举两得,一是昭告天下,只要用心为国,便有快速擢升得机会。二是给戴铣快速晋升,好让那些勋贵知道自己对戴铣得重视以及推行新政的决心!
他伸手将戴铣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从今往后,李东阳主内,你主外!”
“无论是谁,无论对方身份如何尊贵,但凡阻挠新政推行者,朕许你就地拿办之权!朕也会让锦衣卫配合你的工作!”
“你尽管放守去做便是,朕自会为你撑腰!”
朱厚照发自肺腑的一席话,令戴铣感动万分,热泪瞬间涌上眼眶,伏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道,“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誓死推行新政,不负陛下破格提拔之恩!”
第85章 陛下,莫非您要开辟海运?
朱厚照点点头,看着戴铣,语重心长的说道,
“朕今日破格提拔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信你,也重视你。”
他语气忽然郑重了些,接着说道,“好好在衙门做事,任职圣旨和官服,朕回宫便会遣人给你送过来。”
戴铣躬身行礼,恭敬道,“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厚照微微颔首,说道:
“你接下来全权督办新政,首要一事,彻查京畿所有被勋贵士绅私自侵占的民田。但凡属于隐匿吞并的田地,尽数勒令原主归还。”
“你逐一统计在册,将归还的民田全部分发给失地百姓。”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朕要让百姓知道,他们给朝廷纳税,那朕就给他们发田,民心安稳才是立国之本。谁断百姓生路,便是断大明国运。”
“除此之外,所有勋贵世家现存合法田产,逐一清查登记,往后严格依照朝廷赋税制度足额缴纳税银。往年偷税漏税,朕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谁敢再隐匿田亩或者是抗拒纳税,无需上奏,你可直接传令锦衣卫配合你就地拿办,严查到底!”
朱厚照冷笑道,“我就不信,那些勋贵宁愿被锦衣卫核查也不愿缴纳税收!”
戴铣神色一凛,应声道,“臣遵旨!定当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吩咐完新政细则,朱厚照转头看向一旁静立观望的李东阳。
“李东阳。”
李东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在。”
“地方新政有戴铣督办,朝堂之内的风波,便交由你平息。”朱厚照语气淡然的说道,“此政关乎群体利益,必定有人非议,你身为内阁首辅,稳住朝堂大局,压下流言蜚语,居中调和方能把控全局。莫让朝堂内乱,耽误天下改革大计。”
李东阳躬身郑重领命,“老臣遵旨。定当稳固朝局,为新政保驾护航,扫清朝堂阻碍。”
诸事吩咐妥当,朱厚照不再多留,带着张永转身驾马离去。
李东阳和戴铣躬身相送,直至朱厚照的背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这才缓缓直起身子。
李东阳看着眼前刚刚晋升二品的戴铣,抚须笑道,“恭喜戴侍郎,贺喜戴侍郎,一日连越三级,破格执掌新政大权,纵观我大明朝,实属罕见。往后定然前程无量!”
面对首辅的道贺,戴铣神色坦然,脸上并无半分骄矜神色。
“李大人谬赞了。”
“官职品级,不过是朝堂虚名而已。为陛下尽忠,不在于官位高低。今日承蒙圣恩升至二品,但下官本心不变,必定誓死推行新政。”
李东阳凝视着戴铣刚毅正直的模样,连连点头,由衷赞叹一声,“好!好一个本心不变!世人皆逐名利,唯独坚守本心,陛下慧眼识人,果真不虚!有你这般良臣,大明有幸!”
皇宫,乾清宫。
朱厚照回宫落座,片刻未曾耽搁,即刻传召朴德双。
“朴德双,准备擢升戴铣的为户部左侍郎的圣旨,另外备好官服、官印,然后火速给戴铣送过去,不得延误。”
朴德双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待朴德双退下,张永上前一步,躬身请示。
“陛下,寿宁侯张鹤龄现已打入诏狱,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朱厚照端起殿中清茶,浅抿一口。
“论亲缘辈分,他还算朕的表舅,本该留几分情面。只是此人恃旧骄纵屡教不改,不惩治实在说不过去。”
“不急着定罪,先关他几日再说。”
张永闻言问道,“奴才明白,那诏狱看守是否需要格外关照?”
朱厚照眼底寒光微闪,吩咐道,“不优待,不动刑。你去传话给诏狱看守,这几日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朕要让他害怕,只有害怕才会真正的后悔,死境之下重生,才会更加感激。”
张永疑惑道,“陛下,能否明示奴才圣意。”
“简单。”朱厚照语气轻松的而说道,“时不时让看守的锦衣卫透话出去,就说龙颜大怒,寿宁侯趁着陛下推行行政初始阶段便百般阻挠,更加做出当中殴打朝廷命官的糊涂事,陛下意欲杀鸡儆猴,你要让他知道,他此次怕是命不久矣。”
张永瞬间恍然大悟。
只用流言攻心,让张鹤龄在等死的煎熬遭受百般折磨,陛下这是要好好磨一磨寿宁侯的性子,在他彻底绝望的时候再给予他生的希望!
“臣遵旨!即刻便去安排!”
刚安排妥当殿外事宜,太监匆匆入殿禀报。
“陛下,户部尚书韩文宫外求见。”
“宣。”
不多时,韩文快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数名户部吏员,合力抬着四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落地之时沉闷作响,分量十足。
“臣韩文,参见陛下。”
“免礼。箱子里是何物?”朱厚照随口问道。
韩文直起身,抬手示意吏员开箱。
随着木板掀开,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殿内。四口木箱之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官银,白花花一片,银光夺目,耀眼至极。
韩文看着满箱银两,面露感慨,缓缓禀报:“陛下,此乃新式香皂、香水上市一月以来的全部营收分成。”
“苏、顾两家谨遵陛下旨意,仅抽取两成销售额作为人工、铺面运营利润,剩余八成全数上交陛下。此番核算下来,总计白银三万一千七百两,尽数在此。”
说到此处,韩文忍不住轻叹一声,满脸惊叹道,“臣从未见过这般暴利行当。不过十余间铺面,短短一月竟能获利三万余两!”
朱厚照低头瞥了一眼满箱白银,神色平淡,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淡笑。
他毫不在意的随口说道:“不过小打小闹罢了,这算不得什么。”
“如今仅仅是京师十余间铺面试点,受众有限。待日后铺开阵势,在南北两直隶、江南苏杭扬州、沿海各州府等地尽数开店,将生意推往天下各州,乃至远销海外,现在这点利润,连那时的零头都算不上。”
此话一出,韩文浑身一震,瞬间捕捉到皇帝话中的关键词。
海外、四海诸国。
这两个词,寻常官员极少提及,更是朝堂数十年避之不谈的话题。
因为从太祖皇帝时便已经禁止海上贸易了,眼前的这位陛下,似乎从刚刚登基的那一天便开始与祖制对着干了。
韩文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陛下所言远销海外……莫非,陛下有意,要大开海禁重启海上贸易?”
第86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朱厚照神色坦然的承认道,“没错,朕的确打算大开海禁。”
韩文心头一紧,心中思绪万千:太祖高皇帝严锁海疆,禁绝私人下海贸易,为的就是杜绝海盗滋生,更是杜绝外夷祸乱!一旦擅开,恐怕又会引来朝堂非议。
朱厚照岂会不知道韩文心中所想,只是韩文比较圆滑,他知道自己讨厌别人纵使拿祖制说事,所以并未开口相劝。
“朕知道你心里肯定想着祖制!”朱厚照冷笑一声,“好像咱做这个皇帝以来,祖制就一直压在朕的头上。”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太祖皇帝是朕的老祖宗,不尊祖制是为不孝,但朕同样清楚百年海禁给大明带来的利弊。”
“如今天下承平,海禁早已不是护国屏障,反倒成了锁死大明财路的枷锁。所以你不必拿祖制压朕,朕心里有数。”
韩文张口欲言,却被朱厚照的话堵的一时语塞。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帝王,心中感慨,当今陛下,审时度势,敢破旧规,眼界魄力远超常人,不可以常理视之。
只见朱厚照目光望向殿外天际,眸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朗声问道:
“韩文,你不觉得,我大明如今的疆土,还是太小了吗?”
一句话,让韩文懵在了当场。
大明疆土小?
小吗?
两京一十三省,幅员辽阔,何止万里河山,已是当世天朝上国,历代君臣皆以疆域广袤自居。
可在陛下口中,这般万里河山,竟仍觉不够!
韩文身躯微震,低头垂目,心中猛然惊醒,他此刻才真正知晓,陛下的格局,从来不止放在大明国土之上,而是已经遥望四海。
朱厚照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满脸震惊的韩文,轻声说道:
“世在朕眼里,打仗,是最低级的拓土强国之法。”
“大军出征,耗粮耗饷不说,就算赢了,治理起来也需不少时日;若是输了则有损我大明国威。刀剑杀伐,终究是蛮力,得不偿失。”
“真正的灭国吞邦,靠的从来不是兵马横推,而是金融策略,兵强马壮,只是辅助。不动一兵一卒,便可彻底掏空邻国国力,这才是上上之策。”
韩文听得云里雾里,全然无法理解这番超前言论,忍不住躬身问道,“陛下,臣愚钝。商贸互通有无,以利为先,如何能吞邦灭国?”
朱厚照不急不缓,神情微妙的说道:
“那朕便以朝鲜为例,讲与你听,让你知道,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朝鲜地狭人稠,物资匮乏,常年依附大明,仰我天朝上国物资存活。如今彼国百姓以种粮为本,温饱尚且艰难,国库更是贫瘠薄弱。”
“待朕开海通商,率先对朝鲜开放边贸口岸,第一步,便是抬升朝鲜棉花市价。”
“朕命边境商号,以远超粮价的高价,常年且大量的收购朝鲜本土棉花。”
韩文微微蹙眉,有些不解道,“高价收购他国棉花,于我大明而言岂不是徒增损耗?”
“短损长赚,何来折损?”朱厚照淡淡一笑,接着道,“我问你。”
“一旦棉花市价远超粮食,朝鲜百姓自当如何?”
韩文想了想,躬身答道,“自然逐利心切,必然将良田改种棉花。种棉收益数倍于种粮,举国上下,应该无人不趋之若鹜。”
朱厚照点点头,继续说道:
“一年两年尚可,三年之后,朝鲜半数良田尽种棉花,粮食耕种骤减,本土存粮彻底不足。举国百姓生计,尽数绑定在棉花之上。”
“到那时,朕若是颁布法令,禁止从朝鲜收购棉花呢?”
韩文心神震动,隐约察觉其中凶险,闭口凝神,静静听着下文。
朱厚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香茶,笑着道,
“此事推行,共分三步!”
“第一步,让朝鲜举国种棉,百姓穿衣赚钱靠大明收购棉花所得,举国温饱靠大明通商。”
“第二步,朕会下旨,所有大明商号对朝贸易,只认大明宝钞,拒收朝鲜本土私钱或者藩国货币。”
“朝鲜售卖棉花换银,咱大明可以用大明宝钞支付,同样的,他们需要粮食也可以用大明宝钞向咱们购买,久而久之,大明货币将会彻底流通朝鲜,成为彼国唯一的硬通货币。”
“第三步,”朱厚照语气微冷,“待到朝鲜经济尽数绑定大明商贸之时,朕只需颁布三条法令,废除宝钞、暂停收棉、严控粮食出口......”
朱厚照目光灼灼的看着韩文,问道,“你说,到那个时候,朝鲜又会怎样?”
一滴冷汗从韩文脸侧滑落,他似乎看到了朝鲜的结局,低声答道,“彼时,朝鲜棉花无市可卖,国无存粮,物价崩盘,民心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你说的对!到了那一步,还需要我大明出兵征讨吗?他们除了俯首乞降,任由我大明摆布,还敢有一丝异心?”
一番话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韩文只感背脊微寒,心绪大乱。
他通晓钱粮商事,却从未想过,商贸之事竟能左右一国国运。
仅凭商贸、物价、货币三道手段,便可彻底掏空一个藩国的国运根基。
韩文抬眼看向朱厚照,心底满是敬畏。
陛下看似随性,但野心与格局,绝非普通帝王可比。
他心中震惊无比:这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吗?此等计谋,灭国尽在陛下一念之间!恐怖,太恐怖了!
朱厚照看着满脸震撼的韩文,笑着说道,“韩卿不必惊讶,这仅仅只是朝鲜罢了。”
“日后日本、安南、琉球,但凡紧邻大明的环海诸国,朕皆可用此术一一降服。”
“刀枪能夺一时疆土,商贸可夺万世国运。”
“朕要为大明,打下一座大大的疆土!”
说完,朱厚照神色恢复平静,看向尚且心绪未平的韩文,继续道,“这些谋划,如今只是朕的初步构想,暂时还急不得。”
韩文躬身赞同道,“陛下圣明,所言甚是!”
朱厚照拿起案桌上李东阳写的新政章程,目光深沉的说道,“一切布局,都要等新政彻底推广至全国之后,再徐徐实施。唯有我大明内部民心稳固,才有底气掌控四海碾压列国。”
他语气陡然郑重,叮嘱道,“所以,新政推行的速度,一定要快!朕要让大明尽快养足底气,静待来日出海谋局。”
韩文连忙拱手领命,“臣谨记陛下旨意,全力配合李首辅新政落地!”
朱厚照微微颔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方才朕收到杨一清递来的奏报,他与江彬近日将启程返回京师述职。”
闻言,韩文略微思索,躬身询问,“杨大帅平复反王有功,如今回京,是否要按照礼制相迎?”
朱厚照点点头,吩咐道,“你来牵头,备好迎接仪式。朕要十足的排场,要给有功之臣十足的体面!”
“如今国库充盈,无需省那三瓜两枣。务必办得隆重盛大,彰显我大明天朝上国威仪!”
韩文心中了然,当即郑重应下,“臣遵旨!臣即刻统筹筹备,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87章 软硬兼施吓趴寿宁侯
一日,豹房密档房内。
张永轻步入内,躬身垂首,低声回禀。
“陛下,寿宁侯张鹤龄入诏狱,至今已有五日。”
朱厚照头也未抬,淡淡应声道,“情况如何?”
“奴才谨遵陛下旨意,未曾苛待,只是命狱中看守时不时吹风传话,言说陛下龙颜震怒,此次决意杀鸡儆猴。”张永据实回禀,“前两日,张鹤龄心气极硬,自持勋贵身份,在牢中屡屡破口大骂,怨陛下刻薄寡恩不念亲旧。”
“这两日,他再无半句辱骂。日日独坐牢中痛哭流涕,反复自言罔顾圣恩、,精神日渐恍惚。”
听闻此言,朱厚照缓缓合上手中密档,并未因为听到寿宁侯辱骂他而感到不悦。
“这两日,当真一句都没骂了?”他冷笑一声,随口问道。
张永躬身颔首,“回陛下,没有。”
朱厚照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淡然的说道,“既然磨得差不多了,那朕便亲自去诏狱看看。”
张永闻言连忙上前劝阻道,“陛下不可!诏狱乃是阴寒腌臜之地,九五至尊不宜亲临,陛下若想问话,奴才可将其带出诏狱,于宫外问话即可。”
朱厚照摇头一笑,“不必。”
“唯有在这牢笼之中,他才懂何为绝境何为天恩。今日让他亲身体验一番濒死之惧,日后方能有死而复生的敬畏之心。走,随朕前往诏狱。”
张永不敢再劝,连忙躬身领命,紧随圣驾身后。
不多时,圣驾抵达诏狱。
刚入地界,耳边便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喊冤屈惨叫。
朱厚照一身素色戴帽大氅,遮去大半面容,步履沉稳,丝毫未被四周环境影响半分。
一行人径直行至关押张鹤龄的牢房隔壁。
尚未靠近,牢中便传出一阵错乱的声响。
时而低声痴笑,时而失声痛哭,反反复复,疯疯癫癫。
朱厚照驻足静立,静静听了片刻。
透过牢缝微光,能清晰看见张鹤龄已然消瘦了不少,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华贵侯府锦袍早已沾满污秽,此刻与街头流民别无二致。
朱厚照微微蹙眉,转头看向张永,轻声道,“朕吩咐过,不许苛待折磨,为何短短五日,瘦得这般厉害?”
张永连忙回话道,“回陛下,三餐饭食从未短缺,规格皆是罪臣顶配,不曾半分克扣。只是他这几日心惧过甚,总疑心狱中餐水有毒,不敢进食,日夜惊惧难安,硬生生将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听闻缘由,朱厚照面露不屑,淡淡嗤笑一声。
“张氏先祖,追随太祖开国,浴血沙场,勇猛刚强,乃是实打实的开国勋贵。偏偏到了他这一辈,锦衣玉食养废了筋骨,荣华富贵磨灭了胆气,现在也只是外强中干之辈。”
“一点绝境磨难,便吓得丢魂失魄,当真辱没了先祖英名。”
话音落下,朱厚照迈步上前,径直立于牢门栅栏之外。
牢中,张鹤龄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双目空洞失神,嘴里喃喃自语,整个人毫无侯爵形象所言。
张永见状,沉声喝道,“张鹤龄!圣驾亲临,还不速速起身接驾!”
一声喝落,原本浑浑噩噩的张鹤龄身躯猛地一震,空洞的双眼骤然凝聚一丝光亮。
他连滚带爬地从墙角扑出,,双膝重重跪地,泪水瞬间喷涌而出,泣不成声。
“陛下!臣有罪!臣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五日绝望等死的惊惧,早已彻底碾碎他所有的傲骨与侥幸。
他头颅死死抵在牢栏之上,不停叩首,“臣一时糊涂,被名利蒙蔽心智,臣罪该万死!”
“臣这些日已然醒悟!陛下仁厚宽慈,念及亲缘,屡次包容臣的过错,臣却不知感恩,臣真的知道错了!求陛下开恩,饶臣狗命!”
他哭得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半分老牌勋贵的体面。
朱厚照隔着牢栏,静静俯视着跪地痛哭的张鹤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的问道:
“你可知朕为何不杀你?”
张鹤龄浑身颤抖,连连摇头,哽咽道,“臣……臣不知,全凭陛下圣断。”
“你不知,那朕便告诉你。”
朱厚照语气稍缓,“算起来,你还是朕的表舅。朕即位未久,新政初行,若骤然诛杀亲贵,难免落一个刻薄寡恩的骂名。朕不惧流言,但朝堂人心未定,不必为你一人,乱了朝局口舌。”
“而且你张氏先祖确有开国汗马之功,代代承袭爵位,为国戍守。先祖忠勇可嘉,朕不能因为后代不肖,便一概抹杀先辈功勋,寒了老臣旧部的心。”
接着,他话锋骤然一沉,语气森冷的说道,“朕留你性命,不是不敢杀你,而是要让全天下的勋贵看明白!朕推行新政,针对的是积弊,不是针对勋贵世家!”
“守规矩者,朕容之。藐视国法胆敢阻扰新政者,朕必罚之!”
“国法有度,皇权有尺。朕手中有刀,亦有仁心。”
张鹤龄闻言,心头巨震,叩首不止,愈发恭敬惶恐。
朱厚照目光死死锁住他,语气寒意渐浓,“你错就错在,把朕的包容当成了软弱,把朝廷的姑息当成了理所应当。”
“朕初登大位,本不愿骤兴大狱,想着给你留足体面,可你竟敢当众羞辱殴打朝廷命官,公然对抗新政国策!”
“若天下勋贵尽数效仿,届时新政崩盘,这般罪责,你担得起吗?!”
张永在一侧听的心中敬畏无比。
朱厚照先讲恩情、再讲法度、后讲大局,既给退路又立规矩,既敲打其狂妄之心,又留其活命之机,帝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鹤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冷汗浸透,连连叩首泣拜,“臣担不起!臣万万担不起!臣彻底知错!往后尽数上缴隐田,足额补税,此生绝不干预国策,万不敢再做出藐视国法之举!”
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朱厚照心里清楚,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冷喝一声,怒斥道,“记住你今日的悔过!”
“朕今日放你回去,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安分守爵,朕要你做好勋贵之中的表率。”
“往后但凡再敢有半分逾矩,朕无需多言,直接废爵抄家,绝不姑息!滚回侯府,给朕在家好好闭门思过!”
张鹤龄如蒙大赦,狂喜叩首,感激的哽咽道,“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定当谨遵圣谕,终生安分守己,绝不再犯!”
朱厚照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大步踏出阴冷诏狱。
五日囚牢磨傲骨,一朝恩威定人心。
经此一事,朝野勋贵心中皆会多了一层敬畏,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对抗新政、藐视皇权。
回宫之后,时光荏苒,倏忽一月。
朝堂新政稳步推进,戴铣执掌二品实权,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各地豪强勋贵尽数收敛气焰,不敢肆意妄为。
苏、顾两家新式商铺遍布京师,香皂、香水商事火爆,内库收入源源不断、日益充盈。
朝野风气焕然一新,大明盛世根基,悄然稳固。
就在此时,豹房火器工坊快马传报,喜讯传入朱厚照的耳中。
新式火器「火麒麟」历经日夜锻造打磨、反复调试改良,历经一月攻坚,尽数完工。
整整三千杆制式火麒麟,全数锻造完毕,静待陛下亲临查验,随时可列装三千火器营!
第88章 这算啥,更牛逼的在后头
朱厚照得知火器坊传来的消息后,当即兴奋的喊着张永一起朝豹房赶去。
工坊之中,3000杆火麒麟整齐的摆放在桌案之上。
朱厚照一眼扫过,果然如他心中预期那般,上手触碰,材料也完全达到了他的要求。
负责火器坊的匠人上前回话,“陛下,三千杆火麒麟锻造完毕,而且每一支都经历过试射,没有一支出现炸膛危险,臣认为,现在已经可以列装火器营!”
朱厚照随手拿起一支火麒麟,端在手上,感受着枪身上的重量,心中倍感欣慰。
该枪入手,重量适中,重心平衡,完全不像老式火铳那般头重脚轻,而且手感极好。
他不用多想,此枪虽远远比不上新世纪枪支的威力,但对于此刻的世界来说,那就是可以降维打击的神物!
这几个月的坚持,终究是迎来了收获。
“很好!”朱厚照放下手中的火麒麟,高兴的说道,“张永,传朕旨意,火器坊每位匠人赏银百两,锦缎十匹,总将赏银500两,锦缎20匹!”
张永当即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匠人闻言,纷纷跪下磕头谢恩。
朱厚照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笑着说道,“尔等为我大明研制出如此利器,这点赏赐,算不得什么。”
“日后,我还需要你们制造出更加骇人听闻的利器!”
总匠恭敬问道,“陛下,是否需要前往校场,让我等为您试射一番?”
“不!不用,”朱厚照当即否定,接着说道,“朕要亲自试射!”
“亲自试射?”总匠有些诧异的看着朱厚照,虽说这些火器已经经历了一轮试射,但陛下身份贵胄,万一出点纰漏,罪责谁能承担。
“对,朕要亲自试射。”朱厚照确定道。
总匠看朱厚照态度坚决,不敢劝说,只能看向一旁的张永。
张永立即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试射还是交给奴才吧,您贵为天子,万金之躯,万一...”
“怕个卵啊,”朱厚照满不在乎的说道,“朕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
他看向总匠,轻声说道,“朕对你更有信心。”
此言一出,总匠心中感动的无以复加,若非不想圣前失仪,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来到豹房外的试射场地,朱厚照亲自装填弹药。
只听“砰”的一声,四百步外的靶子应声破碎,放眼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大洞赫然陈列在木靶之上。
这个威力,朱厚照极为满意。
老式火铳,有效射击距离顶多百步,仅比弓箭多出二三十步而已。
若是面对敌人起兵,很难在对方弓箭击发前进行第二轮射击。
但火麒麟不同,装弹快,准度高,射程更是弓箭五倍以上。
有如此神器,那些敌军的骑兵想要近身,难如登天!
想到此,他当即发布命令,“既然已经成熟,即刻装备火器营,朕要看看朕的火器营列装火麒麟后,究竟是何等景象!”
火器营,已经暗中训练了好几个月了,而且全程都是按照朱厚照指定的现代士兵训练体系训练,重在培养单兵作战素质。
“臣等遵旨!”
火器即即刻下发,仅仅一刻钟,三千火器营人手一支火麒麟,挺拔的站在校场之上,等待朱厚照的检阅。
朱厚照亲自走到阵列前方,直面三千全副武装的新式火器营将士,朗声开口。
“将士们!”
“数月以来,你们日月苦练,今日火麒麟列装尔等手中,尔等数月苦修本事,终可得展锋芒!”
“朕告诉你们,你们是朕亲自调教的勇猛之师,更是朕的秘密武器!”
“日后随朕前行,扬军威、固山河!做那真正的百胜之军!”
三千将士闻言热血沸腾,胸中战意升腾,齐齐仰天震喝,“谨遵陛下旨意!誓死报国,百战必胜!”
声威浩荡,震彻四方,较之旧营散漫之气,堪称天壤之别。
朱厚照目光灼热,当即下令:
“即刻移营,奔赴京营主校场!”
他想实地检验火器营三千将士的真正战力,唯有现场比试,方能检验成色。
一个时辰之后,三千火器尽数抵达京营校场。
京营将士纷纷侧目观望,心底皆是惊疑。
看到陛下亲临,所有京营军士全部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走上高台,朗声道,“朕今日前来,想检验一番火器营的战力,就和京营的神机营比试,获胜的一方,朕重重有赏!”
比试分为三轮,第一轮比的是射击准度,第二轮比的是射击距离,第三轮比的是射击射击速度。
三轮比试结束,神机营的将士各个面如死灰。
面对装备了火麒麟的三千士兵,神机营以完败收场。
两者之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新式装备对比老式火铳,简直是降维打击。
原本神机营的士兵并未将火器营放在眼里,他们认为,就算火器营手中的新式火器多么精良,但新兵毕竟是新兵,而他们可是经历过战场且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而老兵。
可结果却让他们感到一阵窒息。
高台之上,朱厚照龙颜大悦。
数月心血打磨,今日终见成效,自此,大明军备革新迈出颠覆性一步。
他朗声开口赞叹道,“新式火器营完胜,全员加赏月俸!”
新式火器营三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谢陛下隆恩!”
可这份浩荡恩赏,落在一旁落败的京营将士耳中,却引得无数人心生不服。
人群之中,一名神机营千户跨步出列,跪地高声直言,“陛下!末将不服!”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这名千户身上。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说道,“哦?为何不服?”
那千户俯首进言,“陛下,新式火器营之所以完胜,全然是依仗新式火器之利!”
“若是我两军互换兵器,同等装备比试,我神机营将士定然远胜新军!!”
这番话语,道出了大半京营将士的心声。
高台之上,朱厚照闻言,目光扫过愤愤不平的京营将士,淡淡一笑道,“你们当真觉得,他们只是胜在兵器?”
那千户语气笃定的说道,“末将确信!若是兵器对等,胜负犹未可知!”
朱厚照笑意更浓,对着三千火器营问道,“他们不服,再加一轮比试,你们可有信心?”
“陛下,有!!”
三千将士,异口同声。
“好!”朱厚照拍了拍手,赞同道,“咱大明的兵,就要有这么一股子自信!”
“既然他们认为胜负全系兵器所致,那朕便如他们所愿。”
“传朕旨意,两军即刻卸下甲胄,全员徒手搏杀对决!!”
“今日朕便让你们亲眼看看,朕练出来的兵,到底是兵器厉害,还是人更厉害!”
第89章 什么??陛下又要大兴土木了!!
皇帝金口玉言,将士立即响应。
公平起见,三千火器营和神机营各自出动两百人。
只见两营将士尽数褪去铁甲,赤裸着上身。
哪知道,火器营的将士褪去衣衫后,竟然引得京营之中发出一阵惊呼。
场边几名神机营武官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
“先前未曾细看他们体魄底子,他们怎得如此强壮?如今近身对峙,我心里莫名发慌。”
“完了,这下真是骑虎难下。”
“你看他们,个个肩背挺拔,气息沉稳,恐怕不容小觑啊。”
“恐怕徒手搏杀,咱们也不是对手。”
先前神机营一众官兵认为新军不过是依仗利器取巧,可看到火器营解除衣物后露出的强壮体魄让不少人心底感到有些发虚。
高台之上,朱厚照端坐静览,神色淡然。
“科学练兵,岂是你们能比的?”看到神机营中士兵的眼神,他心中有些暗爽。
随着校场观兵官一声令下,徒手对决正式开启。
刚一交手,双方差距瞬间展露无遗。
仅仅一名火器营新兵,竟能从容压制两到三名京营老兵。
短短半炷香时间,对决便以落幕。
这又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碾压之战。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无声之境。
那名原先不服的神机营千户,此刻垂首躲在人群之中,再也不敢吭声。
因为事实赤裸裸的摆在眼前,新军不但强,而且强得多。
朱厚照目视全场,无过多言语,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两军归队。
今日校场一战,他心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支三千火器营的战斗力,完全达到朱厚照心中预期,等到杨一清归来,便将现代练兵之法倾囊相授,以后大明军队将以此为训练标准。
校场检阅完毕,朱厚照起驾回宫。
回宫后,朱厚照径直走入豹房密档房,将自己独自关在里面。
密档房内,图纸铺满桌案。
朱厚照执笔凝思,潜心推演新式火炮的构造图纸。
相较于成熟改良的单兵火器,火炮的锻造要求更为严苛,容错率极低。
推演良久,朱厚照缓缓搁笔,在心里不断思量。
以豹房现有的工坊大小来看,生产火炮,规模还远远不够,既要锻造单兵火器,又要打磨军械配件,根本没有多余空间量产新式火炮。
想要彻底推进军备革新,扩建厂坊,势在必行。
朱厚照思虑已定,即刻传召韩文入豹房见驾。
韩文匆匆入宫行礼,躬身待命。
朱厚照直言吩咐,“朕命你即刻划拨银两,扩建豹房工坊区域,另行修建两座独立大型工坊。”
“工期务必从快,银两无需节俭,务必早日完工。”
韩文虽不明陛下骤然扩建工坊的深层用意,却深知圣意难违,当即躬身领旨,“臣遵旨!臣即刻统筹物料调集工匠,尽快落成新工坊!”
旨意一出,消息迅速传遍朝堂。
满朝文武听闻陛下又要大兴土木,瞬间议论四起,非议不断。
在一众文臣大夫眼中,豹房历来是帝王游乐享乐之地,此前陛下一改常态,日日勤勉上朝,甚至主动发起新政改革,让众人一度以为帝王幡然醒悟。
可如今又要扩建豹房大兴土木,在他们看来,便是故态复萌的佐证。
“陛下近日勤政刚有起色,怎的又开始大兴土木?”
“豹房本是游乐之所,屡次扩建,耗费公帑,实属奢靡之举。”
“看来陛下终究是年少心性,勤勉不过一时,耽于享乐、喜好奢靡才是本性。”
朝堂流言纷飞,非议之声愈演愈烈。
礼部尚书白钺得知此消息后,满脸痛心疾首的说道,“老夫真是看错了!陛下数月勤政,老夫还以为是圣主临朝!谁知根基未稳便故态复萌!豹房本是游乐嬉玩的奢靡之地,无端耗巨资扩建,君王勤政初心何在?可悲!可叹啊!”
翰林院编修景旸,此刻言辞更是偏激,“白大人所言甚是!少年帝王最是易躁,新政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装模作样博取朝野称颂!如今国库稍有盈余,便忍不住大兴土木!臣看陛下根本无心治国,所谓励精图治,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长此以往,朝政必废,新政必崩!”
而翰林修撰杨慎和礼部侍郎张澯,则与他们看法不同。
听到同僚这么非议陛下,他们慌忙开口劝说,“诸位同僚慎言!圣心难测,陛下行事素来谋定后动,我等未窥全貌,不可在此妄断君心!”
他两心里很明白,陛下虽然昏聩,但国库躺着两三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做不得假。
可这几句劝阻,瞬间便被满场的非议淹没。
根本无人在意他们两究竟说了什么。
数日之后,内阁首辅李东阳,带着新任户部二品侍郎戴铣,一同入宫觐见,上报新政成效。
殿中,李东阳逐条汇报京畿新政落地详情,戴铣补充各地田亩统计、赋税追缴、百姓安置诸事,条理清晰、成效斐然。
新政推行事宜稳步推进,京畿一带清丈田亩、均衡税赋、归还民田诸事井然有序,该地民心也已安定。
听完奏报,朱厚照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说道,“京畿试点已然成熟,接下来,戴铣你即刻将新政逐步向外扩张推进,先覆盖南北直隶,再辐射周边州县,稳步铺开,不急求速成,但务求落地扎实。”
戴铣躬身领命,神色肃然道,“臣遵旨!定当秉公督办,稳步推行新政,不负陛下重托!”
奏事完毕,殿内稍作闲谈。
李东阳思索片刻,终究忍不住含笑开口,“陛下,近日朝堂流言四起,因陛下扩建豹房工坊,诸多大臣私下议论,言陛下奢靡怠政心性昏聩。”
“陛下谋划长远,何必任由群臣妄议,何必白白背负一身骂名?倒不如坦诚告知群臣扩建工坊真相,消解朝野误会,堵住悠悠众口。”
朱厚照闻言,神色淡然。
他目光悠悠的说道,“世人眼界愚钝,格局狭隘,只看眼前表象,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愚臣怎解帝王远谋?”
“朕行事,问心无愧,何须向凡夫俗子自证清白?流言蜚语,任由他们说去,时日一久,山河成效自会替朕说话。”
李东阳闻言,心中慨然折服,深深躬身。
“陛下胸襟格局,冠绝天下,常人妄议,终究只是井底之见、徒增笑柄。”
朱厚照哈哈一笑,说道,“李先生不愧是内阁首辅,说起话来,也是格外好听。”
就在君臣闲谈落幕之际,朴德双躬身进殿禀报。
“启禀陛下!杨一清、江彬二位大人述职书信,他们大概两日后便可抵达京师。”
听到杨一清和江彬即将抵达京师,朱厚照高兴的拍案而起,“好!朕等他们多时了,总算到了!传朕口谕给到韩文,让他做好一切迎接准备!”
“奴才遵旨!”
第90章 礼制逾越,不敢下马
今日的官道,与往日有些不同。
因为杨一清,回京了!
此时迎接杨一清回京的所有事宜皆由韩文负责,此次筹备,他尽心尽责,将迎接仪式办得极尽奢华。
自卯时伊始,整条入城御道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官道尽头,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一品大员至九品僚属,近乎全部到场。
自得知杨一清不日回朝之后,朱厚照当即便传下旨意,命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全员在杨一清归来当日出城迎接杨一清、江彬归京,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陛下这是要给杨一清亘古罕有的极致荣宠。
日至辰时,远方尘土飞扬,一队边关铁骑缓缓朝着城门处驶来。
杨一清一身青色边关戎袍,身姿挺拔的端坐于战马之上。
江彬披甲佩剑,身姿魁梧,骑着马跟在杨一清身后一步的距离。
越是靠近城门,江彬的目光便越是震颤,看着路边的情景,忍不住暗暗咋舌。
他知晓杨一清劳苦功高,却从未想过,陛下对杨一清的看重,竟到了这般地步。
百官郊迎,旌旗夹道。
别说寻常督抚,即便是首辅归京或是藩王入朝,也未必能有这般盛大排场。
江彬侧首看向身侧的杨一清,见对方非但无半分欣喜傲然,反倒眉头紧锁,心底顿时一怔。
此刻的杨一清只觉得遍体生寒,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他熟读《大明会典》,深谙明代礼制尊卑和等级规矩。
大明祖制森严,所有一张皆有定规:文武大臣归京,顶多由礼部遣官迎接;唯有亲王归朝,方能动用百官相迎、御道全开、旌旗夹道的至高规制。
今日陛下给的这份荣宠,着实有些僭越礼制了。
这是恩宠,但也是极易引火烧身的逾界礼遇。
就在距离入城御道百步之外,杨一清陡然勒紧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稳稳驻足,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江彬见状,连忙勒马停步,疑惑问道,“杨公,何以止步?城门在前,百官迎候,我等速速入城复命便是。”
杨一清眉头紧锁,语气凝重的说道,“江彬,你不懂礼制规矩。”
“眼前这套阵仗,是大明亲王专属礼制。”
“我杨一清不过一介武官,若踏此御道,便是明目张胆的僭越!轻则弹劾罢官,重则谋逆论罪!”
一语落地,江彬顿感心底发凉,他很少身处朝堂之中,哪里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同时,这也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武将手中杀人的刀能看得见,但是文官手中杀人的刀,你却看不见。
二人驻马不前的举动,瞬间落入两侧百官眼中。
阶下一众文武官员见状,神色各异。
不少守旧清流的官员,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冷冷笑,暗自窃喜。
人群之中,景旸和王宜学等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讥讽,心中纷纷盘算:
哼,还算你杨一清有几分眼力,知晓这是逾制之礼。
今日你若是敢踏进一步,我等即刻联名上疏,弹劾你恃宠而骄僭越礼制!
他们人人心知肚明今日仪式越制违规,却无一人出言提醒,皆是抱着看戏心态,甚至抱着看戏的态度等着杨一清往前踏出那一步。
场面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就在此时,一道肥胖身影从百官队列中匆匆挤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奔至马前。
正是奉旨督办仪式的韩文。
“杨公!杨公为何驻足不前?百官恭候多时,圣驾还在宫内等候,速速入城才是!”
杨一清见状,立刻翻身下马,拱手正色道,“韩尚书,此礼逾制,杨某不敢擅越!”
“臣一介督抚统帅,怎敢用亲王礼制,今日若是坦然受之,便是犯了僭越祖制的重罪!还请韩尚书速速撤去王礼规制,换臣子寻常仪制,杨某方能入城!”
他深知朝堂险恶,自己军功初立,朝中很多人都在盯着自己犯错,此时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听完杨一清的顾虑,韩文却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杨公多虑了!”
“你我之间好歹一同上过战场,不说别的,就拿咱们之间的袍泽之情来说,我也不会坑你。再说,这等礼制,本来就是陛下亲口应允的。”
杨一清依旧紧锁眉头,忧心忡忡的说道,“可满朝文武皆在,祖制礼法昭然,今日逾制太甚,事后群臣必然纷纷弹劾,届时百口莫辩,恐惹滔天祸事!”
韩文闻言,收敛笑意,语气陡然强硬的说道,
“群臣?群臣算个屁!”
“如今的大明,祖制可改、旧规可破,陛下,才是咱大明唯一的天!”
“陛下亲赐的荣宠,便是最大的规矩!弹劾你,那就是弹劾陛下?纯属自寻死路!”
不等杨一清推辞,韩文直接伸手,一把拉住杨一清的手腕,催促道。
“走!君恩不能辞,无需顾虑!”
韩文话音落下,手上力道扎实,直接拽着杨一清往前迈步。
杨一清脚步被动跟进,口中连连推辞,语气惶恐不休,“不行、不行!韩尚书万万不可!此礼逾制,杨某受之有愧,快快止步,速速换回常仪!”
他嘴上反复拒辞,声声恳切,句句恪守臣礼祖制,可实则全身并未发力挣脱,脚步虽被动,却始终配合前行,没有半分强硬抵抗的姿态。
韩文一边拽着他快步入城,一边心底暗自腹诽:你嘴里喊着不行不行,声怕僭越,可身子半点不挣扎,分明心底也贪恋这份滔天荣宠,武将也他娘的这么虚伪,甚至比我还虚伪。
杨一清此刻心中,的确是五味杂陈。
理智层面,他熟读典章,又深谙朝堂凶险,清楚明白这是藩王规格的逾制大礼,坦然受之,后患无穷。
可心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又在心中不断返佣。
这份帝王亲赐的滔天荣宠,代表着陛下极致的信任与倚重,是对他的最高认可。
身为臣子,鞠躬尽瘁为国,所求的不过是君知其功罢了。
可此刻浩荡仪仗摆在面前,面对此等荣光,怎能不心生激荡?
“想啥呢?杨公,你走也走了,咱们就稍微快点吧,莫让陛下等急了。”韩文故作不满的说道。
杨一清见此,也不再犹豫,只是装模做样的深叹一口长气,加快了入城的脚步。
身后的江彬见状,立刻下马跟上。
第91章 绵里藏针,夹枪带棒
片刻的功夫,杨一清便被韩文半拉半就的来到了城门之前。
杨一清本来伫立原地还好,现在被韩文拉到了这里,虽说不是自己本愿,但他依旧还是承受了原本属于亲王的礼制。
景旸、白钺、王宜学、顾清等一众官员,彼此目光微交,在他们眼中,这便是实打实的“恃宠越矩”。
杨一清武将出身,那几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被他迅速捕捉到。
他暗道一声不妙,同时心中暗忖:今日陛下圣恩太过,硬把亲王礼遇塞给一介臣子。若是因为自己过于欣喜而失了分寸,到时根本无需众人构陷,只需如实递上弹章,便可坐实其居功自傲僭越礼制的罪名。
捧杀,从来都是朝堂最阴毒的刀。
未等杨一清想到应对方法,百官们相互对视一眼便一拥而上,个个满面春风,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杨公镇一战扬名,横扫八荒,平息十万叛军,劳苦功高,实在为国柱石!”
“今日凯旋归朝,陛下亲赐百官郊迎,旷古殊荣,我大明百年难遇杨公这般功勋重臣!”
“北疆安稳,全赖杨公运筹帷幄,社稷之功,无人能及!”
他们不断刻意的恭贺颂扬,但话语之中,却刻意抬高杨一清的功绩和身份,看似赤诚敬重,实则字字绵里藏针。
只要杨一清稍有自得坦然接纳,那便是承认了自己功劳显着配的上这份礼制,便是坐实了僭越之心。
杨一清心底清醒,不敢托大,只得连连拱手谦逊道,“诸位同僚谬赞,杨某不过尽职守土,微末之功,何敢当此盛誉?惶恐,实在惶恐。”
此番话说的谦逊至极,但他常年身处边关,战场警觉天下一流,可应对这般口蜜腹剑的阴柔权谋,终究感觉力有不逮。
那些浸淫朝堂多年,且善于此道的官员哪里会就此放过他,甚至拿出大明开国功臣徐达来与之对比、
此话一出,杨一清顿感心中厌恶翻腾!
百官恭维归恭维,但是拿徐国公的丰功伟绩来标榜自己的功劳,那用心就不能用险恶形容了。
而且就在朱厚照让他统领兵马评判之前,他在朝堂上,素来不受其他官员待见。
皆因他性子刚硬耿直不结朋党,既不依附文官集团,也不迎合清流舆论,早年屡次直言针砭时弊,被一众同僚视作“武夫粗鄙、不懂朝堂规矩”。
若非朱厚照深谙历史发展轨迹,这才力排众议委以兵权,那他这一身戍边报国的本事,多半要埋没在朝堂党争之中。
可以说,若无朱厚照,他甚至连建功立业的机会都没有。
他向来讨厌这般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终究是武官性格,脸色也渐渐的冷了下来。
一旁的韩文看在眼里,心底雪亮通透。
他性情圆滑,深谙文臣权谋手段,眼看杨一清脸色骤变,当即跨步上前,侧身挡在杨一清身侧,笑着开口解围道。
“诸位同僚过誉了!杨公安定北境,乃是本分职责。陛下体恤边将士辛劳,故而格外恩赏,皆是圣德浩荡,非是人臣之功!”
一句话,将所有功绩尽数归于帝王圣明,剥离杨一清身上的滔天赞誉,巧妙破掉众人的捧杀圈套。
可这群言官最擅长拉扯纠缠,根本不给韩文解围的机会。
翰林院编修景旸率先接过话头,“韩尚书此言虽妥,可有功必赏,乃是朝廷正道。杨公以一人评判反王叛军,本就该享无上荣宠,何来过誉之说?”
礼部尚书白钺紧随其后,开口说道,“杨公忠肝义胆,这般赤诚忠心,莫说百官郊迎,便是再高礼遇亦当之无愧啊!”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景旸见杨一清始终谦逊不接话,当即趁热打铁,高声笑道,“杨公不必过谦!朝野上下谁不知,评判叛军,全赖杨公一人之力!我等身为臣子,由衷敬服!”
若是寻常老臣,多半顺势敷衍。
可杨一清本就性情耿直,再想起往日这群官员对自己百般排挤,如今见他得圣宠又争相捧杀,心中戾气骤起,心中不快陡生,当即朗声回话。
“景编修此言,太过偏重私人赞誉了。”
杨一清神态从容的直视一众官员,“北疆固守无恙,靠的是三边将士浴血戍边,赖的是陛下乾纲独断。杨某只不过是承旨办事,断不敢贪天下之功为己有。”
他目光缓缓扫过白钺、景旸等人,语气直白的接着说道,“杨某此前在朝,常被诸位非议刚直无度,动辄弹劾非议。彼时诸位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杨一清的话,让在场的文武顿时一怔。
就连韩文也感到心头一惊,望着身旁的杨一清,心中暗绯:我靠!什么情况,杨大人这么刚的吗?你这样直白,后面的话,我该怎么接?!
只听杨一清拱手行礼,对着中官员微微躬身。接着说道:
“如今我镇边归来未敢矜功,诸位却一味盛誉相加。杨某愚钝,实在不解。莫非守职之时便是‘粗直无状’,略有微功便配得上‘旷世无双’?这般前后迥异的公论,未免太过因人而异了。”
一语落毕,全场瞬间落寂。
杨一清不拆穿捧杀算计,却用众人前后双标的言行,当面撕碎了清流的假面,将朝堂虚伪摆在所有人面前。
景旸脸上的盛赞笑意瞬间凝滞,神色尴尬的僵在原地,白钺亦是老脸发烫,闭口不语,堂堂礼部尚书,被人当众点破,颜面尽失。
方才喧嚣吹捧刻意架高的气焰,顷刻间荡然无存。
场面瞬间陷入僵持之中,就在这时,一道轻缓的咳嗽声,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咳咳。”
李东阳缓步从百官队列中走出,一身蟒袍端庄平和,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杨一清身前,拱手道:
“杨公风尘仆仆,一路风霜劳苦,实属不易。北疆近况安稳,边军整肃,皆是杨公调度有方坐镇有功。”
此时,杨一清身侧的江彬翻上前一步,环顾一圈文武百官,发现人群之中少了一道熟悉身影,不由开口问道,“李阁老,今日怎的未见戴铣戴大人?”
李东阳闻言微微一笑,“江将军有所不知。近日京畿新政大拓,戴铣身负陛下重托,常驻地方督办新政,故而留驻外地,未在京师。”
接着,李东阳忽然拔高了声音,“诸位同僚。”
“杨公自边关归来,圣驾已于宫内等候多时,急询北疆边情利弊。国事为重,军务为急,诸位何苦在此围堵寒暄?”
紧接着,李东阳眼角余光淡淡扫向一旁的韩文,递出一个眼色。
韩文瞬间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道,“阁老所言极是!圣上等候已久,杨公,请随我速速入宫复命!”
说完,当即侧身开路,引着杨一清、江彬等人,穿过静默肃立的百官人群,径直朝着皇城深处走去。
第92章 人刚回京,你就弹劾?
御书房内。
朱厚照端坐御案之前,静静等候杨一清、江彬入宫复命。
案上摆着图纸,尽是新式火炮的改良推演细节。
张永躬身立在一旁,方才属下将城门处发生的一切细数禀告给了他,此刻见陛下清闲,便躬身轻声细语,将城门之外的始末原委,一五一十尽数转述。
听完后,朱厚照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杨一清!怼得痛快!怼得利落!”
“他妈的,自从朕登基以来,那群言官们不是弹劾朕这不好,就是那不好,今日也让杨一清好好体会一下,朝中言官们嘴上功夫的威力。”
作为魂穿古代的现代人,他的脑海中全是现代社会的思想,对于那些只懂歌功颂德的历史文官,他是深恶痛绝。
可作为九五至尊,他又不能提起自己的屠刀,将那些敢于谏言的文官屠戮一空,若是那样做,自己可真就成了昏聩无道的暴君了。
更何况,那些谏官们的话,倒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哎...皇帝难做啊。”朱厚照自顾自的轻叹一声。
“陛下何出此言?”张永躬身问道。
朱厚照眼神微眯,说道,“世人皆道天子可以随心所欲,可朕自己清楚,数月以来,朕每一步革新,都要被这群言官指指点点,左一句劝谏,右一句劝谏,搞的朕心里烦死了。”
张永没敢答话,他心中想起前日陛下对李东阳首辅说的那般话,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怎么今日陛下自己又想不通了呢?对了,陛下终究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朱厚照虽然对这些谏官百般厌恶,但今日总算有人替他狠狠扫了一遍这群文官的颜面,让他心情顿时好上了不少。
其实今日他破格逾制也是他刻意为之,虽是帝王之身,终究保留一丝少年心性,他就是要让这位孤臣良将,好好尝一尝文官集团最擅长的糖衣炮弹、捧杀刀俎。
联想到城门处杨一清慷慨正直的做派和一群文官们的尴尬表情,朱厚照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永见陛下笑得尽兴,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今日给杨大人的恩宠终是过剩,恐怕会引起满朝文武心中积郁不悦,长此以往,恐损圣德,也易陷杨大人于险境啊。”
可朱厚照闻言,笑意未消,眼底掠过一抹不屑的说道:
“张永,你也是随朕多年的老人,怎么也学起文官那套迂腐说辞?”
他指尖轻叩御案,“有功则赏,有罪则罚,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何须拘泥腐朽礼制?”
“朕观朝堂,最是可笑便是所谓礼法尊卑。那些世袭王爷,寸功未立,终日尸位素餐,不交赋税也便罢了,朕还得从国库掏银子养着他们,他们为何没人弹劾?”
“反观杨一清,平叛军守北疆,以一身肩扛大明北疆安危,朕不过给了一场臣子该得的荣宠,便会引起朝堂非议?”
朱厚照语气渐冷,“这群言官,终日身居朝堂,百姓疾苦不见他们体恤,军备废弛不见他们整改,吏治腐败不见他们纠察。”
“日日盯着这点虚礼虚名,只是空谈误国罢了!在朕眼里,不过是一群只会搬弄是非的庸官罢了!”
张永闻言默然垂首,不敢再劝。
陛下心胸格局,早已超脱当世所有臣工,寻常礼法规矩,束缚不住这位少年帝王。
就在此时,朴德双进殿躬身禀报,“陛下,杨一清大人以及文武百官已经在大殿中等着了。”
闻言,朱厚照起身整肃龙袍,沉声道,“走,上朝!”
金銮大殿,百官肃立。
不多时,朱厚照缓步登殿,落座龙椅。
众臣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吧。”
他将目光放在坐下的杨一清身上,目光柔和的说道,“杨爱卿,一路辛苦了。”
杨一清当即下跪,“谢陛下关心,臣不辛苦,自从决定回京那日起,臣便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想早日回京,面见圣上。”
朱厚照笑着道,“杨爱卿有心了,本次扫平安化王之乱,卿运筹帷幄;江彬亦是苦撑边城八日,你们二人劳苦功高,堪称社稷柱石,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杨一清,你此番尽数剿灭十万叛军,麾下必有勤勉能干之人。你且直言,可有贤才举荐,朕当破格提拔,以示激励。”
这是帝王恩典,也是寻常功臣归朝的惯例,无数臣子求之不得。
可杨一清闻言,立刻躬身垂首,神色恭谨道,“臣不敢,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本就臣子本分,再说臣等已经得了陛下的赏赐,万不敢再要其他封赏。”
他深谙帝王心术。
今日他已然圣恩太过,满身非议。此刻若是贸然举荐提拔麾下旧部,立刻便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届时帝王心生猜忌,百官借机弹劾,数月戍边功绩,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他此刻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朱厚照一眼便看穿杨一清心中顾虑,淡淡一笑,朗声开口道,“你不敢,那便朕替你说。”
“老朴,把朕准备好的名册拿上来。”
朴德双从一旁急步而出,恭敬的将手中名册呈递了上去。
随后,朱厚照翻开名册,逐个报出边关将官姓名,“参将周雄、游击李锐、守备赵承业,三人此番戍边奋勇,屡立战功,勤恳实干不负职守。”
“传朕旨意,三人各升两级,擢升副将、镇守要害,即刻履职!”
杨一清心中一暖,瞬间读懂圣意,陛下这是护他周全,既嘉奖了边关有功将士,又安抚了边军人心。
但仔细一想,心中又莫名的升起一丝寒意,陛下虽未至边防,但对边军之事乃至军中也知道的如此清楚,可见,自己的所作所为,陛下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不敢多想,当即躬身谢恩。
哪知朱厚照陡然抬手,继续说道,“杨一清接着听旨。”
杨一清一听,连忙郑重的双膝跪地。
“卿,匡扶边局,稳固社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今特封卿为安国公,世袭罔替,禄米千石,荣宠加身,以酬大功!”
一语落殿,满堂皆惊!
大明朝立国百年,国公之位,向来只授开国元勋或是绝世军功之臣,仅仅打了一场胜仗便封国公者寥寥无几。
这般殊荣,远超所有朝堂文臣的毕生期许,也同样打破了大明百年官制惯例。
刹那间,殿内百官人人心头巨震,不管文武,很多人的心中满是不快嫉妒之情。
陛下对杨一清已然足够恩宠,如今更是晋封国公!
想到此,不少官员看向杨一清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善。
杨一清本人亦是身躯一震,连忙伏地叩首,欲要推辞。
可未等他开口,队列之中,景旸骤然跨步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杨一清!”
第93章 朕意已决,谁赞成?谁反对?!
金銮殿上,景旸一声弹劾话语,让整个大殿刹那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位列内阁首辅的李东阳眉头微蹙,侧首看向挺身出列的景旸,眼底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在他眼中,景旸空有榜眼之才,脑子却是一团浆糊,完全不懂帝王心性。
陛下方才金口玉言,破格加封杨一清安国公,正是圣恩浩荡之时,这时跳出来弹劾安国公,这不是在打天子的脸吗?
一旁的韩文更是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这他妈景旸是个傻子把?圣恩刚落,你就立刻弹劾功臣,分明是当众否定圣明天子的眼光?这跟在饭锅里扔几颗苍蝇有什么区别?纯膈应陛下是不是?!
殿内其余文武百官,此刻心思各异。
不少官员心底暗暗赞同景旸的说辞。
可即便心中认可,也无一人敢出声帮腔。
他们清楚,此刻出头,纯属是引火烧身。
众人纷纷垂首屏息,生怕被帝王目光锁定,平白惹上无妄之灾。
景旸说出弹劾之意,本来想着自己开了头,其他朝臣必定纷纷出言附和,哪知根本无一人跟身进言。
他心中顿感一丝不妙,环顾一圈,所有臣子都低着脑袋,不看他一眼。
龙椅之上,朱厚照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一缩,双目森冷的看向下方的景旸。
众多官员顿感后背发寒,不好!陛下要动怒了!
只见朱厚照皮笑肉不笑的冷声道,“卿且细细道来,你要弹劾安定国公,究竟所为何罪?”
景旸见陛下未曾动怒,反倒耐心问询,胆气瞬间壮了数分,
“陛下!杨一清身为人臣,应该恪守礼制才对!今日归京,他竟然坦然受亲王仪仗,此乃僭越君臣本分,坏大明百年祖制礼法!”
“杨大人已然失了人臣本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杨一清僭越之罪,以正朝纲,以肃礼法!”
殿内不少官员心底暗自点头,认可景旸所言句句合规,条条有理,可却不敢出声附和,只能装聋作哑。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心中抱着看戏的态度。
只听见朱厚照颔首道,“说得不错,条理清晰、言之凿凿,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皆是一愣。
景旸更是心中一喜,以为陛下被自己说动,当即躬身继续说道,“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一心为大明祖制!”
下一秒,朱厚照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走下高台,一步步朝着景旸走去。
他虽然面带笑意,但却让文武百官无一不遍体生寒,
朱厚照一步步走到景旸身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位自以为刚正不阿的清流翰林,一脸戏谑的说道:
“景旸,你可真是深得朕心啊。”
近距离直面帝王那双冰冷的眼眸,景旸方才的气瞬间被浇灭大半。
陛下看似没有动怒,可这份平静,远比暴怒斥责更加骇人。
他终于察觉有些不大对劲了。
陛下这不是没有发怒,而是在克制自己发怒呢。
“臣……臣不敢……臣只是……只是秉公直言……”
“不敢?”
朱厚照戏谑的表情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他高高抬起手腕,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二巴掌声在大殿上响起!
“我去你妈的不敢!”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狠狠扇在景旸脸颊之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
未等景旸反应过来,朱厚照抬脚狠狠踹在景旸小腹之上,力道刚猛无比,直接将他踹得狠狠砸在金砖地面,疼得蜷缩成一团。
帝王积压已久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于是,他紧接着大步上前,对着倒地哀嚎的景旸拳打脚踢。
他一边踹打,一边厉声怒骂,“朕问你!杨一清拿命替大明守国门!九死一生换三边安宁,朕今日封他为国公,怎么就不配?!”
“你不是最讲祖制礼法?!那些宗室藩王坐拥厚禄,一辈子尸位素餐,蛀空国库,白吃民脂民膏,你怎么就装聋作哑?!”
一脚踹下,踹的景旸哀嚎一声。
大殿之上,其他官员看到帝王如此,各个被吓得矗立在原地,噤若寒蝉。
只听朱厚照继续骂道。
“实干功臣流血流汗,你视而不见!朕正破格奖赏,你立马跳出来搬弄虚礼!”朱厚照一把揪住景旸的官袍领口,狠狠往上一扯,“你他妈的,是纯粹给朕找不痛快是不?!”
“一天天站着茅坑不拉屎,傻逼一样的东西!我叫你不让朕痛快!”
砰砰砰!
又是三拳,直接呼在了景旸的脸上。
“那么多积弊你不管,天天抓着这点小事不放,朕养你们,是让你们揣着一张嘴跟朕放屁的?!”
“我草泥马的!”
朱厚照怒不可遏,一拳一脚皆是用尽全力。
一番拳打脚踢,倒是累的少年天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他的骂声仍在继续。
“叫你不干实事!”
啪!一巴掌!
“我叫你天天揪着鸡毛蒜皮的破事!”
砰!一脚!
地上的景旸哪里还有回话的机会,只能被朱厚照打的满地打滚,哀嚎不断。
打了半晌,朱厚照这才停下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景旸怒斥道,
“朕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朕的朝堂,只赏实干不讲空谈!”
“你想拿狗屁礼法绑架朕?你也配!!”
景旸被打的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身清高儒雅的榜眼气度早就烟消云散。
望着朱厚照一脸杀气的模样,顾不得身上疼痛,连忙从地上爬起,跪在地上不断叩头请罪。
“陛下!臣知罪!臣罪该万死!陛下饶命!”
满堂文武百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人人瞠目结舌,根本不敢出声求情。
李东阳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久久未能缓过神来。
韩文则是暗暗给朱厚照竖起大拇指,心中赞叹一句:咱们这位陛下,果然是性情中人。
从古至今,大明帝王多事善待文臣,从未有一朝天子,会在金銮大殿之上,当庭拳打脚踢当朝翰林学士!
身为该事件的主要人物杨一清,更是愣在原地,头脑一片很混乱。
陛下给了自己公爵的位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然后陛下就把景旸一顿拳打脚踢?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啊?!
“现在知罪了?”朱厚照扫了一眼景旸,不屑的说道,“朕还是喜欢你刚刚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说完,朱厚照缓缓转身,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心中暗骂:奶奶的,别说,这文人的骨头还真的是够硬的,老子手都酸了。
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之上,长呼一口气,“呼!景旸不愧是文人风骨,这份硬骨头让朕胳膊都有些酸痛了。”
百官知道他这句话实为调侃,各个噤声不言。
身后的张永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奴才可以代劳。”
朱厚照诧异的看向张永,心中暗忖:我擦?啥情况,按照你的性格,此刻不应该劝我的吗?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我想,景旸大人应该真心知道自己的错误了。”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文武百官,开口问道,“朕意已决,谁赞成,谁反对?”
第94章 朕要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谁赞成,谁反对这几个字,看似朱厚照说的慵懒随意,但身上隐隐露出的那股子帝王之气,让在场的官员无一不胆颤心惊。
景旸刚刚被打成那个鬼样子,现在谁还敢反对?
就连不少准备和景旸一同弹劾的官员,都忍不住收回了这个想法。
反对?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只听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首,异口同声道:
“陛下圣明!”
“陛下慧眼识人,实乃社稷之福!”
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极尽恭顺之意,看来都想通了,在陛下龙颜大怒之际,尽量还是不要迎头而上的好。。
朱厚照靠在龙椅上,姿态极其松散的笑骂道,“你们这帮人,骨子里就是犯贱。”
这句话一说,那些抱着弹劾杨一清心思的官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朱厚照这是连他们一起骂了。
“朕好好跟你们讲道理,没人听。朕动了手,你们反倒个个满口称颂?你说你们贱不贱?说实话,朕打人也很累的好不好!”
身为九五之尊,当庭直言骂群臣“犯贱”,还抱怨打人太累,这般离谱的帝王心性,古今罕见。
可龙威在前,满朝文武只能低头装聋作哑,不敢反驳。
朱厚照懒得再看这群趋炎附势的臣子,挥挥手,淡淡的说道,“退朝!”
朴德双往前一步,尖锐的唱喊道,“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一般,纷纷躬身行礼,快步退出金銮大殿。
一出皇城正殿,紧绷的氛围瞬间炸开,文武官员给散开,各自扎堆。
文臣队伍之中,众人皆是低声抱怨,“陛下今日太过偏激,当众殴辱清流,坏百年君臣礼制……”
“是那杨一清僭越在先,陛下反倒偏袒护短!”
“往后朝堂,怕是再无人敢直言进谏,尽数是明哲保身之辈了!”
“嘘,慎言!锦衣卫在呢...”
而另一头的的武将队伍则跟他们大不相同。
大明文武对立百年,文臣掌朝堂清议,轻视军功贬低武勋,双方早已积怨已久。今日陛下重拳打压空谈文臣抬举实干功臣,一众世袭国公侯爵武将尽数大感痛快。
魏国公徐鹏举,中山王徐达嫡系后人,此刻全然不顾文臣颜面,扯着大嗓门高声夸赞,“打得好!本就该这么打!”
“这群酸儒文人,整日只会之乎者也,正事一桩不办,早就该好好揍一顿!”
身旁的成国公朱辅连忙附和,连连点头道,“徐公所言极是!对付这群无事生非的腐儒,就得狠狠收拾,今日陛下之举,大快人心!”
一众武将勋贵纷纷应声赞同,欢声笑语,那是相当的畅快。
虽然他们对陛下封了杨一清公爵之位心中同样不满,但事情一码归一码,毕竟杨一清是带兵打仗才获此殊荣。
一时间,文武两派,一怨一喜,百年对立在今日之后,愈发水火不容。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朱厚照唯独留下杨一清、江彬二人。
杨一清入殿即刻伏地叩首,神色恳切的说道,“陛下,臣惶恐至极。今日入城,已受亲王仪仗,如今陛下又破格封臣安国公,臣实在德不配位,愧不敢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闻言,淡淡一笑,亲自上前抬手将他扶起,说道,“杨一清,朕为天子,说出的话,岂能收回。”
他忽然俏皮道,“再说了,如今朕护着你,你怕个屁的怕啊!”
杨一清依旧眉眼紧锁,神色惴惴,敬畏的说道,“陛下隆恩太厚,臣只是唯恐自己难当此任,辜负圣恩。”
“朕心里清楚,如今大明承平日久,寻常将士终其一生也难立大功。朕今日破格封你为国公,从来不是单纯赏你平叛之功。”
江彬立于一旁,静静聆听,心中隐隐察觉陛下此举绝非单纯嘉奖,暗藏深远用意,不由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朕是要堂堂正正告诉满朝文武:只要踏踏实实为国办事,不管是文臣武将,不管出身资历,朕都敢破格提拔!朕要树立一个实干有功的标杆,从而打碎某些官员只会空谈虚礼的歪风!”
一番话通透长远,全然不计一时得失,着眼的是大明国运。
杨一清恍然顿悟,躬身拱手,“陛下圣虑深远,臣愚钝,未能提前体察陛下苦心!”
朱厚照随即转头看向一侧的江彬,神色温和道,“江彬,你此次亦是有功之臣。你好好历练,日后朕定然不亏待你,迟早封你实打实的侯爵爵位,让你名垂朝堂。”
江彬眼中精光暴涨,当即跪地叩拜,“臣定殚精竭虑,誓死效忠陛下,绝不辜负陛下的栽培!”
待江彬起身,君臣闲谈渐深,朱厚照向二人,开口问道,“朕此次特意提拔周雄、李锐、赵承业几人,你们可知朕的用意?”
杨一清微微沉吟,斟酌片刻,轻声回道,“臣只知陛下意在培植实干良将,其余深意,还请陛下明示。”
朱厚照目光微沉,平静的说道,“如今朝堂旧臣,大多数都是党羽盘结,文臣重空谈,勋贵吃祖荫,真正能踏实做事且懂治军打仗的实干将领,还是太少。”
江彬闻言深以为然,重重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军中旧将多守旧怠惰,畏战避事,确实急需新生实干将领盘活军心。”
朱厚照看着杨一清,接着说道,“杨一清,你忠心耿耿,能谋善断,是朕的肱骨重臣。但朝堂兵权,不能只靠一人支撑。朕需要一批无朋党无根深势力的新晋将领。”
杨一清眉眼微动,连忙问道,“陛下是想打造一支摆脱朝堂各方势力桎梏的真正强军?”
朱厚照微微颔首道,“没错。他们三个底子干净,没有京中官僚的迂腐心思。”
江彬肃然正色道,“臣明白了!这批将领,便是陛下日后强军兴国的核心根基!”
朱厚照点头道,“朕要慢慢培植出一支,忠于朕、会打仗的嫡系强军,彻底夯实大明兵权。”
说到此处,朱厚照话锋一转,“朕的眼界,从来不止陆地一隅。”
杨一清、江彬皆是一愣,齐齐抬首,面露疑惑。
朱厚照目光凌厉的说道,“朕决意日后大开海禁,重启远洋!”
“重启远洋??”杨一清和江彬有些震惊的看着朱厚照,心中暗叹:咱们还想着怎么搞定蒙古、女真呢,陛下现在都想着跨海了?
朱厚照笑着看着二人,接着说道,“朕要倾力打造一支无敌大明水师,但凡近海蛮夷,朕都要尽数一一收服!”
“朕要让我大明水师,横行四海,把周边所有国家,全部都纳入我大明版图之中,朕要立万世海疆基业,朕要大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一番豪言落地,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杨一清只听的心神巨震,情绪荡漾不已,连忙躬身叩拜,“陛下胸怀天下志在四海,此等格局,臣万分敬佩!”
江彬更是听的热血翻涌,激动的说道,“臣愿为先锋!日后水师远征,臣必冲锋在前,为大明开疆拓土踏平四海!”
朱厚照的一番话,让二人明白,世人皆以为的那位昏聩陛下,实际上在胸中藏着陆海一统的万世宏图。
闲谈落幕,朱厚照眼底浮出一抹自信笑意,看向二人,神秘的说道,“你们二人随朕来。”
“朕给你们看一个秘密武器,等你们看到后,估计对统一四海会更有信心!”
第95章 这算什么,朕还有更厉害的!
“秘密武器?”杨一清心中疑问,并不知道朱厚照口中说的秘密武器是什么。
江彬同样诧异的看向朱厚照,开口问道,“陛下,您说的秘密武器是...?”
“朕称它为火麒麟,等你们看到就知道了。”朱厚照带着二人,直奔豹房内的火器营演武场。
行路途中,朱厚照笑道,“方才朕所言踏平四海,你们二人虽壮志可嘉,但心中是不是也会觉得朕在说大话?”
“臣不敢!”杨一清和江彬恭敬的说道。
“就算真的那么想,朕也不会怪你们,毕竟以咱大明现在的力量,别说踏平四海了,就算收拾周边的蒙古、女真几族,已然极为困难了。”
朱厚照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空有雄心无用,征战天下终究靠的是真正的利器。今日你们看完便知,朕为何敢横扫近海让万国臣服的底气!”
听着朱厚照如此笃定的语气,杨一清和江彬对他口中的秘密武器,顿时更感兴趣。
片刻之后,一行人穿过林荫甬道,抵达豹房后方的演武场。
刚至场边,杨一清与江彬脚步齐齐一顿,神色骤震。
辽阔演武场上,三千军士列阵肃立,阵列方正壁垒森严,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远胜京营禁军与边关卫所。
“陛下,这些军士身上的甲胄跟咱们大明军中的铠甲大不相同,看似轻便很多,就是不知道防御如何?”杨一清看着三千将士清一色的黑色鳞甲,出言问道。
“这都是朕自己想法子倒腾出来的,别看他们轻便,防御力不比传统重甲弱上多少。”朱厚照淡淡的解释道。
这轻甲由他设计,用料以传统铁片和牛皮为主,如今火器坊冶铁技术进步极大,铁器自然比寻常铁器要坚固太多。
江彬细细打量那三千军士手中端着的新式火器,心中大感震惊。虽未亲眼看到新式火器的威力,但仅从样式来看,就知道这些火器定然不凡。
更何况,陛下之前的态度更是让他确信自己猜想没错。
将士们看到圣驾亲临,瞬间同步收势肃立,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人拖沓错乱。
阵列前方,青甲将领快步出列,此人名唤陆承烈,是朱厚照亲手提拔的心腹,治军严苛,专司操练这支火器精锐。
陆承烈行至朱厚照身前,单膝跪地,“臣陆承烈,率火麒麟三千将士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厚照侧身看向仍旧满脸震惊的杨、江二人,轻声分督导,“今日朕带安国公、江将军前来观摩,你们拿出真实战力,全力操练,不必藏拙。”
“臣遵旨!”
陆承烈躬身领命,回身归队,仅仅一个手势,三千军士立即变动阵型,井然有序的变换阵型。
此刻的杨一清,内心震撼久久不散。
他刚刚带领京师横推反王十万大军,心性正是睥睨天下之时,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支军队的与众不同,虽未看到对方的实际作战能力,但就仅凭阵型变幻这一点,便能感觉到,这支队伍战力定然不弱。
随着陆承烈一声令下,三千军士立即开始演练。
先是两百丈障碍跑,穿着轻甲,背着火器,一阵跑下来,将士虽喘,但依旧精神抖擞。
江彬看了障碍跑试炼,心中感到一丝不屑。
他的表情被朱厚照捕捉在眼里,于是开口问道,“江将军觉得此项训练如何?”
江彬倒是实诚,躬身答道,“陛下,此法虽然新奇,但看似不外乎就是负重跑步而已,算不得什么,咱们军营也不是没有练过。”
他看不出其中玄机,但不代表杨一清看不出来。
那可不是简单的跑步,看似距离不过两百来丈,过程中布置了障碍不说,而且军士们各个都是着甲持械,肯定不是普通跑步可以比拟的。
“江彬,你不懂,不要乱说,这可不是寻常的负重跑步!”杨一清出言提醒,生怕江彬说话口无遮拦,触怒圣威。
朱厚照哈哈一笑,说道,“安国公眼界毒辣,一眼便能看出此训练的独到之处,既然江将军心中有所疑问,不如让江将军亲自试上一试。”
江彬立即挺着胸膛,自信的说道,“陛下,试就试,区区二百来丈,不值一提!”
“哦?”朱厚照眯着眼睛,拍了拍江彬的肩膀,邪笑道,“希望等下将军你还能有如此心境。”
“陛下,您且瞧好了。”江彬转身便去障碍跑出发点请教陆承烈。
约莫一炷香后,江彬像死狗一样的趴在终点处,早已精疲力竭。
朱厚照哈哈大笑,冲着江彬喊道,“将军现在感觉如何?”
江彬费劲力气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喘吁吁的说道,“陛...陛下,臣也没想到,这区区...二百来丈,怎得...怎得这么累。”
杨一清看着江彬有些无奈的说道,“都跟你说了,这跟寻常跑步不一样,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
他指了指火器营的军士,接着说道,“要知道,那些士兵,可是穿着轻甲,背着火器完成的整套训练。”
江彬心悦诚服的对着朱厚照躬身道,“陛下,臣服了。”
朱厚照笑着对杨一清说道,“杨大人,日后从军营中选出身体素质较好的一批人,以此训练,你觉得如何?”
杨一清躬身拱手,“陛下,若是按照此法训练,假以时日,我大明军队战力,必定再上一层楼!”
“此时,随后再义,接着看吧!”
随后,朱厚照下令陆承烈,接着展示火器营的射击操练。
一场操练,杨一清和江彬双眼死死的盯在每一处细节之上。
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觉得心中惊骇无比。
待演练结束,杨一清按捺不住好奇,迈步走向近处一名持枪军士。
“士卒辛苦,可否借你手中火器一观?”
军士闻言,下意识握紧火铳,面露迟疑,转头看向陆承烈。
杨一清见状轻笑一声,随口调侃道,“怎么?本国公只想看一看你手中的火器,这也不行?”
语气并无半分问责之意,只是随口打趣。
陆承烈连忙快步上前,恭敬解释道,“国公恕罪。此乃火器营铁律,枪在人在,枪丢人亡。火铳便是将士第二条性命,无军令不得私自外借,并非刻意怠慢国公。”
杨一清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连连点头赞许,“好!治军就该如此!”
“军令如山,士卒惜械如命,仅此一点,便胜过天下无数冗杂。陛下练出的这支兵马,军纪冠绝全军!”
一旁的朱厚照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欣慰。
强军之本,首在守纪,麾下将士宁肯怠慢勋贵重臣,也绝不违逆军纪,足见这支新军根基扎实。
陆承烈得到赞许,当即示意军士将火铳递予杨一清。
杨一清接过火铳,入手轻重合,构造精密简洁,他常年经手各类军械,一眼便知这柄火器的设计精良,远超当世水准。
“陛下,臣可否试射一番?”杨一清抬头请示。
“准。”
杨一清持枪站定,依照陆承烈的指导,填弹击发。
“砰”的一声巨响!
二百步外的靶心应声而裂!
杨一清望着远处碎裂的靶心,满脸难以置信。
“二百步!这可是二百步啊!”杨一清惊呼出声。
江彬更是张大了嘴巴,惊声道,“我的天,先不说两百步,就这准度和威力,也足够惊人!”
朱厚照还不上钱,淡笑道,“杨大人,大明硬弓的射程大多数最多为八十步,明军火铳大多也只不过百步左右,但朕这火麒麟,那可是整整四百步!”
“四...四百步?!”
杨一清转头看向朱厚照,神色郑重,长叹一声,道,“有此绝世利器、三千精锐,可抵百万雄师,陛下纵横四海荡平天下,足矣!大明基业,自此稳如磐石!”
面对如此盛赞,朱厚照却满脸神色淡然。
他淡淡一笑,“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朕手中,还有更厉害的杀器!”
第96章 两妃子,可不得好好陪陪?
“更厉害的利器?”杨一清看了看演武场上火器营军士手中的火麒麟,咽了口唾沫,接着问道,“陛下,这利器臣可有幸一观?”
“暂时还尚需一段时日方能面世,国公安心等待便好,”朱厚照转身说道,“这边演示结束,你们二人随朕回御书房,朕还有事与你等商议。”
“是!”二人躬身答应。
“臣恭送陛下!”陆承烈单膝跪地,目视朱厚照背影离开视线,然后起身令道,“诸位将士,继续训练!”
回到御书房,君臣三人落座之后,朱厚照话锋一转,径直说起京中隐患。
“杨一清,你深谙京中局势,朕今日与你细说一桩私事,也是一桩国事。”
杨一清闻声正色躬身,“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朱厚照神色平淡,缓缓将张氏一族暗中渗透京畿防务且明知刺客袭击诏狱但却按兵不发一事详细说明。
听的杨一清和江彬忍不住暗自蹙眉。
听到张氏一族竟然派出刺客在陛下大婚之日意图刺杀妃子之后,杨一清神色严肃,他没想到京中腹地,张氏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江彬性子直,直接躬身直言,“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辈,必然杀之而后快,陛下只是斩杀了张氏与此事有关联的核心人员,惩罚还是过轻!”
朱厚照看着江彬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一暖,笑着说道,“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但朕刚登基不久,若是大动屠刀,恐怕会引起张氏一族临死反扑,于朝堂不宜。”
此事,杨一清躬身说道,“张氏一族狼子野心,属实罪无可赦!不过陛下既然已经出手惩治,敲山震虎,倒也能让那些不安分之人老实一段时间。”
朱厚照点头点头,继续说道,“朕希望你暂留京师一段时间,不必急着返回边关。”
杨一清深知,朱厚照肯定有所打算,静等陛下说出下文。
“朕要你替朕彻底肃清京城防卫,从上到下逐一核查淘换。特别是皇城内的三万禁军。”
杨一清瞬间领会圣意,陛下这是要彻底肃清身侧所有不稳定的因素。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杨一清沉声领命。
朱厚照再度开口,“此前提拔的周雄、李锐、赵承业三人,传朕旨意,令其即刻收拾行装,火速回京任职,归入禁卫军体系。”
“周雄授禁卫军指挥佥事,李锐、赵承业授禁卫军千户,分管皇城内外巡防值守。三人无党无派,有他们坐镇禁卫,再由你统筹规整,朕方能安心。”
杨一清心中思量:这批人事调动,看似寻常升迁,实则是陛下肃清兵权的关键一步。
同时,他顿感天子布局之广,陛下在派他离京之时,便已经着手布局此事,猜测不错的话,恐怕那三人的生平履历,早已摆在陛下的案头了。
.想到此,杨一清站起身子,郑重说道,“陛下,臣明白!”
江彬见状,也立即起身拱手,“臣愿协助杨国公,一同规整京防,严守皇城!”
“好。”朱厚照微微颔首,“你二人同心协力,速速办妥此事,禁卫体系一日不彻底干净,朕一日不得心安。”
“臣等遵旨!”
杨一清与江彬不再多言,齐齐躬身行礼,随后缓步退出御书房,着手筹备肃清京防的相关事宜。
二人退下不久,御书房外脚步轻响,张永躬身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奏疏。
“陛下,戴铣自河北送来加急奏疏。”
朱厚照抬手接过,拆开阅览。
奏疏之中,戴铣详述河北新政推行近况。
新政推行初期阻力重重,诸多旧绅暗中抵触,好在有锦衣卫地方分部全力配合,强硬打压阻挠势力,各项新政政令这才得以稳步落地,推进节奏远超预期,不出时日便可彻底覆盖河北全境。
朱厚照看完,将奏疏随手搁置一旁,神色淡然。
“戴铣这是在给锦衣卫请功来了。”
张永见状,轻声道,“戴大人之前对锦衣卫那可是深恶痛绝,没想到竟然会主动为锦衣卫说话。”
朱厚照将奏疏丢在桌上,笑着说道,“经历了一些事情,心境难免会发生改变,这也是长进不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既然戴大人亲自为锦衣卫请功,那便如他所愿,传朕旨意,所有参与此事的锦衣卫,每人赏赐白银百两。”
“是,奴才遵旨,即刻传达旨意,”张永躬身说道,“陛下,戴铣大人推行新政得力,河北大局已定,属实可喜。”
朱厚照微微摇头,缓缓开口道,“新政顺利是好事,但真正的变数不在士绅,而在各地藩王。”
“河北新政是样板,一旦彻底成型,后续必定推行全国,各地藩王利益都会受损。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诸王早已暗中观望。只要藩王不公然对抗朝纲,这新政,才算真正成了。”
张永闻言,心中想道:难怪陛下有削藩的准备。调杨一清回京,又展示了火器营,看来也是为了防止藩王暴乱做准备。
就在君臣二人正闲谈间,内侍入内通传,“陛下,韩大人宫外求见。”
“宣。”
不多时,韩文快步步入殿中,双手呈上一份汇报清单,恭敬道:
“陛下,京城新式工坊扩建工程进展神速,工期稳步推进,预估两月之内便可正式投入生产。”
“另有一事禀报,香皂、香水如今风靡京城,市井权贵争相购置,销路愈发火爆。如今仅京城一地售卖,供不应求,臣恳请陛下示下,是否将货品铺开,在江南等富庶之地开设商铺?”
朱厚照闻言当即应允,“准。传朕旨意,令苏、顾两家家主牵头,即刻前往江南苏杭等富庶州县,打通江南销路。”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要打通全国销路,没想到苏顾两家竟然将他的计划提前了不少,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他曾细细算过一笔账,若是全国推广起来,那光凭这两项的进项,每月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甚至可能更高。
“臣遵旨!”韩文应声领命。
话音落下,朱厚照转换话题,对韩文说道,“对了,韩文,朕打算近日私服出宫,外出巡查一番。”
“陛下是想出宫游玩?”
朱厚照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新政推行至今,朝野尽是奏疏言语,朕想亲自去民间看一看,新政之后百姓真实境况如何。”
韩文闻言,连忙问道,“陛下微服出宫,乃是大事。可是,朝中政务...”
“无妨。”朱厚照淡淡开口,“朝中有李东阳坐镇中枢,寻常琐事尽可处置,出不了乱子。此番出宫,便由你全程随侍朕身侧。”
韩文闻言心中一喜,能贴身随侍帝王微服出巡,乃是莫大殊荣,连忙躬身谢恩,“臣遵旨!臣定尽心护驾、侍奉陛下!”
一旁的张永见状,适时开口询问,“陛下,此次微服出行,贴身护卫事宜如何安排?”
朱厚照略一思索,“让刘瑾随行护驾。”
随即他看向张永,沉声道,“刘瑾随朕出宫期间,北镇抚司一应事务,全权由你代为执掌。”
“朕给你放权,这段时间不必畏手畏脚,只管严查京中及各地潜藏的贪官污吏。朕还是那句话,朝廷缺银子,严查贪腐,尽数充盈国库,不得懈怠。”
张永神色一肃,郑重领命,“臣遵旨!”
韩文适时追问,“陛下,此次微服出行,不知目的地定于何处?”
“当然是去河北看看了。”朱厚照语气笃定,“新政首推河北,而且戴大人躬身入局,咱刚好去好好慰问一番。”
“那陛下定于何时启程?”
朱厚照闻言轻笑,“后天出发。”
“朕明日好好陪伴宫中妃嫔。成婚至今,日日忙于朝政,尚且未曾好好陪过她们一日。”
韩文、张永二人闻言,齐齐躬身退下。
第97章 知道什么是微服吗?带这么东西,相累死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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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我去?不愧是城里人!还挺爱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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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们两掉粪坑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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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亲眼所见,才更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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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封书信震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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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说实话,这些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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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滚滚滚!尽他妈出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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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掐指一算,此行定然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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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身份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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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说你这小子就不能念点别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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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情愫渐深,这波该不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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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种报答方式你让我如何是好?!
看到陆清荷到来,门口的守卫并未阻拦。
陆清荷立在门外,迟疑片刻,这才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屋内,韩文、刘瑾正陪着朱厚照闲谈,听见叩门声,刘瑾上前打开房门,将红着脸的陆清荷给请了进去。
韩文抬眼一望,看到来人是陆清荷,心中顿时便明白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的侧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刘瑾,悄悄递过去一个眼色。
刘瑾立即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韩文缓缓起身,压低声音对朱厚照道,“公子,想必陆姑娘有事想要跟您详聊,我和老刘退到屋外等候。”
朱厚照点点头,然后伸手对陆清荷说道,“陆姑娘,请坐。”
韩文和刘瑾出了门,对着院中的一众护卫轻声吩咐道,“你们都往远处退,莫要靠近这间厢房,不得偷听,也不得随意走动打扰。”
一众番子、锦衣卫齐齐躬身领命,退至院落远端的阴影之中。
韩文转头看了一眼天子所在的房间,最终喃喃道,“还是年轻好啊。”
刘瑾一脸笑意的对他挤了挤眼睛,小声道,“咱这陛下,手段着实了得,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刘公公此话何意?”
“你想啊,这件事不但查出了一群贪赃枉法的昏官,还拿下了这位美若天仙般的女子,这不是一石二鸟还是什么?”
韩文撇撇嘴,调侃道,“咱这陛下,之前还嘴硬不承认,我看啊,此刻的他,身体一定诚实的很。”
……
屋内只剩下朱厚照和陆清荷二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还是陆清荷开口打破空气中弥漫的寂静。
“朱公子。”陆清荷声音轻柔道,“深夜冒昧登门,扰了公子歇息,清荷心中不安。只是公子出手相救的恩情,若不当面道谢,我实在难以安睡。”
朱厚照莞尔一笑,柔声道,“姑娘不必这般拘谨。昨夜那种情形,既然被我遇见了,那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不用如此介怀‘报恩’二字。”
他给陆清荷倒了一杯茶水,接着说道,“陆姑娘,如果我出面只是为了让你们报恩,那位这人,恐怕真就成了陆兄弟口中的伪君子了。”
“公子说得轻巧,可于我姐弟而言,这是活命的大恩。”她抬眸飞快看了朱厚照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睑,“我家遭逢横祸,家产被抄,身上除了这身衣衫,再无长物。我常常在想,世间恩情,若是不能酬报,心中永难安宁。”
朱厚照望着她含羞低垂的艳绝侧脸,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不由得微微颤动。
他心思本就不像当世儒生那般刻板守旧,看着眼前这个于苦难之中依旧保有温婉坚韧的姑娘,心底暖意迅速漫开。
“清荷,”他轻唤陆清荷的名字,语气极尽温和,“只要最后能洗清令尊的冤屈,让赵德昌这样的恶人得到惩处,便是我想要的结果。”
陆清荷听见他唤自己名字,心头轻轻一颤,耳尖悄然染上绯红。
她静静看着桌上跳动的火苗,低声说道,“清荷明白公子心怀大义。可于我个人而言,不止是感恩。昨夜看着你那般临危不乱的气度,我……我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厚照,满眼倾慕的说道,“我知道我们只见身份悬殊,本不该有多余念想。可生死一关走过一趟,很多想法,便再也压不住了。”
朱厚照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缓缓开口道,“我能懂。这一路,你们受了太多苦楚。你不必强迫自己想如何报答,放宽心,案子很快就会有结果。”
“不,公子,你不懂,”陆清荷缓缓起身,面色绯红的说道,“公子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只有一副贱躯,万望公子怜惜。”
说着,她便抬起纤纤玉手,褪下了身上的外衣。
霎那间,茭白的双肩暴露在空气之中,在房内的烛火照射下,她的皮肤竟然折射出一阵阵让人恍惚的荧光。
朱厚照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由得愣在了当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该死的!闭上眼睛啊!我不是色狼!
他不断的在心里劝诫自己,可他却仿佛被下了降头一般,根本移不开双眼。
身体渐渐的开始燥热,他清晰的感到体内即将有一股蛮荒之力喷涌而出!
看着不断走近自己的陆清荷,他心中早已百转千回:我知道我很帅,难不成,还真的应了那句,丑的当牛做马来生报答,帅的此生以身相许?
想到此,他不由得在心中高呼道:我!忍不了了!
同时他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哎,这种报答方式,你让我如何是好?!
夜色缓缓流淌,房内一阵春光呢喃之语......
翌日清晨,陆清婉从睡梦中醒来,折腾了一夜,让这位未经世事的姑娘睡的很沉。
看大朱厚照早已醒来,陆清荷轻轻的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朱厚照抬手,温柔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清荷,你醒啦,有件事,我打算告诉你。其实我是皇……”
话音才起,刘瑾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公子,有要事前来汇报。”
朱厚照话音戛然而止,微微皱眉,随即回话道,“稍微等会!”
他明白,按照刘瑾的性格,在这个时候上前禀报事宜,这事情必然极为重要,于是他不再迟疑,当即起身。
陆清荷也是一惊,连忙收敛神色,起身开始整理昨日褪去的衣物。
一片春光,被朱厚照尽收眼底。
昨日夜深,火光亮度不足,看的远不如此时看的清晰。
朱厚照顿时看的有些入神,惹得陆清荷娇嗔道,“公子,你转过头去...”
朱厚照哈哈一下,摆摆手道,“你都是朕...真的女人了,害羞什么?”
陆清荷脸颊一红,赶紧穿好衣物,然后便服侍朱厚照穿衣洗漱。
等待一切整理完毕后,朱厚照扬声吩咐道,“进来。”
木门推开,刘瑾大步踏入房内,躬身行礼。
“公子,陆秉正已经成功从大牢救出,妥善安置。涿州当地相关涉案官吏,尽数被控制。锦衣卫已经进驻州府,彻查河堤贪墨一案。另外,昨夜活捉的两名刺客已经全部招供,主使正是涿州通判赵德昌,人证物证齐全。”
刘瑾一口气说完,抬眼等候朱厚照的吩咐。
陆清荷站在一旁,听到父亲已经平安获救,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湿润,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朱厚照的眼底微寒,沉声道,“继续审讯赵德昌!一定要撬开他的嘴,把他背后所有同党全部挖出来。传我的话给他,若是不肯老老实实配合招供,那就夷他三族!”
刘瑾躬身应声道,“属下遵令!即刻传信涿州!”
陆清荷站在一侧,静静望着朱厚照。
方才灯下闲谈时,他还是温和仗义的朱公子,此刻谈及案情,言辞凌厉,气势迫人。
她心中愈发好奇,这位姓朱的年轻人,到底是何等身份,竟能一句便能决定地方官员的命运。
朱厚照转头看向陆清荷,目光重新柔和下来。
方才没能说完的那句话,只能暂时按下。
“清荷,你放心。令尊已经平安,这桩冤案,很快便能了结,陆砚舟我也派了人守在身边。你好好歇息,不必忧心。”
陆清荷轻轻颔首,屈膝行礼,“多谢公子。”
“叫什么公子,以后叫相公!”
“相...相公?”
第109章 韩大人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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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天子一怒闹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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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狗官,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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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法场监斩百姓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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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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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坐看士绅辩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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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神奇的测字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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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命中一劫终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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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血光之灾?陈敬之,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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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啥玩意?我救的是当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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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梦回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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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顺水推舟,全国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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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回京?狗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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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韩大人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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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苏州知府:完了完了,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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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你好大的官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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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要钱?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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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花你的钱,办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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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火者亚三?你怎么不叫火影忍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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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嘿!我这暴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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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这哪里是贸易,分明是资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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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线索这不就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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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咱家叫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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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这些信件,内藏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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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解题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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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目标都在族谱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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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我怕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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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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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码头布局抓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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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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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公是公,私就是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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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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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舌战群臣,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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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知道错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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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赐名: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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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吐吧吐吧,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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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东风显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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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不会沉的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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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倭寇?剁碎了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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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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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隐姓埋名再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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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镀金的京师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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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可否听过口袋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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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您当诱饵?没必要玩的这么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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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诱敌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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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你说什么??那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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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刘瑾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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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决定了!荡平整个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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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趁他病,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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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三路加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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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三路加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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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原谅他们是阎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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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平草原,誓不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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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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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败军之将,也可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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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别让大明皇帝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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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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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朕需要避他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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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来一场硬碰硬,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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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从此以后,草原,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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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穷寇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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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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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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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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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朕要建炮房!不,是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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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昏君第一步,造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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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憋不住了,要出宫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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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皇帝的冷处理,头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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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入市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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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宫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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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偷听舆论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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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试探八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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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预判着你的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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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演不下去那就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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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入木三分的昏君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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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演戏和看戏,互不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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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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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君臣博弈,两相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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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朝野哗然,流言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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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缺银子,从贪腐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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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为刀,你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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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暗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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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杨一清入宫,试射火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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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八虎裂隙,贪欲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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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成,黄袍加身,败,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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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皇帝的人才储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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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工坊论艺,古今相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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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私通外敌,剥皮实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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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私访矿山,被监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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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逼朕下罪己诏?给脸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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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罪己诏?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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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明的骨血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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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江南士族的钱?那他妈是朕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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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生价值观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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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老天,你是不是在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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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刺杀安化王?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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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此法万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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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目的筹钱,亦是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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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乱吧,乱成一锅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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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带兵围剿东厂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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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朕不杀他,罚点银子总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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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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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鸡不杀,卵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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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朕不是罚你,朕是在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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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就等着你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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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黑脸白脸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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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这他妈的是吸到大明骨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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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赶着送死,那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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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安化王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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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要啊,臣真的不想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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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英国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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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苦逼的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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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日后,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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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戴大人发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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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绝境之地,曙光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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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攻守易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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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等不降,誓死追随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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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反王后院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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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终于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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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陛下,这话您敢说,臣不敢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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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只要能干事,贪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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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选妃?选什么选!朕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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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草!这名册是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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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韩大人,这可是个肥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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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韩大人,这几天,你捞了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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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太后?惹到我!太后的面子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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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两名江南女子的未来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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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刺客来袭,袭杀新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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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装,你接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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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婚初成,再落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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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改革新政,从咱老丈人头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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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张永危矣,刘瑾来的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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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如果朕想杀之人,是当今的太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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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朕只想活着,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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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升暗降,后宫祸心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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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君王恻隐逆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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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犯事者尽数伏诛,朕的小金库又进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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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韩大人,你踹他档啊!扣眼珠子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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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咱们就在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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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刚才揍的人是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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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金库,又多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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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老奴才朴德双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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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三更血洗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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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改革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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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略懂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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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他是朕的狗,那你又是谁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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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嫌他官职低?那朕就升他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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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陛下,莫非您要开辟海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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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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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软硬兼施吓趴寿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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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这算啥,更牛逼的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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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什么??陛下又要大兴土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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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礼制逾越,不敢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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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绵里藏针,夹枪带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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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刚回京,你就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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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朕意已决,谁赞成?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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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朕要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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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这算什么,朕还有更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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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两妃子,可不得好好陪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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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知道什么是微服吗?带这么东西,相累死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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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我去?不愧是城里人!还挺爱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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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们两掉粪坑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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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亲眼所见,才更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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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封书信震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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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说实话,这些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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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滚滚滚!尽他妈出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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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掐指一算,此行定然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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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身份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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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说你这小子就不能念点别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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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情愫渐深,这波该不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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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种报答方式你让我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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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韩大人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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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天子一怒闹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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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狗官,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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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法场监斩百姓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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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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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坐看士绅辩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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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神奇的测字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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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命中一劫终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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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血光之灾?陈敬之,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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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啥玩意?我救的是当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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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梦回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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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顺水推舟,全国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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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回京?狗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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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韩大人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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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苏州知府:完了完了,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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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你好大的官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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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要钱?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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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花你的钱,办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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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火者亚三?你怎么不叫火影忍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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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嘿!我这暴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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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这哪里是贸易,分明是资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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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线索这不就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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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咱家叫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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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这些信件,内藏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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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解题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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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目标都在族谱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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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我怕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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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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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码头布局抓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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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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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公是公,私就是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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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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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舌战群臣,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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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知道错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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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赐名: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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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吐吧吐吧,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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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东风显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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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不会沉的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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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倭寇?剁碎了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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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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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隐姓埋名再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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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镀金的京师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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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可否听过口袋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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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您当诱饵?没必要玩的这么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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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诱敌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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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你说什么??那是陛下?!
丘陵之上,密林深处。
王勋目光死死锁着谷底的战况。
他的手紧紧的握在刀柄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谷口处,鞑靼骑兵仍在一波一波往里涌,敌军每一次冲击都他的心脏都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心里急,比谁都急。
谷底那个年轻人,是朱氏血脉,他若是有个闪失,自己这个征北大将军,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陈千户的焦急,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怕朱寿出事,但他更是怕这一仗输。
毕竟他统领的是宣大边军,身后是大同、宣府、阳和一线数十万军民。
这一次若不能把小王子的主力一口吞掉,边关的威胁就会始终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征北大将军,成败系于他一人之手。
此刻哪怕心里滴着血,他也要等到鞑靼主力尽数入谷的那一刻。
“再等等……再等等……”他低声喃喃,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他只觉得过去的每一瞬,都极为漫长。
陈千户站在他身侧,他听着着谷底的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眼看着那两千人马被层层围困,终于嘶声开口道,“王将军!你还不出兵?!朱总兵他们撑不住了!”
王勋没有回头,只是强做镇定的说道,“敌军尚未全部入谷。现在合围,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陈千户一步冲到王勋面前,因为紧张,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哭腔,“谷底那两千兄弟,是在拿命替你填这个口袋!!”
王勋猛地转头,眼中含着泪光,但依旧坚定的说道,“陈千户!军令如山,本将说等,便等!你再动摇军心,休怪本将按军法处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冲下去,可他是主帅,主帅的肩头,扛着的是整个战局的成败。
陈千户浑身一震,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王勋,冷声道,“今日就算你砍了我的脑袋,这兵,现在必须出!若朱总兵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刀锋寒光直指征北大将军,林间伏兵纷纷惊愕抬头,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王勋盯着那柄刀,眼底浮起一抹痛苦之色。
他心里翻江倒海:朱寿是宗室贵胄,若死在谷底,自己难逃一死,可若是此刻出兵,那这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就会功亏一篑。他王勋死不足惜,可边境之危怎么解?”
所以,他只能等!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陈千户,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陈千户持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话音未落,谷底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将他生生打断。
谷底,已是一片修罗场。
朱厚照的一千骑兵,此刻十去其六,火器营的兵士也折损了三分之一,可剩下的人依旧死死守在朱厚照身前,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枪声,已经愈发的稀疏了。
火器营百户嘶声喊道,“放!!”
“砰!”
几十支火枪零零落落地响起,铅弹稀稀拉拉扫向冲来的鞑靼骑兵。
这一轮放完,火器营彻底哑了火。
“枪没弹了!”有人嘶吼着说道。
这个动静迅速被鞑靼骑兵捕捉,当即有人兴奋的大喊,“明军的武器哑火了!兄弟们,冲啊!”
面对扑上来的鞑靼骑兵,朱厚照沉声下令:
“骑兵队!上前!”
仅剩的五百骑兵,没有一丝犹豫,策马朝着鞑靼骑兵迎了上去。
狭窄的谷底,双方骑兵绞杀在一起,刀光血影,战马嘶鸣,惨嚎声此起彼伏。
王勋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朱总兵,撑住!再撑一撑!等他们进来!等他们全都进来!”
他身后的亲兵,见他脸色惨白,低声唤道,“将军……”
王勋猛地抬手,示意他闭嘴。
谷底,一个年轻骑兵,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一刀砍翻一个鞑靼骑兵,正要拔刀,侧面一柄弯刀斜斜劈来。
他来不及闪避,猛地一夹马腹,身子硬生生往朱厚照的方向挡去——那刀正砍在他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伏在马背上,回头看着朱厚照,咧嘴笑道,“陛下…… 没事就好……”
朱厚照喉咙一哽,眼眶瞬间滚烫。
他一把抓住那骑兵的胳膊,厉声道,“撑住!”
可那骑兵已经伏在马颈上,一动不动。
又一个火器营的老卒,枪管断了,他索性丢了火枪,抄起一根断矛,拦在朱厚照马前,嘶声吼道,“保护陛下!都往陛下身边靠!”
他一个人,一杆断矛,硬生生顶在乱军之中。
三个鞑靼骑兵同时冲上来,他捅翻一个,被另一个砍中肩头,却反手抱住那个骑兵的腿,把他拖下马,用自己的身体把敌人死死压住。
一个鞑靼骑兵举着长矛,瞅准朱厚照的侧肋,猛地刺来。
“陛下小心!” 一个火器营的兵士扑上来,用后背硬生生扛下这一矛,矛尖透胸而出。
他低头看了看透出胸口的矛尖,张了张嘴,看着朱厚照笑了笑,嘴唇微动,似乎在说“陛下万岁”,然后身子软软滑落下去。
朱厚照浑身都在忍不住的颤抖。
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倒在自己的面前,他眼眶赤红,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一言。
刘瑾早已下了马,跌跌撞撞挤到朱厚照马前,,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挡在朱厚照面前,一边挥刀砍向冲来的鞑靼骑兵,一边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王勋你个王八羔子!缩头乌龟!咱家回去非剥了你的皮!陛下要有闪失,咱家做鬼也饶不了你!”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 的一声地钉入他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咬着牙不肯退开半步。
又一支箭射来,钉在了他的大腿上。
朱厚照一把拽住他,命令道,“刘瑾!你退下!”
“陛下!奴才不退!” 刘瑾回头,满脸是血,却无比坚定的说道,“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奴才就算是死,也要挡在陛下身前!”
朱厚照心头剧震,眼含热泪的看着这个本应死在安化王叛乱之后的掌权太监,这一份忠心,在此刻显得格外的沉重!
鞑靼骑兵的包围圈,越缩越紧。
仅存的明军将士,已经被压缩到谷底石壁前一小片地方,他们肩并肩站成一圈,把朱厚照死死护在中央。
一名火器营百户,单膝跪地,手中握着半截断枪,回头望向朱厚照,朗声道,“陛下,末将这辈子,能跟陛下同生死,值了!”
“值了!” 四周的将士齐声嘶吼。
朱厚照望着这一张张血污模糊的脸,猛地扯开喉咙,放声喊道,“兄弟们!”
“是朕托大了!是朕把你们两千人带进了这条绝路!今日若死在这里,是朕害了你们!朕欠你们一条命!”
他声音发颤的继续道,“朕是朱厚照,当今大明天子,正德皇帝!今日,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四周的骑兵原本正在拼死厮杀,骤然听见这句话,一个个猛地勒住缰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向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那个朱总兵,竟是当今的皇帝陛下?
有人失声惊呼道,“陛…… 陛下?!”
有骑兵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哆嗦的说道,“陛下…… 您怎么…… 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随即,所有人拼尽全力,齐声嘶吼:
“我等誓死守护陛下!”
“誓死守护陛下!”
仅存的千余明军将士,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人人红着眼,发疯一般扑向鞑靼骑兵。
“杀!”
“杀!”
“杀!”
一名鞑靼神射手躲在乱石之后,觑准了空档,弯弓搭箭,一连三箭,箭箭奔着朱厚照而去。
刘瑾眼角余光瞥见箭影,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朱厚照身前。
“噗!噗!噗!”
三支羽箭,尽数钉入他的胸膛与腹部。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缓缓抓头,望向身后的朱厚照。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来,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说道,“陛…陛下…奴才…护驾不力…恐怕…要…先…先走一步…”
说着,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倒,摔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朱厚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刘瑾,看着他身上三支兀自颤动的羽箭,看着那张方才还骂声震天的脸此刻安安静静,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吼:
“刘瑾!!”
他翻身下马,扑到刘瑾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他颤抖着手,去探刘瑾的鼻息,尚有一丝气息。
“活着……还活着……”朱厚照死死抱着他,嘶声道,“你给朕撑住!朕不许你死!”
丘陵之上,陈千户眼睁睁看着谷底的惨状,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身,手中长刀直直指向王勋,厉声喝道:
“王勋!你可知,朱寿是谁?!”
“你什么意思?!”
“朱寿,便是当今圣上!正德皇帝!九五至尊的天子!”
陈千户近乎是嘶吼道,“此刻在谷底替你拼死拖住鞑靼主力的,是天子!”
王勋瞳孔猛然巨震,顿时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第155章 刘瑾之死
王勋瞪大双眼看着陈千户,似乎想从他的眼中看到否定的答案,可是陈千户眼神里那焦急的怒火告诉他,这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他猛地回过神来,不再犹豫,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陈千户,大步冲到坡前,拔出长刀,指着谷底方向,用尽全力嘶吼道:
“传我将令!给我杀——!”
呜呜的号角在丘陵间回荡,上万伏兵轰然杀出,漫山遍野,如潮水决堤一般,从两翼丘陵倾泻而下。
谷底,血战正酣。
朱厚照身边仅剩的四十余人,已经被鞑靼骑兵层层裹住,刀矛就在咫尺之间起落。
他刚刚一刀格开劈向自己脖颈的弯刀,耳中忽然捕捉到这阵熟悉的号角声。
那是明军的集结号角!
朱厚照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身侧一个断了左臂的火器营兵士,浑身血污,听见号角,先是一怔,随即抬头朝着两侧山坡望过去,激动的说道,“陛下,是咱们援兵来了!”
这句话瞬间落在仅存的将士心头。
“援兵来了,兄弟们,跟我杀!”朱厚照一声高喝,提起手中长刀,主动朝着地方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谷口方向,预先埋伏的边军精锐合围而上。
正在谷底全力围攻朱厚照的鞑靼骑兵,骤然间听见四面八方喊杀声震天,然后便看到无数明军从两侧山上涌下,直扑他们的后队。
一时间,鞑靼骑兵的阵脚,瞬间乱了。
谷道本就狭窄,两万骑兵挤作一团,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攻守之势,彻底易形。
仅仅一个照面的功夫,鞑靼骑兵便损失惨重,身处狭窄通道中的鞑靼骑兵,冲不起来的他们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身处骑兵阵营中的小王子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中计了!大明啊大明,没想到你们竟然敢拿朱氏子弟作为诱饵!!”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针对他设下的棋局。
眼看抓住朱寿近在眼前,可现在自己的大军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汗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亲卫万户嘶声喊道。
小王子死死盯着朱厚照方向的残存大军,眼底满是不甘。
目前的情况根本不用多想,他的这两万骑兵,恐怕大部分都会折在这个地方。
但他是草原的汗王,他不能死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此,他猛地一咬牙,厉声喝道,“亲卫营,随我冲开谷口东侧!杀出去!”
“护住汗王!”
他身边数百精锐立即结阵,将小王子护在中间,朝着东明军尚未完全贺龙的缝隙猛冲过去。
亲卫们用身体开路,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
小王子伏在马背上,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狼狈地杀出重围,头也不回,向着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他的两万骑兵,尽数陷在了柳河川这个巨大的口袋之中。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从王勋下令出击,到鞑靼大军崩溃,也只不过半个时辰。
河谷里横七竖八躺着上万具鞑靼骑兵的尸体。
欢呼声此起彼伏,边军将士们红着眼,嘶吼着庆贺这场大胜。
可朱厚照站在谷底那片血泊之中,看着满地尸首,虽然劫后余生,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带进谷的两千人,可如今活着站在他身边的,也不过仅仅剩下四十余人。
四十人,个个带伤,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身上还插着半截箭杆,有人拄着断枪,却都强撑着围在他身边,一步不肯离开。
朱厚照低头,看着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刘瑾,他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
朱厚照原以为自己魂穿这个世界,已经让历史的进程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想起方才刘瑾满脸是血死死挡在他身前说的那句话,“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奴才就算是死,也要挡在陛下身前!”
这个本该在权倾朝野之后,被凌迟处死于刑场上的权阉,竟为了救他,死在了这片草原上。
难道,自己能改变进程,却始终改变不了结局吗?
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朱厚照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合上刘瑾的双眼,久久没有起身。
一旁的将士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感应他身上弥漫的那股悲怆,无人敢上前安慰。
过了半晌,朱厚照缓缓起身,双腿因为脱力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将士连忙伸手要扶,他却摆了摆手。
他一步一步,穿过满地尸首,他一个个看过去,每看一个,胸口就闷一分。虽然自己活下来了,却只觉得满心荒凉。
陈千户一路踩着尸首和血泊,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不断叩首。
“陛下!臣来迟了!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跪倒,一片呜咽之声。
朱厚照缓缓抬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望向远处那道正快步走来的身影。
只见王勋满身征尘的快步走到朱厚照面前以额触地,“陛下!臣王勋,有罪!臣身为征北大将军,却因战机未至,迟迟按兵不动,致使圣驾险陷敌手,数千将士喋血谷底。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这一跪,内心惶恐无比,肩背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朱厚照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勋,眼神冷静的没有一丝温度。
“起来吧。收集兄弟们的尸体,登记阵亡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王勋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却顿感干涩,仿佛被堵住了一般。
朱厚照转身,走向那面重新竖起的朱字大旗。
王勋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想要搀扶那个已经脱力且脚步有些虚浮的年轻帝王。
朱厚照却猛地一把推开他的手。
他站定,回头看向王勋。
“王将军,你很好。”
说罢,他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一声,驮着他,踏过血泊与尸首,一步一步,向着阳和卫城的方向走去。
四十名劫后余生的将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蹒跚,却没有人掉队。
第156章 决定了!荡平整个草原!
夜,已深。
阳和卫的行辕,只余下朱厚照那顶主帐还亮着一盏孤灯。
刘瑾的遗体被擦洗干净,并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殓衣,安放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木板上。
朱厚照一身未卸的血衣,就坐在木板旁的胡凳上,手肘撑着膝,久久地望着那张已经苍白的脸。
他想起头一回见刘瑾,是在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清晨,这个堆着满脸笑一口一个“奴才”的太监,弓着腰替自己系玉带。
他想起微服私访的路上,刘瑾一路驾着马车,不断的和韩文斗嘴打趣,还不忘回头喊一句“陛下您坐稳些”;
想起豹房的炮坊,刘瑾嫌火大,但却跟着站在炉边,一边擦汗一边陪他挨烤。
他记得史书上的刘瑾。
那个权倾朝野贪墨无度,最后被凌迟于市的九千岁。
可历史到了他手里,那个本该在刑场上受尽世人唾骂而死的权阉,却替他挡下了三箭,死在了这片塞北的山谷里,死的时候,喊的还是那句“奴才护驾不力”。
朱厚照伸出手,轻轻替他把额前一缕散乱的白发理好。
指尖触到已经开始发凉的皮肤,他喉头一哽,眼眶又热了起来。
“你说你,”他声音很低,“平日里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不要命了?”
“朕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处理呢,那么多贪官没杀,那么多阴暗的老鼠还需要你去料理,你说,你不在,朕找谁去办?”
朱厚照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若是韩胖子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肯定会笑话你的。”
可此刻躺在木板上的人,无法再回应他了。
帐外的风,更大了些,塞北的风,一到晚上,比白日大上了不少。
行辕正门之外,王勋甲胄未卸,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泥泞里。
他就这么跪着,一动不动,一直从黄昏到跪到了三更。
“将军,您吃一点热乎的吧。”
亲兵捧来热粥,都被他摆手退了回去。
“陛下未吃,我又怎么能吃的下!”
“可是将军,这并不能怪你。”
“住嘴!陛下如今安然无恙,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若非如此,本将早就自刎当场了!”
他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那一本由他亲自整理的名册,那是他整理的阵亡将士名单。
上面清楚的记录着阵亡人数:火器营阵亡九百八十二人,骑兵阵亡九百五十一人,随驾亲卫二十七人,合计一千九百六十人,幸存四十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笔誊抄。
这时,陈千户披着甲走过来蹲下身,低声劝道,“大将军,夜凉露重,您已经跪了这许久。陛下心中悲恸,此刻怕是不愿见人。您且回去,明日一早再来请罪不迟。”
王勋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声回道,“陈千户,你不必劝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名册上。
“这些将士,把命留在了谷底。”王勋的声音低沉,“我身为大帅,让他们替我填了这个口袋。我若今夜回帐安睡,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他们?”
陈千户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话,只能站起身,在他身后默默站定,替他挡住吹过来的夜风。
帐中,朱厚照却始终没有合眼。
他又想起了那一张张逝去的面容,有为他挡刀的年轻面孔,有抱着敌人同归于尽的老卒,还有那个用后背硬扛长矛的无名兵士。
两千人进去,四十个人出来。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心口上。
他不气王勋,他气的是自己。
自己还是把战争想的太过简单了。
过世后的战斗跟现代战斗还是大大不同。
冷兵器的反应跟热武器比,还是差的太多。
归根结底,这些人的死,和他朱厚照脱不开关系。
他心中不是滋味,甚至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可笑,那些所谓的斗志,似乎都在这一刻,慢慢的销声匿迹。
可他毕竟是朱厚照,而且是魂穿到此的现代人。
悲恸到极处,心底那团火,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小王子逃了。
今日他能率数万铁骑叩关,明日他便能卷土重来。
今日折了两万人,他养一养,后年可以再来。
若只是守,边墙永远守不住;若只是败他一阵,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记住疼。
他想起自己在炮坊里摸着那门新铸重炮时说过的话,“要让天下再无寇患”。
这句话,他当时以为指的是海上的佛郎机人,或者是东海的倭寇。
如今他才明白,所谓的贼寇何止这些人,千里之外的草原,才是悬在大明头顶的那一把刀。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之前,伸手掀开帐帘。
夜风扑面,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泥水里的王勋。
看到朱厚照的身影,王勋当即额头触地。
“陛下,臣来请罪!!”
朱厚照看着他,一言不发。
然后,缓缓放下帐帘。
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线鱼肚白。
朱厚照在帐中整整思考了一夜,此刻却毫无倦意。
他不由得自嘲的暗忖道:古代帝王似乎很少有我这样的心境吧,死的不过是士兵罢了,我这么悲伤,合适吗?
至于合不合适,他自己很清楚。
他知道以自己帝王的身份,不应如此,但他作为一个魂穿至此的现代人,亲眼见到这一幕,心里着实还是难以接受。
收拾好心情,他可以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对着刘瑾的遗体,轻声道,“老刘,你等着。朕替你和弟兄们报仇!”
说完,他抬手,推开了帐门。
看到朱厚照走了出来,跪在帐外一夜的王勋以及那些一早便赶到帐外的将领们,齐齐的叩头行礼。
朱厚照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本厚厚的阵亡名册上。
他弯下腰,亲手将它拾起,那薄薄的一册,此刻沉得像有千斤之重。
清了清嗓子,他开口说道,
“阵亡一千九百六十人。”
“从今日起,阵亡将士之家,免徭赋三世,优赡其家。战死者的名字,由朕亲自阅看。”
紧接着,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整军、备马、筹粮,朕要亲率大军,出塞,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荡平整个草原!”
第157章 趁他病,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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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三路加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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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三路加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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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原谅他们是阎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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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平草原,誓不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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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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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败军之将,也可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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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别让大明皇帝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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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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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朕需要避他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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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来一场硬碰硬,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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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从此以后,草原,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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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穷寇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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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那一日午后,王勋点了两万兵马,另加三千火器营,出营往北。
临出发之前,他并未去看望晕倒的朱厚照,而是托陈千户给他带了一句话。
“就说臣去了。”
临行前,王勋对着手下的将领吩咐道,“咱们只追不打,谁要是追得太狠,本将军回来砍脑袋;谁要是追把人跟丢了,也得砍脑袋。”
底下一群武将面面相觑。
“将军,这怎么追?”一个参将忍不住问道,“追又不许打,不打还追什么?”
“你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就跟着本将军走。”
第一日追出去六十里。
第二日,前队就看见了蒙古人的尾巴——不是队伍,是队伍后头丢下的东西。
“将军,还不赶紧追?”
“追什么?”王勋抬眼道,“咱们要追的是他达延,记住,只是追。”
有一个参将有些不服气的说道,“将军,咱们两万人,就干这个?跟在后头吃灰?”
王勋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知道草原上怎么追狼吗?”
“末将不知。”
“追狼不能捅刀子。捅一刀,狼急了,会回头咬你,应该一直跟,不给它站住,不让它喘息,就让它不停的跑,跑到它四条腿自己软下去。到那时候,它自己就把脖子伸给你了。”
“本将军要的不是打死他们。”王勋笑着说道,“而是让他们一直跑下去。”
北边,小王子的队伍里。
很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动向。
“大汗,明军在后头,一日走不过五十里,根本追不上咱们。”
“追不上。”一个头领哈哈笑了两声,“他们两万人,跟在咱们屁股后面一步一步爬呢!”
“那就走慢些。”另一个头领接话道,“干好也能让咱们的马歇一歇。”
小王子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吭声。
直至第四日清晨,蒙古鞑子中一个首领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只见他驾马追上了前面的小王子,开口说道,“大汗,情况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小王子看着他的脸,认真的问道。
“大汗,莫非你也看出来了。”
小王子点了点头,说道,“明军明明追上却不打,也不肯让咱们歇!咱们一停,后头就有火器的声音!!”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王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寒霜,“赶尽杀绝。”
“朱厚照。”他咬着牙念那个名字,“你连让人家喘一口气都不肯。”
“本汗打仗打了二十年!”他忽然大声吼道,“跟瓦剌打,跟兀良哈打,跟自己部落里的叔伯打。从来没有人不让本汗喘一口气!你竟然连喘气都不给!”
他忽然抬脚踹翻了一旁的水桶,双目赤红,怒气难消,身体一阵摇晃,因为怒急攻心,差点晕了过去。
“大汗!”
“滚开!”
他甩开准备扶他的那只手,胸口不断起伏,半天才把那口闷气压了下去。
“往北。”他喘息着说道。
队伍接着往北。
就在那天傍晚,满都赉打马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这两天,我看清了一件事。军跟着咱们,咱们走快,他也快;咱们走慢,他也慢。”
“大汗,这不像追。倒是像赶羊。”
小王子拉着缰绳的手猛然抖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赶羊的人不打羊。”满都赉解释道,“赶羊的人只想把羊赶进圈里。”
小王子坐在马上,沉声问道:
“你意思是,北边有圈?”
“这个、、、臣不确定。”
“哈哈哈、、、”小王子忽然干笑道,“可本汗知道,南边有什么。”
他抬起马鞭,往南一指。
“南边有一条狼,咬着本汗的尾巴,不让本汗停。”
同一日,明军大营。
朱厚照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眼睛被光刺得有点痛。
他动了动,肩头传来一阵疼痛。
“陛下醒了!”
陈千户看到朱厚照醒了,连忙扑到榻前。
朱厚照张了张嘴。
“水。”
陈千户手忙脚乱地捧了水来,扶着喂了两口。
“王勋追了几日了?”
“回陛下。您昏迷了四日。王将军追了四日了。”
“追到哪儿了?”
“昨日夜间急报,王将军的前锋,已经到了王庭以南二百四十里。”
“打了吗?”
“没打。王将军说,他跟他们最近的时候隔十五里,最远隔四十里。”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道:
“看来、、、他懂了。”
“陛下,可是臣不懂啊。”陈千户抬起头问道,“他明明可以痛击对手,为何不打?”
朱厚照缓缓的撑起自己的身子,说道,“要是追得太紧,他在绝路上会疯。人一疯,他就跟你拼命。”
他撑着榻边坐起来,伤口一扯,疼的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朕昏迷这三日,京里有没有消息?”
听到这话,、陈千户脸色微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
“陛下,李阁老的回信。臣……臣没敢拆。”
朱厚照接过信,然后把信展开。
看了半页,他的眉头微皱。
“捷报,”他念出声,“已到通政司。朝议哗然。”
“兵部核功,斩获首级十六级。”
他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又一遍。
“十六级、、、”他把信放低了一点,看着陈千户,调侃道,“那天,朕的脚下,躺了多少人?”
“……臣数不过来。”
“朕也数不过来。”朱厚照脸色一黑,怒声道,“可他们核出只核出了十六个。”
陈千户的脸色一沉,怒道,“陛下!这是欺君!这帮人是要……”
“这不是欺君。”朱厚照打断他,平静的说道,“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
“还有一封。”他继续念叨,“谓边衅自我而开,他日恐为口实。”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朱厚照忽然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就连肩膀抖开始有些抖动了起来,那一下抖动了伤口,他疼得闷哼一声,可还是笑个不停。
“好大喜功,他们竟然说朕好大喜功。好。好一个‘好大喜功’。”
一旁的陈千户看到朱厚照这副模样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忍不住轻声唤道:
“陛下、、、”
朱厚照轻轻的把信折起来,擦了擦眼角,说道,“这群文官,区区几行字竟然抹掉了咱们那么大个功绩,要知道,这还是朕御驾亲征的结果!”
“京师这些狗官,竟然三言两语就抹除掉咱们这么大的功绩!!”
“陛下,您刚刚受过重伤,万万不可过于激动啊。”陈千户连忙跪下叩头劝道。
“朕没事。”朱厚照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冷声道,“这些文官们的刀,有些时候,比蒙古人的刀还要恶心。”
“好大喜功,轻启边衅。”朱厚照低声喃喃念叨了一句。
“等朕回京,会让那些官员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明骨血,咱大明的天下,可不是那群文官们的笔杆子画出来的!”
陈千户跪在那儿,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陛下。刘公公在的时候说过,曾经跟臣说过一句话,他说内阁那支笔,比刀还要狠。”
朱厚照点了点头,说道,“那时候朕还不懂,不,应该说认识的不够深刻!”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的思绪不断翻滚:果然还是如历史诡计那般,文官集团可以抹杀掉了明军的功绩。那些人是傻子吗?他不知道朕在这?
不!他们不傻!
他们这是故意的!!
想到此,他立即吩咐道:
“陈千户。”
“臣在!”
“朕暂时不跟他们争‘斩首十六级’这几个字。”朱厚照说道,“朕要你把牺牲了的大明将士的姓名一一的记录在案!”
“朕要昭告天下!”
“记得准备四份,一份送通政司,一份送六部,一份送内阁。”
“最后一份,贴在午门处。”
陈千户不解的问道,“贴午门?”
“贴在午门底下。”朱厚照道,“贴在他们每天上朝要走过的那面墙上。”
“朕还要他们看清楚,他们挑衅朕,是有多么的荒唐!”
“他们写朕好大喜功,朕就把这些人的名字,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陈千户叩头说道,“臣遵旨!”
“还有。”朱厚照道,“那六百一十三个人,按名给赏。赏银从朕的内帑出,一个不许走兵部。兵部核功核他们的,朕赏朕的。”
“这……”
“你怕什么?”朱厚照看着他,宽慰道,“朕的内库里,有的是银子!朕自己的兵,朕自己赏。谁敢说话,让他到豹房来跟朕说。”
就在君臣谈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哨兵禀告的声音:
“陛下!北边急报!”
“讲。”
“王将军急报,达延的残部,昨夜进了北口那道谷!”
朱厚照的有些激动的说道,
“好!好事,剿灭鞑子,就在这几日了!”
“经此一役,我大明北境,方可无恙!!”
朱厚照慢慢把身子坐直,说道:
“去把舆图给朕拿来。”
“陛下,您这伤、、、”
“把舆图拿来!快!”
陈千户遵从命令,将舆图拿了过来。
朱厚照将舆图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向了北境,眼中精芒闪烁。
“老杨。轮到你动手了,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
第171章 收网
而这个时候的北口,杨一清带着三万兵马已经等候多时。
“国公。”跟着他的人忍不住问道,“咱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羊。”
“羊?哪来的羊??”
杨一清呵呵一笑,说道“
“自然是等陛下从南边赶过来的羊。现在就等羊进咱们设好的羊圈里了。”
“那要是羊不来呢?”
“不来,就是陛下把羊宰完了。”杨一清抬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一日清晨,天刚透灰,谷口那边冒出一点烟。
哨探发现了这个动静,连忙朝着杨一清禀告道,“国公!谷口有烟!”
杨一清走到坡顶,往下看去。
谷里果然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绵延好几里。
杨一清细细观察,确信的说道,“那是达延小王子的王旗!看来,这一仗,陛下把他们打的挺狠啊。”
杨一清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的笑了起来。
“陛下的计划,成了。”
“国公,这……”
“羊进了口袋。”杨一清轻声道,“该咱们收货的时候了。”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提起来,“各部都起来!枪上膛,炮装药,马备鞍!”
“等他们后队进谷。”
底下传令兵一层一层跑下去。
而谷里的蒙古人,此刻却什么都不知道。
小王子走在队伍中间。
这四天四夜,他身下的马换了三匹,可连续几天北逃,就连这第三匹马似乎也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北边的坡上,忽然响起了三声枪声。
小王子拉住缰绳,抬头看去,落在目光中的两面旗子让他的瞳孔骤缩。
两面旗子,一面写着“征北”二字,一面写着一个“杨”字。
小王子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旗,一动不动。
“杨一清的队伍?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后方为朱厚照押运粮草吗?”
杨一清慕然出现在他们的逃跑的路上,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后方!咱们的哨探都是吃干饭的吗??!!”
“大汗!”满都赉快速来到小王子的身边说道,“北边!北边的口子堵死了!!”
“西边渡口呢?”
“也被堵起来了,过不了队!咱们那边的人试了两回,都被明军打退了!”
“大概有多少明军?”
满都赉思量一番,说道,“大汗,预计差不多有三万。”
“三万?”小王子转过头,往南看去。
南边的方向,那里有王勋的军队。
如今南北都有明军,可谓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就在这一刻,他瞬间明白了。
“二十天。”他抬头看着那面“杨”字旗,说道,“杨一清早就来到了这里,,就等本汗往这个地方钻!”
“满都赉。”
“臣在。”
“传令。”小王子把刀抽了出来,命令道,“全军往南!往回冲!把南边那道口子冲开!”
“大汗,南边是明军的追兵!”
“南边是两万人。北边是三万人。冲南!”
“冲不出去就死在这儿!”
就在这一刻,坡上的明军,动了。
先动的是神机营。
神机营虽然战力上比不上火器营,但是占据地理优势,倒也打的蒙古大军抬不起头来。
因为谷口狭窄,骑兵掉头极难。
小王子之前在山谷中吃过一次亏,只不过他未曾想到自己会再一次在同样的事情上跌跟头。
他更想不到,杨一清这三万人是怎么绕过他们的视线来到草原后方的。
不断有蒙古骑兵伤亡罗马。
就这样,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有人开口喊道:
“下马!都下马,咱们投降!”
喊声一片一片传下去,刚传到一半,很快便又被枪声淹没。
同一时刻,南边。
王勋的哨骑向他禀报道,“将军!北边打起来了!”
王勋在马上立马坐直了身子。
“杨国公动手了。”他把马缰一紧,兴奋道,“他等的就是咱们把这群羊赶进去。”
“传令全军!各部听令,随本将军冲杀!!!”
“杀!!”
憋了四天的人,一下子全都爆发了。
王勋自己冲在最前头。
他带着两万明军,直接撞进谷口那片挤成一团的蒙古人。
这场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
蒙古骑兵剩下的兵士死的死,降的降。
小王子被明军彻底围在了谷中间。
此刻的他站在地上,甲上全是鲜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明军的。
围住他的是二三十个明军,没有一个往前冲。
有个千总冲他喊道,“放下刀!陛下有令,不杀达延!”
小王子转了一圈,看着那群人。
他把刀往下垂了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苍天吼道:
“长生天。”
“你就是要这么对我?你要我亡在这儿?你要我把这部人全都扔在这条沟里?”
“你若是要我亡!!”
他把刀尖朝天一指,怒声道:
“你也得给我一个能听的说法!”
正在此时,王勋从人堆里挤了进来,紧接着杨一清也到了。
两人站在那个圈外,静静的看着小王子。
“达延。”杨一清率先开口道,“陛下有令,留你一命,他说,你和你部落都可以活,甚至可以赐你荣华富贵,但必须留在京师。”
小王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留在京师。”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着说道,“本汗留京,是跪着,还是站着?”
“你若肯,自然是站着。”
“站着?”小王子点了点头,自嘲道,“恐怕是像狗一样的站着吧?”
他慢慢的把手里的刀转了半圈,刀背朝上,刀刃朝向自己。
“杨一清,本汗求你一件事。”
“你说。”
“本汗不去京师。”小王子说道,“本汗是属于草原的,不是属于高墙内的。”
“我可以死,但我希望,你放过我的族人!”
“大汗!”满都赉不知从哪儿爬了过来,堂堂七尺汉子,此刻早已泪流满面,“大汗不能啊!”
“满都赉。”小王子低头看他,语气柔和的说道,“你跟着本汗三十年了。”
“、、、是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替本汗把北边那一部的人,带回去。能带的都带回去,带不回去的,也别管了。”
“大汗!”
“这是本汗最后一件事。”小王子看向杨一清,说道,“杨一清,我这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杨一清眼色复杂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点点头,轻声道,“好,我答应你,我不杀他们。”
听到杨一清的回答,小王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欣慰的道,“如此这样,我便放心了。”
说着,他把刀抬起来,横在了脖子下面。
他看了一眼南边,嘴中喃喃的说道:
“替本汗带一句话给大明的小皇帝。”
“就说、、、”
“本汗在地狱里等着他。”
……
血溅出去,溅在了满都赉的脸上。
满都赉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带着那点血,很久很久,才伸手去把他的头扶起来,扶到自己怀里。
“大汗。”他说,声音很哑,很平静,“臣带他们回去。”
谷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战后清点数字报上来的时候,杨一清站在谷口,静静的听着。
“蒙古鞑子还有四万多人,但大多数都是妇女孩童还有老人。”王勋轻声说道,“国公,你确定放了满都赉一群人?陛下恐怕会不高兴。”
“陛下会高兴的。”杨一清转过头,冷眼说道,“因为我没打算放过他们。”
“包括那个满都赉!”
“国公?您不是说放过他们吗?”
“我只说我不会杀他们,但没说你不会杀他们。”杨一清拍了拍王勋的肩膀,说道,“所有蒙古士兵,一律格杀,剩下的,就留着吧。”
王勋皱眉道,“国公,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杀?”
“对!”
“但草原上不能一个人都不剩。”杨一清继续说道,“陛下要的是地,不是空地,而且,灭种的事做太多了,有伤天和。”
王勋心中有些不满:你他妈的自己不杀,让我去杀,合着有伤天河的事情都让我去办是把?行行行!你官大,你是国公,你是大元帅,你厉害!我去救我去!
他并未把心里话表露出来,而是躬身领命道,“国公,末将领命!”
“对了,等到他们出谷以后再动手吧,毕竟我刚刚答应了他们,若是现在动手,我心中难免会感到有些膈应。”杨一清淡淡的说道。
王勋,“、、、、、、”
接着,杨一清伸手一指,朗声道:
“王勋,从今日开始,这里,真正成为咱大明的土地!”
“你看这片地方。”他一边指着方向一边说道,“南边有个口子,北边有个口子,我准备留在这里,就地起城。”
王勋微微一愣道,“国公不回京?”
“暂时不回。本官就在这儿,为大明筑造一道边境防线!”
他往下看了一眼,眼眸闪着精光,“只要边城起来,这道口子就是大明的门。”
他转过身,看着王勋,笑着说道,
“王勋,陛下曾经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是,这个恶人,得你来做了。”
我做!行!我做,我做就做!为了陛下,为了大明,这亏我吃了!
王勋心里想道。
“国公。”王勋忽然问道,“既然你准备起城,那这城叫什么?”
杨一清哈哈一笑,说道,“这地方的名字,得陛下来起。”
第172章 狼居城
待满都赉带着那一部人出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杨一清和王勋站在一起,看着满都赉消失得方向,开口问道,“王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让他们再走一会。”
杨一清表情有些微妙得看了一眼王勋,说道,“王将军是否下不去手,若是如此,本公可以代劳。”
“嗐,国公说得哪里话,一群蒙古鞑子,我怎么可能下不去手,”王勋摆了摆手,接着躬身一礼道,“国公等着,我带人区区就回!”
说完,他带着两千神机营还有三千骑兵便追了出去。
因为带着老人和孩子,满都赉得队伍走得并不快,很快便被王勋追了上来。
当他看到追上来得是王勋后,瞬间明白了什么。
“王将军!”他冲着王勋高声喊道,“杨国公答应过不杀我们!莫非你们要做出尔反尔得小人?”
“国公答应过。”王勋坐在马上,冷笑道,“本将军没答应。况且,你们若在,咱们陛下恐怕睡不踏实啊!”
“你、、、你无耻!”满都赉怒道。
王勋抬起马鞭,指着满都赉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部落得普通民众可以走,但是士兵走不了,包括你!”
“这是本将军给你们的唯一机会。你要是再喊一句,我保证,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满都赉看着王勋,心里一直在盘算。
如今看王勋的态度,不管如何,自己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有生的希望。
想到此,他拔出腰间的弯刀,缓缓的说道:
“大汗说过,让本汗把这一部人带回去。我跟了大汗三十一年,从来没有逃跑过!”
“杀!”
这一战过程很短。
五千明军对这些早已人困马乏的蒙古骑兵,那是一边倒的屠杀。
满都赉倒下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北方。
“大汗、、、臣、、、尽力了。”
王勋从马上下来,走到他跟前,吩咐道:
“为他收尸,好好安葬吧。”
“是!将军!”
接着,他又走到了仅存的部落蒙古人面前。
那些都是仅剩的平民。
“听着。以后就在草原上生活吧,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大明的子民,只要安分守己,就会受到大明的守护。”
人陆陆续续走了。
就在这时,王勋的参将走了过来,说道,
“将军,国公那边等着回话。”
“就说,办完了。”
“还有一句。”王勋翻身上马,接着说道,“就说这笔账记在臣身上。陛下要是嫌臣心狠,臣也认。”
三百里外,明军大营。
陈千户捧着两份文书进来,跪在朱厚照的榻前。
“陛下,杨国公的军报。”
“念。”
陈千户把前一份展开,一句一句念。
念到“达延自尽”时,陈千户顿了顿,不由得看向了朱厚照。
朱厚照淡淡的问了一句,“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在地狱里等着陛下您。”
“好。”朱厚照缓缓闭上眼睛,说道,“这话朕记下了。还有一份呢?”
“陛下,国公在这份密报里写道,他让王将军小王子剩下的败军全部处置了。”
“怎么处置的?”朱厚照睁开眼睛,有些诧异的问道。
“所有蒙古战士,一个没留。而普通民众,全部放了。国公说这是他的主意,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没有说话。
陈千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这事,是不是有点伤天和?”
“有点。”朱厚照淡淡的说道。
“可朕赞成。”
“陛下……”
“陈千户,”朱厚照往榻上一靠,平静的说道,“成祖五征漠北,打得够狠了吧?一直打到斡难河边,把敌人都打散了。但打完后的二十年又怎么样呢?那群蒙古人不还是卷土重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每回都只打赢,从来没有打绝。”
他转过头,看着陈千户,接着道:
“朕今日要是放走他们,十年之后,他们依旧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朕再领兵打他们一次?”
“天和是给写历史的人用的。”朱厚照神情一冷,说道,“朕要的是,永绝后患!”
陈千户跪在那儿,犹豫道,“可陛下,文官那边、、、”
“写呗,让他们写!”朱厚照莞尔一笑,不介意的说道,“朕再他们的嘴里已经无比昏聩了,大不了再多一个暴虐,那又如何。”
说完,他想了想,说道,“去把笔拿来。”
陈千户愣了一下:“陛下要写信?”
“给杨一清回信,他不是说他要留下来筑城吗?筑城需要我的支持,也需要大明内库的支持,所以,朕要给他这个信心。”
笔递上来,朱厚照就靠在榻边开始书写。
第一件事便是准许就地筑城,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第二件事是认同王勋的处置。他写得极简单,只有六个字,所办是。朕同之。
陈千户应了,开口问道,“陛下,杨一清说新城需要陛下赐名。”
“朕刚才想了三个,你也帮忙参考一下。”朱厚照说道。
“头一个叫镇北。但朕觉得这是个守城的名,朕不喜欢。”
“第二个叫平虏。好像也不行,如今草原已经是大明的了,那草原上的人也就是朕的子民,所以不能把他们称做虏。”
“第三个叫宣威。”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这一战打出了天威,还需要宣哪门子的威。”
“那陛下要叫什么?”陈千湖挠着脑袋问道。
他是武将,领兵打仗可以,但是起名字之类的着实没这个水平。
就刚刚朱厚照说的那三个名字,他觉得都挺好的。
朱厚照沉思片刻,开口道,“霍去病打到了狼居胥山,窦宪破在燕然山破了匈奴。”
“那两座山,朕之前没去过。”
“可现在,朕的城就准备建在这里。”
说着,他开始落笔,重重的写下两个字:狼居。
“狼居城。”写完后,他又重复念了一遍,觉得顺眼极了。
“就用这个吧,你觉得如何?”朱厚照看向陈千户问道。
陈千户哪里懂得这个,只觉得顺口便行,连忙点头称赞道,“陛下起的这个名字,极好!”
朱厚照白了他一眼,随即补充道,“对了,城门里头立一块石碑,上边再刻一行大字。”
“陛下想刻什么?”
“嗯、、、就刻大明境内,外夷禁行!”
写完后,朱厚照将信交给了陈千户,吩咐道,“加急寄过去吧,另外、、、”
“朕要回京。”
陈千户猛然抬起头看向朱厚照,关心道:
“陛下,这伤……”
“伤在路上养着就是,朕年轻,恢复的快。”
“北边的事,尽数交给杨一清。京师的事,朕要趁热打铁将他办了!”
“传旨下去。朕明日回京。”
第173章 让他们想,想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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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一个个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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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该抓抓,该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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