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搅乱剧情十年后》
第1章 冻死桥洞那夜,玉镯里有人说话
第1章:冻死桥洞那夜,玉镯里有人说话
二〇〇八年的雪,一夜没歇,桥面上的车辙冻成两道白沟。
京城西边那座水泥桥底下,冷得能揭掉人一层皮。
何雨柱把膝盖顶到下巴,整个人缩进墙根,棉袄领子立起来挡着后颈。
里面的棉花早结成硬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风从桥面缝里钻下来,顺着袖口往骨头里走。
指头抬起来,抖了两下,又掉回水泥地上,指甲盖乌得发黑。
嗓子里只剩拉风箱的响,一声比一声短。
洞顶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眉骨上,凉得像针尖。
桥面上偶尔过一辆车,灯柱扫下来一遍,又被黑夜收走。
他数到第四十几颗水珠,数不下去了,眼皮黏在一起。
心口那块地方,慢慢凉成一块铁。
这辈子的活计全在一个院里打转,谁家喊一声,他抬脚就到。
挑水、劈柴、掏炉灰、替人值夜,一分钱没往兜里揣过。
头顶浮起一层薄雾,飘着,半天散不开,也落不下来。
那层雾是他自己。
他往下看,一个干瘦老头躺在底下,脸上盖着一层霜,眉毛也是白的。
桥洞两头空得干净,连条野狗都没寻见。
他有个儿子,叫何晓,人在香江。
何晓在那边开了家小馆子,灶上的手艺是他一手教的。
父子两个断得干净,断在十几年前的一张饭桌上。
话是他先撂下的,杯子摔了一个。
棒梗张嘴要娄晓娥那家饭店的股,何晓不松手,一句顶回来。
秦淮茹挨着他坐,一句一句往他耳朵缝里递,递的全是软刀子。
他站起来,指着亲儿子的鼻子,说往后你不是我儿子。
那一晚他觉得自己挣回了脸面,回屋还多喝了半缸水。
四合院一进一进,本子上写的全是何雨柱三个字,红章盖得齐。
名字一断,能接手这些房子的,就只剩棒梗一个。
过户那阵子,棒梗端水端药,一口一个爸,膝盖说软就软。
红手印按下去,端药的那只手,转眼就换了活法。
铺盖卷扔进雪堆,门在背后插上闩,窗纸也被人捅破两个洞。
他兜里剩三块两毛,一路摸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
那串号他背得出来,一个数都不会错。
手指在号盘上转过半圈,又缩回来,到底没脸摁下去。
雪又落了半指厚,落在肩上也不化。
桥那头传来脚步,一脚浅一脚深,踩得雪咯吱响。
一个背驼成弓的老头,双手压着膝盖,一步步往这边挪。
是许大茂,七十好几,头发白成一把枯草,褶子里全是雪。
老头蹲下看了一眼,抬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记,没敢下力气。
“上月我嘱咐过你什么。”
“棒梗那一家子,白眼狼。”
“房子不能过,你偏要亲手送过去。”
“雨水那一份,何晓那一份,你全塞给外人了。”
话到一半,喉咙里咳成一团,人往前栽,一只手死撑着地。
那只手撑在雪里,抖了半晌,才把一口气喘匀。
缓过来,他往眼角抹一把,抹出一手湿。
“走,我背你回去讨个说法。”
七十多岁的人,把一百来斤往自己背上架,两条腿弯成弓。
从桥洞到四合院,三个多钟头的路,走到天泛白。
中间歇了七八回,膝盖磕在台阶上也不吭声。
四合院这天正热闹,院里支了两张借来的八仙桌。
棒梗怀里抱着刚接出院的孙子,嗓门顶到房梁上。
他当爷爷了。
这一片儿,他算头一份的有钱,走路都带着风声。
整个院子都姓贾,市区里还压着两套房。
那两套刚到手就涨,如今翻了两番,租金按月进兜。
娄晓娥当年塞给何雨柱的旧玩意儿,也归了他手里。
他找人验过两件,一件能顶几百万,还是早年官窑的东西。
有个姓苍井的旧货商出价最狠,只等他点个头。
钱要拿去给儿子做买卖,本钱都算好了,就差这一笔。
院子的门槛外头,那具身子已经冻硬,衣角结了冰茬。
巷口那扇门被人用肩膀顶开,木轴叫了一声。
许大茂背着个人进来,一条腿先砸在台阶上,人往前扑。
到门槛处,他整个人软了,脸贴进雪里,再没动一下。
院里有人喊起来,跑出去叫车,喊得整条胡同都听得见。
何雨柱的身子,就那么摆在门槛外头,脸朝着院门。
棒梗低头扫了一眼,鼻翼皱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他叫了辆车,把人往何雨水家送,车钱还跟人讲了两毛。
车开出去老远,还甩回一句。
“晦气,真他妈晦气。”
“临死还得跑回来恶心我一回。”
半空里那层雾,手攥成一团,边缘抖出一圈圈波纹。
何雨水家四十来平,五口人挤着转不开身,桌子靠墙立着。
接到信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买菜找回来的两块钱。
她给他擦脸,擦到第三遍,毛巾拧出来的水还是黑的。
她把事办了,一句为什么都没问,也没掉眼泪。
出殡那天只来了三个人,都是厂里退休的老伙计。
骨灰下葬,天又阴下来,风把纸灰往人脸上拍。
何雨柱飘在窗外,看玻璃上的水汽一道一道往下淌。
当年棒梗买房,让妹妹垫进去几十万,嘴上连个谢字都没有。
说好拆迁后补一套房,手续一张没写,只凭一句话。
人一死,那套房连影子都没了。
他没脸进屋,也没脸吃外甥点的那炷香。
夜里风紧,他往医院飘,路上的雪被车轮碾成黑泥。
病床空着,白布一直盖到头顶,床脚贴着一张号码。
许大茂也走了。
肺上本来就有病,最后那半天把力气全使完了。
侄子们在走廊里商量后事,烟头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一层白雾从床上浮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又往窗外指。
纸灰往上飘,灰里带着碎光,落在老头肩上就亮了。
老头的影子亮了一层,慢慢散开,空气里是烧糊的纸味。
何雨柱这边,灰扑到身上就往下落,一片也粘不住。
一点也收不进去,落在脚边,凉得跟雪一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压得很低,从耳朵后头绕过来。
“你心里堵着什么。”
这声音他听过,隔着几十年,还是这么软。
娄晓娥早年塞给他一只玉镯,让他收好,别叫旁人看见。
说是无价的东西,他问哪儿来的,她只笑不答。
藏镯子那天手划破了,一滴血落进镯心,红得像点了一笔砂。
那天也响过这么一句,说完就断了,他没往心里去。
“没什么堵的,都是我自己找的。”
“那你怎么还不肯走。”
“我……”
“给你一回重来的机会,你打算怎么走。”
他把牙咬紧,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喉咙里发甜。
“谁欠我的,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收回来。”
白光从头顶压下来,压得看不清自己的手。
桥洞、雪、那具冻硬的身子,一点点全黑了。
黑里头有人应了一句,那就从一九六一年算起。
第2章 睁眼回到一九六一,贾东旭今天死
第2章:睁眼回到一九六一,贾东旭今天死
一九六一年的夏天,槐树上的蝉从天亮叫到天黑,叫得人心口发闷。
何雨柱被一阵钝痛从梦里砸醒,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一片,枕头也是潮的。
像有人拿铁锤,在太阳穴上一记一记敲,敲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啊……啊……”
他抱着脑袋在床板上打滚,牙咬得咯吱响,脚把被子蹬到地上,草秆扎人。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桌上的搪瓷缸晃了两下,水洒出一圈。
“哥……哥……你怎么了?”
何雨水冲进来,两只手在半空里没处放。
“哥……你别吓我呀。”
她说着话,眼泪已经挂到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七岁那年爹跟一个寡妇走了,她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没有这个哥哥,就没有她何雨水这个人。
“哥你忍一下,我喊大爷来,借他车推你上医院。”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头还在抖,攥得她手背发白,她也不敢抽回去。
“不用,脑袋磕了一下,缓过来就好。”
疼一点点退下去,脖子上全是冷汗,手心里也是,枕巾湿了一小块。
他已经弄清自己在哪儿。
从四十七年后,回到了眼前这间小屋。
土墙、煤油灯、掉漆的木头柜子,样样都旧,样样都熟,柜门响法也一样。
重生了。
“哥……你可吓死我了。”
何雨水拿袖子擦眼角,还在抽气,肩膀一抖一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头发茬子扎手。
“傻妹妹。”
这姑娘脸上还有一层绒毛,辫子扎得歪,皮筋断了一截,眼睛肿成两只桃。
眼眶里热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用袖口按了按,按两回才放下。
能重活一回,这滋味比肉香。
上一世他被秦淮茹勾走了魂,一句话就能把他支使出门,饭盒都替她拎。
食堂带回来的肉、糖、油,全进了棒梗那孩子嘴里。
这一世,离那个女人远些,把这个妹妹护住。
“雨水,今天几号。”
“六月一号。”
六月一号。
贾东旭就是今天没的。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床头的褂子往身上套,扣子穿错两颗。
穿到一半,手又停了,褂子甩回床上。
“给我倒杯水。”
凉白开灌下去大半缸,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额角还在冒汗。
“没睡好,困。”
人不能去救。
拿好心去换狼心,回头谁替他还这份账,谁给他收尸。
院里那几张嘴,喂饱了只会咬人,咬的还是骨头,连汤都不肯剩。
这天本是上班的点,他没出门。
前日跟食堂主任刘勇吵翻了脸,整条走廊都听见,厂长办公室都惊动了。
刘勇手艺稀松,靠着一门亲戚坐稳那把椅子,谁也不敢言语。
采买、排班、领料,全归他一支笔,笔尖一歪就是油水,一年攒台收音机。
那一趟买回来的土豆,切开一半烂心,闻着发酸,肉还压秤。
猪肉片薄得透光,凑近还有一股哈喇味。
他拎着筐去找人,把菜倒在办公桌上,菜汤流了半张桌,账本也湿了。
两个人从库房吵到院子,围观的人挤了一层,谁也不劝,都揣着手看。
刘勇那张脸涨成猪肝色,指头点到他鼻尖上。
吵完他撂了挑子,两天没进灶房,锅铲在案板上撂着,没人洗。
一九六一年,主厨的位子还轮不上他,他就是个掌勺的。
食堂里压着一位大师傅,姓谭,叫谭辉,六十上下的年纪。
谭辉是他师父,也是他爹何大清的师兄,同出一个门。
两人早年在丰泽园练红案,一勺一勺练出来的手。
有师父在后厨镇着,他翘两天班也没人敢开口。
躺回床板,他把这年月的人和事过了一遍,一笔一笔对着号。
贾东旭今天出事。
秦淮茹怀着七个月的身子,走路要扶着墙根,脸还是白净的。
许大茂结婚不到一年,跟他见面就翻脸,谁也不让谁。
易中海还是那副热心肠,如今看全是和稀泥,一句实在话没有。
刘海中到处送礼,一门心思盯车间主任那把椅子,烟都论根数。
阎埠贵把钱缝在裤腰里,睡觉都得摸着才踏实,少一分翻半宿。
剩下一个名字,他想了很久。
师父的闺女,谭映茹。
十八岁,脸上带点婴儿肥,见人就笑,两颗虎牙露在外头。
厨子家的孩子不缺油水,比旁人身上多几斤肉。
街坊管这个叫丰满。
那年他跟师父提过亲,师父没拦,还给他添了一盅酒。
两人处过一阵子,还一起看过两回电影。
散在一个寡妇身上。
贾东旭一出事,贾家满院子都是哭声。
他跟着易中海跑前跑后,抬桌子、借板凳、跑手续。
还跟秦淮茹一道上下班,一道从食堂后门进院。
谭映茹让他离那个女人三尺远。
他回嘴,说她心肠硬,还冲她嚷了一回。
“东旭哥跟我一口锅里吃过饭,人没了。”
“我照应他屋里人,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那回之后,她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后来师父被魔都一位领导请去做席面,一家子搬走了。
车票买好那天,他站在院门口,到底没去送。
这姑娘爱闹,爱捉弄他,手上也有一手好刀工。
她来院里几趟,就把这些人看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临死才把账看明白。
许大茂也劝过他多少回。
说他被人当猴耍,还替人家拍手叫好。
那会儿他一句也听不进去,还嫌人家嘴碎。
这会儿他想许大茂了。
那个在雪地里背过他的老头。
许大茂是放映员,上午在家,午后去厂里调机器,夜里放片。
他翻身下床,拎着菜篮出了巷子,鞋底踩着土路响。
菜市场里鸡笼摆在东头,鱼盆搁在西头,人挤得转不开身。
一只鸡、二斤猪肉、一条鱼、两瓶二锅头。
一算八块多,他从裤兜里数出票子,数了两遍。
手一点不抖。
这钱跟那条命比,轻得像一张纸。
回到家他直接钻进灶房,围裙往腰上一系。
何雨水跟进来看案板,眼睛瞪圆了。
“哥,又不是年又不是节,你买这么多做啥。”
“你哥今天高兴。”
“去许大茂家说一声,中午过来喝两盅。”
她应了一声,提着围裙角往外走。
他追到门口喊住她。
“他要不肯来,你就跟他说一句。”
“他跟厂里那个寡妇的事,明天我就说给娄晓娥听。”
何雨水站在门框底下,愣了半天才转身。
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苗从灶口往外舔,锅底响成一片。
他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刀在案板上一压,震得刀柄发响。
“这一世,谁想从我碗里夹肉,先问问我这把刀。”
第3章 端着洗菜盆来讨鸡汤,我一口不给
第3章:端着洗菜盆来讨鸡汤,我一口不给
锅里的汤翻着泡,一只老母鸡在砂锅里打转,汤色白得发浑。
香味顺着窗纸往院里走,走过一整条廊子,正赶上各家做饭的点。
堂屋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铁钩子晃了两下,撞在门框上。
聋老太太拄着拐,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一步挪进屋。
拐棍尖在砖地上戳出小坑,缝里的土一粒一粒弹起来,落在鞋面上。
“雨水在家啊,奶奶过来跟你说说话。”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手压在褥子上,眼睛往厨房那边瞟。
说半句,停一停,鼻子先动一下,喉咙里咽口唾沫。
她耳朵背,嗓门大,何雨水一句话得应上三遍。
上辈子五十多岁那年,许大茂喝多了酒,把这老太太讲透。
她一辈子没成家,院里的活儿倒抓得紧,谁家锅里煮什么都瞒不住她。
那老头说得直白,她盼着几个光棍给她养老送终。
“你要是娶了媳妇,钱归媳妇管,她还能摸着你的肉?”
秦淮茹吊着他的那些年,老太太看得一清二楚,一句也没点破。
院里只有两个人真心待她好,一个何雨柱,一个娄晓娥。
这俩人凑到一块,还是她一手牵的线,她算的是双份孝心。
娄晓娥后来一个人去了香江,这条线就断了。
老太太咽气前,把手底两间房写了何雨柱的名,房契压在枕头下面。
这份账,到这儿算扯平了。
如今他也不打算为难一个老太太,只是不愿再往身上揽事。
鸡汤在锅里咕嘟,鸡腿在汤面上翻了个身,皮炖得发亮。
他拿铁勺在锅边磕了两下,撇掉一层浮油,沫子刮进碗里。
把火压小,撒了一把盐,又添了两根葱段,盖上锅盖。
跟着端起酒瓶,又端了两盘炒好的菜,往门外走。
径直出了门,往许大茂家去,脚步一点没停。
老太太不会追到许大茂家讨吃食,这规矩她心里懂。
许大茂这半天一直在屋里转圈,鞋底把地磨出一道印。
何雨水来说请他吃饭,他愣是没琢磨明白,越想越觉得不对。
傻柱这是憋着什么招,要整他?
八成是。
去了怕挨算计,不去又舍不得那口肉,站在门口直搓手。
门帘一掀,何雨柱端着菜进来了,油味先一步进屋。
“大茂,桌子收拾一下,中午咱哥俩把这瓶干了。”
菜搁下,人转身就走,回了灶房,一句话没多留。
许大茂追出去,也挤进灶房,围裙带子还挂在门钉上。
刚要开口,一只盘子已经塞进他手里,烫得他一缩。
“有事,等会儿关了门再讲。”
“有什么话你搁这儿说,别绕弯子。”
“你笑个什么劲,笑得我后脊梁发凉。”
“我跟你从穿开裆裤掐到现在,你一冲我笑,我就得摸兜。”
“我这儿有件事,得求你搭把手,你先回家。”
“鸡汤一好我马上过去,误不了你的酒。”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许大茂脸上松了,端着那盘红烧肉往回走,嘴里哼着调。
肉是五花,切成方块,煸得边上起了焦,红亮亮的。
走到半道,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烫得直吸气也不吐。
油顺着嘴角亮了一道,他拿手背抹了抹,抹在裤子上。
这一幕正好落在棒梗眼里,小孩的喉头跟着动了一下。
他步子一顿,撒腿往家跑,鞋跟甩在后头,跑掉一只。
“奶奶,傻柱家炖鸡,还烧了肉,油都在锅里响。”
“我也要吃,你拿碗去盛一碗回来。”
他扯着他奶奶的下襟,来回晃,晃得人站不稳。
“行行行,奶奶去讨一碗。”
贾张氏拍他后脑勺,拍得挺响,掌心都是灰。
“妈,你可别厚此薄彼。”
里屋躺着的秦淮茹翻了个身,手搁在肚子上,声音软下来。
“我肚子里这个,也想喝口汤。”
“都有,都有。”
贾张氏笑得脸上起褶,转身去灶房翻碗,挑了最大的那只。
贾东旭跟何雨柱好,是院里的说法,摆在明面上听着热乎。
底下那层,其实谁都不挑明。
贾家掏两个窝头,换走他两个饭盒的肉。
那些年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贾张氏的碗准到,不用他开口。
这回她拿的碗,跟洗菜盆差不离,碗沿上还豁了个口。
“傻柱,鸡炖得怎么样。”
“回头匀我家棒梗一勺,孩子长骨头。”
她把碗咚一声墩在他灶台上,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面。
放完就走,从前都是他做好再往贾家送,一顿不落。
这回不同。
锅里的汤,他连一口都不想往外舀。
“贾大妈,这锅汤不是我的。”
“大茂托我炖的,回头他自己来端。”
“许大茂的?”
她把眼睛眯起来,眼缝里往外刮风。
“你们俩还能有这个交情?”
“真是他的,刚才那盘肉也是他让我帮的忙。”
贾张氏记起孙子吃的那盘肉,心里信了七分。
“他的也不打紧。”
“你趁他没来,给我家棒梗舀点汤,再捞两块。”
“别捞腿,别捞翅,他看不出来。”
她说着冲他抬抬下巴,一副你懂的样子。
“贾大妈,厨子这行有厨子的规矩。”
“你把碗拿回去。”
“这不是我的东西,一块我也不往外舀。”
他腰板挺着,脸上挂着那点笑,手上没停,铁勺还在锅里搅。
原想她今天要没儿子,先忍她一忍。
这院里的人,给他一分,他要往回要三分。
“一个做饭的,还讲上规矩了。”
“不就一碗汤,谁稀罕。”
她端起盆子往外走,脚步故意踩得重。
到门口,回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门框上。
唾沫落在门槛内侧的砖缝上,亮了一下,很快渗进去。
何雨柱看着那一小片湿痕,笑了,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前些年贾张氏跟秦淮茹走在院里,下巴朝上,眼里没人。
贾东旭是个二级钳工,易中海手底下的徒弟,有粮票有肉票。
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厂里的大师傅,一句话能顶半张批条。
那位大爷想认他做干儿子,先把人拢在手边。
前天吃饭,贾东旭的头已经磕过了,磕得挺响。
差一个日子,买点东西上门,就算认了干亲。
背后站个八级钳工,贾家说话自然硬。
他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从灶口舔上来,砂锅底响成一片。
锅盖边沿冒白气,汤面上的油花连成一片。
等这顿酒喝完,贾东旭的事也该传回来了。
到那会儿再搬张凳子坐门口看戏,一句都不用自己开口。
眼下犯不上跟她费口舌,台子早搭好了,就差一声报丧。
第4章 我把易中海的名字,摆上了酒桌
第4章:我把易中海的名字,摆上了酒桌
砂锅从灶上端下来,他垫着抹布,连锅带盖抱进许大茂家,胳膊烫红了。
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糊了他一脸,眼睛都睁不开,白气直往上走。
贾张氏一直扒着厨房窗户看,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块白,指头抠着窗框。
看见汤真进了许家,她才把窗关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里骂一句。
她本想拉着秦淮茹去何家闹一场,问一句凭什么,再摔两个碗。
这会儿没由头,只能把碗搁回灶台,碗底磕了一声,瓷上留个印。
聋老太太赖在何雨水屋里,一坐就是半日,拐棍靠在床腿上。
日头过了晌午,屁股底下都坐热了,菜还没动静,灶上也没响。
菜没上桌,汤没上桌,连点油气都没剩下,屋里空得发慌。
她拄着拐出来看,一脚踩在门槛上,身子晃了晃。
锅是空的,案板是空的,盆里的汤渍都擦了,碗一只不剩。
“老太太,别瞅了。”
“好东西都在许大茂家呢。”
贾张氏靠在门框上,话说得又脆又亮,满院子都听见,还带着笑。
这院里谁带回好东西,老太太拿得最多,回回空手走,连汤都端。
贾张氏早看这一手不顺眼,憋了好几年。
“都端许家去了?”
老太太的手扶在门框上,往那边瞅,眼睛缝成一条,半天没动。
方才在屋里,何雨水跟她说过一句,我哥今天要请许大茂喝酒。
她那会儿当是小孩说笑,没往心里搁。
老太太没接话,拐杖点了两下,自己回了屋。
贾张氏回了自家屋,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板凳腿叫了一声。
“那汤是许家的,他不给。”
秦淮茹把手里的针线往被上一扔,线头拖到地上,针也不捡。
“他也真够笨的。”
“就不能往锅里悄悄留半勺,谁看得出来。”
“傻柱这个人,脑子是死的。”
贾张氏越说越上头,一巴掌拍在炕沿上,炕席都震起来。
“我端着碗让他扣两块下来。”
“他跟我谈规矩。”
“一个厨子,跟我谈规矩。”
秦淮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把脸转到墙那边。
“就他那模样,媳妇都未必娶得上。”
“还规矩。”
棒梗在屋里转了三圈,围着他奶奶闹,鞋子跺得响,鼻涕挂到嘴边。
“奶奶,我想喝鸡汤,你去许家讨一碗。”
“你快去。”
贾张氏捏着孙子的手,往屋里拽,怕他真跑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乖,你爸过几天开工资。”
“开了工资,让他买只鸡给你炖。”
许家屋里,桌子摆开了,碗筷刚洗过,还挂着水,桌腿垫了纸。
桌面是榆木的,刀痕一道压一道,边角磨得发亮,油光能照人。
三个炒菜,一锅鸡汤,两瓶二锅头,外加一碟花生米。
许大茂的手悬在筷子上头,迟迟不落,指尖在桌面敲,敲得人心烦。
“傻柱,你到底要我办什么事。”
“先说好,害人的事我不沾。”
他盯着那一桌子菜,眼珠子左右打转,喉头动了动,咽口唾沫。
何雨柱起身,把两扇门推严,插上木闩,又拉了拉,麻绳也系上。
许大茂从凳子上弹起来,后腰撞在桌沿上,碗都跳了一下。
“你开门。”
“你把门这么一关,我这心里直打鼓。”
“这是你家院子,你怕谁。”
“我没怕。”
“你一进门就关窗关门,我图的什么。”
“坐下,喝酒。”
何雨柱拧开瓶盖,酒气一下冲上来,冲得鼻子发酸,嗓子眼发辣。
两个搪瓷杯都倒满,杯沿上挂着一圈白沫,酒面晃了晃。
“我近来琢磨明白一些事。”
“院里有些脸面最好的人,底子最脏。”
“有些被人指着骂的,心里倒是实在。”
他端起杯子,冲对面一让,眼睛看着许大茂,手指压着杯底。
许大茂也端起来,眼睛还盯着他,杯子在手里转,转了两圈。
“那你说,谁脏。”
何雨柱仰头把这盅干了,重新倒满,酒液洒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易中海。”
“贾张氏。”
“刘海中。”
“聋老太太。”
“阎埠贵。”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声音压低半个调。
“秦淮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东旭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这会儿人大概已经躺下了,用不着再提一个死人。
许大茂的眼睛一下睁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
他一拍桌子,筷子跳起来,滚到菜盘边上,油溅了他一身。
“我的天。”
“何雨柱,你算把这些人看明白了。”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就觉得他们不是东西。”
他半条腿搭上凳面,半个身子探过桌子,唾沫飞出来,越说越近。
“最坏的是易中海。”
“一天到晚喊着帮这个帮那个。”
“帮谁是白帮,他心里搁着账本。”
“他对你和东旭好,是想让你俩给他抬轿子养老。”
“再说贾张氏,我看着她那张脸就犯恶心。”
“刘海中,你看他打儿子那手法,抬手就是一巴掌。”
“刘光天刘光福这俩,长大准跑,一跑就不回头。”
“三大爷更绝,人家抱着孩子上门求他取名,红包薄了点,他当面退回去。”
“阎解成阎解矿,跟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分一厘都算。”
“还有秦淮茹。”
“乡下来的,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她最瞧不上的人,就是你。”
许大茂越说越顺,杯子见底又满,舌头开始发软,话也长了。
何雨柱坐在对面听,手指在杯沿上转,时不时点一下头,不插嘴。
这些话,他死之前才想明白,人是在桥洞里想通的,冻了一夜。
许大茂现在就能一条一条数出来,一条都不错,连人名都不带停。
“大茂,往后我跟着你学。”
“你说谁不干净,我就离他三丈远。”
“来,再走一个。”
两个人喝到日头偏西,一人一瓶见了底,桌上剩了骨头,花生壳堆成山。
桌上的菜扫干净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皮,鸡架子露出来。
脸都红到耳根,脑子还清亮,说话不结巴,脚底下有点飘。
何雨柱手按在第二瓶上,正摸着那圈瓶盖,指头没使劲。
院外忽然炸开一片哭声,把窗户纸震得发抖,屋里的灯也晃。
那声音从胡同口一路卷进来,撞在院墙上,中间夹着抽气。
“东旭啊——”
“我的东旭啊——”
何雨柱把手收回来,抹了把嘴,指头在桌沿上停住,眼睛亮了。
“来了。”
“大茂,把凳子搬门口去。”
“今儿这出戏,一分钱门票都不用花。”
第5章 柜子底下钻出一缕白光
第5章:柜子底下钻出一缕白光
哭声从院门口压进来,一浪压着一浪,砸在窗户纸上。
何雨柱把酒盅往桌上一搁,起身扑到窗台边,两手撑住窗框。
窗纸破了个洞,冷风顺着洞往里钻,刮得脸皮发紧。
手刚搭上窗框,胳膊根一沉,像有人拴了根绳子。
一股劲往柜子底下拽,把他半条膀子拽得往下塌。
柜脚贴墙那道黑缝里,冒出一丝白光,细得像针尖。
白丝一窜,贴上他的右手心,凉得像刚化的雪水。
钻进去了。手心烫了一记,随后没了动静,只剩皮下一跳一跳地顶。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窗纸的黄光看,掌纹中间多出一圈印。
娄晓娥家那只祖传的镯子。
娄家从前在京城挂过娄半城的招牌,宅子占了半条胡同。
镯子如今拿麻袋包着,锁在柜子底下,袋口还压了半块砖。
这一趟穿回来,八成就是它使的劲。
外头的哭腔翻过了墙头,一声高一声低,听着瘆人。
那缕白,眼下没工夫细想。
许大茂在门口跺脚,鞋底把门槛碾得吱吱响。
“傻柱,贾家出事了,跟我出去瞧瞧。”
住一条院,平日谁跟谁翻过脸,这会儿都不作数。
谁家抬丧,街坊都得去搭一把手,递张凳子也算人情。
何雨柱披上褂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院里围了半圈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开口。
贾张氏瘫在砖地上,两手抓土,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秦淮茹让人架着往屋里抬,两条腿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印。
棒梗领着小当跪在门板前哭,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门板上盖着块旧席子,席角被风掀得一跳一跳。
何雨柱站在人堆外头,鼻子里全是机油混着铁腥的味。
天亮那一阵,他本可以拦下这一趟班。
手都抬起来了,指头在袖口里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又松开了。
这条命,前世也是这么没的,连日子都不差一天。
他这辈子要守的,只有自家这口锅,还有雨水。
是拿他当人看的那几个。
不是替贾家填窟窿,也不是替一张张笑脸做牛马。
酒在肚里往上顶,胸口一阵一阵发烫,嘴里干得发苦。
人还得上前。
他弯下腰托住门板这头,跟隔壁李师傅一起往屋里送。
门框压得低,他把腰弯到底,后背的筋绷得一跳一跳。
屋里点不起亮灯,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高粱米粥。
剩下的事他搭了几把手,摆桌、挂白、去各家借凳子。
酒劲从后脑勺往上爬,脚底下发飘,眼前的白墙打晃。
何雨柱扶着门框跟人告了个罪,说喝多了,先回去躺躺。
许大茂比他倒得还快,进门就横在炕上,鞋都没脱。
那桌剩菜剩汤,是他把何雨水喊过去收拾的。
开饭前,他就在许家灶台上留了两个粗瓷碗。
一碗给雨水,一碗给娄晓娥。
雨水那碗,他交代过,叫她在许家吃完再回屋。
娄晓娥那碗,他让雨水拿布盖着,悄悄送进西屋。
前世他捧着娄晓娥的钱,养了院里一群白眼狼。
这笔账,能还一分是一分。
聋老太太那边,他还没打算撕破,脸皮留着还有用。
变得太急,院里那些眼睛都毒,一眼能看出人换了瓤。
回到自己屋,他把门闩插上,又拿板凳顶在门脚下。
窗纸的黄光落在手心,那圈纹路还在,绕着掌根转了半圈。
一个缩小的镯子,青白色,嵌在皮肉里,摸着发烫。
也就鸽子蛋那么大。
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下来,跟长进肉里的一样。
酒劲撞得眼皮发沉,炕沿顶着他的腿弯,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盯着那圈纹,眼皮一合,人就沉了下去。
再睁眼,脚底发硬,鼻子里全是湿土气,还混着一股青草味。
头顶没有梁,天是灰白的,不挂日头,也不见云走。
脚下是一大片平田,一眼望不到边。
地里干净得过分,连根草刺都没有,土面还带着湿气。
田当间立着一座房。
青砖灰瓦,三间,檐口压得低,瓦缝里没有一根草。
房山墙左边有口井,井沿磨得发亮,踩上去能打滑。
井绳垂着,绳头拴一只木桶,桶底还是湿的。
何雨柱绕着井走了半圈,脚后跟踩碎一块土坷垃。
没风,没虫叫,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桶提上来,水面晃出一层亮,映出他半张黑脸。
那水汽往鼻子里钻,清得像雨后的山沟,凉气直冲脑门。
他捧起一捧,抿了一口。
舌根底下返上一点甜,不是糖精那种死甜。
“好水。”
又连喝了几口,喉管一路凉到胸口,胃里翻上来一股热。
不到半刻钟,后脊梁开始发烫,耳朵根都热了。
汗从鬓角往下爬,顺着脖子淌进领口,痒得人想挠。
褂子背上一片湿,颜色发灰,贴着肉,一拧能滴水。
他脱下褂子,就着井水擦身,水珠子顺着肋骨往下滚。
水凉得扎手,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擦完再看盆底,沉了一层黑泥,水都浑了。
他把那盆水泼进田里,土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推门进屋。
头一间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面抹得干干净净。
东间是灶房,灶膛干爽,锅底没半点锈,柴火垛得齐整。
西间一张床板,铺着草席,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屋里连一丝烟气也没有。
他退到田边,四外是一圈灰白的雾墙,看不到头。
伸手一探,指尖麻了一记,整条胳膊弹了回来。
“嘶,带电。”
他蹲在田埂上,把前后捋了一遍,越捋越明白。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地界,跟着那镯子才进得来的。
怎么出去。
“出去。”
没人应,雾墙纹丝不动,连条缝都不给。
他闭上眼,把心思全压到手心那圈纹上。
纹路里翻出一个小漩涡,灰白,转得飞快。
一股吸力兜头罩下来,耳膜里嗡了一记。
再睁眼,人躺在自家炕席上,窗纸还是那张破的。
何雨柱一骨碌坐起来,手心还在跳,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娄家把这镯子当命根子,怕早就摸到过门道。
东西是借来的,得还回去。
秦淮茹那种人,拿了也就拿了。
娄晓娥的,他不能昧。
这念头刚落地,脑仁里就响起一把嗓子,清得发冷。
那声音他认得,是他还做魂的时候听过的那把。
“镯子只是壳子,你得了地界,它照旧在你手上。”
“这处只认心软、又被亏待过的人。开过三回。”
“你手上是最后一回。绑好了,我该走了。”
话音一落,掌心里那圈纹收紧了一记,像有人从里头把门闩上。
第6章 一把大料撒进地里
第6章:一把大料撒进地里
那把嗓子落下去,何雨柱在炕上一直坐到窗纸发白。
娄家人心肠都不坏,娄晓娥她娘见人总带笑,端茶让座都周到。
这地界只认心软又被亏待过的人,这话半分不假。
剩下那半句,他在嘴里咂摸了好几遍:开过三回。
等他两眼一闭,这块田是不是也跟着散了。
镯子的门道这么刁,谁要摸进去,都得先扒掉一层皮。
他能开,是让人算计了一辈子才换来的。
娄晓娥要是也走这条道,他说什么也不干。
空着一亩好地不种,那是败家子的做派。
他把围裙系紧,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何雨柱翻箱倒柜,屋里连一粒种子也没给他留下。
面是磨好的,米是脱了壳的,连糠都掺进饼子里蒸了。
倒是灶边那口调料柜,坛坛罐罐挤得满满当当。
八角、生姜、大蒜、干辣椒,还有一把孜然粒。
柜角又翻出小半碗花生米,生着,皮都还没搓过。
他把这些一总兜进围裙,抱进里屋,全倒在炕桌上。
门闩插上,心思往手心那圈纹上一压,人腿一软就沉了。
双脚落地,鞋底踩的是那片硬土,脚心一阵发凉。
他照垄沟把姜块、蒜瓣、辣椒籽一样一样分开埋了。
八角粒点了七八个坑,花生米全撒在最东头那溜地。
埋完拿脚把土面踩平,鞋底印子一道一道压过去。
手上糊了一层泥,他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蹭不掉。
提桶打水,一瓢一瓢往上浇,水花溅在裤腿上。
土面吸得快,水痕眨眼就没了,颜色深下去一层。
浇过水的土比别处深,一垄一垄看得清楚。
井水淋上去,土里腾起一层细雾,闻着有股凉味。
桶刚落地,他直起腰喘了口气,肩膀还在发酸。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眼角扫见地里立起一片绿。
他把水瓢掉在垄沟里,人钉在原地,脚趾头卷起来。
风没起,叶子自己在抖,抖得枝头沙沙响。
辣椒秧蹿到膝盖,青果挂满枝,压得枝子往下坠。
蒜苗宽得像韭菜叶,根底下的白皮拱出了土面。
八角树长到一人多高,叶子油亮,隔着两步还冲鼻子。
何雨柱蹲下去,抓住一棵蒜,往上一提。
蒜头带出一团湿土,比他两个拳头摞起来还大。
他又去东头薅了一棵花生,指头一拧,壳就碎了。
花生壳鼓得像小指头,剥开一捏,仁儿顶着指甲盖。
他连着薅了几斤,褂子前襟兜紧,怕花生掉在半道上。
抱着这一兜往地界外走,脚下的土软得陷鞋跟。
背后的绿还在往上冒,叶子顶得沙沙作响。
出了地界,嘴里全是土腥味混着香料味,舌根发麻。
灶上架锅,清水添到七分满,柴火塞进两根。
花生下锅,八角、花椒、盐粒一并撒进去,锅底开始冒泡。
香味起来的时候,院里贾家的哭声还挂着。
那哭声一阵一阵,刮在他耳朵上,跟钝刀拉肉一样。
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贴着锅底舔上来。
闷了半辈子的那口气,顺着烟火一块散了。
嘴上就哼起了小调,脚跟着打拍子,肩膀一耸一耸。
隔壁停着人,他哼曲儿,这院里没人管得着。
小调走了两个弯,他自己听着都想笑。
花生煮透了,捞一颗在手里滚两滚,烫得来回倒手。
何雨水从门帘底下钻进来,鼻子一拱一拱,脚跟先到。
“哥,你弄啥了,怎么这么香。”
他盛了一碗,塞到她手里,碗沿烫得她换了两回手。
十五岁的丫头,眼睛先落在碗上,再落到他脸上。
她吹了两口气,指尖捏着壳,剥得急,指甲都咬破了。
一颗进嘴,嚼得咯吱响,眉毛跟着一挑。
手又伸进碗里,抓了第二颗,抓得满把。
“哥,这味儿比肉还香。”
何雨柱自己也剥了一颗,仁儿在指头间转了转。
牙一咬,清香气从舌根往鼻腔里钻,脑门都松了。
这味儿,街上买不着,一斤粮票也换不来。
丫头把碗底舔得干净,抬起头又盯上灶上的锅。
“锅里还有,留着送人。”
锅里的花生捞出来控了汤,他抹了把脸。
他把碗端起来往东厢走,碗口扣了张油纸。
日头偏西,四点多了,许大茂该起来去厂里放片子。
许大茂正蹲在脸盆前洗脸,水花溅了一地,裤脚都湿了。
抬头看见他,水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没擦。
“傻柱,你手里端的啥。”
“新琢磨的水煮花生,你给尝尝,提提意见。”
许大茂接过碗,先挑了个最大的,在指头上掂了掂。
嚼到一半,眼睛就直了,腮帮子停在那儿不动。
“这花生哪儿来的,怎么这么香。”
“比食堂那锅肉还香。”
他把碗往怀里一搂,两个肩膀都缩起来。
“这些个都是给我的吧。”
何雨柱把手一摊,随他倒。
碗里的花生倒进许家搪瓷盆,一粒没剩,盆底磕得响。
空碗回到他手里,碗底还热着,留了一圈水汽。
这一碗不值钱,递出去的是个话头。
人在最难的时候,才看得清谁能搭手。
有的人嘴上热,背地里盼着你栽跟头,盼得眼睛发绿。
真兄弟是盼你发财,好凑上来蹭你一顿酒。
这话他前世想了几十年,到死也没想通。
何雨柱没急着走,眼睛落在柜顶那只铁罐上。
麦乳精的罐子,圆筒,铁皮盖,油漆掉了一角。
六零年前后,这种罐子是稀罕物件,谁家有一只都当宝。
装糖,装瓜子,摆在柜面上当脸面。
他要的是干净、结实,盖子扣得严,别漏了味。
他想借它装花生,送给谭映茹。
师父谭辉的闺女,比他小七岁。
师父早放过话,想把这丫头许给他。
前世这门亲事,让他自己作没了。
这一世,他不打算再错第二回。
说回来,他心里也乱。
这些日子看着顺眼的女人,一双手数不过来。
许大茂那个媳妇,他也瞧着好。
朋友妻,不可戏。
既然认了这声兄弟,那就成全他俩。
香江那边医术讲究,说不定能治许大茂那毛病。
这事得往后放,眼前先把罐子借到手。
“大茂,你那麦乳精罐子,借我用两天。”
许大茂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口气痛快得很。
“一个罐子,你等着,我把柜里那点红糖腾出来。”
红糖哗啦倒进粗瓷碗,罐子推到他手上。
罐底还沾着几粒糖,他伸手一抹,抹进嘴里。
铁盖子一按,咔一声,凉气从缝里钻出来。
何雨柱捏着罐子往门外走,脚下踩得轻快。
手里这罐花生送出去,谭家那口锅就得换掌勺的人。
第7章 提亲先递一罐花生
第7章:提亲先递一罐花生
罐子回到厨房,他掀开锅盖,把煮好的花生一把一把往里装。
抬头一看,何雨水蹲在灶边,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边高。
锅底只剩两个半壳,那一锅汤也被她喝下去半碗。
小板凳上还摆着空碗,碗底剩两片壳。
“留点儿,那是给人家送的。”
丫头两只手把小碗往怀里一抱,眼泪在眶里打转,嘴还含着半颗。
他还是把剩下的连锅端走了,一粒也没给她留,锅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在她头顶上虚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身后传来碗沿磕在灶台上的脆响,一声压着一声。
何雨柱拎着罐子出门,一路往师父家去,褂角一掀一掀。
罐子在手里晃,里头的花生壳撞得沙沙响,听着挺实。
路上有小孩追着冰棍车跑,车铃铛响得脆。
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老头下棋,棋子敲得石板当当响。
谭映茹还差三天满十八。
这丫头自己也是厨子,谭家菜的正经传人,刀火都摸得熟。
谭家菜早先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一辈一辈往下守。
她跟她爹翻过脸,说不废这条老规矩,就不给他洗衣裳。
老头让她缠得没辙,把手上功夫一招不落全教了,连火候都报了数。
眼下她还没班上,成天守着家里那口铁锅。
工作都是分配的,一个坑一个萝卜,谁也挤不进去。
没门路,手里又没真活,想进哪个灶间都站不住脚。
她就在家里练颠锅,一天不落。
铁锅一天颠几百下,胳膊上能看出一道筋来,手腕也见粗。
胡同口就能听见锅底刮灶膛的声,一下一下,跟打更一样。
练完她顺势把锅端去灶上,锅底擦得发亮。
何雨柱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下,把罐子往桌上一放。
谭映茹提壶倒了盏茶,凉过的,推到他手边,壶嘴还挂着水珠。
她坐对脸,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脚在凳子底下并得整齐。
屋里全是晒过的被单味,混着一点茶香和酱味。
窗台上摆着两只洗好的西红柿,红得发亮。
煤气灯还没点,屋里全靠窗纸透进来的光。
“食堂那个姓刘的,你又跟他顶上了?”
“顶了两句。他采回来的白菜,外头烂到心里。”
“这该吵。我爸也说,最近食堂的菜不像话。”
她说话的工夫,眼睛黏在他手边那只铁罐上,眼珠都不转。
喉头动了一下,嘴角湿了一小片,她自己没察觉。
“罐子里装的啥,怎么这么香。”
盖子扣不严,那股香味顺着缝往外漏,飘得满屋都是。
“我新弄的水煮花生。”
她听到花生,脸上的兴头落下去半截,肩膀也松了。就这。
“我琢磨了挺久才弄成,你尝尝,别客气。”
他拧开盖子,剥了一颗递过去,花生仁还冒着热气。
花生仁在她掌心里滚了滚,摊开手,比指头肚还大。
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尖上闻。
她放进嘴里,嚼到第三下就停了,眼睛直起来。
眉毛抬起来,眼窝睁得溜圆,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罐口对着她,香气直往脸上扑,她又咽了一下口水。
她把嘴里的咽下去,手指头又摸到罐子边上。
“这花生是拿什么煮的。”
“我舌头都木了,这也太香。”
“你教我。”
她说着自己伸手进罐子,抓了一把,剥得比谁都快。
“教你也成。你得先应我一件事。”
“啥事。”
“做我对象。”
她被这半口花生呛住,一手捶胸口,一手扶着桌沿。
缓过来,耳根红到脖子,声音也细了,像从牙缝里挤的。
她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膝盖撞上桌腿也没觉出来。
手里的花生壳让她捏成了碎末,碎末撒在膝盖上。
“处对象这事,我,我听家里的。”
“我爸不应,我就不应。”
何雨柱脸上那点憨气挂不住了,牙全露出来,眼睛亮得吓人。
这话就是应了,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年初师父在灶间说过,想把他招成女婿,说的也是这门话。
“你等等,我这就去跟师父说。”
他拎起褂子就往外走,门帘甩得老高,撞在门框上。
门帘还在晃,谭映茹把手背贴到自己脸上。
烫得慌,耳朵里嗡嗡的,心跳撞得胸口发闷,手指头都发软。
她把两只手在脸边扇了两下,才敢抬起头。
前世这门亲,是她过生日那天,师父张口提的。
两家人坐一桌,跟对八字一样,谁也不问她愿不愿。
这回是他自己张口,两回事。
胡同里的风刮在脸上,他脚下踩得稳,一步比一步实。
前世那个人,脑子怕是让水泡过。
放着十八的大姑娘不娶,去接秦淮茹那摊子,替人养仨孩子。
想到这儿,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脚步又快了些。
路过副食店,玻璃柜里摆着几盒硬糖,售货员在打毛衣。
下了班的人流,得从厂门口那条道过来,黑压压一片。
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车后架上绑着饭盒。
他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一只脚蹬着树根,手插在袖筒里。
树皮蹭着后腰,凉气隔着褂子也透进去。
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厂里的汽笛刚拉过一遍。
他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站直了身子。
没等多久,人堆里就冒出师父那顶旧帽子,帽檐压得低。
“师父,您下班了。”
谭辉把手里的布兜换了只手,朝他这边偏过头,脚下没停。
“今天没去灶上,跟姓刘的赌气呢。”
“气。他连生熟都分不清,还坐着那个位子。”
“人家上头有人,你不服也没辙,认了吧。”
“搁在丰泽园那几年,哪有这些糟心事。”
老头说到这儿,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他,围裙还没解。
布兜里的铝饭盒磕着腿,当当响。
“你这架势,是专程堵我的。说吧。”
何雨柱没绕弯子,站在树底下就把话挑了。
“师父,我来提亲。我想娶映茹。”
谭辉先是一怔,随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拍得裤子一哆嗦。
“好小子,早盯着我家丫头了吧。”
何雨柱咧嘴笑,没接话,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老头抬脚在他屁股上送了半脚,力气不大,带点笑。
“走,上家吃饭。”
谭家这边,下班的点刚到。
院里晾着两床被子,风一吹,鼓得老高。
前脚进门的是谭映茹的哥哥,谭映雄,手里拎着空网兜。
谭家长子,灶上的活一点不沾,锅铲碰都不碰。
这人跟他爹不像,倒跟院里二大爷一个路子。
官瘾大。
如今在街道办坐桌子,抄抄写写,一个月挣得不多。
见天盼着往上升,做梦都想着分间办公室。
四年了,抽屉里那份调令还是空的,纸都放黄了。
四年过去,官没升上去,倒先添了个掌勺的妹夫。
第8章 一刀土豆丝露了底
第8章:一刀土豆丝露了底
“映茹,你吃啥呢。”
谭映雄鼻子抽了两下,脚就挪到桌边,脖子往前伸。
那香味他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闻得喉头直动。
他手里那只搪瓷茶缸晃了晃,脚跟又往桌边挪半步。
手刚伸过去,罐子让人整只抱走了。
谭映茹把铁罐搂在怀里,肩膀往外侧过去,护得死死的。
她把罐口扣紧,胳膊肘抵在桌沿上,眼睛瞪着哥哥。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着桌角。
这一罐花生,是她拿终身换来的,谁也别想碰。
“我的。”
“小气。”
他把手缩回去,也没再抢,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扭头去看院子。
这丫头的东西一动,晚上准去爹那儿递话,说他哥抢她吃食。
为一口吃食挨顿骂,划不来,这账他会算。
罐子重新落回桌上,她两只手还护在罐口上。
桌面上留着一圈水渍,她的手指绕着那圈划来划去。
“映茹,淘米去,柱子今晚在咱家吃。”
院里进来一把响亮的嗓子,震得窗纸都跟着动。
她抬头,看见何雨柱跟在她爹身后,笑得一脸傻气。
他真去了,还跟着回来了,爹还留他吃饭。
这是应了,还是他脸皮厚蹭来的?
她脸上一层热,从脖子往上烧,一直烧到耳根。
她把手背贴了贴脸,又赶紧放下来,眼睛不敢往门口看。
今晚不会就把人送走吧,她手指头绞着衣角。
街坊里这样的事不少,话一落地,铺盖卷一捆就过了门。
她抓着米瓢的手抖了一下,米粒撒在灶台边上。
米瓢转了个方向,她把撒出来的米拢回瓢里,多舀了半瓢水。
“师父,今晚的菜我来。”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进屋,包角让油浸了一片,往下坠。
从食堂往回带菜,这是他们师徒传下来的老规矩。
谭辉的包里塞了三四样,油纸裹着,摸着还带着温。
老头点了下头,把包搁在案板上,解开绳扣。
“行,我看看你长进多少。”
灶屋里,一个淘米,一个洗菜,水声哗哗地响,锅铲磕着灶沿。
锅盖一掀,热气把灶屋的玻璃糊上一层白。
菜刀落上砧板,声音就不一样了,密得跟下雨一样。
土豆在他手底下转,刀口一路跟上去,不快也不慢。
片薄得透光,丝细得跟火柴棍一样,根根还分得开。
他手上没停,一口气切完两个,土豆丝在案板上摊平。
他把切好的丝往盆里一推,抖开,根根不粘不碎。
谭映茹手里的米瓢停在半空,水顺着指缝往下漏。
“师兄,这手活你是啥时候练出来的。”
她捏起一小撮,举到眼前,对着窗纸的亮光看。
她把那撮丝放回案板,指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手活,比爹还稳,一刀下去不带打哏的。
她抬眼看了看何雨柱,又低头看那堆细丝。
何雨柱手下慢了一拍,刀在砧板上停住。露得太早。
可转念一想,往后要立起来,藏也藏不住。
“你天天在家颠锅。我总不能干看着。”
“哪天真让你超过去,我这脸往哪搁。”
这话正好让从茅房回来的谭辉听去。
老头脚在门槛上停住,眼睛落在砧板上。
眼皮一跳。
“柱子,切盘肉片,我瞧瞧。”
“别糊弄我,亮真本事。”
何雨柱应了一声,抓过那块五花,肉皮朝上按住。
刀走直线,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码得齐整。
刀口压在肉上不打滑,砧板跟着闷闷地响。
厚薄一个样,边口齐整,拎起一片能透光。
更要紧的是快,刀影子都瞧不真,光看手腕翻动。
谭辉凑近看了两眼,喉咙里咕的一声。
“你这手,藏得够深。”
老头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比了比,半天没说话。
嘴上数落着,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拍得挺重。
这刀工配上他教的那套火候,考八级工不费劲。
“您不看看这徒弟是谁带出来的。”
谭辉笑骂一句,转身往堂屋走,脚步都轻了。
小老头这是把灶屋让给两个人。
打从胡同口那句提亲落地,他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女婿。
只要这小子不折腾,这门亲就跑不了。
前世就是他瞎折腾,把到手的亲事作没了。
这一回,何雨柱不打算再走一遍老路。
灶上三道菜,一盘回锅肉,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炒青菜。
再多也没处显本事,家里就这几样材料。
寻常人家一个月摸不到一回肉,油星子都算稀罕。
六零年前后,日子就是这么清苦。
菜端上桌,谭辉挨个动筷子,一样挑一口。
这是验手艺。平日里他在食堂烧大锅菜,火候全让锅吞了。
老头一口下去,筷子悬在碗边,半天没往下落。
他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眼睛盯着盘底。
这味儿,比他自己炒的还厚一层。
何雨柱袖子里还藏着两瓣蒜,是那处地里新出的。
他打算凭这手活,把八级厨师的证拿到手。
“都是师父教的。没您,没我。”
谭辉听了这句,胡子都翘起来,端酒抿了一口。
桌子另一头,谭映雄把眼皮抬了抬,鼻子哼了一下。
菜做得再好,一辈子也就是个掌勺的。
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吭声,嘴角往下压。
这份差事他认了,官他也要当上,早晚的事。
谭映茹低头扒饭,眼睛往对面瞄了瞄。
这人瞧着眼生,又比从前顺眼。
喝过井水这些天,何雨柱脸上那层黄气退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人却沉下来了。
坐在那儿不动,桌边就稳稳的,像多了根柱子在。
饭后他抢着刷碗,跟谭映茹一人一只,水换了三盆。
两个人在灶屋里,一个涮一个擦,谁也没多说话。
陪师父喝了半壶茶,天擦黑才出门。
回到院里,贾家门上已经挂了白,风一吹,纸钱飘过来。
白布是借来的,边角上还带着别人家的针脚。
院里人一趟一趟往那边跑,端盆的、搬凳的都有,脚底下带风。
有人的鞋底沾了泥,在门槛上蹭了又蹭。
帮着操办的人,照规矩得管上一顿饭。
贾家这饭,一口没出,连热水都是邻居家提的。
有钱没钱,只有他们自家清楚,对外一句话就是没余钱。
就算是真有点,这月份也剩不下什么,还欠着账。
厂里的抚恤还没拨下来,人说还在走手续。
听说定的是三百块,够一家人吃两年,还能余下点。
这钱何雨柱前世就没见贾张氏动过。
一回也没见她花,连这场丧事都是街坊凑的,她一个子儿没掏。
那三百块,最后进了谁的箱子。
第9章 我捐三百块,大爷你随意
第9章:我捐三百块,大爷你随意
邻里帮着把人抬回来、擦身、换衣裳,忙到日头压住西墙,谁也没顾上喝口水。
贾家的灶一天没冒烟,暖壶里连口热水都倒不出来,进门先闻见一股药味。
对外只说手头空,一颗白菜也拿不出,谁也不好追着多问。
秦淮如挺着肚子,扶着墙根一路挪到易中海家的门槛上,鞋帮上全是泥。
何雨柱那间屋,她敲过三回,门板后头连个响都没有。
易中海把人让进屋,倒了半缸子白开水,杯沿缺着一角,水面上还浮着煤灰。
借钱两个字刚出口,他那两道眉毛就往中间挤成一团,笑也收住了。
“大侄媳妇,不是大爷不肯帮。”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得一下比一下慢,最后整个停住不动。
家里挣钱的男人没了,钱撒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拿什么还。
这本账他算得比谁都细,脸上却挂着为难,眉头皱得能夹住烟卷。
秦淮如攥着衣角,指节一节一节发白,嘴里没再出声。
借钱的门没开,他脑子里另开了一扇,门后头反倒亮堂起来。
募捐。
喊全院的人掏钱,把贾家这道坎垫过去,好人还由他来做。
主意由他出,头一个掏钱的就不能是他,得有人先动手。
有人先把手伸进兜,旁人才肯跟着摸口袋,院里就这个规矩。
头一个名字蹦出来,正是何雨柱,满院子最顺手的一把家伙。
那小子耳根子软,给顶高帽,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傻,傻得顺手,傻得叫他这个当大爷的放心。
院里他有待见的人,也有腻歪到牙根的人,头一个就是许大茂。
许大茂那张嘴,天生长在别人家的事上,一天不响就浑身发痒。
抬举他,他装没听见;按下去,他还要支棱,专挑人多的时候。
借何雨柱的手捶过他两回,捶完照旧,隔天还是那副阴阳怪气。
天擦黑,院里的灯泡一盏盏亮起来,黄光落在青砖上,照出一地人影。
贾家那盏十五瓦的,蒙着一层油灰,照不清人脸,只照亮一圈墙皮。
易中海在门框边上站了半炷香,脖子一直往院门口那边扭。
“这柱子,野到哪儿去了。”
贾张氏眼泡肿成两条缝,嗓子哑得像撕开的粗布,说话直漏气。
“大爷,人先叫齐吧。”
“不能他不到,全院都干等着。”
易中海摇头,火柴划了三回才点着,烟头一亮一暗,映着鼻梁。
“没他起头,凑上来的也就是仨瓜俩枣。”
“他跟东旭处得近,头一个掏,掏少了自个儿下不来台。”
“我私下递个话,让他拿十块。”
“十块压在头里,后头谁还好意思掏一块以下。”
贾张氏把这笔账嚼透了,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声音发脆。
傻柱那孩子听大爷的,让他掏多少,他就掏多少,半句不问。
三个人守着一盏灯,眼睛全盯着院门那道缝。
七点过了,院里飘进来一段跑调的小曲。
调子拐得没边,鞋底踩在碎砖上,一步一顿,走得比谁都慢。
易中海把烟头按在门槛上,朝那团黑影招了招手。
“柱子,进来一趟。”
何雨柱脚步停住,脖子歪了歪,鞋尖在地上来回一碾。
去,还是不去。
寡妇、老婆子,加一个挺肚子的,能唱哪一出。
借钱。
要不就是捐钱,横竖绕不开这两样。
前世的旧账,一页一页在脑子里翻,翻得纸张发脆。
年头太久,纸都发黄了,翻到某一页,忽然就和眼前对上了。
那年他守在灵前,三夜没回家睡,鞋都没脱过。
家里半袋棒子面提过去,炖了一大锅,招待来帮忙的街坊。
人散了,他跟大爷蹲在门槛上,商量怎么把这一家子扶起来。
对了,捐款,就是这一出。
何雨柱嘴角动了动,脚步快了半拍,脸上那点憨还没卸下来。
人还在门外,贾张氏的声音先从帘子后头钻出来。
“傻柱,你这半日死哪儿去了。”
“东旭出这么大事,你连个照面都不打。”
“我们娘几个这会儿还饿着肚子。”
饿是真饿,锅底确实没沾过火,可这跟门外的傻小子什么相干。
何雨柱眼皮抬了抬,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个面。
你们饿肚子,跟我有什么干系。
这副脸摆出来,就是要人去灶上给你抡勺子。
易中海伸手在贾张氏胳膊上按了一下,按得她肩膀一缩。
这老婆子嘴比脑子快,眼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个傻小子。
屋里静下来,易中海把烟盒揣回兜里,脸一沉,眼珠子盯着地面。
“柱子,贾家这道坎,你也看见了。”
“趁着东旭还没出殡,街坊的心还热。”
“我想在院里张罗一回募捐。”
何雨柱垂着眼,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灰印。
事情还是绕回这条道上,一步没差,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样。
下午他没进贾家的门,晚上这一出照旧开锣。
捐就捐,横竖他一分不掏,嘴上也落个痛快。
心里这么过,脸上先堆起来,憨笑挂得稳稳的。
“好啊,人有难,四邻搭把手。”
“都是一个厂的同志,该帮。”
易中海把手一拍,眼里透出点亮,指头在桌沿上弹了两下。
“人我来叫。”
“到时你先起个头,数目别太寒碜,懂我意思吧。”
何雨柱点头,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出个硬棱。
钱从旁人兜里出,好名声全落你身上,这买卖他做过几十年。
这院里最会做人的,就数这位一大爷。
一个念头从后脑勺冒出来,凉丝丝的,顺着脖子往下走。
贾张氏凑上来,脖子往前伸,眼睛直往他兜上瞟。
“傻柱,你打算拿多少。”
何雨柱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头,慢慢晃了晃。
“十块?”
他把指头往上一挑,嗓门提起来,屋里横梁都跟着嗡嗡响。
“我跟东旭什么交情,怎么也得一百。”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去掸。
一百块,三个月的工钱,还得一口不喝攒下来。
这一句话,把他架到半空里去,底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柱子,就按十块来,一百太多。”
贾张氏立马横过来,胳膊一挡,挡在两人当中。
“不多,一点都不多。”
“傻柱这觉悟,没白疼他这一场。”
何雨柱搓了搓手,脸上还是那副憨相,眼也不抬。
“其实我也觉着少。”
“家里还压着三百,我拿三百吧。”
“搁在柜里也是搁着,不如给贾大妈使。”
灯泡底下,贾张氏的脸一下舒展开,褶子都笑开了。
秦淮如扶着腰,胸口那口气总算顺下来。
只有易中海,手指在裤缝上捏出一把褶,指头像被针扎。
三百块压在头顶上,他这把年纪,怎么接,接不住又怎么圆。
第10章 大爷一出手,全场都炸了
第10章:大爷一出手,全场都炸了
贾家屋里那盏灯,一下子亮堂起来,连墙皮都像新刷过一遍。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直搓手,掌心搓得发红发烫,嘴一直没合上。
秦淮如把腰直起来些,脸上那层灰气也淡了。
只有易中海,脸沉得能拧出水,烟叼在嘴角动也不动。
这小子脑子是漏了风。
他一开口就是三百,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火柴划一根烧一根,火苗全燎在指头上,他也懒得去管。
想拦他,话没出口,何雨柱先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就这么说定,大爷您去喊人。”
“我回去取钱,一张不少,都压在柜底。”
话音落地,人已经出了门,后背都没留给他。
贾张氏眼珠子一转,凑到易中海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爷,您别跟他学。”
“您随便意思意思,我们家都记您的情。”
易中海眼皮一掀,扫了她一眼,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
这话递得巧,是拿话头往他腰上顶。
他把烟头摁在鞋底,火星子溅了一地,鞋帮上留个黑点。
三百块,他想都没想过;被那傻子架起来,十块又拿不出手。
五十。
再多一颗子儿,他也认不了,肉疼。
他把脸上的褶子一收,冲贾张氏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
“人都我来招呼,你们先把眼泪收了。”
“死了儿子还咧嘴,谁肯给你捐。”
贾张氏脸上一僵,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该哭。
“我滴儿啊——”
一声拖得老长,尾音劈了叉,把墙角几个孩子吓得往后躲。
哭到半截又想起那三百块,喉咙里冒出个嗝,泪也断了一下。
易中海站在边上看着,眼皮底下的筋跳了两下,转身就走。
嗓子抬起一喊,一院子都听得见,后罩房的门都开了条缝。
何家屋里,灯泡上糊着一层油灰,光都是毛的,桌上摊着半张报纸。
何雨柱一进门就把妹妹从炕上叫起来,声音压得很紧,怕院里听见。
“雨水,数三百颗花生米。”
“坏的发霉的都挑出去,一颗不许混进来。”
何雨水眨巴眼,手里还捏着半块玉米饼子,油都凉了。
“哥,数花生干啥。”
何雨柱没抬头,只说这花生是给贾家捐过去的。
“咱做了好事不吭声,外头一个字别提。”
何雨水应了一声,端着簸箕蹲到灯下,一颗一颗挑,挑到眼睛发花。
五分钟后人跑回来,手上还沾着花生皮,指缝里都是碎皮。
“哥,家里好的就二百五,还差五十。”
何雨柱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差五十不行,答应三百就得三百。”
供销社这会儿早落了锁,窗户板压得死死的,敲也没人应。
“你去许大茂家借。”
“就说你哥琢磨新吃法,回头还他一斤熟的。”
何雨水抱着空簸箕又跑出去,辫子在背后甩得直响。
何雨柱蹲在灶前添了块煤,火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刻钟不到,八仙桌上堆起一座花生山。
颗颗饱满,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还带着新炒的香气。
何雨柱找了张旧报纸,四角对折,包成个方砖,掂了掂压手。
院里人声起来了,铁皮喇叭底下站了一片,连墙头都有人趴。
老人搬着小板凳,孩子骑在门槛上,谁也不想错过这一出。
何雨柱把纸包往腋下一夹,慢慢踱出去,鞋跟在地上拖出一道印。
院当中摆着一张石桌,三位大爷坐在正中,脸都板着,谁也不先说话。
易中海还没开口,贾张氏已经挤到他身后,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把。
秦淮如牵着棒梗,怀里兜着小当,肩膀一抽一抽。
一家子老的小的站成一排,谁看了都心口发闷。
那肚子顶得老高,衣襟上的扣子都系不上,褶全绷开了。
煤炉的烟在院子上头慢慢散,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后背发黏。
易中海往前挪半步,喉咙里清了清,两只手背在身后。
“今儿把大伙叫出来,为贾家的事。”
“东旭今天在厂里出了事故,人没了。”
“走得急,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贾张氏五十多了,没个正式活儿。”
“秦淮如这身子,更出不了门。”
“两个挣钱的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我想在院里募一回捐,手头宽裕的,随心意。”
说到这儿,他把手往棉袄内兜里探,摸着那一沓票子。
一沓票子摸出来,最上头那张是十块的。
他把钱压在石桌边上,手掌按了按,生怕被风刮跑。
“我起个头,五十。”
石桌四周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煤在响。
有人脖子往前伸,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四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那沓票子。
三大爷阎埠贵的眼珠子跟着那沓票子一直转。
五十块,够推一辆旧自行车回家,还余出两条烟。
这么多钱,认他当干儿子都成。
二大爷刘海中的下巴挂在半空,半天没合上。
易中海什么性子,全院谁不清楚。
一块钱能攥出水的人,今天掏出五十,这事儿透着怪。
他手往旁边一伸,在二大妈腰上拧了一把。
“哎哟——”
旁人回过头看他,他才信自己没在做梦。
贾张氏跟秦淮如对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撇了嘴。
人家傻柱开口就是三百,这一大爷才五十。
何雨柱往前迈一步,两只手先拍起来,掌声又脆又亮。
“我说他大爷,这手笔,够气派。”
“出手就五十,咱们都该跟大爷学。”
巴掌拍得又响又匀,一下一下砸在院当中,连房檐下的燕子都惊起来。
有人跟着抬手,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连孩子也拍。
掌声卷过墙头,易中海把腰板挺直了些。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让这一片响声先歇下来。
后脖子发热,帽子往上推了推,帽檐压着那点亮。
这傻小子,倒会张罗场面,比谁都会抬轿子。
许大茂本没打算掏钱,巴掌也跟着拍起来,拍得挺响。
这老家伙真敢下本,够硬气。
他侧头朝娄晓娥递了个眼色。
“回家取一块来。”
巴掌停了,易中海的目光落到何雨柱脸上。
该你上台了,别想躲。
何雨柱迎上那双眼,笑了一下,牙缝里透出点凉气。
他把脸一偏,冲着刘海中跟阎埠贵,下巴朝石桌那沓钱抬了抬。
“二大爷,你们俩也说说。”
“瞧瞧大爷这觉悟,轮到你们了。”
百十双眼睛齐刷刷挪过去,谁也没出声。
四下里静得只剩人的呼吸,谁也不肯先往前挪那一步。
刘海中跟阎埠贵对视一眼,手同时往兜里缩。
兜里那张票子,早被手汗浸软了,边角黏在指头上。
第11章 三百块变三百颗花生米
第11章:三百块变三百颗花生米
刘海中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焐出一层汗,指头上还沾着白面。
“各位,我家人丁多,不像大爷老两口那点工资花不完。”
“易中海开了这个口子,我拿两块,也算给贾家垫个底。”
两张票子拍在石桌上,风一吹,边角翘起来打颤。
刘海中往后退了半步,把手在裤缝上抹了两下。
三大爷阎埠贵撑着膝盖起身,先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手在兜里捏住那张两毛,指头舍不得松,攥得指节发青。
“老阎,你要只掏一毛,今儿这张脸就丢在这儿了。”
刘海中的话横着插进来,刀口朝外,一点余地不留。
男人再抠,脸面上还是要的,何况全院的眼睛都钉在这儿。
“哪能呢,二位觉悟这么高,我落太远像什么话。”
“我捐五毛。”
那张五毛放下去,他的手在桌沿磨了一下才收回来。
走出两步,脖子又扭回去看一眼,脚步拖得老长。
墙根底下一溜人,两个媳妇的脸都抽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败家爷们,一抬手就捐掉半袋子白面钱。
三双眼睛落到何雨柱身上,谁也不催他,都等着看这一出。
何雨柱咳了一声,慢慢踱到石桌前,手插在袖筒里。
“我家什么光景,院里都知道,从小就少一口吃食。”
“打小没娘,爹跟着个寡妇跑了,扔下我们兄妹俩熬日子。”
“妹妹要念书,我二十六了,媳妇还没影,兜比脸还干净。”
“跟三位大爷比财力,我比不过。”
“钱没有,心还是有的。”
他把腋下的报纸包往桌上一搁,四角都压得实实的。
纸包落桌闷闷一声,石桌面跟着震了震,浮灰都跳起来。
“这三百颗花生,是我让雨水在家一颗一颗数出来的。”
“坏的瘪的全挑出去了,数了三遍才凑够。”
“三百颗有讲究,盼贾家三个孩子都长命。”
何雨柱一边说,一边把纸包的四角又按了一遍。
院里先是一静,随后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有人低头看自己兜,有人转身往家里走。
这讲究好,回家数花生去,一颗一颗也数得出来。
有人家里没花生,翻出半袋黄豆,也数了三百颗端来。
院里一阵脚步声,几家的门帘被掀得直响。
许大茂站在人堆后头,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脸都歪了。
三百颗花生,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那花生还是从他们家借的吧。
他扭头冲娄晓娥低声撂了一句,牙缝里挤出话来。
“回家数三百颗,端过来。”
石桌那头,易中海的脸黑得跟灶膛底一样。
手指关节在袖筒里一个一个顶出来,顶得发白。
三百块变三百颗,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坑人坑在明面上。
可他张不开嘴,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起头的人掏得最多,这条老规矩,今天把他自己圈住了。
这傻小子今天走的每一步,他都摸不着底。
何雨柱打小听他的话,今天忽然不听了。
等散了,得把人拦下来问个明白。
易中海按得住,贾张氏按不住。
哭声说停就停,人从秦淮如身后蹿出来,扑向石桌,脚下的花生踩得乱响。
一把抄起桌上的报纸包,抱在胸前,胳膊护得死紧。
“傻柱,你这是干什么。”
“说好三百,怎么变成花生了。”
何雨柱脸上先挂出一层愣,眼皮眨了两下,手还伸着。
“三百呀。”
“您数数,一颗不少,少一颗我补十颗。”
“数你个头。”
报纸包被掼在地上,纸裂开,花生滚了一地。
“我要的是三百块现钱。”
“你拿花生糊弄鬼呢。”
院里人全愣住,有人手里的瓜子停在半路上。
三百块钱够在厂里买个正式岗位,谁家厨子开得了这个口。
何雨柱弯腰把散开的花生一颗颗往回捡,一颗也舍不得踩。
“贾大妈,我哪来的三百块。”
“把我论斤卖了,也值不了这个数。”
贾张氏往前一逼,脚把花生踩得咯吱响。
“我不管。”
“今天不给三百块,你别想走出这个院。”
“大妈,这不像捐款,像抢。”
何雨柱把捡起来的花生递过去,递到她手边。
贾张氏接过来,手一扬,又摔在地上。
这一回纸包彻底散了,花生滚到人脚底下。
何雨柱把腰直起来,声音不高,稳稳落下去。
“大妈,账不能这么算,得从头捋。”
“东旭是工伤走的,厂里的赔偿款还没发下来。”
“那笔钱好几百,一个子儿没动,压在厂里账上。”
“还有一条,因工殉职的岗位,家里能顶上去。”
“你们贾家,最不缺的就是活路。”
“同情心攒一回不容易,别在这儿耗光了。”
人堆里静了两秒,随后炸开一片嗡嗡声,声音越滚越大。
钱还没到手,先跟全院伸手要,院子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大妈头一个挤上来,伸手把那五毛捞回袖口。
二大妈紧跟在后头,两块也塞进自己衣襟里。
石桌四周的人往前挤了两步,都想看清那沓票子还剩几张。
石桌上只剩易中海那沓五十,风把边角掀起又落下。
两个媳妇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把手伸过去。
贾张氏一个箭步扑上去,把那一沓按在掌心底下。
“大爷这钱,是给我们家的。”
钱塞进裤腰,手还压在上面,眼珠子扫着四周。
易中海眼睁睁看着,腮帮子鼓了一下,没伸手。
五十块买个脸面,值;可这口气咽不下,胸口一鼓一鼓。
“柱子,赔偿款什么时候到,谁知道。”
“顶岗位也得秦淮如去,她这肚子,大半年才腾得出手。”
“这半年孤儿寡母喝西北风。”
“掏了钱又往回拿,你们自己说像不像话。”
“贾家连出殡的钱都凑不上,我们做大爷的贴点,怎么了。”
两位大妈的手僵在半空,往回拿丢人,放回去肉疼,两张脸一时红一时白。
贾张氏还堵在何雨柱跟前,一步不让,脚底下踩着花生。
秦淮如站在灯影里,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
何雨柱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忽然换了副口气。
“大爷,其实这钱不用捐。”
“前天东旭给您跪下,认了干亲。”
“认亲礼没上门,人已经认下了,院里都看着。”
“按这个理,东旭就是您儿子了。”
贾张氏的头慢慢转过去,眼珠子钉在易中海脸上。
何雨柱往后退了小半步,贴着人堆往里挪。
后腰撞上一个人,是许大茂。
“傻柱,你唱的哪出。”
何雨柱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上。
“回头说,先看戏。”
第12章 棒梗三个头,磕出个干爷爷
第12章:棒梗三个头,磕出个干爷爷
这一句递出去,易中海整个人就给架在了炭火上。
贾家这一摊子,谁敢接,接了就别想脱身。
两个寡妇,两个小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谁沾手谁翻身难。
易中海把手里的烟盒捏扁了,纸壳发出脆响。
“这亲不是我不认。”
“仪式没走完,认亲礼也没上门,我这边没法作数。”
“真要走了礼,我一个字不多说。”
何雨柱也不跟他磨嘴,一弯腰把棒梗抱了起来。
孩子的骨头硌手,抱起来比看上去还轻,棉裤膝盖磨破了一块。
孩子身上一股酸味,棉袄袖口硬得能立住。
何雨柱抱着人走到易中海跟前,往地上一放,手在孩子背上按了一下。
“棒梗,给干爷爷磕头。”
“从今往后,你们家就指着干爷爷了。”
棒梗站着没动,先看奶奶,又看他妈。
贾张氏眼皮往下压,秦淮如点了下头,下巴几乎没动。
孩子的膝盖这才弯下去。
“干爷爷。”
三个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闷响。
院子里百十号人,连咳嗽都憋着,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额头上立时起了一片红,土印子糊在皮肤上,还嵌着两颗小石子。
易中海伸手去扶,胳膊被何雨柱一把攥住。
“大爷,别心疼,孩子该磕。”
易中海的胳膊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才落回身侧。
何雨柱退开半步,看着这一老一小,心口凉得舒坦。
前世娄晓娥带着孩子寻上门,他是想跟着走的。
那会儿大爷守到铺子门口,一坐一整天,人不回去他就不挪窝。
要不是院里这些人拦着,南下那趟车他早坐上了。
亲儿子,实心的媳妇,晚年何至于在桥洞里冻着。
这一世,这一摊子,大爷您慢慢受。
他站直了身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心才觉出一点热。
棒梗磕完,何雨柱又凑上来,手掌在孩子头上按了按,把土拍干净。
“你们看,这不就齐了。”
“大爷有了孙子,贾家也有了靠头,两头都好看。”
他偏头看向秦淮如的肚子。
“要是小子,跟贾家商量商量,让他姓易。”
“大爷这不就有后了。”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嘴角往两边坠,手在围裙上绞。
那是贾家的种,姓易算怎么回事。
“不成,我说什么都不成。”
话没说完,胳膊被秦淮如攥住了。
“妈。”
秦淮如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都白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没大爷撑腰,这家往后怎么过。”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一页一页都是数。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得给这一家子找个能一直靠着的。
赔偿款顶天三百,四张嘴加一张没出世的,省到骨头里两年见底。
棒梗要念书,学费一笔一笔地要;顶岗位的事还悬着。
贾张氏的肩膀塌下去半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胸口慢慢地平了。
牙咬着,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出声;老绝户一个,房子早晚是贾家的。
那头的易中海,手一摆,摆得比谁都快。
井绳不能往自己脖子上绕,这个道理他心里门儿清。
“不行,这个不行。”
“孩子改姓,东旭在地下也不能应。”
“我跟老贾年轻时一个锅里搅过勺子,这事我做不出来。”
“还是认干亲,干亲就够了。”
何雨柱低着头,脚尖把一颗花生踢到墙根,花生在砖上滚了半圈。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人沾不得。
前世我们这些傻子,被你使唤了一辈子,连句怨都没吭。
这一世,轮到你尝尝。
贾张氏脸上刮过一层不痛快,腮帮子绷着,眼皮也耷下来。
嫌她家的孩子姓易,这是瞧不上,话却咽回肚里。
干亲认下了,往后就有了靠着的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捐款的事没人提,三百颗花生还散在地上,被踩得半碎。
院会散得比来得还快,板凳腿刮得满地响,有人边走边打哈欠。
人走到墙根,许大茂一把扯住何雨柱的袖子。
“你说说,你这一出到底图什么。”
何雨柱把袖子抽回来,牙露了一下。
“替大爷把好人做到底。”
许大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两遍,这话不该从这张嘴里出来。
“傻柱,你变了,我都不敢这么叫你了。”
“就照旧喊傻柱,听惯了。”
夜里,院里的热气压不下去,墙根还烫手。
屋里的席子也是热的,翻个身,竹条跟着响。
何雨柱回到家,把怀里那个布包摊在炕席上,一层一层揭开。
一包种子,豆角的、茄子的、黄瓜的,底下压着几粒西瓜子。
这年头的西瓜甜不到哪儿去,瓤里带股生味。
价钱却贵得吓人,一家子一年舍不得买一回。
门一插,灯一吹,人进了玉镯里头。
土是松的,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漏下去。
土里有股潮气,闻着像刚下过雨的菜地,脚底下一踩一个软窝。
种子按进土里,一瓢井水顺着垄沟浇下去。
水一落地,土面就鼓起,芽尖顶开一层土皮。
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不到半个钟头坠下一个瓜,瓜皮上还挂着水珠。
个头跟小孩屁股似的,一只手托不住。
何雨柱抱着瓜闪身出来,摸黑到厨房取了刀。
四刀下去,红瓤黑子,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甜味先冲上鼻子。
“雨水,来。”
屋里没声,三伏天人不到十点躺不住,他又喊了一嗓子。
“雨水,吃好东西。”
不到十秒,门帘一掀,人站在跟前。
“哥,这么大的西瓜,哪儿买的。”
话没落地,一块瓜已经到了她手里,两只手捧着。
一口下去,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哥,这瓜怎么这么甜。”
她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鼓成一团。
“慢点,没人抢。”
“就这么一个瓜,咱俩吃。”
“那这块给我,我端屋里坐着吃。”
何雨水捧着瓜就走,眼睛还往桌上瞟。
不端着走,那半个瓜就不算她的。
下午那包花生,她才吃了几颗,剩下的全装罐子拿去哄人家姑娘了。
何雨柱摆摆手,把最后那块往她跟前推。
人接了瓜就跑,帘子还没落稳。
以前家里有了好东西,先来的准是聋老太太,拄着拐,进门先问哪屋有。
随后是贾张氏牵着棒梗跟小当,三大爷有时也过来坐。
贾东旭跟秦淮如也来,一屋子人围着桌子转。
一圈人动筷子,何雨水总是夹得最少的那个,筷子伸得也慢。
灶台上的煤灰还热着,屋里只剩啃瓜的响。
“雨水,从前是哥亏了你。”
“往后谁再动你的东西,哥拿勺子敲碎他的手。”
第13章 西瓜吊进井,主任腿先软
第13章:西瓜吊进井,主任腿先软
天刚亮透,院里几只搪瓷盆撞得叮当乱响,墙角鸡在刨土。
轧钢厂来了三个人,两个干部一个干事,手里拎着鼓鼓的网兜。
网兜里两斤点心、一条咸鱼、半袋子白面,全摆在贾家的门槛上。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屋里的哭声一顿一顿往外漏。
刘海中围着这几个人转圈,鞋底在青砖上蹭得沙沙响,腰一直弯着。
茶缸子端过去,凳子搬过来,他手里那把蒲扇呼啦呼啦摇。
扇子扇得那干事额前的头发一蹦一蹦,他自己出了一头汗。
何雨柱立在门口,把这一圈热闹过了一遍,脚没往里迈。
慰问归慰问,账归账,两笔不能搅进一口锅。
他回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个布袋子,袋口的麻绳系得死紧。
袋里搁着个西瓜,比前夜那个小一圈,瓜皮上挂着水汽。
他挎着袋子出门朝东走,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他连头都没给。
前世的姻缘断在半道上,这一世他不打算再断第二回。
人要早点抬进门,慢一步,就成了别家炕头上的人。
两口子都掌勺,等风头过去,支个炉子挂块牌子就能开张。
天亮得早,离上工还有半个钟头,跑这一趟不耽误事。
谭家的院门开着半扇,门轴吱地叫了一声,像被谁踩了尾巴。
谭映茹蹲在盆边搓衣裳,搓板一下一下顶着盆底,水花溅到鞋面。
谭辉拎着空饭盒往外走,一抬头撞见徒弟,眉毛往上挑。
“柱子,这么早,你打哪儿冒出来的。”
何雨柱把布袋往前一递,麻绳勒进他掌心。
“天热,早上在农场排了半钟头队,抢下这么个瓜。”
“给您解暑,您不是爱吃沙瓤的。”
“嚯,这么个大家伙,你从哪儿淘换的。”
嘴上问瓜,眼角早飘到洗衣盆那边去了。
这瓜是给谁吃的,老头心里跟明镜一个样。
他扭头朝院里扬了扬下巴,嗓门放大半格。
“映茹,来搭把手。”
姑娘小跑过来,布鞋底打得脆响,两只手往围裙上蹭。
她伸手去接,指头碰上瓜皮又缩回去,指尖上沾着皂沫。
瓜抱在怀里,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都找不着。
十七八的丫头,头一回接男家送来的东西,脸皮薄得透光。
谭映茹抱着瓜挪到井边,拎起一只木桶,桶底磕在石头沿上。
瓜搁进桶里,桶梁拴上麻绳,绳头在她手心里绕两圈。
绳子一圈圈往下放,井口冒出凉气,瓜落了底,绳头压上砖。
厨子家的规矩,吃食得凉到心里才叫吃食。
何雨柱跟谭辉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老头偏头打量他,一路上看了两回,看完还摇摇脑袋。
这徒弟像换了个人,话少了,眼睛比从前亮,要成家了,骨头该硬。
当年他自己娶亲前,工钱半个月就见了底,月月赊账。
媳妇进了门,肩上才压上分量,柴米油盐都得拿手掂。
他那时候是过了洞房那一夜,才长出大人的模样。
这徒弟,人还没过门,先长了三分。
两人进厂门,从食堂后门钻进去,油烟味先撞上来。
食堂主任刘勇堵在过道口,手里攥着考勤本,指节捏得发白。
“何雨柱,昨天你怎么没来上班。”
搁在前世,这一嗓子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他能顶回去三句。
何雨柱不接火,凑到他肩膀边,话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这段从配给站领回来的菜,我瞧着不对劲。”
“我去转了一圈,摸到点东西,还没摸全。”
“快了,再等等。”
刘勇的手在考勤本上掐出一道印,本角捏得翘起来。
他领回来的好菜,转手在黑市换了次货,差价全落进自己兜。
这本账他最清楚,夜里躺下都数得出;喉结动了两回,眼睛往两头扫。
“我这儿没毛病,你要翻就翻。”
“这回算口头批评,下回不许翘班。”
话音没落,肩膀塌下半截;钟还在响,刘勇又把人摁在墙角。
“咱打个商量。”
“往后领菜我一只眼都不眨,全给你挑好的。”
“这事你就别往下翻了,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那儿搁着两瓶酒,明天一早给你提过来。”
话说得又轻又急,说到半截还回头瞅了一眼门那边。
何雨柱嗯了一声,心里把这人从头翻到尾;前世他有点来头,撑不住台面。
真正让他起来的是他妹妹,那姑娘生得齐整,会说话。
最近正说一门亲,男方是大领导的儿子,亲事一落就换了命。
妹妹进了商场坐椅子,他跟着沾了半身光,走路都带风。
他还有个当大夫的爹,在哪家医院,何雨柱得再想想。
这一条最要紧,许大茂那条命,迟早用得着。
既然这人往后还有路,就没必要往死角里逼,把桥先留着。
上辈子的何雨柱就是不会拐弯,看着不顺眼就伸手。
伸手伸到把自个儿活成那个鬼样子,末了连被子都没有。
三大妈病倒那回,两个儿子都往后缩,他凑的什么热闹。
还从娄晓娥手里拿钱,贴给人家看病,钱出去没个响。
蠢,蠢得叫人牙根发酸,他在心里抽了自己十记耳光。
刘勇走远了,他把食堂里这些人从头过了一遍。
窗口打饭的刘岚,前几天才进厂,围裙还是新的。
这会儿她还没往李副厂长门里钻,先忙着攒票子。
这女人心里装着算盘,路是自己挑的,门是自己推的。
她那个弟弟不争气,等着她攒钱说媳妇,她拿后半辈子换的。
四十岁以前,这女人跟他见面就掐,掐到脸红脖子粗。
四十岁以后,两人反倒能坐下喝半斤,说半宿闲话。
末了嫁了个二婚的,进了婆家门,挨的骂比吃的饭多。
洗菜池那头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都在低头洗菜。
瘦的叫马华,胖的叫张海,都是刚进厂没多久的。
何雨柱前世把这两个都收了,一个真心,一个假意。
胖子那人心是歪的,后来在阎解成的饭店掌勺。
他好心把人带过去,胖子回头就想把他挤下灶台。
这样的货,这一世一个勺把都不给,洗一辈子菜正好。
马华不一样,手笨,心实,借他钱连个条子都不要。
要人搭手,喊一声当天就到;可惜命短,六十不到就走了。
眼下谭辉管领导那桌,他管大锅,洗菜的活轮不到他。
何雨柱走到马华背后,人还蹲在池子边。
“马华,想不想学掌勺。”
马华没回头,手上还在搓那半筐菠菜,肩膀顿了一下。
旁边的胖子先转过身,脸上堆起一层笑。
一个人怎么待手里的活,就怎么待将来的人。
“想啊,进了食堂,谁不想摸勺。”
马华说到一半才品出味来,脖子一下转过来。
何雨柱没往下接,这会儿还不到收徒的时候。
师父还在灶上站着,他先收徒,院里人要嚼舌头。
他记得清楚,师父再过一段就得走。
有个在厂里吃饭的领导看上了这手艺,把人往魔都调。
谭映茹也得跟着去,行李都卷在铺盖里。
往后多少年,他是再没见着这丫头。
这一世,那趟车他得想法子拦下来。
第14章 他想留的不是人,是图纸
第14章:他想留的不是人,是图纸
何雨柱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头也没回。
“等会儿炒大锅菜,你站我边上看。”
说完他就等着身后的动静,池子那边的水声停了。
马华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眼睛发直。
“真的?”
“哄你?我这么大岁数。”
话扔下,人已经走到案板那头。
胖子站在原地没动,咧着嘴笑,笑得一脸褶子。
他眼睛里那点东西藏不住,手在围裙上来回擦。
快到晌午,厂长把谭辉叫走了,说是去谁家里做一桌。
师父不在,灶上就轮到他当家,一灶两眼火全归他使。
中午领导那桌和工人那桌,压根不是一回事。
工人吃大锅,一勺一勺往铝盆里扣,菜汤泼在盆沿上。
领导那桌得单开小灶,一道一道往上端,盘子还得挑白净的。
何雨柱每回拎回四合院的饭盒,都是从领导桌上扣下来的。
上头心里有数,眼睛半睁半闭,没人挑这个理。
许大茂为这事告过他不知多少回,回回都没动静,纸递上去就没下文。
他也不藏着,饭盒明晃晃拎在手里,从厂门一直拎到院门。
原想着中午杨厂长不露面,随便凑一桌糊弄过去。
刘勇从过道那头过来,鞋底蹭着地,站在灶跟前压着嗓子。
“今天有领导在厂里吃饭,你手上仔细点。”
外人在厂里吃饭,何雨柱前世没什么印象。
厂里三天两头来客,谁记得住是哪一顿饭,做完就忘。
他挽起袖子,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露一手。
这双手在灶上练了几十年,早就压过师父。
再加上玉镯里出产的佐料,味道能顶破房顶。
灶上两个锅,一个炒大锅菜,一个做小灶。
马华站在旁边,他隔一会儿抬下巴点一句。
“火收一收,别把菜炒塌了。”
“铲子贴着锅底走,别翻得太高。”
“盐别急着下,等汤收了一半再说。”
几十年的厨房底子,这点活分不出他半只手。
马华闻着锅里的香味,铲子停在半空忘了翻。
“何师傅,您这一手真绝,比谭师傅炒的还香。”
胖子在后头打下手,喉咙里咕咚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哈喇子挂在下巴上,他抬手一抹,抹完又往锅里看,脚往前挪半步。
窗口的刘岚没流口水,背过身偷偷咽了一口。
玉镯里出来的佐料,一进热油就往外窜香气。
那股香味顺着楼道走,从后厨一直飘到楼梯口。
何雨柱拿勺背舀了点汤,抿一口,舌根发麻,后脖子跟着热起来。
他又尝了第二口,筷子头在嘴里多停了半拍。
六个菜,一桌摆开,红是红,白是白,油光在灯底下晃。
马华把大锅端下来,锅沿还在冒白气,胳膊直打颤。
何雨柱接过勺子,一勺一勺扣进盆里,扣得整整的。
刘勇进来端菜,鼻子先凑到盘子上,凑得脸都快贴上。
“傻柱,你这灶上怎么这么香。”
“今早上的食材好。”
刘勇干笑一声,端着托盘走了,耳朵根有点热。
人一走,何雨柱心里转过一个弯。
手艺露得太狠,师父脸上往哪儿搁。
老头一辈子就靠这口名声吃饭,被人比下去,腰要弯。
这个弯他想了一小会儿,办法就有了。
他躲到库房角落,从玉镯里收拾出一包大料。
生姜、八角、花椒,裹在粗布里,扎了个死结。
晚上下班塞给师父,就说昨天在黑市上碰巧撞见个摊子。
师父手里有了这调料,炒出来也是这个味,脸上就挂得住。
重活过一回的人,走一步得看三步,话说半句留半句。
菜炒完,他端个大茶缸子倒满茶水。
收拾灶台洗碗刷锅,轮不到厨子动手。
在轧钢厂掌勺,日子其实还算舒坦。
他一屁股坐进师父那把躺椅,椅面被压得吱呀一声。
这把椅子,师父走了以后他坐了十几年,坐得漆都掉了。
椅背上一道磨白的印子,是老头拿肩膀蹭出来的。
茶还没凉,刘勇从外头跑进来,额上见了汗。
“傻柱,跟我来,厂里的领导要见你。”
“见我,什么事?”
“不是不合口,是太合口了,人家想问问你怎么做的。”
“问这个不行,我师父的方子,不外传。”
他脸上摆出一层为难,手里的茶缸子没放下。
“哎呀我的何师傅,你过去应两句就成,谁让你交方子了。”
刘勇不管他应不应,拽着袖子就走。
屋子在办公楼二层,门一推,热气先扑出来。
桌上坐了七八个人,一半是外头请来的技术顾问。
带队的叫罗司金,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跟班的叫卡缅,手里捏个小本子,一直在记。
刘勇把他往前一推,嗓门拔高。
“这位就是今天掌勺的何雨柱,何师傅。”
“这几位是外头请来的专家,来教咱们新机床怎么调。”
桌上几个空盘子摆着,菜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杨厂长坐在主位边上,脸上堆笑,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罗司金把筷子搁下,抬起眼皮看他。
“何师傅,这一桌菜,我在京城没吃过这么合口的。”
“能不能讲讲,怎么做的。”
“不能,祖传的方子,我师父手里攥着。”
他说得干脆,一句软话都没往上添,手里还攥着擦手的布。
屋里静了一瞬,筷子碰碗的声音全停了。
刘勇在旁边拿脚尖碰他的鞋跟,碰了两下。
罗司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那能不能请何师傅去我们住的楼里,做几回菜。”
“去不了。我天天得守这口灶,抽不出工夫。”
“您要是馋这口,多往食堂跑两趟。”
卡缅在本子上记了两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司金的手指停在桌沿上,脸上那点笑收了。
他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何雨柱让出一块地方。
“何师傅,你们这厂里的机器,调校的活还得靠我们。”
“菜也一样,好东西要有人教,才走得远。”
何雨柱站在门口把气顺了顺,肩膀没动,手垂在身侧。
他心里另有一本账,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上拨。
前世杨厂长为了留这帮人多教点手艺,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好菜好酒摆上,电影放到半夜,人家连眼皮都不抬。
人留不住,能学到的东西就薄,剩下的全靠自己瞎摸。
那台新机床调不好,废品率一路往上走,车间主任天天挨骂。
他们手里那套调校法门,装上机器就能省下几年工夫。
何雨柱打算用自己这口锅,换点实打实的东西回来。
锅里的汤卤能勾人,人心一馋,话就好说。
他们惦记他锅里的方子,他惦记他们兜里那几张图纸。
第15章 一头蒜,换一条跑腿的活
第15章:一头蒜,换一条跑腿的活
几个人对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谁也没往下夹。
在别的地方,只要他们开口,请谁去住处做菜,对方都是一口应下。
有的单位抢着往他们手里塞东西,恨不得把人抬进门。
这个厨子不一样,站在那儿腰是直的,话也不多。
越是这样,几个人看他的眼神,越收了几分轻慢。
手里有真本事的人,腰杆子才立得住,旁人才不敢轻看。
刘勇脸上挂不住,跟着他一路回了后厨,脚下比平时快。
“傻柱,我跟你说两句,你今儿这事办得不地道。”
“多少人想跟人家攀上话都攀不着,你倒好,把话往地上摔。”
“厂长成天琢磨怎么把他们多留几天。”
“你今天这么驳人家脸面,不是把人往外撵吗。”
何雨柱慢悠悠喝了口茶,茶缸子搁在灶台边上。
“你懂个屁,这账我给你从头算一遍。”
“我要是应了去他们住处开火,他们还来厂里吗。”
“就得让他们在外头吃不着,全城只咱这一口锅有这个味儿。”
“你等着,这俩明天准来。”
“他们一来,你就去告诉杨厂长,手上多榨点东西下来。”
“我这菜,不是白给他们吃的。”
刘勇眼睛一亮,巴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
“好小子,这话在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上去。”
“那当然,你先尝尝我今天炒的。”
何雨柱朝灶台那头抬了抬下巴。
灶角搁着一小碟回锅肉,是刚才盛不下剩下的。
碟子边上还挂着油星,肉片切得薄,边上卷起来,亮得照人。
刘勇早被那香味勾了半天,抬脚就小跑过去。
一筷子下去,嚼了两下,人站在那儿就定住了,眼珠转了转。
何雨柱刚才那一番话,他也信了。
“傻柱——不对,该叫何大厨。”
“你这手艺是不是早把你师父甩在后头了。”
“我怎么觉着你炒的比他炒的还香些。”
说话时嘴里还塞着肉,筷子又往碟子里伸过去。
“屁话,我这手艺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
“今天好吃,是调料不一样,回头你就知道。”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头大蒜,往灶台上一磕。
“这是我自个儿带来的,你拿领回来的比比。”
刘勇远远瞧了一眼,没瞧出什么名堂,还撇了下嘴。
两头蒜摆在一处,个头差得扎眼,谁好谁赖一看就明白。
他把蒜皮剥了一片,露出白生生水亮的蒜瓣。
“你这蒜怎么这么大,一个顶我那两个。”
“不光大,你凑近闻闻。”
“闻着是比我领回来的那股子香,还带一点甜味。”
“别急,等我过了油你再尝,尝完再说。”
他挪到案板跟前,两头蒜全拍成泥。
锅里烧上油,两堆蒜泥分开下锅,勺子各使一把。
油一热,蒜香顶着人的鼻子往上冲,后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灶上的水壶也开了,壶盖顶得当当响,白气糊住半面墙。
两碗蒜蓉推到刘勇面前,热气还在往上冒。
不用尝,鼻子先分了高低,门口路过的人都回头。
刘勇低头用力吸了一口气,眼闭上,半天没睁开。
“你带来的蒜怎么这么香,挑蒜有窍门?”
问完也不等人答,勺子在碗里一挖。
一勺下去,人就彻底服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他又挖了第二勺,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勺子还在响。
“挑大料是厨子的看家本事,一眼看不准就砸锅。”
“师父传下来的,能随口就说给你听?”
“真想知道,买两瓶好酒,去我师父门前磕头。”
“还得跟我一样,站够十年灶台,从洗菜干起。”
刘勇的脸垮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扒拉来扒拉去。
他都三十了,再站十年,四十岁才摸着门,头发都白了。
这笔账一算,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在墙根上。
小眼睛转了两圈,转回何雨柱脸上。
“何师傅,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你去菜场挑上好的大料,回头我按市价一倍半收。”
“一斤多给半斤的钱,亏不了你。”
何雨柱眯起眼,慢慢摇了摇脑袋。
“不成,倒买倒卖,那是犯法的。”
刘勇眼珠子一转,主意换了。
“这样,钱我出,你费点脚力,替我买回来。”
“挑最好的,钱不当事。”
倒卖跟代买,里头这性质一下就变了个样。
何雨柱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
“先说好,是你托我买东西,不是我出手卖你。”
“这话你得当面说清楚。”
刘勇连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打摆子,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对,对,是我请你帮忙,我托你。”
他从兜里数出五块钱,一张一张数清,拍在那只手上。
五块钱能换两斤多猪肉,够一家人吃上大半个月。
何雨柱接过来,折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
顺手把灶台上的油星抹净,抹布往边上一搭。
一条赚零钱的窄路,就这么踩着砖缝走出来了。
他其实能种点东西往黑市上送,来钱比这快得多。
这险他不冒,一折进去就再没下回。
往后这十几年,能稳稳当当活着就行,犯不着出头。
真要出手,得等十几年以后,风口起来那阵。
眼下他也能往香江那边走,凭这手艺不愁站不住脚。
就是舍不得走,脚抬起来又放下。
家在这儿,妹妹在这儿,灶台也在这儿。
生他养他的这片土,也在这儿。
死过一回的人,对钱这东西没那么上心。
什么都拿钱去量,身边的好东西就剩不下几样了。
天黑收工,师徒俩一块儿出厂。
谭辉早上就递了话,晚上去他家吃一口。
今天在大人物家里掌勺,顺手带回来不少好食材。
两条鱼还活着,拿草绳串着,尾巴还在甩。
路上风起来了,把两人的衣角掀得贴在腿上。
走到人少的那段路,何雨柱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
“师父,昨儿我打黑市边上过。”
“有个摊子卖大料,闻着邪性香,我鼻子都跟着走。”
“我见识浅,不知道这东西产在哪儿,您给掌掌眼。”
谭辉起先没往心里去,接了布包就往鼻子上凑。
一凑上去,脸就变了,鼻翼一抽一抽。
“这料怎么香成这样,你从哪儿淘来的。”
“尤其是这一小块生姜,味儿不一样。”
生姜是老头的命,有时候切一片生嚼,嚼得满头是汗。
他把那块姜搁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姜皮薄得发亮,还带着土。
拇指大一块,皮削干净,咬下去一小口。
嚼了几下,眼睛慢慢合上,腮帮子还在动。
“辣,可不冲嗓子,舌头根上还返甜。”
“辣得清爽,像吃完辣子又灌下一碗冰镇的蜜水。”
剩下的姜还在他床底下压着,师父连一半都没瞧见。
第16章 三十斤生姜,换一个媳妇
第16章:三十斤生姜,换一个媳妇
一路上,老头不知不觉吃了小半块姜,手指头上全是姜汁。
“柱子,卖姜那人还能找着吗,回头再买点。”
剩下那一小截捏在手心里,舍不得再咬,搁回布包又拿出来。
“说不准,黑市那地方您也知道,人都是流动的。”
谭辉叹出一口长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要是能知道这姜怎么种的就好了。”
何雨柱低着头,腮帮子绷得发紧,硬把笑咽回肚子里。
“师父,前儿我看那人姜好,大料也好,索性全包了。”
“光姜就小三十斤。”
“三十斤?”
老头的手在裤腿上拍了一记,眼睛立马亮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嗯,三十斤,许还浅点。”
“哎哟,那可太好了。”
“明儿先给我拎二十斤来。”
“我也不白拿你的,就顶作娶映茹的聘礼。”
何雨柱的脚步停了半拍,二十斤姜换一个媳妇,这话传出去像骂人。
那丫头要是听说了,锅铲能敲他后脑勺,价码得往上加。
“师父,索性别二十斤,三十斤我一趟都给您送来。”
“我有空再去那黑市遛一圈,碰上算运气。”
“好,行,算你小子有心。”
“师父您先走,我这就回去搬。”
两个大老爷们站在路边,一门亲事的聘礼就这么三句话定了。
晚上到家,何雨柱把门插严实,从玉镯里往外取东西。
生姜三十斤,蒜头三斤,八角花椒各一斤多。
两个麻袋一装,扛在肩上压得人往下沉。
秤杆子勾住麻袋,秤砣挂在那颗星上,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他叫上妹妹,兄妹俩背着麻袋往谭家去。
六点多到的,天还没黑透,院里飘着隔壁家的棒子面味。
麻袋一开,鲜姜上还带着湿泥,土腥味混着姜味往上冒。
谭辉让闺女洗两斤出来腌着吃,剩下的摊在席子上晒。
姜块码在席子上,泥块掉了一地,妹妹蹲下去捡。
姑娘拎着姜去井边洗,指缝里全是泥水,裤子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手里这一堆东西的来路,何雨柱也没敢挑明。
这丫头发起脾气来,能追他半条街,他偏就喜欢这股子劲。
晚上谭辉用他带来的那包料炒了四个菜,菜一上桌,热气一冲,馋虫顺着嗓子眼往上爬。
老头先夹一筷子,嚼了两下,人愣住了。
这味道不像他自己炒出来的,倒像后厨里另有人替他掌了勺。
他夹第二筷子,嚼得比头一口慢,眼睛盯着盘子底。
“柱子,厂里那边我给你递个话,歇几天。”
“你去黑市蹲几天,务必把卖大料的那人给我蹲回来。”
“我跟你说个事。”
“早年我在一本旧菜谱上见过一段注解。”
“说的是专给宫里供大料的那一户人家。”
“他们种出来的东西,香得没边,隔三条街都闻得着。”
“我疑心这卖家,就是那一支传下来的。”
老头把筷子搁下,两只手在桌沿上按着,指头有点抖。
他自认手艺到了头,往上再挪不动半步,刀工火候都卡住了。
有了这样的调料,能再往上蹬两三个台阶,最好连种法也弄到手。
“明儿我过去瞅一眼,未必有。”
“黑市那地方,您心里也有数,全凭运气。”
何雨柱故意说得半软不硬,一口应下来,反倒招人起疑。
“哎,那你就随便转转。”
“蹲不着就回来,别死守。”
老头心里也明白,自己想得太顺,人家卖完那一趟,说不定再也不露面。
不让人去看看,他心里那块石头又搁不下。
何雨柱知道他师父打的什么算盘。
既然给了假,他就在家歇几天,正合心意。
今天中午招待的那几个技术顾问,还得给师父递个话。
“师父,今儿厂里来了几个外头请的技术员。”
“就是平时请不动的那几位。”
“我用这料炒了一桌给他们。”
“我猜他们明儿还得来。”
“他们来,您就用这料炒两盘。”
“多绊他们几日,让杨厂长把机器上那点门道掏干净。”
“掏干净了,咱就不伺候。”
“那几位架子大,我不待见。”
谭辉听明白了,笑了一声,伸指头点着他。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绕弯了。”
何雨柱没接话,低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不学会绕弯,怎么对得起重来的这条命。
一顿饭吃完,谭映茹把早上那个瓜从井里提上来。
瓜在井里冰了一天,刀一碰就裂,红瓤黑子,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
何雨水昨晚吃了半个,到今天还念叨那口甜味。
没承想今儿晚上还有一份。
“这瓜怎么这么甜。”
“比我爸上回买的强出老远。”
这丫头的吃相,跟何雨水凑一块儿是一对活宝。
一个瓜见了底,几个人还在咂嘴,瓜皮啃得发白。
“爸,我哥不爱吃瓜。”
“这块就别留了,咱仨分了吧。”
“我看行。”
瓜皮扔在搪瓷盆里,妹妹还在舔手指头。
兄妹俩没多坐,外头路灯还没铺开,回去晚一步黑得看不见道。
半道上撞见谭映雄,低着头往家走,脚底下发飘。
这是谭映茹的哥,晚上约了姑娘出去。
说是看电影,怎么这个钟点就回来了。
六十年代有电影院,买票进门,里头一排排硬板椅。
谈对象最体面的事,就是并排坐着熬上两个钟头。
前世许大茂带秦京茹看了一场,又下了一回馆子。
夜里十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旅馆。
何雨柱心里翻了个个儿,那会儿秦京茹是许给他的?这话越想越不是味。
秦淮如真肯把自家表妹往外让?
还是那两个人早搭上了线,她在中间递话牵线?
有些事不能细想,这一世他占了先,秦京茹怕连城都进不来。
对面站的是未来大舅子,招呼总得打一个。
“映雄。”
何雨柱脸上挂着笑,那人眼睛却直着往前看。
人像丢了魂,肩膀塌着,手插在兜里,不用猜,这是让人给撂了。
人走远了,何雨水的嘴就鼓起来。
“哥,他怎么回事,你喊他都不应。”
何雨柱伸手把那张鼓着的嘴捏得瘪下去。
“你没瞧出他不对劲?”
“遇上不顺心的事了,别管他,咱回咱家。”
“床底下还藏着两个香瓜,咱俩一人一个。”
妹妹的脸一下亮起来,拽着他袖子一路往前跑。
何雨柱却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胡同,谭映雄这脸色跟当年的他一个样。
那年他也是这么让人撂在半道上,回头替旁人养了三个孩子。
胡同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车铃,铃响了一半就断了。
第17章 慰问品往柜底一塞
第17章:慰问品往柜底一塞
院里从早饭起就没断过人,门帘挑着,凳子坐满了,墙根下还蹲着几个抽烟的。
厂里来的是两个干部,后头跟着个扛麻袋的临时工,棉被用草绳捆在扁担上。
米、面、两斤红糖、一包水果糖,还有一床新棉被,都在贾家门槛外头摆着。
人还没走,贾张氏的手已经在被面上摸了两把,指头把棉花捏来捏去。
等人一拐出院门,她抱起那床被子往柜子里塞,柜门合不严,用膝盖顶了两下。
米袋子拖到床底下,红糖揣进怀里,转头又不放心,摸出来塞进枕头套。
何雨柱倚在自家门框上,把这些一样一样看进来,眼皮都没抬。
秦淮茹的娘家来了四个人,挑着两筐鸡蛋,坐在贾家炕上,鞋也不脱。
贾张氏娘家那边来得更多,屋里坐不开,就搬了小板凳在院里晒着。
水池边蹲着个丫头,十五六岁,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湿了半截。
她手里一把旧刷子,正刷一摞粗瓷碗,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脚面上。
刷子停住,她抬起头,眼睛大,眼白干净,鼻梁上落了一点灰。
是秦京茹。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停,落到她脚边那只木盆上。
前世东旭出殡,他请了两天假,蹲在贾家灶台后头烧火,一烧就是两天。
亲戚的饭,一顿一顿都是他张罗,洗碗的碱面也是他从食堂后厨捎回来的。
这一回赶在他不在的那两天,谁在张罗,他心里没底。
他掀帘进屋,妹妹正趴在地上,上半身钻进床底,屁股在外头撅着。
“找啥。”
床底下传出一句闷闷的话。
“香瓜。你说的那两个。”
何雨柱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坐下,膝盖顶住床沿。
“贾家来这么些人,晌午谁家管的饭。”
何雨水从床底退出来,怀里抱着个香瓜,头发上挂了一层灰。
“大爷家。”
“棒梗认了大爷当干爷爷,厂里领导进屋那会儿,贾大妈当着人家的面把大爷夸了一通。”
她拍了拍香瓜上的土,又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
“说东旭哥一走,大爷就应了这门亲,孤儿寡母的嚼用,大爷愿意担一半。”
“厂领导听完也夸,说这几天要在广播里播大爷的好事。”
“大爷偏不让播,说随口认个亲,没那么高。”
“领导夸得更凶了,说他做善事不图名,要给他评先进。”
何雨柱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硬压成咳嗽,肩膀抖了一下。
广播,先进,干爷爷,这三样,一样也不是易中海想要的。
他要的是自家续上个后人,不是替旁人养三张嘴。
“晌午那顿,也是大爷家的粮。”
“嗯。大妈在灶上忙了一头汗,我出来那会儿她还在切土豆。”
“晚上呢。”
“晚上也在。中午焖了白米饭,我也吃了两碗。”
何雨柱伸手把她额头上那点灰抹掉,指腹在她眉心上蹭了一下。
“往后这种热闹少往前凑。”
“我可不是凑热闹。”何雨水把脖子一梗,“我一上午都在帮着洗碗洗菜。”
“那么些人的饭,大妈一个人转不开。”
“那这顿该吃。”何雨柱点了点头。
话说得公道,手不公道。
他一伸手,把妹妹怀里那个大的抢了过来。
“哥!”
何雨水扑上去,把小的往他怀里一塞,两只手去掏大的。
两个人在床沿上拧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香瓜滚到墙角。
“咚”的一声,何雨水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她愣了一下,嘴一瘪,眼泪成串往下滚。
何雨柱蹲下去,一手给她揉,一手把大的塞回她怀里。
“大的归你,小的我啃。”
哭声抽了两下,停了。
妹妹用袖子抹了把脸,抱着香瓜一溜烟跑了,鞋跟在地上一路响。
屋里静下来,窗纸透着白,在炕沿上照出一条亮线。
何雨柱坐在那条线上,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搓。
上一世,这样的打闹他一天也没赶上。
院里一喊他就走,钱、粮票、力气,全往贾家送。
自己的妹妹,倒成了捎带的那个。
天黑透,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他家窗户还白着。
他闩上门,进了空间。
地里的活没人替手,点种得蹲下去一棵一棵按,膝盖跪在湿土里。
水要从井里一桶一桶提,桶沿磕在井台上,磕出闷响。
两个钟头过去,他直起腰,后背的褂子贴在肉上,凉得刺骨。
身后那片地已经空了。
菜和粮堆成一垛一垛,码在脚边,土腥味混着青叶子的气味往上冒。
他站在那堆东西前,抬手抹了把下巴,手心全是泥。
第二天天还灰着,他已经出了院门。
东旭出殡,就定在今天。他没往贾家那边看,顺着胡同往东走。
日头爬上房檐的时候,贾家的门被拍响了。
“柱子!柱子在家没有!”
门板拍得直晃,里头一声不应。
她推开门,屋里只有何雨水在摞碗,碗底磕着碗底,叮当响。
“你哥呢。”
“一早就走了。”何雨水把碗码好,“天没亮就走的。”
贾张氏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把,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东旭活着那几年,这个何雨柱三天两头往她家跑,见活就上手。
如今人埋了,连个头都不伸。
前儿还哄她们说捐三百,末了抬来三百颗花生。
“行,行。”
门帘一摔,人走了。
何雨柱这会儿已经到了城西的苗圃。
园子里比外头凉,地上湿,脚踩下去带起一股泥腥。
苗圃不大,几垄树苗歪歪斜斜栽着,叶面上积着一层黄土。
看园子的老头蹲在井边吃早饭,见他进来,先把碗放下了。
“买苗?”
“果树。桃、枣、梨,有桔子更好。”
老头拿筷子往东边一指。
“桃枣梨都有,桔子剩两棵,瘦得跟柴火棍一样。”
何雨柱走过去,一棵一棵捏根茎,指头一掐,看断口的水色。
最后挑了桃两棵、枣三棵、梨两棵,桔子两棵全要。
墙角扔着几根剪下来的葡萄藤。
他顺手掰了一截,掰开看断口,白浆还没干透。
这东西贱,一根藤插进土里,浇两回水就能活。
老头看他不还价,又添了两棵核桃、两棵板栗。
“这两样得等八九年才见果,你种它图啥。”
“种着看。”
老头哼了一声,用草绳把苗捆成一捆,捆口勒得死紧。
何雨柱拎着往外走,草绳勒进指头,勒出一道红印。
拐过墙角,四下没人。
他把那捆苗往地上一放,心念一动,草绳连同树苗一起没了影。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城南的种子站去。
稻种、麦种,一样抓了一小把,用纸分包,纸角折了两折。
早年他跟人学过一阵酿酒,蒸粮、下曲、封坛,步骤还记得。
空间那口井的水,浇什么都长得疯。
拿它泡的粮、蒸的酒,出的是什么味,他真想尝一口。
日头爬到正当顶,脚下的影子缩成一团。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从早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
他往家走,刚拐进胡同口,鼻子先撞上一股炖肉香。
大爷家的窗户敞着,灶火还红,烟顺着屋檐往外爬。
贾家的烟囱,是凉的。
第18章 三百块钱还没到手就有人惦记
第18章:三百块钱还没到手就有人惦记
那股肉味一路跟到自家门口,钻进窗纸的破洞。
何雨柱推门进屋,先摸火柴。
灶膛里的柴受了潮,划了三根才引着,烟从灶门口倒灌出来,呛得人眯眼。
他抓了把玉米面兑水,拿筷子搅开,疙瘩在盆底打着转。
妹妹从外头跑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哥,出殡回来了。”
“这么快。”
“晌午前就抬出去了。坟地在西边,天刚亮就动的身。”
“院里人呢。”
“都在大爷家,桌子摆到廊下,连灶屋的门槛上都是碗。”
何雨柱把锅盖压上,火苗在锅底舔着一圈。
大爷家的院里拼了两张方桌,板凳不够,砖头上垫块板,坐下去一歪。
贾张氏坐在门槛里侧,手里攥着手绢,一会儿擦眼睛,一会儿扇风。
谁问一句,她就把手绢往脸上一按,肩膀跟着抖两下。
“我这心里空得慌,站都站不起来。”
秦淮茹坐在炕沿,一只手撑着后腰,肚子把褂子顶起一截。
“我这身子,弯腰都费劲。”
两个人一整个上午,谁也没沾手。
灶上的活,全压在大妈一个人身上。
米是易中海家的,面是易中海家的,油也是,连烧的煤球都是他掏的钱。
一锅粥端出去,盆回来就是空的。
第二锅刚起,第三锅的柴还没劈,大妈的手在案板上没停过。
何雨柱蹲在自家灶门口,用火钳把一块柴往里送了送。
三百块赔偿金还攥在贾家手里,今天这顿吃完,还有明天。
易中海坐在主位,脸上的笑挂了一上午,酒喝了三杯。
筷子夹起肉,先往棒梗碗里放一块,再夹一块。
那张笑脸,只有他自己嚼得出苦味。
他缺的是自家的香火,不是别人家的香火。
棒梗这一声干爷爷,把他架到广播喇叭底下去了。
厂里今天播了好几遍,播他助人为乐、品德高尚。
这会儿跟贾家翻脸,等于一耳光抽在厂领导脸上。
评先进的名额刚有个影子,不能坏在这几天。
他心里已经铺好一条道。
让秦淮茹再找个人嫁。
这几个字一落,这一家子就有了下家。
名声他照收,担子他卸掉。
眼下不能动手,男人刚埋,女人还揣着肚子。
等她生完再说。
贾家手上还有三百,够吃到那一天。
易中海把酒杯放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那把椅子下个月换人,这个名头正好垫脚。
东屋里头,两家亲戚凑在炕上说话,门帘掖了一半。
秦淮茹的娘坐在最里头,膝盖上放着个蓝布包。
“亲家,那三百可不能动。”
“干亲认下了,就顺着这条道走,让那个大爷把几个孩子接过去养。”
贾张氏把手绢往腿上一拍。
“怀里不往外掏,人家能乐意?”
“那易中海脸上仁义,肚里那把算盘比谁都精。”
这几天她故意把人往大爷家引,就是要趁名声还热的时候多吸几口。
这种人不吃小火慢炖,得趁热下筷子。
“我有个道儿,你听。”
秦淮茹的娘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到嗓子眼,气音贴着牙缝。
“你下午去领钱,让淮茹在半道上接应。”
“钱一到她手,你就开嗓喊,喊有人抢。”
“喊得半条街都听见,公安来了也这么说。”
“钱没了,往后这一家四口的嚼用,就名正言顺往大爷家去。”
贾张氏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点点收紧,指节都白了。
“三百块就能给棒梗攥着,等他大了,娶媳妇也好,买个差事也好。”
秦淮茹低着头,怀里抱着个枕头,眼皮一直没抬。
这些话她听得懂,也听得进。
商量完,贾张氏领着秦淮茹的娘出了门,顺着去轧钢厂那条道走了一趟。
哪一段墙高,哪个岔口没人家,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半晌。
回来又把道指给秦淮茹看,一句一句交代清楚。
三个人这才往大爷家去,脚下比来时轻快。
那顿饭吃到太阳偏西。
贾张氏和秦淮茹两家的亲戚,多半是从乡下来的。
进城一趟不易,白面馒头一上桌,盘子就见底。
大妈蒸的第三锅还没出笼,第二锅已经空了。
灶屋里热气糊着,她后背的褂子洇出一大片,头发黏在鬓角上。
“你瞅瞅你认的这门亲。”
她把锅盖往灶台上一磕,磕出一声铁响。
“一天就吃掉五六块钱的粮,明儿还有人来。”
“东旭走了,跟咱家有什么相干。”
“我一天到晚,出力又出钱,图个啥。”
易中海的脸沉了一下,眼角往灶屋那边一斜。
“你懂什么。”
“这名头传出去,那把椅子下个月就该我坐。”
大妈把嘴闭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低头揉面。
院里人都说一大爷对老伴和气,只有这屋的墙知道不是。
没孩子这桩事,易中海自己心里有数,医院他悄悄去过。
那张单子他没给任何人看,回来只把罪过往大妈头上扣。
大妈身上正好有病,这个由头就落得实。
这么些年她低着头做人,家里的话一句不敢多。
何雨柱在家扒了两碗饭,把门闩上,进了空间。
洒水、点种、培土,半个钟头过去,裤子膝盖处沾了两块泥。
他手里捏着三串葡萄,紫得发黑,颗颗都顶得上半个鸡蛋。
刚出院门,两个半大小子从墙后头窜出来,一把薅走一串。
跑出十几步还回头做了个鬼脸,鞋都跑掉了一只。
何雨柱看了一眼手里那两串,没去追。
谭家的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门槛上新刷了一层白灰。
谭映茹坐在堂屋椅子上,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地上一块砖。
听见脚步声,她把头抬起来,脸上的神色忙忙地收了收。
“你哥呢。”
“屋里躺着呢,气还没消。”
她把手往东屋那边一摆,话就跟着出来了。
昨天谭映雄请人看电影,人家没应。
两张票捏在手里,去售票口退,人家说退不了。
后来撞上一对没买到票的,私下换成了第二天的票。
今天他又约了一回,还是没应。
中午回来,他把票往桌上一拍,让她自己找人去看。
“我一个姑娘家,去约人家看电影。”
她说到这儿停住,指头在椅子扶手上刮了一下。
何雨柱把葡萄搁在桌沿上,紫皮在暗处也泛着亮。
“你哥这脾气,过两天就好。”
“嗯。”
她应了一声,眼睛却落在他手上,又赶紧挪到窗外。
裤兜里那两张票,被她拿指头捻来捻去,纸边起了毛。
“师兄,你……你晚上有事没有。”
话出了口,她先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第19章 三百块在院门口被抢了
第19章:三百块在院门口被抢了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开的响。
何雨柱把桌上那串葡萄往前推了推。
“先尝尝。黑市上碰见个摆摊卖葡萄的,我啃了一颗,甜。”
谭映茹把两串葡萄拎起来,转身往灶屋去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声短响。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一颗一颗搓,搓得很慢。
葡萄个头齐整,大的有半个鸡蛋,紫得发黑。
根上那截梗还是翠绿的,掐一下冒出白浆。
她把盆端到窗台上,日头从窗纸破洞里透进来,葡萄皮上亮起一层白霜。
水还没洗完,她已经往嘴里塞了一颗。
牙一咬,汁水顺着舌根往下淌,核都没来得及吐。
一颗下去,手上又捏住了第二颗,腮帮子鼓着。
“师兄,这葡萄哪儿买的。”
“黑市。”
“哦。”
她就不往下问了。
黑市上买还罢了,卖是要倒霉的,这话院里谁都懂。
那只搪瓷缸是她刚倒的水,缸沿掉了一块瓷,热气在缸口上散。
何雨柱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半口,又搁下。
等她端着盆出来,盆底只剩半盆,脚底下踩出一小片水印。
手指头上染了一层紫,她自己看了看,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
何雨柱拿了一颗,慢慢嚼,把核吐在手心里,甜得发黏。
她把那两张票从裤兜里摸出来,票面已经有点软了。
“我哥买的,本来是约人看的。”
“人家没应,票又退不掉,塞给我了。”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桌沿,指尖在票根上磨来磨去。
“要不,咱俩晚上去看?”
何雨柱捏着葡萄的手停在半空。
看电影。
这三个字他好些年没往这上头想过。
脑子里头一冒,先出来的是许大茂领着秦京茹进小旅馆那点脏事。
他心里对这桩事一直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在哪儿。
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年头的城里,看电影是顶体面的一件事。
一张票,两个人,黑地里坐一个半钟头,散场时挤着往门外走。
前世的媳妇是秦淮茹,进门就三口人的锅要烧。
这种又笨又生的场面,他一次也没经过。
“师兄,你不想去?”
谭映茹的声音低下去半截,指头把票往回抽。
“去。怎么不去。”
何雨柱把葡萄核吐出来,扔到窗根的灰堆里。
“我在厂里听人讲,他们带对象看电影,都要揣点吃的。”
“光揣葡萄哪够。”
“我回去弄点东西。”
他起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
谭映茹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他拐出胡同。
院子里晾着两件洗过的褂子,风一过,布面拍在绳上,啪啪响。
回到家,何雨柱闩上门就进了空间。
出来时手里两斤板栗,四个黄梨,板栗还带着毛刺。
板栗倒在案板上,他拿刀在每个壳上划一道口子。
铁锅烧热,砂子倒进去,栗子在砂里翻。
壳上的口子一炸,噼啪响,香味顺着锅沿往外顶。
两斤炒完,他换了口小锅,把梨削皮切块。
砂子烫手,他把炒好的栗子倒进盆里,壳上的口子咧得齐齐的。
冰糖丢进去,水添到八分满,火压到最小。
梨块在锅里翻滚,汤色由清转黄,甜味顶得屋里发闷,窗纸上蒙了一层水汽。
何雨水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坐这儿干啥。”
“这儿凉快。”
“凉快你回屋躺着去。”
“屋里更热。”
何雨水从板凳上滑下来,凑到灶边,鼻尖几乎贴到锅沿上。
何雨柱懒得跟她磨牙,用铲子把栗子往盆里拨。
院外忽然起了一声喊,尖得能划破窗纸。
“我的钱!哪个天杀的抢我的钱!”
那一嗓子又尖又长,把房檐下的麻雀惊起一片,扑棱棱飞到对面房上。
“公安同志你瞅瞅这一家子,两个娃,一个揣着肚子的,还有我这把老骨头。”
“这钱没了,我们拿啥活。”
“老贾啊,你在上头干啥去了,你就看着我们叫人这么欺负。”
何雨柱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油在锅底响了一声。
前世没有这一出,连个影都没有。
他把铲子搁下,抬脚往院门走,围裙带子甩在腿边。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公安的蓝制服在里头晃,帽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院门外的土路上很快站了一圈人,连隔壁院子的都端着饭碗过来瞧。
贾张氏被人搀着,半边身子往下坠,眼泪一抹一脸。
“婶子,眼泪先收一收。”
那年轻公安把手扶在她胳膊上。
“你在这儿哭一下午,我这案子也没法查。”
公安的钢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笔尖干了,他在舌尖上抿了一下再写。
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地压着,肩膀一耸一耸。
院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手里摇着的蒲扇都停在半空。
贾家那几个还没走的亲戚挤到最前头,嗓子一个比一个高。
“姑,钱领回来了吗,搁哪儿了。”
“姐,你这是真叫人抢了?我早上说陪你一道去,你偏不听。”
贾张氏往地上一坐,两条腿在土地上蹬。
墙根下几个媳妇把孩子抱高了,眼睛都往贾家那扇门里瞟。
“三百块!整整三百块!”
“连我们贾家的救命钱都抢,这日子没法过了。”
围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的脚尖都没往前挪。
三百块是个什么数,院里人心里都有杆秤,谁也不敢先开口。
一个正式工,一个月三十来块,一年也就攒下这个数。
秦淮茹被人扶着,手往额头上一按,身子就软了。
后头两个亲戚一把架住她的胳膊,人影晃了晃,鞋跟在砖地上磕出声。
两个媳妇蹲下去掐她的人中,指甲盖按得发白,也没按醒。
乱起来的时候,谁也没留意秦家那几个人,连句招呼都没打就不见了。
刚才还挤在墙根下的几个,一个都不在了。
何雨柱退到墙边,眼睛在人堆里转。
易中海站在外围,两只手背在身后,肩膀往下塌着。
今天下葬,厂里给他放了三天假,让他在家看着这一家子。
他眼皮一直垂着,脚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
易中海往回看了一眼,唾沫咽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钱是真没了,还是演给人看的。
派出所的人都到了,装不下去。
钱要是真没了,往后这一家四口吃谁的。
吃到他门上?
易中海的手指在背后绞了一下。
院里还乱着,他已经从人堆后头退出去,帽子都没回屋拿。
脚步声在后院消失,一点没惊动人。
没隔多大工夫,易家的门里炸出一声喊。
“来人哪!孩子他娘热晕过去了,快来人搭把手!”
第20章 大爷把粮缸刮干净就走了
第20章:大爷把粮缸刮干净就走了
这一嗓子把院里人都从门口拽了过来。
何雨柱迈出去一步,又退回来。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两桩事撞在一起。
前世贾家没丢过钱,大妈也没热晕过。
她去领钱的日子对得上,前世也是晌午去的。
他把眼睛眯起来,隔着人缝往贾家那边细看。
钱丢了这么大个数,她连一句怎么丢的都还没说清楚。
坐在地上光喊,嗓子都劈了,喊得一条胡同都听得见。
丢了钱的人,头一件事该拉着公安回原地看脚印才对。
她这个喊法,倒像是怕半条胡同不知道。
再说她身上,褂子没撕,胳膊上没抓痕,头发都没散。
三百块,谁敢从她手里抢,她能把人家的脸挠得见血。
秦淮茹那头,人晕得也巧,倒得也快。
何雨柱换了半步,从人缝里看过去:她那双眼皮底下留着一线缝,眼珠子在里头动。
贾家这是把钱藏了,钱没出这个院,只是换了个地方放。
往后四张嘴的嚼用,全往大爷家的锅里按。
大爷那边也是演的,让大妈装病,抬进医院,人就走脱了。
进了医院再往娘家一送,人就没影了,谁还追得上。
何雨柱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回厨房,锅里的梨汤还滚着。
他拾起抹布垫住锅耳,把小锅挪到灶台角上,火眼里的煤还红着一圈。
这几天他这颗脑子转得比往常快得多。
院里谁迈了哪只脚,他扫一眼就记住了。
隔着两道墙,谁家锅里油冒了烟,他站在自家门里也闻得清楚。
会不会是那口井的水,浇菜一夜就抽条,人喝了怕也是这个理。
他弯腰从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梨锅里。
水一进去,甜味就厚了一层,颜色也深了。
何雨水抱着膝盖,还在厨房门口坐着,一步不动。
“哥,我替你尝尝,这栗子到底熟没熟。”
她伸手抓了一颗,壳一掰,先咬掉半口。
“熟了吗。”
“没熟。我再尝一个。”
何雨柱把盆往高处一挪。
“你再尝就没了。我晚上要带出去。”
“带哪儿去。”
“你管我带哪儿去。”
何雨水把嘴一撇,眼睛转到锅上。
“那梨汤给我留一碗总行吧。”
“锅里多的是。”
他拿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浮上来的梨块挨个按回汤里。
何雨柱拿碗给她盛了一碗,汤面上的梨块堆成一个小尖。
她两只手捧着碗,烫得直换手,嘴里还吹着。
何雨水一边吹一边喝,喝到碗底,把碗举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
院外头更乱了,喊声、脚步声搅成一团。
几个人从谁家卸下一块旧门板,把大妈抬了上去。
门板边角上还沾着泥,抬的人一路喊让道。
大妈的手垂在门板边上,晃晃悠悠,一只布鞋掉在院子当中。
一行人出了院门,奔街道医院去了。
贾家丢钱的事,公安在本子上记了几行,问了两句,也走了。
从乡下来的那些亲戚,站在墙根底下商量了半晌。
晚上这顿没人管了,各人拎起包袱,往车站赶末班车。
院里慢慢空了,地上只剩一片烟头和踩碎的糖纸。
棒梗站在墙根下,手里那张纸被他捏成了团,又展开抚平。
天擦黑,贾家的门从里头插上了,窗户也关了。
“可算糊弄过去了。”
贾张氏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出来。
炕席上还摊着半把水果糖,糖纸在灯底下反着一层亮光。
“淮茹,钱呢,拿出来我瞧瞧。”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手里还没捏过这么厚一沓。
“钱在我娘那儿。”
秦淮茹抬起头,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我娘呢。”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还张着。
“你说钱在谁那儿。”
“我娘。晌午她接的。”
贾张氏从炕上弹起来,拉开院门就往外走,两个人在胡同口转了两圈。
街上只剩几盏昏黄的灯,人影都没一个。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墙上的标语纸吹得一掀一掀,边角哗哗响。
一个钟头以后,秦淮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头也不敢抬。
贾张氏立在屋子中间,脸上黑得能滴下水。
事情明摆着,秦家把淮茹手上的钱接过去,人就走远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棒梗从外头拿回来的,说是姥姥塞给他,让交给奶奶。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日期、数目、借款人,倒写得清清楚楚。
三百块,一分没给贾家留,连零头都没剩。
打这张纸,是借;不打这张纸,是骗。
钱拿回乡下盖房,等房起了、钱花了,人上哪儿找去。
贾张氏把纸往炕上一拍,转身掐住秦淮茹的胳膊。
“你们秦家好算计。”
“叫我去报案,说钱叫人抢了,如今连上门要都不敢去。”
“我一去,人家就说我报假案,钱要不回来,人还得进去。”
“我问你一句,这事你先前知不知情。”
秦淮茹的胳膊上掐出几块紫印,她没敢挣。
秦家的门朝哪边开,她比谁都清楚,这话她没敢出口。
“妈,我要知道,我还能留在这儿。”
“妈,你别打了。”
“等我生下孩子,我回娘家把钱给你要回来。”
“别扯这些。”
贾张氏的手在炕沿上捶了一下。
“孩子落地还得几个月,那钱早没了影。”
“明儿我自己去。”
“我要是让你回去,你转头不回来,我领着两个娃喝西北风。”
她说话时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易中海那头,人已经不在医院了。
邻居把人抬进街道医院,送的人一走,他就让老伴把脸擦了。
“别装了,起来。”
他把大妈扶出门,直接送去了娘家。
回头他进院,打开自家柜子,把粮袋子往外扛。
面、米、油瓶、酱罐、醋坛子,一样不剩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捆绳勒得死紧,他拿膝盖压了两下。
车把上还挂着个网兜,里头塞着两把挂面、半瓶酱油和一块咸菜。
“你大妈这病不轻,嘴里一直念叨,非回娘家不可。”
他跟门口站着的人这么说,手还扶着车把。
“我过去照应几天。”
说完就蹬上车走了,后座上捆的东西晃了两晃。
何雨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碗梨汤还冒着热气。
车轮碾过胡同的石子,咯噔咯噔,一路往东,越走越轻。
大爷家的门上了锁,锁头在暮色里晃。
锁眼里塞着一团纸,风一吹,纸边在门板上刮出细响。
贾家的灯亮到后半夜,哭声一阵一阵,断断续续。
何雨柱把那碗梨汤喝完,抹了把嘴,把碗摞在锅台上。
这一家四口的锅,天亮了总得有人往里下米。
第21章 黑灯影院里我提了领证
第21章:黑灯影院里我提了领证
院门那道木轴响了一声,何雨柱拎着兜子迈出去,鞋跟磕在门槛上。
三大妈从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傻柱,贾家那屋嚎了快俩钟头,你耳朵塞上了?”
“一会儿哭亲人,一会儿又喊魂,嗓子都劈了。”
“听说丢了三百块,人就犯病了?”
何雨柱把兜子换到左手,肩膀往下一沉。
“犯这病的爱抄菜刀,见人就劈。”
“您跟三大爷夜里把门闩死,窗户也用木头顶上。”
三大妈的脸白了一层,两只手掌在围裙上前后蹭。
槐树影子被风推着晃,她鞋底在砖地上磨出声。
“真……真砍人?”
“我娘家那头出过一桩,血糊了半院子。”
她转身就往自家跑,门板合上,插销落下去响了两下。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兜子里的东西。
两个玻璃瓶,冰糖雪梨凉透了,瓶壁上挂着一层水汽。
一斤多炒栗子,油纸包着,边角洇出一圈深印。
还有两个苹果,托人从副食店后门匀来的,拿袖子擦得发亮。
谭家那扇窗户,天还没黑就擦过两遍,玻璃亮得晃眼。
谭映茹把三件衣裳在床上摆了又摆,抖开,叠上,再抖开。
双辫子扎好,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又拆了。
单辫子垂到肩上,她拿手一捋,嫌街上姑娘都这么弄。
隔壁老太太被她缠了半个下午,末了给她盘了个老式的髻。
发根上别着一枚黑卡子,她从镜子里侧过脸瞧了又瞧。
洗澡水兑得滚烫,香皂在身上打了两遍,肩膀搓得发红。
脸上抹了雪花膏,一屋子是脂粉混着皂角的味。
她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三回。
巷口空着,只有一辆拉煤的车过去,轮子吱吱叫。
第三回她把脚往地上一跺,嘴撅起来,鼻息吹得刘海一晃。
何雨柱进门,正撞上这张脸。
兜子往桌上一搁,油纸响了一声,热气从缝里往外钻。
“栗子,出锅没多久的。”
“瓶子里是冰糖雪梨,我熬了一整个下午。”
她的眼睛先落在兜子上,眉毛这才松下来。
“迟到就说迟到,找什么由头。”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到一层汗。
这才想起这年月出门全靠两条腿,连个三轮都难借。
“走快点,赶得上。”
两人出了巷子,日头还挂着,土路上腾着一层热气。
鞋底踩下去,路面软得能印出纹来。
跑到电影院门口,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
售票窗上的喇叭正放着曲子,铁皮嗡嗡地颤。
谭映茹脖颈那一圈汗,闻着还带皂香。
何雨柱抬手抹了把脸,胳膊上没那股酸味。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只闻到一股井水的凉气,连汗味都淡。
谭映茹侧过头,鼻翼动了动,到底没张口问。
票是谭映雄提前三天排队买的,头排正当中的两个座。
木头椅子坐下去吱一声,靠背上还刻着字。
台阶边蹲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木箱上捂着棉被。
棉被角上打了两块补丁,边上沾着木屑。
何雨柱摸出两分钱,抽一根,掰成两截。
谭映茹咬着冰棍,牙被冰得直吸气,眼睛弯了一下。
灯一暗,片子开头那片白亮起来,光打在脸上。
《白毛女》演了多少年,城里就那几部片子来回倒。
油纸包拆开,热气混着糖砂的甜味往两边散。
“师妹,先吃这个。”
谭映茹捏了一颗,壳一裂,指头上就沾了油。
她把肉塞进嘴里,第二颗是自己伸手拿的。
指头在裙子上蹭干净,又把手缩回膝盖上。
后头第三排有姑娘咽口水,静处听得清清楚楚。
左边那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
栗子吃完,瓶子塞到谭映茹手里。
木塞一拔,梨汤的甜气混着一点药味冒出来。
瓶口那圈棉线还系着,她咬了咬嘴唇才解开。
她捧着瓶子小口喝,喝到一半,眼睛从银幕上挪开看他。
何雨柱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跟着调子一下一下点头。
散场时人往门外涌,台阶上全是踩碎的瓜子壳。
回去的路不赶了,两个人顺着墙根往西走。
晚风裹着煤烟和饭菜味,扑在脸上还是热的。
她的手背碰了下他的手背,谁都没躲。
走到第三个路灯底下,两只手扣在了一起。
灯罩上积着灰,光晕一圈一圈打在土路上,路边的墙根发白。
她手心潮,指头一动就想抽走。
“等你满了十八岁,头一天我一早去接你。”
“咱们把证领回来。”
话出口,他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前世那桩事连搭伙都算不上,他就是个使唤的。
这会儿心口跳得厉害,脚跟底下有点发飘。
谭映茹的步子停住,手指抠进他掌心里。
“这事得听我爸的。”
“他点了头,我就跟你去。”
她低着头,脸上那一片烫得能焐手。
“师父点了头。”
何雨柱把这句说得干脆,尾音往下压了压。
三十斤生姜、几斤蒜、一包八角,早抬进了谭家门。
麻绳捆了三道,抬进门时谭辉的嘴角就没落下来。
谭映茹没再说话,脚尖在地上碾一颗小石子。
谭家门里亮着灯,谭辉坐在堂屋,手边一只搪瓷缸。
桌上还压着他们留的那张字条,边角被茶碗压弯了。
“柱子,黑市那边,卖大料的老头有信儿没。”
“有。放哨的说他每礼拜来一趟,天不亮就走。”
“过两天我再去蹲,蹲两回准能截住他。”
谭辉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缸里的水晃出圈。
“今天那几个北边来的又到了,还带了三个同事。”
“领头的叫谢苗诺夫,懂行,手上有真东西。”
“另外两个,卡林和别洛夫,眼睛都毒。”
“你交代的那套,我全给杨厂长说了。”
“厂里几台轧机卡了半个月,今儿一天捋顺大半。”
他的茶缸往桌上一顿,水洇进木纹里。
“杨厂长中午特意让我多炒四个菜。”
“我就用你给的那包料,给他们整治了一桌。”
“那几个人吃完,说明天还来。”
“看这架势,是要在厂里长住下去。”
谭辉把缸子推远,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
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跳了两下矮下去。
“我就愁这一样,料要是断了顿,菜压不住人。”
“人留不住,技术学不进门,这账我担不起。”
“那盘扣肉,几个人吃得连汤汁都拌了饭。”
“你说能截住那老头,我这心才落地。”
话音才落,院外传来一声钝响,铁盆被人踢翻了。
第22章 我把十三香连信寄了出去
第22章:我把十三香连信寄了出去
师父那几句话落地,何雨柱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红星轧钢厂在这城里是什么分量,他心里有数。
那么些卡脖子的活儿,一天之内解开大半。
这算不算给国家添了一把柴火。
“师父,杨厂长那边,就没个说法?”
“咱把厂里的难题啃下来,总不能白啃一场。”
谭辉把缸子端起来,眼皮往上一抬。
“眼下没有,往后跑不了。”
“这一坛子姜,可都是映茹……”
话到半截,他喉咙里咳了两声,脖颈都红了。
屋里静了一瞬,屋檐下的风铃晃了一下。
“咱那生姜,都是映茹一片一片晒出来的。”
“不给点实惠,往后咱家的姜,他们就别想再尝。”
他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心里那本账早翻开了。
一张自行车票,怎么也得弄到手。
那些大料是闺女的聘礼,是他自己的家当。
拿自家东西换张票,谁也挑不出理来。
算盘打得响,后来的事他没算到。
隔天一早,北边那几位又领来五六个技术员。
有人把手按在图纸上,指头压着不肯挪开。
卡林讲一台设备的调法,讲到关节处就闭了嘴。
杨厂长端着一缸茶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往下问。
一顿午饭的工夫,捂着的门道漏出来好几样。
谭辉上午提的还是自行车票。
下午院门口就推进来一辆车。
“老谭,这车我骑了一年,眼下有车来接我,你拿去使。”
车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铃铛按下去还响。
谭辉围着车转,手掌在车座上抹了又抹,链条油蹭了一手也没舍得往裤子上擦。
他把车推到窗根底下,隔着玻璃看了三回,又伸手摸了摸车座。
下班那会儿车推过车间门口,一排眼睛跟着走。
有人凑上来摸车把,被他笑着挡开。
“别摸别摸,回头把漆给我摸掉了。”
他嘴上推,胸膛比平时挺得高出半截。
这年月一辆自行车,比一台缝纫机还招眼。
车是有了,他不会骑。
一脚踩上去,车把一歪,人往墙那边倒。
何雨柱一把扶住后座,把他拽了回来。
“师父您坐着,我推您回去。”
谭辉坐上后座,两条腿悬着,手攥着座子边。
过胡同口他还朝人点头,下巴抬得老高。
墙根几个孩子跟在后头跑,喊着让按铃铛。
他真按了一下,铃声在胡同里荡出老远,孩子们跟着起哄。
何雨柱低着头推车,鞋底在土路上磨。
这师父毛病不少,爱在人前露一手,谁身上没几处毛病。
车是厂里给的,根子还是那几包大料换来的。
他这个徒弟,随便逛一趟黑市就撞上好货。
谭辉在后头看着那颗后脑勺,越看越顺眼。
儿徒,又是女婿,跟亲儿子没两样。
晚上谭映雄下班回来,进院先看见那辆车,饭盒往窗台上一搁,人就钉在那儿了。
“爸,这车谁的?”
“厂里给的。”
谭映雄的手已经搭上车把,脸上堆起笑。
“借我骑两天。”
“我还没学会,轮得上你。”
谭辉把车往墙边挪,用身子挡着。
这一晚谭家热闹,三个人轮着往车上爬。
一个扶把,一个推,一个在旁边喊。
车倒了三回,铃铛掉了两回,谁也没骑出十步。
最后一次是谭映雄摔进柴堆,裤子上扎了一堆草屑。
何雨柱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月亮挂在房脊上,晾衣绳上搭着两件褂子,门槛外蹲着个人,正拿手帕按脸。
是贾张氏。
半边脸肿起老高,眼眶青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手帕上洇的血已经发暗。
何雨柱的脚慢下来,没停,谁动的手、她今天去了哪儿,他都不打听。
他推门进屋,后头贾家那扇门“咣”地撞上。
哭声隔着两堵墙钻进来。
“妈,您别打了,我去要,我一定去要。”
“肚子里的孩子经不住折腾啊……”
巴掌声又响了两下,哭声断成一段一段。
何雨柱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这一世他给自己活。
谁拿他当人,他拿命去护;谁算计他,他把后路堵死。
桌上一碗稀饭凉透了,面上结了皮,旁边一碟发黑的咸菜。
何雨水坐在小板凳上等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何雨柱端起碗,一口一口往下喝。
咸菜进嘴,焦味先在舌根上散开。
“雨水,这咸菜你炒了多久。”
“我一直看着火的。”
她揉着眼睛,嗓子有点哑。
他把剩下的半碟拨进自己碗里,没再说话。
贾家那头闹到后半夜,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第二天天刚亮,何雨柱在桌上铺开纸,笔尖蘸了墨水,在瓶口上磕了两下。
笔杆裂了一道缝,写两笔蘸一回墨,这封信是写给何大清的。
老子再怎么不着调,儿子成家这桩事,信得寄一封。
还有一层,那人每月往家里寄十块钱。
换在前世,他提笔就是一肚子怨气,如今这口气散了,纸上落不下半个字。
前世他比何大清做得更绝,儿子那边一分没留,还倒着坑了两回。
棒梗弄房子缺钱,是他去跟何雨水开的口。
那老头子这回要是肯回来,留不留他。
不拉回来,等那边几个孩子长成人,一样把他扫地出门。
那条路,他自己走过一遍,总归是亲爹,能拽就拽一把。
信写到一半,他把笔搁下。
上回领着雨水去找他,那人转脸就当不认识。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自己被寡妇掏空了才懂。
父子俩心都不狠,架不住有人拿话捆,拿情压。
他把信纸折起来,进里屋把各样料从空间摸出来,摊在案板上。
花椒、八角、桂皮、丁香、草果,摊了小半张案子。
铁锅烧温,料下进去,铲子不停地翻动。
香味从锅底往上顶,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炒到颜色转深,倒出来晾,再用石碾子碾成细面。
纸包一包一包码好,绳头系得齐整。
名字他想好了,就叫何雨柱十三香。
信里添两行:这是他和师父一块捣鼓出来的;配方在他手上,请何大清回来一同琢磨。
灶上飘着这股味,哪个厨子闻了能把信撂下。
十成里有九成,那老头子得往这院里跑一趟。
信封上写的地址,是何大清眼下掌勺那家国营饭店;寄到他住处,多半收不着。
邮局的绿漆柜台前,他把信推进去,指头在封口上按了按。
八分钱的邮票贴歪了,他又揭下来,用唾沫抹了抹重贴一回。
出门往东,轧钢厂的厂牌在日头底下反光。
他撒开腿跑,进厂门时,上班的铃正响到最后一声。
第23章 这碗面条把主任吃服了
第23章:这碗面条把主任吃服了
何雨柱跨进食堂,杨厂长拉着谭辉在灶台一侧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他只听了个尾巴。
他往灶间里走,脚底下浮着一层油,步子迈得格外小心。
“老谭,今天这一顿,关系厂里往后几年的路。”
“你压箱底的手艺,今天全给我端上桌来。”
“这事办漂亮了,等刘勇调走,主任那把椅子归你。”
灶台边挂着两串干辣椒,皮被油烟熏得发黑,风一吹就打转。
谭辉的背一下子挺直,手里的抹布攥成一条,指节都泛了白。
刘勇要走的风,厂里传了半个多月,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妹妹嫁的那家门第高,厂长见了他都递烟,说话带笑。
主任这把椅子上油水厚,眼睛盯着的人能排成一条队。
一般的岗都有主,谭辉从没往那上头想过,夜里做梦都不敢想。
他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油光蹭出一道浅印子,眼睛却往灶台上瞟。
“杨厂长放心,今天这一桌,误不了您的事。”
“要使不上劲,您扣我的粮,我一句怨言没有。”
杨厂长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指点了点灶台那块油亮的砖。
“今天桌上坐的人,一个都不许怠慢。”
何雨柱凑过去,把嗓子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他跟您说什么了?”
“魔都来个领导,今天这一顿,就是为他做的。”
他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把,水顺着指缝滴在鞋面上,凉得缩了缩脚。
何雨柱点了下头,眼睛盯着灶膛里那堆火,火舌舔着煤块,边上泛出一点蓝。
前世也是这几天,师父在饭桌上见了那位领导,那人一句话,就把他从京城调去了魔都。
后来风向一变,那位自身难保,师父跟着吃了挂落,底子干净,人没进去,差事还是丢了。
打那以后,师父的手艺只能往街边的小馆子里使,留在京城守着这口锅,日子本该安稳。
这一回不一样,他得把师父钉在这院子里,杨厂长那边不松口就行。
师父这手艺得再往上顶一层,顶到那位自己都开不了口。
他把案板底下的料罐一个个摆正,罐口对着罐口,摆成一条线。
食堂里人散干净,何雨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纸角磨得起了毛,捻了两下才递过去。
“师父,我新配的料,您先尝尝。”
谭辉接过去,纸口一撕,鼻子先凑上来。
手指沾了一点放嘴里,舌头在上颚上碾了碾。
“香。这里头都搁了什么?”
谭辉把纸包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
“十来样,一样不多,一样也不少。”
何雨柱掰着指头,从第一样数到第十样。
“紫蔻、肉蔻、砂仁、丁香、肉桂。”
“花椒、大料、白芷、木香、小茴香。”
“三奈、良姜、干姜,剩下两样我不说。”
说到后头几样,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案板上一拨。
这些料多半从空间地里刚起,根须上挂着湿土,铁锅烘了两遍才干透,碾面费他半宿。
石碾子小,一回只碾得一把,掌心磨出了水泡。
“样数不少。你煮碗面,搁一点,我尝尝。”
“好嘞。”
灶上的火重新捅旺,水开得翻白,锅盖上一层汽。
面条下锅,滚三滚,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抖得松散。
面案子边上一溜码着七八个白瓷碗,他擦了又擦,挑了个没豁口的出来。
舀一勺猪油,撒一撮那包料,滚汤当头一冲,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
碗底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热气把他额前的头发顶起来。
二十分钟,碗端到谭辉面前,旁边还搁了一碟子醋。
热气往上冒,那股香在食堂里铺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谭辉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袖口往上撸了一道。
碗端到鼻下,喉头动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筷子刚抬起来,门口传来一阵脚步。
食堂的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破口钻进来,把汽往门口推。
“什么味儿这么冲?”
刘勇进了门,眼睛在灶台上扫一圈,师徒俩蹲在灶边吃面,他没提公家面粉的事。
食堂里谁没偷吃过两口,看见了也不点破。
谭辉把碗侧了侧,让他看。
“面条,来一碗?”
刘勇瞅了一眼,摇头,转身去翻桌上的账本,手指在纸页上划拉,念着下月的进出数。
谭辉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人往后一仰。
他把碗往腿上一搁,腾出手抹了把额头,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地扒。
汤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
“柱子,你这料,绝了。”
一个八级厨子,扒得比饿了三天的人还急。
碗底那点汤,他用手指刮了一遍,全抹进嘴里。
谭辉的帽子从膝盖滑到地上,他都没低头去捡。
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抹,眼睛还盯着锅。
刘勇翻账本的手停了,脖子一点一点转过来。
“有那么香?”
他踱到灶边,往锅里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锅里还剩半锅,他抄起筷子挑一筷头,吹了两口。
面进了嘴,刘勇的肩膀塌下去,眼睛就直了。
他把筷子一扔,抓过一只大碗往锅里盛,账本滑到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
满满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往下灌。
汤溅到鞋面上,他都没顾上擦一下。
他打了个嗝,抬手擦了擦嘴角,裤腰往上提了一把。
“傻柱,这面你煮的?里头搁的什么?”
何雨柱看了师父一眼,笑了下,没急着开口。
“秘方。学十年,我师父才肯开口。”
“又是十年。”
刘勇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那口面也不香了。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抹了把嘴,远处车间传来一声闷响,机器又转起来了。
“傻柱,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家那口子做饭,盐一把一把往下撒,咸得发苦。”
“上礼拜炖的萝卜,我嚼了一口,咽了两回才下去。”
“今儿晚上上我家喝酒去,顺手教她两下。”
“就当哥求你这一回。”
院外传来一阵车铃响,送菜的三轮车进了院,铁筐磕在石阶上。
何雨柱笑着应下,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把人灌醉了好套话,这套路他前世见得多了。
可他这一回,打算让人套。
这个人他得交,往后十来年,刘勇的路子宽得很,食堂换谁来坐都得看他那张脸。
还有一样更要紧。
刘勇他爹,在第一人民医院坐诊,专看男人那点说不出口的病。
门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听不真。
何雨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眼睛眯了一下,许大茂那笔账,终于有地方落了。
第24章 当主任的好事我撒腿就跑
第24章:当主任的好事我撒腿就跑
许大茂那点毛病,得有个医生当着他的面点破,局做成了,他自己心里就有数。
再漏一句风给他,说南边香江有法子治,依他那性子,脚底抹油,早晚往南边跑。
要走就把两个人一块送走,娄晓娥跟着去,比留在这院里强。
这一世他没脸见她,许大茂那双手,他也不愿意再落在她身上。
他把水瓢挂回墙上的铁钩,钩子晃了两下才停住,水珠顺着瓢底往下滴。
这人能折腾,换个地方说不定真能折腾出个样,知道自己不行,嘴上那些话就得收。
不会再拿娄晓娥撒气,也不会闹着散伙,香江那边的医术,比城里这些强出一截。
万一真治好了,他还能留个后,前世那人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那一趟,就当还了。
案板上的干面粉沾了一层,他拿抹布抹到手心里,捏成一个小团。
这些念头转完,何雨柱把晚上的事定了。
“指点两下可以。”
他脸上做出为难的样子,手指在案板边上蹭。
围裙上沾着油,他拿手背在上面抹了一道,抹出个亮印。
他把案板边的菜刀转了个个儿,刀背朝外,刀口贴着案沿。
“有些东西不能往外掏,我只教个底子。”
刘勇一听,巴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刘勇搓了搓手,把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露出一层黑亮的油皮。
“底子就够,能比先前不齁人就行。”
先前两家的关系一直僵着。
为着排班的事,两个人在食堂里顶过两回,见了面也不搭话。
上回替他弄的那批蒜,才算把脸面抹平,那蒜瓣大,皮薄,一捏就出油。
刘勇媳妇头天晚上炒菜,随手搁了两瓣,一盘白菜,硬是炒出了馆子的味。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又压低半截。
他这才死缠着要把人请回家。
他把话头又绕回晚上这顿酒上,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不放。
灶台那边,谭辉的铲子慢下来,眼睛在何雨柱身上转。
锅里的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拿围裙蹭了蹭,没吭声。
这孩子这几天像换了个人,从前毛毛躁躁,眼下手上有了准头。
莫不是要成家了,人就跟着收了心。
他往灶眼里添了一块煤,火苗蹿起来,把手背映得发红。
打何雨柱八岁那年磕头,谭辉就看着他长大,他跟何大清是丰泽园的师兄弟。
一起在灶上挨过师傅的擀面杖,一起熬到掌勺,那会儿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那几年在丰泽园的后厨,两个人挤一张案子,谁也压谁一头,谁也不服谁。
何大清后来跟个寡妇走了,走得连头都没回,话说回来,那寡妇眉眼确实出挑。
他想起何大清走的那天落着雨,院里的水没到脚脖子,那人头也没回。
一低头一抬眼都是戏,男人看了腿就软。
换成自己站在那个位置,谭辉也不敢把话说死。
十八年,何雨柱在他手底下切了十八年墩,这种徒弟叫儿徒,跟儿子一个待法。
前些年他总怕这孩子直来直去,说话不拐弯,得罪人,这几天看下来,是他多虑了。
男人长大不费年月,几件事压上来,几天就换了骨头。
他把这话搁在心里,铲子在锅底刮出一道白痕,油顺着铲背往下淌。
谭辉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把这事撂到一边,眼睛回到锅里。
灶上的油锅咕嘟一声,他回过神来,铲子重新翻动。
中午的菜比往常多出一倍,杨厂长进厨房点菜名时,眉毛一直没落下来。
北边那几位今天又让人掏了不少东西出来,除开他们那一桌,另有一桌。
那桌是给魔都来的领导的。
杨厂长特意嘱咐过,那一桌的菜要软和,辣椒一概不许放。
魔都有个大炼钢厂,全国数得上号,轧钢厂用的钢坯,很大一截从那边调。
来的人,就是那边管事的,两桌菜,谭辉原想让何雨柱一块上手。
“师父,今天这么多人在,我往灶前一站算怎么回事。”
“您一个人掌勺,菜好了,功劳全在您身上。”
“主任那把椅子一坐稳,这食堂还不是咱师徒俩的。”
谭辉笑骂了一句,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他把菜牌子按在案板上,手指点着名字一个个数过去,数了两遍。
八级厨师办两桌席面,四眼灶一起烧,一个来钟头就见底。
火门全开,锅底的油先起烟,热气顺着灶沿往上翻。
他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托盘,托盘边上垫了两块湿布,走得稳稳的。
冷荤热炒摆上桌,白汽把窗玻璃糊了一层。
午饭散了,事情照着何雨柱料的路子走,魔都来的那位把谭辉叫进屋里问话。
谭辉进门,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站着,那领导端着杯子,眼皮抬了两回,点了下头。
谭辉站在屋角,两只手放在身前,指头扣着指头,一动也不动。
转头就朝杨厂长开口要人。
“杨厂长,人我带走。”
杨厂长这回没松口,好话说了一箩筐。
“领导,谭师傅有个徒弟,跟了他十八年。”
“您要是吃这一口,我把人叫来,您当面问。”
“徒弟?手艺有几成?”
“七八成跑不了。刘勇,去把傻柱喊来。”
谭辉站在下首,心里一阵翻,那边是大厂,管着几千号人的饭堂,坐上去就是个干部。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心里那点念头说出来,手却攥紧了裤缝。
徒弟真去了,往后路宽。
可这一走,灶上少了一只手,还少了个儿子。
杨厂长往他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他也看不懂。
厨房那头,何雨柱正靠着墙歇,刘勇推门冲进来,气还没匀。
“傻柱——不对,得叫何师傅。”
“好事砸你头上了,快跟我走。”
他等着看这人跳起来。
何雨柱把围裙一解,往钉子上一挂,掉头就往外跑。
“你跟领导说,我做饭难吃。”
“今儿下午我请假,别等我。”
人跑得快,走廊尽头那道门一晃,影子没了。
刘勇的嘴半张着,一只手还举在门框上,忘了放下来。
“这什么路数?”
他往走廊那头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抬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何雨柱一口气冲到厂门口,扶着墙喘,嗓子眼里全是火气,黏在喉咙上下不去。
那位是个坑,过几年风一变,自己都站不住。
跟着他走,等于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厂门外那棵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风一过就翻起来,露出下面的土。
这差事,谁爱去谁去。
第25章 拎着十六斤西瓜,绕开一院子人
第25章:拎着十六斤西瓜,绕开一院子人
何雨柱撒开腿就走,后脖颈的汗一路淌进衣领里,蹭得发痒。
师父应不应这差事,他心里有底,早饭桌上不必再问一句。
那两桌菜离了他手里那包料,出不了那个味儿,师父心里明白。
师父家柜角那包料,省着使也只够半个月,用完就没人补上。
断了这一口,南边的锅他一天都端不稳,顶多撑三天。
师父是个明白人,嘴上应得再快,手上也不会动一下。
眼下只剩一桩事:躲开那位从南边来的矿长。
多一句都不说,连照面都省了最好。
真有人替他把名字填进调令,他就往地上一躺,饭也不做。
锅不揭,火不点,铲子挂回墙上,谁爱干谁干。
去当面把话掰扯明白?那是给自己找事,还落一肚子埋怨。
话掰不干净,反倒惹一身腥,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
绕着走,把这块烫手的砖塞进杨厂长怀里,让他去头疼。
日头顶在脑门上,柏油踩一脚发软,嗓子眼干得发苦。
西瓜不能从自家院门口凭空变出来,得找个背人的地方。
他拐进废料棚后头那条窄道,脚下全是碎砖和煤渣。
两边墙皮掉了一半,砖缝里长着野草,走着走着溅一裤脚泥。
墙根晒着一排破麻袋,风一过,柴火味混着土腥往鼻子里钻。
瓜从麻袋底下摸出来,十五六斤,青皮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两手一抱,瓜皮凉得往掌心里钻,指尖麻了一下。
妹妹那张嘴能装,买小了不够分,剩下还得兜着走。
还得给许大茂留半拉,那人才肯出力抬桌子。
许大茂昨儿下乡放片子,这工夫准在家补觉。
正好,有件活儿等他搭手,西瓜就是敲门的那块砖。
婚期定了日子,屋子总得拾掇一遍,脸上也得光鲜。
尤其那张床,他爹娘成亲那年打的老物件。
一条床腿底下垫着两块青砖,新人往上一躺就晃。
进院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圈人,扇子摇得满院都是风声。
茶缸子磕在石阶上,铛一声,谁也没抬眼。
几个老太太的眼珠子顺着西瓜往上爬。
从前的何雨柱,谁上门都能分一口,连瓜皮都不剩。
这么大个瓜搁在手里,在她们眼里就是自家锅里的一份。
二大妈手里的鞋底纳了一半,针别在褂子襟上。
聋老太太先撑着膝盖站起来,手在腿面上按了两下。
三大妈二大妈跟在后头,脚底板一点不含糊,扇子都忘了摇。
棒梗正蹲在墙根和泥,裤裆湿了一片,脸上糊着泥道子。
他把泥团一摔,撒腿往家跑,鞋底拍得啪啪响,一路带起灰。
“奶奶!傻柱抱回来一个大西瓜,这么大!”
贾张氏正就着窗根给人缝裤子,针往布上一戳就走神了。
三伏天里一块沙瓤瓜,比什么都压得住火。
“把小当也叫上,咱仨一道去。”
“哎!”
不到一袋烟工夫,贾家三口出了门,直奔何家。
何雨柱压根没往自家门口拐,径直去了西厢。
他抱着瓜,肩膀一顶,推开那扇糊着报纸的门,门轴响了一声。
一屋子人干坐着,等那个抱瓜的人回来。
许大茂是上午十点进的门,鞋上还沾着乡下的黄泥。
乡下道远,车辙深,一路颠下来,腰快散架。
刚合眼,被人一嗓子喊起来,枕席印子还留在脸上。
他原想骂两句,看见瓜,火气先下去一半。
“你这是……这么大的瓜,哪儿弄来的?”
后半句没说完,眼睛黏在瓜皮的白霜上。
“吃你的瓜,废话少说,拿刀去。”
何雨柱侧过肩,把人往里一挤,自己先进了屋。
屋里一股炕席和烟草味,桌角摆着昨晚没刷的搪瓷缸。
许大茂跑到水池边,刀在袖子上蹭了两把。
回来先不切,拿刀背在瓜上敲了几下。
咚咚,闷得发沉,听着就是熟透的瓜。
“这瓜不小啊,多少钱一斤拿的?”
钱数他不记得,票也早塞出去了。
“别问价,张嘴就行。”
刀刃刚扎进皮里,瓜自己裂了。
一道缝顺着青皮窜出去,汁水从裂缝里冒出来。
何雨柱把刀接过来,两下剁成四块。
瓤沙得掉渣,汁顺着刀背往下滴,桌面上洇出一片。
“一块给娄晓娥,一块给雨水,咱俩一人一块。”
他挑了块大的,低头就啃,汁水糊了一嘴。
许大茂咬第一口,嚼到一半停住了。
甜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一抹,抹了满手。
“这什么瓜?我长这么大没吃过。”
瓜皮啃到发白,他把籽吐在手心里。
“傻柱,你无事献殷勤,是不是有事求我?”
“还真有一件。”
“我就说你这瓜不白吃。”
“要借钱,得跟蛾子开口,票子在她手里攥着。”
何雨柱把最后一口瓤咽下去,籽吐在门槛外。
“我要办事了,婚房得翻一遍。”
“柜子桌子旧得掉漆,床腿晃,墙皮也得拿水刷。”
许大茂手里的瓜停在嘴边。
“你要结婚?跟谁?”
“咱们厂的?”
“谭映茹。我师父的闺女。”
许大茂咂了下嘴,这事倒也顺理成章。
师兄妹,一个锅台边上滚大的,知根知底。
他只没料到谭映茹比何雨柱小那么多。
小点好,他自己也喜欢岁数小的。
“吃了你的瓜,嘴就短了,这活儿归我。”
他把啃剩的瓜皮放下,中间的瓤够不着了。
何雨柱把自己那块递过去,让他改刀切小。
许大茂抄起一块,起身要往何家送。
“撂下。门别关,让雨水上你这儿吃。”
说这话时,何雨柱眼皮抬了一下。
许大茂愣住,随即咧开嘴。
“要办事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转得快。”
何雨柱没接这句,把瓜皮往桌角一推。
这点脑子不是娶媳妇换来的,是上辈子拿命换的。
两个人空着手,晃到何家门口。
堂屋里坐满了,聋老太太、二大妈、三大妈、贾张氏、小当、棒梗。
连阎解矿都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粮。
这阵势,十几斤的瓜抬进来,他自己怕是连皮都舔不上。
众人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身后。
手里空的。
二大妈的鞋底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脚趾在鞋里抠着。
老太太们把话咽回去,茶缸子端起又放下。
棒梗不咽这口气。
“西瓜呢!我等着吃西瓜呢!”
那口气,像谁欠了他半年的瓜钱。
“西瓜?哦,你说我抱回来那个?”
“那不是我的,大茂托我捎的。”
屋里静下去,蒲扇停了,一屋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到许大茂脸上。
第26章 借钱的嘴刚张开,人全跑光了
第26章:借钱的嘴刚张开,人全跑光了
许大茂在心里把何雨柱的祖宗翻了一遍,顺手把瓜籽吐得更响。
明明是他掏的瓜钱,倒成了他托人捎回来的,这亏吃得腻。
一屋子人听说瓜是许大茂买的,脸上那点热乎气全散了,扇子都慢了。
许大茂什么人,白送一块瓜?日头得从西边出来才轮得上。
何雨柱看着这些脸,嘴角往下压了压,手在袖口里搓着。
住一个院里这些年,谁都拿他当灶台边那个好糊弄的。
脚都迈进来了,那就别白坐,一碗凉水也别想白喝。
“几位大妈,是雨水跟你们说我要办喜事了吧?”
“这可真是……大茂,把活分下去。”
“雨水,烧壶水晾着,一会儿解渴。”
嗓子落下,屋里静了三秒,谁也没动。
连许大茂都扭头多看了他两眼,眼珠子转了两转。
这手活儿,绝了。
人手一多,活就散得快,院里院外都听见扫帚响。
两个钟头下来,何家换了副模样,进门都得愣一下。
灶台上的水渍擦了四遍,抹布洗得发白。
窗纸重糊一遍,地扫了三回,灶膛底下那层黑灰都刮干净了。
床腿底下换了两块新砖,桌子四角拿楔子顶了顶,晃也晃不动。
墙角那几张蜘蛛网,拿扫帚头一卷就下来了,梁上的浮土也扫了。
兄妹俩自己干,怕是要从天亮忙到掌灯。
大妈们抹着汗坐下,蒲扇一摇一摇,衣领全湿了。
二大妈把鞋底重新别回褂子襟上,嘴里说着院里谁家的事。
心里都有本账:晚上这顿,何雨柱得炒几个菜,最好有肉。
菜上了桌,再把自家老头喊过来,凑一桌热乎的。
茶缸子见了底。
何雨柱把手在裤缝上搓了搓,脸上堆出为难。
“几位大妈,都不是外人,我还有件事得张嘴。”
“婚期就在眼前,彩礼、酒席、新衣裳,一样都省不下。”
“手里这点钱不趁手,能不能先挪我一点?”
“明年开春我一准还上,一分不少。”
话落地,屋里先空了一瞬。
三大妈头一个站起来,拍着裤腿,脸上的笑僵着。
“你们坐着,我家那口子学习班快散了,回去给他晾缸水。”
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门槛,鞋底在砖地上打了个滑。
二大妈跟着起身,蒲扇往腋下一夹。
“我也得回去晾水,你二大爷回来没水喝要拍桌子。”
贾张氏连借口都省了。
她眼皮一翻,鼻子哼出一声,抬脚就走。
一下午她挑的都是轻巧活,抹布在桌上转两圈就算完。
拆下来的旧报纸,她顺手塞了两张进袖子,谁也没看。
嘴上说着受累,脚已经挪到门槛边上。
没饭吃,还留着干嘛。
人走空了,就剩聋老太太还坐着,拐棍横在膝上,眼珠跟着他转。
拐棍在砖地上点了点,她抬起脸。
“柱子,你是不是惦记我那点钱?”
“我这儿可没有,油盐都得省着用。”
拐棍戳着地,笃笃笃一路出了院门,谁也没送。
何雨柱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院里静得能听见蝉。
那点棺材本,谁惦记都不行。
她心里还打了个转:这孩子从前送吃送喝,会不会就等着今天。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把何雨柱从头看到脚,眼睛里全是话。
半天让人家忙活,末了一人一碗白开水。
这算盘,比他还精。
大妈们前脚出院子,何雨水后脚从许家那边回来。
一路打着饱嗝,嘴角还沾着黑籽。
“擦擦嘴,吃得跟屁股一样。”
何雨水把眼一瞪,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他胳膊上红了一道印子,人也不躲。
好好的姑娘家,被人说成屁股,手劲一点没省。
“没事我可走了,昨晚一宿没睡踏实,回去再躺会儿。”
“晚上厂里还有一场呢。”
“放什么片?”
“《天仙配》,还有《地道战》。”
“给我留个好位子,我领映茹去。”
“位子只能往边上挪,前头有领导要来。”
“边上就边上,总比站两条腿强。”
那版《天仙配》是五五年拍的,严凤英的嗓子。
往后有几年,这戏不许放。
厂里放片子,去晚了自带板凳都没处搁,只能蹲墙根。
一场免费电影,十几里外的人都结伴赶过来,土路上全是脚印。
放映员不光管放,还管排座,手里那点权比组长还硬。
领导一来,头排就得让。
有许大茂点头,他不用提前去风里站着。
回头跟映茹说一声就成。
屋里收拾停当,他打了盆水从头浇下来。
汗味混着土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换下的脏衣裳团成一团,往妹妹手里一塞。
妹妹没出门子,使唤两天不算什么。
这些年洗衣做饭,早成了习惯,连盆里的水都是她倒。
十二岁起,扫院子、生炉子、洗衣裳,全揽在自己身上。
再往前两年,她想搭手,何雨柱把她按回桌前。
书念出来才有路走,这是他说过最多的一句。
出四合院时,轧钢厂的大喇叭刚响过下班。
他应了刘勇,天黑后去教那口子动锅。
刘勇媳妇也是厂里的,管考勤记工。
人长得利索,就是灶上一窍不通,两口子都认。
他先拐去谭家,跟映茹把看电影的事说定。
再到刘勇家,两口子还没回来。
屋里有俩小子,一个趴桌上写字,一个在门槛上蹭鞋。
两个都认得他,张嘴就喊何叔。
从前刘勇常领着这俩去食堂打牙祭。
刘勇家底子厚,媳妇那头是个填不满的坑。
娘家兄弟一茬接一茬地伸手,月月等着填。
要不他也不用从食堂倒腾食材去黑市换钱。
没等多久,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链子的响,还有车铃叮的一声。
刘勇一进门,看见屋里坐着人,脸上先亮了一下,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路上他还跟媳妇念叨,说何雨柱中午请假跑了,怕是诓人。
“我还寻思你今儿不来了呢。”
“答应的事,我什么时候落过空。”
“菜带回来了没有?带回来了就进厨房。”
“教完我还得领对象看电影去。”
他跟谭辉闺女处对象的事,食堂里早传遍了。
没人觉得稀奇,只当是师徒结亲。
刘勇媳妇从布兜里摸出两瓶酒,往桌上一搁。
玻璃瓶底磕在木头上,闷响一声。
“这酒压了好几年,今晚你要是教不会我,一滴也别想带走。”
何雨柱把袖子往上一撸,手腕上那道旧疤露出来。
灶台上那把菜刀,锈得豁了一个口子,刃口翻着卷。
钱小凤把围裙系上,眼睛盯着案板上那一堆料。
“这三道菜我要是做不出来,你也别想走。”
第27章 躲了一下午,还是坐到他跟前
第27章:躲了一下午,还是坐到他跟前
何雨柱从食堂后门出来,两条裤腿都鼓着,走一步磕一下。
一个布口袋塞食材,另一个塞调料和油纸包,油把布浸透了。
这差事他干惯了,当了主任也照样往家拎,一回没落。
东西摊在案板上,他先看刘勇媳妇怎么动刀。
钱小凤切青菜,刀下去全靠砸,菜帮子溅到灶沿外头。
锅里点几滴油,菜往里一倒,添半瓢水,盖上盖子焖着。
掀开时菜叶黄了,汤水在上面漂着,一股烂菜味,锅底还糊了一层。
藕更省事,切成大圆片,照青菜那套再来一遍,连盐都忘了。
烧肉也不放料,盐撒两粒就算完,锅里全是白水,肉色发灰。
上回他给的那几头蒜,她还知道掰两瓣扔进去,算是开了窍。
一年多灶上工夫,全在一口锅里打转,火大水多。
灶台边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油点子一层压一层。
何雨柱把锅刷了一遍,火捅旺,蓝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往上卷。
“看好了,油下锅,葱姜蒜先下去炝。”
“辣椒打头,藕丝跟在后头。”
“藕切细丝,粗了不进味,嚼起来发柴。”
锅铲翻得急,油星子在锅边跳,老虎窗往外冒白烟,呛得人眯眼。
料一下锅,院里几个邻居都探出头往这边看。
“水别添多。炒是炒,焖是焖,两码事。”
“焖菜的门道,下回有空再教你。”
一顿饭的工夫,三道菜出了锅,颜色一样比一样亮,油光能照人。
料全是空间里出来的,八角一掰,满屋子都是香气。
那五块钱的大料,是刘勇上回塞给他的。
两口子各夹一筷子,嚼着嚼着都不说话了,筷子停在半空。
刘勇把碗往前推了推,又添了半勺汤,汤面上浮着油花。
钱小凤拿手背蹭了下鼻子,站在灶边没挪窝,眼睛盯着盘底。
“这真是我炒的?”
她从柜子底下拖出两瓶酒,瓶口封着红蜡。
刘勇的手在裤子上按了按,笑得不太自然,耳朵根都红了。
“这是上回说好的,不算。下回我再单独给你弄两瓶。”
何雨柱把酒夹在腋下,又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面条下锅撒一点,烧肉起锅前也能撒。”
纸包上用蓝墨水写了五个字:何雨柱十三香,字歪歪扭扭。
两口子要留他吃饭,被他摆手挡回去,脚已经出了门。
过来人都懂,饭局哪天不能吃,姑娘的片子只演一场。
出门时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亮一盏暗,电线在风里晃。
谭家门开着,映茹在屋里换衣裳,窗纸是新糊的。
头发梳了两遍,辫梢用红头绳缠得紧,额前碎发抿得平平的。
师父还没回来。
谭映雄坐在门坎上,手里捏着根草,来回折。
他那双鞋在台阶上磨出个洞,也没人给他补。
追姑娘没追上,这两天见谁都不抬眼皮,饭碗一推就走。
何雨柱把这事记在心里,等手上的事完了,改天搭把手。
两人从小一个院里滚大的,谁家锅里有肉都清楚。
谭映雄手艺学了七八成,就是不肯站灶台。
他说厨子这行伺候人,端盘子看脸色,不体面。
谭辉为这话堵过好几回,也没辙,只把烟点上,抽完再劝。
谭家菜这一脉,到他手里就剩一个儿子。
儿子不接,那就得从女婿这边续下去。
姑父收内侄做徒弟,教起来舍得下狠手,也舍得留东西。
这也是谭辉非要把闺女许给他的缘由。
路灯底下,两个人慢慢往厂区走,影子在土路上一长一短。
放映的场子在礼堂前头的空地,白布挂在两根杆子中间。
发电机在墙根突突响,柴油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人已经坐了一片,板凳腿压着浮土,孩子在人缝里钻。
墙根下挤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饭盒。
许大茂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褂子贴在背上。
“你可算来了,再迟一步,那俩位子就保不住。”
他把两人往最前排带,靠过道那一侧,挨着两个熟人。
这两个座,是他磨了一下午换来的,脸上到现在还挂着笑。
厂里几个老资格的嫂子先占上了,说是给自家孩子留。
他把何大厨谈对象的事说了三遍,说人家求他留座。
“高抬贵手,高抬贵……贵脚。”
好话说尽,两张嘴皮子都磨薄了。
他把票根在手心里捏了捏,像怕它跑了。
何雨柱坐下,映茹挨着他,袖口有股肥皂味。
白布上还在试光,光柱里飞着一层灰,有人吹了声口哨。
前头那排空位子陆续有人落座,椅子腿在地上刮着响。
杨厂长来了,李副厂长也来了,两个人走在前头。
师父谭辉走在后头,腰上的围裙还没解。
中间那个面生的,四十来岁,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
何雨柱眼皮一沉,帽檐压得更低。
魔都来的王矿长。
躲了半日,还是跟这人撞在一处,前后就隔两排板凳。
他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帽檐往下压,肩膀也塌了。
别往这边看,千万。
白布亮了。
杨厂长一扭头,隔着两排人认出了他。
那脚步快得很,几步就跨到跟前。
“王矿长,这就是我提过的何雨柱。”
“谭师傅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火候有他七八分。”
王矿长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又落回白布上。
徒弟终归是徒弟,差着一截,骗不过筷子。
何况这人二十六,近来又拾掇过,看着比岁数还小。
“何师傅。”
“王矿长。”
两只手碰了一下,谁也没使劲。
王矿长那边,眼皮都懒得抬。
他这边,牙根都懒得咬。
南边那地方,去了头两年热闹,后头有苦头吃。
京城这口热水,喝着才踏实。
杨厂长急得脚跟直蹭地,眼神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扑。
“王矿长,这话我不掺水,谭师傅的真东西都在他身上。”
他扭过头来,声音拔高,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傻柱,你跟王矿长说说,师父那个味儿,你做不做得出?”
“做不出。”
三个字,干脆利落,尾音落在土里。
周围两排人的脑袋一起转过来,连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杨厂长的脸抽了一下,眼睛冲他挤了又挤。
“厂长,您眼睛怎么了?”
“怎么一直眨,进沙子了?”
前排有人呛了一口水,咳得肩膀直抖,手绢捂在嘴上。
他何雨柱不是货架上的东西,谁想拿就伸手,成什么话。
这辈子,谁的鞋底他都不舔。
杨厂长在原地转了个圈,鞋跟把土碾出一道沟,喘气都粗了。
难怪厂里人都喊他傻柱。
这人,是真不通人情。
白布上的人影走动起来,锣鼓点也跟着密了。
王矿长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在谭辉背上停了一下。
第28章 一纸辞呈递上去,厂长跳了脚
第28章:一纸辞呈递上去,厂长跳了脚
王矿长眼里那点意思,落在谭辉身上,不在他这徒弟身上。
杨厂长顺着这道目光看过去,心里那杆秤就偏了。
何雨柱这手菜既然也有七八分,那就换个人往南边送。
官场上走动,人情线断不得,这条路堵上就换一条。
念头落地,他把这事搁到一边,眼睛跟着白布上的人影走。
靠过道那头,何雨柱把手插在袖子里,也在盘算。
师父不能往南走,那口坑底下埋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白布上的戏唱到一半,他已经把要说的话排好了顺序。
散场后,他送映茹回家,一路没提方才那一出。
谭家院里支起两把椅子,师徒俩坐到枣树底下。
蚊子绕着耳朵飞,烟头一亮一暗,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师父,明儿他们八成要跟您提调人的事。”
“猜到了。”
“去就去,过去也是管食堂的主任,怎么也算个干部。”
何雨柱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膝盖抵着师父的膝盖。
“那位置原先坐着谁?”
“人家熬了十几年,一句调令就得挪屁股。”
“背后那几个人,能不给您下绊子?”
“人生地不熟,锅台边的刀都在别人手里。”
谭辉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眼睛盯着墙根。
“您留在京城,熬几年车间主任也跑不掉,何苦去蹚那汪浑水。”
“还有一桩。我跟映茹的喜事就在眼前。”
“明年添了孩子,我俩连襁褓都不会裹。”
“身边没个上岁数的,孩子哭一夜都摸不着头脑。”
谭辉的眉头松开一点,烟头在指间转了半圈。
“再说映雄,也到了说亲的岁数。”
“家里没长辈压着,万一被哪个寡妇哄了去?”
“眼下那些寡妇,手段刁得很。”
“哄回去替她拉扯孩子,孩子大了,一脚把人蹬开。”
“您这一走,映雄八成就这结局。”
谭辉被这话噎得哼了一声,把烟屁股摁在鞋底上。
“最要紧的是大料。”
“您手里那包,省着使也只够一个月。”
“一个月后拿什么撑?”
“没了这味料,您那手菜得掉两三个档次。”
“到时候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算这笔账?”
院里静下来,只剩扇子拍腿的声和隔壁的收音机响。
谭辉越听越觉得这话绕得太远,绕到没边的地方去了。
大料那条他认,怎么扯到儿子说媳妇上头去了。
“可杨厂长都跟人把话撂下了,我不去也说不过去。”
“明儿您就递辞呈,不伺候了。”
“大料的种植法子,我这边有眉目。”
“您寻块地,围个小苗圃,咱们自己育。”
“苗育成了,谭家菜这一脉,往后就是独一份。”
谭辉把烟盒捏在手里,捏得纸壳走了形,烟丝撒了一裤子。
他这手菜早就顶到了天花板,再往上走不动了。
没有那味料,再往上一步都迈不动,光靠苦劳补不上。
真把育苗的法子攥在手里,这条路就宽了,也是给后辈铺路。
等雨柱添了小子,映雄也成了家,后辈的饭碗就稳了。
都送去学厨,手里有大料,哪个单位不抢着要。
还有一条更实在:真去了南边,料用光了,锅端不起来。
再被人客客气气送回来,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往后怎么见人。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丢。
“妥了,明儿老子就递辞呈。”
“为了后辈,我这把骨头也豁出去了。”
答应得干脆,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咽,烟抽得更凶。
上头派的活,哪有不应的道理,这些年没谁问过一句。
真去了,麻烦一箩筐,儿女他也撂不下,还有层话没说出口。
他往灶台前一站,就把何雨柱的道挡了。
这徒弟该往上走,走得比他还高,才对得起这身本事。
他这把年纪,占着位置没意思,早点腾出来才是正理。
育苗的法子弄到手,再托人找块地种上几亩,馆子哪家不抢。
再不济,去军区大院给人做私家厨子,也饿不着。
话说透了,何雨柱起身回院,椅子腿在砖地上划了一声。
院门插上时,月亮已经过了房脊,胡同里静得能听见狗喘。
各屋的灯都灭了,只有自家窗户透着一点黄,人影映在窗纸上。
何雨水坐在桌边打盹,听见门响把头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
先看他的手,看他手里有没有纸包。
空的。
她嘴一撇,什么也没说,还是把洗脸水端了过来。
盆沿磕在门槛上,一声脆响,水面上浮着热气。
一夜无话。
天刚亮,轧钢厂门口的人往里涌,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杨厂长在传达室门口站着,脚边一个烟头接一个烟头。
人进完了,厂门口空了,谭辉没露面。
他把烟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直奔食堂。
后厨的蒸汽把门框熏得发白,地上滑得能照出人影。
何雨柱正把一屉馒头掀开,白气扑了满脸,眉毛上挂着水珠。
“你师父哪儿去了?今早没见他人影。”
何雨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
“我师父家里出了点事,想辞工,报告在这儿。”
杨厂长把信纸抽出来,从头看到尾,眼睛越睁越大。
“辞工?他疯了?”
“这报告我不批。”
“要辞,让他自己站到我面前来递。”
何雨柱把蒸屉盖好,盖上棉布,语气不急。
“师父连夜回乡下老家了。”
“他老母亲病着,炕上没人递水。”
“今儿天不亮动身走的。”
“走了?昨儿还在这儿炒菜呢。”
杨厂长在原地转了两圈,手在裤缝上拍了几下,脸涨得发紫。
“他走了我怎么办?我这边都应下人家了。”
“他老家在哪个公社?我派人去接。”
“老太太那头我安排人伺候。”
“厂长,厂里再缺我师父,也不能拦着人家床前尽孝。”
“那也不能招呼不打就走!我脸往哪搁?”
他把信纸叠了两下塞进兜里,甩袖走了。
何雨柱看着那道背影,低头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从头到尾,杨厂长没问过谭辉一句愿不愿意,一句都没有。
人是他许出去的,回头怪人家撂面子。
这跟把师父当彩礼送出去,没什么两样。
这几天他渴了就喝空间里的井水,水咽下去,脑子跟着清。
杨厂长这号人,对上头弯腰,对下头使唤,干实事轮不着他。
中午的灶还得开,师父不在,领导那两桌落到他肩上。
他抖开围裙,火捅旺,两桌菜出锅时跟师父的手艺差不离。
端上二楼没多久,刘勇从楼梯口冲上来,一把攥住他胳膊。
“傻柱,这回你真要发达了!”
“王矿长尝了你那两桌菜,点名要你跟他走!”
何雨柱被拽得踉跄,脚跟在地板上拖出两道响,围裙带子散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头有人低声说话。
第29章 肥差递到手,他摇了头
第29章:肥差递到手,他摇了头
从后厨上到二楼那间屋子,他数过,一共二十七步。
二十七步走完,他心里那本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杨厂长要的是人脉,不是车间里那几张工艺图纸。
北方专家组手里那几手绝活,榨干净也只叫厂子快半拍。
快出来的那半拍,赚的是厂子里的积少成多。
往上挪的那一级,赚的是他杨厂长一个人的脸面。
秤砣往哪头坠,拨都不用拨,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楼灶间的烟一直顶到楼板上,糊着一层亮油。
楼梯口那边,刘勇端着最后一盘干烧鱼往上跑,汤汁晃出碗沿。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酒气混着肉香,从门缝里一股股往外挤。
门一推,热气裹着人声,直接顶到脸上。
圆桌上摆了七个盘子,油光把灯泡的影子拉得老长。
头一盘腊肉已经下去半盘,剩下几片油汪汪地趴在盘底。
杨厂长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只手掌按在桌沿上。
“何师傅到了,这一桌菜全出自他一只手,几位慢慢尝。”
主位上那个人身子宽,腮帮子上的肉一层压着一层往下坠。
中山装绷得扣子发亮,袖口磨出一圈白边,指甲修得干净。
两只眼从何雨柱脸上滑到手背,又慢慢滑回来,停了一停。
“这么年轻,灶上几年了。”
何雨柱把围裙在腰上抹平,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白牙。
“手上的功夫,跟岁数不搭界。”
那人把筷子横在碗口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我姓陈,魔都炼钢厂管事的,专程过来看看京城的手艺。”
“你跟我走,食堂主任,挂牌当天就是干部,一家老小都带过去。”
说完,那堆笑就挂在脸上,等着一声应承。
一桌子人跟着等,谁也没动筷子。
何雨柱听着,眼睛在桌沿那道裂缝上停了一下。
有人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尺地方。
刘勇站在门边,脚尖往前挪了半寸,脖子伸得老长。
食堂主任,厨子熬到这一步,就算是摸着房梁了。
这份差事摆到别人的桌前,能当场跪下去磕头。
何雨柱摇了头,一只手还按在缸子盖上。
“陈领导,这差事我接不住。”
“我留在京城,别处再好我也不认。”
屋里静了一拍,连汤锅里的响都听得见。
姓陈的脸上那堆肉没散,只是不堆笑了。
“说说看,京城有什么东西拴着你的脚。”
“有牵挂的人,一块儿带走,工作我这边给你安排。”
何雨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闷响。
“京城这地方,我落生在这儿,脚底下踩的是熟土。”
“等我埋进土里那一天,也得埋在这片土里。”
“别处,我不去,八抬大轿来抬也不去。”
姓陈的指头停在桌面上,没再往下敲。
这话说得软,落下来是硬的,谁也讨不到便宜。
杨厂长坐不住,身子往前探了半尺,筷子都搁下了。
“男子汉,四条路通天下。”
“窝在一个厂里,能熬出什么名堂来。”
“跟着陈领导走,这是抬举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何雨柱转过脸,眼睛钉在杨厂长脸上。
“要论名堂,我早该走了,何必等到今天。”
“凭我跟我师父这两双手,北京饭店的门,我们进得去。”
“军区大院里哪位想换口顺嘴的,我们去掌勺,人家还得挑我们。”
“干部那身衣裳,我们穿着不合身,走两步就得绊脚。”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手腕露出一片旧烫疤。
“在锅台前站到底,把菜做透,这才算名堂。”
桌那头有人笑了一声,是气出来的笑。
姓陈的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的酒晃成一道线。
“这话不虚。”
“就这一桌菜,京城几家大馆子,哪一家不来抢人。”
他抬眼看杨厂长,眼光凉得很。
杨厂长的手在桌布底下收拢,指节把布顶出一个尖。
杨厂长这才回过味来,指尖在桌布上磨了两下。
谭辉那份辞呈,是憋着一口气写下来的,不是家里有事。
眼前这徒弟再逼一步,报告就得拍到桌面上。
手上有活儿的人,饭碗砸了也不慌,抬脚就走。
八级钳工让厂里辞了,隔天就有三家上门来请。
厨子做到这个份上,是同一个道理,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他心里那杆秤又偏了一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杨厂长换了脸色,嗓子也软下来,先笑三分。
“何师傅,误会,都是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也是替你们盘算,原是一片好心。”
“去了就是干部,不去,那就不去。”
“坐,坐下吃,菜要凉了,凉了就走味。”
何雨柱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绕了两道。
“杨厂长客气,我这人嘴笨。”
“灶上还压着活儿,两只炉子的火都开着。”
“菜不够,让人下去喊一声,我另炒。”
他也没等谁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那桌人又碰起了杯,笑声从门缝里追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随行人员把鱼肉拨进小碟,尝了一口。
“这火候,京城少见,是老手艺了。”
这话落到耳朵里,他也懒得回头。
走廊里的凉气贴在脸上,湿的,带着蒸笼味。
楼梯木板在脚底下响,一步一声。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撞在墙上,心里透亮。
姓陈的跟杨厂长,眼下都红得发紫。
风向一转,先折下来的就是这种红。
这会儿贴上去,将来落一身土,甩都甩不掉。
还有一桩,他得从这几个人嘴里往外掏。
专家组那套热处理的门道,图纸上根本看不全。
熬炼的火候、回火的时辰,全藏在人家脑子里。
车间那几个年轻人,一天记一条,记了三个月。
他心里记着一条,比图纸上多一寸就是钱。
后厨的蒸汽把灯泡糊成一团白。
刘勇跟下来,围裙上沾着一层干面,手里还端着空盘。
“傻柱,你方才那话说得太硬了。”
“当众顶领导,日后有你的亏吃。”
“话绕个弯,软三分,事情照样能办成。”
何雨柱把一屉馒头端上笼,笼屉边烫得垫了两层布。
“厨子就干一件事,把菜做熟做香。”
“还得在自个儿愿意待的地方做。”
“旁的事,我不掺和,也不打听。”
刘勇搓了两把手,喉咙里咳了一声,把话憋回去半句。
“你这脾气,早晚要栽跟头,我劝你一句。”
何雨柱把笼盖扣严,白气顺着缝往外挤。
“栽了就认。”
刘勇嘴张开又合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楼下两桌工人的饭还没出锅,笼屉码到了房梁。
他裤兜里那三斤肉票,让手汗浸得发软。
还没递出去。
第30章 一张肉票换一条活路
第30章:一张肉票换一条活路
刘勇那半句话,何雨柱听得出是好意。
好意归好意,这份担心却是多余的。
楼上那两位,往后都得离远些,不能贴得太近。
贴得近了,风一起,土就落到自己头上。
姓陈的那一位,尤其碰不得,笑脸底下全是算盘。
他把蒸屉往边上一推,肩膀靠着灶台,抬手擦了把脸。
楼上的酒还在碰,杯底磕在桌上,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见。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又抹了两把,指缝里全是干面,搓不下来。
“你的心我领了,好意我也记着。”
“我这人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前天你不也让我怼过一回,脸上挂不住吧。”
刘勇咧了咧嘴,把手在围裙上蹭,蹭出一道白印。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我这儿有桩事求你。”
“昨儿那桌菜我爹吃了,撂下筷子就要我再请你一趟。”
“不白请,规矩我懂,一分钱也不短你的。”
“三斤肉票,全国通用的,你数数。”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往何雨柱手心里按了下去。
票子带着体温,边角卷了,软得像块旧布。
三斤肉票,一个工人干一天活,也换不来。
一条肥皂的票都不如这三斤肉票顶用。
何雨柱没推,直接塞进内兜,还伸手按了按。
他把那沓票子按平,边角对齐了才塞进内兜夹层。
“下班我就去,你回去等着。”
刘勇的肩膀一下松了,笑出牙来,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他怕的就是何雨柱不点头,一夜没睡踏实。
他爹把话撂在家里了,用什么法子都得把人请回去。
他爹要亲口尝一筷子,验一验这门手艺的成色。
验对了,往后家里请客,就能把这厨子请来顶一桌。
满桌菜出自大厨的手,坐着吃饭的客人脸上也光。
何雨柱收票子的时候,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他上这趟门,冲的不是那桌菜,也不是这三斤票。
刘勇他爹,姓刘名牧远,在市人民医院当着不小的干部。
前世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只见过这人一面。
三大妈住进医院那回,他提着网兜去瞧,兜里装着四个鸡蛋。
走廊里撞见刘勇领着他爹,白大褂,胸前口袋插着两支钢笔。
那时候他恨刘勇恨得牙根发痒,也没多问一句。
这一世,这条线得早早攥在手心里。
他要让这医生陪他做一场戏。
戏做成,许大茂就得信自己身上有毛病。
信了,才会领着娄晓娥立刻往南边去。
娄晓娥得赶紧走,拖上一年就是一条命。
眼下风还没起,水路还通,走一趟不算费事。
再熬上几年,想过海就没这么容易了。
码头上如今跑着的船多,肯出钱就肯载人。
往后再查得紧,只剩些小船,船钱翻着番往上涨。
上了那种船,命就攥在船家手里。
到了对岸没人接应,转手就能把人押进厂里做工。
那年月跑船的人,一船人挤在舱底,连灯都不敢点。
许大茂那张嘴,逢人就说自己身子硬朗,这话得换个旁人来说。
这会儿动身,最稳当,谁也拦不住。
除了许大茂这一桩,他还想结识几个穿白大褂的。
医院里有熟人,办事能少绕半条街。
谁家孩子半夜烧起来,有个熟人,能少排一夜队。
派出所那边,他也想混个脸熟,往后有难处好开口。
这些账,他不会跟刘勇说,说了也没人信。
下班钟一响,厂门口的人往外涌,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这会儿杨厂长不在厂里,人在别处转。
他蹬着车子,去了谭家那条胡同。
他咬定何雨柱说的回乡是扯谎,是替师父打掩护。
院门推开,院里静着,枣树底下一个人也没有。
谭映茹蹲在门口剥豆子,抬头叫了声厂长。
谭辉真走了,前天夜里上的火车。
那辆自行车靠在墙根,车铃还亮,链条上新油没干。
杨厂长摸着车把,指头在上面蹭了两下。
送出去的东西再拎回来,脸上挂不住。
他把车钥匙往谭映茹手里一塞。
“给你了,钥匙拿着,别跟旁人提。”
“也算我给雨柱添的喜礼。”
他把车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攥住了。
谭映茹跟何雨柱办事的日子,他也听人提过。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他心里那杆秤,又往何雨柱那边坠了一寸。
谭辉回乡是真的,只是他回去不是躲人。
孙女要出门子,老太太得接进城来操持。
谭家祖上也是京城人,乡下就在城根外头几十里。
那地方眼下叫公社,往后城里往外一扩,地皮一寸一寸往上涨。
这些话,杨厂长一句也没想到,也没人会告诉他。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少了个能掌勺的,别的一概不知。
回到厂门口,正撞上下班的人流。
何雨柱拎着饭盒往外走,饭盒盖上压着一块蓝布。
杨厂长抢先半步,脸上堆起笑。
“雨柱,回去啊,路上黑。”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从他身边过去了。
杨厂长站在原地,笑还挂在脸上。
“啧,有本事的人就有这份性子。”
“我喜欢,真想把他留下。”
何雨柱拐过墙角,刘勇两口子在那儿等着。
钱小凤把围裙卷在胳膊上,见他来了,往前赶两步。
“何师傅,今儿还得劳烦您,家里都备好了。”
三个人一路往刘家走,钱小凤的话没停过,一句接一句。
同样的白菜,同样的肉,她一锅下来就是一股水汽味。
何雨柱一动手,屋里立马换了味道。
她想张口拜师,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头一桩,她男人不会应这门事。
第二桩,人家这手艺是祖上传的,不收外姓徒弟。
能站在灶边看两眼,学两手打底,也算赚了。
她自己炒的菜,有时候端上桌都懒得动筷子。
推门进屋,何雨柱把袖子挽到肘上,先看了案板。
这一回他不留手,七八分的本事都端出来。
案板上那条鱼给他刮得干净,连鳞根都没剩。
刘牧远还没到家,锅里的香味已经顺着窗缝爬出去。
刘牧远在院里就站住了,脚底下没再往前挪。
自行车铃在院门口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鼻子先动了两下。
“这味儿,跟当年一个路子,不差分毫。”
他把帽子往挂钩上一挂,直往厨房那边走。
“儿子,我年轻时候在丰泽园吃过一回。”
“说不定当年那锅菜,就是他师父烧的。”
何雨柱把炒勺一颠,火苗蹿起半尺。
他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31章 一瓶茅台换两桌酒席
第31章:一瓶茅台换两桌酒席
家里请客,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掌勺的不顶用。
掌勺的那个人,偏偏是自家媳妇。
那年月的妇人,一年到头摸不着几回好料,手生得很。
一个月称二两肉,锅里能练出什么手法,全靠瞎凑。
一斤油要吃半年,锅底那层油星子还得刮干净,舍不得倒。
盐多盐少,全凭猜,手一抖就酸了一整盘。
刘勇把厂里那桩事,掰开了一句一句说给他爹听。
“杨厂长想让他跟着个大领导去魔都,挂牌子当食堂主任。”
“这小子脸一板,说不去就不去,半句软话都没有。”
“逼到跟前,他直接把辞呈掏出来了,纸都写好了。”
“杨厂长拿他没辙,气得牙都咬碎了。”
刘勇说着,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越敲越急,茶水都晃出来。
刘牧远把茶缸盖子掀开,凑上去吹了口热气。
“这不稀奇,我在院里见得多了。”
“手上有绝活的人,骨头都硬,说走就走。”
“你箍得越紧,人抬脚就走得越快。”
“要他的地方,后头排着队等。”
“话是不假,可这性子往后得吃亏。”
“我瞧着这脾气,往后不好。”
刘牧远把盖子扣回去,瓷盖磕出一声响。
“这种人直肠子,肚子里没弯弯绕。”
“这种人值得交,交得住,往后你有事他也搭手。”
“成天冲你笑的那号人,哪天捅你一刀,你还得回头找伤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才敢往家里招。”
“不然我干嘛一趟一趟请他来教小凤,图的就是这个。”
屋里那盏灯泡只有十五瓦,照得人影子发虚。
灶间那头,钱小凤站在何雨柱身后半步。
她手心全是汗,围裙角被她攥成一把褶子,捋了两遍也捋不平。
眼睛跟着那把炒勺走,一眨不眨,连手都忘了放。
何雨柱一边翻锅,一边拿指头点给她看。
“蒜片得先下,油温七成就够。”
“肉片顺着锅边滑进去,别急着扒。”
“等它自己散开,再动铲子,肉才嫩。”
钱小凤点头,手指在围裙上一下一下地掐着。
菜都齐了,他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厨子做完就走,这是行里的规矩,不留桌。
收了人家的钱,替人家干活,天经地义。
灶台边那块抹布他顺手叠成方块,摆回原处。
锅里的余油还在响,天窗那边透进一股凉风,把灯泡吹得左右晃。
他刚抬脚要走,刘牧远从里屋出来,帽子还捏在手里。
“师傅,您留步,先别忙着走。”
人已经走到跟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晚上赏个脸,就在家里吃口便饭。”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慢慢说。”
那声师傅叫得实在,何雨柱听着顺耳。
“刘医生客气了,这么抬举我。”
“有话您直说,我能办的绝不推。”
“坐下说,站着说话像什么话,坐吧。”
刘牧远把凳子往后一拉,一只手按在椅背上。
“刘勇,把柜子里那两瓶酒拿出来。”
两只白瓷瓶放到桌上,瓶口的封纸还是新的。
瓶身上的红标褪了点色,边角起了毛,看着有年头。
何雨柱的眼睛在瓶身上顿了一下,又慢慢抬起来。
这酒放到他闭眼那年,一瓶能换台电视机,还能找零。
塞子一拔,那股酒香顶着鼻子往上冲。
这味儿冲,厚,不呛人,落口还有回甜。
市面上摆的那些散白,差着不止一条街。
特供的酒,瓶底压着的字都不一样。
那年月的茅台,假货绝迹,瓶子上的封口都没人敢动。
往后几十年,瓶子上的招数多得能写一本书。
他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一线热落到胃里。
得空多囤几箱搁着,往后拿它漱口都舍得。
他说着,顺手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给桌上添了一轮。
三杯下肚,刘牧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何师傅,今儿请你来,有两桩事。”
“头一桩,我闺女十天后要出门子。”
“男方是市里一位领导家的儿子,见过两回。”
“那天得摆几桌,我想请你去掌勺。”
“第二桩,后天我要请单位几位领导和同事来家里坐坐。”
“也想劳你过来烧一桌,菜式你定。”
“工钱你放心,绝不叫你白忙一场。”
这一桌菜吃下来,刘牧远的话就变了。
称呼从“你”换成了“您”,酒也添了两次,杯子换大的。
这样的手艺,厂长那点脸面自然不放在眼里。
请得动这样的厨子,往后在单位里说话也硬气三分。
上头的人来家里吃顺了嘴,下头的人也跟着来。
升迁那点事,往往就落在一桌一桌的酒席上。
眼下送礼没人敢收,国营饭店也不敢随便进,怕人举报,怕人眼红。
在自家院里摆一桌,关起门来谁也管不着。
何雨柱听着,眼睛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
这道理何雨柱懂,刘牧远也懂,只是两个人谁也没有把它点破。
“两桩都应了,工钱你看着给。”
你帮我一场,下回我开口也有底气,这是人情。
一顿饭下来,何雨柱一个人干了一瓶。
刘家父子俩分了一瓶,脸都红到脖子根。
论酒量,他认识的人里只有许大茂能跟他掰手腕,别人都靠边。
真刀真枪掰起来,许大茂还差半斤。
他把空瓶往桌角一推,瓶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饭后刘勇把他送到胡同口,风一吹,人有点晃,话也多了。
“回去吧,明儿还得照常上工。”
刘勇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长。
何雨柱看着那道背影,喉咙里热了一下。
这家人,还算有良心,值得走动。
看着挺坏的人,往往没那么坏。
看着一团和气的,肚子里可能揣着刀。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身把门闩插好,还来回晃了两下。
推门进院,自家窗纸上透着一片黄。
何雨水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桌上摆着一碗稀饭,面上已经结了层皮。
丫头煮了稀饭,把碗摆在桌上等他回来一块儿吃。
他这顿饭在外头吃过了,临走也没打一声招呼。
何雨柱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喉咙里堵了一下。
这笔账,得记在许大茂那小子身上。
丫头把碗推过来,筷子横在碗口摆得端端正正,就等他先动筷。
他摸出一把花生米,倒进锅里添了水。
八角、桂皮、盐,一把下去,水开了。
花生在锅里翻着滚,皮子裂开一道缝。
香味从灶间滚到院里,勾得人鼻子发痒。
门帘一挑,许大茂的脑袋探进来。
第32章 两个徒弟一杯茶
第32章:两个徒弟一杯茶
“哟,这锅里煮的什么,香得人脚底板发痒。”
许大茂把门帘挑开,人跟着挤进来,鼻子抽了两下,眼睛直往锅里瞟。
何雨柱用勺背把花生往锅底按了按,油灯照得锅沿发亮。
“花生,水煮的,搁了八角桂皮。”
“上回厂里捐款那回,我借你家一斤花生米。”
“这账你倒记得比我还清楚,连斤两都没差。”
许大茂嘿嘿一笑,两只手已经伸到锅边上。
一把抄起,烫得两只手来回倒,嘴里嘶嘶地吸气。
许大茂把花生一颗颗往外抠,衣兜鼓得能装下两斤白面。
“三斤多,差不多吧,你煮得挺费料。”
“我拿一斤,多的不要,多的我不好意思。”
说是这么说,两只兜塞得鼓鼓囊囊。
何雨柱没拦,眼皮都没抬。
一把花生才值几个钱,先把这人的嘴堵严实。
院里的穿堂风把香味送出半条胡同。
隔着两户人家都问得见这股八角味,有人扒着窗台往外找。
先是隔壁几个孩子扒着门框往里看。
东屋的婶子端着饭碗,趿着鞋过来了。
“雨柱,煮的啥呀,给婶子闻闻。”
“花生。”
“哎哟,给我抓一把尝尝,就一把。”
何雨柱把锅盖一盖,扣得死死的:“没了,就这点。”
这婶子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回自家门口。
人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何雨柱一口也没给。
三斤花生,一人一把,他妹妹还能剩几颗。
院子里的话头就起来了,一句比一句难听。
贾家那屋的门帘一甩。
贾张氏站在台阶上,嗓子敞得全院都听得见。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朝着何家那扇亮灯的窗户指。
“何雨柱这个白眼狼,心比锅底还黑。”
“东旭活着那几年,他端着碗吃了我们家多少东西。”
“如今东旭没了,他见着我们贾家的人就绕着走。”
何雨水把剥到一半的花生往桌上一搁,脚已经往外迈了。
何雨柱一把攥住她胳膊:“站住,别出去。”
何雨水把胳膊抽回来,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枣。
“你跟她对骂,骂赢了她也是这副德行。”
“你下个月要考高中,往后还要进大学。”
“跟这种人搅在一处,掉的是你自己的价。”
“她骂得太难听,我咽不下去。”
何雨柱伸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把,按得她脑袋一歪。
“贾家手里就剩几十块钱,进项断了还这么横。”
“钱花光了,你看他们还横得起来不。”
这一手他不用费力气,院子里那把柴自己会烧完。
何雨水皱着眉,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离他近些。
她把两只手撑在下巴上,眼睛盯着哥哥的嘴不放。
“棒梗不是认了一大爷当干爷爷。”
“上回院里开会,一大爷说贾家的事他担着。”
“他们没钱了,去找一大爷要啊。”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没再往下说。
丫头这话太干净了,院里这些人的脸,也该让她看清楚。
“一大爷担不了,他也扛不住。”
“你知道他这些天为什么不在院里住。”
“躲。他连院门都不敢进,怕贾家扒上来。”
何雨水眼睛一下睁圆,嘴唇张着,半天没合。
“一大爷是为着甩开贾家才搬走的。”
“那他还回来吗,这院子他不要了?”
“回。大妈娘家那院子,也不是久待的地方。”
“她那几个侄子,眼睛都盯着老两口的存折。”
易中海那档子事,何雨柱心里门儿清。
早些年那几个侄子轮着上门,话说得好听,让老两口把存款交出来。
他们应下给养老送终,八级钳工却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钱一交到他们手里,隔几天老两口就得被推出院门。
易中海一横心,跟那门亲戚彻底断了来往。
这回住过去,他多半也熬不长,还得回来。
只是他回来以后用什么法子甩开贾家,何雨柱还猜不出。
那一夜,何雨柱把院里几家的事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从易中海讲到许大茂,一家一家拿筛子过了两遍。
何雨水的小脑袋转不过来,上炕翻到后半夜才想明白一半。
屋里那盏灯吹灭以后,院里只剩风吹窗纸的响。
第二天照常上工,中午灶上多摆了两桌;刘勇过来传话,说这几天得多烧几个菜。
那几个外来的技术专家,手里那点东西快见底了。
图纸、工序、火候,一样一样被车间的人掏干净。
顶多再熬这几天,脸色也不用再看了。
何雨柱一点不觉得这法子有什么不厚道。
别人的手艺,学过来就是自己的腿。
借来的腿,迟早要还,还得加倍还。
中午杨厂长亲自把一份报告送到灶上。
“你师父的辞呈,我签了,你转交给谭辉。”
“谭师傅想回来,轧钢厂的门随时开着。”
何雨柱把报告折成三折,塞进内兜。
厂门口的告示贴出来了,何雨柱顶上食堂大厨的位子。
工资涨到三十七块五,一个月多出十块钱。
他师父那把旧躺椅,他坐上去,椅面还留着个坑。
食堂几个人围过来道贺,头一个挤上来的是刘勇。
“何师傅,喜事。”何雨柱摆摆手,“同喜。”
马华手上还沾着白面,笑着凑到跟前。
胖子在后头跟着点头,嘴咧得比谁都大。
他站的位置比谁都靠前,腰弯得比谁都低,笑得最响。
刘岚站在最末,眼睛在他脸上绕来绕去。
前世他手把手带过两个徒弟,这一世还得再收两个。
“马华,刘岚,你俩想不想学炒菜。”
“我收两个徒弟,你们愿意,我就教。”
马华愣了一拍,转身抓过那只大搪瓷缸。
水添满,端到手里,人已经跪下去了。
“师父,您喝茶,缸子我涮过了。”
这一跪,是他从戏台子上看来的。
何雨柱接过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起来,往后好好学,我会的都给你。”
刘岚的手在围裙上绞着,眼睛四处找杯子。
何雨柱把手里的缸子顺手递过去。
她捧住,膝盖一弯,跟着也跪了下去。
“师父。”
胖子在边上看着,眼珠子快瞪出来,何雨柱没看他。
收谁不收谁,心里早有一本账。
晚上炒菜,马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哪一步该收火,哪一步该撒盐,何雨柱一样一样指。
刘岚在窗口给人打饭,勺子敲得当当响,抽不开身。
院里谁家孩子哭了半声,又被大人捂住了嘴。
收工后他装了满满两只铝饭盒,拎着晃着,从贾家窗根底下走过去。
贾张氏的脑袋从窗缝里挤出来。
第33章 一饭盒红烧肉,馋哭半个院子
第33章:一饭盒红烧肉,馋哭半个院子
从前他拎着饭盒进院,贾东旭总能找出由头把他拽走。
一会儿说嫂子炖了汤等他,一会儿说棒梗夜里喊他。
人一进门,饭盒就搁到贾家桌上,盖子一揭,几双筷子一齐伸过来。
那盒菜,他自己落不着三口,末了还得听一句柱子会疼人。
这回他把两条长凳搬到院当中,饭盒摆在凳面上,明着吃。
灶上蒸了四个窝头,热气把锅盖顶得直跳,玉米面的甜味混在炊烟里。
盒盖一揭,油香散开,压过了槐树底下的柴火味。
他掰开窝头,先夹一块肉压在里头,油水把玉米面浸成深色。
这盒菜不是剩的,也不是回锅热过的。
出锅那会儿他就分了份,一勺一勺压满,肉块码得整整齐齐,边角一点不碎。
厂里这些天请来几个外头的老师傅,说是来教技术的,吃住都在厂里。
想在人家手里抠点真东西出来,伙食上谁也不敢省,掌勺的更不敢含糊。
红烧肉管够,肥的瘦的都切得方方正正,一锅下去半勺糖色。
半盒都是肉,油顺着盒边往下浸,把垫底的草纸洇透了一层。
一口窝头一口肉,油顺指缝淌下去,滴在鞋面上,他也不擦。
院里这几天的锅底,谁家都没这么香过。
棒梗先是在墙根蹲着,拿树枝抽地上的干土。
后来挪到长凳边,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鞋跟都磨歪了。
再后来,人干脆站到何雨柱跟前,眼睛盯着那只饭盒,指头含在嘴里。
“傻柱,给我来一块。”
何雨柱夹起一块,慢悠悠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
“没了。”
棒梗咽了口唾沫,鞋尖把地上一块石子踢出去老远,砸在墙根上。
这院里谁都能翻篇,唯独棒梗这一页翻不过去。
前世的他把这孩子当亲儿子养。
冬天那条棉裤,是他跑三条街凑布票换回来的,裤脚改了两回。
孩子烧了一夜,他抱着在院里走了半宿,第二天肩膀抬不起来。
后来孩子长高了,头一件事就是不认他,院门口碰上都能把头扭开。
这笔账压在心底,一天都没松过。
下手掐死,他还没混到那份上。
可这孩子的账,得一笔一笔慢慢算。
要算得比前世更清楚,一笔都不许漏。
棒梗在长凳这儿碰了钉子,扭头往家跑,棉鞋拍得砖地啪啪响。
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拿针挑灯芯,火苗一窜一窜,满屋子煤油味。
棒梗往她腿上一趴,嗓子拖得老长。
“奶奶,傻柱吃红烧肉,半盒子全是肉。”
贾张氏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昨天她刚在院里把何雨柱骂了个够,唾沫星子喷了半面墙。
今天再过去讨,脸上实在挂不住。
去了也是白张一回嘴,这笔账她自个儿算得出来。
她把针往布上一戳,冲着灶房那头喊了一声。
“秦淮茹,你出来。”
秦淮茹挺着肚子从灶房挪出来,袖口沾着一层白面。
“你去傻柱那儿,替棒梗要几块肉回来。”
“我大孙子正长个儿,缺了油水可不行。”
这话说得跟吩咐下人一样,半点脸面都不留。
从前她管这个儿媳叫闺女,叫得比谁都热乎。
自打那三百块钱出了岔子,称呼就变了,一天冷过一天。
那是贾东旭拿命换来的一笔抚恤金。
钱进了秦家的手,再没吐出来一个子儿。
贾张氏自己上门讨过一回,被人从院门口推出来,后腰磕在石阶上。
回来躺了三天,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倒。
报官这条路更不敢走。
那笔钱,当初是她自己跑去说叫人抢了。
一转头又改口说秦家骗钱,先得把自己套进去。
眼下只剩一条道。
等月份足了,让秦淮茹抱着娃回娘家闹。
闹到钱吐出来为止,闹不动就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
那是她儿子的命换的,一分都不能少。
秦淮茹低着头,把沾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娘家做了这桩亏心事,她这些日子说话都压着嗓子。
大着肚子还得起早烧火、洗衣裳,一样都没少干。
婆婆的话砸下来,她一句都不敢顶,眼皮一垂就过去了。
她抓起一只搪瓷碗,出了门,门帘子在身后晃了两晃。
走到院子当中,脚底板慢下来。
傻柱从前的模样,这院里谁都见过。
贾东旭说往东,他不往西。
贾东旭说家里缺煤,他夜里就去煤站排队。
如今这个人,像换了芯子。
秦淮茹转不过这个弯,越想后背越凉。
转不过这个弯的,不止她一个。
天没亮,许大茂披着褂子往茅房走,脚上趿着一双棉鞋。
正撞上何雨柱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一个院长大的,谁家孩子几斤几两,打小就摆在明处。
那天早上,许大茂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手还扶着裤腰,忘了动。
何雨柱洗完手走远了,他还在门口杵着,听院里第一声公鸡叫。
一整天机器转着,胶片一圈一圈走,他脑子里也在跟着转那一眼。
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能再长一回?
这事他琢磨到天黑,越想心里越堵。
秦淮茹端着碗,挪到长凳跟前。
何雨柱瞥见那只碗,手上没停,筷子还在盒里翻。
盒底还剩四块,切得四四方方,油光汪在底上。
他把饭盒一倾,四块肉全扣进何雨水碗里。
米汤一下染成酱色,肉块沉下去又浮上来。
“多吃点。”
何雨水嘴里塞着窝头,两腮鼓着,只顾点头。
这一倒,秦淮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碗在她手里往下沉了沉。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脚像钉在砖地上。
喉咙上下动了两回,一个字没出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停,肩膀塌下去半寸。
贾家灶房里,骂声立刻顶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一块肉都要不回来。”
秦淮茹把碗搁在案板上,肚子顶住灶台边。
她抬手背抹脸,抹了两下,手背全湿了。
日头偏西,院门口进来三个人。
易中海走在头里,怀里抱着个孩子。
大妈跟在后头,胳膊上挎个蓝布包袱,脚步虚浮。
三大爷阎埠贵先站起来,扇子往腰里一插。
“老易回来啦,大妈身子可好些了?”
“你这抱的是谁家的孩子?”
易中海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把那张小脸转过来给人看。
“抱养的,我儿子。”
院里嗡的一声,几家的门帘子一齐掀开,脑袋一个接一个往外探。
何雨柱把最后半块窝头塞进嘴里,眼睛没离开那个孩子。
有人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第34章 抱回个儿子,他爹一脚踹翻贾张氏
第34章:抱回个儿子,他爹一脚踹翻贾张氏
易中海在炕沿上坐了半宿,算盘没打,账全在肚子里。
蜂窝煤的味儿从各家窗口往外冒,混着白菜帮子煮烂的酸气。
贾家要是只剩棒梗一个,他抬抬手也就养了。
可那炕上坐着仨,地上跑着一个,灶前还守着个贾张氏。
那老太太一顿两个窝头,咸菜还得另舀一勺。
粮本上就那几行数,多一张嘴,月底就得见缸底。
养不起,真养不起。自个儿抱一个回来,从小养到大,认的是自己的姓。
孩子眼睛一睁看见的是他,张嘴喊的第一声也是他。
孩子记事晚,把院里嘴封严,谁也别提福利院三个字。
往后这孩子除了跟他走,没第二条道。这笔账比养外人划算。
前院槐树底下先传开,说一大爷抱回个儿子。
门帘一掀,半个院的人都涌过来了。
有人手里攥着半块红薯,有人踩着门槛探头。
何雨柱把搪瓷缸往窗台一放,也凑到人堆后头。他也想瞧瞧,这孩子眉眼像谁。
易中海提着一只网兜,兜里两块白糖糕,糖纸没舍得拆。
孩子两岁上下,哪个月生的,易中海自个儿也说不清。
听说是有人在外头捡的,裹一床旧棉被,搁在福利院门槛上。
雨淋了半宿,被角硬得能立起来。
那年头扔丫头的多,扔小子少见。送进去时已经一岁出头。
锅底烧不热的年头,扔孩子不算新鲜。去年的事,六零年。
孩子穿一条蓝布棉裤,裤脚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
脚上一双补过三回的棉鞋,鞋帮压着脚背,走路拖着响。
手背上一圈冻疮,红得发亮。怀里还攥着半个窝头。
眉眼周正,见人往大人腿后头钻,指缝里全是窝头渣。
一圈眼睛全钉在他脸上,小嘴一撇,眼泪先滚下来。
哭声又尖又急,屋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了。
大妈把孩子往怀里一裹,抱进屋,门帘一放。
隔着布还听得见抽气,一声比一声细。
阎埠贵往前挪半步,折扇在手心里敲着。
“老易,孩子取名没有?”
这话问得有讲究,三大爷是院里认字最多的。
谁家添丁都来求他起名,起一个名,红包总得有。
五毛一块都是钱,扇子敲三下,他心里数到一块二。
白糖糕的油纸在网兜里沙沙响,孩子眼珠子跟着转。
“取了,叫易平安。”
“就图个平安,一辈子别出岔子。”
易中海说这话,下巴抬着,脸上的褶子都撑平了。
平安两个字,是贾东旭那桩事逼出来的。
干儿子还没认成,人先没了。
院里有人背后嚼舌头,说他命里没儿子,认个干的也压不住。
那些话钻进耳朵,夜里炕席都磨热了。
阎埠贵把扇子收进袖口,嘴里应着好名字,红包一个字没提。
院里人看热闹,看完就散。贾家不散。
贾张氏从人堆外头挤进来,眉毛拧成一团。
“他大爷,干孙子都这么大了,还抱个小的?”
“往后棒梗管他叫叔,这辈分谁受得住。”
易中海脸上没动,手在袖筒里攥了一把。这话递得正好。他等这个台阶,等了好些天。
“既然您觉得不妥,那往后棒梗别喊我干爷爷了。”
“关系断干净,省得两头别扭。”
何雨柱在人堆后头没憋住,笑漏了半声。
他赶紧低头,用袖子挡脸。贾张氏的脸一下白了,手在衣襟上乱抓。
“哪能有那意思,叫叔,叫叔挺好。”
易中海没接这句,抱着胳膊从人堆里穿过去。
家里还有个儿子等着他看。人一走,贾张氏的目光转过来,钉在何雨柱身上。
刚才那半声笑,她听得实打实。
何雨柱把碗往长凳上一搁,慢条斯理开口。
“贾大妈,您别愁。”
“您比易平安还长一辈,他往后得管您叫婶。”
墙根底下先炸了一声笑,跟着第二声、第三声。
灶房里都探出人头来,晾衣绳上的褂子跟着晃。
前些天易中海卷铺盖走人那事,院里大半都清楚。
大喇叭正播天气预报,声音忽高忽低。
不清楚的,也在井台边被人说了个遍。听戏还未必这么解气。
贾张氏哪受得住这个,一脚把墙根的泔水盆踢翻。
酸味顺着砖缝淌了半条过道。
“傻柱,你个没爹教没娘养的混账!”
“怪不得你爸扔下你们,跑去替寡妇带孩子!”
“就你这副模样,一辈子也讨不上老婆!”
骂到半截,后腰上挨了一脚。
人往前扑两步,巴掌拍在墙上,蹭掉一块灰。
“当着我的面编排我儿子,嫌嘴太松?”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张嘴撕了。”
院里人一齐回头,看清那张脸,抽气声连成一片。
“何大清?”
“是何大清回来了。”
何雨水站在原地没动,两手垂着,眼泪往鞋面上砸。
何雨柱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窝头捏出个坑,渣子往下掉。
他父亲不该这会儿回来。寄封信,路上走一个礼拜都算快的。
他原想着父亲赶不上喜酒,婚后回来一趟就不错。
人今天站在了院门口,肩上落着土,手里拎个帆布包。
贾张氏捂着腰直起来,头发散了一绺,嘴角挂着白沫。
“何大清,你脚刚进门就踹人,我跟你拼了!”
她伸手去挠,指甲刚要碰上,肚子上又挨一脚。
鞋底沾着黄泥,印在她褂子上。砖地那摊泔水浸了他鞋帮。
何大清是什么人,院里老人心里有数,都不出声。
为了一个寡妇,儿女都能扔下不管。跟他动手,占不着便宜。
三脚下去,她坐在砖地上拍大腿哭丧。
何大清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
哭声在院里绕了两圈,越绕越稀。
贾张氏抹了把脸,自己爬起来了。这人吃软不吃硬。
嚎到天黑也没用,不如回家跟秦淮茹合计。
明日怎么从易中海手里抠出点好处。
院里重新安静,各家门一扇一扇合上,门轴吱呀一片。
何家屋里,何雨水一头扎进何大清怀里。
肩膀一抽一抽,把褂子哭湿一片。
何雨柱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动静,鞋尖在门槛上磨。
请父亲回来这一手,是他自己按下的。
炉子上的水壶叫了,没人去提。
前世的何大清,被那个寡妇熬干了才想起儿女。
等那时候再回来,人也废了,钱也没了。不如趁现在把人拽回来。
“爸,上回在街上,你怎么能不认我?”
“你知不知道我跟哥哥那天在门口站了多久?”
何大清把她往外推了推,两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一句解释也没有。
他这趟回来,眼睛盯的是何雨柱手里那包调料。
顺带着,喝一杯儿子的喜酒。
“爸,我寄的信你收到没有?”
何大清抬起脸,眉头皱着。
“信?哪来的信?”
第35章 爹回来不是喝喜酒,是奔一包调料
第35章:爹回来不是喝喜酒,是奔一包调料
何大清把手在膝盖上抹了两把,袖口油亮,眼睛没处放。
“上月那封信,我连个纸边也没摸着,邮局怕是丢了。”
“我这趟是从谭家过来的,脚底起泡,走了三天土路。”
“前几天下了趟乡,去看你师奶奶。”
何雨柱把碗往桌上一搁,眼皮抬了抬,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看师奶奶。这份孝心几十年没露过一回,今儿倒想起来了。
“你还会去看师奶奶?”
何大清不恼,手在桌面上蹭了两下,笑纹敷衍着,眼角往门上瞟。
“学手艺去的,顺道,也不全是顺道。”
“你师奶奶那手腌菜,缸口一掀,半条胡同都闻得着。”
“惦记了好些年,一直腾不出空,这回算是凑巧。”
“在她那儿蹲了两天,天天守着坛子转。”
“坛子摸着了,方子没摸着,人家老太太手紧。”
后半句咽回去,喉结往上滚了一下,手指头在裤缝上刮。
何雨柱盯着他爹那双眼,看那眼珠子往窗纸上躲,躲得费劲。
眼神飘一下又收回来,落到桌角的咸菜碟上,碟里只剩两根咸菜。
谭辉那包东西,一勺下去就勾人,尝过的都放不下筷子。
他爹这脾气,闻着腥不绕道,多远都扑过来,跟耗子见油一样。
这趟回来,喜酒是搭头,正事在后头,礼数只是层壳子。
“师奶奶跟师父都到了?”
“前脚到的,我进屋那会儿箱子还在门口搁着,绳子都没解。”
“箱子没拆,人都在堂屋坐着,你师父还问起你。”
何大清往这边挪了半张凳子,膝盖险些碰到何雨柱,一股烟油味压过来。
嗓子压到喉咙底下,气都收了半截。
“你师父手里有几样作料,说是打你这儿拿的。”
“还有没有,拿出来我瞧瞧,就一小把也行。”
桌底下,何雨柱的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慢慢碾了碾。
前世他老在桥洞里,这位爹才想起还有个儿子。
他当时把门闩上了,隔着门板听那脚步走远。
如今坐在这张凳子上,那笔账翻过来算。
他跟他爹,栽的是同一个坑,坑底铺着寡妇的软话,谁也别嫌谁。
起身,进里屋,门扇掩了半扇,帘子垂下来,屋里的潮气扑了一下。
手往腰后一沉,掌心里多了几兜东西,纸包还带着干泥。
紫皮姜,老蒜,八角,各抓一把,泥都没抖干净。
倒出来搁在桌上,指甲一抠就是一道白茬,辛辣味往上顶。
何大清捏起一块姜,指甲盖刮了刮皮。
刮出白茬,凑到牙上啃了一小口。
姜在嘴里嚼着,人往椅背上一仰,喉咙里哼出声。
“就这个味,一点没走。”
“柱子,我跟你打个商量。”
“我回去跟店里递个话,让你替我们采买。”
“这些大料按月往那边寄,一包一包都是货。”
“我拿它做几道菜,端到上头那张桌上,让人家先尝个鲜。”
“菜一入口,这买卖就立住了,谁也撬不动。”
“中间的差价,爷俩对半,够你攒两年的聘礼。”
何雨柱没接话,指头上的姜末搓了搓,抖在地上。
“这东西不宽裕,我手里也见底了。”
“姜和蒜都是人家自留地里刨的,一垄一垄数得清。”
“一户就几分地,收不出多少,人家也不肯卖。”
“种子我弄着了,法子也摸到点边。”
“你真要,自己育苗,别指望我这儿管够。”
“成批的货,我这儿供不上,你别打这主意。”
何大清肩膀塌下去半寸,鞋跟在砖地上蹭出沙响。
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两圈又抹掉。
自留地能种几棵,够谁吃,差着人家的数。
一年到头,顶不上店里一个月的用量。
“法子给我一份,我抄一张纸就走。”
“我回去让你妈想法子种点。”
何雨柱手掌往桌上一拍,碗盖跳了一下,转了两圈。
“她不是我妈。”
“这话再出口,我跟你翻脸。”
何大清两只手往上一举,掌心朝外,头也低下去。
“不提,不提,我这张嘴没把门。”
“法子给我,我让你阿姨去弄。”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灯芯噼啪炸了一下。
何雨柱把缸子挪到桌角,水面上晃出两圈白。
这人气都不敢大声喘,倒是头一回见,椅背上还搭着他的褂子。
说到底,这是把他养到十几岁的爹。
不是生下来就扔沟里的那种。
这份亲,还得认,认了才有下文。
更要紧的,何家两辈人都栽在寡妇手里。
这账得从根上断,断不了就再赔一辈子。
“法子还没试透,人家防着我呢。”
“人家祖传的,只肯漏个皮毛,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还得备点东西,多跑几趟,礼薄了人家不开口。”
先拿这话拖着,把人留在院里。
留几日,就多几日工夫,人是活的,事是死的。
让这爹跟那寡妇散开,难上加难。
当年娄晓娥劝过一回,白劝,人还是往那边跑。
这一回,得下重手。
刘勇他爹在门诊上坐着,方子开得出来。
药这条道,有门,就看他敢不敢走。
夜里,屋里三个人,灯罩熏黄了一片,灯泡上落着灰。
何雨水话多,说厂里的事,说新扯的布,说到半夜。
何大清每月给她十块钱,丫头认这个爹,钱到了,人也就软了。
何雨柱没问什么,把手插在袖筒里,只听。
何雨水给爹倒了碗热水,缸子递过去,手没马上松开。
后半夜,屋里添了张草席,凉气顺着砖缝往上冒。
何大清铺在地上,被子卷成一条,翻身时带着响。
父子两个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谁也没吱声,炕席磨得沙沙响。
天还黑着,灶上就有了响动,柴火引了三回才着。
屉里的窝头冒白气,锅里粥翻着泡,勺子碰着锅沿。
何雨柱抓了个窝头,手背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我走了。”
出胡同往菜市口那边拐,走到半截又折回来,绕开熟人。
胡同口的豆腐车摇着铃过去,白气一路飘。
回来怀里抱着个西瓜,麻绳勒着,布兜子托着底。
二十来斤,压得胳膊弯勒出一道红印,皮都翻白。
这瓜不给爹吃,一口都不留。
爹可以往后头排,媳妇排头一个。
谭家灶间,烟从窗缝往外钻,屋顶蒙着一层白。
谭映茹蹲在灶前添柴,袖口挽到肘上,手腕沾着灰。
老太太坐在小凳上,膝头搁着一盆豆角。
六十多的人,腰板直,指节上全是老茧。
当年在丰泽园配菜、腌坛子,一手活儿没人挑出错。
眼睛在孙女身上转了一圈,手上豆角没停。
前些年还在这丫头身上把过尿。
眼下要出门子了,梳头的人都换了。
老太太把豆角往盆里一抖,水珠溅在鞋面上。
“这门亲,我老婆子得自个儿过过眼。”
第36章 一刀切开西瓜,老太太当场改口
第36章:一刀切开西瓜,老太太当场改口
灶间锅盖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滚,滴在柴灰里,噗一声,灶口的火还没旺。
老太太把手里的豆角抖了抖,掐掉两头,眼睛没离开孙女。
这人她瞧不上,站没站相,说话总慢半拍,去年见一回就搁在心里。
二十五的岁数,脸上横着几道沟,瞧着像三十五。一根筋,弯都不会拐。
“丫头,他待你怎么样?”
谭映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耳朵根红了一片,脸往锅那边偏。
“没啥说的,我挑不出毛病,就是嘴笨。”
“没啥说是啥意思。”
“就是不吵,不甩脸,饭做好了先盛一碗让我尝。”
“给你买过东西没有?”
谭映茹把抹布在案板上摊平,指头压着边角,说话时没抬头。
“买过个西瓜,抱回来的时候还热乎,瓤是沙的。”
“两串葡萄,还有一回炒栗子,纸包着塞我手里。”
“上月我嗓子干,他守着锅煮了一锅冰糖雪梨。”
老太太哼了一声,气从鼻子里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揩了揩。
“还算知道疼人,不太傻。”
门槛边上,谭辉擦着脸进来,毛巾搭在肩上,屋里添了股皂角味。
“妈,您就撂下心。”
“傻柱如今不傻,心里那算盘打得比我还响,您别拿老眼光看他。”
老太太把豆角盆往怀里挪了挪,膝盖碰了一下灶台,柴火塌了一角。
“傻不傻,得我过眼才算。”
“嘴甜手懒的,我这些年见得多了。”
谭辉把毛巾往绳上一搭,笑了半声,没敢往下接,低头去拨炉子。
院里传过话,说这小子跟个寡妇搅在一处,三十岁上还没娶媳妇。
老太太把这笔旧账压在心口,脸上没露一分。
门板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木头闷闷地响,屋里的人都抬了头。
“师父,是我。”
抹布扔在灶台上,谭映茹已经蹿到院里,门闩一拔,门扇往里一带。
老太太看着那背影,手里的豆角停了停。这丫头,叫人拿住了。
门槛外头站着何雨柱,怀里一个西瓜,褂子前襟湿了一片。
“师奶奶。”
“听说您来了,路上捎了个瓜。”
“天热,给您解解火,摸着冰凉。”
瓜往前一递,老太太两手接住,胳膊往下一沉,腰也弯了。
“哎哟喂。”
“这瓜怎么这么大个。”
“二十多斤压不住吧,我这胳膊都直不起。”
她抱着瓜翻了个面,指头在瓜皮上敲了两下,声响发闷。
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瓜。
“映茹,拿刀来。”
“趁人都在,切开吃了。”
这老太太一辈子有个规矩,好吃的不过夜,谁劝也不留。
刀背在瓜皮上一磕,咔嚓一声,红瓤翻出来,汁水往下淌。
一人一块,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肘上,粘得抬不起手,院里都听见响。
谭映雄蹲在门槛上啃,脸上一道一道的红。
两块瓜下肚,老太太嘴里的话换了。
“这小子行。”
“这小子懂规矩。”
“咱家丫头眼不瞎。”
何雨柱蹲在边上,瓜皮啃到发白,舌头还在舔,一点红都没剩。
谭映雄把瓜皮一扔,凑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柱子,这瓜哪儿弄的。”
“回头给我也带一个。”
手往兜里一掏,五块钱拍在手心,票子捏出潮气,看得出是攒下的。
何雨柱把钱推回去,手掌压着他的手背。
“用不着这么多。”
“买回来你再给我。”
“那也行。”
谭映雄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嗝,吃得直不起腰,鞋都蹬掉一只。
谭映茹把瓜皮收进盆里,瓜子摊在筛子上晒。堂屋里,布包搁上了桌,水珠顺着盆沿滴。
何雨柱解开绳扣,里头几个纸包,一株小苗,根上裹着湿泥,叶子蔫着。
“那卖姜的,昨天叫我堵着了,蹲了半宿。”
“姜三十多斤,蒜十几斤,八角五斤,都是顶好的货。”
“他手里有的,我一总收了,连筐都拎回来了。”
“种的法子也讨下来了,还在我兜里揣着。”
谭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接,蒜头在手里颠了颠,指头抠着蒜皮。
小苗的根须还湿着。
老太太凑过来,捏起一块姜对着窗户看,又凑到鼻尖闻。
“丰泽园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姜。”
“这是特殊品种。”
“搁指甲盖那么点,菜味怎么就变了。”
何雨柱把师父那套话搬出来。
“师父说,这是早年宫里用的种。”
“我也只在旧菜谱上见过半句。”
谭辉拿起姜,牙上一啃,咬掉一角,眉毛拧了一下。
“生吃也顶用,比药铺的汤药强。”
老太太掰下一小角,嚼了两下,点了头,把剩下半块塞进兜里。
“真能育出来,是给后人留的东西。”
“怪不得你肯辞了工,回来摆弄这个。”
话头一转,老太太把姜搁下,掌心在围裙上擦,脸上的褶子收了。
“柱子,这法子给你爸没有。”
何雨柱摇头,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他讨过,我没松口。”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沿上,碗碟跳了起来,茶水泼出一点。
“没给就对了。”
“你爸是个二傻子。”
“亲生儿女撂着不管,跑去给人家看孩子。”
“那寡妇要能给他添个一儿半女,我也不说什么。”
“眼下娃都不给生,白使唤人,使唤到老。”
“你们瞧着,等那边孩子长起来,一脚就把他蹬了。”
“蹬了还得回来找你们养老。”
“这技术攥在手心,漏出去全便宜那边。”
谭辉摆摆手,觉得这话说得重。谭映雄往嘴里塞瓜子,没接茬。
只有何雨柱点了下头,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奶奶说的不假,一句都没错。”
“我也这么想,这回我想把人留下。”
老太太抬眼,把他从头看到脚,看了两遍。一年没见,这傻子会算账了。
“留,拿什么留。”
“那寡妇一招手,你爸六亲不认,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手掌往桌上一落,茶碗跳起来,水泼在桌沿上。
“没出息的东西,提起来我就上火。”
何雨柱把缸子扶正,手按着缸沿,没抬眼。
“奶奶,我有法子。”
“她来了,人带不走。”
老太太身子往前探了半尺,手上的瓜子也搁下了。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别卖关子。”
谭辉把烟袋从嘴上拿开,烟灰落在鞋面上。谭映雄把凳子往前拖了拖。
谭映茹手里那把瓜子停了。一圈人往他跟前凑,炉上水响得清楚。
何雨柱把门帘撂下,声音压到最低,屋里一下静了。
“先说好,这法子说出口,你们别骂我,也别往外传。”
第37章 一碗药汤,把后路堵死
第37章:一碗药汤,把后路堵死
堂屋的煤炉封了半扇,铁皮壶嘴还在往外冒白气。
何雨柱把搪瓷缸搁回桌上,缸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钝响。
“我认得个大夫,在门诊上混了十几年,方子开得出来。”
“弄几片泻药不难,拌进饭里,咸淡一压,谁都尝不出来。”
“我爸吃完准往茅房跑,跑上两三趟,我就把人往医院抬。”
“到了那儿,大夫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死,说这病坏了底子。”
“治下来要一大笔钱,一分不能少,还得拿现钱垫着。”
“钱不能咱们一家出。”
“我出小份,剩下那一大份,让他们那边拿。”
“大夫那边我去说,进医院得走个手续,收据要留一张。”
“收据留着,往后谁问起来,都有个凭据。”
“再寻个人跑一趟,把话递到那寡妇的耳朵边上。”
“话得说得软,说医院催钱,说人躺在板床上等着。”
“去那边不许提我跟雨水的名字,就当是医院派人来催的。”
“她要是把钱往外一推,我爸心里那杆秤,自己就歪了。”
“秤一歪,我再添两句,他抬脚就往回走。”
谭映茹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线头垂下来晃了两下。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煤渣往下塌。
四双眼睛全钉在他脸上,像看街上耍猴的。
何雨柱摸了摸后脖子,指头在衣领上蹭了一回。
“都这么看我做什么。”
谭辉把烟袋从嘴边拿开,烟灰掉在鞋面上,抬起眼皮。
“柱子,这主意你打哪儿想来的。”
“这戏好。”谭奶奶一巴掌拍在桌沿,茶碗里的水晃出一圈。
“戏台上唱的那些,还没这一出热闹。”
“缺德不缺德。”谭映雄搓着后脑勺,眉毛拧成一团。
“傻柱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坏了。”
谭映茹把手里的袜子丢进笸箩,抬起头。
“我能搭把手不能。”
何雨柱低头喝了口水,热气糊住半张脸。
这一老一小,一个赛一个心黑,倒真是一个锅里熬出来的。
墙上挂钟还差四十来分钟到八点,窗纸上的白气淡了一层。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近了些,嗓门全压到喉咙底下。
谭辉拍了胸脯,何大清住哪屋,那寡妇住哪条巷,他门清。
“跑腿递话的事归我,这双腿还利索,一趟去一趟回。”
谭映茹把额前的碎头发别到耳后,回头看了眼何雨柱。
“病床前总得有人守着。”
“端水熬粥、洗换洗衣裳,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来。”
谭奶奶把腰板挺了挺,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后事我来张罗。灵棚、纸活、抬杠的,我都熟。”
“不用真办,摆出个样子就够他瞧的。”
谭映雄把凳子往后一撤,胳膊抱在胸前,等着点名。
“那我呢。”
“你看着。”何雨柱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慢条斯理。
谭映雄一拳头捶在桌上,筷子跳了一下,碗沿嗡了一声。
满屋子笑成一团,笑够了,何雨柱把缸子往桌心挪开。
“这事不能跟雨水透一个字。”
“那丫头心直,嘴上没闸,听见半分就要掀锅。”
“漏半句,整出戏就散,回头还得哄一摊子。”
谭辉点了下头,把这话在心里压住,烟袋在地上磕了磕。
挂钟的针挪到七点二十,何雨柱起身扯平了衣襟。
轧钢厂的大门敞着,门柱上的喇叭正吱啦响,一阵一阵冒杂音。
门里的水泥地刚洒过水,扫帚印一道压一道,湿气贴着裤脚。
车棚底下蹲着几个洋面孔,围着一只搪瓷盆,筷子伸得飞快。
盆里是昨儿剩的红烧肉,油已经凝了,正被一片片夹着吃。
喇叭里念着人名,几个高个子的工程师从那头走过来。
食堂门帘换了新的,棉布还带着浆过的硬挺,手一碰就扎。
刘勇卷着袖子站在门口,胸前的围裙白得发亮。
“何师傅,你瞧瞧这地,我拿碱水刷了三遍,碱都用完了。”
“工作服一人一身,全换了新的,旧的都收进库房。”
“不能让人家把咱这灶房看扁了。”
何雨柱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布条勒出一道印。
灶房门口的水缸结着薄冰,扁担靠墙立着,绳上还挂水珠。
窗玻璃擦得透亮,灶台上连粒玉米面也寻不着,铁锅翻着光。
这阵仗不对。
他在这口灶前站了五六年,没见过谁端着茶缸来参观灶房。
手上的水在裤缝上擦干,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
外头那几个专家,听说都要走了,前天就有人来打听车皮。
有人调令已经下来,行李打成捆,就等着上车。
临走之前还跑来灶房看锅看勺。
看的是勺,惦记的是勺里的东西。
靠手艺吃饭的人,方子就是命根子,攥不住就没了。
方子漏出去,几十年的工夫白搭,连锅碗都跟着掉价。
前些年城里洋行的买办,就是这么一家一家把老铺子摸空的。
摸走了转头就在别处开张,价钱压得比人家成本还低。
何雨柱背过身去,手往腰后一沉,掌心就多了两兜东西。
一兜紫皮蒜,一兜老姜,还有小半包八角,皮上带着泥。
全塞进案板底下的木箱,上头压了块湿蒸屉布。
钓的就是那几条嘴馋的鱼。
院门口一串自行车的铃响,叮铃铃从影壁那头一直响过来。
杨厂长在前头领路,呢子大衣敞着,笑意挂到耳根。
“同志们这边走,我们一号食堂,两千人的饭都从这儿出。”
他把手一摊,指着新刷的墙围子,又提起了刘勇。
“这小刘干事踏实,昨夜带人一直干到十一点。”
何雨柱站在灶台边没吭声,看杨厂长在那儿一道一道报菜名。
人家是冲着锅里那点门道来的,他还当是来验厂容的。
一辆黑轿车停在食堂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高个子。
呢帽压得低,鞋面上沾着黄泥,走一步跺一下鞋底。
走在前头的矮个子先跑上来,一把握住何雨柱的手。
“何大厨,你好,你好。”
这人普通话咬得歪,尾音还带着北边的腔,听着费劲。
上月他吃过何雨柱一盘溜肉段,追着问了三回怎么做的。
何雨柱一个字没漏。
这回来,他把一个瞧着官儿不小的同行也请了来。
“我们,想看看,后厨。”
“平时吃的菜,是这里做出来的吗。”
何雨柱把手上的面粉拍掉,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
“几位领导里边请,灶上正烧着水,先暖暖手。”
杨厂长在后头点了下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开了。
何雨柱侧身让路,眼皮往下垂了垂。
灶上的水正翻着白花,鱼一条一条自己往网里撞。
第38章 一顿晚饭另有价钱
第38章:一顿晚饭另有价钱
后厨的门一推开,一股面汤混着葱花的味先把人裹住了。
矮个子抢先跨进来,手掌在门框上摸了一把,又蹭了蹭指头。
“何大厨,你好。”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伸过去握了握。
那只手粗,指节有茧,掌心一层硬皮,虎口上还有道白疤。
不像个坐办公室的人,倒像在后厨混了半辈子的。
矮个子松开手,眼珠在屋里转起来,从灶台一直扫到水缸。
他先揭开旁边那口汤锅,白汽冲得往后一仰,帽檐都歪了。
又把调料罐一个个拎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还点点头。
手指在菜墩上敲了两下,歪着头听那一声响,又抹了一把。
何雨柱靠着案板站着,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这人家里开过灶,颠勺的架势骗不了人,手腕一转就露底。
灶眼里塞着三根劈柴,火舌顺着锅底舔,锅沿上冒出一圈泡。
眼下这套东摸西看,全是做给后头那位瞧的。
高个子没进屋,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捏着个黑皮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眼睛始终没离灶台。
“菜,是在这儿炒的。”
“中午开饭前那半个钟头最热闹,几位要是想看,那会儿来。”
矮个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笑纹立刻从眼角堆到腮帮。
他伸手要接锅铲,何雨柱往旁边一让,铲子收了回来。
“何大厨,这回不怕我把手艺学走。”
他说这话时脖子往前探,眼睛死死盯住何雨柱的嘴。
“不怕。”
“锅铲翻得快慢,火大火小,看两眼就会。”
“可料是头天夜里配好的,一勺一勺兑,少一味都不成。”
“没有那个方子,你炒一百盘也是两样味。”
矮个子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在裤兜里蜷了蜷,喉结动了一下。
果然有方子。
东边这些手艺,攥在手里比命还紧,带徒弟都要留一手。
想要,得拿大价钱去砸,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撒手。
他的目光从何雨柱脸上挪开,落在灶台那排罐子上。
光看没用,那就得买。
买之前,先算清楚这张纸值几个钱。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按着数。
自己一个月拿的,顶这个厨子两年还多,这账他算得清。
攒上四五个月的,够砸开一张纸了。
何雨柱低头把菜墩上的水擦干,嘴角没动,眼皮也没抬。
坑挖好了,就等人往下踩。
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的钉子上,铁钉撞得响了一声。
矮个子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朝杨厂长弯了下腰。
“杨厂长,晚上我们那儿缺个掌勺的。”
“能不能,借何大厨半天。”
杨厂长把手插进大衣兜里,眼睛转到何雨柱身上。
“柱子,下午给你半天。”
“你乐意去就去,不乐意在家歇着也行。”
何雨柱垂着眼,看自己鞋尖上那块干面疙瘩。
好一个姓杨的。
球踢到脚底下,去与不去,全跟他没关系了。
这手推得,比谁都干净,一句话都不担。
不过这脚球,正好落在他脚背上。
他正愁寻不着由头,跟这帮人坐一张桌子,把话递过去。
“厂长的假都批了,我不能不给面子。”
“不过厂长,工钱得按加班算。”
“加班费得记上,一天顶两天。”
杨厂长愣了一怔,随即把手一拍,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算,算加班,今天记你两天工。”
何雨柱点了下头,把这事在心里落了地。
有厂里这张条子压着,夜里出什么事,他说得清。
一个人往洋人住处跑,那是要被人拿话说的。
厂里派的,还领着加班费,那就是另一码事。
这年头,脚底下多垫一道门槛,总没坏处。
矮个子的手在身前搓了两把,脸上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事办成了,他也没心思再看锅,帽子扶正了往外走。
一行人跟着杨厂长往外走,剩下的厂房看得飞快。
车间的门进一个出一个,机床上的活件连瞧都没瞧,步子迈得急。
杨厂长还在跟高个子说话,声音放得很低,一句也听不真切。
中午那顿饭,何雨柱照旧下了狠手。
一盘干烧鱼,一盘焦溜肉片,几个洋面孔吃得直点头。
矮个子吃完,把筷子摆得齐齐整整,又朝何雨柱拱了拱手。
下班铃响过,一辆黑轿车停在食堂门口,车头正对着灶房。
车门一关,车轮压过门口的碎煤渣,一路往城东去。
车里一股机油味,座位铺着绒布,脚底下还垫着厚毯子。
那片地方是单独划出来的,矮墙、铁门、两排整齐的楼。
住的都是派来的教授、技术员,还有几个画图纸的。
楼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阳台上晾的东西也少了。
楼道里有人拖箱子,铁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闷响。
再过几天,剩下的也要挪窝。
矮个子自己也在这批人里头,车票压在抽屉里。
走之前,这张方子得弄到手。
车停在一栋楼底下,他先跳下去,替何雨柱拉开后门。
“何大厨,上去坐坐,喝口茶。”
门牌上印着外文,何雨柱念不出来,只看懂最后那个数。
屋里的陈设跟京城百姓人家不是一路。
洗手间在屋里头,墙上挂着收音机,角落立着电扇。
桌上摆着唱机,罩子上积了层薄灰,唱针还没收起来。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铜杆子玻璃罩,亮得晃眼。
楼底下那辆车也是专门拨给他使的。
何雨柱在门口把鞋换了,脚踩上羊毛毯,软得像踩棉花。
矮个子从柜子里取出茶叶,抓了一撮,撒进玻璃杯。
热水一冲,叶子在杯里立起来,一根一根竖着。
“何大厨,喝口茶。”
“客气。”
何雨柱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得干净,茶芽小得像针尖,杯底一点碎沫都没有。
“好茶。”
“老家捎来的,山上采的春尖,一年也就那么几斤。”
矮个子说着,转身把柜门拉开,木轴吱了一声,散出股旧纸味。
里头还剩两包,纸包上印着花,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要回国了,东西带不走太多。”
“这两包留给你,算我一点心意。”
纸包递到跟前,何雨柱往后退了半步。
“无功不受禄。”
“给您做这顿饭,厂里给我记了工。”
“这东西收不得。”
不是不爱这茶,是这点玩意儿压根不够看,连零头都算不上。
两包茶叶就想换一张方子,算盘打得太精。
矮个子不恼,笑着往前一递,直接把纸包塞进他怀里。
怀里的纸包还带着柜子里的凉气,纸棱硌着胸口。
他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没再往外推,随手搁在膝盖上。
矮个子把凳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尺,人也凑近了些。
第39章 三千块,他当场翻脸
第39章:三千块,他当场翻脸
“茶叶你就当替我清了个柜子,反正带不走。”
“搁在这儿,最后落谁手里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何雨柱把纸包接过来,横着搁在茶几上。
玻璃台面凉,纸包压在上头,边角翘起一点。
“同志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叫来,不光是做一顿饭吧。”
矮个子抬眼看他,眉毛往上挑了挑,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厨子不糊涂,一句话就摸到了正题上,省得他绕弯子。
他把杯子搁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不绕弯子了,我要的就是你手里那张方子。”
屋里静下来,暖气管子里咕噜响了两声,窗外的车铃远远过去。
茶几上搁着半包烟,烟盒底下压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
何雨柱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搓了搓,指节响了两声。
“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师父临了留一句话,人没了可以,方子不能散。”
这话半句不假,谭家那本册子,连亲闺女都不给看。
前世有人在他灶上站了两年,配料那几味始终没摸着边。
菜端上桌看着一模一样,进嘴就是两回事,差的就是那几味料。
“何大厨,天底下没有不能卖的货。”
“你开个价,别太离谱,我都认。”
矮个子把两手下压了压,笑得眼角全是褶。
窗台上搁着一盆蒜苗,长得又细又高,叶尖发黄。
提到钱,何雨柱心里那把算盘拨了一下。
这钱不赚,白不赚。
“同志,眼下什么章程你不是不知道。”
“私下里倒换东西,捅出去是要挨处分的。”
“你是外宾,出了事拍拍屁股就走,饭碗都不带摔的。”
“我这口锅要是砸了,往后连糠都吃不上。”
对方把胸脯一拍,手指点着自己的心口,话说得硬邦邦。
“我们办事讲信用,过河拆桥的事不做,我拿信仰起誓。”
何雨柱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眼神收回来,杯子推开半寸。
这些话他一句都不信,可眼下得让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不好开价,你出个数,合适我就把话说透。”
他不是不想张嘴,是摸不着这人的底,怕话说过了头。
说低了少赚一截,说高了事就黄。
矮个子垂下眼,手指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点,点了七八下。
这张方子带回去,够他在老家开三家馆子,坐地收钱。
何雨柱抿了口茶,茶早凉了,涩味顶在舌根上,咽了两回才下。
他把纸包又看了一眼,纸上的花被压出一道折。
对面那人把牙一咬,伸出三根指头,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
“三千。”
“这是我在这儿大半年的工钱,全在这儿了。”
屋里那点热乎气,何雨柱一点没觉出来。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贴在杯沿上。
三千。
自己在灶前站满一年,到手也就是三百来块,还得看脸色。
这数目顶他九年,还得一口不吃不喝地攒。
刚才要是先开了口,他心里想的是三百,最多五百。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手指在裤腿上按了按,把脸上的肉松下来,才开口。
“三千可以,方子归你。”
“不过有句话得先摆在前头。”
“你带回去,未必用得成。”
“我用的那几味料,你们那边地里长不出来。”
“就说这蒜这姜,你买不到一样的。”
矮个子嘴角往下一撇,很快抹平,端起杯子遮了一下。
“没有的,我从你们这儿进货就是。”
话说得轻,像在谈一车白菜,连运费都算在里头。
何雨柱听着,眼皮没抬,心里把那个数目又掂了一遍。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什么可藏的了,眼下只差分毫。
他把杯里的茶喝干,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磨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电灯一拉,屋里的白墙亮得刺眼。
这人的灶上功夫是真有,刀一落案板,声音都齐。
何雨柱从随身布兜里掏出两兜东西,往案板上一放。
紫皮蒜滚了半圈,撞在搪瓷盆边沿上,停住了,皮上挂着泥。
灶上的铁锅烧得发青,他伸手在锅面上试了下温度。
“方子倒不是什么玄虚玩意儿,要紧的是料不一样。”
“你瞧瞧我这蒜,再瞧瞧你柜子里那几头。”
矮个子捏起两头,对着窗户的光看,又用指甲掐了掐。
何雨柱带来的这头大了一圈,皮绷得紧,掐一下汁水就冒。
柜子里那几头干瘪,掰开一股闷味,蒜瓣都缩了。
两碟蒜泥,一碟一碟捣出来,细得能挂在勺子背上。
锅是矮个子自己掌的,火候他自己看,盐他自己撒。
两碟子摆上桌,颜色就不一样,一碟发白,一碟发黄。
他先尝左边那碟,再尝右边那碟。
舌头在嘴里停住了,半天没咽下去,脸上的肉也僵住。
姜也一样。
两块姜切成丝,两盘肉下锅,颠勺的还是他。
出锅的味儿,一盘能上桌,一盘只能倒。
他盯着那两盘肉,铲子垂下去,铁柄磕在灶沿上。
厨房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煤气罐的阀门被人拧开又关上。
厨房的灯泡瓦数小,两盘菜的颜色在灯下都发暗。
“就是这个。”
“原来是料不一样,原来是这样。”
笑到一半,他的脸又沉下来,嘴角一点点往下坠。
三千块,买的就是这么一层窗户纸。
这买卖,他觉着亏了,手指在围裙上抹来抹去,抹出灰印。
“你说的对,料不对,方子拿回去也是废纸。”
何雨柱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才点头。
这人的手艺,真不赖,底子比厂里几个师傅都硬。
“确实用不上。”
“那这方子,我不要了。”
矮个子把围裙的带子一解,往椅背上一搭,人往后靠过去。
何雨柱手里的筷子停在盘沿,指头还捏着,一动没动。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拿回去没用。”
“没用,我买它做什么。”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牙全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只手插进裤兜,人往椅背上一靠,鞋尖翘起来。
何雨柱这才把前后串上,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人是打算自己去市场上收种子。
干蒜干姜买回去,到了节气往地里一埋,来年就是一茬。
起誓那一句,只应了不告密,可没应给钱,一个字没提钱。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姜皮,什么也没说。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牙音。
“既然不要了,我就不留了,告辞。”
布兜往肩上一甩,人已经到了门口。
何雨柱在门框边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盘没动的肉。
楼道拐角的窗子蒙着灰,外面的树影全糊在玻璃上。
他没回头,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比上来时轻了半拍。
第40章 玉一贴手就褪了色
第40章:玉一贴手就褪了色
楼上那扇门没关严,笑声顺着门缝漏下来,一直落到楼梯口。
“蠢货,钱的影子都没见着,话倒先倒干净了。”
何雨柱在拐角站了一息,鞋底在水泥台阶上碾了碾。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没回头,手在栏杆上擦过一层灰。
楼上,矮个子把围裙往椅子上一甩,抓起外套就往外去。
他要赶在天黑之前,跑一趟城里最大的菜市场,把货备齐。
乡下长大的孩子,地里的活他都懂,节气也记得清。
蒜和姜挑干的买,回去拿麻绳一挂,到节气往垄沟里一埋。
多买几十斤,往车后架上一绑,驮回来慢慢种,还掏三千块做什么。
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车铃一路响到巷口,惊起半树麻雀。
这边的何雨柱,脚步也是轻的,布兜在肩上一荡一荡。
三千这个数,是对方自己递上来的。
他原本打算捞个三百五百,够给映茹扯身好料子、再添只手表就行。
眼下看来,这张纸的价还得往上走,后头还有得谈。
那人要再来,他就学算盘铺的规矩,只回两个字。
加钱。
出了那条巷子,他没往家走,抬脚拐上了大街。
结婚那天,不能还穿这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百货大楼的玻璃门一推,热风裹着肥皂味扑到脸上,暖得发困。
他先上二楼,挑了身藏青的中山装,袖口还带着折痕,肩线笔挺。
又买了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捏着硬邦邦的,落脚不响。
楼下卖首饰的柜台前人不算多,玻璃罩子擦得发亮。
他刚走到拐角,右手手心忽然烧起来,皮肉下一跳一跳。
那股热从掌纹里往外顶,一直窜到手腕上,又折回来。
他把手在身前晃了晃,往左挪热就退,往右挪热又上来。
越是靠那头摆玉的柜台,这股劲儿越足,衣袖都挡不住。
热得不烫手也不疼,像有人拿温水在他掌心来回抹。
玻璃罩子里摆着一排镯子,几个平安扣,底下垫着红绒。
他站到跟前,那股热忽然散了,像被人从手心一把抽走。
掌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一层细汗,风一吹就凉。
再抬头看柜里的东西,颜色全变了,他心口咯噔一下。
方才还翠得发亮的那几块,眼下泛着灰,像隔了层旧布。
售货员低头记账,笔尖划得沙沙响,一点儿没觉出来。
何雨柱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眼睛在那排玉上转了两圈。
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掌心发空。
“同志,那个平安扣多少钱。”
售货员抬眼看了看他,报了个数,又低头去翻本子。
他在心里算了算,咬咬牙还担得起。
柜里那些大镯子标着二百多,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
平安扣用红纸包上,塞进怀里,纸角扎着胸口。
出百货大楼时天已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里带土腥。
他抱着纸包,顺着胡同往回走,鞋踩在碎砖上沙沙响。
走到院门口,脚步慢下来,怀里的纸包硌得慌。
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后架上挂着帆布包,车把上搭着麻绳。
门洞里站着三个穿制服的,还有一个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何雨水从影壁后头冲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是凉的。
“哥,爸和贾大妈动手了。”
“昨天的事,爸出手没个轻重,把人家的牙打落两颗。”
何雨柱把手里的纸包换到另一只手。
昨天晌午,贾张氏堵在门口骂他,骂到第三句,何大清进了院。
后面那顿打,是为了他。
“爸呢。”
“人跑了。”
雨水的声音低下去,脚尖在地上蹭。
打了人,掉了牙,自己抬腿就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何雨柱在门墩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拍,拍掉土。
这烂摊子落在谁头上都不好受,偏赶在他娶媳妇前头。
话没说完,院里一阵脚步声冲着门口来,踩得砖地直响。
贾张氏披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指头戳到何雨柱鼻尖上。
“公安同志,人在这儿。”
“他是何家的儿子,跑不了他,让他赔。”
她的手一把攥住何雨柱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写字的那位把本子合上,走过来。
“何大清是你爹。”
“是。”
“也不是。”
“什么意思。”
“父子关系早断了,断了好几年,院里谁都知道。”
“我十来岁那年,他卷了铺盖跟个寡妇走了。”
“家里两个半大的孩子,能不能活,他一句没问。”
“后来我跟雨水去找过他。”
“他当着人把我们轰出来,说没这两个孩子。”
何雨柱说这话时牙关绷着,腮帮子鼓起一块。
公安把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转头看贾张氏。
这笔账要算到正主头上,人家父子早拆了,攥着儿子算什么。
“我不管。”
“何大清欠下的账,就得他儿子掏。”
贾张氏的嗓子尖得能划破窗纸,尾音一挑再挑。
“那你攥着吧。”
“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何雨柱把胳膊一摊,袖子还攥在她手里,他也不挣。
贾张氏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眼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原想着这小子会掏钱了事,把这事糊过去。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孩子的脑袋从大人腿缝里挤出来,谁都不吭声。
易中海抱着易平安站在墙根,缩在人群后头,看得上心。
何雨柱眼皮一动。
“贾大妈,钱是要赔的,可你找错人了。”
“你该找一大爷,院里的事他拍板。”
易中海听见这话,抱着孩子一转身,脚步快得像踩了风。
“大爷,您别走啊。”
何雨柱在后头拖长了声喊。
贾张氏哪里管他喊谁,袖子攥得更紧。
“我要上茅房。”
没人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穿制服的过来劝了两句,她的手还是没松。
“同志,我实在憋不住了。”
“再不松手,我就在这儿解裤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腰上的皮带扣一挑,金属碰得响。
院里的女人一齐转过头,嘴里骂着往屋里躲。
“呸,不要脸。”
“什么人呐。”
贾张氏的手一松,往后退了半步。
何雨柱得了空,扯起何雨水就进屋,门栓一插。
什么茅房,全是诓人的话,他连裤腰带都没解开。
门外头,贾张氏的巴掌拍在门板上,一声比一声闷。
“傻柱,你个挨千刀的,连我也诓。”
何雨柱靠着门板,把怀里的红纸包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骂声里带着哨音,两颗门牙没了,风从牙缝往里钻。
骂到一半,她忽然换了调门。
“你等着,明儿我就把秦淮如给你叫来。”
第41章 门牙磕在青砖上,是谁伸的脚
第41章:门牙磕在青砖上,是谁伸的脚
门板被拍得咚咚响,窗纸一鼓一鼓,震得灯芯直晃。
何雨柱立在屋当间,两手插进裤兜,肩膀抵着门框听。
外头骂声又急又碎,一句撵着一句,词儿都咬不住了。
“傻柱,你个黑心烂肺的,早晚叫雷劈……”
骂到半截,气从缺牙的缝里漏出去,后半句散成风。
他低头看门缝,一线月光横在地上,被影子切成两截。
门缝外头那张嘴张得老大,上排明明白白缺了两颗。
血糊在下嘴唇上,干成一层暗褐,一开口就裂。
拍门那只手背青筋绷着,指节一下一下磕在木头上。
他退半步,后跟撞翻墙角的煤铲,铁器砸在砖地上。
铛一声,院里好几家的灯跟着亮了一格。
他爹这一手落得不轻,半颗牙都没给人家留。
院门口的公安站着没动,帽檐压得低低的。
那人看了眼表,又瞅一眼还在骂的贾张氏,摇了下头。
这种烂事一条胡同一年摊几十回,管不完。
管深了落一身埋怨,末了都是两头劝,谁伤得重谁兜几块。
天都黑透了,正主儿何大清连个影子也没有。
那公安挪到易中海跟前,低头交代了几句,抬脚就走。
骂声又硬撑一阵,冷风钻进嘴里,腮帮子直抽。
贾张氏捂着半边脸,肩膀一耸一耸,往自家门槛里退。
何雨柱这才把门闩拉开一寸,探出头看院里没人。
何雨水从里屋钻出来,脑袋挨着他的胳膊肘。
“哥,那两颗牙不是我爸打的。”声音压得低,脚尖蹭着地。
“是我伸的脚。”
何雨柱侧过脸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她朝我扑过来那一下,我脚往前送了送。”
“她自己脚底打滑,脸先着的地。”
妹妹说着,手指头把衣角绞出一道褶子。
“要不是摔的,公安哪能这么便宜就走。”
何雨柱喉咙里嗯了一声。他爹当时还喊了一嗓子,把事往身上兜。
“张寡妇,你再敢这么骂,老子把满嘴牙都给你敲了。”
喊完掉头就跑,跑得比院里谁都快。
兜不住,也赔不起,他身上那点钱不够买几斤肉。
骂的那些话,何雨柱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骂他爹入赘,叫白何氏。
一个男人被这么叫,脸上那层皮搁不住。
“跑了也好。”他把门闩推回槽里,木杠归了位。
“真让人铐走,回头还得我跑腿送饭。”
婚期摆在眼前,数着日子还有十来天,那一家子准出花样。
天黑透了,灶上的锅还凉着,锅盖落了层灰。
何大清没回来,何雨柱猜他躲去了师父谭辉家。
“走,上师父家看看。”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兄妹俩出门,门带严实,锁鼻上缠了两圈铁丝。
巷口路灯忽明忽暗,风把灯下那层灰吹成一条线。
走出二十来步,何雨柱耳朵动了一下,后头有脚步。
踩得又碎又急,鞋底擦着冻土,一步都没乱。
他侧眼扫过去,一团黑影正贴着墙根往前挪。
跟得这么近,一脚一脚全踩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别回头。”他手掌按在妹妹胳膊上,声音贴着牙缝出来。
何雨水的脖子刚转半圈,被他拽了回来。
“贾张氏在后头,你一回头,人家就知道咱瞧见了。”
“那咋办?”妹妹的鞋尖在地上碾了个坑。
“许大茂今儿在文化宫放片子,绕几步,领你去看场电影。”
何雨柱嘴角咧了咧,牙露出半排,眼却盯着前头。
两人顺胡同往南,拐三个弯,又贴着后墙绕回来。
十几里地走下来,棉鞋底磨得发烫,裤脚全是土。
文化宫院里支起一块白布,人挤得满满当当,机器咔嗒咔嗒转。
光柱里全是翻飞的灰,落在肩头上厚了一层。
许大茂扭头看见他们,手一抖,片子差点走了格。
“你们俩怎么摸来了?”他把声音含在嘴里,眼往后飘。
墙根底下缩着个老太太,脖子一探一探,何雨柱朝那边努了努嘴。
贾张氏见瞒不住,索性把腰板挺直,慢慢踱进人堆。
她在砖垛边坐下,围巾往脸上一拉,只露两只眼。
“她也跟来了?”许大茂的声音压到最低。
何雨柱把下午院里那摊事,三五句说了个清楚。
许大茂啧了一声,手指在机器外壳上敲了两下。
“这是想跟着你们,摸出何大清落脚的地儿。”
“这老太太胆子真肥,黑灯瞎火一个人往城外头跟。”
“摸到地方,明儿一早就能带公安去堵门。”
“我猜也是。”许大茂换了一盘片子,眼还盯着那条围巾。
“这么着,我过去跟她唠两句,你们俩趁这会儿撤。”
这老太太嘴里没把门的,骂人一句比一句毒,娄晓娥也挨过。
许大茂把袖子一挽,脸上堆出笑,朝砖垛那边走。
“哎哟,贾大妈,您怎么来了?”
“您早说一声,我给您在前排留个座儿。”
围巾底下那张脸立刻松开,嘴一动一动跟他说起话来。
何雨柱拉上妹妹,贴着墙根往侧门退。
等贾张氏想起来回头,长条凳上只剩两个空位子。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棉裤拍得闷响。
谭辉家在西头,院墙矮,站门口能听见屋里说话。
还没进门,那股火气先从窗缝里冒出来了。
“你说说你自己,跟个寡妇跑了,这叫入赘。”
“好歹是个掌勺的大厨,这张脸就不要了?”
“入赘也认了,人家连个孩子都不给你生。”
“拿你当什么?当个傻子使唤。”
屋里静得只剩炉子上水壶的响,谁也不敢接一句。
这老太太骂人有毛病,谁插嘴,火头就往谁身上转。
何大清坐在小板凳上,两手按着膝盖,头垂得低。
何雨柱抬手敲了三下门,屋里话头断了,他爹一下站起来。
“爸。”何雨水撒开手就往里跑,鞋底拍得地响。
谭奶奶冲她翻了个白眼,嘴唇往下撇。
“来了。”何大清搓着手,“贾张氏没难为你们吧?”
“没难为。”妹妹一屁股坐下,话像倒豆子,“她还当自己脚滑。”
“公安做了笔录,让她找着人就去派出所报信。”
“她跟了我们一路,绕了十几里,叫我哥甩在文化宫了。”
谭奶奶把茶缸往桌上一磕,茶水晃出来半圈。
“一进门就添乱,你这爹当得真体面。”
“师奶奶,这回真不怪我爹。”妹妹脖子都梗起来了。
“院里那贾张氏,一天骂我哥三回,咒他一辈子打光棍。”
“我家炖点肉,她端着碗就来,不给就站门口骂。”
“还有这种人?”谭奶奶把针往鞋底上一扎,“那是该打。”
谭映茹和谭映雄对看一眼,嘴都张着没合上。
“爸,你在这儿住几天,家先别回。”何雨柱把话接过去。
“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何大清点了下头,把小板凳往墙边挪了挪。
夜里他跟谭辉挤一挤,师兄弟从小睡一张炕,谁也不嫌谁。
谭映茹站在门帘后头,手指头绕着辫梢,绕了一圈又松开。
还没过门,就要跟公公住一个屋檐下,怎么想怎么别扭。
她刚把门帘放下,隔壁屋里就咳了两声,一声比一声闷。
这门亲事,怎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第42章 一包巴豆,和一只会长的玉镯
第42章:一包巴豆,和一只会长的玉镯
灶上的火还没灭,谭家屋里一股炖白菜的酸甜味。
何雨柱坐在炕沿,碗里还剩半碗棒子面粥,粥面结了层皮。
谭奶奶把最后一只碗摞上案板,围裙在手上擦了两把。
她走过来,手往他胳膊上一搭,把人往窗户底下带。
“柱子,明儿你去弄点药回来。”
何雨柱抬头,粥碗搁在膝盖上没动,手指头搭在碗沿。
“什么药?”
“泻药。”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只剩气,“先把你爸这事了了。”
“他让那寡妇拿住了,毒进了骨头。”
“早下手,早把人拉回来。”
灶膛里的煤噼啪一声,火星从炉口跳出来。
“他这些年挣的工资,一分没落下,全填那寡妇家锅底了。”
“如今身上就十几块钱,你信不信?”
何雨柱把碗里那口粥咽下去,喉咙响了一下。
“我跟你说,早晚有一天,那家人把他踢出门。”
“踢出来他还得回来,还是你养。”
“你说你不认,行,他往街道办一坐,告你不养爹。”
“这房子还是他名下的,闹到最后,你还得管饭。”
老太太说一句,手指头就在他袖子上戳一下,戳出个浅坑。
上回在饭桌上提过一嘴,今儿又提,一句不落,连语气都没换。
老年人就这样,认准的事,能磨到你耳朵起茧。
“我明儿就去拿药。”他把碗端到炕桌上,碗底磕了一声。
“拿什么药,不用特地去医院。”老太太摆了摆手。
“你跟大夫把话递到就行,药我给你弄。”
“泻药里,没有比巴豆更管用的。”
她说到这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下巴抬起来。
“你奶奶我当年使巴豆,是把好手。”
“几钱下去拉三天,几分下去拉两天,一回都没差过。”
何雨柱眼睛睁得老大,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住。
这老太太年轻时干的活儿,八成不干净。
两人又凑着算计了一阵,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一跳一跳顶白汽。
窗外有孩子吵闹,声音隔着两层窗纸,闷闷的。
何雨柱起身,把棉袄往妹妹肩上一搭,要往回走。
“柱子,你爸出去遛弯,半天没见人影儿,你瞧见没有?”
谭辉站在院里,手电筒的光柱在碾盘上扫来扫去。
“丢不了,这么大一个人。”何雨柱把领子扣上。
想立刻把爹拽回来是真的,心里那点热乎劲不多也是真的。
拽人回来这一件,是他肯做的;别的,懒得问。
回院子的路上没风,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
屋里冷,被窝凉,何雨柱躺下后两手压在脑后,眼盯着房梁。
白天在百货大楼那一幕,又从眼前过了一遍。
走到玉器柜台前,右手掌心就一阵阵发烫。
他摊开手看,手心里那圈玉镯的纹路还是老样子。
他把手掌抬到灯底下照,纹路在灯影里发暗。
想不明白,进去看看。
眼前一暗一亮,脚底下换成松软的土。
他顺着田垄往里走,草叶刮着裤腿,露水凉得贴皮。
走到地尽头,他停住脚。
那片波纹似的墙,往后退了。
原先地尽头离墙只有一步,眼下并排站两个人都宽裕。
方方正正的一块地,四边各宽出一米。
手指贴上去,那层波纹软软地颤,像水面被风扫过。
玉器,是那些玉器。
手里的玉件多一分,这地方就大一分。
他在田里蹲下,裤腿湿了一片,抓了把土闻了闻。
土腥味里带着一点甜,比上回更厚,压在鼻根上不散。
种下几行菜籽,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土,出了空间。
第二天清早,门板又被人拍响了。
拍法跟昨天不一样,急,一下接一下,没有骂声。
秦淮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脑门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发白。
她的棉鞋后跟踩塌了,往一边歪着。
“傻柱!我妈一夜没回来,你把她怎么了?”
他披上棉袄去开门,眼皮还没抬利索,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你妈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事怎么就跟你没关系?”她嗓门一下抬起来。
“昨儿晚上我妈跟着你出的门。”
这几句一喊,院里几家的窗户纸先后亮了,有人披衣出门。
脚步声从四面凑过来,围成半圈,手都拢在袖筒里。
“她跟在我后头?我一路没瞧见人影。”
何雨柱把胳膊往门框上一撑,声音不高不低。
“昨晚我领着我妹去文化宫看电影。”
“你妈就在人堆里坐着,一直看到散场。”
“许大茂放的片子,他能给我作证。”
说完他转身去敲对门,敲了两下,屋里没声。
又敲,许大茂披着衣裳出来,头发翘着一撮。
何雨柱压着嗓子把话说了,许大茂的眉头拧起来。
“是在我那儿看的,散场才走的。”
他冲秦淮茹摆摆手。
“嫂子别急,兴许在哪家睡了一宿,晌午人就回了。”
“你俩这词儿倒对得齐。”秦淮茹的眼睛眯起来。
“许大茂,你做的这是假证吧。”
“你可别往人身上泼脏水。”许大茂往前迈了一步。
“那天看电影的人一院子,看见你妈的不止我一个。”
“不信你去问,挨着问,问出一个来算我输。”
门帘一挑,娄晓娥从屋里出来,头发用簪子别着。
她站在许大茂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淮茹。
何雨柱的目光在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就这一下,屁股上挨了一脚,鞋底拍得生疼。
“看什么呢?”许大茂把脚收回去,脸黑着。
“没瞧啥。”他把脖子扭到一边,耳根发热。
秦淮茹见这边确实问不出什么,攥着衣角站了会儿。
人家手里有证人,闹到派出所也讨不着好。
她掉头就往易中海家去了。
两家认着干亲,棒梗管易中海叫爷爷,这账得他结。
易中海正蹲在门槛上刷牙,一听就直起腰来。
上班前那点工夫,他把院里能走动的都叫上了。
何雨柱本不想动弹,可全院都去了,许大茂也被人扯了袖子。
他心里还压着一桩事——昨晚何大清出门,一直没影。
这一想,脚下就快了。
一行人绕了三条街,问了几个早起扫街的,没信儿。
末了没别的路,只能往派出所去,报案找人。
派出所院里的槐树落光了叶,枝子黑黢黢地往天上伸。
贾张氏坐在长条椅上,不肯走。
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得老高。
她昨晚挨了打,天黑,没看清是谁下的手。
可她就认准一个名,何大清。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他爹昨晚出门,到现在还没影。
第43章 正主儿自己走进派出所
第43章:正主儿自己走进派出所
贾张氏在派出所那张长条椅上坐了一夜,椅背的钉子硌得她后背发僵。
夜里警力紧,值班的只有两个人,谁也腾不出手。
她缠着人要去抓何大清,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讲。
讲累了就靠墙歇一歇,脸疼得往墙皮上蹭,白灰蹭了一脸。
医务室的大夫给她上了点紫药水,她疼得直抽气,手抓着床沿。
她不肯回家,说要等所里上班的人来。
天一亮,门一开,她头一个凑到窗口,嗓子哑得厉害。
“同志,带人去四合院,打人那个就在那边。”
她要带路,领人去四合院,堵何雨柱的门。
冯大海刚把茶缸放下,帽带还没系好,肩上还搭着毛巾。
他抬眼看了下这个捂着脸的老太太,眉头往中间挤。
四合院这一行人进门的时候,正撞上她往外走。
何雨柱走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门里的青砖地被雪水浸过,踩上去发滑,鞋底拖出两道水痕。
贾张氏一眼把他钉住,两步跨过来,抓了衣角。
这回她学精了,两只手一起攥,指节都攥白了。
衣裳料子绷紧,缝线咯吱响了一声。
他要是再退半步,这件褂子就当场分成两片。
何雨柱站在当院,觉着这趟像自己送上门来,脚底钉在砖上。
昨天那两颗牙还没说清,今天又添上一笔,账越记越乱。
“柱子,这回你爹做得过了。”易中海背着手过来。
他站定了,先咳了一声,把周围的人都看了一遍。
“昨天打掉两颗牙,夜里还去打人。”
“这是治安案子,你带着人,把你爹弄回来。”
那口气,跟厂里调度派活一个样,不容人回嘴。
何雨柱听着,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上的筋绷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把胳膊往回抽。
“要找你们自己去,我领不来这个路,也没这个心。”
“包庇也是犯法。”易中海的下巴往前一送。
“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这院子你也别回了。”
唾沫星子溅到他棉袄前襟上,凉了一小片,洇成个圆点。
何雨柱刚要开口,里屋的门帘一响。
冯大海端着茶缸出来,杯子往桌上一放,磕得很重。
“都别吵,一个一个说。”
他翻开桌上那本笔录,纸页哗啦响,铅笔头咬在嘴里。
“贾张氏,昨晚你挨打那事,我看了记录。”
“打你的人,你确定是何大清?”
何雨柱认得他,铜锣鼓巷这一片都归他管,姓冯,人实在。
巷子里出了恶性的打人案子,他脸上也不好看。
“除了姓何的,还能有谁?”她把下巴一抬。
“我问你看见没有?”冯大海把笔尖点在纸上,眼皮都不抬。
“看清了,认准是他。”她把手指在棉袄上蹭了蹭。
冯大海合上本子,把铅笔往回一插,转过头来。
“何大清住哪儿,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吐得又干又硬,随后把嘴一闭。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贾张氏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昨晚你跟你妹妹出去,就是找他去了。”
两只手一起往下拽,褂子下摆吊得老高,扣子崩开一颗。
何雨柱被扯得发烦,肩膀一拧,想把人甩开半臂。
这时候,院门口有人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屋里都听见了。
“这一院子人,围在这儿做什么?”
何大清站在门槛外头,帽檐上落了一圈白霜,眉毛上也是。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呢子大衣,皮鞋擦得发亮,手里拎着帽子。
院里静了一下,连门外挑水的扁担都不响了。
何雨柱把贾张氏的手一巴掌打掉。
“人到了,手还不撒开?”
贾张氏没站稳,往前一扑,转头又扑向何大清。
“姓何的,你昨天打完人就跑,躲什么躲?”
“今天不让你进去,老娘不算人养的。”
她两手抓住他的棉袄领子,指头扣进了缝里。
何大清把胳膊往外一抽,脸上全是雾,眼也睁不开。
“谁打你了?”
“我昨晚一直在吴主任家,睡到后半宿。”
他回身把那位拽到跟前,手掌在人家胳膊上拍了一下。
“这是我发小,好几年没见,昨儿聊到半夜。”
“他媳妇能作证,他们院里的邻居也能作证。”
被推到跟前的这位,是吴兴国,街道办的主任。
他把呢子大衣的扣子扣好,清了清嗓子。
吴兴国的鞋跟在砖地上磕得很整齐,一步一声。
“这位大姐,你弄错了。”
“昨晚大清一直在我们家,坐到后半夜才歇。”
“他上门,是来借钱的。”
“说是跟人拉扯,把人绊了一跤,磕掉两颗门牙。”
“借了钱要去赔,我这儿凑了十块给他。”
街道办主任开口,分量跟旁人不一样。
派出所的人交换了个眼色,笔尖在本子上停住,没往下写。
“你方才讲,打人的就是何大清。”
冯大海把本子往前一推,指头压着那行字。
“这会儿你再说一遍,看清了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眼里那点火散得很快,脖子上青筋一跳。
“我……天黑,没太看清,他蒙着脸,我也……”
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最后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听不清。
她脚底下往后退,鞋跟在砖地上蹭出两道印。
“连脸都没见着,你就指名道姓?”冯大海的手指点了点本子。
“这叫诬告,白纸黑字,是要担干系的。”
吴兴国咳了一声,眼睛往贾张氏那边扫。
“我怎么听说,昨晚有人喊捉奸。”
“一帮人追出去,打了个……”
后半句他没说完,屋里几个人的眼都往长条椅那边去。
贾张氏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得响。
“谁跟谁奸妇?我昨夜在医务室的床上躺着。”
“我没说是谁。”吴兴国把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
“你脸怎么红成那样,我又没点你的名。”
长条椅上另外两个人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贾张氏把何大清的袖子攥得更紧,指甲掐进布眼。
“那打我的那个呢,你们得给我找出来。”
“还有这两颗牙,他得赔,一颗十块也不算多。”
何大清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慢慢抻了抻。
这女人年轻时候就难缠,贾东旭活着那阵更凶。
“你那牙不是打的。”他盯着她那张嘴。
“是你自己绊我脚上,脸先着的地。”
“骂人的话你先出口,我才动的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票子,纸边磨得发毛。
十块钱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往下一摊。
“就这些,多的没有,不够你就把我铐走。”
第44章 三千块省不下,还得回来求人
第44章:三千块省不下,还得回来求人
冯大海把那十块钱掂了掂,纸角在指缝里翘起来,边都磨软了。
这态度,他挑不出毛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邻里打架这种事,十个里有九个是劝和了事,谁也不愿往本子上落字。
除非动了刀,见了红,才够得上往上报,往上送。
两颗牙是两人撕扯的时候摔在地上磕的,谁也摘不干净。
他还没开口,贾张氏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赔钱?还得让他进去。”
“小冯同志,快抓人,把这号人关几天。”
她伸手就去抢那十块钱,指甲刮过桌面,刮出一道白印。
冯大海把手一抬,票子从他指缝里抽走,收回兜里。
“张大花,你还有一桩事没完。”
“刚才你说看清了,打你的就是何大清。”
“这会儿人家有人证,你这话怎么圆?”
“这叫诬告,白纸黑字记在本子上,赖不掉。”
那年头的人,听不得这几个字,一听腿就软。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头一根一根往回收,缩进袖口。
街坊四邻谁不怕进那扇挂木牌的门,进去了就说不清。
“十块不行。”她把下巴抬起来,声音却虚了。
“两颗牙,最少二十。”
“还二十。”何大清把腰一挺,胸脯往前送。
“你骂人在先,院里谁没听过,骂了多少回了。”
“院里人耳朵都在,天天挨骂还不能还手?”
“牙怎么掉的你心里清楚,这十块,爱要不要。”
“不要我揣回去,有本事让派出所铐我。”
他把话说死,两手往身后一背,脚下一寸不让。
“既然两边都不点头,这事我们不管了。”
冯大海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椅子腿磨着砖地,吱的一声。
“你俩这是邻里纠纷,够不上斗殴。”
“要找个地方说理,去街道办。”
“我这儿只管昨晚你挨打那一桩,别的管不着。”
“你跟我进去补个登记,登完跟吴主任走。”
贾张氏一听街道办,脚下就往后撤了半步,话咽回去。
她不糊涂,那位主任跟何大清是一路人,去了也是白费唾沫。
“十块就十块。”她把票子一把攥住。
两根手指头捏得纸角发白,牙关咬住,腮上鼓起一道棱。
她跟着冯大海往里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在何大清背上停了一停,像钉子扎进木头。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场子迟早要找回来,一分不差。
贾张氏本名叫张大花,巷子西头那间北房是她男人的。
城里另一头,日头爬到了房脊上,屋瓦的霜化成了水。
夫可罗司机把车往菜市场墙根一靠,锁都没上。
昨天下午他就来过一趟,转了半座城,鞋底磨薄一层。
那种姜蒜,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问,连筐底都翻过。
问到天擦黑,指头上的冻疮裂开,血珠冻成了黑点。
那姓何的也是个老手,两头蒜当场剥得干干净净。
蒜皮落了一地,一片都没剩下,连个样子都带不走。
他原想着,只要肯跑腿,寻着货是迟早的事。
昨儿夜里他在旅馆的炕上算了一笔账,越想越不服气。
今儿天没亮他就出门,先到东单,又转到西四。
三个钟头下来,问过的人里头,一半连听都没听过。
有人指着柜台上的蒜头说,就这个,你要多少有多少。
他抓起一头闻了闻,味儿冲,辣得不对路,摇了下头。
他不死心,又寻了两个钟头。
京城里几个大菜市场,全叫他跑遍了,鞋帮上全是泥。
末了去了京城大饭店,站在后门跟人打听。
掌勺的老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摇了下头。
“你说的那种东西,没进过我们的库。”
“要真有,早就上了国宴的桌子。”
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脚下的雪踩得稀烂,风往领口里灌。
只剩一个说法讲得通,这姜蒜是那厨子自己育的。
要不就是哪家园子替他种着,外人拿不到货。
三千块,一分没省下,还倒贴了两天饭钱。
他原想买些干蒜干姜带回去,等节气一到自己下种。
这算盘打得挺响,眼下全空了,只剩两手雪水。
心里那点架子还立着,硌得难受。
他一向觉得,京城里这些掌勺的,土得掉渣。
嘴里嚼过洋面包的人,看不惯灶台前的油手。
眼下去求人,等于把脸往砖地上放。
求,往后的路子就宽,钱自己会往上长。
不求,这趟白跑,回去跟人也没法交代。
他在台阶上来回走了两趟,鞋底把雪碾出两道黑印。
车钥匙在兜里捏了半天,指头都捏麻了,最后还是掏出来。
中午刚撤了饭桌,食堂里飘着白菜汤和葱花的味。
何雨柱靠在小灶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出去,鞋跟磕着地。
收了马华和刘岚两个徒弟,眼下教得正上心。
两口大锅的菜,这俩人已经能接手了,铲子翻得不慢。
以前这一摊全是他的活,一天下来胳膊直发木。
谭辉专管给领导开小灶,剩下的都归他们仨了。
何雨柱当上主厨,大锅饭就不再沾他的手。
大门口一声喇叭,门卫把拦杆抬了起来。
这老外的车天天进厂拉货,用不着翻车厢。
车停在食堂门口,人踩着一地雪进来,鞋底咯吱响。
何雨柱眼皮抬了一条缝,又落回原处。
求人的上门了。
他站起来迎上去,脸上挂着笑,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挣钱不丢人,顾客上门,姿态低一点不吃亏。
“稀客啊,夫可罗同志。”
“中午吃了吗?没吃我给你下一碗。”
对面那位摇了摇头,手在肚子前按了一下。
肚子先叫了一声,响得屋里都听见。
“不饿。”他把手从肚子前挪开,眼往灶台上瞟。
“有没有空,找个清净地方说两句话。”
“不急。”何雨柱往灶边走,随手把袖子卷到手肘。
“肚子都说话了,还说不饿。”
“你坐着,我给你煮一碗。”
昨天那一手,他心里记着账,一笔一笔记着。
这回的面,用的是空间里磨出来的白面。
麦子倒进石磨,磨了两遍,粉细得能飘起来。
面汤一开,那股麦香往屋里扑,压都压不住。
姜末蒜泥下锅,猪肉丁跟着翻,油在锅底跳。
这味儿得让他闻足了,东西金贵,价钱才立得住。
这白面他自己还没尝过,可心里有底。
面条下锅,滚了两滚,捞进粗瓷碗里,根根不粘。
卤子一浇,热气把碗口糊成一片白。
筷子往碗沿上一搭,他把碗朝对面推了半寸。
又停住,把碗收了回来。
“先说价。”
第45章 四千块,买走两把剥皮蒜
第45章:四千块,买走两把剥皮蒜
面条在锅里翻身,夫可罗的眼珠子黏在案板上,半天不挪窝。
案板上摊着蒜瓣,白皮全剥了,根盘削平,刀口齐整得很。
他跑了两天,京城里几个大菜场问了个遍,一瓣都没摸着。
这位大厨的灶台边上,随手就堆着巴掌大的一小堆。
皮剥了,根也切了,埋进土里十天也发不出一个芽。
偷的念头刚冒头,就被那层白生生的蒜肉按了回去。
墙角粗瓷碗里搁着干姜,皮刮到见筋,指头一捏就成粉。
夫可罗咬住腮帮子内侧,嘴里的铁腥气一点点顶上来。
后背挨了一巴掌,他整个人弹起半寸,肩膀撞在灶台沿上。
“面好了,趁热。”
何雨柱端两只粗瓷碗过来,一只推到他面前,一只自己搁下。
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白汽顺着碗口往上走,糊了半张脸。
中午那一顿他没吃饱,索性多下了一把挂面,凑成两碗。
夫可罗挑一筷子面,鼻子先皱了一下,眼还没离案板。
第二口下去,筷子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汤面浮着油花,卤子是姜蒜末爆的肉丁,香得直冲鼻子。
那股香顺着鼻孔往脑门里顶,后槽牙发酸,口水往外冒。
他把碗底刮出响声,抹了把嘴,眼睛还黏在那堆蒜上。
后厨没人,灶火压得只剩一星蓝,锅盖上蒙着一层水汽。
“何师傅,种子,我出四千。”
何雨柱把碗往旁边一推,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不卖。”
夫可罗的眼皮跳了跳,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一个拳头。
“你们那边冻土半年,这姜蒜娇气得很。”
“出了我这几亩地,种下去也是烂在泥里。”
“我不能坑你。”
这话进了夫可罗的耳朵,意思全拧了个方向。
昨天压价压得狠,今天人家记着这本账,脸上还挂着笑。
京城做买卖的翻脸不掀桌,专拿软话把你的路堵死。
他解开外衣,从里兜往外掏票子,一掏就是四捆十块的。
钞票塞进何雨柱怀里,纸边割手,还带着身上的热气。
“不卖,这个价也不卖。”
何雨柱嘴上一路推,手已经探进柜子底下,摸索了两下。
拎出来两个油纸包,一斤蒜,一斤姜,纸绳捆得紧紧的。
夫可罗接过去掂了掂,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扣上扣子。
何雨柱追到门框边说,嗓门一下提上去,半条走廊都听见。
“长不出来别赖我,是你们那地不行。”
夫可罗背过身,嘴角往下扯了扯,眼皮都懒得抬。
这套说辞,他跑生意这些年听得耳朵起茧,早就不信了。
东西到手,明天一早他就出城,路上还能省下一晚店钱。
种出来,他家的字号就能翻个个儿,财路也就跟着开了。
走出三步,他又折回来,鞋跟在门槛上碾了一下。
“何师傅,这点太少。”
“你要还有,再给我凑几斤。”
“这趟钱花干净了,价另算。”
何雨柱把手一摊,掌心朝上,五根指头张得开开的。
“没钱,不卖。”
夫可罗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转身朝门外那辆车走过去。
“我车上有些玉,京城收的,你等着。”
何雨柱站在原处没动,右手虎口忽然一阵发烫。
那块皮肉底下像埋了一粒烧红的铁砂,一跳一跳地烧。
他低头瞄了一眼,袖口底下透出一线红光,转眼就灭了。
十来分钟,夫可罗抱回一只皮箱,箱角磨得露出白茬。
箱子搁上案板,铜扣一掰,里头垫着旧棉絮,一股樟脑味。
三个玉镯,七八尊菩萨佛像,一柄尺把长的玉如意。
棉絮底下还压着佛珠、扳指、玉牌,铺了半箱子。
何雨柱右手往箱里一探,烫意顺着手筋一直爬到腕子。
一只镯子,一柄如意,两样东西在他掌心里发颤。
烫意退下去,那镯子的光也跟着掉了一层,暗得发乌。
玉面上浮起灰,缝里还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
如意的柄端,青色褪成白,像被太阳晒酥了一层皮。
夫可罗低头清点姜蒜,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念着数。
“随便挑,除了这柄如意。”
“剩下的,一件换一斤。”
何雨柱捏出两只镯子,指腹在上头蹭了蹭,蹭出一点凉。
那只吸空的,他放回棉絮里,塞到箱子最底下。
他眼下这双眼,隔着一层棉絮都看得见那道细裂。
两只成色最平的揣进兜,一只给雨水,一只留给映茹。
又拎出两斤蒜,拍在箱盖上,油纸蹭着铜扣吱呀响。
夫可罗收蒜的时候,眼风扫过那三只镯子,心里笑了一声。
挑走两只最贱的,好东西全留给旁人,这眼力也够呛。
傻。
车出大门,轮子卷起来的土落在墙根,半天没散。
何雨柱把四捆票子塞进腕上的玉镯,屋里只剩一成灶灰味。
四千,外加两只玉镯。
这买卖,做得过。
抽屉里还剩小半包蒜种,是他自己留的,颗颗饱满。
空间里长出来的蒜,瓣大皮薄,一捏一股冲劲往外冒。
上礼拜他掰了七八瓣,埋进窗台那只破了口的搪瓷盆。
土是院角刨的,水是井里提的,盆底还钻了三个漏水孔。
三天就顶出白芽,比院里那些快出一大截。
长出来什么味,他还没试过,尝过的只有他自己。
按他的推想,一代比一代淡,种到三代只剩一股水味。
这话搁在心里,说出去也没人信,说了也是白说。
碗筷洗完,围裙挂上钉,他出了厂门,日头正毒。
中午这点空,他得跑一趟市医院,来回四里地。
食堂主任刘勇的爹在那儿坐诊,人叫二蛋,都喊刘大夫。
一把年纪,听诊器挎了三十年,诊金收得薄。
他要托的事不大:明晚天擦黑,去谭家出一趟诊。
诊的是他爹何大清。
结论要重,重到没人敢驳——绝症。
这话得从白大褂嘴里出来,他这个当儿子的说不出口。
从派出所回来的那一趟,他把何大清堵在墙根问过一句。
贾张氏那顿打,果然是他爹找人下的手,一场没落空。
何大清自己没动,托了个旧相识,搭两块钱和一顿酒。
那婆子的嘴,专挑人最疼的地方下刀,捅完还笑。
她骂何大清入赘寡妇门,姓都改了,还回这条街做啥。
这话搁哪个男人耳朵里,都得烧起来,烧一整宿。
这两天何大清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按灭了一地。
何雨柱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风顺着领口往下钻。
街口一串车铃响过去,他抬脚往医院那头走。
走到半道,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脚。
明晚那出戏,得让何大清自己先信。
医生前脚出门,他爹后脚就敢回白家。
这一回,他要把亲爹的退路,一寸不留地堵死。
第46章 干孙子要上学,学费找谁掏
第46章:干孙子要上学,学费找谁掏
贾张氏背上那顿打,是何大清托旧相识下的手。
打得实,棍子落下去带着风声,落一处就肿起一块青。
昨夜她没回院,在派出所那间医务室里趴了一宿。
所里要送她去医院,她捂着口袋不吭声,脸一直朝着墙。
挂号要钱,拍片子要钱,她一个钢镚都舍不得往外掏。
伤着的那条腿抬起来发抖,落地就钻心,走一步拖一步。
今早才挪回院门,一只手扶墙根,一只手揽着裤腰。
坐在自家炕沿上,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打人的是谁。
那汉子个头比何大清矮半头,肩膀也不宽,说话没听见。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路的样子她也没看清。
这条街上,她没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
“派出所那几位也是白吃粮的。”
“一个人都按不住,养着干啥。”
“何大清就赔十块钱,这账我给他记着。”
“他儿子不是惦记娶媳妇?我给他搅黄了。”
骂完,腿上又是一抽,她把手掌按在膝头上压着。
筋是真伤了,肿得发亮,衣裳蹭一下都冒冷汗。
没人认账,进医院就得自己掏钱,她只能咬着牙扛。
存折上那几个数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二块七毛。
身上的疼还能忍,另一桩事忍不下去。
隔壁几家孩子都去报了学前班,棒梗回来也闹着要去。
去,就得掏钱,一学期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本子、铅笔、一只布书包,样样都要钱。
她掰着指头算了两遍,算出来的数目让牙根发紧。
秦淮茹肚子里那个才七八个月,还差两三个月落地。
生下来要坐月子,要喂奶,人整宿睡不成一个整觉。
前前后后半年,她这双手腾不出来。
昨天厂里的通知下来了,东旭那个岗位她接得住。
半年之后,家里的日子才能转回正轨。
这半年,家里得靠那点积蓄撑着,柴米油盐样样要钱。
眼下这点钱,一个钢镚都不能乱花。
孙子上学的事又不能拖,人家孩子都背着书包走了。
她把牙一咬:找易中海。
棒梗名义上还挂着易中海干孙子这块牌。
干孙子进学堂,做爷爷的添点学费,说得过去。
学前班是城里才有的那种,一个区也没几家。
手头紧的人家,孩子六七岁直接塞进小学。
贾张氏不肯让孙子在人前矮一截。
上辈子这笔钱,是何雨柱掏的。
秦淮茹挺着肚子往他跟前一站,眼圈一湿,人就往外跑。
这回少了何雨柱,棒梗上学成了个坎。
她自己不去,指使秦淮茹去。
大肚子往人家门口一站,比什么话都好使。
秦淮茹在屋里把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抻了又抻。
秦淮茹在东旭活着的时候,眼高于顶。
乡下出来的,可她识字,模样周正,比城里姑娘还硬气。
那时候她最瞧不上的人就是何雨柱。
连易中海她也瞧不上——一个绝户,心里的算盘她看得透。
东旭一死,那点硬气被人踩进泥里。
当年被她当傻子看的何雨柱,如今眼皮都不抬她一下。
当年她瞧不起的易中海,如今要低着头去求。
婆婆的巴掌,说落就落,落在背上不出声。
打完还得打发她去讨钱,脸是贾家的,脚是她的。
她把手插进袖筒,指头在里头绞着衣里子。
贾张氏把话撂在她背后:先去寻大妈。
她认定大妈耳根软,说不定一笔钱当场就掏了。
这算盘她在心里拨了好几遍,越拨越觉得稳当。
秦淮茹在院里把头发抿了抿,拍掉衣襟上的浮土。
走到大妈家门口,她先把脸上的神色收干净。
门槛上的土被她蹭掉一层,脚却迟迟不往里迈。
秦淮茹推开那扇木门,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屋里一股面糊的甜气,混着煤炉子没散尽的烟。
大妈正给易平安喂饭,一勺一勺吹着送过去。
孩子自己会拿勺,大妈偏不让他动,非要自己喂。
这辈子没抱过孩子,她想尝尝喂饭是个什么滋味。
自打这孩子进门,大妈的话多了,脾气也长了几分。
从前膝下空着,走在院里总觉得矮人半头。
现在她抱着孩子,腰杆是直的,说话也比从前响。
“大妈,给孩子喂饭呢。”
秦淮茹脸上堆起笑,眼角先弯起来,脚下往前凑半步。
“平安晌午没吃几口,我怕他后晌饿。”
“调了点面糊,暖和。”
大妈舀起一勺,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凉热。
“大妈,棒梗想去上学前班。”
“我家这光景,您也瞧见了,能不能……”
后半句她咽回去,眼睛盯着大妈手里那只铁勺。
大妈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当两声。
面糊洒在易平安的襟口,她赶紧拿袖子去擦。
“淮茹啊,这事得跟你大爷商量。”
“这个家我插不上嘴。”
“我应了你,老易回来要拍桌子的。”
“那我等大爷下班再来。”
秦淮茹笑着退出去,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大妈把勺子搁回碗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孩子伸手去抓碗,抓了个空,咿咿呀呀叫了两声。
这门干亲认下来,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贾家五口人,靠谁来填?
一个工人的工资本就紧巴,再养五张嘴,锅底都得刮穿。
真应下来,老易大半的工资得往里搭。
前几年她拆了自己的棉裤,给贾家孩子改过一条。
改完了连句谢都没有,衣裳拿走了,人也不来了。
上回棒梗还拿石头砸了她家窗纸,砸完撒腿就跑,连个影都没有。
最好把这层关系摘干净,各过各的日子。
大妈心不坏,账算得清,谁也别想糊弄她。
抱养平安是她的主意,谁劝也没用。
钱攥在自己手里,房子写老两口的名。
这孩子将来不给他们一口饭吃,她不信。
老两口往后不指望求人,也不想再做什么老好人。
腰杆硬一点,别把自己往下压。
她把摇篮往亮处挪了挪,让孩子晒后半晌的太阳。
天往西斜,谭家的烟囱冒出白烟,一缕一缕歪着走。
谭老太太晌午就泡了绿豆,这会儿下了锅。
夏天解暑,绿豆汤、酸梅汤,家家都要熬上一锅。
锅里的绿豆翻着花,糖罐子就摆在手边,盖子敞着。
勺子伸进锅里搅了两圈,她把灶门的风门掩了一半。
桌边摆着三只碗,碗沿上的花纹各不一样。
灶台角上搁着一个小纸包,纸角卷着,用线缠了两道。
老太太捏了捏,解开线,往锅里抖了半包。
剩下半包,她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手在口袋上按了按。
第47章 一碗绿豆汤,两样碗花
第47章:一碗绿豆汤,两样碗花
那锅绿豆汤熬得稠,糖放得足,勺子在锅底一搅就挂丝,甜味盖住了豆腥。
谭奶奶舀了一勺尝,舌尖上甜得发黏,眉头松开,又往锅里搁了半勺。
何大清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
“映茹,去看看汤好了没。”
“好了给你未来公公盛一碗。”
“过几天就进何家的门,往后这就是你爸。”
何大清赶紧站起来,两只手掌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这两年他没进过这样齐整的堂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使不得,我自个儿来。”
“怎么,嫌我孙女手笨?”
谭奶奶眼皮一抬,筷子往桌上一磕,声音脆响。
“没……没有。”
“还没过门,这个……那个……”
他一句话断了三截,耳朵根发起热来,脖子也红了。
“坐下。”
谭奶奶说完,自己也坐下了,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她袖口里的手攥着裤缝,攥出一片细褶子,指节都泛了白。
那锅汤分两回熬,两只砂锅并排搁在灶台上。
一锅下了东西,一锅是干净的,谁也不许弄混。
砂锅端进厨房,谭映茹拿勺的手稳当,一勺没洒,眼睛盯着碗沿。
三只碗摆开,都是一样的粗瓷,碗沿上的花纹却不一样,一眼能分开。
花草纹的,是有料的那只。
山水纹的,是干净的那只。
奶奶的碗先端,谭辉的碗跟上,最后才是客人那只。
最后一只是山水纹,搁在何大清面前。
他欠着身子接过来,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汤在厨房晾过,凉到正好,端起来不用吹,碗壁上还挂着水珠。
一口下去,绿豆的清甜先上来,后头才是糖的甜,凉气顺着嗓子往下走。
厨子家不缺糖,糖罐子敞着,随手就是两勺。
别人家一勺糖要分三顿,谭家没这个顾忌。
何大清喝了半碗,喉咙里滚出个响,碗沿贴着下巴,一滴都没剩。
“这糖搁得实在。”
“您老人家手笔。”
他把碗底朝天,抹了抹嘴,双手把空碗递回去,还欠了欠身。
谭映茹收了碗,转身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背后一荡。
堂屋里三个人坐下,说月底的婚事,铺盖、席面、请几桌,说的都是细项。
“日子挑在月底,铺盖我来置。”
“厂里那边我打声招呼,能批两天假。”
何大清点头,手在膝头上按了按,话接得很慢。
二十来分钟,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额头渗出细汗,手撑着桌沿。
肚子里一阵翻搅,肠子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脚底下发飘,眼皮往下坠。
“我出去一趟。”
茅房的门在院里响了一声,再没有半点动静,连咳嗽都听不见。
何雨柱下班没回四合院,饭盒挂在车把上晃。
厂里今天收工早,天还没黑透,墙头上爬着半架南瓜藤。
一路蹬到谭家门口,车梯还没支稳,人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
门一开,谭映茹从灶间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嗓门拔得老高。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你爸病了,在茅房里蹲了两个钟头。”
她眼睛睁得圆,眉头拧着,话赶话往外蹦,尾音还往上挑。
何雨柱冲她抬了抬下巴,又往堂屋那头努了努嘴,示意收着点,别过火。
茅房门缝里透出一股酸气,人走过去都得绕开。
“爸,你怎么样?”
“没事,拉肚子,再蹲会儿就好。”
里头的声音虚,尾音往下掉,隔着一扇门板,听着像随时要断。
何雨柱扭头看谭奶奶,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老太太把他拽到墙根,声音压到喉咙里,气音贴着牙缝往外走。
“放心,我有数。”
“医生那边我早上就说好了,他今儿不加班。”
“这会儿人该进家门了。”
何雨柱点头,把话咽回肚子里,手在裤缝上蹭了两把,脸上挂出急色。
谭奶奶忽然扬声,冲茅房那头喊,丹田气十足。
“柱子,快去请医生!”
“这么拉下去,人就得脱了形!”
这一嗓子,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邻居家的狗都叫了。
“我这就去。”
何雨柱抓了车把就往外跑,鞋底在院里擦出两道响,饭盒在车后架上颠。
谭辉踱到茅房边上,蹲下身子,手搭在门框上,先嗅了嗅鼻子。
“大清,好点没有?”
“柱子去请大夫了,人马上到。”
“不用请,拉完就好。”
门轴响了一声,何大清扶着墙挪出来,腿是软的。
裤腰松着,脚底拖着地,眼窝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小了一号。
谭奶奶背过身,冲孙女递了个眼色,往厨房那头。
“记住今儿这个量。”
“往后照着减一半。”
“我多年没动过这东西,手生。”
“明早那锅,千万少搁,别贪多。”
谭映茹点头,把话记在心里,手指在围裙上掐出一道印,眼睛往灶间瞟。
何大清被谭辉架进堂屋,一屁股落在凳子上,两条腿还打着摆。
脑袋垂着,嘴唇发白发干,说一句要停一停才接上。
“遭了大罪。”
“这几天我也没乱吃。”
“就昨晚跟吴兴国喝了半杯酒。”
“其余都跟你们一锅吃,怎么就拉了?”
“拉空了就好了,别急。”
谭辉给他把褂子拢上,手掌在他背上按了按。
“大夫一会儿就到,看看再说。”
谭奶奶把一碗温水推到他手边,碗底垫着一块抹布,怕烫了他的手。
院里等了二十来分钟,车铃在门口响了一串,后头跟着鞋底踩碎石的声响。
何雨柱领进来一个老头,灰布中山装,挎一只掉漆的药箱,鬓角全白。
“刘医生,我爹在里头。”
路上该说的都说了,一个字没瞒,也没敢瞒。
他爹这些年在白家当牛做马,如今回来了。
他想把人留在身边,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二蛋医生听完,脚步慢下来,把药箱换了个手。
“给寡妇拉孩子,这是往坑里跳。”
“人家给你生个一儿半女,那还有个牵挂。”
“一个不生,就是拿你当牲口使。”
“老了往外一推,连条狗都不如。”
“这事我帮你。”
两人脚下加快,进了院门,鞋底把门外的土带进屋,谁都没顾上跺。
何大清抬头看见白大褂,喉头动了一下,手在被面上抓紧了。
亲儿子请来的医生,坐在他对面,药箱盖子掀着。
在白家那几年,他发热躺三天,那家的儿子嫌他咳得吵,把门摔给他看。
“爸,好点没有?”
何雨柱的声音在门口就响起来,带着一路跑出来的喘。
“好多了。”
何大清应了一声,手在裤腿上抹,眼睛盯着那只药箱。
第48章 一大爷把话堵死了
第48章:一大爷把话堵死了
“爸,这是刘医生,市医院的老大夫。”
二蛋医生没多话,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掏出听诊器贴上何大清胸口。
“哪儿不舒坦?”
“肚子疼,一阵一阵的,身上还没力气。”
“喝口水就往茅房跑,跑得腿都软了。”
老头又翻他的眼皮,看舌苔,手指在肋下按了按。
两只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问他哪块疼,问得细。
手在腕子上搭了搭,眉头一点点锁起来。
堂屋里的空气沉下去,谁都不吭声,只有挂钟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走。
二蛋医生直起身,冲何雨柱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挪到门外的葡萄架下,隔着半扇门说话。
说话的时候,老头的眼风往屋里扫了一回。
何大清坐在凳子上,脖子一点点往前伸。
什么病,还得背着他讲?
他手心里全是汗,指头在膝头掐出一个个指甲印,掐得发白。
院门这时响了,门轴拖出一声长音。
谭映茹领着一个姑娘进来,辫梢上沾着碎叶——何雨水。
何雨柱两步过去,把人拽到墙根,压着声音说话。
“雨水,爸怕是不行了。”
来的路上谭映茹只说爹闹肚子,人虚得厉害。
这一句砸下来,姑娘脚下一软,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肩膀撞在墙上,她扶住砖缝才勉强站住。
“别掉脸,刘医生说还没到死路。”
“去大医院治,五六百块,说不定能扳回来。”
五六百。
何雨水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不出声,眼睛红了半边。
“哥,咱家哪儿来这么多钱。”
“咱没有,咱爸未必没有。”
“他在那边上了这些年班,手里能没攒下几个?”
“你先别哭,我去问。”
何雨柱拿袖口在她眼角按了两下,把她肩膀扳正。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抬手把眼角的泪抹掉。
“进去别露相,别让爸瞧出来。”
院里这一幕,何大清从窗纸的破缝里看了个全,脖子都僵住了。
儿子跟医生咬耳朵,他还能咽下去。
闺女在墙根抹眼泪,他心里就毛了,坐也坐不住。
丫头哭啥?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三个人进了屋,谭辉把门帘挑起,让进一片亮。
“大夫,我这病要紧不?”
二蛋医生把听诊器绕好,笑了一下,笑得发僵。
“没事,身子底子还行。”
“明儿去医院住两天,小毛病也马虎不得。”
说完收拾药箱,扣上铜扣,站起身,拍了拍褂子。
“家里锅上还坐着水,我先走了。”
老头拎着箱子就走,何雨柱追到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没留住。
堂屋里剩下兄妹两个,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还有院里蝉在叫。
何雨柱坐着,脊背挺直,脚跟死死抵着地,手指在膝头上打着点。
何雨水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鞋面上。
“爸,你手头还存着多少?”
何大清没抬眼,手指在被面上搓来搓去,把线头都搓散了。
屋里没一个人说明白话,他也听出来了,这钱要往他这条命上填。
“我一个子儿也没剩,钱全在白小梅手上。”
白小梅,就是白家那个寡妇,眼睛细,说话慢,算账比谁都快。
“爸,不是我舍不得。”
“我手头就二百三十块,全拿出来也行。”
“刘医生说了,少六百,这事办不成。”
何雨柱的声调往上抬,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何大清懂这股火,肩膀往下塌了塌,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旧鞋。
走了这些年,一回来就病,倒像是专程回来讨药钱的。
“柱子,火啥,明儿我回去找白小梅拿。”
“拿不出来,我就在那边住着,不回京城。”
“回什么回。”
“刘医生刚说了,这病只有京城能看。”
“你这一来一回,路上耽误,说不定人就回不来。”
他把话砸在桌面上,脸别到一边去。
这火得烧出来,别人才肯信。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面上抠着,指甲缝里全是白灰。
谭辉在旁边搓了半天手,才开口,先咳了一声,眼睛看着自己的鞋。
“大清,我这手头也紧。”
“这房子前年才置的,借了一屁股债。”
“眼下我又没了活计,手头实在转不开。”
“我拿五十,剩下的……”
他顿了顿,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叹,头低下去,手插进袖筒。
“我跑一趟那边,让白家人把钱送来。”
“师弟,那就劳烦你跑这一趟了。”
何大清的脸色已经泛青,嘴唇上不见一点血色,耳朵却竖着。
拉了三个钟头,身上空得发飘,坐都坐不稳。
另一半是心里发毛,坐着都想回头看一眼。
葡萄架底下那两个人,每说两句就往堂屋里瞟一眼,瞟了他好几回。
小病能有那个神气?不知道是什么病,才最磨人。
他忽然想起白家那扇门,想起灶上那口冷锅。
那家门朝哪开他记得清,门里的人脸他更记得清。
天擦黑,四合院那头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炝锅的香味飘过半条街。
一大爷家的门先开了,门轴在夜里格外响。
易中海撂下饭盒,伸手把易平安抱起来。
孩子两岁,压在他胳膊上有分量,小脚蹬着他的腰带,手里攥半块饼。
这娃抱养得晚了,早几年动念头,如今都该张罗媳妇了。
“老易,秦淮茹晌午来过。”
大妈把碗摆上桌,声音压得低,怕隔墙有耳,眼睛瞟着院门。
“张嘴就要棒梗的学费,让我给挡回去了。”
大妈的脸拉得长,意思写得明白,眼风扫着那只摇篮。
从前没孩子,他爱怎么散财怎么散。
眼下钱得留着,将来娶妻生子都要用,一分也不多给。
“我心里有数。”
易中海逗着孩子,没多解释,指头在孩子背上拍着。
十来分钟,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风跟着钻进来,带着院里的土腥味。
秦淮茹拎着个空布袋,站在门里,先把笑摆上脸,再开口说话。
她没提学费,先夸了两句孩子,说养得白胖结实。
话头绕开,眼睛却盯着易中海的脸,一寸也不松。
易中海把孩子举高,逗得咯咯笑,眼皮一次也没往她那边抬。
“棒梗的事,你大妈跟我说了。”
“你手里不是还存着几个钱?”
“上回我可是捐了五十,先把那五十花了再说。”
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她。
秦淮茹手指绞住布袋的绳,指节发白。
这态度摆得清楚:钱不出。
不止不出。
易中海把孩子放回摇篮,抖了抖衣襟,把话补齐。
“往后我这份工资,得留给我儿子。”
屋里静下来,摇篮吱呀响了一声。
第49章 秦淮茹挨了一记闷掐
第49章:秦淮茹挨了一记闷掐
“大爷您先忙,我这就回去。”
话扔在门里,她拎起布包往外走,鞋跟一路磕到院心。手绢拧成团,指节顶得发白。
出了这道门,脸上的笑塌下去一层不剩,眼梢还挂着。
里屋门帘一挑,大妈趿着鞋追出来,衣襟掖在腰里。
“老易,她那点钱花干净了,还能不上门?”
易中海把茶缸盖子磕在缸口上,磕出两声闷响,缸里的水晃了晃。
“来就来。”
“钱攥在我手里,谁上门也拿不走一分。”
“五张嘴的窟窿填不满,街坊不夸你善,只笑你傻。”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水从缸沿晃出半圈,洇湿了报纸角。
“这傻子我不当。谁乐意当,我还能从背地里推他一把。”
大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手在上面抹了两抹。
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绣花鞋在地上蹭了蹭。
好人不做,坏人也不做,把自家那一个养大就成。
秦淮茹跨门槛,腿在门板上磕了一下,膝盖一软,手撑住了门框。
贾张氏从灶间蹿出来,一只手掐上她胳膊内侧,指甲往里扣。
“这点事都办不利索,要你干什么!”
“要不是你们秦家不要脸,吞了我们三百块——”
“我用得着上人家门底下点头哈腰?”
指甲陷进肉里,一拧,皮肉响了一声,胳膊上冒出几点红。
她没挣,牙咬在腮帮子内侧,腮帮鼓起一块。
那只手松开,她才往西屋退,门板一掩,插销没落。
她背抵着门往下滑,坐到冰凉的地上,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哭声全塞进袖口,袖子咬出一圈深深浅浅的牙印。
院里大喇叭正喊口号,声浪一波压一波,从窗纸外头滚过去。
她把掌心按在嘴上,肩膀一起一落,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
秦家那三百块钱的去处,外头还没人知道。这话要是漏出去,她出门得贴墙走。
米缸见了底,学费没着落,易中海又当着面撒了手,撑不了几天。
院门被撞得一响,棒梗窜进来,反手插上门闩,胸口起伏得厉害。
“棒梗,你钻哪儿去了?”
“奶,你猜我兜回啥了。”
他掀起衣襟,松开捂着的那只手,一只鸽子从怀里滑下来。
鸽子砸在桌面上,翅膀还支棱着,连毛半斤上下。
毛上带着汗,桌面洇出一小片湿,屋里飘开一股子腥味。
秦淮茹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没出。
贾张氏两只手拍在一起,掌心生响,嘴上夸个没完。
棒梗脖子一挺,鼻尖都翘起来,眼往他娘那边瞟了一眼。
铁锅坐上灶,水一滚,香味顺着门缝往院里钻。
三个人围着锅,嘴上糊了一层油,谁也没工夫说话。
“想吃,下回还去弄。”
“有机会我还给您弄。”
贾张氏在棒梗后脑勺上抹了两把,掌心沾着一层头油。
隔一条胡同,另一个院里,产妇刚合上眼。
婆婆买的鸽子收拾干净,装在粗瓷碗里,搁在堂屋桌上。
她转身去拿盆的工夫,桌面空了,连碗底的汤水都没剩。
老太太满院找,嗓子喊劈了,坐在门槛上抹泪,头发散下来。
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她回来学给棒梗听,还添了几句。
祖孙两个笑作一团,大腿拍得啪啪响,笑得直不起腰。
天黑透,又来了个更提神的信儿,从院门口一路传进屋。
何大清那病,大夫撂了话,绝症。
这话是何雨柱自己撒出去的,撒得满胡同都是。
不撒出去,白寡妇来了凭什么信。
贾张氏在屋里笑得敞亮,灯芯跟着直晃,墙上人影一晃一晃。
儿子走后的这些年她没这么松快过,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给牌位添了一炷香,火星一亮一亮,香灰簌簌落在桌上。
院里,何雨柱站在当间,脸拉得老长,一双手插在袖筒里。
消息撒出去了,院里人跟他爹什么交情,摆在那儿,谁都看得见。
没几个真替他爹疼,也没几个肯拿一个子儿出来。
只有许大茂凑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嘴里啧了一声。
何雨柱眼角扫到正屋,门里那盏灯照出半张报纸。
易中海端着茶缸坐着,报纸挡住了脸,眼睛没往这边来。
消息出去了,可怎么让人信这病要吞大钱。
前世这节骨眼,雨水会缠着他满院去借,哭着跟在后头。
不去借,反倒不像话。
他进屋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抖了两下,又挂回去。
“雨水,把咱爸明儿住院的东西拾出来。我出去转一圈,看能不能凑点。”
雨水应了一声,手在箱沿上摸了两把,箱盖磕出响。
眼圈肿着,声气全从鼻子里出来。
何雨柱出门直奔正屋,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两道灰。
“大爷,我爸这病家里钱不够,您先借我一百。”
易中海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缸底抖出一圈水印。
后颈一层凉,衬衫领子贴上肉,他伸手把领口拉开了。
傍晚刚走一个秦淮茹,这工夫又来一个,他这院是开着钱庄?
“柱子,你爸这病,大夫那边怎么讲?”
“治不好就别硬撑,人财两空的事我见得多。”
“不是大爷不伸手。这钱借出去治他,我不出。”
“他当年怎么待你,你还给他看?听我一句,让他熬。”
何雨柱弯了下腰,退出去,随手把门带上,门槛磕了一声。
这一趟本来就是走过场,借不借都不打紧。
二大爷家门开半扇,刘海中手撑在门框上,把门洞堵严实了。
“没闲钱,你另找人家吧。”
门合上,插销一响,院里的狗跟着叫了两声。
三大爷家窗户黑着,屋里有人压着嗓子咳,被窝窸窸窣窣。
何雨柱在窗下站了一会儿,笑了笑,把脚挪开。
脚步到贾家门口停住,门里透出一线灯,他抬手敲了三下。
“大娘,我爸住院差钱,跟您周转几个。”
门开,贾张氏看清是谁,人钉在门槛上,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这人怎么还有脸上门?屋里秦淮茹也直了眼,针停在半空。
贾张氏嘴唇抿成一条线,风凉话一个字没敢漏。
何雨柱走后,门一关,她靠着门板笑出声。
“天道好轮回,这回该轮到何家了。”
最后一站是聋老太太家,老太太耳背,那个借字倒听清了。
手里的针线撒了一炕,人往炕里一仰,嘴张了张。
何雨柱扶她坐下,说钱不要了,出门把门带严。
站在院门口,他把脸抹了一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
这出戏唱得差不多。
推门进屋,桌边坐着两个人,油灯挑得很亮。
许大茂,娄晓娥。
娄晓娥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压在桌角上,纸边压得平平的。
“柱子,不多,你先拿着。”
票子边角发毛,折过好几道,还带着体温。
许大茂搓着手,眼往他爹那屋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明儿我要是听见你家还差三百——”
“我在院里替你吆喝两声。”
何雨柱把票子折成小块,塞进枕头底下。
这吆喝,他正缺。
第50章 一碗稀饭把他送进病房
第50章:一碗稀饭把他送进病房
院门插上的时候,何雨水还坐在桌边,两张票子摊在手心。
转了十来户人家,门一扇一扇敲过去,门里都塞出来一句没有。
只借来十块。她把票子翻过来看背面,又一个角一个角抹平。
嘴唇抿了半天,一开口声音就碎了,尾音咽回嗓子里。
何雨柱别过脸,把窗台上的搪瓷缸挪了个位置,缸底擦着桌面走。
心里堵得慌,这一步又不能不走。
他伸手把妹妹的棉袄往椅背上搭了搭,指尖碰到她手背。
夜里没有话,风把门环吹得轻磕,何雨水翻来覆去到天亮。
鸡叫头遍,他叫起妹妹,两个人往谭家院子去,胡同里没几个人。
墙根下的雪冻成了黑壳,踩上去咯吱响,鞋底一层泥。
灶间的灯亮着,锅里水正翻,一股土腥味从门帘后头飘出来。
谭映茹盛了一碗,端到床沿,碗底沉着黑渣,热气糊了脸。
何大清仰着脖子咽下去,喉结一滚一滚,喝完把嘴一抹。
两个人架他上板车,车轱辘压过门槛,在青砖上颠了两下。
医院的走廊擦得发亮,鞋底拖出一串水痕,尽头有人在咳。
二蛋医生接了手,托了熟人,腾出一间小屋,一张床一个柜。
单间价钱高出一截,何雨柱掏钱没还价,票子拍在收费窗口。
上月跟洋行买办斗价赢来的四千块,一分还没动。
钱是拿一纸合同从人家手里抠出来的,赢在火候上。
交完账,他把单子折成方块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里头有雨水守着,他抬脚往轧钢厂走,日头已经爬上房顶。
后厨的蒸汽糊满窗子,马华在门口等着,围裙上全是白面。
一句话没多说,他把工资袋塞进何雨柱口袋,手在袋口压了两下。
消息是院里几位大爷带进厂的,早就传遍,食堂里说话都压着声。
何雨柱往外推,马华的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推不过,他把钱收了,伸手在这小子后颈上拍了一把。
马华跟在后头问要不要再凑几个,被他摆手拦住。
刘岚家底薄,站在案板边搓手,指甲缝里都是菜叶。
他没提这一茬,把话岔到明儿要备的菜谱上。
胖子凑过来,五块钱捏在汗手里,被他挡回去,钱掉在地上。
杨厂长背着手绕过来,说家里周转不开可以预支半年工资。
何雨柱道了谢,没要,把钱推回厂长手里。
晌午,谭映茹骑车到了医院,车把上挂一只饭盒。
车链子掉了两回,她蹲在路边挂上,手上抹着黑油。
绿豆稀饭还温着,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膜,勺子一插就破。
何大清就着她的手喝,喝到碗底,米粒黏在勺背上。
喉咙一阵发紧,眼睛往被面上落,被面洗得起了球。
这稀饭没豆味,他咂了咂嘴,只当自己舌头坏了。
他把碗递回去,说比白小梅熬的还顺口。
半个钟头没到,床上的人开始翻动。
“雨水,扶我起来。”
他扶着墙根一路挪进厕所,门一掩,再没出来。
一个钟头后,二蛋医生把人架回床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老何,你这情况不轻,这话本来不想往外说。”
“钱凑不齐,再拖,七天都够呛。”
何大清躺在枕头上,眼珠转了转,信了。
蹲在坑上那种拉完还想拉的滋味,他这辈子没遭过第二回。
别说七天,他估摸着自己撑不过三天。
念头都收了,只剩一件事:白小梅快来,把账交了。
五六百块,他两年也就挣回来。
天擦黑,儿媳又提着饭盒来了,饭盒外头包着一层布。
他摆手不想吃,勺子已经递到嘴边,一勺一勺往里送。
一碗硬喂下去,碗底刮得响,他才把嘴闭上。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他数着灯影睡过去。
谭映茹收了碗筷回家,何雨柱在谭家院门口等着。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从兜里掏出一块烤白薯,掰成两半。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分着吃,热气糊了手,谁也没说话。
他请了三天假,厂里没人说别的,谁家没个病人。
第二天一早,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脚步迈得很慢。
借是假的,话是真的。
他要让人知道,人能救活。
救活也只在床上躺着,过下半辈子。
这话要进白寡妇的耳朵,得有人替他说。
贾张氏头一个会跳出来,她巴不得一个瘫子砸在他手上。
用得顺手的家什,未必得是自己人。
院里有几个人靠在墙根嗑瓜子,眼睛跟着他的脚走。
转完一圈,他往医院去,日头毒,路上浮着一层白灰。
谭映茹一早就熬了锅巴豆稀饭,提着饭盒走,额头全是汗。
何大清闻到味,肚子先叫了一声。
想吃,又不敢吃。
儿媳已经把碗端到床前,拿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何叔,趁热吃,不吃身子就垮了。”
“您得把身子保住,往后我们还得指望您带孩子呢。”
何大清把嘴张开,一勺一勺等在那里。
一碗下肚,肚子暂时饱了,人也老实了。
她把碗筷收进布包,把毛巾在盆里搓了两把,晾在床栏上。
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脚步在走道里渐渐远。
上午十点来钟,何雨柱推门进来。
床上的人刚折腾了两个钟头,眼闭着,胸口起伏很浅。
床单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他翻身时正好压着那块。
何雨水压低嗓子,手搭在床栏上。
“刚睡着。”
何雨柱把凳子拉到窗边坐下,两条腿伸得老长。
“医生那边我问过了。”
“整下来六百多块,七百都打不住。用好药,多住几天,得八百多。”
“家里积蓄我全拿了,能借的也借了。”
“连你下半年学费都在里头,三百九。”
何雨水低头掰手指,指头一根一根压下去。
“书念不念都行,救咱爸要紧。”
“就苦了映茹姐,人没过门,咱家先背了债。”
“婚迟点结不碍事。”
“白小梅那边,我爸这些年少说挣了两三千。”
“让她拿三百,不算过分。”
“三百肯定没问题。”
何大清眼皮压着,一句一句全收进耳朵。
被角让他攥出一把褶子,手心捂出一层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歪过头往窗户那边看。
窗户推开半扇,院里的热气灌进来,落在床脚。
走廊那头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二蛋医生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声音隔着门板发闷。
“明儿人到了,该怎么讲,你照我写的念。”
门上那块玻璃透进一片白光。
那句话是冲谁去的,床上的人一句没听明白。
第51章 白寡妇刚进门就听见坏消息
第51章:白寡妇刚进门就听见坏消息
何大清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一页一页全是白小梅,连她眼角那两道纹都数得清。
三百块她拿得出来,六七百全让她出,也压不垮她那点家底。
饭端到手上,水递到嘴边,这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他舍了儿女跟她走,图的就是这口热汤热水,热被窝。
到了那份上,她倾了家也会把他捞回来,他有这个底气。
他把白小梅的好处从头数了一遍,一样一样都实在。
枕头底下那张五块的票子他摸了两回,心口跟着松下来。
他闭着眼等,走道里的脚步声数到三十七就乱了。
何雨柱进了病房就没再走,搬张凳子守着那张床,饭都在门口对付。
他把暖瓶接满,放在床头柜上,壶塞按了两下,水汽从口上冒出来。
窗上钉着纱网,风进来,带着院子里杨树那股青味,吹得窗帘一鼓一鼓。
晌午,好儿媳又提着饭盒来了,盒盖上蒙着一层水汽。
干米饭,黄豆焖猪脚,一碗绿豆汤搁在床头柜上,碗边还沾着米粒。
饭盒一揭开,热气扑到何大清脸上,糊了一眼的白。
何大清吃得香,筷子没停,嚼得很慢,怕咽快了肚里翻。
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抹了一把。
饭后不到一刻钟,他扶着墙往厕所摸,纸攥在手里。
这回没走回来。
两个人架着他出来,脸白得像糊了层纸,嘴唇都灰了。
二蛋医生把何雨柱叫进办公室,门关严实,说话压着嗓。
“巴豆先停,别再往里搁。”
“让他缓两天。”
“回头就说药上了,已经止住,别再往里加。”
何雨柱应下,回头看了谭映茹一眼,她点了下头,把脸转开。
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一圈,绞出一道深褶。
连着几日给公公下药,她手心一直是潮的。
每回抓那把黑渣,指头都要抖一下,抓得不准。
下午两点来钟,谭辉领着三个人拐进胡同。
胡同里的孩子跟在后头看,被他挥手撵开,嘴里还喊着什么。
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后生,一个年轻媳妇。
那妇人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白胳膊。
谭辉走那天何大清还没进医院,人在哪家他不知道。
索性先把人领到何雨柱的院子,让他们坐着等信。
这一路都是排好的,连进门先迈哪只脚、坐哪张凳子都有数。
墙根下堆着蜂窝煤,蒸笼摞得有半人高。
领进院坐下,就是让他们听一句够劲的话,听完自己往心里去。
白小梅死的那男人也姓白,街上人背地里都叫她白寡妇。
何大清能死心塌地跟在后头转,全靠这张脸。
四十出头的人,看着也就三十上下,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烫过的头发梳得齐整,耳垂上挂一对小银圈。
她走一步,鞋底在砖地上响一下,腰身拿得很稳。
不上班,吃得好,脖子上那层皮白净得发亮。
她进门先看桌上有没有灰,指头在桌角抹了一下。
抹完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才肯坐下。
跟来的大儿子叫白虎,大儿媳叫黄金枝。
白虎个子高,肩膀宽,手掌上一层硬茧。
他站在他妈身后半步,眼睛不离那几个生人。
他跟来,是怕他妈让人骗了。
何大清这条命要是捞不回来,或者捞回来只剩半口气,他就拦着不让治。
他娘这些年往那老头子身上搭的功夫,他全看在眼里。
谭辉掏出钥匙开了门,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屋里歇着。”
“灶间在东厢,你们自己做口吃的。”
“我回去叫我闺女来,领你们上医院。”
白小梅脸上挂着霜,应了一声,坐在床沿没动。
寡妇做过一回,再来一回,街上那些嘴就要说她克夫;帽子一扣,比没钱还难熬。
她伸手把鬓角抿了抿,指头压着那处跳的筋。
谭辉走了,她让儿媳去灶间生火。
外头买一顿的钱,家里能吃三天,这账谁都会算。
黄金枝把柴掰断,塞进灶膛,烟从灶口往外冒。
灶间里没有像样的油,她舀了半勺猪油。
锅铲在锅底刮了两下,声音闷在灶膛里。
把面盆往案板上一放,四下看了看,连根葱都没有。
院门一响,贾张氏探头进来,脚在门槛上试了试才迈。
她身上那件花棉袄洗得发灰,袖口一层油亮。
两个寡妇早认识,住得也近,当年一起在墙根下纳鞋底。
白小梅还劝过她改嫁,贾张氏动过心,长相拖了后腿。
白小梅带着两个儿子,何大清照样跟她走。
那股子眼热在心里压了年头,压成了恨。
脸上是姐妹,心里是秤砣。
“白小梅,真是你?”
白小梅站起来,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几年不见,怎么胖成这样,脸上的油都能刮下一层。
“张大花,这么多年没见,你倒胖了一圈。”
她把人让到凳上,倒了一缸子凉水。
贾张氏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眼珠在她脸上停了停。
五六岁的差距,站一块像两辈人。
白小梅把牙关咬住,腮上那点软肉绷起来。
再好看又能怎样,过两天还得变回寡妇。
她这些年过得紧,看不得别人脸上有光。
她决定先往人心口上捅一刀。
“小梅,你这命苦。”
“今儿一早,何家那大儿子满院借钱。”
“听说治好了也得在床上躺着。”
“往后拉屎拉尿,都是你伺候,这日子怎么过?”
白小梅脸上那层笑一寸一寸收回去,剩下的是一张白脸。
贾张氏看着那张脸沉下去,胸口那口闷气顺了。
她把茶缸捧在手里,指头在缸沿上一圈圈转。
白小梅把手放在膝上,指尖一片凉,脚底下也是飘的。
她抬眼看贾张氏,眼里的水退了,那点软也退了。
灶间里白虎一个箭步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你说什么?”
“何叔不行了?”
“谭辉说他不过是拉肚子,要人照应几天。”
这几年在白家,饭是现成的,水是现成的。
要真瘫在床上让他妈伺候一辈子,门都没有。
治病的钱,一分也别想从白家出。
他妈要是不点头,他这趟就算白跑。
他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指节发出两声轻响。
贾张氏怕他不认,嘴上又浇了一层油。
“小病能瞒人?瞒得住街坊,瞒不住自己的腿。”
白小梅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
“白虎,闭嘴。”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牙缝里挤出来。
“先去看人。”
“真治不好,咱们连夜走。”
白虎喉结动了一下,把手上的面往裤子上擦。
这话落在门口,贾张氏的脚步钉住了。
她把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嘴角一点点咧开。
这话,回头得让全院都听见。
第52章 站在床前,她往后退了半步
第52章:站在床前,她往后退了半步
“妈,我就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白虎把手上的面往围裙上擦,擦出几道白印,脖子涨得发红。
“小病能特地喊我们跑这一趟?”
“谭辉说带三百多医药费,何雨柱那边还在借。”
“大几百块往里扔,这是大病,得去医院看看人。”
他觉得自己让谭辉耍了一道,脸上热烘烘的,耳朵尖也红了。
早知道病成这样,打死他也不来,白跑一趟还得搭上车钱。
白小梅眼皮一抬,眼风扫过去,白虎的嘴立刻闭上。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钱是一个子儿都不想出,脸上又不能露,这是她这些年立下的规矩。
先看人,看完断定没救,趁夜里卷起铺盖走人才叫正理。
再说了,一天没到山穷水尽,她不想再做一回寡妇。
何大清要是再一闭眼,克夫这帽子就扣实了,摘都摘不掉。
帽子一扣,她这辈子就跟眼前这个贾张氏一模一样。
再好看也没人敢接,出门后头都有人指着说话,孩子也跟着受气。
何大清这样又傻又好哄的男人,打灯笼难找。
她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就碰上这么一个。
心眼多的她驾驭不住,没心眼的又挣不来钱,两头难。
当年她瞧出这是个傻蛋,费了多少功夫,才把人从儿女身边勾走。
要是救回来还能上班,多花几个就多花几个,账不亏。
他一年小四百块,比厂里的科长也少不了多少。
每天从饭店兜回来的吃食,一年算下来又是一百多。
算这笔账,她比院里任何一个人都精。
这个大儿子手比嘴快,脑子比手慢,成不了事。
白虎挨了那一眼,退回灶间门口,把手在裤子上蹭。
这家看着是他妈拿主意,实打实拿主意的也是他妈。
白小梅转过身,脸上换了一层笑,眼角那点凉收了。
“张大花,躺床上那事,谁跟你说的?”
贾张氏把腰一挺,下巴抬得老高,眼皮都翻上去了。
“这事全院都知道。”
“何雨柱满院借钱那阵,自己把话撂下的。”
“还让我们别往外传。”
这话她底气足,倒也是实情,胡同里这两天都在说。
白小梅心里的秤又晃了一下。
这院里她认识的人不止一个贾张氏,井台上都能搭上话。
当年没易中海从中撮合,她没那么快把何大清从儿女身边哄走。
易中海应下照看何雨柱兄妹,何大清才肯抬脚走人。
易中海的媳妇跟她也是熟人,常在井台上说话。
贾张氏这张嘴她不信,那位易嫂子的话她信。
她起身就往易家走,不管贾张氏脸上挂不挂得住,鞋跟敲着砖地。
易家门口,大妈抱着孩子在台阶上逗,孩子笑得直蹬腿。
孩子手里攥着半个窝头,糊了一脸的面,见了生人往怀里钻。
易中海家不是绝户么,这娃从哪儿抱来的。
她五十上下的人了,还能生?
白小梅带着满肚子疑问进了门,脚在门帘上绊了一下。
“易嫂子,你不认得我了?白小梅。”
“哟,小梅!”
大妈把笑堆起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坐,又擦了擦凳面。
“易嫂子,我进这个院,就是为大清来的。”
“人是怎么倒下的,眼下什么光景?”
大妈的手在孩子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慢。
“大清他……人还撑着,没到最坏那一步。”
尾音发飘,话没落地,眼睛往门口那边瞟,手在孩子背上停住。
“嫂子,你别拿话瞒我,我受得住。”
大妈伸头往门外看了看,院里没人,才把声音压低,凑到她跟前。
“妹子,你这命是真苦。”
“这回人是能活。”
“听何雨柱回来讲,人救回来也起不了床,往后半辈子都在炕上过。”
“屎尿都在床上,往后可怎么得了。”
大妈是老派女人,男人就是她的天,天塌了日子就散。
在她想来,这样的男人,媳妇就该伺候到底。
白小梅坐在板凳上,手指抠住凳沿,指甲盖发白。
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砸在鞋面上,湿了一块,她也不擦。
伺候吃喝拉撒,一天两天行,一年半载,这不行。
她接何大清回去,是指望他给自己养孩子。
可没想着让孩子来养他,这念头她一直藏在心里。
她回到何雨柱家,把包袱皮往床上一摊。
衣裳往里头一塞,绳头一系,系了两个死扣,勒得死紧。
白虎把箱盖一合,扣上锁,钥匙塞进兜里。
刚要出门,院门外有人说话,一串脚步声跟着进来,不止一个人。
谭辉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串人。
谭奶奶走在头里,谭映茹跟在她身后,还有两个生面孔,衣裳都比院里人齐整。
谭辉侧过身,让出半步,先指了吴兴国。
“这位吴主任,管街道上的事。”
“旁边是他媳妇,妇联的刘主任。”
“这个是我闺女映茹,何雨柱没过门的媳妇。”
吴兴国点了下头,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刘萍把手里的布包换了个手拎,眼睛在包袱皮上扫了一下。
“两位跟大清是老交情,一块去看他。”
白小梅手里的包袱皮还没放下,绳头垂到地上,脚往门里退半步。
街道办来还好说,妇联来了就麻烦,那帮人专管这种事。
尤其这两口子跟何大清是老朋友,话递得进去。
丈夫重病,媳妇卷包袱走人,妇联不会放过她,胡同里要说半年。
何大清从前没这号朋友,怕是走了以后人家才提上去,如今都穿四个兜。
谭映茹把手里的保温桶提了提,桶底磕在腿上。
“何叔住在市一院,你们跟我来。”
桶里是绿豆汤,谭奶奶一早备下的。
桶盖缠着一圈布,怕路上洒了。
说是人醒了要是精神,再给他补一碗。
谭映茹在前头走,白虎在后头憋了一路,这时上前一步。
白小梅一把拦住,指甲抠进他袖子。
“虎,站我后头,不许多嘴。”
白虎喉结动了一下,退回去,拳头在裤缝上蹭。
一行人出了胡同,在医院门口排成一串,招得看门的多看了两眼。
病房门推开,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混着一股子药渣味。
何大清眼闭着,人陷在枕头里,下巴上一层灰白的胡茬。
床上的人不是睡,是拉得脱了形,半沉着。
外头说话,他听得见,耳朵支棱着。
他试着抬了抬手指,只抬起来半寸。
二蛋医生把过脉,跟众人说了句问题不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白小梅走到床前,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站住了。
被子底下那具身子瘦了一圈,肩胛骨支着被面。
腕子上的骨头把皮顶得老高,手背上青筋一条条。
她手指在床栏上掐进去,指甲掐出一道白印。
带回去,还有个屁的用。
她往后退了半步。
床上的何大清,这工夫睁开了眼。
他张开嘴,先喊的是她的名字。
那半步,屋里的人全看见了。
第53章 五块钱塞进白大褂,人没了
第53章:五块钱塞进白大褂,人没了
消毒水的味道压着楼道里的煤烟,从门帘缝里往人鼻孔里钻。
白小梅立在床尾,鞋跟离床沿还有半步远,鞋底在地上碾,没敢往前挪。
床上那人侧着脸,被子压到下巴,胸口起伏又浅又慢,像个漏风的风箱。
她扭过头,冲何雨水把嗓门往下压了压,眉毛跟着往上一挑。
“你爸这是睡过去了?”
何雨水一张嘴,声音就破了,尾音拖得老长,肩膀跟着一抽。
“我爸不是睡,他是晕过去的,刚才不抢救,人就没了。”
后半句没落地,何雨柱的手掌已经捂到她嘴上去,捂得死紧。
“我妹子吓糊涂了,他是睡着了,一会儿就睁眼。”
脸上那副憨相照旧挂着,眼皮却往白小梅这边撩了一下,撩得很快。
白小梅的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两下,把灰布刮出一道白痕来。
这套把戏,她十几年前就使过,使在别人家的炕头上,熟得很。
怕她抬脚走人,才把话往被子里按,按得严严实实。
门边的小凳上,妇联主任刘萍还坐着,本子摊在膝头,钢笔尖悬着。
白小梅把腰杆挺直,声音朝门外的走廊里递,一句比一句响。
“医生呢,我得问问医生,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这一嗓子下去,走廊里的搪瓷盆跟着响了一声,叮的一声。
她抬手在何大清额头上抹了一把,毛巾是干的,蹭过去也没人应。
门帘一挑,二蛋医生进来,白大褂前襟上沾着一块碘酒印子。
“家属小点声,病人要静养,这么喊下去,人可受不住。”
那摞病历往床头柜上一搁,脸上绷得很平,眼皮也不抬一下。
病房里只剩下氧气瓶咕噜咕噜的动静,还有墙外风刮窗纸的响。
白小梅凑过去,话从牙缝里往外挤,声音压到了最低处。
“我爱人到底什么病,怎么就晕死过去了。”
“没大病。”二蛋医生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小毛病,花点钱就压得住,别自己吓自己。”
白虎在母亲背后哼了一声,鼻翼往上一鼓,眼皮翻了一下。
这话抹得跟糊墙的石灰一样平,听不出一丝底。
他斜眼去瞟医生的袖口,上头那块油渍不像在医院里蹭的。
二蛋医生没理他,绕到床边,掀开被角,捏住那只手腕子。
指头刚搭上去,被子底下那只手就回着捏了一下,捏得很轻。
医生眼皮没抬,回身冲何雨柱递了个眼色,两根指头竖起来。
两根指头朝下压了压,压得不容人多问。
何雨柱的下巴跟着动了动,脚往门边挪了半步。
“吴叔,咱们外头说,让我爸先歇口气。”
一行人鱼贯出去,门帘落下来,来回晃了两下才停住。
走廊上一辆推车过去,铁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白虎贴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走廊尽头那几件灰布褂子拐了弯。
“妈,人都走远了,楼梯口没剩下一个。”
白小梅的手已经进了裤兜,摸出一张票子来,捏在手心里。
五块钱,卷成一个小卷,塞进白大褂侧面的兜口。
“大夫,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爱人这病治得好吗。”
她仰着脸,眼睫上还挂着水光,手在围裙上一下一下绞。
二蛋医生把票子抽出来,对折,塞进上衣的内袋里。
“能治,治好了也有落下的毛病,命保得住。”
就这么多,别的一个字都不添。
“什么毛病。”白虎往前顶了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
“这个我跟何雨柱讲过,你们问他去,我不好多说。”
“是不是往后只能躺床上。”嗓门又高了一截,脖子上的筋跳起来。
钱都进了兜,还端什么架子。
二蛋医生的下巴绷出一道硬线,手伸进内袋,把票子掏出来。
票子甩在白小梅胸口,掉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才停。
“大夫有大夫的规矩,这钱你收回去。”
白大褂一摆,人出了门,门帘抽在门框上弹了一下。
白虎还要追,胳膊被白小梅一把攥住。
她这个儿子,脑子里少一根弦,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早知道把老二带来,那小子嘴甜,见人就会哄。
“妈,姓何的这一摊,抬回去也是白抬。”
白虎把嗓门压到最低,眼睛盯着床上的被面。
“趁他们不在意,咱们现在就走。”
白小梅没吭声,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一趟一趟打探来的话凑到一处,床上这个人算是废了。
再不走,这副担子就砸在自己肩膀上,一辈子放不下。
治病的钱是个没底的窟窿,票子扔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走。”
她转过身,围裙带子一解,往胳膊上一搭。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串哑响。
“小梅,别走,我没事。”
白小梅的脚顿住,脖子往回拧了半寸。
“死都死不利索,还想把白家一块儿拖下去。”
白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得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记。
门帘翻过去,走廊里的脚步一路朝楼梯口去。
“小梅,别走啊。”
床上的人又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薄,最后只剩一口气音。
走廊里只剩下搪瓷盆碰墙的响,一下,又一下。
何大清的手在被面上抓,抓出五道褶子。
儿子说过,治病的钱还差三百。
白小梅这一走,那三百块找谁去。
他腰上一使劲,被子滑下去,人跟着滚到床沿边上。
一只手撑在水泥地上,胳膊抖得撑不住,半边身子贴住了地面。
鞋底在床脚边蹭出两道黑印,手背上鼓起来一条青筋。
十多分钟后,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何雨柱跨进来,眼睛先在床上扫,再落到地上。
“爸,你怎么躺地上了,白虎人呢。”
“我们还等着他那三百块交费。”
他弯腰去扶,嘴上那串话没打一个磕。
门边靠墙处,谭映茹抱着胳膊,眼珠跟着他的手走。
这套词,这个口气,连扶人的手劲都像拿尺子量过。
她自己上台念过词,也没这么顺。
回头得跟他讨教讨教。
几个人把何大清架回床上,被角掖好,枕头拍了两下。
何大清的眼角积了两汪水,顺着太阳穴往下爬。
“他们跑了。”
四个字吐出来,牙关还打着颤。
“跑了?”何雨柱的手停在半空里。
“这病又不是治不了,就要他们掏三百块。”
“他们往哪儿跑。”吴兴国的布鞋在水泥地上一跺。
“后晌没车,末班在明早,他们得在城里住一夜。”
“自己男人躺着,她拎包就走,这叫什么事。”
谭辉在窗边啐了一口,手背抹了下嘴。
“这怂货的工资一分没进过手,家里存多少钱他也不晓得。”
谭映茹歪着头,声音软下来。
“那何叔眼下算什么,没人管了。”
何雨柱盯着床头柜上那瓶凉透的绿豆汤,盖子还扣着。
“吴叔,旅社登记本上那一栏,写的是名字吧。”
第54章 派出所的人敲开了旅社的门
第54章:派出所的人敲开了旅社的门
“事儿摆在这儿了。”吴兴国把棉帽檐往上推,帽耳在脸边晃了两下。
白家看老何这病要往里填钱,手一缩,人就不要了,连句交代都没留。
他在街道办坐了这些年,这类戏码一年撞上三五出,回回一个路数。
何雨水伏在床栏上,肩膀一起一落,把褥子抓得皱成一团。
指甲掐进布里,掐得发白,喉咙里只剩抽气的响。
“他们凭什么这么待我爸。”
“一口热水都没端过,抬脚就走。”
水珠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何雨柱把她脑袋按到自己肩窝,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雨水,哭不管用,听哥的。”
“他们不要,咱们要,一分不能少。”
“回去我把那三间房挂出去,卖了也治。”
“等治好了,看谁还有脸回来认这个爹。”
尾音发着颤,他自己眼眶里也滚下一颗,落进领口。
那颗水珠沿着下巴滑下去,在灰布褂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谭映茹贴着门框,抱着胳膊,指尖把袖口捻出一道褶。
眼泪也能掐着点落下来,说掉就掉,落完还照样把话说圆。
这手上的功夫,回头她得跟着讨一讨。
吴兴国没瞧出门道,帽檐捏在手里,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卖房救父,这样的儿子,一条胡同翻三遍也翻不出第二个来。
他别过脸,用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按完还装成拂灰。
“柱子,这事儿你别管了。”
“他们攥着老何的钱,还想顺顺当当出京城?”
“末班车我给他们截了,今晚上一个也走不成。”
他说完,帽子往头上一扣,脚已经迈出门帘。
白家三口要回老家,只有一趟车。
明早六点半开车,票面上印着钟点,站台上还得验票。
今夜走不了,人就得在城里找个地方躺下。
六十年代的京城,能开门的旅社一只手数得完,住店还得凭证明。
火车站跟前那几家,一家也跑不掉,登记本上一查就有。
吴兴国带着刘萍出了医院,蹬上自行车先奔派出所。
管片的公安姓刘,跟他一块儿喝过几年茶。
街道办和派出所,平时就是一条线上的两头。
他把白家的事从头到尾摆了一遍,连那三百块的缺口也说了。
姓刘的把袖子往上撸,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沫子溅出来。
“病男人扔在炕上,卷着钱跑路?”
“这号人我见一个揪一个,你给我个地方。”
下午三点,两辆自行车出了派出所的门。
六点整,火车站西边那家旅社的木门被拍得咚咚响。
登记本上三个名字,一笔一划,一个不差。
白小梅被带上妇联的办公室,头顶一盏灯,灯泡上蒙着灰。
楼道里的水泥地刚拖过,一股潮味压着烟味。
刘萍把本子摊开,钢笔帽一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白小梅,男人病在炕上,你拎包就走,还把票子带走了。”
“这钱是谁挣来的,你心里有本账吧。”
“我没跑。”白小梅的手抓着裤缝,指头来回搓。
“我回家取钱去,取完就回来。”
“取钱?”钢笔往桌上一顿,墨点溅出来。
“你儿子在隔壁屋子,全撂了。”
“白虎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他说的就是你说的。”
白小梅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屋里只剩钢笔划纸的沙沙声。
隔壁屋里,白虎坐在长条凳的边沿上,屁股只沾半寸。
吴兴国把茶缸推到他面前,热气往上飘。
姓刘的公安把椅子往后一拉,坐下,两条腿一张。
“老吴,当着这孩子,我问问你。”
“把病男人扔下,钱也卷走,这罪够不够吃枪子儿。”
“够。”吴兴国端着缸子吹了口气,水面上浮着一层茶沫。
“真定下来,够喝一壶的。”
白虎的两条腿在凳子底下并到一处,膝盖互相磕。
不过是少掏一份药钱,怎么就扯上枪子儿了。
“主任,他跟我没那层关系。”
“不算扔下亲爹,你们不能那么办我。”
这句话出来,嗓子已经打飘,字都咬不住。
“不是亲爹?”吴兴国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你妈跟他那张证,盖没盖章。”
“他挣的票子,你吃没吃,花没花。”
“你娶媳妇那笔钱,是谁在灶台前站一天颠出来的。”
“你们眼下住的那两间,是谁厂里分的。”
白虎张着嘴,喉咙里咕的一声,手指在裤腿上抠。
这些账,他从来没算过,也没想过要算。
天擦黑的时候,白家三口分在三处待着。
白小梅在妇联那间屋里坐到灯芯发黑,门口的插销从外头插上。
医院这头,热水瓶换了新水,瓶塞缝里还冒着白气。
何雨柱端着一碗面片汤,勺子舀起来吹了两吹,才递到枕边。
今晚这碗里,一样东西都没往里头搁。
何大清只吃了三勺,第四勺搁在嘴边,手垂下去。
碗里的面片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他给白家扛了这些年,末了换来的是这么个收尾。
门帘一掀,吴兴国进来,帽子上沾着几粒雪渣子。
“老何,有件事,你得听着。”
他把凳子拉到床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白小梅在妇联那边,自己招了。”
“这么多年你们没孩子,不是你的事。”
床上那人的眼珠慢慢转过来。
“她一直在喝避子汤,中药铺抓的,喝了快十年。”
何大清的手在被面上慢慢收拢,指节顶起一层白。
十年。
药钱是谁出的,账一算就是一长串。
她说是身子弱,药罐子在灶上熬着,一天两遍,满院子苦味。
街坊都夸他疼媳妇,熬药的活他抢着干,药渣子他亲手倒。
出了事,她一句“他不行”,唾沫就吐到他脸上。
“白小梅。”
这声喊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刮铁。
“你把我骗得好苦啊。”
吼完,人仰回枕头上,胸口起伏得急,喉咙里带出哨音。
何雨柱站在床尾,看着那只手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这根刺扎进去,人就回不了头了。
他弯腰把枕头掖正,把被角压在肩膀底下。
“爸,先养身子,别的事明天算。”
出了病房,他把何雨水和谭映茹往楼梯口带。
走廊的灯昏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有空响。
今晚停了一顿药,明天这人就能下地走上两步。
要让人信这病是治好的,戏还得往下续几场。
明早那碗汤里,得添一勺巴豆,添少了不像。
何雨柱把手插进袖筒,在楼梯拐角站住。
“明早那碗汤,得再补一勺。”
第55章 贾家煤炉上蹲着两只鸽子
第55章:贾家煤炉上蹲着两只鸽子
回去的路上风从领口往里灌,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灯泡上蒙着雪。
何雨柱原本想把今天这一整天的事,一句一句都讲给何雨水听。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腮帮子跟着咬紧了一下。
这丫头心眼实,回头晓得哥哥在台上唱戏,怕是要跟他翻脸。
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各家窗户都亮起一层昏黄。
蜂窝煤的味儿压着雪气,从各家的门帘缝里往外钻。
“雨水,你先回屋,把炉子捅开,锅里的水添满。”
“我送映茹回去,一会儿就转回来,你先睡你的。”
何雨水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往自家门里钻。
何雨柱转身的工夫,鼻子里钻进一丝油香,脚步就停住了。
很淡,像油锅底下刮起来的那点肉味,快被煤烟吃净了。
这身子换过一茬,鼻子比旁人灵三分,隔一层土墙也瞒不住他。
这股香味是打哪边飘过来的,他心里有数。
贾家。
这院里谁家炖一锅肉都不算稀奇,贾家的灶上炖肉,那就稀奇了。
他想起进门前,隔壁院墙那头有人拍着大腿嚷。
嚷的是鸽子,说谁家的鸽子不见了,嚷得半条街都听见。
这一出戏他记得清清楚楚,连日子都对得上,就在开春前后。
前世这个时候,隔壁院闹过那么一场,闹了半个月没消停。
钱家媳妇刚生完孩子,奶水不足,家里上菜场排了两只鸽子。
头一天没了影,只当是野猫叼走的,谁也没往人身上想。
第二天又买,绳子穿着脚,吊在房檐底下,拴得死紧。
绳子还系得牢牢的,野猫可没这份手艺,绳扣是人解开的。
钱家报了案,公安进他们这院翻过一遍,连柴棚都扒开看了。
肉早进了肚子,翻什么也翻不出来,锅都刷干净了。
事情压下去了,两家还结了个疙瘩,逢年过节都不上门。
谁干的手,他心里早有一本账,连人头都对得上。
前世这小子把他坑得连骨头渣都没剩,这笔账压了一辈子。
这辈子谁都能活,这小崽子得先把这笔账还上,一笔一笔还。
一直没腾出手,这口气就压在后头,压得他夜里睡不实。
今天这股肉香,倒把日子对上了,人赃就在一锅汤里。
“映茹,你先进屋坐会儿,我出去一趟。”
“办点事就回来,回头送你回家。”
“雨水床底下藏着吃的,你自己翻。”
谭映茹抿了抿嘴,没多问,抱着胳膊进了门。
这个钟点让她一个人上路,她也不敢,胳膊抱得更紧了。
何雨柱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抬脚出了院门,脚下踩得很快。
隔壁院门半敞着,钱家屋里点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
那个院跟他这边不一样,钱家一姓占了小半个院子。
剩下的两户论起来都是钱家亲戚,生孩子那媳妇也是本院嫁本院的。
“钱婶,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家那两只鸽子,是不是丢了。”
钱大婶从灶台边直起腰,手上还沾着白面。
“丢了,你咋晓得的。”
“我晓得是谁拿走的。”
钱家一个汉子把手里的活计撂下,跟着追问了一句。
何雨柱把手往贾家那边一指。
“味儿,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一句话撂下去,钱家屋里像被人揭了锅盖,几口人同时站起来。
“哪来的贼,连坐月子的鸽子都敢拿。”
“敢偷我闺女的鸽子,老娘扒了他的皮。”
“为这两只鸽子,我们家都吵翻天了。”
立在灶台边的汉子把手里柴刀往地上一插,刀把还晃了两下。
钱家为一对鸽子闹了半个月,婆媳俩半月没说过一句整话。
媳妇的娘以为婆婆苛待女儿,故意不给鸽子吃。
连钱大婶的儿子都疑上自己亲娘,饭桌上摔过一回筷子。
哪有鸽子两回都被野猫叼走的道理。
钱大婶听何雨柱说出“晓得”,眼泪一下就飙出来。
“我早说这是人干的,我白挨了半个月的骂。”
“那孩子是我一手看大的,我哪舍得亏她一口。”
她一边抹脸,一边哭得袖子湿了两大片。
月子里那口肉让婆婆贪了,这话一传,她抬不起头。
“拿鸽子的是我们院贾家那小子。”
“这会儿正蹲在他家锅里炖着。”
棒梗这几天天天在他们院里玩,房檐底下挂什么他都瞧得见。
钱家屋里好几口人同时“哦”了一声,脸色各有各的样。
钱家有俩孩子跟他一般大,天天滚一个铁环。
谁能想到,一个半大孩子敢偷鸽子,还偷了两回。
那年月,一对鸽子抵得上工人两天的工钱。
钱家人听明白,全院的钱姓人都在院里站齐了。
不到五分钟,十几口子往贾家去,脚步踩得像擂鼓。
贾家这头,门窗关得死紧,门缝里还塞了布条,屋里一股煤气味。
贾张氏懂行,晓得炖鸽子的香味往外跑。
她把煤球炉子搬进屋,窗帘也拉严了,烟顺着房梁打转。
一家人围着炉子蹲一圈,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贾张氏在棒梗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又拍了两下。
“我大孙子有本事,又弄回一只来。”
秦淮茹挺着肚子坐在炕沿,眼睛盯着锅,面前搁着一只碗。
她怀这胎嘴馋得厉害,闻见肉味,喉头就没停过。
碗端起来又放下,她说自己不饿,眼珠还黏在锅沿上。
从开锅到这会儿,贾家上下没一个觉得这事儿不对。
“奶奶,许大茂屋里养着一只鸡,肥得很。”
“明儿我就去把它拎回来。”
“傻柱屋里也藏着吃食,从来不给咱们。”
“看我哪天收拾他。”
棒梗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在锅里挑肉。
“先动傻柱那一屋。”
“他这几天泡在医院,屋里没人,正方便。”
贾张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找着了发财的门道。
只要棒梗手不空,贾家这一关就能撑过去。
外头忽然响起一片乱嚷,夹杂着脚步和砸门的响。
嚷声还没进耳朵,贾家的门板就被人一脚掀开。
动手的是钱大婶,月子里那媳妇的婆婆,鞋都没穿正。
这一脚踹得正好,锅里的汤还滚着。
鸽子汤还没来得及端走,就摆在一屋子人眼前。
“果然在贾家的锅里。”
“贾张氏,门窗关严了炖,当谁闻不见。”
“快来人呐,抓小偷,都上贾家来看。”
钱大婶的嗓门亮得能穿墙,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她要全院人都来看,看她没苛待儿媳,鸽子是买了的。
她儿子看见锅里的东西,脖子上的筋全鼓出来。
前半晌他还疑过自己亲娘,这会儿脸烧得厉害。
亲家母挤到门口,手在门框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骂过的话有多难听,这会儿的脸就有多烧。
秦淮茹把碗往炕里头推了推,手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钱大婶顺着那只碗看过去,嗓门劈了。
“这碗汤,是给谁补身子的?”
第56章 一声干孙子,大爷要断亲
第56章:一声干孙子,大爷要断亲
“你们干啥,谁偷你们家鸽子了,这是我们自己买的。”
贾张氏嘴上不认,手已经往灶台那边伸过去。
一锅汤要是端走,证据就跟着没了。
“呸,买的?那你讲讲,哪个菜场的货。”
钱大婶一横胳膊,拦在锅前,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
“买在哪儿碍你什么事,我们自家吃的。”
贾张氏去推那只胳膊。
这一推,火就点着了,钱家那边先动的手。
钱大婶的儿子抬脚就踹,鞋底印在贾家门槛上。
亲家母跟着扑上去,指甲往人脸上抠。
都在气头上,谁也没多话,上手就干,屋里乱成一锅粥。
两个婶子四只手,几把指甲挠过,贾张氏脸上开了花。
秦淮茹伸手去够那只锅,被钱家一个女人挡回来。
棒梗被几个半大孩子按在地上,脸贴着土。
他蹬腿,一个孩子就压住他一条腿,另一个按住他后腰。
动静闹到院里,各家窗户一扇扇亮起来,门帘被掀得啪啪响。
易中海头一个赶到,棉袄都没顾上系扣,鞋后跟踩着当拖鞋。
“都挤在我门口干什么。”
他在门外嚷,脚却在门槛上停住,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迈。
何雨柱正蹲在墙根,抬头就喊了一句。
“都住手,棒梗可是咱院话事人的干孙子。”
“打坏了人,大爷能饶得了你们?”
这一句,把易中海架在火上烤,烤得他脸上挂不住。
屋里没人给这面子,几个孩子照旧动手,拳脚落得更密。
闹了五六分钟,本院的男人陆续赶到,有人还披着棉袄。
七手八脚才把钱家人从人堆里扯开。
有人扯着棒梗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贾张氏的脸已经找不出一块好皮,两颊肿得鼓起老高。
两道血印从眼角划到下巴,头发被揪掉一撮。
她蹲在门框边,捂着嘴,指缝里往下滴血,滴在门槛上。
人都围上来了,她还跳着脚骂,伸手去抓人家的脸。
一个人对十几口子,越抓越挨打,头发又散了一把。
棒梗趴在地上起不来,裤腿撕开一道口,膝盖上全是泥。
炕上那只碗护住了,小当缩在炕角没挨着。
怀着孩子的秦淮茹,倒成了最干净的一个。
钱家人松了手,贾张氏爬起来就往易中海跟前扑。
“棒梗他爷,你得替我们出这个头。”
“他们钱家人一句话不问,上来就打。”
“眼里还有没有咱们院这一号人。”
她一边嚷,一边把脸上的血往裤腿上抹。
她这一手,是把全院都往里头拽,谁也别想站在岸上。
院里人听得清清楚楚,站在门口的都把脖子伸长。
鸽子是棒梗拿的,钱家给月子里媳妇备下的,拿了两回。
鸽子还在贾家的锅里滚着,香味没散。
“老易,棒梗这个名分,是你亲口点的头。”
“今天这事你管,就画个道儿出来。”
隔壁院的话事人从人堆里站出来,脸拉得老长。
“钱大哥,这事儿,我,唉。”
易中海的手在棉袄襟上摸了两把,没摸出话来。
干亲是他点头认的,可没说过要替人扛所有事,扛不动。
他认这门干亲那年,贾家没了男人,院里也有人戳脊梁骨。
他这会儿后槽牙发紧,眼皮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贾张氏看他迟疑,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棒梗他爷,鸽子是买的,给淮茹补身子用的。”
钱大婶从人缝里挤出来,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
“你买的,那鸽子毛呢,别说毛也进了你们肚。”
钱家的鸽子是褪好毛、掏干净了才丢的,装在搪瓷盆里。
“毛扔了。”
“扔哪儿了。”
“扔哪儿要你管。”
两个人脸对脸,唾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
没吵几句又要上手,被院里人从中间架开。
易中海的脸黑成了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背在身后。
他这会儿看明白一件事,看得后背发凉。
贾家往后只要惹事,准把他拉出来顶在前头,一回比一回难听。
这门干亲认的,真够呛,往后更难撇清。
“贾张氏,这鸽子你在哪个菜场买的,哪个摊子,多少钱一只。”
就这一句,把贾张氏问住了,嘴张在半空没合上。
鸽子多少钱一只,她哪里说得出来,连菜场在哪儿都说不全。
秦淮茹怀孩子那阵子,家里连鸡蛋都论个吃,别说鸽子。
“鸽子不是买的,我家棒梗弹弓打的。”
她改口改得利索,反正就是不认偷,脸都不红一下。
这话撂出来,围着的半圈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笑出了声。
“易中海,她说这是你干孙子打下来的,你怎么讲。”
钱大爷眉头拧起来,眼睛钉在易中海脸上,一步不让。
他不想再跟贾张氏搭话,跟她说话等于白磨牙。
这种女人没理也能搅三分,一句真话都抠不出来。
易中海被人当院子问,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脖子上的肉紧了紧。
转念一想,这倒是个机会,送上门的台阶。
这门干亲,趁着今天就能摘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腰杆往上挺了挺,声音也沉下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赔多少钱,你们说个数。”
“要报案,我不拦着。”
“干孙子我是认过,看这孩子可怜才点的头。”
“品行不端,这个干孙子我不认了。”
这话说得又硬又响,连屋角的煤油灯都晃了晃。
“半大孩子没这个胆,背后准有大人支着。”
钱大爷嗓门不高,一句一句往实处落,屋里静下来。
“昨儿丢一只,今儿又丢,家里能不知情?”
“关起门来偷着炖,这是同流合污,报案一家子都带走。”
贾张氏听到“带走”,手在裤腰上抓了一把,脸白了半截。
“报啥案,鸽子是我孙子打下来的,你们拿得出证据?”
钱大爷往前逼了一步,鞋尖几乎踩到她的鞋。
“弹弓打的,毛呢?关窗躲屋里炖,怕哪个看见。”
“还狡辩,把全院子都当傻子。”
“打了就是打了,怎么着。”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嚷,嗓子里带着哭腔。
院里人摇头,有人转身回去关窗,有人撇嘴。
许大茂站在人堆最外头,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
他惦记着回去早点歇着,明年兴许就能抱上孩子。
“蛾子,咱回吧,这儿没啥看头。”
娄晓娥眼皮都没抬,脚往门槛上一踩。
“热闹才刚开锣,你急什么。”
许大茂嘴里嘟囔,手却往她袖子上蹭,被她一把拍开。
秦淮茹扶着门框站起来,一只手托着肚子。
“棒梗,你当着大伙儿说一句。”
“是谁让你上人家房檐底下去拿的。”
第57章 大爷断亲,贾家被推进派出所
第57章:大爷断亲,贾家被推进派出所
二大爷刘海中背着手站在人圈外头,鞋尖冲着地,脚没往里头挪半步。
他要看的不是钱家怎么闹,是易中海这一关怎么往下过。
认干孙子那阵儿,易中海的腰板挺得满院子最直,说话都带着响。
五十块钱的捐款也是他一个人拍着桌子定下的,旁人一句都没掺和。
牌坊竖得那么高,眼下就看怎么卸,卸不下来才叫人看着痛快。
灶台上那半锅鸽子汤还冒着热气,油花一层压一层浮在汤面上。
三大爷阎埠贵躲得更远,缩在磨盘后头,脸埋进棉领,只露一双眼。
贾家这摊子事他挨过两回,回回都往他兜里掏钱,掏得他心口疼。
再来一场募捐,他那把算盘珠子就得砸了,这个年也别想过去。
他把后脚跟往墙根一贴,谁喊他的名字他都不应,眼皮也不抬。
惹事的那一位早顺着墙根没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何雨柱往东走,鞋底拍着冻硬的土路,一路带起一片白尘。
谭映茹走在他里侧,胳膊离他半尺,围巾裹到下巴,只露个鼻尖。
天黑透了,风从领口往里钻,耳朵尖刮得发疼。
“院里出啥事了,那么些人喊。”
“鸽子的事,大爷管得着。”
他脚下不停,把这半句话截在胡同的拐角上,一句多的都不给。
没领证,这么晚把人送回去,谭家门里门外都得有话往外传。
他把人送到电线杆底下那片门灯影里,站住脚,让人先进门。
门环响过一声,谭映茹回头看了他一眼,人进去了。
他转身往回跑,跑得后槽牙都冒凉气,棉袄后背一片冷汗。
院里这边,贾张氏见赖不掉,屁股往地上一坐,鞋也甩掉了。
两条腿拍得地皮响,嗓子往天上吊,一口一个老天爷瞎了眼。
赔钱?一文也没有,这话她喊得全院都听见。
易中海眼皮垂着,手指在裤缝上碾了两下,碾出两道灰印。
断亲的火候到了,这话在他心里压了小半年。
一直没找着下嘴的地方,眼下这个台阶自己送上门来。
“大伙都看着,我是想评理的。”
“她这么一坐地,我管不了。”
“当年看他们一家可怜,才认的这门干亲。”
“干亲今天断了,往后谁也别再提。”
“钱家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报官我也不拦。”
话撂完,他攥住大妈的胳膊往自家门里走,脚步一点没停。
门一关,插销落下去,铁碰铁响了一声。
贾张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一只手还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走了?说断就断?
钱大爷转过身,眼皮一抬,看向刘海中。
“老易撒手了,你管不管?”
刘海中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到脚边那摊白鸽毛上。
管?这摊子沾上手就甩不掉,接了就是一身泥。
贾张氏那种人,你替她说一句,她能赖你一辈子,赖到你家炕上。
改天认他当干亲,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厂里的威信还怎么立。
贾家又不是没钱,上回那五十块,赔两只鸽子绰绰有余。
他朝二大妈摆了下手,两个儿子脚跟一收就跟上。
一家四口顺着墙根走,谁也没回头看一眼。
娄晓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脚下已经挪了半步。
许大茂比她快,扭头就窜,棉鞋底在砖地上蹭得直响。
热水早打好了,澡也搓过了,谁在这儿耗神。
院里人散得比风扫叶子还快,一袋烟的工夫空了大半个院子。
只剩钱家七八口,把贾张氏围在当心。
搁上一世,这工夫何雨柱早站出来打圆场了。
易中海也乐意当那个和事佬,两边一拉,事就往下压。
真到掏钱,掏的还是何雨柱的兜,一掏就是小半个月工资。
这回没人接话,贾家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不就一只鸽子。”
贾张氏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往四下里溜,看谁肯替她垫一句。
“我照市价赔你们一只,这总成了吧。”
钱大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一点热气。
“一只?今天一只,昨天那只呢。”
“两只鸽子,我们家吵了半宿,锅都砸了一口。”
“你一句赔一只,就想揭过去?”
“昨天的我可不知道,你别冤枉好人——”
话没落地,钱大婶的巴掌已经抽上去,五根指头张得很开。
响亮一声,贾张氏的脑袋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五道红。
“走,上派出所。”
“钱不要了,就要这老东西进去蹲着。”
贾张氏抬手要还,胳膊抬到一半就被攥住了。
几只手一起上来,拳脚落在她背上、腿上、屁股上。
钱家人这回连钱都不收了,谁的劝都不听。
两个人架着胳膊,一个人推后背,把人生生往胡同口拖。
贾张氏的鞋拖掉一只,脚跟在土上划出几道白印。
“我赔,我赔还不成……”
没人应她,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早先认个错,掏几张票子,街坊街邻谁不给人留个台阶。
她那副死猪不怕烫的架势,把钱家人心里的火全点着了。
从前闹出事,背后总有个人替她收,收得干干净净。
这回撑腰的先走了,走得比谁都快。
派出所墙头上挂着一盏灯,黄得像一张旧纸。
夜里就两个值班的,片警冯大海正赶上这一班。
门轴一响,冯大海抬起头,太阳穴跳了两下。
又是这老女人,前年为一桶泔水来过一回。
钱大爷把前因后果摆完,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冯大海把钢笔往桌上一搁,人先扣下。
这年头偷东西不是小事,一只鸡都够判。
屋里一只煤炉烧得半红,铁皮烟筒上糊着旧报纸。
“同志,我错了,我真错了。”
“家里有孕妇,我才想着给她补一口。”
“孩子拿回来的东西,我怎么知道是偷的。”
她膝盖往地上压,两只手在裤腿上蹭,蹭出一片湿印。
冯大海把本子合上,眼皮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进这屋的,十个有九个要唱这一出。
真放出去的,一个也没有。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人被推了进去,铁门合上带起一股煤味。
钱家人留下话明儿再来,才三三两两散了。
回到院里,秦淮茹拽着棒梗站在钱家门外头,一直站到腿肚子发麻。
门里的意思撂得干净:不松口,等着判。
棒梗这岁数判不了刑。
可这条街上的孩子,往后怕是不肯跟他搭伙了。
大人一见他就往自家门口挡,嘴里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棒梗的棉裤膝盖磨得发白,他仰起脸看他娘的下巴。
门里的灯灭了,钱家一句软话都没往外留。
秦淮茹把手按在肚子上,指头一根一根收进掌心。
第58章 一斤猪肉,把黑锅扣到大爷头上
第58章:一斤猪肉,把黑锅扣到大爷头上
夜里何雨柱回来,脚步在院门口慢下来,听见那头有踩雪的响。
秦淮茹正从钱家那头过来,肚子先拐过墙角。
脸上堆着笑,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汤。
“柱子回来啦,这么晚。”
他没接,眼珠从她脸上一滑就过去了。
像院里压根没站这么个人,她那声招呼落下去没人接。
秦淮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才落回腰上。
她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珠子在他背上打转。
心里那本账翻的还是老一套:把这条线重新接回来。
他一步没停,她就在袖筒里把手指捏紧了些。
何雨柱心里却热了一截。
明儿她要是知道是我递的信,得把这院子里的房顶哭掀了。
让他们把账记到易中海头上,那才叫好看。
推门进屋,灯芯挑得只剩一粒黄豆大的火。
何雨水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个本子,一笔一笔地算。
铅笔头在嘴里咬得发亮,本子角都卷起来了。
“雨水,钱齐了。”
“厂里同事我挨个问了一圈,够了。”
何雨水捏着铅笔的手停在纸上,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这丫头的账本上写的都是她爹的名字,添了一笔又一笔。
何大清当年把兄妹俩丢下,走得头也没回。
那年雨水才到灶台高,站在门口喊了一整天。
上回被人从白家赶出来,还是她抱着他哭了半宿。
何雨柱肯把这个人弄回来,图的就是妹妹这一点念想。
“哥,借这么多,得还到哪年哪月。”
她把铅笔头咬在嘴里,眼睛盯着桌面。
“要不我下半年不念了,省下的钱够还一部分。”
何雨柱把本子合上,推回她怀里。
“念书的事别提,钱我来想法子。”
何雨水低头抠着本子上的毛边,半天没抬头。
她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哥再过些日子就要办事。
柜里没有新被面,桌上没有糖,这婚怎么结。
何雨柱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一格,他什么也没说。
钱是挨家借的,七八个人的名字,写在烟盒纸背面。
最小的一笔三块,最大的十五,人家也没催过一句。
灯灭了,院里有人翻身,木板床吱呀一声响到墙那头。
第二天清早,医院走廊里飘着一股碘酒味。
何大清扶着床沿坐起来,腰上那点坠感没了。
昨夜到今早,一趟茅房也没跑,裤子都是干的。
这口气他喘得舒坦,连窗台上那盆枯草都看着顺眼。
未过门的媳妇送来一碗汤,排骨炖黄豆,油花浮在汤面上。
半碗下去,不到半个钟头,肚子里先响了一声。
他夹着腿往外跑,回来脸色发白,只跑了这一趟。
比起前几天那几趟,这已经算轻的了。
他掰着指头算,一天比一天轻,兴许赶得上回家过年。
何大清把这份功劳全算在二蛋医生头上,见人就夸。
那些药片一片好几毛,吞一片,他心口就抽一下。
钱是亲儿子掏的,一张一张往外数,数完了还得再借。
他拿真心喂了快十年的那个养子,转头跟着亲娘跑了。
等他出了院,得让白家母子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这会儿白小梅跟白虎母子俩,正被吴主任运作着关着。
何雨柱从这句话里听出另一条道,脑门上出了一层汗。
人关着,就凭空腾出两天工夫。
两天够他爹出院,够他回那边把能卖的都卖了。
钱就这么回来了,一分不少。
他出了医院往街道办走,皮鞋底在雪水里踩得发闷。
路上有人挑担子过去,两筐萝卜冻得发亮。
吴兴国那间办公室烧着炉子,窗玻璃上一层水汽。
墙上那张地图卷了边,桌角搁着半缸凉茶。
“吴叔,我爹这一摊,累你跑前跑后。”
“中午家里炒几个菜,陪你喝两盅。”
吴兴国摆了下手,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挪。
“费那个钱干啥,我跟你爹几十年的交情。”
他打量眼前这个晚辈,眼里的意思很实。
一个被亲爹丢下的孩子,如今肯卖房子给爹治病。
这样的人,他这些年见得不多。
吴兴国把烟盒摸出来,抽一支递过去,火也点上了。
“吴叔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厨子家里还能缺一口吃的。”
吴兴国被这句逗笑,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点头应下。
他把时辰问准了,何雨柱说十一点半,菜提前摆上。
出了街道办,何雨柱脚下带风,一路拐回四合院。
刚进院门,钱大婶挎着一斤猪肉立在槐树底下。
肉用报纸包着,边角渗出一圈油印,绳子系得死紧。
“傻柱,鸽子那事,多亏你半夜过来递话。”
“要不我这黑锅得背进棺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把手伸出去挡了一下,纸包上的油沾了指头。
“一条街住着,见义勇为,这肉我不能收。”
钱大婶把肉往他怀里塞,眉毛立起来。
“这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爹留的。”
“医院那事院里都传开了,给他弄点好吃的。”
话到这儿,何雨柱把肉接过来,纸包贴着胸口。
“婶子,贾张氏那边怎么处置的?”
钱大婶朝贾家的方向啐了一口,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赔我们二十,罚了二十,人关七天。”
“这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别家没揪。”
“我家儿媳妇小柔心软,说钱到手就算了。”
何雨柱听出这里头的门道,眼皮抬了一下。
钱家硬说那晚上还丢了钱,一口咬定少了十五块。
鸽子五块,凑成二十整,另外还要了一斤肉票。
秦淮茹肚子八个月了,才没跟着一块儿进去。
这一笔落下去,贾家抽屉就见了底。
“不然哪有这么便宜,我们本来没想这么完。”
何雨柱掂着手里那包肉,眼皮往下压了压。
“赔了就行,也算给她留个记性。”
“这么点年纪敢偷鸽子,往后还了得。”
“可不是,这么小的孩子就伸手,往后长成什么样。”
钱大婶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肩膀一耸。
“我家那口子说了,往后不许棒梗进我们院。”
“家里有东西都得看紧,头一回就有第二回。”
“老话怎么讲,你知道吧。”
“狗这东西,改不了吃屎。”
她听完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一收,他把脸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婶子,求你个事,鸽子那话别说是从我嘴里出去的。”
“你就往大爷身上说,是他递的信。”
“我爹眼看要回来,家里经不起闹,一闹就得散。”
“大爷最爱惩恶扬善,这名声给他正合适。”
何雨柱说完,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冻得发红。
钱大婶的笑停在脸上,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没接话。
第59章 一桌四个菜,换白家多关两天
第59章:一桌四个菜,换白家多关两天
“你小子心眼倒多。”
钱大婶拿指头点了点他,笑出了声。
“行,这事就说是易中海递的话。”
何雨柱把人送到院门口,看她挎着空网兜拐过墙角才回身。
隔壁院那些大爷大妈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厚谁薄掂得清楚。
易中海是个什么成色,这条街上早有人嚼明白了,只没人明说。
这样的人肯替旁人出头,街坊都当笑话听。
他回身进屋,把肉搁上案板,油纸一撕,生腥气扑出来。
一斤肉切薄片,配上半棵白菜,炒一盘回锅肉正好。
青菜是空间里现拔的,叶子上挂着水珠,根上带着湿泥。
三个素菜,一个荤菜,四个盘子沿着桌边摆开,热气往上走。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一下锅就散成一片细纹。
土豆丝冲过两遍水,下锅一翻,丝不断,根根透亮。
青菜只在开水里打了个滚,捞出来还是翠色,滴了两滴香油。
最后那盘回锅肉,肉片在锅里卷起边,油亮得照人。
桌子擦了三遍,碗筷摆成一顺,豁口的酒盅转到下头藏着。
他拎出半瓶二锅头,兑了半壶空间里的井水,晃了两晃。
这水掺进酒里,冲劲软下去,后味发甜,三盅不上头。
他自己先尝了一盅,舌头根上泛出一股凉甜。
医院那头,谭辉在床边坐了一上午,嘴皮子都说干了。
何大清把头扭向墙里,肩膀一抽一抽,枕巾洇出深色。
被自己拿真心喂了快十年的人扔下,这口气劝不顺。
谭辉把搪瓷缸递过去,他接过来又放下,一口没沾。
谭辉说了半天道理,从儿女说到晚年,一句也没落地。
何大清把脸从墙上扭回来,眼睛红得像让烟熏过。
日头挪到院当中的时候,吴兴国带着刘萍进了院门。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两瓶罐头,还有一条风干的咸鱼。
“吴叔、刘婶,来吃个饭还拎东西。”
何雨柱迎上去把东西接过来,搁在窗台上,回身搬凳子让座。
“给你爹的,他躺着,嘴里没味,吃点咸的开胃。”
刘萍把围巾解下来,抖了两下雪沫,发梢还沾着白星。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先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院里那锅香味早顺着门缝溜到胡同口,馋得孩子扒墙头。
吴兴国抽了抽鼻子,脚步在门槛上停住,眼睛往桌上扫。
“傻柱,你这锅里烧的什么,这么冲。”
“家常菜,不值一提,比我师父差得远。”
刘萍凑到桌边,眼睛先落在土豆丝上,指头点着桌沿。
“这丝切得,一根一根都一样粗细。”
她又看那盘青菜,筷子挑了一下,菜叶弹回来。
盘底那点澄汤里,飘着三五点油星,细得快要看不见。
“熟透了还这么绿,油也没见几滴。”
肉片摊在盘里一片压着一片,厚薄一致,边都卷着。
“你那两下子,还叫比不上你爹。”
吴兴国先夹了一片回锅肉送进嘴里,牙一合,油顺着舌头走。
嚼到第三下,他把眼睛闭上了,筷子悬在半空。
腮帮子上的肉一动一动,喉咙里咽了一声,又夹一片。
“我前两天在你爹那儿吃过一顿。”
“那手艺在厂里算头一份,谁都得服。”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这一桌子菜,手掌在桌沿拍了两下。
“跟他比你这一桌,是天上跟地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黏在盘子里,筷子已经伸出去。
刘萍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半天没说话,筷子停在盘子上。
“这菜怎么弄的?”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眉心拧起来,凑近细看那菜叶。
那菜叶上挂着两滴汤,顺着叶尖往下滚。
“油花都看不见,也没猪油的香味。”
“就是一般的菜籽油,我没闻出别的来。”
她伸出筷子在盘底拨了拨,拨起来几滴清汤。
“你是拿开水烫熟,再滴几滴香油?”
何雨柱笑了一下,把青菜往她那边挪了半个盘子。
“刘婶子眼睛毒,法子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在火上。”
“这里头的门道得从挑菜起,一年半载说不完。”
“挑哪一茬,掐什么时辰,差一天味道就岔了。”
刘萍听得点头,眉心还是没松。
他起身进了西屋,从柜子底下摸出个纸包,麻绳扎着口。
柜里还压着两包,纸角上用铅笔写了日子。
“这是我配的料,叫何雨柱十三香。”
“烧肉、下面条,出锅前撒一小撮,别多。”
纸包递过去,刘萍两只手接住,在手心里掂了掂。
封口一开,那股香味先在鼻尖绕了一圈,顺着屋梁散开。
她把纸包凑到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
鼻翼动了两下,脸上那点疑惑散不干净。
“这是什么配的,闻着有股药味,又不像。”
“十来样东西,火候不到配不出这个味,多一分就苦。”
刘萍把纸包收进围裙兜里,手掌在外头按了按。
何雨柱回到桌上,给吴兴国倒了半盅,给自己也满上。
酒盅碰了一下,桌布上洒出一点酒,洇成一小圈。
“吴叔,我这有件事得求你。”
吴兴国把酒盅端起来,眼皮抬了一下,没急着喝。
“合着你小子专为求我,才请的这顿酒。”
“不敢瞒吴叔,是有这个心思。”
何雨柱把酒盅搁下,手指压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屋里暗下去半格。
“我爹这次被人扔在医院,心口那口气散不了。”
“他这些年挣的钱,我想从白家那边拿回来。”
“能拿多少是多少,拿不回来我这心不落地。”
“当年他把我们兄妹丢下的时候,我才那么点大。”
“全靠院里这些叔婶一碗一口地喂,我才站住。”
“我没怨过他,他病了我还是把他接回来伺候。”
“白家连半份医药费都不肯掏,还想连夜收拾包袱跑。”
他说话时嗓子发紧,桌上的菜一口也没再动。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夜里躺下想起来就睡不着。”
吴兴国把筷子放下,腮上的肉绷了一下。
他想起前两天在医院走廊,看见这孩子在窗根底下数钱。
票子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抚平,数完了又数一遍。
“吴叔,我只求一样:让白家那母子俩多关两天。”
“两天我就带他回去,把那边能搬的都搬了。”
说完这句,他闷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睛盯着桌面。
“他们压根没把这条街上的人当人看。”
吴兴国的筷子在桌面上磕了磕,声音不大。
桌上一半菜已经见了底,回锅肉的油凝在盘边。
吴兴国把酒盅搁在桌上,指头在上头转了半圈。
好半天,他没出声。
第60章 三百块钱到手,棒梗盯上了大爷家
第60章:三百块钱到手,棒梗盯上了大爷家
这些日子,何雨柱对付贾家的手段看着不痛不痒,也不见他拍桌子。
其实每一手都刨在根上,刨得深,还不带响。
贾家抽屉里那点钱,如今凑不到十块,还得留着买棒子面。
再撑几天,锅就得断了火。
他要看的就是这一出。
他不是圣人,棒梗偷鸽子这账,不会一阵风就过去。
他自己就被人算计过一辈子,这种账记在心里,抹不掉。
吴兴国把酒盅放下,掌心在桌上按了一下,碗筷都跟着一颤。
“孩子,这口气我替你出,别憋在心里。”
“白小梅关了一天了,刚有人到街道办来传话。”
“他们愿出三百块,本来今晚就想把人放了。”
“我还没回话,等下就去所里走动走动。”
他说话时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发白的手腕。
何雨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吴叔,要是这事犯了纪律,那这话就当我没开过口。”
“犯不着,他们那点事,告到哪儿都站不住。”
吴兴国摆了下手,脸上松下来。
刘萍把筷子放下,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要留人,我这儿有十几种法子,挑一样就够。”
“当年她跟你爹还没领证就住在一处,有人写过举报信。”
“我在妇联管这一摊,看在你吴叔跟你爹的交情,信压了。”
“如今翻出来提一句,够她喝一壶。”
她说完把碗边的筷子摆正,脸上没多少笑。
何雨柱把碗里的饭扒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关两天,他就带他爹回去,把那边的家底收干净。
白家那三百块,他也不打算放过。
钱他手里不缺,他缺的是把上一世的窟窿一处一处补上。
午后,吴兴国夫妻俩出了院门,直奔派出所。
刘萍坐在值班室的板凳上,把当年那封信的事提了。
“举报的是她跟何大清,那就算家事。”
“要是跟厂里别的男人,那就得当面说清楚。”
“张大花还拘着,等她出来对质,人才能走。”
值班的公安把笔在本子上按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白小梅。
白小梅听完,脸上一层白,嘴唇上的血色退下去了。
“张大花,你……你可真不要脸。”
她嘴皮子在动,声音却往外飘,一句整话都拼不齐。
早年间她跟贾张氏姐妹相称,年节还送过一双鞋面。
背后那封信,是这女人一笔一笔写的。
另一头她心里也在打鼓。
那阵子她跟轧钢厂里两个男人有过来往。
信上写的是哪一个,她拿不准。
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层汗。
刘萍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见她手在发抖,把本子合上。
年头隔得太久,她不打算往下追,账不算在这儿。
人要留住,这就够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窗台上的水杯结了薄冰。
谭辉守了两天,嘴皮子磨薄了一层,眼眶底下挂着青。
何大清靠在枕头上,眼窝还陷着,眼睛里的光却活过来了。
盐水挂了半天,中午那碗汤下去也没再闹人。
二蛋医生又给他挂了盐水,瓶子吊在铁架子上。
针头扎在手背上,胶布贴歪了,露出一小片青。
“这药贵。”何大清盯着那根往下滴的管子,眼皮跟着落。
“贵也挂,钱我有。”儿子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何大清把头偏过去,喉咙里堵着一团,半天没咽下去。
下午何雨柱进门,把帽子往床头一放,手在胸口搓了搓。
“爸,白小梅被吴叔扣在所里了,出不来。”
“她还掏了三百块出来。”
何大清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被子起了个包。
三百块,够儿子把外面那些账平了,还能剩个零头。
寡妇再贴心,也比不上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他这些天错得离谱,往后得补。
他想起自己躺在板车上那一天,裤裆里一片热。
那天儿子拿棉被盖住他,路上没让人多看一眼。
“爸,你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吧。”
“我有个法子,让你亲手把这口气撒了。”
何大清撑着床沿坐直,脊背一节一节挺起来。
“吴叔把人关着,趁她出不来,咱们回去把家搬了。”
“对外就说白小梅要在京城长住,叫你回去卖的。”
“谁也不会拦,街坊还得帮你抬箱子。”
何大清的眼睛亮了两回,随即又暗下去。
他这两条腿,下地走三步就打晃。
“主意是好,可我这身子。”
“我问过刘医生,有特效药,能催着好。”
“就是费钱,这钱我出。”
“儿子,这钱你垫得不白。”
何大清抓着床栏,指节鼓起来。
“我回去有法子弄钱,你垫的医药费,一分不少还你。”
何雨柱点了下头,把兜里的药单子叠好收起来。
四合院这边,中午不知谁先开的口。
话从井台边起,传到灶房,又传回院子当中。
话里说,易中海为着断亲,把偷鸽子的事递给了钱家。
秦淮茹正在灶前添煤,铁铲子磕在炉门上。
灶膛里的火苗子一下窜起来,舔着壶底。
她把铲子往地上一戳,胸口起伏得厉害。
要断可以当面断,绕这些弯子做什么。
婆婆进了派出所,赔二十,罚二十。
四十块钱,从她手里飞了。
抽屉里剩的票子,连十块都凑不齐,粮本也快见底。
她这肚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开。
生孩子要钱,找接生婆要钱,缝两件小衣裳也要钱。
煤灰扑在裤腿上,她拍了两下没拍掉,手就停在半路。
棒梗是从胡同口那帮孩子嘴里听着这话的,听了一路。
那几个小的唱着顺口溜,一句一句往他脸上扔。
他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抠着砖缝。
原来卖他的,是那个张嘴就叫他大孙子的人。
这条街上的孩子,见了他就往门后躲,脸都不敢露。
早先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那几个,如今绕着他走。
大人们老远就把自家院门带上,眼睛贴着他走。
他上前一步,那人就退一步,手在门闩上捏着。
棒梗蹲在自家门槛上,一下午没挪窝,脚指头在鞋里蜷着。
他的眼睛一直朝着易中海家的窗户,一动不动。
窗户纸上有人影晃,门开了又关。
天黑下来,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他家门前那盏没油了。
一下午过去,一趟空子也没等到。
大妈把两个孩子圈在屋里,门帘压得死。
窗纸上贴着剪纸,风一过就抖,抖得人心里发毛。
出门倒水时,那双眼在棒梗脸上扫了一下,带着防备,脚步也快。
棒梗还不会藏事,眼睛里那点念头,一照面就往外冒。
第61章 拎着吊瓶去撬自家门
第61章:拎着吊瓶去撬自家门
大妈蹲在后窗底下择豆角,眼睛却钉在对门那扇门上。
在她看来,那孩子憋的是一股家仇,早晚要炸出来。
易中海跟贾家断了来往,孩子记在心里,总想找人算账。
街上那些闲话,她一句也没听着,耳朵里全是豆角的脆响。
钱家满街撒的那句话,说的是鸽子那桩事由易中海捅出去的。
秦淮茹也是等棒梗回了屋,才从孩子嘴里抠出这一层。
她没去敲易家的门,肚子挺成那样,站在人家门槛上吵,输的准是自己。
脚下一滑,赔进去的是两条命。
她打算等婆婆从派出所出来,把这口气递给贾张氏,让老太太去撕。
天擦黑,各家蜂窝煤一炉一炉点着,烟顺着房檐往上爬,院里呛得睁不开眼。
何雨柱回了屋,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旧布包,摊在炕席上,绳子解开。
明天要陪他爹回那边,把屋子拆空,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谭辉也跟着去。
这一趟落定,婚事就得往前赶,后天是映茹生日,过了这天,证就能领。
何大清这一躺,日子往后挪两天,倒也不算耽误什么。
何雨柱转到后墙的暗处,从麻袋底下摸出两样东西,拿褂子裹住。
一个西瓜,青皮上白霜没擦,抱在怀里往下一坠,凉气透进袖子。
一串葡萄拿报纸裹着,纸角渗出紫水,黏在手心。
瓜切了一半,另一半拿井水镇在搪瓷盆里,盆底垫了块砖。
何雨水蹲在门槛上啃,汁水顺下巴淌进脖子,黏了一片。
她把籽吐在手心,又一粒一粒捡回碗里,说要留着明年种。
剩下那份装进篮子,何雨柱拎着往谭家送,一路避着熟人。
这些天映茹往医院跑,饭盒拎来拎去,铝盖子把手背烫红过。
汤是老太太守着砂锅熬的,一宿起来两回看火,眼睛底下青着。
这份情,得拿东西垫一垫,光嘴上说一句谢都是空的。
第二天清早,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满是来苏水味,地砖上拖着长影。
何大清扶着墙站起来,脚尖在地上试了两回,站住了。
病号服下摆空荡荡晃,人瘦掉一圈,脸上的黄气退干净了。
“儿子,那瓶子提上。”
“咱边走边挂,省时辰,车上也没人管。”
何雨柱把手里那块布按在炕沿上,没接话。
“爸,就差这一天?”
“明儿去,那院子又不会长腿跑。”
他怕的是另一样,药水挂到半路,人先软下去,到了那边连箱子都抬不动。
“不行。”
何大清把铁架子往地上一杵,铁皮撞出闷闷一声,床板跟着颤。
“白小梅一天不趴下,我这心口就堵一天。”
“那避子汤,她喝了多少年,我一碗一碗看着她端上桌。”
他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说话时牙关绷得发白,声音往下压。
“柱子,我不认你们,一半是她撺掇的。”
“她拉着我去医院,那大夫当着我面说,生不了。”
“从那天起,她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
“说你和雨水,来路不正,说我是替旁人养儿子。”
“你俩越长越不像我,念得久了,我也认了。”
屋里静下来,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坠到管子里起白沫。
何雨柱蹲在地上系鞋带,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没系上。
这一层,上辈子他到死都没掰开,临了还替那女人数钱。
老头子躺在那边,一辈子认定自己生不出孩子。
到头来替旁人养儿子,养到腿脚不听使唤,还念着那两个白眼狼。
那女人一手遮了这些年,针脚密得找不到一道缝。
怪道老头后来不肯回院,末了还是许大茂托人情把他弄过来。
鞋带系死,何雨柱站起来,把吊瓶提到手里,铁钩子硌着指头。
“爸,走。”
“搬空她家。”
谭辉没等上,搪瓷缸还搁在护士站的窗台上。
班车不等人,错过一趟就是一整天,站台上一张告示贴着两道杠。
何雨柱跟二蛋在护士站交代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我爸先走,谭叔来了你递个话。”
“柜子里那两件东西,让他捎回去。”
二蛋翻本子,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一叠手续推过来。
那人本来没病,床上躺的是心病,谁也治不了。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毒,柏油路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到站台的时候车门还开着,售票员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票夹子挂在腕子。
父子俩挤上最后一排,车一颠,瓶子在铁架上叮当响。
水挂完,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只搪瓷缸,缸口掉了一块瓷。
缸里是井水泡的茶,颜色深,凑近有股土腥底下的甜。
“爸,特效药。”
何大清仰脖子灌下去,喉结滚了两回,把缸底朝天亮了亮。
他抬起胳膊,攥了两把拳,指节噼啪响,胳膊上的筋也回来了。
“贵有贵的理。”
“一杯下去,浑身的劲儿都顶回来了,比打针都管用。”
“好几百块呢,一碗顶你一天工钱。”
何雨柱把眉皱起来,眼角的皮肉跟着抽了一下。
何大清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掌心沉,没再多说。
“别惦记那点钱,回头爹给你捞回来,连本带利。”
“爸,我有个主意。”
何雨柱凑过去,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的距离,热气扑在父亲耳边。
下午两点,火车停在那座城的站台上,铁轨上冒着白烟。
三点出头,父子俩站在白家院门外,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何大清身上没钥匙,从怀里抽出一根铁片,顺着门缝别进去。
门闩“咔”地跳开,脚底下的石板被踩得发亮。
隔壁窗台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帘子晃了两下。
自家门自家撬,谁也没打算问一句。
进屋,何大清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从灶间找了个旧筐。
能出手的,一样不留。
工作要卖,房子也要卖,连灶台上那口铁锅都算在里头。
房子归饭店分,跟工作捆在一处,谁接班谁住。
接手的人他心里早有数,白小梅娘家的侄子白贵。
那孩子也是厨子,住两条街外,手艺有他五六分。
饭店那关不好过,得让管事亲口尝一口。
尝这一口,就得何雨柱手里那包生姜大蒜垫着。
凡沾着白小梅的人,都该挨这一刀。
柜子、箱子、米缸底、灶膛后头的砖缝,一处一处过手,灰扬起来呛嗓子。
白小梅把钱塞在哪儿,他心里有张图。
一个屋顶底下的日子,藏不住东西。
当年娄晓娥那点家底,末了也让许大茂摸得清楚。
头几年白小梅收得紧,他一点风声摸不着,后来就变了。
她见这人离不了自己,柜门索性不上锁,钱也当着他的面数。
她数钱的背影,他站在门后看过好几回。
何大清的手伸到柜底,指尖碰上油布,硬梆梆的一层。
底下压着一坨东西,隔着布按下去,有棱有角。
柜门叫他原样推了回去,手在裤子上擦净。
院门口那块木板被人一脚踩响。
何雨柱从窗缝里收回眼睛,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屋里那只手,停在柜门上没动。
第62章 一院子人抢空半个家
第62章:一院子人抢空半个家
分开过,就吃不上何大清从外头拎回来的东西。
兄弟两个谁也不肯先提分家这两个字。
好在房子不小,后头又加盖过两间,一大家子横着挤,也睡得下。
屋里翻了一遍,柜底、枕头套、鞋盒、坛子口,凑出二百多块现钱。
京城那一头,吴兴国从白小梅身上搜走的三百,也算进来,手上现钱过了五百。
票子有新的有旧的,两张糊了角,他一张张捋直。
何大清把钱在炕沿上码齐,码完还是摇头。
这些不够。
他两年的工钱也不止这个数,白家这摊子比他想的薄。
还得再翻。
太阳照在窗纸上的影子挪了半尺,他把整间屋子又过了一遍。
里屋炕柜最里头,摸出一只木匣,匣子上挂的铜扣已经锈住。
匣子里是首饰,银的,铜镀的,还有两颗认不出的石头。
镯子有几只是空心的,掂在手里轻飘飘,他也没细看。
值钱不值钱另说,一概倒进布袋,袋口拿绳扎紧。
细软收完,何大清把主意打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上。
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院里,摆了一地,太阳照上来晃眼。
他站到台阶上,朝几家院门喊人,嗓子喊得劈了。
先来的是对门的嫂子,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脚上趿着布鞋。
后头跟着个老头,鞋后跟踩着,走一步响一下。
半个钟头,院里挤了二十来号人,墙头上还趴着两个半大孩子。
“都听着,我跟小梅往后不在这儿住了。”
“京城那边给我留了位子,房子也分下来了。”
“虎也去,我托了人给他寻活。”
“一家子都要走,这些家什带不动。”
“谁看上了,随便给俩钱就抬走,别嫌旧。”
那年月不许做买卖,搬家处理些旧物,街坊里没人来管这一层。
“这锅我要,锅先给我。”
“这衣裳也不要了?连那床被子也撂下?”
“不要了,京城那边都是新扯的。”
“京城是大地方,穿这种旧褂子出门,叫人笑话。”
他这么一说,围着的人不再迟疑,手都往前伸。
手一件,脚一件,挑得满院子都是响动,鸡都惊得飞上墙头。
何大清把价钱定得松,一件褂子两毛,一口铁锅一块五。
钱是散的,有人递两毛,有人塞五分,还有人说下月给。
何大清一概点头,裤子后头那个布袋鼓成一团。
几个老太太翻着被面摸针脚,嘴里还嫌贵,手上已经卷成一卷。
铜盆、马扎、竹壳暖壶、掉了漆的木箱,一件件往门外抬。
不到一个钟头,屋里见了底。
院里地皮上留下一圈圈印子,是常年摆米缸水缸磨出来的。
末了只剩几条裤衩搭在炕沿上,风一吹动一下。
那玩意儿没人愿意穿二手的。
何大清把这堆东西卷起来,塞进灶膛里烧了。
何雨柱在墙根下站着,卖出去的物件一件件在心里记数。
这些东西是他爹一件一件添回来的,如今一件一件散出去。
东西刚卖空,院门一响,白龙提着个空饭盒进来了。
“爸,您这是干啥呢?”
他嘴上问,脚下没停,眼睛在空屋里转一圈,鞋底粘了张旧报纸。
何大清抹了把脸,把去京城的话从头又讲了一遍。
白龙没急,从怀里抽出一张折过的信纸,纸边磨得起毛。
信皮早撕开过,里头那包十三香连纸一起没了。
“傻柱捎来的那包料,我试过了。”
“香得没法说。爸,方子到手没?”
“到手了。”
他喉咙上下动了一下,这一出没料到。
“方子呢?我瞧瞧。”白龙的手已经伸过来。
“在你妈手上。”
“我这趟回来就是卖东西,咱们去京城闯。”
“这地方太窄,锅灶都伸不开,客人一多就转不过身。”
说到一个窄字,白龙最有体会。
他哥一成家,他就在灶房隔板后头搭了张铺,头顶是房梁。
夏天一进屋,热气糊脸,褥子铺到半夜能拧出水。
“京城房子有着落没?”他把身子往这边探。
“我跟你妈一间,你哥嫂一间。”
“你那间还差钱,正凑着。”
“我打算把差事跟房子都卖给白贵,钱给你买屋。”
白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话没多问,转身就往外走。
何雨柱在门后头看着,眼皮没抬。
这张脸他认得,上辈子老头子回来哭,就是这个人哄着把房契过了户。
连席子底下攒的私房钱,也叫他一张嘴骗得干净。
白龙走到门口又回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头在木头上敲。
“爸,咱往后就定在京城了?”
“定了。”
“就凭那方子,京城哪家食堂不抢着要人。”
白龙在灶上摸爬这些年,这话他听着顺耳。
“爸您等着,我也把差事卖了去。”
他走得急,袖口挂在门钉上,扯开一个三角口子。
卖得快要紧,价钱往下压一截,抢的人自然多。
天擦黑,白龙揣着卖差事的钱回来,钞票卷成实心的一卷。
何大清领着他往白贵家那条街走。
胡同口满是刷锅水味,有人摇着蒲扇打蚊子。
白家的院门半掩着,灶屋的灯点上,油在锅里响。
白贵开门,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一层面粉。
“师父?不是说您病着?”
“小病,好了。”
“我这差事卖给你,要不要?”
白家灶屋里的人全围了过来,连灶门都堵住了。
白家大哥从里屋探出头,围裙没解,手里还捏着半根烟。
白小梅的娘小跑着到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抹。
“卖差事?差事没了,你拿什么养我闺女?”
“妈,我跟小梅要去京城长住。”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锅铲上的油滴到灶台上。
“龙,你替我把家里的打算讲给外婆听。”
何大清这张嘴不顶用,这话得换个人说。
白龙从锅里挑出一碗面,热汤上浮着油花,撒了一把葱花。
那是拿十三香吊出来的面,闻着就压人。
“外婆,您先尝,尝完再说。”
白老太把碗接过去,鼻子凑到碗沿上抽了两下。
“香。”
老太太眉毛抬了一下,又低头看碗里的汤。
她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上挂着一层亮红油。
一口下去,筷子停在半空。
老人还知道节制,只吃半碗,剩下的往白贵面前推。
白贵是厨子,一口就尝出这里头压着多少分量,端着碗没再动。
他吃得慢,最后把碗底那口汤也喝了,碗举到脸前。
他抬起头,先看何大清,又看白龙。
屋里没人吭声,只有院里谁家的水缸在滴水。
白贵把碗放下,眼睛往何大清的口袋上瞟了一眼。
第63章 一根小金鱼买一个坑
第63章:一根小金鱼买一个坑
这些话要是打何大清嘴里出来,白老太未必肯信一个字,眼皮都不会抬。
换成白龙说的,落在老太太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
老太太心眼多,手里攥着围裙角,还是扭头问了孙子一句实在话。
“白贵,你跟奶说,这方子真有这么邪?”
白贵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条,手心发潮。
差事、房子、媳妇,三样东西在他眼前叠成一块。
师父要把差事卖给他,差事一到手,那间带灶的房也就落到他名下。
这两样东西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亮,喉咙发干。
“师父,您那差事能随便卖?”
“饭店管事的不拦着?”
“放心,这事儿我有法子。”
何大清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纸包一开,辛味直冲鼻子眼,眼泪差点下来。
生姜、大蒜,还有几根小葱,葱白上带着湿泥。
“你拿去炒个菜。”
“用这个当配料,小葱也撒进去。”
“炒完你自己先尝。”
白贵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开一瓣用指甲掐了掐。
比寻常的姜蒜冲得多,冲得人眼眶一阵发酸,鼻子发痒。
也就冲一点,别的瞧不出稀奇,颜色倒比平常的发暗。
“先去炒。”何大清抬手替他把灶门推开。
灶上的火舌舔起锅底,油顺着锅走了一圈,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泡。
白贵抄起刀,土豆在案板上响成一片,切片切丝,又薄又匀。
这人心里对师父的手艺并不怎么服气,早年间师父教他颠勺,他背地里嫌过那手活粗。
面子上还是恭恭敬敬,师父长师父短,茶也先沏上一缸端过去。
菜还没出锅,那股香气先顺着厨房门口漫到院里,压住了煤味。
院里晾着的被单被风掀起来,香味盖过了浆洗的碱味。
白贵在锅边站着,喉咙里咽了一口,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一盘青椒土豆丝端上桌,油亮,干爽,不见一点水汽。
白老太把头伸到盘子上面,鼻子动了两下,又拿手往自己脸上扇了扇。
“比先前炒的香。”
“奶,光香不算什么。”
“那味道才叫绝。”
“我在灶房里已经偷吃了半筷子。”
“比肉还下饭。”
“难怪师父要带一家子进京。”
白龙坐在门槛上,下巴抬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打拍子。
他这号人,本就不该一辈子缩在这条小街上。
京城厨行里,早晚有他白龙的名号。
白贵心里也动,话到了嘴边转了两圈,又生生咽回去。
姑姑家在京城连根都没扎下去,这话现在不能提,先把差事拿下来。
有了差事,有了房,他就能把街东头那姑娘娶进门。
白老太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眉心一点一点松开。
这一口下去,老太太心里那杆秤就落了锤,定得死死的。
闺女要在京城立起来,娘家这边得往里使劲。
有这手佐料垫着,站稳脚跟不难,站稳了,娘家这一窝人跟着过去。
到那时候,白家就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
掌了半辈子家的人,眼光总比旁人长一寸。
“大清,这份差事,你心里要多少?”
“您看着给。”
“主要是给龙凑房钱,我那头屋子不够住。”
“这么大小伙子,还能跟我们挤一屋?”
这话推出去,老太太一时接不住,嘴张了张,又抿上。
给少了,白龙不答应,那房是给他买的。
给多了,老太太夜里得摸着心口疼。
“外婆,您多添点。”
白龙抢在前头开了口,半个身子往桌子这边倾。
“这可是给我买房。”
“等我们兄弟在京城站稳,表兄弟们一块儿带过去。”
“还有,表弟那点料,不得我们按月寄过去?”
何大清在旁边听着,眼皮往下压了压,手在袖子里攥着。
这些主意一条一条都是何雨柱教的。
儿子这几年在外头滚出来的门道,比他这当爹的想的还要深。
老太太把围裙下摆攥在手里,攥出一把死褶,指头都白了。
“大清,我手里现钱二百块。”
“另有一根小金鱼,我藏了半辈子。”
“连它一块儿给你,换你这差事跟房子。”
“就这些,你应不应?”
说到那根小金鱼,老太太的声音一下短了半截。
那是白家压箱底的东西,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擦一遍灰,再锁回去。
“您给多少,我就收多少。”
“明儿我带白贵去交接。”
何大清不还价,一个字都没往上抬一点。
这价钱已经高过他心里的那个数,那金鱼究竟值多少他说不准。
二百现钱再加一根金条,五六百块是打不住的。
这差事也不是随便谁想买就能买。
得让饭店那头点头,让徒弟名正言顺地接班。
换个没根没底的人来,根本接不过去。
老太太没当场把钱掏出来,她手上的钱得攥到认定那一刻。
晚上,屋里空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穿过去。
大夏天的没床没柜,何大清跟白龙在堂屋地上铺了一张旧草席。
墙上还留着挂画的印子,一块深一块浅,边角翘着皮。
第二天天没亮透,何大清就领着白贵摸到饭店后门。
管事的是个瘦子,眼皮耷着,手里翻着一本油腻的旧账。
“转给别人?”
“不行。”
“写辞职信,往上报,审过了才能走。”
何大清把话来回磨了三遍,嗓子眼里干得发涩。
最后他把白贵推到灶前,让人下灶炒。
一口菜进了嘴,瘦子的眼皮抬起来了。
徒弟手里的活,比师父高着好几档。
名字当天就填上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重重落下去。
饭店分的那间房,上午也过了手续,一把铜钥匙交到白贵手心里。
回到白家,老太太听孙子说办妥了。
她转身从炕洞里掏出个蓝布包,塞给白龙。
钱要过外孙子的手,她才踏实,炕洞里还留着个空印子。
何大清站在旁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中午白家留饭,桌上摆着半只炖鸡,砂锅里的汤还冒着气。
饭后父子俩回屋,白龙把那个蓝布包搁在桌上。
连他自己卖差事得的那二百,也一并推过来。
这人心里打的是另一本账,脸上一点都不显。
钱到了京城,还是要一分不剩流进他娘的口袋。
在何大清手里,也就是过一夜的工夫,转一道手。
白龙低着头,嘴角的皮肉往下压了压,喉咙里没出一声。
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也真是可怜。
夜里,何大清就着油灯把钱分成两摞,一厚一薄。
厚的一摞塞进行李,薄的一摞压在枕头底下。
门缝外头,白龙的眼睛跟着那摞钱一寸一寸挪。
第64章 满载而归,白家还没醒
第64章:满载而归,白家还没醒
下午,何大清跟同院的几个老伙计挨个打招呼,笑挂在脸上,掌心一层汗。
说是告别,手在他们背上拍一下就抬脚走开,连头都没回。
出了那条街,他拐进旅馆后门,木楼梯一级一级被踩得吱呀。
何雨柱在二楼尽头那间房里擦鞋,鞋油味混着楼下的潮气。
何大清进门,先把门栓插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布包。
钱在床上摊开,一沓一沓压平,边角还带着汗味和煤味。
“爹这回看病,前前后后花了六七百。”
“白小梅身上搜出来的三百多,是前天的事。”
“我再添四百,够你的药钱。”
何雨柱一张张数过去,把四百块抽出来,压在枕头边。
何大清把四百推过去,手在床沿上按住,指节压得发白。
剩下的那一摞,他没推回去。
那些年的账,是何大清欠下的。
欠的不是药钱,是十来年的饭钱,是一句当爹的没出口的话。
何大清手里还压着一笔,裹在布片里,塞进袜子筒最底下。
何雨柱的眼睛在那只布袋上扫过去,嘴闭着没开口。
这笔钱留在老头身上,早晚叫哪个女人几句软话哄走。
得让雨水出面,一回抠一点,慢慢往外掏。
钱在他手里攥不稳当,人才肯低头老实过日子。
父子俩在旅馆住了一夜,窗户纸破了个洞,风顺着洞往被子里灌。
夜里楼下有人吵架,桌子腿磕着木楼板,响到后半夜。
他半夜醒过两回,摸了三次胸口那个布袋还在不在。
白家那边,白龙一觉睡醒,屋里空得叫人心里发慌。
他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墙根下刨土的一只鸡。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纸角拿半块砖头压得死死的。
白龙看完,肩膀慢慢落回原处。
纸条上就短短几行,让他歇够了三天再动身。
来早了没地方睡,也没人给他烧水。
三天后到京城,屋子有了,床和铺盖也给他置办下了。
差事也替他寻好了,去了就上灶掌勺,工钱先说定了。
白龙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隔着布按了两下。
他往草席上一躺,鞋也没脱,手枕在脑后。
再过几天,他白龙就是京城馆子里的大厨。
眼下最该干的事,是把这一觉睡足,一直睡到日头偏西。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买了车票,坐上头一班车回京城。
一下车,何雨柱没往家走,先把他爹领去医院复查。
二蛋翻着片子看了半天,又把片子举到窗户底下对着光看。
听诊器贴上来,凉,何大清的肩膀往上缩了一下。
二蛋把听诊器在手里捂了捂,又贴上去听了一回。
“全好了,回去吧。”
何大清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打医院出来,何雨柱没让他往四合院那条街走。
老头不露面,白家的人就摸不着一点线。
摸不着线,那一肚子火气就没处撒。
两个人拐进另一条胡同,推开了谭家的院门。
院里挂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辣椒撞在墙上沙沙响。
今天是映茹的生日,满十八。
领证的日子本该是今天,晚了,只能明天去。
谭家人从屋里一拥而出,把父子俩围在院子当中。
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那边到底办得怎么样。
何大清在板凳上坐下,从撬门一直讲到卖锅。
讲到那根小金鱼,谭奶奶的手停在膝盖上。
“爸,你可真行。”
何雨水一把搂住他胳膊,脸埋在他袖子上蹭来蹭去。
“兔崽子,这一趟倒真像个男人了。”
谭奶奶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么些年,这是她老人家头一回夸何大清。
“钱落到手里就行。”
谭辉端着茶缸,慢悠悠接了一句。
“有这些钱,什么样的媳妇寻不着。”
屋里几双眼睛同时钉在他脸上,谁也没接这一句。
谭辉脖子一缩,把后半句话生生咽回肚子里。
映茹端着一盆绿豆汤从灶房出来,搪瓷盆沿还挂着水珠。
汤面上浮着几小块冰,是拿绳子从井里吊上来的。
“来来来,先喝汤。”
何大清盯着那只盆,喉头上下动了一下。
前些天那一碗下去,他在茅房里蹲了半宿,腿都木了。
碗递到他手上,他端着不动,凉气从手心一路走到胳膊根。
何雨柱接过来仰头喝干,一转身把他爹那碗也灌了。
一路上出的汗,把人渴得嗓子冒烟。
汤喝完,盆端走,话头回到正事上。
两个人的婚事,这才摆到桌面上来说。
“酒席随便摆两桌。”
“叫几个至亲,吃一顿就算完。”
“家里一屋厨子,不用麻烦旁人。”
“明晚在家开火,别铺张。”谭奶奶把话说得很实。
谭辉把手里的烟卷按在桌沿上,按出一星火,烟灰落在鞋面。
“妈,师兄这会儿不宜露面。”
“白家人一准要摸到何雨柱门上。”
“依我看,不如上国营饭店订两桌。”
谭奶奶没立刻应声,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儿子这话,她搁在心里掂了掂,倒也站得住。
那钱全是他自己挣的,没偷没抢。
走这一趟,把白家上上下下坑了个底朝天。
白家那边缓过神来,一准要来闹。
闹一场倒不怕,怕的是闹到喜事上来。
老太太活到这把年纪,最怕红事上出岔子,脸面挂不住。
老头不露面,白家有气也没处撒,这一手才最难受。
想到这一层,她一巴掌拍在桌面,茶碗跳了一下。
“酒席先不办。”
“明天你俩把证领了,先把人娶进门。”
“酒席往后补。”
何大清点了下头,没多说一个字。
他心里那本账,比谭奶奶想到的还要深一层。
他跟白小梅的那张婚书还没断,章还没盖。
家里这些东西,是两个人的财产。
真拉到街道上判,房子钱粮都得掰成两半。
分走一半,等于替白小梅攒了嫁妆。
这个口子,他一个都不打算留。
人一躲起来,白家摸不着门,这婚就分不成。
自打知道那避子汤的事,何大清夜里常睁着眼熬到天亮。
一双儿女实实在在是他的,这句话他欠了十几年。
现在但凡沾着儿女不利的事,他一步都不肯往里踩。
院子里日头偏西,谭家的灶上又起了火,烟从瓦缝里往上钻。
何雨柱蹲在灶门口,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劈柴。
明天领证。
他手背上沾着煤灰,顺手在裤腿上蹭出一道黑。
离白家人进京,还有三天。
火舌顺着柴缝舔上来,锅底的水开始滋滋地响。
这三天,够他把另一件事办妥。
第65章 领证那天,糖只发了半袋
第65章:领证那天,糖只发了半袋
谭映茹把桌上的碗摆正,没接这个话头。
不摆酒席这桩事,她一个字都没驳,眼皮都没抬。
谭映熊在门槛上蹲了半袋烟的工夫,才把话吐出来。
“奶,妹妹出门子,一桌都不张罗,也太素净了。”
谭奶奶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扇骨上的竹篾磨得发亮。
“你小子懂个屁。”
扇子往膝头一拍,青布裤子上扬起一层灰。
“柱子那院里几张脸,我盯了十几年,谁什么成色我心里有数。”
“真摆上桌,他们拎两把烂菜叶子来,全家坐满三桌。”
“吃完了嘴一抹就走,谁给你妹妹添过一勺油。”
谭映熊挠了挠后脖子,那点上来的不服散了大半。
三大爷阎埠贵那张脸,他在院里见过两回,回回空着手。
上回人家办事,阎埠贵送的贺礼是一副红纸喜字,墨没干透。
就这么一张纸,他能带七八口人来坐,桌子都不够摆。
二大爷刘海中体面些,坐下也算盘打得噼啪响。
贾家最省事,空着两只手进门,屁股一落就动筷子。
“奶,还是您这双眼睛毒。”
“我不毒,这家早让人啃成骨头架子了。”
领证的日子就定在明天早上,喜糖还得自己去买。
话说到这里,日头落到墙头后头,院里起了凉风。
何雨柱带着何雨水往家走,路灯底下的影子一长一短。
进院门,何雨水把袖口往上一挽,抄起抹布就擦。
桌角、炕沿、窗棂,抹布过一遍不够,回过头再过一遍。
明天嫂子要进门,第一眼撞见的得是干净的。
“哥,枕头套我拆下来洗了,晒在西墙根。”
何雨柱嗯了一声,担起扁担把水缸挑满,肩膀压出两道红。
“脸盆我拿碱水刷了三遍,边上都刷掉色了。”
何雨水把抹布拧干,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指甲缝里全是灰。
“哥,嫂子要是不待见我,往后这日子咋过。”
何雨柱把她的手从凉水盆里捞出来,在自己围裙上擦干。
“她不待见你,我头一个不答应。”
谭家那边,油灯端进里屋,灯芯剪短了一截,光昏黄。
谭映茹跟奶奶睡一铺炕,被面洗得发白起球。
老太太蹲在炕沿下,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个蓝布卷。
布卷一展开,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的那一声。
谭映茹的耳根先红透,一路烧到脖子上,手抓着炕席。
“你俩都是生手,我不张嘴,你们能坐到天亮。”
老太太说话一个字不绕,指头在布卷上点来点去。
谭映茹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椽子。
听到一半,她把脸埋进枕头,脚在被子里蹬了两下。
“记住没有,别到明儿夜里又成了傻子。”
“记……记下了,您别往下说了。”
第二天日头一露头就烫人,墙根下的土起了白烟。
何雨柱换了件洗得发硬的蓝褂子,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
谭映茹从门里出来,眼睛先往他裤腿上溜了一下。
抬起来,睫毛乱眨,手里那把小梳子捏得死紧。
走出去半条街,那双眼睛又飘下去一回。
何雨柱把布袋子换了个手,装作看路边的槐树。
日头压在人背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褂子贴在肉上。
他在路边的树荫里把搪瓷缸掏出来,缸底磕了个小坑。
里头是早起熬的梨水,梨片沉在缸底,糖都化开了。
“先喝一口,走了这半天,嗓子该冒烟了。”
谭映茹捧着缸子喝了两口,喉咙一动一动,鼻尖上挂汗。
凉气顺着食管滑下去,她把缸子贴在脸上不撒手。
登记处的屋子不大,墙上糊着红纸,桌上一瓶墨水一支笔。
前头一对小夫妻拍照,肩膀隔着一掌宽,眼睛都钉在地上。
轮到他们,谭映茹一把挽住他胳膊,挽得结结实实。
拍照的师傅抬起眼,蒙镜头的黑布往下拉了拉。
“这姑娘胆子大,前面那几个连胳膊都不敢挨。”
“我师兄,一个院里长大的,认得十几年了。”
灯泡一亮,白烟一冒,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片递出来。
谭映茹捏着那张纸,指头在自己名字边上蹭了又蹭。
从这一天起,这名字跟她拴在一根绳上,解不开了。
出了门,何雨柱牵住她的手,牵着就不肯放。
手心是汗,指尖又有点凉,指缝里还带着面味。
前世活到那把年纪,他没牵过这样一只手。
娄晓娥那一回,酒喝到后半夜,他躺下就没再动。
秦淮茹那年四十,身后拖着三个孩子,脸也塌了。
还有一回,许大茂硬把他拽出门,他连人家手都没碰。
这些烂账翻出来,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肩膀跟着抖。
“你一个人傻乐什么。”
“娶着这么个人,不笑憋得慌。”
谭映茹把脸扭开,耳朵根红了一半,脚步快了两分。
回程拐进副食店,称了两斤大白兔,纸包拿麻绳十字一捆。
喜事上不见糖,街坊的舌头能把人嚼烂,这话不假。
院门口,何雨水站了小半个钟头,脚脖子都麻了。
她脚边搁着一挂鞭炮,红纸裹得紧,引线翘在外头。
路过的人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得嗓子都劈了。
“我哥今天结婚,嫂子已经领家来了,马上到。”
问话的人不走了,靠着墙根,两只手插进袖筒里等。
结婚看新媳妇,讨两块糖,这是院里的老规矩。
何雨水嗓子一扬,抓起火柴蹲下去,手抖得厉害。
火柴划着,火苗一跳,让风一吹就灭了。
第二根、第三根,引线连个火星都没沾上,她急得直跺脚。
手背上全是汗,火柴盒让她捏得变了形。
许大茂从人堆里挤出来,伸手把火柴盒拿了过去。
刺啦一声,引线蹿起一股白烟,人往两边散开。
砰砰砰,响得人耳朵发胀,门口的黄土地跟着震了三下。
红纸屑落了满地,火药味顺着墙根往上飘,呛鼻子。
妇女孩子一拥而上,手伸成一片,谁也顾不上让谁。
何雨柱拎着袋子,一人一把,笑着点头,嘴里一句闲话没有。
棒梗的手举得最高,几乎戳到他下巴上,脚尖都踮起来。
何雨柱的眼睛从那只手上滑过去,先给了后头的小当。
一圈发下来,纸袋子见了底,抖一抖只剩一层糖渣。
轮到棒梗,他把袋子口朝下倒了两回,冲孩子摊开手。
棒梗一跺脚,骂声蹦出来,脚把红纸屑踩得稀烂。
人堆最外头,许大茂的眼睛钉在谭映茹脸上,半天没挪。
何雨柱这阵子老往他家蛾子身上瞟,这笔账得找回场子。
你盯我家蛾子,我盯你屋里人,两清。
他脖子刚伸出去半寸,腰上就挨了一记狠掐。
娄晓娥掐住他腰侧的软肉,往墙后头拖,拖得他直咧嘴。
巴掌落得又密又实,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一下接一下。
许大茂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冤枉得直哼哼,谁问都摇头。
谭映茹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褂子口袋,眼睛抬起来。
院里那扇窗的纸掀开一角,一双眼睛缩回去,纸又落下。
第66章 闺女一伸手,爹兜里剩五块
第66章:闺女一伸手,爹兜里剩五块
喜糖散完,何雨柱领着谭映茹往自家院门里走。
屋里屋外都贴了红纸喜字,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
炕上的被面、枕头都是新换的,棉花鼓鼓囊囊。
谭映茹那些零碎东西,早让谭映熊一趟一趟送来了。
牙缸、脸盆、木梳,摆在窗台上齐齐整整。
墙上另外还贴着一副喜字,红纸发暗,剪得歪七扭八。
那副是三大爷阎埠贵送来的,一个子儿都没花。
就一张纸,他觉着自己亏,得带全家来吃一顿才回本。
二大妈、三大妈也送了礼,一家五毛,一家八毛钱。
钱何雨柱收了,收得没半点犹豫,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这院里只有他兄妹俩,多少年没办过一桩喜事。
别家孩子满月、老人做寿、儿子娶亲,他回回随礼。
礼尚往来是老规矩,他一个铜板都不欠人的。
放了伏假,阎埠贵天天在家,一天三顿掐着钟点。
听说何雨柱不摆酒席,他手里那碗棒子面粥撂下了。
早上他连粥都没喝,空着肚子等中午那一顿。
“你说傻柱这人,结婚连一桌都不摆?”
阎埠贵在屋里绕着桌子转,鞋底磨得青砖地沙沙响。
三大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脚拉得老长,头都没抬。
“何大清在医院里躺着,还不知能不能出得来。”
“这两人是赶在他咽气前头把事办了。”
“家里一办丧事,三年不能动红事,谁等得起。”
老辈人有这个讲究,长辈没了,儿女三年内不办喜事。
三大妈一口咬定何大清快不行了,话说得板上钉钉。
不光她一个人这么想,全院都是这么嚼的。
儿子结婚,亲爹不露面,人还能在哪儿。
棒梗没讨着糖,一路踢着土回了家,鞋头磨破一层。
进门就拽住秦淮茹的衣角,往门外拖。
“妈,那个傻柱不给我糖,你去他家给我要。”
这几日秦淮茹小腹胀,窝在炕上没起,头发也散着。
粮缸见了底,这几天的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饿得胃里绞着疼,一阵一阵往上顶,直窜到后背。
刚才院里动静闹得大,她也想出去捞两块糖回来。
身子刚支起来,胃里像有只手拧了一把。
她又倒回炕上,额头贴住炕席,牙齿咬得咯吱响。
棒梗还在拽,拽得衣角快撕开,嘴里一遍遍催。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秦淮茹的嗓子劈了,指头抠着炕席的缝,指节发白。
“你就不能学学小当,安安稳稳坐一下午。”
她真撑不住了,额头上冷汗一层,鬓角贴在脸上。
手里要是有钱,这时候她就往医院跑了。
棒梗的手松开,站在炕沿边上看着她。
“妈,你咋了。”
“你是不是要死了,隔壁刘老太要死就这个样子。”
这一句顶得秦淮茹半天没喘上气,胸口一阵发闷。
孩子嘴上没把门,她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去,把你大妈喊来,快去。”
这话她说得费劲,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
秦淮茹其实不愿意喊大妈,喊一声就欠一份情。
易中海检举棒梗偷鸽子那笔账,她记在心里没消。
可这院里肯搭把手的,眼下也就剩这位大妈了。
五分钟不到,大妈抱着易平安跨进贾家门槛。
她怀里孩子刚睡着,被屋里的味儿熏得眉头皱起来。
身后还跟着二大妈,两个人一块来的。
大妈不肯一个人来,这份心思她算得清清楚楚。
“秦淮茹,你这是咋了。”
大妈看她双手捂着肚子,脸上先变了色。
“肚子里这个没事,是胃,疼了三天了。”
“锅里没油水,吃的东西太糙,日子过得不成样。”
听见孩子没事,两个老太太的肩膀都松下来。
“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瞧瞧,别硬扛着。”
“去一趟吧,我怕拖累了孩子。”
秦淮茹扶着炕沿站起来,腰弯成一张弓,腿肚子打晃。
大妈二大妈一边一个架着,慢慢往胡同口挪。
街道医院的大夫按了按她肚子,问了几句,摇了下头。
开了两包药片,又挂上一瓶盐水,针头扎在手背上。
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她靠在墙上闭着眼,手背发凉。
个把钟头,肚子里那股绞劲散开了,人要软成一摊。
这一趟连挂号带药,花了一块五毛钱。
家里本就没余钱,这一块五把缸底刮得更薄。
从医院出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摸到几张软票子。
兜里剩下不到三块钱,纸票子软得贴在指头上。
她站在墙根底下,半天没挪脚,日头把影子压得短。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掰着指头算不出来。
得赶紧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就有由头。
有了由头,才好回娘家开口要钱。
派出所那排平房,日头晒得窗户纸发白,院里没一棵树。
贾张氏还关在看守所里,得明天才能出来。
白小梅关在另一处,中间隔着两道铁栅栏。
明天两人当面对完质,她才能抬脚走。
白小梅坐在草垫上,指甲在墙上抠出一道道白痕。
提起贾张氏,她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块。
谭家那边,何大清今天要出城,往乡下去。
他那只布包早拾掇好了,压在床板底下。
何雨水赶到门口送他,手里攥着个花布书包。
她今天来,身上带着哥哥教的差事,一步一步照着走。
“爸,听说您手上新得了一根金鱼。”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金子,让我看一眼成吗。”
女儿开口,何大清没二话,从贴身的兜里摸出来。
黄澄澄一条,压在手心沉甸甸,边上还带着体温。
何雨水两只手捧着,眼睛贴上去看了半天,不出声。
“爸,这条鱼真好看,您就给我吧。”
话没落地,那东西已经进了她裤兜,手掌按住兜口。
何大清的手伸到一半,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爸,您都回来了,学费总不能让哥一直给我垫。”
“嫂子心里要是不痛快,往后姑嫂俩就不亲了。”
她说着,把肩上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脚尖蹭着门槛。
“十块钱够不够。”
“够。”她点头,嘴没停,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可生活费呢,你看我这褂子,短了一大截。”
“秋冬的衣裳也穿不上,被子盖着透风,夜里冻醒。”
“还有这双鞋,脚趾头顶得伸不直,磨出泡了。”
“您小时候还说带我上全聚德吃鸭子,这话还算不算。”
十分钟,何大清把手插进兜里,一直摸到底。
五块钱,两张票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站在门口,眼睛往街上去了,半天没回来。
这是在哪儿,他是谁,刚才出了什么事。
谭奶奶在胡同口催了第三遍,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赶紧走,重孙子这几天就要落地了。”
何大清摸了摸另一个裤兜,也是空的,车钱都没剩下。
第67章 师父盯上了京城大饭店
第67章:师父盯上了京城大饭店
谭奶奶膝下不止谭辉一个儿子,底下还有两个小子、一个丫头。
各立门户过日子,逢年过节才凑到一处,凑上就吵。
这回要抱重孙的,是她二小子家的大孙子。
老二在公社开拖拉机,嗓门比那台机器还响半截,一进院就听得见。
谭辉是老大,成亲晚,孩子也就跟着生得晚。
谭映熊到眼下还没说上媳妇,见天在院门口晃,晃得人眼晕。
乡下的孩子不一样,十六七岁就抱上娃了。
这一趟出城,两个人随身带着一包种子,油纸裹了三层。
种子是何雨柱从那个地方取出来的,一粒粒饱满,油亮。
那个地方能存东西,能拿东西,来历却半句也说不清。
要保住这点底细,就得有人在明面上替他打掩护,把水搅浑。
生姜、大料、几样稀罕作料,得让家里的长辈先种出一批。
种出来的成色,要跟他手上这些东西一模一样。
往后再有人盯上他手里的货,顺着线往下查。
顺着线查到底,最后只会摸到何家那块地头。
摸到地头,刨根问底的人自然就歇了手。
何大清被谭奶奶催着,包袱往肩上一甩就出了城。
老太太急着重孙子,晚一天回去就赶不上抱头一眼。
明儿闺女回门,她这个当奶奶的人不在场,像什么话。
催得这么急,里头还压着另一层打算。
何大清那场病来得没头没脑,好了也说不清缘由。
人要是留在京城,日子久了他自己就得犯疑。
趁早把人领走,夜里睡觉才踏实。
城里路口,何雨水抱着书包站在电线杆底下等着。
钱揣在身上,她一路上都没敢松手。
哥哥早等在拐角,她不放心,非要他跟来接。
手里那条小金鱼攥得发热,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还是个学生,身上不敢搁这么些钱。
钱最后全塞给何雨柱,金鱼也一并送了过去。
小金鱼说的就是金条,老京城都这么叫。
一两重的唤小金鱼,一斤重的唤大金鱼。
那几年金条不许在市面上走,只能往银行送。
银行有收购价,一两的小金条二百四十块。
这是个死价钱,往后几年还得往上抬。
黑市上也有人悄悄收,给得比银行高些,风险跟着大。
何雨柱把票子一张张理顺,压进箱子底下那层旧棉袄里。
加上那条小金鱼,老头的家底全攥在他一个人手上。
手上没钱,老头就浪不起来,人也跟着老实。
这笔钱他替何大清存着,先不动,往后往哪儿挪由他说了算。
等碰上合适的房子,再添几个钱,给老头置一间小屋。
养老这桩事,他心里已经打好了谱。
三个人回了家,天一黑就往灶房里钻,谁也没提白天的事。
结婚没请客,自家人这一顿也得吃得像个样子。
何雨柱把袖子往上一挽,案板上的刀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切出来的肉片薄得透光,一片挨一片码在细瓷盘里。
谭映茹站在灶门口看,手里那把蒲扇越扇越慢。
“师兄,你这手艺藏得可真深。”
“这刀工,我奶都得让三分。”
她伸手摸了摸盘子边上的黄瓜丝,指头顺着丝走。
每一根都一个粗细,摆得像拿尺子量过。
热油一浇,那股香味顺着窗缝飘到院里去了。
“岳父教得好。”何雨柱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
饭吃完,何雨水把碗一推就回了自己屋。
老何家传宗接代是大事,她不敢占着那盏灯,脚步放得极轻。
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歪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半尺的空,谁也不先伸手。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两回,又收回去。
这事他会,难的是装成不会。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一回上手该笨成什么样。
他正琢磨着,谭映茹先开了口。
“师兄,昨儿夜里奶奶教了我一宿。”
“我来教你。”她把辫梢往耳后一别,吹灭了灯。
半个钟头过去,屋里传出一句压低的问话。
“师妹,你这到底行不行。”
“你再让我试一回,这回准成。”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炕席都挪了半尺。
“师兄,明天再试吧,我这腰不听使唤了。”
一夜无话,天亮得比哪一天都早。
第二天两人起得早,灶上热了口剩饭就出门。
回门这个礼数,酒席可以不摆,这一步却不能省。
到了谭家院门口,谭辉早买好两包糖,挨家挨户分。
院里院外都是笑声,孩子含着糖跑来跑去,糖纸扔一地。
“柱子,那些作料有你爹在乡下种着。”
谭辉把手巾往肩上一搭,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落。
“我不用再往乡下跑了,就守着这个灶台。”
“明天我想去京城大饭店走一趟。”
何雨柱把茶缸慢慢放下,缸底和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那边缺个掌大勺的,位子空了两年多。”
“前后去了几个名厨,没有一个坐得住的。”
谭辉说完,眼睛直直看着何雨柱,等一句准话。
“京城大饭店里都是成名的人物。”
何雨柱拧了拧茶缸盖,拧了两圈才停下。
“人家那要求高,您这一趟怕是悬。”
“那几道菜我尝过。”谭辉摆手,眉毛拧到一块。
“拿咱这些作料调出来的东西,比他们强出一大截。”
“真上了灶,那个位置我坐得稳。”
“难就难在一封推荐信上。”
“我这么个生脸闯进去,人家凭啥要我。”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推荐信这事,我倒想起一条门路来。”
“师父,眼前有个机会。”他把身子往前探。
谭辉也往前探,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了一声。
“二蛋大夫的闺女,过几天要办喜事。”
“前些日子他把这桩婚宴的掌勺交给我了。”
“听说男方家里头来头不小,一屋子有脸面的人。”
“咱们一块去,您掌勺,我在下头打下手。”
“菜烧得漂亮,一封推荐信不难开口。”
谭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
“那不成,这不是抢了你的机遇。”
“我一个当师父的,不能干这种事。”
“师父……爸。”何雨柱把茶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太年轻,这种场面上的事,我压不住。”
“那屋子里坐着的人,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您去最合适,我还得再磨几年。”
“做人得脚踏实地,您就别推了。”
谭辉捏着茶缸,指头在缸沿上转了半圈。
这样的桌子,他这辈子最想坐上头一回。
何雨柱把腰往后一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场婚宴的名帖还没到手,白家三口后天进京。
第68章 出了看守所,迎面撞上旧账
第68章:出了看守所,迎面撞上旧账
就让师父去。
谭辉喜欢往人多的场子里凑,越是有脸面的人物,他越来劲。
厨子做到那个位置,算是摸到了这一行的顶,再往上没有了。
他心里其实想去,嘴上一个劲地往外推,推得手巾都皱了。
总觉得这么一让,亏了自家女婿,往后腰杆不好挺。
“不行,这不行。”他把手巾在手里绞了两圈。
“爸,您先听我把话说完。”何雨柱把茶缸放到桌心。
“我资历不够,说出去没人服,人家看的是岁数。”
“我这岁数往那灶前一站,人家先掂量我几斤几两。”
“您去,一句话顶我十句,这个场子该您撑。”
“做人要一步一步走,您就别推了。”
女婿把话说到这份上,谭辉只当是孝心,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手巾往肩上一搭,算是应了。
谭映熊坐在门槛上,把两个人的话听了个全,一句没落。
肚子里那点火,烧得他坐不住,来回换了两回腿。
敢情厨子还能这么干,还能往那样的人家里去。
给那些住大院、坐小轿车的门户掌勺,火候都由他说。
这比在办公室里抄材料的小文员强出十万八千里。
他怎么当年就没在灶上多站几年,手底下多练几刀。
谭映熊看着自己父亲,喉咙上下动了两回,没吭声。
转头又觉着何雨柱傻,傻得叫人替他着急。
这么好的门路往外推,换他早就一口咬住,咬得死死的。
再一细想,又觉着这人是真精,精在心里有杆秤。
那种地方,桌上一句话说错,饭碗就碎,碎得没声响。
得有定力,得知道哪句该咽回去,哪句该烂在肚里。
这么一想,也就他父亲那种老江湖压得住那个场。
谭映熊替何雨柱操心起来,越想越替他拧巴。
派出所那排平房前,贾张氏被人从里头领了出来。
赔偿的数目凑齐了,罚款也交清了,人只关了三天。
鸽子不是她掏的,按的条文叫包庇,罪名挂在纸上。
钱家那边看她家赔得实在,气也消了大半。
加上贾家炕上还躺着个怀着孩子的媳妇,肚子都显形了。
钱家媳妇递了句软话,怕她月子里没人搭把手。
三天,人就放出来了,行李卷还压在门槛后头。
这份情贾张氏一点不领,连个谢字都没搁下。
她心里头恨的正是钱家,恨得牙根都发酸。
一架鸽笼,让她在看守所里蹲了三天三夜,铺板硬得硌骨。
鸽子又不是她抓的,凭什么让她吃这个苦头。
她一路走一路磨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
登记本上按了手印,人还没跨出门槛,就被人喊住。
妇联主任刘萍掐着钟点来的,胳膊下夹个牛皮纸夹。
“贾张氏,九年前你递过一份检举材料。”
她把那张纸展开,纸角都脆得掉渣,字迹还认得清。
“告的是白小梅的作风问题,落的是你的手印。”
“当事人当时走了,这事就悬着,一悬九年。”
“如今人回来了,你得出面做个证,把话对清楚。”
贾张氏的嘴张了两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九年前那张纸,她自己都快忘干净了,早不知压在哪儿。
人家都改嫁了,翻这旧账做什么,图个什么。
“这……我……她……”她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刘萍抬脚就走,丢下一句让她跟着去对一遍。
这个贾张氏,刘萍早打听过底细,听过不止一回。
名声不怎么样,嘴上一套手上一套,最爱装软。
刘萍跟白小梅是多年的姐妹,走动得勤,锅里不分你我。
就这么近的关系,当年那份材料还是匿名递的。
如今又替孙子遮那点脏东西,一点不心虚。
说是包庇,谁心里都清楚是谁在背后指。
只是钱家不追究,案子才没往下走,赔了钱就算完。
这种人,刘萍一步都不肯让。
贾张氏站在门槛边上,两只脚钉在原地。
刘萍走出五六步,回头,人还在原地没动。
“快点,别磨蹭。”刘萍把纸夹合上,指头在夹子上敲。
刘萍眉头拧起来,冲院里的片警招手。
“冯大海,带上她,随着我走一趟。”
冯大海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脚上还是过去了。
那几年街上挂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刷得通红。
妇联主任一个比一个硬气,上手撕扯的也不是没有。
身后还跟着一群妇女,真惹急了能堵着门骂一天。
他们所长就栽过一回,被这位刘主任堵在屋里骂了半日。
那阵仗,冯大海每次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他走到贾张氏跟前,把嗓子压得低低的。
“走一趟吧,不去,就算是污人清白。”
“这也是要拘的,你掂量着办。”
贾张氏听见那个字,肩膀一缩,脚就跟着动了。
还没挪出两步,门口进来三个人,把光挡住了。
秦淮茹一手牵一个孩子,扶着门框站住,脸色发灰。
棒梗一眼看见奶奶,撒腿扑过去,鞋跟都甩掉一只。
“奶奶,有人欺负我。”
贾张氏蹲下身,手掌在孙子后脑上抹了两把。
“跟奶奶说,谁欺负的,说出来奶奶给你撑腰。”
“傻柱!他结婚不给糖,一颗都没给我。”
“还有大爷,我偷鸽子就是他告的,害你关了三天。”
不给糖这一桩,贾张氏只是把眉头压了压。
易中海三个字一出来,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淮茹,他说的是真的。”
秦淮茹没张嘴,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
贾张氏转身就往外冲,袖子都甩起来,鞋底擦着地。
冯大海一步横在她前头,伸手一拦,胳膊抬得老高。
“你们院那位老易,这事办得正,街道上给他记着名。”
“你这时候回去,是想干什么,打击报复。”
“你敢动他一根指头,我这就把你铐走。”
“眼下你先跟刘主任去,把九年前那案子结了。”
贾张氏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慢慢松开。
冯大海管着铜锣鼓巷这片治安,家门口的事都归他。
那时候的人见了公安,腰先弯三分,话都说得软。
那些人多半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上带着一股血性。
刘萍在前头走,贾张氏跟在后头,一步一挪到门口。
秦淮茹往前赶了两步,被冯大海拦下。
“你在这儿等着,事一结人就出来了。”
白小梅一家三口没进看守所,就扣在后院那间小屋里。
“妈,都第三天了,该放咱们走了吧。”
白虎在铁栅前站了一早,两只脚不停地倒换。
白小梅靠着墙,眉头一直没松开,指头绞着衣角。
她不知道贾张氏要她认的是哪一桩。
那一年她跟谁在一处,得由着别人一张嘴去说。
广撒网,钓上来的鱼不止一条,钩子上都挂着名字。
网撒得太大,哪条鱼咬过钩,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第69章 五十块钱封不住一张嘴
第69章:五十块钱封不住一张嘴
派出所后院那间小屋,板凳腿短,白小梅坐着,脚跟悬着,鞋底一点一点往下坠。
墙上一块石灰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黄泥,风从门缝往里挤,把煤渣吹得打旋。
走廊尽头有只水壶坐在炉子上,嘶嘶地叫,叫得人后颈发紧。
她两个指头在裤缝上搓,搓出一片白印,掌心那层汗早凉透了。
十年前那笔账,她一笔一笔都记着,记在最里头那一格。
要把何大清这条鱼拉上岸,光一张脸不够,还得下套子。
她守寡带三个娃,何家那扇门不好进,门槛比人还高。
一个月挣几十块的厨子,凭什么跟她走,这条街上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头一个递话的是易中海,院里的头把手,八级钳工,说话有人肯听。
这人讲规矩,也讲脸面,一顿酒下去就肯替人跑腿。
头一回把话递过去,易中海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眼皮没抬。
第二回她把门闩插上,油灯捻小了一格,只说进屋借个火。
第三回不用她开口,天黑透了,那人自己摸到窗根底下。
再往后,易中海替她跑腿,饭桌上把话往何大清耳朵里送。
添一句,再添一句,添到何大清自己动了心,收拾包袱跟她走。
走之前还得断了他的念头,厂里正好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说何大清往家扛公家的粮食,一笔一笔列得清楚,连日子都有。
查账的来了三趟,秤杆子敲在灶台上,一声比一声重。
那阵子管后勤的一个胖子,也在她屋里坐过两回,坐得直不起腰。
账查完,何大清在厂里的名声落在地上,怎么捡都捡不起来。
最后一手在医院,白大褂那位替她张了嘴,说得斩钉截铁。
一句“生不了”,何大清在长条椅上坐到天亮,手指头冻得发青。
打那天起,两个孩子在他眼里换了来路,越看越不像他。
按她那时的境况,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带着三个娃嫁进何家。
一个带着娃的寡妇,能捞着这么个厨子,就是烧了高香。
这条线她攥了十几年,攥得指节发白,谁也没挣开过。
眼下刘萍把信纸抖开,纸上写的是哪个男人,她拿不准。
门口白虎蹲在台阶上,指头抠砖缝,指缝里全是灰。
他嘴里一句接一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路过的都回头。
“张大花真不是东西,当年你还给她送过鞋面。”
“回头我撞见她,非把她那条腿打折,看她再写。”
他媳妇挨着站,一只手去拉他衣角,拉了两回,手背都青了。
“你老拉我干啥,待会儿动手你站远点,别碰着肚子。”
白小梅起身,两步过去,一把揪住那只耳朵。
“再这么莽,今儿就收拾东西给我搬出去住。”
她脸上那层和气褪干净了,眼白泛红,嘴皮往下坠。
白虎脖子一缩,手护着耳朵往旁边挪,喉咙里咽了一口。
他没见过娘这副模样,鞋后跟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土。
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
不止一个人,鞋底还钉着铁掌,磕得叮当响。
门开了,刘萍在前头,蓝布褂子的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
后头跟着张大花,胳膊上挎一只空布袋,袋口卷着。
白小梅没等门开全,人已经扑上去,两手掐住对方胳膊。
指甲往里按,按出几道白印子,血丝都透出来。
“张大花,我拿你当姐妹,你一笔一笔写我的状!”
嚷完,脸凑过去,气音钻进对方耳朵眼里。
“给你五十,放我一回,出了这道门谁也没这事。”
贾张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还勾着,忘了往下挠。
五十块,够买两袋棒子面,再扯一身布,还能剩点。
挨顿骂,哪怕挨两下挠,这钱也值。
心里那点算盘一响,手上就软了,胳膊也不挣了。
刘萍伸手一拉,两个人顺势分开,谁也没多用劲。
松得比拉的人还快,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水壶在叫。
“白小梅,这是什么地方,你撒的什么野。”
“张大花你等着,我出去再跟你算这笔账。”
“我怕你?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这把年纪了。”
两句狠话撂下,两边都收了声,各自在墙角站开。
刘萍把那张信纸摊在桌上,纸角卷着边,字迹压得深。
“这信是你写的。她当年跟谁不清不白,凭据在哪。”
贾张氏的眼珠在纸上转了两圈,指头捻着袋口,捻出一层毛。
抓死这一条,五十怕是打不住,一百都嫌少。
“凭据有。那天看见的不止我一个,院里还有人。”
“把老太太叫来对一对,一个瞎子也瞒不过。”
白小梅的手往墙上扶,墙皮掉下一小片,落在鞋面。
她最怕的那一段浮上来,柴房里那回,门没关严,灯也没吹。
再加一个证人,这案子就压不住,谁都保不了她。
五十都不要,这姓张的是要往死里宰她,一刀一刀割。
刘萍低头往本子上写字,笔尖沙沙地走,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白小梅把右手抬起来,五根指头张开,收回去,又张开一次。
贾张氏看见那两个巴掌,喉咙动了一下,跟着点了头。
一百封顶,再多她也拿不出来,家里连锅都卖了。
两个人都没算到,白家那院子早空了。
锅碗瓢盆换了钱,老太太压箱底的二百也掏干净了。
连娘家那几个侄子的脸面,她往后都没法见。
刘萍眼角扫见那两根手,笔没停,纸上落下两个字。
九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也没多大意思,谁家没点烂事。
在她看来,纸上写的不过是白小梅跟何大清那点事。
人关着,是何雨柱托的情;人放了,走个过场。
她跟吴兴国跑这一趟,本来就是来放人的。
“刘主任,年头太长了,我这脑子记不真。”
“老太太耳朵也背,问也问不出准话,要不算了吧。”
刘萍合上本子,站起身,凳子往桌底下一推,木头刮着地。
“行了,都走吧。下午到妇联登记,把案子结了。”
转身先出门,脚步没停,鞋跟敲着走廊尽头那块水泥。
白小梅站在台阶上,日头白得刺眼,蝉在树上叫成一片。
街口车铃一响,一辆自行车擦着她过去,车带卷起一股土。
她忽然记起三天前那句话,记起那张揉软的纸条。
白龙今天该到京城了。
那孩子兜里揣着二十块钱,一路还在做他的大梦。
家里连一张席子都没剩下。
贾张氏跟出来,布袋往肩上一甩,钱的事她一句没忘。
第70章 车票买好,家没了
第70章:车票买好,家没了
三天一到,白龙在售票口排了半条街,票捏在手心,硬纸边磨着虎口。
白老太跟白贵送他到站台,日头刚爬上来,铁轨上还挂着露水。
鞋面蹭湿了一片,凉气顺着裤脚往上走,脚趾头在鞋里蜷着。
白贵攥着他袖子,手心潮,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嗓子眼里发干。
“我手里那点料,只够两天,多一顿都撑不住。”
“你到了京城,头一件事把料寄过来,别耽误。”
料是他的命,饭店那头认的不是他的手艺,是那一口冲味。
他那差事就是靠这包料考进去的,一勺下去,管事的手都停住了。
味一断,灶上出的菜就回到从前那个样子,管事的一尝就皱眉。
差事要收,连那间带灶的房也得交出去,人被扫地出门。
白贵心里那本账早算过了,料一断,街东头那门亲事也散了。
他把两张十块摸出来,折得方方正正,塞进白龙口袋。
“先按二十块的量寄,多的你留着买饭吃。”
白龙把钱按平,隔着布拍了两下,嘴上应得爽快。
“放心,一到就寄,误不了你的灶。”
白老太脸上褶子全堆起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龙啊,到京城好好干,你几个表兄弟往后都靠你。”
这老太太从前不这样,眼皮都不往这边抬一下。
外孙在她门口玩,饭点到了也不喊一声进屋,锅里照样盖着盖。
如今有了指望,宝贝大外孙叫得比谁都亲,热汤都先给他盛。
白龙下巴抬着,脚在地上打拍子,肩膀也松开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站着,觉得自己比旁人高出半头。
他把包袱在脚边挪了挪,给旁边抱孩子的大嫂让出半尺地。
车进站,铁皮上的漆晒得烫手,汽笛拉了一声,耳朵震得发木。
他挑了靠窗的座,包袱塞到脚边,纸窗推上去半扇。
风灌进来带着煤烟,衣裳角贴在身上,脸上的土也吹干了。
站台上两个影子往后退,越来越小,白贵还在挥手。
车轮压过道岔,哐当一声,人往椅背上一靠。
两只手枕到脑后,鞋尖顶着对面的椅腿,一晃一晃。
这趟车往京城去,往后的日子就在前头等着他。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给自己排了一出戏。
先在大灶上掌勺,掌到管事点头,再掌到馆子里挂他的名。
再往后,京城的吃家提起一道菜,就要提他白龙两个字。
书上也得记一笔,这辈子不能只在那条小街上打转。
他越想越畅快,脚指头在鞋里一勾一勾地动。
想到白贵在灶前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腮上的皮肉松了一松。
口袋里那张纸条已经揉软,字迹糊了一点,边角起了毛。
上头写着屋子有了,床铺有了,差事也定下了。
车厢里有人啃干粮,油纸响,孩子在过道里来回跑。
有人在过道上打牌,纸牌摔在木板上,啪啪地响。
白龙把鞋脱了,脚搭在对面座上,谁看他他都不躲。
日头偏西,派出所大门开着半扇,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块。
白小梅跨出来,眼皮被光照得眯成一条缝,手挡在额头上。
贾张氏跟在后头,手一伸,摊在她眼皮底下。
“钱呢。”
白虎要往上冲,被白小梅一把搂住胳膊,牙关咬得死。
“身上没有。那点钱让妇联拿走去给何大清交药费了。”
“你要,就跟我回去拿,我一分不少给你。”
贾张氏鼻子里哼一声,眼皮往上翻,布袋换了个肩。
“跟你回去?我还能回得来?你把我当傻子。”
“今天不给,我拉着院里聋老太太上妇联。”
“你明天出不了京城,手里那点体面全没了。”
“张大花,你可真不要脸。”
“一边写我的状,一边跟我姐妹相称,年节还上门。”
贾张氏不接这话,手还伸着,骂几句就骂几句。
钱到手最要紧,写那封信的年头她也亏心过。
白小梅浑身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白月牙。
让白虎扑上去打一顿的念头闪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先想法子回京城那头,这地方她往后一步都不踏。
“你跟我走。市人民医院,何大清在那儿。”
“他身上兴许还有点,我给你凑一百,别催我。”
说完转身就走,一句废话没有,鞋跟敲着土路。
贾张氏跟上,布袋在腿边晃,晃得哗啦响。
秦淮茹一直没吭声,牵着棒梗走在最后,眼睛盯着地。
车钱是秦淮茹掏的,票根捏成一小卷,捏在手心里。
医院走廊一股来苏水味,地砖拖得发亮,痰盂靠墙摆着。
十六号病房门开着,里头躺的是个面生的老头,被子换了新。
白小梅在门口站住,脚底下发软,手扶着门框。
她拦住一个端盘的护士,声音短了一截。
“原先住这儿的病人呢。”
“何大清?出院了,听刘医生说是夜里偷着走的。”
白小梅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指尖一片凉。
她心里打了个转,病人跑了,那药费还能剩几个钱。
刘医生的诊室在哪条走廊,她记得,去年冬天来过两回。
门口排着一长串人,长条凳坐满,墙根下还站着几个。
她挤到门口,一只手扶门框,往里探,肩膀被人顶了一下。
“让让,找刘医生问句话,就一句。”
“来了就插队,这医院是你们家开的?”
“刘医生正给人瞧病,你一搅和,瞧错了算谁的。”
“后头排着去,谁不是一身病。”
三四张嘴一起顶过来,白小梅退出去,站到队尾。
诊室里,二蛋把听诊器放下,肩膀松了半寸。
何雨柱教的那几句词,他背了七八遍,还是怕漏。
怕一慌就把话说秃噜了,前头的功夫全白搭。
好在他抄在小本子上,字写得大,边上还画着圈。
本子摊在膝盖上,他一边问诊一边往下瞄。
那几句话他琢磨过,说得越平,听着越真。
外头,贾张氏跟秦淮茹守着门,棒梗蹲在墙根画圈。
车钱是贾家出的,这一百块非拿到手不可。
贾张氏心里算,一百块够买多少棒子面,够吃几个月。
白虎被媳妇死死拉着手,指头都掰白了。
有个抱孩子的大嫂挤过来,肩上的布包撞着墙。
半个钟头过去,队尾一寸一寸挪到门口。
白小梅推门进去,站在桌边,两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刘医生,我男人何大清呢。”
二蛋抬起脸,眼皮往上一挑,笔搁下了。
“你是何大清的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白小梅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把后头那些话全接了下来。
第71章 医院里背熟的一套词
第71章:医院里背熟的一套词
“你那个男人真够混的,病没好人就跑了。”
“走的时候还捎带着,把交过的药费一块儿卷走了。”
“他儿子昨儿还来找过我麻烦,堵在诊室门口不肯让。”
“眼下找他的不止你一个,他儿子也在找。”
“要说那孩子倒是实心,为给他爹治病,房都抵出去了。”
“工资也预支了,熬了这些天,眼窝子都塌下去。”
“他爹倒好,钱拿了,病不治,人没影了。”
“那病只是拿药压着,药一停就往上返,返起来更快。”
“再过些日子,你们找着人,赶紧送来。”
二蛋一口气背完,舌头没打结,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对面那张脸,那脸上一层灰。
这出戏他给自己打了满分,眼珠子还往门口瞟了一眼。
何雨柱交代的时候拍了胸脯,说事成之后另有谢礼。
白小梅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桌角那只墨水瓶,半天没转过来。
他手里还有妇联搜走的三百多,这钱够买多少东西。
三百多块,够一家子吃一年,还能添两身新褂子。
一个快不行的人,攥那么多钱做什么,攥着也带不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声,手指头在桌边上抠着。
“喂,看不看病?不看赶紧走。”
“后头还一大堆人呢,别占着凳子。”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把她往旁边推,鞋子在地砖上蹭出响。
“让让让让,刘医生,您先给我瞧瞧。”
一路蹬蹬,人就被挤到门外,门在背后合上。
走廊的长凳满了,她站到窗根底下,窗玻璃上贴着旧报纸。
贾张氏扑上来抓住她胳膊,五根指头掐进肉里。
“白小梅,钱呢。”
“何大清跑了。人在哪儿说不清。”
“我得去四合院找何雨柱问问,再借我点车钱。”
贾张氏脸黑得像锅底,一口唾沫啐在墙根,地上洇开一小片。
她心里也明白,这钱八成打了水漂,嘴上一步不肯松。
“你想屁吃呢。我们家有钱?”
“回四合院,走着回去,脚是自己的。”
说完扭头往车站走,走两步又回头催她,手掌在裤子上拍。
秦淮茹牵着棒梗上了车,玻璃上糊着一层灰。
棒梗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半块糖塞进嘴里。
贾张氏陪着白小梅走路,布袋换了只手拎,走路一摇一晃。
日头毒,柏油路软了,鞋底粘着地面,走一步带一声响。
走出去一里地,贾张氏两条腿肚子就开始抖,抖得站不住。
这辈子她没走过这么长的路,鞋跟已经歪了。
她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坐了半袋烟的工夫才起身。
“张大花,为省那几分钱,值当吗。”
“说了到时候一块儿还你,你这又是何苦。”
白小梅揉着大腿根,真想一屁股坐地上不动。
“你当我乐意走?家里没钱,就剩点买棒子面的。”
“全让易中海坑进去了,一笔一笔都是他。”
易中海那笔账她记得清楚,二十斤粮票,五块钱,还有一只鸡。
“这一趟回去,我跟他没完,这回谁劝也不行。”
她直了直腰,在腰后捶了两下,抹了把汗又往前挪。
白小梅叹一声,跟在后头,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
她脚底板磨出两个泡,走一步硌一下。
真捅到妇联去查,她不一定干净,可她不敢赌。
儿媳妇在后头一瘸一拐,脸晒得通红,手扶着腰。
白虎虽然莽,倒疼媳妇,蹲下身让人爬上来。
白小梅看一眼,胸口堵得发闷: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背着他媳妇走,就没想过背一背他亲娘。
白小梅把布袋往肩上一挪,自己往前赶了两步。
四个人走走停停,日头偏西才摸到院门,门口的石墩还热着。
正是下班时候,胡同里车铃乱响,各家烟囱冒着煤烟。
井台边有人打水,桶绳吱吱地响,水泼在地上。
白小梅进门就往何雨柱家那条道走。
没走几步,何雨柱从屋里冲出来,脸上横着。
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窝头上沾着灰。
“白小梅,我爸呢。”
“是不是你把人藏起来了。”
“我前脚交完药费,后脚钱就没了。”
“你把我爸交出来,不交我现在就去报案。”
一句接一句,跟放鞭炮似的,白小梅被他嚷得眼皮直跳。
院里几家的门帘一挑,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
脚在原地转了半圈,才想起自己来干什么。
房子是何大清的,她跟何大清是夫妻,她住得,也当得家。
她来要一百块给贾张氏,顺带讨个回去的路费。
“你爸在哪我哪知道。”
“我刚从所里出来,跟张大花一块儿。”
“不信你问她,她跟我一道走出来的。”
贾张氏正憋着一股火,看何雨柱哪儿都不顺眼。
结婚发喜糖,单单没给棒梗,这是做给谁看。
她往前顶了一步,下巴冲着何雨柱。
“何雨柱,你后妈欠我一百。”
“她没钱,你替她还,天经地义。”
何雨柱眼皮一耷,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他抬眼看了看白小梅的鞋,鞋帮上全是土,鞋底开了口。
白小梅在京城没亲没故,住处没有,路费也没有。
如今又多出一笔一百的账,她除了摸到这儿,没别处可去。
病急了乱投医,也就这一手。
白小梅在京城连个能投奔的亲戚都没有,路费也没着落。
他把手里那半块窝头塞进嘴里,嚼得很快。
“问我借钱?你瞅瞅我这一身,像有钱的?”
话没说完,院门口脚步声急,鞋底踩得石板响。
谭映雄大步进来,一身新褂子,手里还晃着张纸。
这人面生,院里没几个认得。
他走到何雨柱跟前,手指头往门框上一戳。
“何雨柱,你不是说这两天就搬。”
“这房子早卖给我了,钱都过手了。”
“明儿再不搬,我直接找公安告你。”
院里围了一圈人,话头一下炸开。
何雨柱家的房子,住了几十年,说卖就卖了。
卖房的钱还是拿去给何大清治病。
刘海中摇着头,手背在背后,叹了半句就停。
他心里那点当官的瘾这会儿也歇了,先缩回去再说。
阎埠贵嘴张着,手指头在半空点了几下,没点出话来。
许大茂搓着手,眼珠子来回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也没敢往前凑,都往墙根底下退。
易中海站得老远,一句话不说,转身回了屋。
门从里头插上,门帘压得死。
他背贴着门板站着,手心里一层冷汗。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落在他的鞋尖上。
这把火一阵一阵往这边卷。
第72章 大舅哥的即兴发挥
第72章:大舅哥的即兴发挥
白小梅在院里一站,易中海心里那根弦就绷断了。
寡妇这门亲,沾上就甩不脱,这是老辈人嚼烂的话。
当年他怎么就鬼迷了心,往那窗根底下钻。
那桩事知道的人不止一个,谁都可能顺嘴漏出去。
为了把嘴堵住,院里几个人他明里暗里都照顾过。
就为那一哆嗦,赔进去这些年,工分、粮票、脸面。
贾张氏这会儿心里痛快得很,手在布袋上拍了两下。
傻柱不是能耐吗,贾家出事以后,他一手一手往死里使绊子。
眼下轮到他遭难了,院里人都看着,谁也没打算帮一把。
她抬眼看天,嘴唇动了两下,手指头在袋口捻着。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把墙皮晒得起皮,风都是热的。
准是东旭在上头看着,谁动过贾家,谁就得趴下。
白小梅眼睛瞪得不小,看何雨柱像看个生人。
何大清提过这儿子,说这孩子憨,小名就叫傻柱。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当爹的自谦。
何大清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笑完低头扒饭,没再看儿子一眼。
眼下看,这傻柱是憨透了,憨得冒烟。
“雄哥,借步,借步说话。”
何雨柱过去搀他胳膊,脸上那点笑比哭还难看。
按说这时候,人该顺势进屋,门一关,戏就散了。
谭映雄偏不,他站得笔直,脚跟钉在原地,手上还晃着那张纸。
“少来这套。要么腾房,要么跟我上派出所。”
说完两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何雨柱心里骂了半句,脸上还挂着笑。
“雄哥,再宽限几天,房子我还没寻着。”
“住这几天算我租您的,给双倍房租。”
赔完笑,他扭头往屋里喊。
“映茹,拿钱来。”
谭映茹站在门里,脚没动,嘴也没开。
她也入了戏,眼睫毛都不动一下。
何雨柱在院里喊第二遍,嗓子拔高半格,屋里还是没动静。
照原先商量的,这时候她该进屋取钱,钱一递,人就走。
“家里哪还有钱。都让你爸卷走了。”
“明儿买棒子面的钱都不够。”
“你让这位兄弟先回去,我明儿出去借。”
说完一只手捂住脸,肩膀抖了两下,人往屋里去了。
哭得有点干,眼角没见水。
何雨柱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灰,眼睛也红了。
都演是吧。何雨柱挽了挽袖子,自己也上。
他走到贾张氏跟前,腰弯下去半寸。
“贾大妈,能不能先借我几块。”
“发了工钱就还您,一分不少。”
贾张氏嘴张着,手在半空摆了两下,一个字也拼不出来。
她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听傻柱跟她张嘴借钱,脑子里嗡嗡的。
她扭头就走,直奔白小梅。
“白小梅,这钱你今天必须还。”
“不还我这就上妇联,你信不信。”
白小梅愣在原地,眼珠子半天没动。
她两手垂在身侧,指甲刮着裤缝,刮出一道白痕。
那边谭映雄演上了瘾,一步跨到院子当中。
“何雨柱,最多给你七天。”
“七天之后必须搬,这七天的房租现在就掏。”
那架势,今天拿不着钱他就不走。
何雨柱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像是要上手干活,架势摆得足。
何雨柱叹一声,抬眼把院里人扫了一圈。
这一圈扫过去,好些人往后缩。
有人往门后躲,有人低头看脚上的鞋,井台边一下空了。
院里几十只眼睛全落在何雨柱身上,等着他张嘴。
“埠贵,快跑,傻柱要借钱。”
三大妈揪着阎埠贵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阎埠贵不用人催,脚已经转了向。
两个人一前一后,眨眼没了影。
刘海中跟他媳妇也走得快,鞋底擦着地。
阎埠贵家的门帘一放,屋里的灯也跟着灭了,一点声都没有。
聋老太太溜得急,拐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棍子差点脱手。
院里只剩下许大茂一个。
他站着没动,还往当中挪了半步,把胸脯挺得更足。
“怎么样傻柱,末了还是我许大茂来救你吧。”
他下巴抬着,胸脯往前挺,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蛾子,拿十块钱来,借给何雨柱。”
娄晓娥没多问,转身进屋,她手里不缺钱,也不把票子太当回事。
床底下压着几根黄货,随便抽一根出来,够过一年。
这些事院里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从没往外说过半个字。
门帘一挑,她出来了,十块钱递到何雨柱手里。
票子还带着樟脑味,边角硬得能划手。
何雨柱接钱的时候,手指头蹭到她的指尖。
耳朵里嗡了一下,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
这院里的人,他上辈子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她。
她递钱的那只手,指节上有两道旧疤,是早年在厂里落的。
欠她的,这辈子得还,一笔一笔还。
许大茂在旁边看着,腮帮子鼓了起来。
娶了媳妇的人,眼珠子还往他家里瞟。
他把脸扭过去,喉咙里哼了一声。
墙根下有人低声说话,说傻柱这一回是彻底塌了。
何雨柱捏着钱,走到谭映雄跟前递过去。
“十块我先收着,你搬走那天,剩下的退你。”
谭映雄接了钱转身就走,一句多话没有,戏演得比他想的还齐整。
人走干净,何雨柱又回到白小梅面前。
院里的人还站着,谁也没散。
“梅姨,我家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
“你要知道我爸在哪儿,务必把话递给我。”
说完叹一声,转身往屋里去。
走两步又回头,一把拽住许大茂的胳膊。
“大茂,进屋喝两口,待会儿再借我点。”
这话没避人,就是往院里的耳朵里送的。
有人听见了,在院里笑了一声。
许大茂当了真,胳膊往外抽。
何雨柱这阵子手劲大,抽了两下没抽动,人被拖进了屋。
门一关,许大茂甩开他的手。
“傻柱你干什么。”
何雨柱把手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回头喊映茹把钱还回去。
谭映茹从里屋出来,十块钱递过去。
“喏,谢你借的这十块。”
许大茂捏着那张崭新的票子,眼皮跳了两下。
这屋里透着古怪,家里真没钱?桌上搁着一串葡萄。
粒粒都有金桔那么大,紫得发亮,皮上还挂着水珠。
旁边还有半个西瓜,瓜瓤上插着勺子,籽都挑净了。
就这两样,得花多少票子,寻常人家一个月也吃不上。
何雨柱这是没钱?这是发了,发得比谁都大。
白家上下抄出来的那些钱,眼下全在何雨柱兜里。
第73章 寡妇上门,一大爷要出血
第73章:寡妇上门,一大爷要出血
桌上那沓票子摊开,边角还压着银行号子的硬印。
算上那几件旧首饰,前后凑到一千出头。
都是何大清挣下的钱,撒出去手不抖,心里也不发虚。
说这钱本来就是何家该吐出来的,倒也不算冤枉了谁。
许大茂捏着谭映茹塞来的十块,指头僵在半空,落不下来。
票子崭新,边角能割手,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何雨柱把椅子往外一拖,四条木腿刮着砖地,吱啦一声。
“坐下,慢慢听,嗓门压低点。”
案板上那半块西瓜,刀一落,红瓤翻出来,汁水汪在板缝里。
砂瓤,甜水顺着刀背往下滴,滴到地上招了两只苍蝇。
何雨柱把前前后后的事,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
白家被抄那天夜里,白寡妇领着三口人堵在门口,铺盖卷撂在台阶上。
谭家兄妹哪天进的院,户口怎么落的,房契压在谁手里。
只说漏了一处:何大清那笔钱,早已经进了他兜里。
许大茂这人嘴快,眼下还没长熟,一句话能传三条胡同。
底牌要是亮给他看全,明儿一早全院都得听见。
“你你你——”许大茂的舌头打了结。
眼珠子在何雨柱和那沓钱之间来回跑,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别你你你的。”何雨柱把手一伸,“借二十。”
“让我陪你唱戏,还得我倒贴本钱?”许大茂嗓子往上挑。
眼睛的动静落到那半块西瓜上,就再没挪开过。
才娶上媳妇的人,见着稀罕物头一个想的是屋里那位。
娄晓娥打小吃过甜头,这事满院子都知道。
何雨柱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个黑布袋,袋口拿麻绳扎着。
袋子往桌面上一墩,闷闷一声响,茶缸盖都跳了跳。
“一个整瓜,两串葡萄,二两十三香。”
许大茂的手已经搭在袋口上,指头伸进去掏了一把。
袋里那股料香钻出来,八角花椒的冲劲直往鼻子里顶。
那二两面子装在小纸包里,外头缠了三道白棉线。
“够够够,太够了,这我还能说不够?”
就那二两调料面子,够他在媳妇跟前念叨一个月。
何雨柱别的手艺他未必服,灶上的活儿他服得死心塌地。
一把挂面撒上那点面子,汤都能喝出三层味来。
布袋拎回家,许大茂在自家门口放开嗓子喊。
“蛾子,拿二十块给傻柱,他下月开工资就还。”
这一嗓子横穿整个院子,从东屋一直砸到西厢。
几家窗户纸同时掀开一条缝,露半张脸又缩回去。
葡萄架底下,张大花正揪着白小梅的袖口要账。
听见这话,牙帮子咬得咯吱响,脚在青砖上碾了两下。
何雨柱张嘴就是几十,她跟秦淮茹张嘴,连毛票都摸不着。
上回在许家门口,还被那小子拿话噎回来,脸都没处搁。
秦淮茹上月借的半碗棒子面,也还挂着没还上。
眼下顾不上跟许大茂掰扯,白小梅那笔钱得先捏进手心。
更要紧的是,她心里又添了一本新账。
易中海想摘干净,把爷孙名分一撕就想走人?
那得让他出一次大血,出到肉疼才算数。
不止一次,往后得年年出,月月出。
她掰着指头算,一年下来够买半间瓦房。
全院都看着一大爷给聋老太太送粮送煤。
冬天一车煤,秋天两袋面,年节还添一斤点心。
敬重老人?这话哄外头的人还成,糊弄不了这院里的嘴。
老太太耳朵背,眼睛可不背,谁进谁出她门儿清。
当年那桩事,她从头看到尾,连门缝都没错过。
这些年她嘴闭得死,换来的就是那点接济。
老太太心里有杆秤,一斤一两都记得清楚。
这底细张大花也攥着,攥了八九年没松过手。
那阵子易中海疼贾东旭,隔三差五塞块糖,摸头摸脸。
还当着众人许下话,往后帮着找活干,进厂当正式工。
她就把话咽回肚里,一咽八九年,牙缝里没漏过风。
如今白小梅自己送上门来,这口气该出去转一圈了。
白小梅从哪儿来,落脚在哪节车厢,她早打听明白了。
该让一大爷把那本旧账翻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闻。
这本账,她要吃他一辈子,吃到闭眼那天。
炕沿上,张大花把白小梅按着坐下,手掌压着她肩头。
“你去跟他张嘴,别的别提,提多了他反倒不怕。”
白小梅眼圈发青,指头绞着衣角,绞出一道一道褶。
走投无路的人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不自己去,你把他叫到你家来谈。”
“我这张脸进了他家门,往后就抬不起来了。”
“行。”张大花应得干脆,抹布往肩上一搭。
这一步得她亲自走,换个人请不动那位大爷。
举报她孙子偷东西那笔账,还没跟人算清。
棒梗前儿从看守所放回来,鞋都丢了一只。
“你在屋守着,我去把人请来。”
出了门,鞋底打着拍子,裤脚扫起一溜黄土。
白小梅那头出一百,易中海那头得再要一百。
钱花净了,往后还能再张一次嘴,再张一次。
想到这儿,嗓子眼里都是甜的,舌根发黏。
老贾跟东旭在上头,到底还是护着这一家子。
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就全落在她张大花头上。
易家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
缝后头,一只眼睛贴着门板,瞳孔一动不动。
院里脚步声一起,手就攥紧门框,指头抠进木缝。
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木刺扎进指腹,冒出一点血。
张大花的身影顺着墙根过来,越走越近,脚步压得低。
坏了。白小梅进院那天,这颗雷就算埋进了土里。
死不认?唾沫星子能把人从头淹到脚。
花钱了事?那口子一开就合不上,越堵越漏。
贾家是个漏斗,填多少漏多少,漏到底还得填。
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层湿,蹭得布面发亮。
砰砰砰。门开了,脸上的阴沉赶在抬手之前收了回去。
“贾大嫂,快进屋坐,外头风大。”
张大花嘴角往下一撇,眼皮往上抬了抬。
这老东西心里门儿清,脸上还给我装慈眉善目。
白小梅这会儿就在她家炕上坐着,等人下场。
门儿清又怎样,今天这血非放不可。
她要的是他跪着掏,掏完了还得谢她。
“一大爷,上我家坐坐?”
易中海眉头拧起一道褶,喉结又滚了一圈。
贾家眼下住着三个寡妇,一个赛一个能说。
一个男人进了那道门,身上没沾泥也能被人说脏。
“有事在这儿说,一样能说清楚。”
张大花嗓门拔高半截,尾音在院里撞了个来回。
“今儿妇联的人堵着门,让我把你跟白小梅那桩事说清楚。”
她把手在衣襟上拍了拍,灰从袖口里飞出来。
院里几个人头已经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大妈想在这儿听,我也没意见,左右都一样。”
院里几扇窗后头,糊窗纸的缝里全睁着眼。
易中海的手扶住门框,指节一节一节白下去。
第74章 白袜子搭在凳腿上
第74章:白袜子搭在凳腿上
妇联的人?易中海的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帮蹭掉一块干泥。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闩上,指头在木头上蹭,蹭出一层亮光。
八九年前的旧账,早不翻晚不翻,偏偏在他要断关系的时候翻了出来。
有人在背后递了话,递话的人手里还捏着当年那张凭据。
递话的人这会儿就站在他门口,袖口上沾着熬糊的浆糊。
喉结滚了一圈,嘴里那口唾沫怎么都咽不下去。
“走,上你家谈。”嗓子里像塞了把干沙子。
进了贾家门,白小梅抬手把儿子儿媳往外支,连门帘都放下了。
木门一合,插销落下去,屋里立刻暗了半格。
窗纸糊了两层,日头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落在桌上没有暖意。
易中海抬眼,先看见的是那张脸。
眉还是当年那副眉,眼睛还是那样往下垂着。
八九年过去,脸上没添几道纹,眼角也没塌下去。
耳后的头发还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没见。
三十出头的人,也不过就是这个模样,脸上连浮油都没一层。
他眼皮一跳,两只手心全是湿的,攥起来能听见水响。
眼前这间屋,忽然换成年头里自家那间堂屋。
那天大妈回娘家送东西,说好住三天,铺盖都卷走了。
院里就剩他一个人,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被顶得嗒嗒响。
他伸手按了按壶盖,手背烫出一个印子。
白小梅来敲门,说是找大妈商量给孩子做棉袄的事。
他拦在门口,说屋里没别的女人,一个寡妇进来不合适。
她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糊窗的纸,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说头晕,站不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一脚跨进门槛,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
心口一软,那半扇门就开了。
“易大哥,给弄条热毛巾敷敷额头。”
那声音软,尾音发飘,飘到人的骨头缝里。
他转身去提水壶,热水倒进搪瓷盆,白汽往上冒。
白汽糊了半张脸,眼睛都看不清东西。
毛巾丢进去,手在水里拧了两把,烫得指头发红,皮都皱了。
回头。青砖地上多了一双白袜子。
脚踝细,袜口松松地搭着,袜子洗得发亮,白得晃眼。
毛巾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印。
那块砖凉,毛巾压在上头,半天没人去捡,水印慢慢扩开。
那天盆里的水凉透了,谁也没去倒。
后来擦汗,用的还是那条。
那天他后脊梁湿透,蓝布褂子贴在肉上,凉得直抖。
人走的时候,门是随手带上的,插销没落。
他站在屋里,耳朵里嗡嗡响,半天没挪窝。
再往后,她要什么,他给什么,一句话都没打过折。
每次事毕,凳子腿上总搁着一双白袜子,位置分毫不差。
袜子叠得方,边角压得平,像件摆出来的物件。
那块落地毛巾,一回都没白落地。
何大清领着人走的那年,白袜子就断了。
他让大妈也去买过两双,让她照着穿。
穿上了,那道褶子不对,脚背的弧也不对。
味儿不对,差着一口气。
大妈问他哪儿不对,他答不上来,只把脸转开。
夏天他蹲在院里看何大清晾衣裳,一看就看到太阳下山。
那点心思闷在肚里,烂了八九年,没跟谁提过半个字。
如今人就坐在对面,两只脚并着,布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屋里静,外头有孩子拍皮球,一下一下,拍到墙根又弹回来。
“小梅,这些年没见着了。”
声音放得低,尾音往上挑,他自己听着都陌生。
白小梅没接这句,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借我一百五,我回去就还你。”
脸上没一点起伏,像在说借把蒲扇。
易中海嘴边那点软,僵在半路。
他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滚得哗哗响,越滚越乱。
一百五。
金子打的也用不了这个数。
“到底借不借?不给句准话我就另想门路。”
白小梅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这桩事牵着两张脸,凭什么钱要她一个人掏。
炕沿另一头,张大花眯起眼,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白小梅出一百,易中海那一百得另算。
她把两笔分开算,一人出一百,她这儿收二百。
她拿手背挡住嘴,牙还是从指缝里露出来。
这买卖,比在厂门口捡煤核强出十条街。
易中海没接话,眼珠子在两张脸上来回转。
张大花那笑藏得浅,嘴角抖着往下压。
一百五填不满那张嘴,连个缝都填不满。
今儿个子儿给出去,往后得年年给,还得往上添。
好不容易把那点爷孙名分撕开,撕得手心全是血口子。
转头又被贾家缠上,绳子还系在原来那个桩上。
这家人比墙根的潮气还难赶,晒干了又渗出来。
“小梅,钱借,你张嘴多少我都借。”
“今天不成,明儿我给你。”
“今晚你留一留,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话说得慢,尾字往下压,眼睛却落在她脚上。
白小梅听懂了,衣角在手里绞成一团。
她把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自打跟了何大清,她再没沾过旁人。
只那一回,塞钱给那大夫,让他把话往反了说。
让他在外头讲何大清不能生养。
这年头这种事捅出去,比挨一场批还抬不起头。
指甲在裤缝上抠出两道白印,抠得布都起了毛。
布面起了边,她也像没察觉。
半晌,她点了下头。
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好:钱到手,明儿清早头班车走人。
张大花也听明白了,嘴角往下一撇,撇得极长。
男的女的,一个赛一个脏,脏得她都想吐口唾沫。
撇完又有点眼热,眼热那张布票上都换不来的脸。
话撂下,手里的纸团被她捏得更紧。
只要钱给够,今晚这炕她都能腾出来,连孩子一块儿支走。
易中海起身,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眼。
出了贾家门,脚步没往自家那边拐。
他得寻个地方,偏僻,没邻居,半夜没人敲门。
这回还能让白寡妇牵着鼻子走?
何大清如今的下场,就摆在院里,谁都看得见。
寡妇这东西,沾一次够烂半世。
可名声反正要臭,臭一层跟臭三层没差。
臭之前,先把这一口吃回来。
一头是脸面扫地,一头是被贾家捏一辈子。
还有第三条路,让人永远闭嘴,那条路只要一步。
那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被他咬着牙按回去。
院里晾着的尿布被风吹起来,拍在墙根。
脚步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才慢下来。
天黑前,他往城西去了,走路比来时快。
第75章 窝窝头一毛一个,先记账
第75章:窝窝头一毛一个,先记账
张大花回屋的时候,鞋底还在砖地上打着拍子。
人既然肯约出去,就说明脊梁已经软了半截。
捏他十年,等棒梗长起来,再一口咬到骨头上。
想到这儿,她把裤腰带又勒紧一格,勒得肚子发涨。
灶屋门口,秦淮茹对着半盆棒子面发呆,指头在盆沿上刮。
那点面,省着吃也只够三张嘴两顿,还得掺野菜。
张大花把她拽到墙根,嗓门压到只剩一层气。
一句一句,从头讲到尾,连怎么张嘴都教了。
秦淮茹眼皮越睁越大,眼白都露出来,嘴角往上扯。
“妈,您这一手,可真是叫人开眼。”
“有您在,咱家饿不着肚子。”
张大花下巴一扬,抹布在肩膀上甩了两下,甩出一股灰。
她张大花办事,向来一竿子捅到底,不留半截。
“晚上多做,白家那三口也算上,一样的份量。”
“放开手做,别抠抠搜搜,缸底那点面都刮干净。”
“明儿按高价跟他们结,一个子儿都别少给。”
“今儿吃得越多,明儿的账就越大,越快活越贵。”
“妈,我这就去和面。”秦淮茹把围裙往腰上一系。
她肚子挺着,围裙带勒在腰上,走路一摆一摆。
天擦黑,贾家把缸底那点面全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
咸菜疙瘩切了一盘,油星子没见着一滴,只撒了点盐。
蒸屉一掀,热气顺着屋檐往外跑,糊了半扇窗纸。
窝窝头摆了一笸箩,个头扎实,拿手一按就陷个坑。
白家三口一天没沾食,眼睛都直了,喉咙一个劲地动。
白小梅吃了五个,手还在笸箩边上打转,没敢再伸。
白虎一口气吞了八个,腮帮子鼓着,嘴角沾满渣。
张大花坐在门槛上数,一个不落,嘴里还念着数。
一毛一个,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顺。
宰熟不还价,横竖最后一分钱都是易中海掏出来。
另一头,何家的灯还没熄。
碗筷收拾干净,何雨水早早回了西屋,门帘一放到底。
屋里只剩两个人,灯泡上落着一层灰,光发黄。
谭映茹拉住何雨柱的袖子,袖口被她攥出几道褶。
“师兄,今晚再让我试一回,这回不慌。”
“头两晚是没摸准,我心里有数。”
“要不还是我来?”何雨柱把灯捻子挑高了一些。
“我这两晚摸着门道了,手不生,眼也准。”
“成不了明儿你再上,我不催你。”
媳妇比他小着六七岁,拗不过她那张脸。
“行,听你的。”他把鞋脱了,搁在炕沿上。
连着两晚没成,也怨不着她,屋里没灯没火。
头一晚,她连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摸错了地方。
城里另一处,轧钢厂外的路灯亮起来,灯泡上绕着飞蛾。
白龙在门房外头蹲了一天,后背靠着砖墙,裤腿沾满泥。
地址是何大清给的,城西,离九十五号院五十多里。
信上写得清楚,他在这厂里当主厨,管着三口大锅。
厂门是铁的,闲人进不去,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头。
下班的人一拨一拨往外走,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人走空了,门口扫出两筐煤渣,也没见着那张脸。
白龙问门房大爷,前后问了三回,话说得一回比一回软。
大爷头两回还热心,绕厂里找了一圈,回来直摇头。
第三回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说名册上没这号人。
白龙把五毛钱折成小方块,塞进大爷袖口里。
大爷又转了三圈,连领导那间屋都问了,还是空手。
厂里出来的人被他拦住问了两回,问完就骑车走了。
最后一个工人也走了,门口只剩风卷着灰。
白龙额头上一层汗,抬起袖子抹了两把,抹出两道黑。
心里那句骂人的话,攒了一整天,没处放。
回去非在他妈跟前好好说道说道,让这老东西好看。
榨干了油,还得剩下骨头渣子,一粒都不放过。
他顺着街口打听何大清住处,见人就递话,见门就问。
问了三个钟头,鞋底磨薄一层,脚后跟起了两个水泡。
街口卖烤白薯的老头,也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天黑了,连个睡处都没有,肚子在褂子底下咕咕叫。
最后摸进一家大车店,花两毛钱先对付一宿。
通铺上挤着六个人,打呼噜的声音一宿没断。
夜里,城西一处废仓库,窗户上没剩几块整玻璃。
易中海把破纸糊严,地上扫了两遍,扫出一堆碎砖头。
一块旧床单铺开,四角拿砖压住,边角还是卷着。
屋里有股霉味,混着机油味和煤渣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回头去接人,路上绕着墙根走,避着路灯。
后半夜,仓库的门开了条缝,响了一声,又合上。
后半夜他扶着墙出来,脚步发虚,鞋跟在地上拖着。
墙皮蹭了一袖子白灰,他拿手拍了两下,拍不干净。
白小梅在两条街外的小店开了间房,窗户朝着后院。
房钱是张大花借的,借遍了三家邻居,还搭上一只镯子。
贾家如今连毛票都凑不齐,缝衣针都拿去当了。
一家子的劲,全押在白小梅身上,押得死死的。
半夜张大花起来,把门插了两道,又拿凳子顶上。
天刚亮,何雨柱先起了,屋外头还飘着煤烟味。
二蛋大夫家闺女明儿办席,摆八张桌,肉得提前定。
今天得去帮着挑菜,肉菜干菜一样都不能漏。
挑完还得赶回轧钢厂,路上要走四十分钟,风还刮脸。
昨儿二大爷捎了话过来,话说得明明白白。
厂里今儿要下来一拨领导,点了名要他回灶上掌勺。
两头跑,活儿不轻,两条腿得当成四条使。
食堂那边的菜单,昨儿已经定了一半,剩下两样等他点头。
他往脸盆里撩了两把凉水,水泼上去,脸皮一阵发紧。
手伸进袖子,胳膊一紧,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
结婚两天,还没成事,屋里人脸上都挂着话。
谭映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今晚该是个整日子,灯得捻小些,门插严实。
前脚门一响,后脚易家的门也开了,两扇门对着响。
易中海换了身干净衣裳,领口扣到顶,裤线压得笔直。
兜里二百块,贴身又揣了二百,走路时手一直按着口袋。
脚步直直往街道办去,半路上没往别处拐一步。
街道办的门槛高,他抬脚时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他要把这张脸自己撕下来,撕得干干净净。
交罚款,认错,一次了断,往后谁也别提。
那老太太手里的把柄,也就成了废纸,喂炉子都嫌呛。
想起那老太太,他牙根就发痒,咬着腮帮子走。
耳朵背?装的,装了几十年,全院都当她是聋子。
这些年送过去的粮和煤,全喂了狗,狗还回头冲他叫。
第76章 二百块钱买不回一张脸
第76章:二百块钱买不回一张脸
走到半路,易中海在一处院门前停住,脚底下磨出个圈。
门里住的是轧钢厂保卫科金科长,独门小院,门口扫得干净。
脚步挪了两挪,还是抬手敲了门,指节敲得又轻又急。
八级钳工的牌子,全厂就挂着两块,他这块挂得最久,漆都磨了。
十几年工龄,年年评先进,奖状糊了半面墙,压着两张合影。
车间里的活儿,他闭着眼也能做,手上从不带停。
真出了岔子,厂里得护他一把,护的不是人,是手艺。
有金科长陪着进街道办,处理起来能轻三分。
厂里出了事,先保技术,这条规矩他摸得清。
门开了,金科长嘴里还叼着牙刷,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趿着鞋。
白沫子挂在嘴角,眼睛眨了两下,一时没认出人来。
“老易?这大早的,出什么事了,脸都白了。”
易中海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帽檐捏出一道折。
“金科长,我来认错。”
“八九年前,我犯过一回作风上的错。”
“这些年,对不住我家那口子。”
“昨儿又见着那女人,一宿没合眼。”
“该罚罚,该关关,我心里好落地。”
话说得顺,脸上挂着一副苦相,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金科长把牙刷抽出来,愣在门里,白沫子滴在鞋面。
这种事,谁家不是捂得死死的,一直捂到烂在肚里。
上赶着往自己脸上抹灰的,他这是头一回见。
嘴上问了一句,心里还在琢磨这人是不是睡糊涂了。
金科长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站在门槛里没动。
金科长灌了口水,咕噜咕噜漱了两遍,吐在台阶下。
“老易,你没跟我打岔吧?”
“一个字不假,连日子我都记得。”
易中海耳根红了一片,脖子也跟着红。
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捏住。
“烂肚子里不就完了?”
“这名声砸下去,往后院里怎么抬头。”
压不住。他摇头,说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见那扇门。
金科长把手在额头上拍了一记,拍出一声闷响。
厂里八级钳工总共俩人,他带出的徒弟一拨又一拨。
人要是折在这上头,厂里也亏,这笔账不好往上报。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毛巾又理了理,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我陪你走一趟。”
“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两人到街道办,院门还挂着锁,铁门环上落着一层白霜。
墙根底下站了二十多分钟,鞋底都冻透了。
过来过去的人都要看一眼,看这两个人杵在这儿。
金科长又劝了两回,语气一次比一次软,最后没话了。
易中海脚跟钉在地上,一步不挪,手指在裤缝上压着。
看那副架势,金科长把话咽了回去,蹲在墙根抽了半支烟。
门口卖早点的小车推出来了,白汽在巷子里散成一片。
上班的点一到,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铁门推开半扇。
办事员陆续进来,茶缸磕在桌上,暖瓶盖子腾腾冒气。
过道里有人挎着扫帚走过,扫到门口停了停。
墙上那口钟走得很响,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易中海往里走,直冲妇联那间屋,脚下一点弯都没打。
张大花提过一嘴,说妇联的人上门问过她,这话他记了一夜。
当年那封举报信的来路,就在这间屋里压着。
刘萍刚把茶缸搁下,人已经站到了门口,挡了半间屋的光。
易中海往金科长背后一缩,头低着,眼观鼻。
“金科长,这是?”
金科长脸上堆起公务笑,往前挪了半步,手在裤缝上抹。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眼皮,看门口站着的这两个人。
“刘主任,我送我们厂一个工人来认错。”
“八九年前的事,他自己要来的。”
“罚款他愿意交,态度很端正。”
易中海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裤缝上,一声不吭。
易中海把二百块递过去,票子还带着体温。
金科长接了,往桌上一放,一张一张压平叠好。
“我们这位同志愿意多交,赎罪。”
刘萍看着那沓钱,眼皮跳了一下,手始终没伸。
“八九年前……”她把那沓钱往桌边推了推。
抽屉拉开,一叠旧纸翻出来,纸页发脆,边角起了毛。
张大花举报白小梅那桩案子的底子,就压在里头。
“你说的是这个吧?”
纸推过来,纸角卷着毛边,边上还沾着一小块蓝墨水渍。
易中海两手接住,指头捏着纸边,眼睛先落在落款那行字上。
张大花。
三个字,墨都洇了,洇成一团黑疙瘩。
牙帮子咬得一鼓一鼓,腮上鼓起一道棱。
这笔账他记下了,一笔一笔都记在张大花头上。
手在裤腿上按住,按出两个湿印子。
果真是这婆娘,八九年没露的手,原来一直在这儿按着不松。
纸上写着女方白小梅,写得清清楚楚。
男方那栏却空着,只添了一行小字。
九十五号院里的男人。
那行小字写得潦草,笔锋一路往下坠。
易中海眼皮一沉,自己就往那个坑里坐了进去。
“说的就是这一桩。”
“当年那男的,是我。”
声音发涩,像砂纸蹭木头,尾字全塌了。
刘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抖了一下。
“真是你?”她又问一句,身子往前探了探。
“是我,这案子我认了。”
易中海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头上沾了一点水。
“白小梅那会儿要带院里一个男人一块儿远走。”
“她缠上我,要我替她搭个话。”
“我那会儿鬼迷了心,上了她的套。”
“这些年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一番话说得顺,眼窝也红了,鼻头也红。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钟摆还在响。
他估摸着,这一出戏够糊弄过去,转身就能抽身。
算盘打错了。
刘萍的男人跟何大清是酒桌上的交情,逢年过节还走动。
何家这些年的事,她门儿清,一样都没漏过。
何大清哪年走的,走时什么脸色,她都记得。
何大清走的那年,来街道办交过一回话,站了半个钟头。
说厂里有人压他,院里也有人挤他,两头都堵死了。
说再往下待,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三个孩子还得吃饭。
那会儿院里掌事的,是另一位老爷子。
那年他还在车间里拧螺丝,见了谁都先笑一笑。
刘萍把笔搁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停住。
何大清待不下去,是厂里的手按的,还是院里的手推的?
眼前这人,正低着头抹眼睛,肩膀还一抽一抽地动。
窗外的日头挪到了桌子这一边,纸上的字一片发亮。
她把那张旧纸又抽回来,折了一道,压在茶缸底下,指头按住。
第77章 四百块钱交足了人还得关起来
第77章:四百块钱交足了人还得关起来
妇联办公室里煤炉没封严,煤烟混着墨水的酸味压在屋梁上。
刘萍把钢笔帽拧开,桌上的表格朝对面推了半尺,纸边还卷着。
来认罪的这位是轧钢厂八级钳工,眼下得先扣在这间屋里,谁劝都不放。
有些弯她一个人拐不过来,还得等何雨柱过来搭把手才行。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八九年前的举报信,落款那一行写着张大花。
信里男方没留名字,只写了一行地址,九十五号院里的爷们。
眼前这个人,自己推门进来认了,还专挑了刚上班的时辰。
她把这两件事在心里碰了一下,指头在表格边沿上敲。
“既是来认罪的,就先坐着等。”
“白小梅那年嫁没嫁人,这个得查。”
“嫁了,你这是拆人家一门子,事就压不住。”
“没嫁,罚一笔钱,人走。”
易中海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指头陷进裤缝那道褶里,指甲发白。
他往前挪半步,嗓子眼干得贴在一起,话说得很慢。
“刘主任,那年她男人早没了,她一个人守着。”
“我说的是实情,一个字没编。”
门边的金科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朝桌前欠下半个身子。
“刘主任,老易在厂里名声摆着,嘴上从不掺假。”
刘萍眼皮一抬,钢笔在桌面上磕了一记,笔尖扎得纸上一道坑。
“光凭嘴皮子就能定事,还要我们这屋子人做什么。”
“先去街道办把名字登记上,再去派出所的屋子待着。”
易中海脚底下那点劲一下散干净了,膝盖跟着一软,脚跟退了半步。
他原本算的是厂里那桩旧例,算盘打得妥妥的。
那人也沾过寡妇,自己去投了案,掏一百块,当天就回了家。
他这儿都掏到二百,人还得往黑屋里关,账不对。
算盘拨得再快,这一颗珠子还是拨错了地方,怎么算都是亏。
“刘主任,钱不够,我这儿还有。”
他又从内兜摸出两叠,票子在桌面上压出两道折痕。
刘萍把钱接在手里,拇指一张一张搓过去,搓得票角发软。
数目对得上,她把笔尖按在文件那块空白上,先醮了醮墨。
笔尖落下去,写的是本人自愿认罚,四百块。
笔一停,她说话的调门就软了下来,尾音往上带着。
妇联的账常年见底,肯掏大数的人不好碰,也不好得罪,这钱收得利索。
“人先送派出所,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三天,最快三天给你信儿。”
交了四百,人还得关。这笔账怎么拨都不对,越拨越拧。
易中海站在桌前,后背一层凉贴着衬衫布,汗全下去了,腿肚子发软。
金科长又往前凑了半步,手在帽檐上摸了两回,脸色不太好看。
“刘主任,我看关就免了吧,他这认错的架势——”
话没落地就被截断,半句堵在他嗓子眼里。
“换你媳妇叫人沾了,你还能这么说?”
刘萍把文件往抽屉里一收,抽屉推得哐一声响,锁扣都震开了。
“你替他想,谁替那年的人想。”
金科长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鞋尖在地上蹭了半圈。
两人出门,走廊的石灰墙泛白,脚步声一前一后,谁也没先开口。
金科长把手搭到他肩上,喉咙里叹出一口长气。
“老易,你这人太实。”
“好好的,谁上赶着往刀口上撞。”
“我替你走动走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易中海把头一低,嗓子里滚出半句,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错了就得认,躲着不是路。”
脸上那层皮绷得正,牙关咬得死,后槽牙磨出响。
不认行吗。
那女人一张嘴就要一百五十块,说得跟借一样。
嘴上说借,跟白拿有什么两样,还得笑着说谢谢。
这一百五十块出去,贾张氏那边还得再张一次口。
那老太太的胃口,一百块怕是打不住,还得往上添一笔。
钱撒出去,家里那位怎么交代,拿什么圆这场话。
一句圆不上,第二句就得跟着往下编,编到天黑。
编到后来,床底下那点事全得翻上来,藏也藏不住。
真要翻上来,八级钳工这块牌子也压不住,饭碗得先碎。
这一跤,栽在贾张氏手上,往后院里走路都得看她脸色。
等这档子事了了,得让贾家把账还回来。
派出所那间屋子不大,铁门在身后哐一声合上。
墙根蹲着几个人,脚边搁着麻绳捆的包袱,地上有股尿味。
包袱皮掀着一角,露出来半只铜香炉,炉耳上还带着泥。
那几个是倒腾旧货的,今儿上午刚被按住,等着往远处送。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慢慢朝他凑过来。
“兄弟,犯的什么事?”
易中海往墙边又挪了挪,肩胛骨抵着凉墙皮。
“生活上的小毛病,说清楚就走。”
那几个人眼里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抹平,低头摸鼻子。
“帮我们捎封信,一百块,干不干?”
易中海早看出这几双眼在他身上剜来剜去。
“我这儿不缺钱,你另找旁人。”
几个人围上来半步,影子把他整个人罩在墙角。
他后脊贴上墙皮,舌头在上膛上干得转不动。
门外有脚步走过,铁栏那边晃过一道人影,很快又没了声。
围着的几个人又坐回墙根去了,腿一伸,眼睛还盯着他。
“跟你透个底,我们手上没干净活儿。”
“信捎到,你要什么都能给你办。”
“不捎,我们出去一个,就找你一个。”
“就送信?”
“就送信,送到还能让人替你办一桩,我们说话算数。”
他点了头,那张纸被叠成小方块,塞进袜筒里。
那几个人冲他点了下头,各自靠回墙上,脸上都松了。
四合院里天刚亮透,井台边结着一层薄冰。
贾张氏端着一盆衣裳蹲下去,皂角泡顺着搓板往下淌。
嘴里哼着半支小调,调子跑到沟里去也不管,越哼越响。
好日子就在跟前,水花溅到鞋面上都是热的。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脸上也松着,扶着门框站了站。
大妈端着盆过来,把手里的皂角往盆里一丢。
“贾家的,什么事这么乐?”
贾张氏眼皮垂下去,心里那点瞧不上全压进水里。
自家男人夜里在哪张床上躺着,她都不知道,还笑。
女人做到这份上,还不如一头栽进井里。
她把衣裳往搓板上一摔,水珠子甩出去老远。
秦淮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瞟着易家的窗。
“妈,易中海今儿真能把钱拿回来?”
贾张氏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牙缝里挤出笑。
“他不拿,我就把那张纸送到厂里去。”
第78章 一斤红薯换一斤粮食
第78章:一斤红薯换一斤粮食
贾张氏把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冲着井台那边摆了摆手。
“碰上点顺心事,不值当说。”
“你家平安还窝着呢?”
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手上那件褂子搓了半天没挪窝。
大妈盆里就两件衣裳,搓完了还蹲着不走,眼睛往何家瞟。
贾张氏心里忽然松了半分,低头看了看自己盆里的水。
膝下空着的女人,一辈子都得低着头走,也怪可怜。
这话她没出口,只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嘴边换成了笑。
日头爬到墙头,何家灶间的窗子先冒起白汽,一缕一缕往上走。
谭映茹蹲在灶前翻红薯,铁箅子上一层水珠往下滴。
何雨水拿火钳往里捅了两下,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一声。
昨儿何雨柱扛回来几斤红薯,麻袋口还沾着湿泥,个头不大。
这薯不知是哪一路的种,一进锅,甜气就往院里钻。
味儿顺着窗纸缝出去,越过晾衣绳,钻进各家鼻孔。
贾家灶是冷的,昨儿夜里白家那三口把锅底刮了个干净。
走的时候还拎走好几个,说是算钱的,算钱的自然越多越好。
贾张氏这会儿心口堵上了一块,早知道扣下两个。
她跟棒梗也能垫垫,如今只能闻着人家的香,嘴里发苦。
大妈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鼻子朝何家那边抽,抽了两回。
“什么红薯,能香成这个样?”
这话问得不是时候,贾张氏肚里那点空被搅得更响。
她把湿衣裳往盆沿一搭,人已经站起来,脚在台阶上找鞋,手还没擦干。
“我也没闻过这味,你等着,我去问问。”
问是虚的,讨两个是实的,她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
新过门的小媳妇脸皮薄,嘴一张准抹不开。
何家灶间门半开,热气顶在门框上,往外淌成一片白,糊住半张脸。
谭映茹直起腰,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掉,又抹了把脸。
贾张氏笑意摆得整整齐齐,眼角的纹全朝上提着。
不认得她的人,真当这是位好说话的邻家婶子。
谭映茹认得,何雨柱这两天把院里几户人的底细都捋过。
这老太太一笑,兜里准揣着钩子。
“何家的媳妇,灶上弄的什么,香得人站不住。”
“蒸的红薯。”
谭映茹把锅盖又按下去半寸,热气从缝里挤出来。
“就闻着香,吃着不顶事,水汽太大。”
昨儿夜里她一个人干了小半锅,后半夜肠子里直打鼓。
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半圈。
这丫头怎么接的话,把门先堵死了,她还怎么开口。
何家这媳妇看着不太灵光,兴许是没经过事。
“嫌不甜?你挑一个,婶子替你尝尝火候。”
“哦。”
谭映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端了满满一整盘,盘子还冒着气。
红薯码得齐整,热气在上头绕着往上走,皮上裂着口。
贾张氏的眼睛在盘子上钉住了,喉咙动了一下。
让拿一个,端出一盘,这院里往后又多一个能哄的。
她两只手往前一伸,指头已经够到盘沿,脚也跨进了门槛。
“婶子,等会儿。”
谭映茹把盘子往回带了带,眼睛睁得圆。
“家里有秤没有?”
“秤?”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夹着皂角沫。
“要秤做什么?”
“称一称,看这盘有多少斤。”
谭映茹把盘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下巴压在盘沿上。
“一斤红薯对一斤粮食,你拿粮票来也成,我不嫌麻烦。”
“这薯不算甜,是我亲手蒸的,一斤换一斤你不亏。”
她说得极慢,说完还皱了下眉,像在替对方算细账。
贾张氏站在门槛外,脚底下发虚,手里那件衣裳还滴着水。
一斤换一斤,这算盘比她拨得还响,比她还黑。
她活了五十来年,头一回让人按着斤两算。
她扭头就走,鞋底在台阶上蹭出一串干响。
大妈在井台那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皂角水溅到鞋面上。
贾张氏回头瞪了一眼,眼珠子快顶出眼眶。
笑,笑什么,男人在别人床上躺着,你还笑得出来。
待会儿见着易中海,非得再添二十块不可。
她把盆里的衣裳一把捞起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了一路。
“淮茹,出来洗衣裳。”
秦淮茹扶着门框出来,肚子在前头顶着,腰带松了两扣。
那股甜气扑到脸上,肚里咕噜一声,响得她自己都听见。
日头升到窗棂上,刘萍推开了何家的门,手里夹着个硬皮本子。
何雨水抢到门口,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
“刘姨,你来了,吃饭没有?”
“来根红薯不?”
刘萍那句吃过了堵在嘴边,鼻子里全是甜气。
这味道实在勾人,她把手里的本子夹到腋下。
“来一根吧。”
一根下肚,何雨水又添一根,问第三回时她点了头。
三根吃完,她扶了下桌沿,嗝一个接一个往上顶。
光顾着嘴,正事丢在后脑勺,话才想起来说,还打了个嗝。
“你哥在家不?”
“他今儿忙,得天黑才回。”
“天黑回来,让他往妇联走一趟。”
“妇联?出什么事了?”
“还是你爸那点事,小事情,让他去搭句话就成。”
何雨水年岁太浅,这种事让她沾手不合适。
连知道都不必知道,知道了反倒添乱。
刘萍起身,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帽檐压得歪,脚步有点飘。
刚迈出门槛,肚里那股气就不听招呼了。
红薯这东西,真不能由着嘴吃。
贾张氏在自己门后头站了半天,眼睛盯着何家的门帘,手里攥着衣角。
她摸不清刘萍跟何家是什么交情,也摸不清来做什么。
人一走,她立马跟上来,把湿手在裤子上蹭干。
别是为了八九年前那封举报信才好。
脚刚踏到何家门槛,甜气就糊了一脸。
只闻一口,肚里那点空就翻了好几倍,胃里直叫,口水往上涌。
桌角还摆着几根,皮上裂着口子,冒着白气。
贾张氏的喉咙上下动着,眼睛黏在桌角上。
“雨水,方才那是妇联主任吧,她来做什么?”
谭映茹一瞧这笑,后脖颈就发紧,脚往前挪了半步。
她横到何雨水前头,把话说得又快又平。
“我刚过门,来给我登记个妇女信息。”
贾张氏肩膀一落,脚已经转了半圈。
转身的工夫,那双眼又黏回桌上。
“何家的媳妇,婶子灶上还没开火,这红薯赏一根?”
谭映茹把盘子端起来,护在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吃不行。”
“想闻就凑近点,闻两口。”
第79章 一颗栗子也没给棒梗
第79章:一颗栗子也没给棒梗
贾张氏回到自家门槛上,脚一磕,差点绊着。
她回头朝何家那边剜了一眼,把那口气咽进肚里。
今儿有正事要办,不能栽在一件小事上,先把火压住,一分神就坏事。
何雨水贴在门框边,眼睛跟着嫂子的背影转。
这个嫂子,比她想的手脚利落,笑里还带着刀。
院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裳,风一吹,全朝这边摆。
太阳照到院心,砖地上化开一层水汽,檐口往下滴水。
九点出头,院门口进来三个人,脚步拖得很沉。
白小梅走在前头,两个儿子跟在后面,鞋上一层土。
三口人从旅馆出来就没吃东西,兜里比脸还干净。
昨儿住店的钱,还是跟贾家借的,一分没还上。
这会儿肚子空得贴着脊梁,脚步就朝贾家那边拐。
门帘一掀,白小梅先在炕沿上坐了,两只手插在袖里。
“张大花,姓易的人呢?”
贾张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急着答,先看了眼门外。
“一早就出门了,晌午该回来。”
她坐着没动,那块肥肉搁在砧板上,跑不了,早早晚晚的事。
白小梅也不催,往墙上一靠,后腰垫了个枕头。
昨儿夜里那间废弃厂房,砖缝里全是蚊子,灯也没敢开。
她两条胳膊上添了一串包,抓得红成一片,半天消不下去。
这么折腾她,这账得往上加,一分不能少,光还钱不够。
还了贾家的钱不算完,还得另封一笔口把嘴堵死,一劳永逸。
“家里有吃的没有,弄一口,从早起没沾食。”
白小梅拍了拍肚子,那里头空得发响,连口水都没有。
贾张氏两手一摊,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干巴的手腕。
“没了,吃的没了,钱也没了,一分都翻不出来。”
“你忍忍,等易中海回来,让他好好补你。”
这话说得尾音往上挑,眼睛还朝易家那边瞟。
白小梅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下压。
不是你张大花那封信,她用得着走这条旧道。
等就等吧,眼下也没别的路可走,忍这一上午不难。
贾家的炕席上落了一层灰,棒梗的鞋印子踩得到处都是。
几个人干坐着,日影在窗纸上一点点挪,屋里没一句闲话。
何家那边又起香了,这回是铁锅里炒栗子,响得急。
沙沙地响,甜里头带一点焦,顺着院墙往这边飘。
白家三口人的脖子齐齐朝那边扭,鼻翼一张一张,像狗闻食。
贾张氏的眼睛也跟着亮了,手指在膝盖上敲。
“白家的,你如今是何雨水她后妈。”
“你过去张口,要几颗栗子,填填肚子。”
白小梅把身子一拧,脸朝墙。
“你去,我不去。”
“我这会儿进何家门,就是伸着脸让人打。”
“何大清那死鬼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身上揣那么多钱,说不定给外人花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出一声闷响。
那么多钱,够买多少东西,够她三年嘴,够买一张新床。
何家灶间里,两个人已经吃开了。
何雨柱拿回来的吃食一样接一样,摆了一案子,还没收。
都是寻常东西,味儿却不寻常,闻着就压不住馋。
谭映茹把栗子壳推到一边,手指头上还沾着糖色。
铁锅里的栗子裂了口,剥开一层薄皮,瓤是金黄的。
砂锅里炖着雪梨,汤色清亮,一勺下去,嗓子凉到胸口。
两个人从早起就围着灶转,锅台上连个空碗都找不着,渣都刮净。
谭映茹本就是拿勺的出身,见了吃食手就痒。
“嫂子,别吃了。”
何雨水把手伸到盘边,又缩回去。
“再吃肚子要炸。”
谭映茹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打了个嗝。
“可不敢再吃,吃多了腰身要走样。”
正收着盘子,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棒梗一头扎进来,鼻尖上还挂着汗。
他在自家缠了贾张氏半晌,没缠出东西,手在兜里摸了个空。
这会儿自己上门来要,嘴甜得很。
“婶婶真好看。”
“婶婶你们吃什么,给我一颗行不行?”
一个娃儿张了口,按理说不该把脸拉下来。
可昨儿夜里何雨柱交代得死。
院里谁家的孩子都能给,贾家的一口都不成。
给了头一回,往后天天有人守着门。
棒梗这孩子的毛病,何雨柱还单拎出来说过,说得很重。
手不干净,见着什么顺什么。
这屋别让他进。
何雨水心软,手已经伸到盘子上。
谭映茹一把按住她的手背。
“这栗子娃儿吃不得。”
“吃了不长个子,回去玩吧,婶子这就出门。”
她说着把盘子端进里屋,又回身拉住何雨水。
这趟出门不是躲孩子。
何雨柱今儿的脚程,两人都清楚。
先去给二蛋家闺女的喜酒挑食材。
再回轧钢厂掌灶,这会儿人该在厂里。
她们要去厂里递个话,把妇联找人的事说给他。
谭映茹出门前把锅盖掀开看一眼,又拿抹布垫着端起来。
棒梗被赶出门,站在台阶下磨牙。
一个娃娃,眼里的狠劲能拧成绳,脚还在地上跺了两下。
谭映茹把门带上,手在门环上压了一下。
何雨柱嘴里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错。
棒梗跑回自家,一脚踹开帘子就喊,嗓子劈了。
贾张氏把孙子脑袋按了按,摸出他肚子是空的。
院里转了一圈,从二大妈家借来半个早上剩的窝头。
窝头掰成两半,她一半,棒梗一半,谁也没多给。
小当在炕上伸着手,什么也没有,眼泪挂在脸上。
京城另一头,日头已经偏了,胡同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龙从旅馆出来就满街打听何大清,见人就问一句。
一上午跑断腿,连个影都没摸着。
他嘴里把那个老头子骂了几十遍,越骂越渴。
地址准是记岔了,白跑一趟。
他在墙根上踹了一脚,土渣落进鞋帮,鞋尖立刻白了一层。
这么耗下去不成,路费都要见底。
铜锣鼓巷那边他小时候住过,兴许能问出点门道,还能蹭口水。
何雨柱住哪扇门,他心里还有数,只是路记不真了。
他想着去问何雨柱,何大清去了哪儿。
抄白家那趟,从头到尾是何大清一个人动手,儿子没沾边。
何雨柱没露过面,连门槛都没进。
白龙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爷俩是一路去的。
年头隔得久,巷子口朝哪边开、门楼什么色,他记不全。
只能顺着墙根一点点摸,头上那顶帽子攥在手里。
路口蹲着个卖冰棍的小孩,他弯腰问了一句。
小孩抬手往北一指,嘴里还嚼着冰棍。
那一指的方向,正是九十五号院的门楼。
第80章 领着徒弟去告李副厂长
第80章:领着徒弟去告李副厂长
轧钢厂食堂的窗纸糊着一层油光,日头照进去都发黄。
大锅里的水滚了,碱味、烂白菜味、霉干菜味搅在一处,呛鼻子。
何雨柱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紧,案板上的菜一样样排开。
中午这一桌人不多,讲究不少,灶上的火他得亲手看着,谁也替不了。
后厨的窗子推开半扇,油烟往外走,冷气往里灌,人站着两头受。
门帘一挑,两个女的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街上那股凉气。
看门的老头跟在后头,笑着朝谭映茹点头。
这丫头小时候在厂里长过,谭辉上班不放心,天天把她带在身边,谁都知道。
后来人大了,就不常挎着饭盒往这边跑。
一年多没进这道门,她四处看了一圈,脚步慢下来,手搭在门框上。
“你俩怎么摸到厂里来了。”
何雨柱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抹布搭在肩头。
何雨水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妇联来人了,说爸的事还得你去一趟。”
何雨柱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爸的事?不是都清了吗?”
“我也想不通。”
何雨水嘴一瘪,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把脸扭向一边。
“我问刘婶什么事,她一句都不肯透。”
“爸的事还瞒着我。”
“行,等这桌菜出完,我立马过去。”
谭映茹把手上的袖子放下来,站在灶边看他切菜,看了好一会儿。
洗菜的池子那边,一个小伙子端着盆转过来,盆沿还滴着水。
马华今年十八,胳膊细,脸还带着稚气,围裙系了两圈。
他把盆搁在灶台上,走到谭映茹跟前,声音放得极低。
“师娘好。”
这一声喊完,他自己先低下头,耳根红透,手在裤子上蹭。
他比谭映茹还大着月份,这两声喊出口总觉得牙碜。
何雨柱办事没摆席,食堂里的人礼都随了,人来了招呼总该打。
师父再好,师娘若不待见,往后的日子照样不好过。
刘岚也跟着过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拍掉,站着没作声。
“师娘好。”
谭映茹连连点头,脸上的热一路烧到耳后。
一个同岁的,一个比她还大的,都管她叫师娘。
平白多出两个徒弟,人也跟着老了一截,收徒这事她压根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把那句问话咽回去,端了两只碗往桌上放。
刘岚打完招呼没走,站在灶边,手指绞着围裙角,绞出一团褶。
何雨柱把手里的活放下,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有事?”
刘岚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师父,李怀德那主任,老往我这儿凑。”
“我躲了两回,他还来。”
何雨柱皱起眉,在记忆里翻了半天才捞上来,眉毛拧成一团。
李怀德。
这名字搁了半辈子,上面积了一层灰。
就是如今那位李副厂长,这会儿还不是正的。
过两年才升上去,往后再没下来过;坏也摆在明处,一句都不遮。
易中海那一类正相反,坏在骨头缝里,还会装。
上辈子他看不上这号人,还替秦淮茹挡过一回,今儿不提早忘了。
“走,我领你找杨厂长。”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人已经出了灶间。
他心里另有一笔账:上辈子刘岚家里穷,母亲惯着那个弟弟。
弟弟懒得长草,重活不肯沾手,就等姐姐去挣,挣回来还得挨骂。
李怀德许了个招工的名额,人就跟着走了。
后来那名声,一辈子没洗干净,池子里的菜他一把捞起来,水顺着胳膊淌。
这一世,得把她从那条道上拽回来。
拽回来的法子不复杂,给她寻个会算账的男人。
他心里早挑好了一个,三大爷家的阎解成。
这会儿还没跟于丽定下来,正是节骨眼,晚一步就晚了。
院里三位大爷,能算半个好人的只有阎埠贵。
老头算计,只盯着眼前那点口粮,从不害人。
头两位不一样,为着自己那点好处,什么都能干。
这话他没往外说,只在心里盘了一遍,手上继续切萝卜。
厂长办公室的门推开,杨厂长站起来,手往前一摆,脸上堆着笑。
“傻柱,坐,坐下说。”
何雨柱没坐,手撑在桌沿上,胳膊绷着。
“我来告李怀德。”
“他缠我徒弟刘岚,缠了不止一回。”
“你抽空管一管,别让他把手伸到后厨来。”
杨厂长眉头收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
李怀德作风上的事,他早就听见风声,可他动不了。
那人背后有人,没这把伞,也不敢在厂里这么横。
就他所知,这人和厂里四个女人扯不清,没一个是别人举报的。
都是他媳妇自己跑来,坐在这儿抹脸。
厂里模样周正、还没出门子的姑娘,他都敢伸手。
上辈子秦淮茹也没少被这人堵。
那女人有心眼,知道拿何雨柱当挡箭牌。
顺带还能让何雨柱可怜她。
论算计,秦淮茹是把好手,李怀德也不过是她拨的一颗子。
“傻柱,回去忙你的。”
杨厂长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事情我记下了。”
话落地太轻,尾音拖得长。
何雨柱把那句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手在桌沿上收了回来。
这扇门靠不住。
杨厂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睛已经落到桌上的文件上。
回食堂的路上,风从烟囱底下兜过来,带着煤味,吹得围裙贴在腿上。
灶间里两个人都走了,只剩一案子没收拾的碗。
谭映茹受不住那两声师娘,扯着何雨水先溜了。
何雨柱系上围裙,火一开,手就顺了,刀在案板上响成一片。
一桌菜的工夫,他把大半的盘子都过了手,锅气一直没断。
还剩几样素炒,他抬下巴点了点马华,把灶门让开。
“你来。”
马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掌心里全是汗;学徒不到一个月就掌勺。
头一回给领导炒菜,铲子握得死紧,指节都泛白。
灶台的火苗子窜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发亮,眼睛不敢睁大。
“油热了下锅,盐最后撒,别翻太勤。”
何雨柱说完,退到门边看着,手背在围裙上蹭。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蒜片下去,一声响,马华的肩膀绷成一块板。
何雨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人往门外走,脚底下没停。
“炒完别走,去把三大爷家的阎解成叫来。”
马华回头,锅铲停在半空。
“师父,中午这桌——”
“先叫人。”
何雨柱的脚已经跨出门槛。
马华在灶前应了一声,锅铲又落回锅里。
灶上的油又响了一声,溅起一星火。
第81章 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了
第81章: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了
灶眼里的火舌贴着锅底,油花顺着锅边一圈一圈打转。
马华两只手攥得死紧,右手压着铲柄,左手扣住锅耳朵。
他肩膀耸起来,比锅沿还高出一截,脖子上那根筋绷得直。
何雨柱站在他侧后方,手背在他腕子上碰了一下。
“抖腕子,别抡胳膊。”
“菜在锅里是转的,不是拿铲子往底下砸。”
马华手腕一沉,锅里那堆青菜翻了半个身,油星子没蹦出来。
一片菜叶落在灶面上,被热气顶着打旋,边上已经焦了一圈。
半个月前,这孩子还只配蹲在墙角削土豆皮。
灶房里的老规矩摆着:头三年摸刀背,后三年递盘子。
方子得熬到第七年,还得看师父那天脸上有没有笑。
手艺全交出去,徒弟吃饱,师父喝风。
这句话何雨柱听了两辈子,耳朵上早起了茧子。
他这儿不照着走,该讲的讲透,该骂的当面骂。
勺子往人手上一塞,剩下的让人自己去试。
糊了锅算他倒霉,赔的料钱从工钱里扣。
刘岚蹲在旁边择豆角,抬头看了两回,手上一直没停。
灶台另一头,胖子拿碱水刷筐,手背泡得翻起一层白皮。
他抬头看那口锅,眼珠子跟着铲子来回挪。
筐刷完,他拿围裙擦了两把手,弯腰去搬菜墩子。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磨了一上午。
日头爬过窗棂,何雨柱把围裙往钉子上一挂,出了厂门。
街道办妇联那间屋子,桌面上浮着一层灰,抹布搭在椅背。
窗台上摆着两个空墨水瓶,暖水瓶的塞子歪着,瓶口冒白气。
屋里有股陈茶兑着纸墨的味,闷得人后颈发黏。
刘萍把一沓材料推过来,纸角卷了毛。
何雨柱捏住那几页,指头停在第三行上。
纸上写得明白:白小梅请人代笔,把何大清告了。
再往下翻,底下压着另一份,是她自己按了手印的口供。
她写,当年是她把易中海引进自家屋里去的。
门是她自己开的,时辰也是她掐着点算好的。
何大清那天回院,正撞上门里那一幕。
一盆脏水泼下来,人在厂里连头都抬不起。
院里也待不住,最后卷了铺盖走人,一走十几年。
纸在何雨柱手里压出一道折。
他爹这些年背的窝囊,是有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重活一回,这口气依旧堵在嗓子上,咽不下去。
秦淮如在他身边绕了半辈子,也没使过这一手。
白小梅比秦淮如还毒一层,连男人的脸面都拿去做刀。
再往深处想,他后脊梁上起了一层细汗。
白小梅能拿身子去换易中海使唤。
那当年秦淮如把他圈住,使的又是哪一手?
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木头出闷响。
刘萍把笔帽扣好,眼睛抬起来看他。
“何雨柱,这份东西怎么处置,你给句话。”
“我这人见不得这种货色。”
“照规矩办,今天就能把人送进去。”
“这年头,作风上的事,判下来就是几年。”
“她手上这点证据,够她蹲好几年了。”
何雨柱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腿在砖地上蹭了一声。
“人先办。”
“办完给我爹写封信,把这儿的事一条条说清楚。”
“信我找人捎过去,他人不在城里。”
刘萍点了下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还有件事。昨天从看守所出来,她人没走远。”
“白小梅扑上去撕贾张氏,两个人在墙根底下滚了半圈。”
“手在背后递了个东西过去,我瞅着像是票。”
“院里人多,我给她留了张脸。”
何雨柱的眉毛动了一下。
两个仇人还能当街搭手,这就不是路上撞见的。
他把前后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指头压着纸角。
“易中海是自己走进来的?”
“自己来的,进门就说夜里睡不着。”
“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差点就信了。”
刘萍说到这儿,笔在桌面上一拍,缸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何雨柱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他不是睡不着。”
“是有人掐着他脖子。”
“贾家那口子,男人没了,锅里没米。”
“眼睛就往院里几个老头身上扫。”
“易中海先前认了贾家小子做干孙。”
“孩子伸手偷了东西,他把这层关系一刀割断。”
“关系断了,账没断。”
“贾张氏手里捏着他那点事,一张嘴就是钱。”
“他要是不来,明天这事就得闹到厂里去。”
刘萍把册子合上,手掌在上面压了一把。
“合着是这么回事。”
“我还当这院里真出了个知道羞的。”
“这院里没有知道羞的,只有会算账的。”
何雨柱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
“我跟你去派出所?”
“我不去。”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我在场,他嘴就封住了,问出来的也不作数。”
“我回院里,盯着白小梅,看她这两日跟谁接头。”
“她身上没钱,跑不远。”刘萍提醒他。
“她二儿子这两天该到京城了。”
“那小子手里要是有钱,一张车票就能把人送走。”
刘萍想了想,把册子塞进抽屉,没再拦他。
出了街道办,日头正毒,柏油路上泛着一层白光。
胡同口起了风,带着灰,把墙根一张旧报纸吹得乱翻。
何雨柱顺着墙根往北走,鞋底踩在干土上沙沙响。
前头电线杆底下站着个人,背上一个旧包袱,脚边搁着行李卷。
那人先开的口,声音有点飘。
“何雨柱?”
何雨柱脚下慢了半拍,眼睛在那张脸上来回扫。
眉眼熟,下巴上一层青茬,个子比记忆里还高一截。
白龙。
这么多年没见,这小子倒先把他认了出来。
何雨柱把脸一松,往前跨了两步,手伸出去一半。
“龙?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来找我爸……我找我爹。”
白龙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手指抠着布角,指甲缝里全是黑。
“他回去给我留的地址不对。”
“我照着找过去,门牌都是空的,敲半天没人应。”
何雨柱脸上先空了一瞬,跟着往前探了探身。
“你见着我爹了?”
“他在哪儿?你带我找他去。”
白龙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喉头上下动了一回。
他往后退了半步,包袱在手里颠了一下,脚跟磕到石头上。
“何大清……不在这边?”
何雨柱没接话,看着他手背上那点抖。
白家那摊子事,是他爹一手拆干净的。
这家人还满世界追着一个跑没影的人,鞋底都磨穿了。
“你妈眼下住我们院里,正好,一块儿走。”
第82章 一句话把白家说塌了
第82章:一句话把白家说塌了
何雨柱在前头走,白龙隔着一臂远跟在后头,谁也不开口。
土墙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错着挪。
走出半条街,何雨柱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话说半句就咳。
“我爹病了一场,房子我卖了,凑的医药费。”
白龙脚下顿住,包袱带子勒进肩膀肉里,勒出深印。
“钱在医院退了,人也不见了,好几天没见影。”
“我跟雨水满街找,鞋底子跑穿两双,脚底全是泡。”
“你在哪儿碰上他的?那边还住着人不?啥时候的事?”
何雨柱的手在半空里抓了一把,指节泛白,指甲盖发黑。
白龙盯着他后脑勺,眼皮往下压,步子越迈越慢。
那哭声不掺水,肩膀抖得连褂子都跟着晃,听得人耳根发麻。
“房子你也卖了?你们家就那三间房?”
这话他问了两遍,第二遍轻得让风刮跑了,前头那人没应。
何雨柱不回头,肩膀一抽一抽,脚下没停,手背在脸上抹。
“你妈就在我们院住着,跟着走,见了面再说。”
两人拐进胡同,青砖墙上半截标语让雨泡花了色。
九十五号的门楼矮,门墩上蹲只花猫,见人来了也不让道。
院里一股馊味,晾绳上的褂子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发硬。
西厢门外,白家三口挤在贾家门框底下,谁也不出声。
脚边一只空碗,碗底朝天,边上落着几粒饭渣。
白小梅靠墙根坐着,白虎蹲着,他媳妇蹲在他旁边。
三个人从早起熬到晌午,嘴里没进一口东西,舌头都苦。
西屋灶上腾白气,棒梗捧碗蹲门槛上扒饭,油星挂嘴边。
秦淮如扶着门边,手里一只掉瓷搪瓷缸,肚子顶得老高。
缸底剩半口水,她仰头喝干,手背抹了下嘴角,又倒了半缸。
东屋窗纸掀开条缝,娄晓娥的脸在后头一晃就收了。
贾张氏眼珠子直往院门口转,围裙带子松了也没顾上系。
“易中海跑哪儿去了,晌午都过了还不露面。”
“晌午都下班了,俩人的影子都没露。”
秦淮如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手按着后腰,腰上一圈勒痕。
“大爷晌午常不回,兴许晚上才进院。”
“他哪晓得咱家锅里早断了粮。”
贾张氏抖了两下空面口袋,抖出一点白灰抹在手心。
“昨夜你跟他张个嘴,还能少块肉?”
白小梅后槽牙一咬,腮帮子上鼓起一块。
昨夜那点事,屁股上咬了七八个大包,坐都坐不住。
野地里蚊子成团,胳膊上一片红疙瘩,挠破了还痒。
活儿是她一个人扛,回头还得挨这顿数落。
她把手在裤腿上摁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等着吧,也就半天工夫,人跑不了。”
院门外头一声喊,从胡同口一路拖到门楼底下。
“妈——妈!”
白小梅撑着墙根站起来,膝盖往地上磕了一下,沾层土。
二儿子到了。
两个儿子,大的像块劈不开的木头,撬都撬不动。
二儿子才是她这些年养着的指望,也是她敢横的底。
人一进院,她心里那根弦就落回原处,腰杆立了起来。
白龙站到跟前,这院里谁也拦不住她迈腿走。
“龙!你咋跑来了!”
白小梅迎出两步,脸上血色没回来,脚底发飘,鞋踩空半脚。
白龙脸是白的,嘴唇起干皮,头发乱成草窝,裤脚全是泥点。
“妈!何大清人在哪?”
一个“爸”字被他丢得干干净净,提都不提。
白小梅把手一挥,嗓门拔起来冲着院门,唾沫溅上门框。
“跑了!卷着医药费跑了,谁晓得钻哪去,八成回了老家。”
白龙两条腿往下软,手扶住门框才站住,指甲抠进木头。
何雨柱路上扔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差。
“妈,出大事了,你先坐住。”
“何大清回去,把咱家房子出手了。”
“他那份差事卖了,我的差事也卖了。”
“柜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剩,连张桌子都抬走了。”
“接手的全是白贵,一个不落。”
白小梅眼白上起了一层红丝,手抠着衣角,把布扯出线头。
何雨柱蹲在台阶边听着,手里一颗石子来回搓。
白贵这人他打过照面,前门楼子底下开灶的。
灶上手艺不济,全凭一包特供大料吊味道,断了就歇灶。
“白贵手上没那包料,灶就转不动。”
“上个月那份伙食供应,凭的就是那包料。”
“料断了,差事保不住,回头找咱算账。”
“外婆那头晓得了,能把咱俩的骨头拆了。”
“眼下连回去的车票钱都凑不齐。”
白龙说着在门口来回走,鞋底蹭出青砖上一层灰,话越说越快。
白小梅眼前一花,人往后仰,手在半空乱抓,嘴里没声。
白虎从墙根蹿过来,一把托住他娘的胳膊。
“妈,你咋了妈!你别吓人!”
喊了两声,他也不看人到底怎么样,眼睛先找着了何雨柱。
脖子一拧,火气全撒到台阶下的人身上。
“你们姓何的没一个好东西,今天打死你。”
袖子往上一撸,拳头攥得骨节响,脚把碎砖踢飞。
何雨柱往旁边撤了半步,脚跟踩住一块碎砖。
昨夜那些话,是白虎媳妇在他耳边递的。
他娘为了兄弟两个,把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
这口气在憨人肚子里存了一宿,存得发了霉。
拳头带着风,直奔面门。
何雨柱身子一侧,拳头擦着耳朵过去。
换手又是一拳,还是空的,指头擦过墙皮。
五六拳砸下来,一下也没沾着人,倒把自己晃了个趔趄。
那条胳膊的来路,他看得清清楚楚。
慢的,像隔着半缸浑水看底下摆尾的鱼。
贾张氏退回门后,嘴张着没敢出声,手把门帘攥成团。
秦淮如把缸子攥紧了,指头关节发白,眼皮却没眨。
何雨水拉着谭映茹从台阶上冲下来,鞋跟磕在石阶上。
鞋跟磕得响,两双手先到了。
何雨柱一个错步,肘尖顶在白虎肋上,人往后就倒。
白虎撑地要起,指甲已经挠到他脸上。
皮划开了,血珠一串一串往外冒。
何雨柱又补了三拳,一拳比一拳实。
落点都在脸上,鼻子底下挂两道血。
他抱着肚子缩在地上,喉咙里拉风箱。
西厢门口那只空碗被谁踢翻,滚到墙根底下。
院里这才围上人,脚踩碎瓦,谁也不敢近前。
许大茂在人堆后头伸着脖子,一句话没敢接。
何雨柱把拳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铜锣鼓巷这片地界,拳头上压得住他的还没生。
白小梅从地上坐起来,头发散在脸上。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抬眼看向何雨柱。
那眼里没水,只剩下一副算盘。
手伸进袖口,摸到一样东西,又停住。
“这院里的规矩,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第83章 下顿的饭钱在谁兜里
第83章:下顿的饭钱在谁兜里
白虎媳妇从青砖地上撑起身,两只巴掌在他后背连拍,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们凭啥打人,这院里还有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何雨柱把袖口一层一层往下放,手背上没沾半粒土。
“他先抡的拳头,我这叫自卫,讲哪儿都占理。”
这词搁在当下,庄稼人嘴里没这一说。
他多活过一世,才敢把这个词当半块砖头砸出去。
白虎媳妇嘴张到一半,气堵在嗓子眼,脸皮子发青。
四下里的人先炸了,骂声一层压着一层往上翻。
“瞧这号人,话都不问一句就上拳头,谁教的?”
“叫民警来,把外头来的都领走,一个别留。”
娄晓娥站在台阶顶上,声儿尖得能划破耳膜。
“不领走也得撵出去,咱这院子不留这路人。”
许大茂两只手圈在嘴边,脖子上青筋鼓成条。
“二大爷,三大爷,快出来瞧这场面!”
阎解成挤在人堆里跟着嚷嚷,脚底下碾碎半块砖。
“冲进我们院里动手,威风不小啊。”
有人顺手抄起扫帚疙瘩,在青石板上敲得当当响。
谁家的孩子扒着门缝往外瞧,被大人一巴掌摁回屋里。
刘海中、阎埠贵刚躺下,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衣裳还没穿齐整。
二大爷的褂子扣错一颗,前襟歪到胯骨上。
三大爷一手拎着算盘,一手还在裤腰上打死结。
白家几口被挤到墙根,脊背贴紧凉砖,谁也不敢出声。
换个日子,易中海早该迈出门槛了。
那老头先拉开两边,再数落何雨柱拳头太重。
绕到最后一句,准是让何雨柱掏钱买两贴膏药。
今儿那道门槛没人迈,易家的窗纸半夜没亮过灯。
院里没有一张嘴替白家说话,连咳嗽都憋着。
何雨柱把手抬起来,人堆里的声浪一下塌下去半截。
“白小梅,别在这儿描眉画眼地演了。”
“我爹是让你们藏起来了吧。”
“你们跟他合伙,这是回来再骗一道钱?”
这几句落下去,白家几口人的脸一起白了。
他们自己也是被掏空的那一头,兜里空得响。
“你满嘴胡唚!”
白龙把白小梅扶到墙根坐下,转过身来,胸口一起一落。
“我倒疑心,何大清跟你串通一气,把我们白家的钱刮干净了。”
“房子出手了,差事也出手了,什么都换了钱。”
“我外婆家的箱底,让他翻了个底朝天。”
“一家老小,如今连个落脚的屋檐都摸不着。”
何雨柱不跟他打嘴仗,脚跟一转,先迈出门槛半截。
“磨嘴皮子没用,跟我上街道办。”
白龙听见这三个字,脚已经往门口迈出去半尺。
白小梅一把揪住他后襟,把人硬拽了回来。
吴主任坐镇街道办,公章跟何大清穿一条裤子。
进那道门,跟把脖子横在案板上一个意思。
“街道办,不去。”白小梅扶着凉墙立起来。
“咱去派出所,你领着我们走一趟,当面把话说清。”
她头发贴在脸颊上,站着得靠儿子一条胳膊撑住。
何雨柱咧了下嘴,牙缝里漏出一点笑,慢悠悠的。
还有抢着往派出所里送的,倒省了他跑腿。
只是这个时辰不对,早了半个点儿。
妇联那边审易中海,这会儿怕是还没散场。
那老头的嘴跟铁锁似的,没几个钟头,撬棍都上不去。
眼下得把白家这几口人先拴在院里。
“派出所,去。”
“我晌午饭还没落肚,你们在这儿候着。”
“我吃完就领你们过去,一步不多走。”
说完他也不等谁应声,抬脚就往自家门里走。
谭映茹、何雨水一左一右跟着,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门槛上。
三个人进了屋,门帘一撂,院里的风都断了。
他舀了半缸凉水灌下去,靠着灶膛边的小板凳看钟点。
外头那几口人不走,他这顿饭就不急着动筷子。
白家几口立在原地,肚子一个接一个响,隔着门都听得见。
白小梅把手按在胃上,指头往里陷了一寸。
“龙,兜里还有钱没有。”
“去买口吃的,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进一口。”
白龙应了一声,两手在裤腰上按了按,转身要走。
贾张氏从门里探出半截身子,手搭在门框上蹭来蹭去。
“白家老二,添两斤,我们也空了一整天肚子。”
“我家粮袋子昨儿让你哥刮干净了,缸底都见了。”
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蹲在墙根的白虎。
白龙脚下一停,回头看他娘。
白小梅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贾张氏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松出一条褶子。
白小梅靠着凉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算了一辈子账,这回怎么拨都是空的。
娘家的债滚着利,一年压一年,还到哪年也还不清。
最看重的二儿子,差事说卖就卖了。
如今找活比登天还难,卖房的钱也填了窟窿,越填越深。
白虎那点切配手艺,全靠何大清赏脸。
那条路一断,谁还肯用这么个犟货。
天要是黑下来,八口人连铺盖卷都没处摊开。
白龙兜里的钱,本就不经花。
何大清说要在京城给他置宅子,他把家底全抖了出来。
只留几张路上糊口的票子,缝在裤腰里头。
临走那晚,外婆又塞给他一叠,专款买生姜大料。
那叠钱他一个子儿都不敢碰,卷在布里裹了三层。
只要弄到何大清捎回来的那味料,白家翻身就有指望。
那些佐料是何雨柱从邮局一件一件寄出去的。
京城哪儿买得到,这笔账只印在何雨柱心里。
路子绕了一圈,还得回头去求人家。
想起白虎那一拳,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顶。
没事你冲上去打人干什么。
门关成这样,还怎么开口。
白龙出了院门,在街上绕了半个多钟头,拎回一个纸包。
两斤棒子面,油纸角上还压着个黑指头印。
再想多花一分,回去的车票钱就悬在半空了。
贾张氏接过纸包,托在掌心掂了掂,眉头拧起来。
“就这些?院里八张嘴,还揣着两个身怀六甲的。”
她把包口朝下抖了抖,面在盆底摊成薄薄一层。
灶上那口锅还凉着,水面上浮着两片卷边的枯菜叶。
“两斤不少了,够熬一锅糊糊。”
白龙把两个空兜的底子整个翻出来给她瞧。
“我身上还剩几毛,这顿吃完,下顿在哪儿我也说不清。”
贾张氏把盆往灶台上一墩,盆底磕出闷响。
“下顿?”
她嘴角往下坠,眼梢子斜斜地扫到白小梅身上。
“下顿有好东西,你别管下顿。”
“你再跑一趟,买现成的馒头,白的,多拎几个。”
“下顿那顿饭的钱,你娘兜里有。”
第84章 白面馒头摆到贾家门口
第84章:白面馒头摆到贾家门口
贾张氏嘴上跟白小梅搭着话,眼梢子老往那边拐。
拐一下,鼻子里哼一声,手里的面团就多揉两把。
那女人一抬眼,男人的脖子跟着转,话头也往那边递。
这话她只在舌根底下嚼了两嚼,没敢吐出去。
缸里的酸水顺着嗓子往上顶,顶到后来泛苦,舌根发涩。
多少年没照过镜子,上回照还是嫁进这门那年。
铜镜背面的缠枝花,早让手心磨成一片白。
白虎听见“下顿有肉”四个字,一只手在地上狠撑。
那钱是他娘把脸面一层一层拆下来换的。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人让媳妇一屁股坐回墙根。
媳妇一只手扣住他腕子,指甲尖都掐进了皮里。
“坐着,别在这儿喊,喊破嗓子也是白喊。”
刚才在何家那头吃的亏还热着,半边脸皮子发烫。
这院子不是白家的地界,砖缝里都是人家的眼,抬头低头都是人。
在这儿掀桌子,一院子人能围着他讲道理讲到天黑。
白虎把胸口那口气往下压,转头冲白龙压着嗓子。
“就吃这两斤棒子面。”
“馒头一个都不许买,你敢出门,我打折你的腿。”
白龙被这一句顶得直起脖子,嘴张了两回,牙又咬回去。
兄弟在外头不能翻脸,脸一破,往后就没路可走。
要斗回家斗,在这院里斗,是给人添笑话。
“就两斤,我兜里的钱还有用处。”
他把纸包往盆沿一推,脸一直拉到下巴上。
贾张氏瞅了眼白虎那张脸,把嘴边的话收回去。
她端着盆进了灶房,门帘子甩得老高,盆底磕在门框上。
缸底那点面,她用勺子刮了三下才凑够两斤。
勺子蹭着缸壁,吱一声,吱一声,听着像割肉。
两斤棒子面攥成窝头,八张嘴其实也够填一填。
是她自个儿起了宰白龙一顿的心思。
贾家灶房里水响,搓面团的声音一阵一阵往外冒。
何家这头,桌上摆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六块红烧肉,食堂端回来的,块块有半个拳头大。
两样素菜,一碟拍黄瓜,一碟油渣炒青菜。
十个白面馒头码在盆里,热气翻着,白得扎眼。
桌子搬到院当间,还往贾家那头挪了又挪。
何雨柱拿筷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几家的耳朵一起抬起来。
“动筷子。”
六块肉,三个人,一人两块,谁也别多伸一筷子。
何雨水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淌到下巴。
谭映茹抽出手绢给她抹了,把肉厚的那块拨到她碗底。
何雨柱把肉块按在馒头上,油一点一点浸进面里。
油渣在牙下咯吱一响,脆得隔壁墙外都跟着咽口水。
肉味顺着门缝往西厢飘,谁家的锅盖压着也压不住。
许大茂在廊下停住脚,鼻子朝何家那头抽了两下,脚往前挪。
有人端着空碗蹲在门槛上,就着这股味儿喝糊糊,碗底连个油花都没。
西厢那头,棒梗的哭声从门槛底下钻出来,一声比一声尖。
“奶奶,那窝头咽不下去。”
“我要吃馒头,我要吃肉,我不啃这黑疙瘩。”
贾张氏蹲在灶前,面团捏一下,停一下。
“乖孙子听话,先啃窝头。”
“等天黑了,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说这话时她往院外瞟一眼,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鞋底带起一层浮土,浮土落到灶台沿上。
何雨柱嚼着肉,眼珠子只盯自己碗里那片油光,嚼得极慢。
这种滋味比肉还下饭,你越看不惯,我越有胃口。
院里要是能养条狗就好了,狗也吃得比贾家强。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条狗已经长出模样,黄的,耳朵耷着。
厂里前些日子跑来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杨厂长的意思,食堂匀点剩的喂着,养肥了宰。
何雨柱自己不吃狗肉,也不碰那口锅。
那东西剁起来,他下不去手。
别人爱吃,他不拦,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那条狗他喂过不少回,馒头渣、骨头、剩汤水。
自己喂大的东西,回头让人端上桌,心里硌得慌。
上辈子杨厂长喊人动手那天,他站在灶台边没吭声。
绳子一抽,那狗在槐树上蹬腿,他脸都没转过去。
这回事得改过来,赶在入冬之前就得改。
把狗要过来,得先跟杨厂长递句话。
下班绕一趟就行,这会儿不急。
何雨柱掰开一个馒头,把肉片塞进去,两掌压了压。
油从馒头边上沁出来,指头上沾了一片亮。
他端着这个馒头,走到贾家门口。
“我这儿快见底了,你们还得多会儿?”
“要不先去派出所,回来再吃?”
“我看你们那锅窝头,半个钟头都揭不开。”
说完咬了一大口,肥肉的油顺着嘴角淌,他拿手背一抹。
白家几口,贾家几口,一齐咽了口唾沫,院里都听得见。
两个媳妇都怀着身子,肚子顶住桌沿,里头还是空的。
“我们早饭还没吃,吃完再去。”白小梅脸上没起褶子。
“那行,我在家等着。”
何雨柱转身往回走,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
“馒头夹肉香不香——”
“香,香,香,香。”
曲不成曲,词却一句一句往人耳朵眼里钻。
“嘚瑟什么,有你不如意的时候。”
贾张氏在他背后骂,嗓门不小,围裙在手里绞成一条。
白虎盯着何家的门,眼珠子又挪到何雨水身上。
再从何雨水脸上,挪到谭映茹那边,牙关咬得死紧。
半个钟头过去,贾家灶上的窝头揭了锅。
两斤棒子面,一人分到手两个,孩子多的还得掰开。
每个都缩了好几圈,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捏在手里没分量。
“张大花,你这做的是窝头?”白小梅捏起一个。
话还没落地,白虎那两个已经下了肚。
他眼睛盯着锅,人往前一探,后腰抵住灶台沿,脖子上的筋鼓着。
“你干什么呢?”贾张氏横身挡在锅前。
“八个人,你多吃一个,别人就少一个。”
白虎不吭声,手一推,把贾张氏推到一边。
他也不怕烫,两只手往锅里一插,捞出四个。
四个窝头,两个塞给他娘,剩下两个又分了一个给媳妇。
何雨柱又来了,手里捏着一个煮鸡蛋,正一点一点剥皮。
蛋壳剥得很慢,白气从指缝里往外冒,一圈一圈往下掉。
兜里还揣着一个,个头比鸡蛋大出一圈。
“吃好了没有?”
“吃好了咱就走,去派出所把话说清。”
蛋壳落在地上,露出白生生一个圆,热气还没散。
何雨柱把那蛋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向白龙。
“你这趟来得正好。”
“省得我一家一家去寻。”
白龙手里的窝头停在嘴边。
第85章 她把状告进了派出所
第85章:她把状告进了派出所
蛋壳捏在指缝里,白气顺着指甲盖往外钻,指尖冻成了紫红。
何雨柱咬下第三口,嗓子眼一梗,咳声从胸腔底下一声一声撞出来。
他弓着腰,脖子上那根筋鼓成一条,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贾家灶上的火苗矮下去半截,锅底的水响也跟着停了一停。
何雨柱从斜兜里摸出个梨,皮上一层霜白,握在手里凉得贴骨。
“咳——拿这个顺顺,噎死个人。”
他啃得很讲究,牙印一圈一圈绕着梨身转,转得比谁都慢。
白家六口、贾家五口,十几双眼睛跟着那圈牙印来回地走。
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比院里水缸滴水还清楚几分。
棒梗的下巴上挂了一条亮线,线坠到前襟,洇湿一小片棉布。
贾张氏把他往怀里一揽,手掌在孩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乖孙,再忍忍,忍到天黑。”
“奶奶兜里揣着票,晚上给你买带油水的,管够。”
棒梗吸了吸鼻子,两只眼睛没离开何雨柱手里那只梨。
贾张氏的眼珠子转过去,往何家那桌剜了一眼,牙咬着腮帮子。
剜完了,何雨柱的手又伸进兜里,摸出一个梨来。
这一个比刚才那个还大一圈,皮色更黄,捏在手里沉甸甸。
何雨柱把两只梨在掌心一磕,磕出一声闷响,抬了抬下巴。
贾张氏的手在围裙上抓了一把,抓出五道褶子,脚在地上跺。
谭映茹低着头扒饭,肩膀绷得死紧,筷子尖在碗沿上抖。
桌底下,她的脚背被自己男人用膝盖碰了一下。
“吃你的,脑袋别抬。”
谭映茹心里直打转,这哪是当年那个傻柱子。
这是一肚子算盘的傻柱,一张嘴能把人噎死。
白小梅在自家门槛上坐着,两条腿伸得笔直,手搓着膝盖。
“张大花不去,我们自己去,误不了这趟事。”
贾张氏摆手,手掌在围裙上抹了两下,脸往门里偏。
“我这腿,一阴天就抽,你们去,你们去,我看着家。”
白家人的后脚刚出院门,她就把灶房的门顶上了。
门柱后头压着两块旧布,布底下鼓着一个不小的包。
秦淮茹凑过去,腰弯得比婆婆还低三分,脖子往前探。
“妈,您这手,比老鼠还会找缝。”
“八个窝头的面,您愣是扣出三天的量来,真是绝了。”
贾张氏的嘴角往两边扯,牙床露出来一截,眼睛眯成缝。
“你懂个屁,日子是一粒米一粒米省出来的。”
秦淮茹笑着应,指甲在门框上抠了两下,抠下一层木屑。
往东的土路上,雪被人踩成一片黑水泥,脚底打滑。
白虎贴到弟弟肩边上,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人都落在后头了,咱们回头堵他一顿,出出气。”
白龙的下巴往回收,眼皮垂下去半寸,脚下没停。
“你是想回家,还是想在派出所里蹲着。”
白虎梗着脖子,两边腮帮子鼓起来两块,手攥成拳。
白龙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眼皮不抬。
“他手里有姜,有大料,有那股子味儿。”
“缺了这几样,爹连锅台都摸不着边,咱们爷几个喝西北风。”
“你今天动他一根汗毛,明天咱哥俩就睡桥洞。”
白虎的手从袖管里抽回来,指头一根一根松开。
这半截话,走在前头那个人一字不落全收进耳朵里。
何雨柱把手往袖筒里一插,步子不快也不慢,肩头晃着。
前世这副身子,扛两袋面上三楼都得歇三回,喘得胸口疼。
如今一掌下去,柴火棍能从当中断成两截。
三个白虎捆成一块,也不够他热热手。
咦,怎么想起大茂了,这个人沾上就不干净。
何雨柱摇摇头,鞋尖把一块石子踢进路边的雪堆里。
派出所的院墙刷得白,门口停着两辆二八杠,车把上挂着霜。
大厅里,刘萍坐在长条凳上,一只茶缸放在膝盖上。
蓝布棉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疙瘩,一根乱的都没有。
她一起身,两个年轻公安的腰板都直了半寸。
何雨柱的步子没停,眼睛跟她对了一下,下巴往审讯室那头点。
易中海那张嘴,看样子是开过了。
白小梅走到接警台前,两只手掌按在台面上,指节发白。
她开口以前,先换了三回气,胸口一起一落。
“同志,我来报案。”
“我男人把家里的钱一分不剩卷走了,人也找不着了。”
“我疑心是他前头那个女人的儿子,把人藏起来了。”
登记那人的笔尖在半空顿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何雨柱站在门边,手插在袖筒里,脸上什么也没有。
白小梅这案子,报得真顺,顺得像有人给她递了话本。
她把自己送进来了,用不着谁来推这一把。
六十年的规矩,跟往后那些年头不一样。
后来那些年,男女的事,公安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会儿,那是能写上墙、能拉到台子上的罪。
上辈子他和秦淮茹背着人领了证,许大茂带人堵在门口。
那一回的糗,如今想起只剩一声冷笑。
登记的人把表格往前推,笔杆在纸上敲了两下,催她坐。
“姓名、住址、你男人的名字,前头女人的名字。”
白小梅坐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交,声音越说越低。
写到第三行,那人的笔停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他把两张表并到一处,来回地比,眉毛越挤越紧。
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出一串不齐整的响,脚尖打着拍子。
“老冯,你跑一趟。”
“你们那片的事,你自己接手看。”
后头有人应声,牛皮鞋踩得地板吱吱响,人晃了过来。
冯大海把两张表接过去,眼睛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扫。
扫到一半,捏着纸角的手指把纸捏出一道褶。
他把表放下,转身拉开抽屉,从里头抓出一样东西。
铁器磕在一起的声,脆,凉。
手铐扣上腕子,白小梅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弯了弯。
“白小梅,有人告你男女关系不清,跟我们走一趟。”
白家人全愣在门口,几张嘴巴一齐张开,半天没合。
“我是来报案的!”白小梅站起来,凳子翻倒在地上。
她朝门口冲,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人拧到背后。
白虎嗷一嗓子扑上去,两只胳膊抡成风车,桌椅撞得乱响。
白龙从侧边一撞,把自家哥哥死死按在门框上。
何雨柱的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去。
这小子嘴松,比老太太的好撬。
刘萍把膝上的茶缸搁到凳面上,站起身,棉袄下摆一顺。
“刘姨,能不能单开一间,先问那个大哥。”
刘萍的下巴往审讯室那边一偏,眼皮半搭着。
“易中海全撂了,用不着再审一遍。”
“刘姨,您信他撂得干净?”
何雨柱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落得极低,气贴着牙缝。
“我爸当年在厂里待不下去,院里也容不下我们一家。”
“一个八级钳工,一只手遮不住两层天。”
刘萍端茶缸的手停在半空,缸里的水晃出一圈。
何雨柱看着她,眼睛没眨,喉结动了动。
“白小梅那一年,厂里还有别人。”
第86章 哥俩在墙根下定了毒计
第86章:哥俩在墙根下定了毒计
刘萍把茶缸搁在膝头,手指在缸沿上转了一圈,水面上浮着茶末。
一双眼睛顺着门框扫过去,落在审讯室那扇铁门上,半天没挪。
跟厂里的男人换东西,能拿什么换,那点事谁心里不清楚。
她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缸里的水跟着晃了一下。
何大清这半辈子,栽在这种人手里,栽得连句话都不敢说。
铁门开了半扇,冯大海侧身让路,肩膀抵着门板。
白小梅的两条腿像灌了土,鞋底擦着地面,一步一蹭。
白龙追上去,手在半空伸着,指尖几乎碰上她的袖子。
“同志,会不会弄岔了?”
“我妈一辈子在乡下,连城门都少进几回。”
冯大海横过胳膊,把人拦在门槛外,袖口卷到胳膊肘。
“材料齐了,都是查过的。”
“前头是审讯室,你跟进去算什么事。”
那声调不高,硬得像一块铁皮,压得人不敢接。
白龙的脚钉在原地,脚尖往门里拐,脚跟却不动。
铁门合上,锁舌落进槽里,一声闷响。
白虎蹲在墙根,指甲在砖缝里抠,砖灰落在鞋面上。
那样的场面,他在乡下见过一回,一辈子忘不掉。
乡下那年年景不好,一个媳妇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头发剪得七长八短,脸上糊着泥。
满场子的唾沫星子往她脸上落,孩子们挤在头一排看。
那女人后来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脚边横着一只破筐。
那股子酸味,隔着十来年还往他鼻子里钻。
白虎的手在裤腿上蹭,蹭出一道灰印,指头直抖。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牙关咬得腮帮子动。
“龙,刚才你不该拦我。”
白龙回头,眼睛里没什么光,瞳孔缩着。
“妈这回事,比你想的大得多。”
白龙把弟弟往墙后一拽,贴着墙根走,鞋跟不出声。
巷子背阴,雪水从墙头上滴下来,砸在脖领子里。
几个人停在一堆旧砖后头,砖上结着一层薄冰。
一个收破烂的推车打巷口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媳妇站在最外面,眼睛盯着巷口,手攥着包袱角。
“说,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
白虎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在上头舔了两下。
“昨晚,妈跟这院里那个老头,钻进一间屋去了。”
白龙的眉毛拧起来,鼻翼两侧的肉抽了一下。
“哪个老头。”
“就那个脸长得像鞋底的,八级钳工,姓易。”
几个人中间的气一下凝住,谁也不出声。
“又被谁撞上了?”
白虎摇头,摇得脖子上的筋一抽一抽。
“九年前也有一回,那一回是这院里张大花告的。”
“她告完了还不算,堵着门要了一笔钱。”
“咱家那一年的粮,全填进去了,连种都没留。”
白龙把下嘴唇咬出一道白痕,松开时泛出红。
手指在旧砖上磨,磨下一点红末子,抹在裤腿上。
“张大花,欺到白家头上来了。”
“这一回不管是谁递的话,账都记她头上。”
白虎站起来,拳头在裤缝上撞了两下,撞出闷响。
“我这就去,把她家的锅砸了,把灶扒了。”
“砸锅有用?”白龙的声音压得极低,气从牙缝里过。
“你砸完了,谁给咱娘送饭,谁给咱娘递话。”
“上回你一拳把人家送进卫生院,赔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白虎的拳头松了,指尖还在抖,指甲盖泛白。
白龙把声音又往下压了一格,眼皮抬起来。
“贾家有两个小的,一男一女。”
“那男娃,天天在胡同里野,手还不干净。”
“哄出去,送到乡下去,找个买主。”
“钱到了手,气也出了,谁都查不到咱头上。”
白虎的眼睛亮了,牙咬得咯吱响,喉咙上下滚。
“这事我干,你去张罗买家。”
白龙没接这句,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
“我跟你一块去,人到手,你看着门。”
白虎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眼皮搭下来。
早些年那一趟活,是他办砸的,赔进去小半年的工钱。
办砸过的人,没有还嘴的地方。
这一回他不敢再松手,眼睛黏在弟弟身上。
三十步外的墙垛后,两个人的耳朵贴着砖面。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刘萍棉袄的下摆,猎猎地响。
“听得见吗。”她侧着脸问,嘴几乎没动。
何雨柱把脑袋歪了歪,眼皮垂下来,像个打盹的。
前世那口井水灌下去,耳朵比旁人灵得多。
隔三十步,字字都往耳朵里落,一个不差。
“他们说,昨晚易中海和白小梅,钻了一间屋。”
剩下那半截,他咽回了肚子,喉咙动了一下。
孩子那桩事,得由他兜着,不能让白家真把人弄走。
白家要出这口气,贾家要挨这一刀。
这两家一撕,往后这院子就散成两半了。
街坊的眼睛,比什么证据都好使,闲话跑得比风快。
刘萍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指有点僵。
“我回去,帮着问。”
“这种女人,把女人的脸都丢尽了。”
她的鞋跟砸在雪地上,一步一个坑,走得很急。
何雨柱看着那道背影拐过墙角,才把肩膀松开。
手插回袖筒,脚下拐了弯,往西边那条胡同去。
四合院的烟囱冒着细烟,日头已经贴到墙头上。
他推门进去,回手把门闩落了,木头蹭出一声。
何雨水在案板前站着,手里还捏着半个凉窝头。
谭映茹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针尖还扎在布上。
“怎么了。”
“白家那哥俩,眼下跟疯狗一样,什么都干得出来。”
何雨柱把棉帽子挂到钉子上,帽檐上的雪掉了一地。
“这两天,院门别开,谁来都别应。”
“真要出去,两个人一块走,别落单。”
何雨水的手已经扒住谭映茹的褂子下摆,指头一节一节收紧。
布面被攥出褶子,牙咬在下唇上,咬着不松口。
谭映茹把手掰下来,掌心贴掌心,搓了两搓。
“别出门就成了,天塌不下来。”
“我娘在世的时候,教过我几手。”
“部队里那套,扳个手腕、别个胳膊,够用。”
她说着,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
何雨柱没去劝妹妹,也没给她递话头。
后脊梁发凉,脚底下才会留神,这道理他吃过亏。
他坐在门槛上,眼睛落在西厢那扇窗户上。
窗纸破了个洞,洞里有人影晃了一下。
棒梗在院里溜达,棉鞋拖着地,鞋跟磨平了。
走到东屋窗台下,脚尖踮起来往里看,手扶着窗台。
看完,又绕到南屋的鸡窝边上站着,脚踢着石头。
何雨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两下,敲得慢。
第87章 一张肉饼把人哄出胡同
第87章:一张肉饼把人哄出胡同
贾家的面缸见底三天了,缸壁上被指甲刮出一圈白印子。
棒梗蹲在缸边看了半晌,手伸进去摸了个空。
上回偷鸽子,是他大意了,刚炖进锅里就叫人堵在屋里。
这一回得换个法子,偷到手的东西先埋柴堆底下,不能过夜。
后晌他在院里转了两圈,各家的窗户都关得死。
他往何家那头瞅了一眼,门帘子拉着,煤烟从缝里往外冒。
何家那头烟囱冒烟,锅里翻腾的肉味顺着墙根往这边飘。
棒梗站了一会儿,抬脚往院门那边去。
院门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熟脸,怀里抱着油纸包,手里捏着几张饼。
烧饼上汪着油,边上一圈芝麻,热气直往上冒。
棒梗的两条腿就迈不动了,鼻子先往前凑了半步。
这种饼他吃过一口,是肉馅的,咬着流油。
上上月厂里放映,他在墙根捡过一个纸包,就是这个味儿。
六零年的孩子,见着油星子,眼睛就发直。
头一个念头就是回头喊奶奶,让她出头讨一张回来。
走到半截,他的脚钉在雪地上,没再往前挪。
白家跟他们家,这两天脸都撕破了。
奶奶去了也是白去,人家跟她刚翻过脸,未必肯给。
自己去讨,兴许能讨到一张,还藏得下半张。
棒梗把鼻涕往袖口上一抹,脸上堆出笑,往前凑了两步。
“叔,叔,这饼子吃着噎人不,我给您倒水去。”
“我家有水,热乎的,我给您倒一缸子。”
白龙蹲下身,膝头压在雪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
“贾家的孩子,倒是挺懂事。”
“要不要来一张?”
“要。”棒梗的手指在裤缝上搓。
“我妈说过,人家的东西不能白拿。”
白龙从纸包里抽出一张饼,递到他手边,饼还冒着热气。
“吃吧,拿着,别客气。”
棒梗把饼抱在怀里,鼻子先凑上去闻了一回。
饼皮上的油把手指头烫了一下,他舍不得撒手。
这就成了,装一装乖,油饼就落到手心里。
这一手是跟秦淮茹学的,装乖那女人能装一整天。
他没有马上咬,眼皮抬起来看白龙。
“谢谢叔叔。”
“叔叔,这张我能拿回去给我妹妹吃不。”
白龙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
这张饼里头掺了药,真带回去,事就露了。
“这孩子,真疼妹妹。”
“你手上这张先吃,吃完了叔叔再给你一张带走。”
棒梗心里像揣了个热饼子,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牙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淌,他舔了舔手指头。
三两口,一张饼就没了,连渣都刮干净。
他抬头看白龙的手,眼睛盯着那个油纸包。
白龙没急着掏饼,眼睛往胡同两头来回地看。
药下得不多,得拖上一刻钟,让人两条腿先发软才行。
“小侄子,叔叔问你点事。”
棒梗的耳朵一下竖起来,脸上的笑收回去一半。
打听别人还行,打听他们贾家的事,这饼他就不敢要了。
“我哥今早在院里,让何雨柱打了。”
“这口气咽不下去,你跟我说说这人的底细。”
“说得全,这四张饼全是你的。”
白龙把饼在手里颠了颠,油把包纸浸出一片深色。
打听傻柱,还能白落四张油饼,这买卖划得来。
棒梗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
四张饼,够他吃一个礼拜,还能拿去跟胡同里的孩子换东西。
他一点没起疑。
半大孩子再精,也算不到大人肚子里那些弯弯绕。
“这傻——”
“慢着。”白龙抬手打断,手掌朝他压了压。
“在这儿说不行,回头有人听见,去给何雨柱递话。”
“那人要上门找麻烦,你家里得跟着遭殃。”
“我知道有个地方,偏得很,说话没人听得见。”
“走,跟叔叔来。”
白龙把剩下的饼收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棒梗的两只眼睛里只剩下饼,脑袋点得飞快。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胡同深处。
路上的雪被他俩踩出四行脚印,一大一小。
巷子背风,日头照不进来,墙根底下堆着半尺厚的烂菜叶。
白龙找了处背阴的台阶,从包袱里抽出一条大麻袋。
麻袋往地上一铺,拍了两下。
“坐,坐这儿说。”
这条袋子夜里就用来装人,先铺开,省得回头手忙脚乱。
棒梗一屁股坐下去,屁股底下是粗麻布,扎得慌。
他把打着补丁的裤腿往上拽了拽,露出发青的膝盖。
他在麻袋上挪了挪屁股,什么也没往深处想。
巷尾的墙角后头,何雨柱的后背贴着砖。
从饼递出去那一下起,他就贴在那儿了,一动没动。
两个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落。
风把墙头的雪吹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动。
“小侄子,你跟我说句实话。”
“何雨柱他爹病那事,是真的还是做的戏。”
“真的。”棒梗把手指头上的油往裤腿上抹,抹了两道。
“眼看人就不行了,他跑回来借了一圈钱。”
“一家都没借给他,我奶跟我妈蹲在灶前笑他是傻蛋。”
“院里谁家办事情缺钱,头一个就摸到他门上借。”
“轮到他张嘴,一个子儿都借不着。”
何雨柱的指甲抠进砖缝,指关节顶得发白。
牙关咬得死,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还有呢。”
白龙又递过去半张饼,棒梗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这傻柱脑子真不够使,掌着勺,天天往家顺吃的。”
“我爸一喊他来吃饭,他就端半盒子红烧肉过来。”
“有时候一碗面糊,就能换他那半盒子肉。”
“肉端进屋,我奶再使个小计,他自己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吃完了,我奶跟我妈把门一关,笑得直拍炕沿,喊他傻猪。”
“再跟你说个秘密。”
棒梗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几乎贴到白龙耳朵上。
“早先有人给傻柱说媒,我奶在背后使了坏。”
“我奶讲,他有了媳妇,那半盒肉就哄不来了。”
白龙点头,嘴角挂着一点笑,眼睛却不停往巷口瞟。
何雨柱在墙后头,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指甲印留在砖上。
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是他从前一件都不知道的。
一张一张脸在他眼前翻过去,全是笑着的,牙都白。
他抬手在墙上磕了一下,砖面掉下来一层灰渣。
白龙的手一直搭在包袱上,脚下往前挪了半步。
巷子里,棒梗还在说,说得嘴角起白沫。
声音越来越慢,舌头开始打结,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白龙的手伸到麻袋边上,五指一收,攥住了袋口。
第88章 追出两里地才回过头
第88章:追出两里地才回过头
还有几件事,棒梗没说过,白龙也没听过,都在他肚子里存着。
前世棒梗跟秦淮茹一左一右,围着他磨了半个多月。
让他去跟何晓张口,把那家饭店的股份要到手。
让他去跟娄晓娥拍桌子,把脸彻底撕破。
秦淮茹咽气那天,把两口子攒的工钱、票、布票全交代给了棒梗。
一张存单,一个蓝布包,柜子钥匙交到那孩子手上。
转过年来开春,他被那孩子从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屋里撵出来。
铺盖卷扔在门槛外,鞋都没让他穿全。
桥洞底下那一夜,风从两头往身上灌,身上只盖着一张旧报纸。
天亮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还攥着报纸角。
收尸的人从他兜里翻出两毛钱和一张褪色的照片。
这些事,他一样一样都记着;从前不知道的,如今也补齐了。
贾家这一窝,把他当牛马使了几十年,使完了就撵。
巷子里的说话声停了。
何雨柱把眼皮抬起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
棒梗靠着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嘴还半张着,口水挂着。
白龙把麻袋口撑开,先套头,再把身子往里塞,塞到膝盖卡住。
孩子的两条腿在外头蹬了两下,一只棉鞋掉在雪里。
白龙把袋口一收,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麻袋里闷出一声,像小猫叫,腿又蹬了一下。
麻袋往肩上一甩,人已经转过巷口,雪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何雨柱跟上去,脚下踩着雪,一步压着一步,不留响。
拐了两个弯,走了一里多地。
前头那道背影像在往城南去,步子忽快忽慢,肩上压得直晃。
白龙在一排矮房前停下,把麻袋换了换肩,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白虎的脸从里头露出来。
兄弟俩没说话,只把麻袋往里一递,眼神对了一下。
麻袋递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门就合上了。
屋里的动静,何雨柱听不真切,也不急着听清楚。
他要等的是这两个人从门里出来。
白家兄弟,是最后把他爹撵出厂子的那两双手。
棒梗,是最后把他撵出家门的那张嘴。
上辈子这两拨人没照过面,这一回命把他们摆进一条巷子。
还摆成了对立的两头;这样的机会,他等了一辈子。
何雨柱退到对面墙根,蹲在一堆碎煤球后头,帽子压到眉上。
手插在袖筒里,眼睛盯着那扇门。
半个钟头过去,门轴才响了一声。
白龙侧身出来,先把脑袋探出去,往胡同两头看了一圈。
走出去二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心细,走一步看三步。
何雨柱等他拐过墙角,才把袖口撸上去,手指在膝盖上敲到第六下才起身。
门里还是一个白虎加一个媳妇,不把这两个人引出来,他进不去。
何雨柱站起身,腿蹲麻了,绕着矮房后头的夹道走。
四下无人,他往墙上一贴,人就没影了。
再出来时,身上换了件深色长袖,袖口垂到手腕。
脚上换了一双旧胶鞋,鞋帮上糊着干泥,大了一号。
头上裹着一条宽布,是从床单上撕下来的。
绕着额头缠了三圈,两头掖进去。
布条勒得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脸上又蒙了一块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副样子,在屋里还不觉得什么,顶多闷得慌。
一出门,日头往身上一压,后脊梁上立刻见了汗。
得快点,慢了要坏事。
何雨柱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来的是白虎媳妇的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白虎没露头,屋里也没动静;何雨柱探头看,桌上一只碗,墙角一条麻袋。
麻袋挪到了墙角,袋口冲里,上头压着棉袄。
“你哪儿来的?”媳妇的手扶着门,肩膀往门后缩。
这身打扮,浑身上下没一处像正经路数。
何雨柱把嗓子压哑,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小嫂子,问个路。”
话没说完,手已经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腕。
趁着她往后一退,他抬脚跨进了门槛,膝盖顶着门板。
门后那条缝里,一只眼睛一直盯着外头。
白虎从门后冲出来,肩膀把门板撞得哐当响。
何雨柱转身就跑,跑出三步还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
那只手举到鼻子底下,他闻了闻,又往裤腿上甩了甩。
凭良心讲,他半点不想碰。
不这么办,门里那个憨货死活不肯挪窝。
“你媳妇手可真软。”
何雨柱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拖得老长。
“小畜生,站住!”
“看我不把你的手打断!”
白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跑得一只鞋都飞了。
媳妇在后头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怕的不是自家男人挨打,是他下手没轻重,把人打坏了。
上回为了几句口角,他一拳下去,人家住了半个月院。
眼下这光景,再赔一回,家就散了。
“虎,别追了,家里还有事!”她的嗓子劈了。
前头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歪脚印。
何雨柱放慢半拍,回头看一眼,又往前蹿。
吊着他,不能让他把这口气断了。
跑出一里多地,白虎的脚步慢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今天算你走运。”
他啐了一口,转身要回去。
何雨柱回过头,反倒朝他这个方向冲了过去。
白虎愣了一下,两条胳膊抬起来。
十步,五步,两步。
人影一闪,贴着他身边刮了过去。
后脑勺上挨了一记,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等白虎转过身,那人已经跑出去七八步。
“白家的,你跑得比猪还慢。”
白虎嗷了一声,又追上去,路口处人影没了。
他的胸口像拉风箱,站住了往地上吐了口痰。
他又往前撵了两百来步,骂声在窄巷子里来回滚。
骂够了回头,那个人早绕进了另一条巷子,连影子都没了。
何雨柱跑得飞快,脚底下打滑也不肯减速。
跑着跑着,脑子里又闪出那一夜。
“股权都要不来,你还能干什么。”
“家里不养白吃饭的,今天要不着,你也别进这个门。”
一只手抡过来,扇在他脸上,两只耳朵里全是响声。
七十多的人了,被一巴掌打得撞在门框上,半天起不来。
这些画面,离那道门越近,翻得越清楚。
矮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何雨柱抬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
墙角那条麻袋鼓着,袋口上的麻绳系得死紧,绳头耷拉着。
他蹲下去,手指扣住那个死结。
绳结刚松开半寸,院里的雪地上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停在了门前。
门板上落下一道影子。
第89章 麻袋里那孩子废了
第89章:麻袋里那孩子废了
汗把整件褂子浸透,贴在脊梁上,走一步就往肉里蹭一下。
巷子窄,两边墙根堆着煤球和破筐,脚下踩碎一片瓦。
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舌头舔过去,咸得发苦,咽不下去。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拿铁勺在搪瓷缸底上一下一下地搅。
跑到那排民房跟前,他没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了屋后。
窗纸一戳就破,木楞子朽了半边,手往上一推,吱呀一声。
人翻进去,脚落在砖地上,膝盖先着地,响动全压在嗓子底下。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汗酸和霉草,墙根还有陈尿的腥气。
床上那人被麻绳捆成一团,嘴上勒着布,眼睛闭得死紧。
棒梗。
前两天这孩子在巷子里嚼舌头,一句一句,把他前世的底全翻出来晒。
秦淮茹教的乖巧,贾张氏教的算计,全长在这张瘦脸上。
那张嘴前一会儿还在笑,笑傻柱好哄,一碗面糊换半盒红烧肉。
绳结拴在床栏上,勒出的红痕早已发白,皮肉翻着边。
何雨柱在床边站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指节咔的一声。
指头先落在棒梗脖子上,皮下的脉一下一下顶着掌心。
掌心底那点跳,比灶上刚起的火还稳当。
就这一口气的工夫,按下去,上辈子那笔账就算清了。
指头收在半道,像被谁从后头攥住,怎么也收不紧。
他退开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磕出一声闷响。
杀人这回事,手上比心里重得多,重得手都抬不起来。
“上辈子你们贾家,算计得我们何家断了根。”
“这一世,我也还你们一回。”
他没再往下想。想多了手就软,手一软账就算不清。
空间里那把匕首摸出来,刃口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亮了一线。
布帘被扯下一半盖住床脚,褥子底下的旧棉絮也拖了出来。
匕首落下去,棒梗的眼皮跳了两下,身子抽了一阵,又软了。
窗外的野狗叫了两声,后来再没动静。
何雨柱咬着牙,腮帮子发酸,太阳穴一鼓一鼓地顶。
老话讲,割完要塞根羽毛,图个利索,也图个断根。
屋里寻不见羽毛,他从空间里折了一截细树枝。
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扎紧,血透出一层,到第二圈就慢了。
手抖得厉害,布条打了三回结才系死。
匕首在棉絮上蹭干净,塞回原处,手上的红拿布角擦过两遍。
那迷药下得重,这么一通折腾,棒梗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别的动静一点没有,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麻雀扒土。
何雨柱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手,抹下来一手湿,掌心全是黏的。
翻窗出去时,他把窗棂往回扶了扶,缺的纸抹平,看着像野猫扒的。
沿着墙根跑,跑到街口才敢把腰直起来。
街面上人不多,卖冰棍的推着车过去,木轮子咕噜咕噜响。
转过两条小巷,他闪身进了空间。
血褂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墙角,凉水从头浇下去。
水顺着脊梁流到脚脖子,凉得人脑子清醒了一截。
换上身干净褂子出来,袖口又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背上一道印子。
街道办的院子里晒着一排档案,纸边被风翻得卷了起来。
谭映雄趴在桌上抄材料,手腕压在纸上,一笔一笔,抄得发酸。
谁家几口人,谁家添了丁,全得从他这支笔底下过一遍。
何雨柱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才往里走,凑到桌子边上。
谭映雄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手里的笔杆磨得发亮。
“映雄,我刚在南边巷口撞见白龙。”
“肩上扛着条麻袋,袋子里的东西在动。”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洇开一个圆。
“你真瞧准了?里头是人?”
“跟了几十步,麻袋口露出来一只小鞋。”
谭映雄把纸往边上一推,人已经站起来了。
“人现在搁哪儿?路你还认得不?”
“认得。别提我,就说是你自己瞧出来的。”
“我一个掌勺的,这份功劳搁我手上没用。”
“你要往上挪一步,靠的就是这一回。”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院里有人抬起头往这边看。
“兄弟,这话我记下了。”
他抓起桌上的本子,又喊了院里四个人。
地址报清,五个人小跑着往南边去,鞋底把土路拍得发白。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他拐过街角,才慢慢往回走。
街这头,白虎黑着脸往家走。
他媳妇跟在后头半步,头发乱了一缕,也没敢抬手理。
后腰那两块肉到现在还发烫,像被热手巾紧着按过一遍。
摸他的人多高多重、圆脸方脸,他一点没瞧见,只看见一条白布。
两口子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名堂,锅里没添一把柴。
“这什么鬼地方,还有这种不干人事的畜生。”
“畜生。”
一路骂到家门口,他才把嘴合上。
屋里冷着,灶里没火,锅底积着一层白灰。
媳妇往灶间躲,他喊了一声,人又挪回来坐着。
帽子往桌上一摔,人坐进凳子,胸口一起一伏。
白龙一早就出去找买主,到这会儿还没影。
过了有一刻钟,他才想起里屋还捆着个人。
“去瞧瞧那小子醒了没有。”
“白龙说那药是药野猪的,别给弄死了。”
“真死了,天黑找个沟埋了,别留手尾。”
他媳妇应了一声,掀帘子进了里屋。
帘子后头静了半晌,忽然传出一声抽气。
“虎……你来一趟。”
“你来看这儿。”
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尾音抖得散架。
白虎撩帘进去,媳妇手指着床上一处,脸白得像墙皮。
布条包着,打死结,结头上竖着一截细树枝。
白虎凑近半步,眼睛一点点睁圆。
“谁?这是谁干的?”
“谁干的!”
媳妇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心里全是汗。
“小点声,墙薄,隔壁听得见。”
白虎扒开她的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这孩子……卖不出去了。”
媳妇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放回去也不成,他认得白龙那张脸。”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往那上头想。”
白虎没接话,走到门边,把门闩插死。
回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活气也没有。
“你出去走走,逛到天黑再回来。”
“这儿归我。”
媳妇的手指绞着衣角,绞成一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门轴响了一声,人出去了,院里晾的衣裳被风掀起一角。
天还没黑透,屋里先暗下来,梁上悬着一只空篮子。
屋里剩下一根麻绳,挂在床栏上,绳头还带着热气。
白虎把绳子解下来,在手上绕了两圈,慢慢拽了拽。
麻绳绷紧,吱的一声细响。
第90章 绳子套上去门被敲响
第90章:绳子套上去门被敲响
帘子响过,媳妇从里屋出来,眼皮垂着,没敢往他脸上看。
男人要干什么,她心里有数,可她没打算问。
不问,就当不知道,肩上那点分量也能轻一些。
“我出去走走。”
笤帚在手里攥着,她没扫地,就那么一路拎到了街口。
门一合,白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摸出把菜刀。
刀在手里掂了掂,又被他插回刀架缝里。
放血味道太大,一屋子腥,隔壁婶子鼻子灵,嗅到就得来拍门。
不能放血。
厨房那把刀挂在原处,刀刃朝天,看久了瘆人。
他在屋里转圈,翻箱、掀褥子、拿脚踢床底下那只木盆。
眼睛最后落在墙角那根麻绳上,绳上还沾着干泥。
勒死。绳子不出声,也不带味。
人死了往哪儿挪,他还没想好,屋里连张能盖的席子都没有。
他弯腰把绳子拾起来,两头对一对,往手上绕两圈试了试劲。
走到床边这几步,他走得比扛二百斤麻袋还沉。
手心出了汗,绳子上沾了一层滑。
绳圈套上脖子,往下一压,颈子上那层皮就勒出沟来。
刚要收劲,院门口响起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白虎手一松,绳圈松松垮垮挂在棒梗颈子上。
头一个念头是他媳妇回来了,多半是改了主意。
兴许她寻着了别的法子。能不动手,谁愿意沾人命。
门外街上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接一声,隔着一层墙。
绳子丢在床边,他走过去,连问都没问一声就把门拉开。
门一开,五个男人涌进来,两个抄后路,三个正面逼上,门被风带上了。
屋里地方小,几步就把他圈在当中,退路全堵死了。
门后挂着的围裙被扯掉了,落在脚边没人管。
白虎的脑袋嗡了一下,嘴唇动了半天,没发出声。
白家这几天干的那些事,他心里一下全透亮了,连钱数都对得上。
他想的头一件事不是跑,是白家不能断了香火。
棒梗要是被救走,一睁眼就能把白龙指出来。
弟弟是白家的根,这一条得先保住。
卖人是挨枪子,杀人也是挨枪子,账都算在他头上。
他闷头往里屋冲,撞开挡在门口的那个人。
绳子抓在手里往上一提,棒梗的脖子跟着抬起来。
“快点!他要灭口!”
谭映雄的声音劈开一屋子乱响。
何雨柱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把剔骨刀,这会儿正攥在手心里。
刀本来朝麻绳去,绳圈套在里头,砍不着。
刀锋一偏,顺着白虎的手腕劈下去。
白虎抬起另一只手硬挡,胳膊横在身前。
谭映雄跟着队伍上那位练过两手,刀上的劲不是白给的。
一刀下去,手掌齐根断开,血溅在墙皮上,红了一片。
刀势只慢了半拍,又朝另一只手去。
一声惨叫,人蹲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
那只手他再不敢接,硬生生抽了回去。
就这一抽,另外半只手只保住一半,筋断了两根。
屋里桌凳被撞翻,一只搪瓷缸滚到墙角,转了两圈。
谭映雄扑到床边,一把将绳子从棒梗脖子上扯下来。
他伸手探到鼻子底下,指头停了三息。
“还喘气!活的!”
孩子脖子上两道紫印,脑袋歪在枕头上。
屋里几个人这才回过神,谁也没料到抄档案的文员手这么快。
两个人上前把白虎按在地上,拿布条勒住他的胳膊止血。
另一个人过来帮谭映雄扶住孩子,托着后背。
油灯凑近,几个人这才看清床上是什么光景。
那东西真没了,布条上还竖着根细树枝。
有人倒抽一口气,手一抖,灯盏差点脱手。
“别看了,送医院!”
谭映雄把棒梗抱起来往外冲。
门帘被撞得乱晃,脚步声一路砸到街上。
白虎被两个人架着跟在后头,血滴在台阶上一串。
街上有人跟着跑,一路问出了什么事,没人答。
白虎媳妇没走出多远,在街口卖针线的摊子前站着。
那三下敲门声传过来,她手里的线轴就掉在了地上。
她想回头,脚抬起来又放下。
回去兴许就是一条死路,两条人命一起搭进去。
她缩进墙根下的柴堆后头,把袖子咬在嘴里,肩膀一抖一抖。
男人被架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没喊,也没追,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
街道医院离得近,大夫剪开布条看了一眼,手就停在半空。
伤太重,缝都缝不上,只能先止住血,往大医院送。
街道办那头已经跑回院里通知家属。
贾家这一头只需来人守着,白虎那一头按案子办。
棒梗还闭着眼,一屋子人谁也不知道还有几个掺在里头。
白虎嘴硬,审了一回,一个字不吐。
上药他扭头,倒水他推到地上,看样子是不想活着出去。
屋里静得只剩下他喘气的声音,一起一伏。
街道办的人在墙根底下守着,抽着旱烟,谁也没走开。
四合院里,何雨柱不紧不慢进了院门。
谭映茹和何雨水小跑着迎上来,两个人的鞋都穿反了。
刚才她们要跟去派出所,被他拦下了。
这两个钟头,姐妹俩在屋里转圈,谁也没在一处坐下过。
“哥,外头到底怎么样,事情办到哪一步了?”
何雨水的手一直揪着自己的袖口。
爹那桩事要是抖出去,一家子就完了。
谭映茹站在旁边没吭声,脸上瞧不出什么动静。
贾张氏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往这边溜。
傻柱回来了,白小梅却不见人影。
这骚货别是跑了,那一百块找谁要去。
她抬头看天,云压得低,院子里一点风都没有。
早知道刚才就跟他们一道去。
何雨柱瞧见她往前挪的脚,话到嘴边收了半句。
“这儿有外人,进屋说。”
嗓门不小,一个字一个字都往贾张氏耳朵里去。
门一关,贾张氏在院里拍着大腿骂开了。
“傻柱!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在外头讲?”
“你们家那些丑事,别当我不知道,我全知道。”
“哪天我不痛快了,一样一样全给你们抖出去!”
何雨柱背对着门,一声没应。
骂吧。今天骂多少句,他都受着。
就算她抬手打过来,他也不会还手,站着让她打。
等棒梗那边的信儿传进院里,看你往哪儿哭。
你欺我一世,这一世,我一样一样讨回来。
他能忍,他媳妇不干。
“师兄,我替你骂回去。”
谭映茹转身就要出门,脸涨得通红。
这妹子从小练过拳脚,骂架也不含糊。
何雨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屋里带。
“进屋。这事我说出来,你得先坐下。”
第91章 贾张氏的算盘塌了
第91章:贾张氏的算盘塌了
手腕被攥着拽回屋,凳子塞到腿弯,人坐下了。
何雨柱倒了碗白开水,碗沿磕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水面晃出一圈波纹。
要说的事太多,一件压着一件,得从头捋清楚。
头一件是他爹。白小梅一句“跟我走”,何大清就跟着去了。
何大清走那天,把围裙叠好搁在灶台上,一句话没留。
家里的柜子被翻过,存折、票证、现钱,一样没剩。
人跟着车走了,走到哪儿去,如今谁都说不上来。
第二件是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
易中海是院里头一个有脸面的人,这事一抖,全院都得炸。
前半夜他跟白小梅挤在一处,被人堵了个正着。
第三件是白龙。那孩子拿肉饼把棒梗哄进了巷子。
那包肉饼是他亲眼看着递过去的,孩子嚼得满嘴油。
麻袋、迷药、民房,一样一样都是从白龙手里过的。
这些都说了,只没说自己进过那间屋子。
说到他递信给谭映雄去拿人,谭映茹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那是她亲哥,一个天天抄材料的文员,如今去抓亡命徒。
“抓人有危险。”
她只说了这半句,后面的话含在嘴里。
“映茹,这条道是他自己挑的。”
“他在这位子上坐了几年?院里谁记得他姓什么。”
“从队伍上下来的人一大把,轮也轮不到他。”
“他想往上走,就得让人看见他办成过一件事。”
“抄一辈子材料,到老还是个抄材料的。”
前世谭映雄的下场,何雨柱记得清清楚楚,一点没差。
一张桌子坐到头,头发白了,笔杆子换了三根。
谭映茹低头看自己的手,哥哥那点心思,她比谁都明白。
家里没门路,亲戚里挑不出一个能说上话的。
想往上挪一步,只剩一条道:拿事情去换。
“要不……我们去街道办看看?”
她的指头在桌沿上敲。
“我这颗心落不下来。”
“人贩子手里有麻袋有毒药,说白了就是亡命徒。”
“好。咱仨一道去。”
“到了那儿,脸上别带出来。”
“这桩事从头到尾,功劳都记在谭映雄名下。”
“说是我递的信儿,他这份功劳就薄了一半。”
两个人点头,把围巾往脖子上一裹,跟着出门。
院里贾张氏的骂声还没停,一句接一句往外甩。
三个人谁也没回头,脚步没慢下来。
今天她骂什么,何雨柱都认,一句都不往回顶。
人家孙子在他手上废了,骂几句算便宜的。
谭映茹心里全是她哥,耳朵里听不见别的。
何雨水回头瞪了一眼,见哥嫂都不理,也把嘴闭上了。
嫂子赶着去看人,这时候添乱不合适。
贾张氏瞅见何家没人还嘴,腰杆一下挺直了。
张大花就是这号人物,骂出去没人敢接,接了能吵到天黑。
她拍拍手,心满意足回了自家屋。
“淮茹,孩子你盯着,我去派出所问问。”
出门前她把袖口往上一撸,架势像是去讨债。
棒梗两三个钟头不见人影,她照样纳鞋底,门都不朝外看。
这年头孩子满街跑,谁家也不拴着。
只要没听说谁家孩子掉井里,就当没事。
“您去吧,家里有我。”
秦淮茹应得利索,手里还在纳鞋底。
灶上没有粮,米缸底刮下来一层白渣,票夹子也空了。
白小梅是贾家眼下唯一的指望,一根绳拴着一家人。
没这女人,易中海那口肉啃不下来。
往后能不能过上饱日子,全押在白小梅身上。
街道办和派出所隔着一条马路,斜对门,走过去点根烟的工夫。
何雨柱领着两个人进了街道办,直奔谭映雄那间屋。
屋里空着,桌上的墨盒还敞着口,笔搁在砚台边。
问了院里的人,才知道谭映雄把棒梗跟白虎都送去了医院。
最近那家是市人民医院,过两条街就到。
下午没别的事,三个人决定过去一趟。
何雨柱心里还压着一件事:许大茂。
这人前世帮过他,也害过他,账得一样一样算。
怎么让许大茂看清毛病出在自己身上,他琢磨了几天。
法子已经有了,只差一个人搭手——二蛋医生。
这趟求的事不大,动动嘴皮子就能办。
派出所那头,贾张氏刚跨进门槛就撞上一句硬话。
易中海和白小梅,两个人都已经关进去了。
“同志,是不是弄错了?他们俩能干那种事?”
她一把拽住值班公安的袖子,指头抠得很紧。
“错没错,审完才知道。你别在这儿占地方,回吧。”
人给推出来,门在背后合上。
台阶上晒得烫脚,她站在那儿,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易中海一进去,她手里捏着的那些事就成了一把废纸。
拿不住人了,还怎么张口要东西,怎么讨价还价。
白小梅也关起来了。那女人还欠着她的钱。
一百块先搁着不提,住店的钱也是她替人垫的。
昨天的饭钱、坐车的零票,一笔一笔都是她掏的。
几样凑一处,也有好几块,够买半袋子棒子面。
这钱不能打了水漂,一分一角都是她从嘴里省下来的。
找白小梅那两个儿子要去。
她估摸人还在旅馆,掉头就往那边走。
前后找了两圈,床铺空着,被褥叠得齐齐整整。
人早走了,连押金都退回去了,床板上还留着体温。
门口板凳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头,问他什么,他只摆手说不知道。
旅馆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煤灰,她抬脚往上蹭了两下。
四合院这边,街道办来了个人。
那人站在院当中,把贾家的门敲了三下。
话只说了一半:孩子在外头磕碰了,受了点外伤。
没危险,得有人去医院照看。
别的一句没提,连人命关天这四个字都省了。
这人在街道办跑了些年头,见惯了哭天抢地,知道怎么开口。
说透了,一院子人能哭倒三个。
说得轻些,家属顺顺当当跟他走,这一趟差事就算办完了。
秦淮茹听完,手里的鞋底掉在膝头上,人往前倾了一下。
听说没有性命之忧,她才把心放回去一半。
想着等婆婆回来,让婆婆跑这趟。
“别等了,你先跟我把医药费交了。”
“拐孩子的人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医药费眼下全是街道办先垫的。”
“同志,您宽限一会儿,我婆婆脚程快。”
“行,就这一会儿。”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她又磨蹭了半天。
“今儿不去也成,我可先回了,人你们自家寻。”
“去去去!这就去!我把孩子托给隔壁嫂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退,眼睛还往院门口瞟。
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跟着迈出院门。
办事员抬脚就往院外走,她这才抓了件褂子追出来。
第92章 秦淮茹瘫在地上嚎
第92章:秦淮茹瘫在地上嚎
小当托给了隔壁,贾张氏还是没露面,日头都偏西了。
三个孩子的饭她也没做,锅里添了水就搁下了。
实在拖不住,秦淮茹只能跟着那人往医院走。
出门时她把三个孩子挨个嘱咐了一遍,手上一直没停。
这会儿何雨柱也在医院,陪着谭映茹来看她亲哥。
谭映雄在那间屋里会出什么事,他一路走一路琢磨,石子踢了一路。
进了医院大门,不问人也能听见消息。
墙皮刷得雪白,走廊里全是来苏水混着膏药的味道。
楼道里晾着两床白被单,风一过就鼓起来。
棒梗这伤太稀奇,三五个人凑在窗底下嘀咕,声音压得很低。
顺着那堆人指的方向走,绕过一道楼梯就到。
还没进屋,谭映雄的声音先出来了。
“贾家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孩子没人管了?”
“你别说,听见是这么个事,不要也有可能。”
“多大的仇,把孩子给嘎了。”他对着床上摇头。
床上那孩子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嘴唇干得起皮,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一声比一声弱。
没有天大的过节,谁下得去这一刀,谁又敢担这个名。
谭映茹听见声音,几步就跑到门口。
“哥!你没事吧?”她围着人转,上下打量。
“没事。”谭映雄把两条胳膊张开,由着她看。
袖子撸上去,胳膊上一道白印,皮没破,看着没大碍。
她连哥哥的手背都翻过来看了看,才把手放下。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何雨柱探头往屋里看。
事情底细他门儿清,嘴上还得问一句,不问才不合常理。
“孩子给人阉了。”谭映雄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再晚到一步,这孩子就没了。”
“绳子都套脖子上了,那人是真下死手。”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棒梗被嘎了。何雨水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前几年还跟在她后头要糖吃,嘴甜得很。
她想起那孩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的样子,胃里一阵翻。
“这也太狠了。”她踮脚往床上看了一眼。
床上那人眼皮抬了抬,喉咙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狠不狠你说。”旁边一个同事接了话。
“我们蹬门进去那会儿,他当着好几张脸就敢勒。”
“多亏映雄,一刀废了他一只手,另一只也砍开了。”
“那刀抡起来,真带风。”
“咱们街道办一个抄写文书的,平时谁拿他当回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谭映雄夸得耳朵发红。
他低头把袖口往下拉,拉了两回也没拉平,耳朵尖还是红的。
这一回他一个文职,赤手空拳救下一条命。
消息在单位里跑得比人快,一上午已经传遍。
“映茹,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一下刘医生。”
“结婚酒席上那几样菜,我还得跟他核一核。”
“你去吧。”谭映茹摆摆手。
何雨柱出了走廊,一路问过去,径直往刘牧远的办公室走。
那人这几天不接外头的活,只在病房里头转,图个清静。
闺女要出门子,他把心思全搁在酒席上,连病案都推了。
拐过两个弯,何雨柱就看见了那身白大褂。
白大褂上沾着一块药渍,袖口卷到小臂,走起路来衣角带风。
“刘医生——”他在后头就喊上了。
刘牧远回头,脸上先挂了笑,以为又是酒席的事。
“何大厨,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来求你办件事。”何雨柱脸上堆起一层笑,眼睛也眯了。
那笑一露,刘牧远的后脖子就发凉。
上回他也是这么笑,笑完拉着人演了三天戏。
一句一句对,对错了还得从头再来一遍。
台词背到半夜,做梦都在念。
“有话直说,别冲我笑成那样。”
何雨柱脸上的笑收了,眉头也放平。
“这回真是小事,咱边走边说。”
刘牧远正往办公室走,两个人就顺着走廊慢慢商量。
“我有个兄弟,处得跟一母同胞似的。”
“他身上有毛病,生不了孩子。”
“他一直当是媳妇那块地不长苗。”
“男人的脸面,您比我懂。”
“过两天我设个套,把他诓到医院来。”
“您给寻个手上有准的大夫,替他瞧瞧。”
听完这几句,刘牧远那口气才顺下来。
这事不费劲,抬抬手就能办。
“这个好办。我们一年到头能碰上几十个。”
“你把人带来,我全给你安排明白。”
何雨柱点头。许大茂这个忙,他是一定要帮的。
一半是为了许大茂,一半是为了娄晓娥。
娄晓娥得早些走,走得越早越稳当。
前世她是坐黑船走的,船帮子底下塞满了人。
码头上卖票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票根能攥出汗。
那种船不讲理,上了船,命就不在自己手里。
半道上有人黑吃黑,人一下船就被当猪仔卖了。
像娄晓娥这样眉眼好的,直接往那种场子里送。
如今还有正经班轮,走的是明路,票也买得着。
这条道他不能再让她冒第二回。
许大茂那边,他想让这人留个后。
前世他病得只剩半条命,还硬把人从桥底下一步一步背回来。
一路跌跌撞撞,背到四合院门口,脚一软才把人放下。
他还想去找棒梗评理,人却先倒了。
院里的人都说,傻柱这辈子就交了这一个朋友。
后来都说人是死在医院里的。
可在何雨柱看来,人到了院门口那口气就散了。
送进医院之后一直闭着眼,再没睁开过。
这么重的一笔恩情,这辈子必须还。
还的法子,就是让许大茂有个后人。
事说完了,他谢过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廊窗子开着,风吹得门帘一鼓一鼓。
三天酒席忙下来,两口子还没正经坐一块儿说过几句体己话。
他想早些回去,把院里那盏灯点上,把门闩插好。
走廊尽头人来人往,一股酒精味压着药味。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一阵哭嚎就从里头砸出来,撞得人耳膜发麻。
“白虎你个天杀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还是个孩子啊——”
何雨柱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地上坐着个人。
秦淮茹两条腿岔开坐在砖地上,一只手拍着地面。
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糊着泪和灰,嘴唇一张一合。
骂一句,捶一下地,指头关节全磨破了。
有人给她递了张草纸,她一把扫到地上,纸滚出去老远。
秦淮茹捶地的声音一下下砸在砖上,走廊里没人吭声。
走廊里的人贴着墙根走,没人敢上前拉。
何雨柱站在门口,脚抬起来又落下,没往里迈那一步。
她哭着哭着抬起头,眼睛直直撞上他。
第93章 傻柱从哭嚎的秦淮茹身边走过
第93章:傻柱从哭嚎的秦淮茹身边走过
“天煞的白虎,你怎么下得去手,他才多大……”
走廊尽头的墙皮被拍得直掉渣,秦淮茹瘫在地上,一只鞋甩到了墙角。
值班室跑出来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架她胳膊,白大褂下摆扫过地砖。
“大嫂,起来说话,地上凉,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她不起,十根指头抠住门框,指节泛出青白,指甲缝里嵌着灰。
门框上新刷的绿漆被刮出几道白印,铁锈味混着来苏水味往鼻子里钻。
街道办那两个男同志蹲下来劝,从国家政策说到孩子,话说了一箩筐。
她一句不接,哭声顺着走廊顶棚撞出去,撞到尽头又折回来。
一个护士拿了块湿毛巾给她擦脸,毛巾上还沾着别人的血点子。
秦淮茹伸手去够旁人的裤脚,手背在砖面上蹭出一道灰。
何雨柱从人堆边上绕过去,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
头没偏,脚步也没慢下来。
谭映茹立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只空铝饭盒,盖子扣得歪着。
“事办完了,回吧。”
何雨水跟在后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睛往病房门上的玻璃瞟。
谭映茹把空饭盒塞进布兜,兜口的绳子系了两道。
何雨水朝那头又看一眼,喉咙动了一下,脚尖转了半圈。
何雨柱已经下了半层楼,木扶手在他掌心里一路响下去。
两人跟在后头,谁也没回头。
楼道里有旁人回头看他们三个,眼神各色,谁也没出声。
街道办的人都在,押金也垫了,轮不着旁人插手。
哭声从背后追下来,追到楼梯拐角就断了。
秦淮茹抬起眼,盯着那道背影,牙咬进腮帮子,脸侧的肉绷出棱。
秦淮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一个院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说走就走。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指甲隔着衣裳往里抠。
前年冬天傻柱替她家挑过水,肩上磨出的泡,院里人都瞧见过。
如今那人连眼风都不肯分她一个。
城东那几家小旅馆,贾张氏一家一家问过去,问到第四家。
柜台后头的人翻登记簿,笔尖在纸上点两下,摇一摇头。
“白家那几口子,没来住过,你上别处问吧。”
第五家的伙计干脆把她往门外推,说别堵着门口碍事。
她又往公园跑,长椅上铺着旧报纸,坐着几个赶大车的。
湖边芦苇后头的破棚子也掀开看了,一股尿臊味扑面,里头只有烂草。
看园子的老头敲着窗框,让她别在栅栏边上来回转。
风从水面刮过来,裤腿贴在腿上,凉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借出去的那笔钱,如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胡同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刮着地皮,沙沙地响。
她拿袖子擦鼻子,一路骂回院门口,嗓子哑得剩不下几个字。
大妈抱着小当站在影壁边上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见着人,几步迎上来,把小当往她怀里一塞。
“张大花,你上哪去了,你家棒梗叫人拐了。”
贾张氏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人往前栽半步,手扶住墙。
“你说啥?”
“街道办截回来了,人在医院,命保住了,身上带着伤。”
“淮茹已经去了,小当你领着,我还得带平安去接他爸。”
小当一只鞋掉了,脚趾头在土里蜷着,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贾张氏攥住孙女的胳膊,攥得孩子哼了一声。
“那拐子呢,抓着没有?”
大妈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回头扔下话来。
“抓着啦,是个街道办的小伙,一刀就把拐子的手剁了下来。”
门帘落回去,院里只剩蜂窝煤的烟,一层一层往上翻。
抓着就好。
拐了她孙子,几百块赔偿,一分也不能少。
不给,她就坐到派出所门口去,坐到他们给为止。
大妈方才那话里,还捎带了一句易中海。
贾张氏嘴闭得死紧,一个字没往外漏。
让那女人满厂子找去,找到天黑也找不着人。
抱来的儿子当个宝,还领着去接爹。
她朝墙根啐了一口唾沫,鞋底在上头来回碾了碾。
屋里揭不开锅,灶台上连点油星都没有。
小当扒着桌沿,眼睛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空碗。
小当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指头在碗底上画圈。
“奶奶,饿。”
今晚上熬一熬能过去,明儿早上呢。
贾张氏在屋里转了三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灰从裤子上扬起来。
去轧钢厂。
东旭是给他们干活没的,厂里总不能看着这家人饿死。
不叫要,叫借,往后淮茹生了孩子领工资,一毛一毛往回还。
她把小当抱起来,孩子两条腿在她腰上盘着,下巴搁在她肩头。
出门正撞上大妈牵着易平安,也往厂子那头走。
两拨人并成一拨,土路上扬着一层灰,落了半裤脚。
到厂门口,下班的铃刚响过,大喇叭里还在念着什么。
铁门里涌出人,蓝布褂子一片,车铃叮当乱响,链条油味冲鼻子。
几个骑车的小伙子从她身边刮过去,车轮带起一道水。
贾张氏蹲在门柱边的石头上,眼睛扫着一张张脸。
大妈牵着孩子在另一头站着,脚跟一下一下磕地。
门房里坐着个老头,手里捏着搪瓷缸子,眼皮一搭一搭。
厂里的领导,她认不全。
东旭没了第二天,来吊唁的人不少,院里临时摆了两张桌。
杨厂长也来过,穿一身呢子,在灵前站了一刻钟。
那天她跪在灵前哭到干呕,杨厂长亲手扶过她一条胳膊。
今天要是撞见这个人,钱好说,差事也好说。
东旭是为公死的,厂里不管,她就在门口叫魂。
路灯亮起来,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光黄得像豆子。
几个戴袖标的从里头出来,她扫一眼,没什么兴趣。
跟他们磨嘴皮子,磨到天黑也是白磨。
铁门里的影子越来越少,她把手在裤子上搓,掌心全是汗。
一辆黑亮的轿车从里头拐出来,车头前立着根小旗杆。
全厂就这一辆,杨厂长的。
贾张氏从石头上弹起来,两条胳膊张开,横在路当中。
车停住,玻璃摇下一条缝,缝里透出一股热烟味。
杨厂长的脸在缝里露出来,眉头往中间挤,鼻梁上架着镜子。
这张脸他记得,前几日那个趴在灵前哭到岔气的家属。
车还没停稳,他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完了。
抚恤金按规矩发的,他这里没有第二份。
今天松一指头,明儿全厂家属都来堵车头。
玻璃升回去,他朝门卫那边抬了下下巴。
两个工人跑上来,一人一条胳膊,把人往路边拽。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黄尘,落在她鞋面上。
“杨厂长你别走!我儿子是给你们干活死的!”
她挣着往前扑,鞋跟在地上拖出两道沟,土从沟里蹦起来。
一只手掌从后头抓住她袖子,拽得她打了个趔趄。
贾张氏的哭声一下收住,回过头,眼睛钉在那张脸上。
第94章 秘书一句话,她眼睛亮了
第94章:秘书一句话,她眼睛亮了
追不上那辆车,贾张氏在土路上站住,两只手撑着膝盖,胸口一起一伏地喘。
掉头,眼泪先落下来,巴掌在大腿上拍出两声闷响,土渣跟着往下掉。
这人她认得,东旭出殡那天,跟在杨厂长后头张罗事情的就是他。
“吴秘书,我不是来给厂里添乱的。”
“是真过不下去了。”
“头一笔抚恤金叫人抢走,案子我报过,回执单子还压在箱底。”
“这会儿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有,锅凉了三天。”
吴秘书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皮鞋尖在土里碾了半圈,碾出个小坑。
他在厂部写了七八年材料,被家属堵在门口哭诉,还是头一回。
门口站岗的年轻人往这边探了探头,看了两眼,又把脸转回去。
厂区的大喇叭开始放曲子,声音顺着烟囱飘下来,落在这片土路上。
“大嫂,有难处你找我,别堵着车路。”
“先回去,明儿一早我派人上你家看看。”
“真查出来是这光景,厂里不会扔下不管。”
贾张氏抹了一把脸,摇头,鼻涕蹭在手背上,又往裤腿上擦了两把。
“今晚上就断粮,等你们查明白,一家子早凉透在炕上了。”
“今晚不给句准话,我一头撞死在厂门口。”
她说完真往门柱上退了半步,腰歪着,肩膀已经抵住砖墙。
门柱上的红纸标语还没干透,浆糊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吴秘书伸手去拦,袖子被她一把甩开,人被带得往前晃了两步。
这人念过书,笔杆子上论道理,从来没输过谁。
撒泼这一套,他是头一回撞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的指头在公文包带子上蹭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大嫂,别别别,你站住。”
“明儿一早我就带人去核实。”
“情况属实,我在厂里张罗一场募捐。”
“先给贾家凑些钱,把眼前这口饭顶过去。”
募捐两个字,顺着耳朵钻进去。
贾张氏的哭声停了半拍,睫毛上的水珠抖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捐来的钱,出了门不用还。
往厂里借,回头得从工资里一毛一毛地扣,扣到年底也扣不完。
她在心里把这两条道掂了掂,肩头松下来,脚跟也站稳了。
这两句承诺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怕自己漏了字。
“那你可来早点,我家真是揭不开锅了。”
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脸上只剩两道干了的印子。
“我安排人一早就到,你家里等着。”
吴秘书应下这句,手心全是汗,笔在本子上划歪了一行。
把这号人轰出去,厂里那些人有话讲,食堂门口能传出三个版本。
死的是独子,事情闹到上头,两张脸都不好看。
张罗一场募捐,不动厂里一分钱,谁也挑不出错来。
贾张氏转过身,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鞋底啪啪拍着土。
今晚上人都下了班,掏口袋掏不出几张票。
明儿一上班,满厂的人都在,那才是票子进兜的日子。
她掰着指头算,一个车间三百来号人,一人一毛也算一份。
大妈还牵着易平安站在铁门边,脖子朝厂里探着,脚尖跺着地。
贾张氏从她身边走过去,斜了一眼,嘴皮子动了动。
傻婆娘。
派出所那三个字,她一个字都没往外提。
大妈又等了十来分钟,才从门卫嘴里问出一句。
易中海今天没来上班。
四合院那头,消息比人先到。
拦车的事闹得不小,半条街的人都扒着门缝往外看。
二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把事情讲了两遍,一遍比一遍热闹。
讲到募捐那一节,唾沫星子溅到旁人脸上,他也不擦。
何雨柱拎着空饭盒进院,听了半截,脚步顿了顿。
各家烟囱刚冒过一阵烟,院里飘着一股熬白菜味。
又捐?
井台边的水结着薄冰,媳妇们说话都缩着脖子。
院里几个媳妇凑在井台边上,一个赛一个地叹气,手指头绞着围裙。
这家人拿院里的同情当柴火烧,烧完一把再烧一把,火苗子还嫌不旺。
他后槽牙咬了一下,把饭盒搁在窗台上,铁皮磕出一声响。
进屋坐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了三下又停住。
抚恤金叫抢了?
钱八成还在贾家那口木箱子里,锁头都没换过。
那口箱子他见过,红漆掉了一半,铜锁挂在鼻子上,只是个样子。
这场募捐,他得去掺一脚。
捎句话就够,用不着多费口舌。
易中海那五十块怎么出的门,一摆出来,台上那人就站不住脚。
天擦黑,贾张氏才回到院里,进门先往水缸里看了一眼。
没去医院,先进了自家屋。
明儿有人上门看情况,屋子得摆出个穷相来。
她把箱子底翻了一遍,翻出一件小当穿过的旧褂子,肩头都磨亮了。
针线笸箩端到炕上,剪了几块蓝布,一针一针往破处缀。
补丁摞补丁,袖子口也撕开一道,线头特意留着不剪。
孩子穿出去,谁看了不觉得这家人苦到骨头里。
她退开两步看,又把窗纸戳破两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炕席掀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干草,草里还压着半块冷窝头。
医院那头,秦淮茹哭到一半,人顺着墙根往下滑。
护士掐了半天人中,才把她的眼皮掐开一条缝。
身上虚,肚子里揣着一个,这几天顿顿喝稀的。
医院把她和棒梗挪到一间屋,两张床挨着,中间一只小柜。
醒过来时,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墙上挂钟过了八点。
病房的窗户上结着白霜,玻璃边上起着冰花。
门口的椅子上是空的,婆婆没来。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抓出几道褶子。
街道办的人早走了,走廊里只剩推车的轱辘声。
押金垫了一半,一张收据压在枕头底下,上头写明要还。
秦淮茹把收据折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套的破口里。
隔壁床的棒梗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上,露出缠着的白布。
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拖把撞着墙角,一声,又一声。
派出所那头,事由已经查清了。
八九年前,贾张氏把白小梅跟易中海的事捅到了街道上。
那一年白小梅被叫去谈话,回来在井台上坐到后半夜,鞋都湿了。
后来又堵着白家的门要钱,前后堵了两回。
白小梅东挪西借,凑不齐,只能再往易家跑一趟。
这一回白小梅自己栽进去,白虎把这笔账记在了贾家头上。
杀心就是从那天起的。
审的时候他认了要动手。
割那一刀,他咬死不承认。
认不认都不打紧,人已经关进去,事是他起的头。
案子定性成了私怨。
街道办的会计把算盘一推,话说得很直。
自家结的仇,自家去还,公家的钱不能往这上头填。
秦淮茹捏着那张收据,指头抖得纸角直响。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门外的楼道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住了。
第95章 棒梗喊疼,她摸着肚子应了一声
第95章:棒梗喊疼,她摸着肚子应了一声
秦淮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了黄的水渍,边上还裂了缝。
婆婆那套本事,她学过,也跟着用过,用的时候没觉得亏心。
堵门、告状、逼人凑钱,三样她一件没落下,还当自己是能人。
那时数着白家送来的票子,手上是松快的,心里也是松快的。
眼下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被人堵在墙角是个什么滋味。
连傻柱那样好哄的人,如今见了她都绕着道走,眼风都不给。
“妈,疼……”
棒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拧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那纱布底下透出一股药味,混着楼道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发闷。
她没应声,眼睛还钉在天花板上。
孩子又喊了两回,声音一次比一次小,最后只剩个气音。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按在自己肚子上,掌心里一阵阵发烫。
里头还有一个。
只要这一胎落地是个带把的,这半辈子就算没绝,老贾家也没绝。
她慢慢把身子撑起来,喘了两口,脊梁骨贴着后墙,凉得像冰。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碗,够了两回才够着,指尖直打抖。
碗底剩半指深的水,她抿了一口,把碗搁回原处,碗沿磕出响。
“棒梗,别怕。”
“明儿妈回你姥姥家一趟,把钱拿回来,先给你治。”
孩子睁着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声。
孩子在被窝里点了下头,眼睛一闭就沉沉睡过去,呼吸粗得吓人。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肩膀和那条瘦胳膊。
拆下的纱布卷成一团搁在床脚,药味压过了煤烟味。
她把床头的搪瓷缸子往里推了推,怕孩子一脚碰翻。
两张床挨着,一夜没揭被,两只肚子一直空着,谁也没提吃饭。
四合院这头,贾张氏还在炕上折腾,针线笸箩搁在腿边。
被单上又缀了两个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不剪。
她退到门口看一遍,又往前挪半步看一遍,嘴里念叨着。
这台戏唱出去,谁不说这家人苦到了底,苦得连盐都买不起。
等厂里的人一走,线一抽,补丁一揭,被单还是好被单。
贾张氏把剪子放下,十根指头在灯下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吹了灯,在炕上翻来覆去,草席子响到后半夜。
何家灶上炖着白菜,锅里咕嘟着,锅盖边上冒出一股白气。
何雨水把筷子搁下,往西屋那边努了努嘴,眼睛看着她哥。
“哥,棒梗这事,要不要跟贾大妈捎个话?”
“少沾。”
何雨柱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碗底磕在木头上。
“那家人沾上就甩不掉,往后一竿子别来往。”
何雨水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拿袖子在嘴角抹了一下。
她把碗摞起来,端到盆里泡着,水凉了也没再添热水。
那一刀落下去,他胸口堵了小半年的东西,散了大半。
这一段日子,他不想再跟贾家掰扯什么,一句话都嫌多。
手头的事排着队,一件压着一件,哪件都不能耽误。
何雨柱把布包里的东西摊开数了一遍,几张小票,两个钢镚。
镯子里那口井,得再往里添东西才够用,添的东西还不好找。
井水兑进粮里能不能出酒,他心里一直想着试一试。
各样的种子,也得一样一样往里头种,先从小白菜的菜籽起。
刘岚跟阎解成那条线,到现在还没牵上,中间隔着一个弟弟。
有人背地里说他缺德,说他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这话得掰开看,掰开了才看得清楚。
刘岚那个弟弟,能把亲姐姐逼到给人做外室,什么货色还用问。
给她配个马华那样的老实人,又能落个什么下场?
老马那点工钱,两个月就叫那小子搜刮干净,末了还得赔一句好。
老阎家不一样,阎解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一毛钱看得比磨盘大。
那小子伸手要钱,他一步都不让,脸皮能撕到地上。
这才治得住。
天黑透了,院里各家的灯一盏一盏灭,烟囱还冒着温气。
何雨柱把门闩插上,转身把人抱起来,脚把灯绳一带。
“再等一天,我明儿就好了。”
“不等,今天说好了不等。”
屋里黑成一片,窗纸上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炕席上。
后半夜何雨水起来上茅房,路过后窗底下,脚步慢下来。
窗纸在抖,里头有响动,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一句接一句。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敲得很实,掌心都发麻。
“哥,你屋里闹啥呢?”
“没闹,没闹。”
应话的是嫂子,气一口接不上下一口,话说得断断续续。
何雨水哦了一声,缩着脖子回了屋,把门带上,脚跟贴着墙根走。
那点动静半天没歇,房梁上的土掉了一小撮。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灯芯一跳一跳,墙上影子跟着晃。
天亮,鸡叫过两遍,院里水龙头前排起队,搪瓷盆叮当乱磕。
何雨柱刚刷完牙,谭辉就进了院门,棉帽子上落着一层白霜。
手里那口刀用布裹着,调料包搁在网兜里,走路带着响。
“师父,走吧,人家那边等着开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鞋底踩碎了台阶上的薄冰。
谭辉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在晨光里发青,寒气逼手。
他把刀插回布里,绳头绕了三圈系紧,塞进网兜侧兜。
谭映雄跟在谭辉后头,走到西屋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板被他敲得咚咚响,里头的炕席跟着动了两下。
“哪个?”
贾张氏在被窝里翻身,嗓门还带着睡气,头发散在枕头上。
手往枕头边一摸,摸到衣裳,人坐了起来。
轧钢厂的人?
来得这么早,倒真是上心。
“同志你等会儿,我这就出来。”
门轴一响,她拢着头发迎出来,脸上先堆起笑,眼角挤成三道褶。
“您是厂里派来查情况的吧?”
“您进来瞧,我家灶上连把米都没有,就等着募捐那点钱下锅。”
话说一半,笑收了,眼角往下耷拉,手在门框上扒着不松。
谭映雄往后退了半步,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老太太一大早在这儿唱的是哪一出。
“我这差事不在厂里。”
“你儿媳妇让我捎句话,让你去趟医院。”
“你孙子的医药费,该交了。”
贾张氏脸上的褶子一下僵住,手顺着门框滑下来。
“交钱?”
“拐子抓着了吧,怎么还要我家掏钱?”
“哪来的拐子。”
谭映雄的声音抬起来,院里几家的窗户都推开一条缝。
“抓你孙子的人叫白虎。”
“你讹白家的钱,把人逼急了,人家才找上你家门。”
“私仇,公家不管垫钱。”
“孩子伤得不轻,钱带厚点。”
贾张氏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张着,半天没合上。
“白家……白家那几口子跑了?”
谭映雄没答,转身往院当中走,皮鞋踩得砖地一声声。
各家窗户后头的影子都缩了回去,门缝一条条合上。
贾张氏的脚往门槛外挪了一步,眼珠子转起来。
第96章 二大爷端出一碗鸡蛋面
第96章:二大爷端出一碗鸡蛋面
“挨千刀的白家,敢动我孙子,这事我跟他们没完。”
贾张氏追到院当中,嗓子已经劈了,两只手在空气里乱抓。
“同志,白家手里有钱,你替我去要去。”
“他们得赔,一分也不能少,医药费也得他们全给了。”
谭映雄站住,转过身,本子夹在腋下没动。
这老太太问了三句,一句都没问孩子伤在哪儿。
“这钱,赔不了。”
“白家的房、白家的差事,都叫何大清出手了,人早跑没影。”
“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钱。”
他往院当中挪了半步,声音送得远,前后院都听得见。
“你孙子的根子,叫白虎割了。”
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娘们儿全抬起头来。
端着盆洗菜的手停在半空,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鞋面上。
有人抽了口凉气,把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溜圆。
“割了?那不成了……”
戏文里那个词,谁也没敢往外说,几个人往下咽了口唾沫。
贾张氏的耳朵朝他那边偏过去,一下,又一下。
“你说啥?我孙子到底咋了?”
谭映雄把嗓门又抬高一层,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我说,你孙子成了戏台上的公公。”
贾张氏的脚底下一软,人往旁边歪过去,抓了把墙没抓住。
手在半空抓了两把,抓住的都是空气,指甲刮破了皮。
后腰撞在门框上,人顺着门板往下滑,屁股坐到门槛上。
三大妈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架住她的胳膊。
“贾嫂子,你可得撑住,别趴下。”
“淮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要是倒了,她咋办。”
贾张氏的眼珠子动了动,人慢慢把腰直起来。
“可不是,淮茹肚子里那一个还在。”
“我们贾家断不了根。”
她攥住三大妈的手,指头都掐进肉里去。
“三大妈,你手里宽不宽……”
借钱两个字还没出口,三大妈已经退了三步。
那女人跑得比谁都快,围裙带子在背后飘着,一只鞋都掉了。
跑出老远,手还按在胸口上,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三大妈躲进自家门里,背靠着门板站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这院子里谁不晓得,贾家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钱递过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末了还得听一肚子好话。
院里看热闹的人回过神,散得也快,谁也不肯多站一会儿。
有往后院拐的,有低头进屋的,门帘一落,人就没了影。
娄晓娥站在自家门口,手在衣兜里摸来摸去。
摸出两张票子,指头捻了捻,纸角都磨软了。
她刚嫁进来那阵,谁家孩子发烧,她都端过一碗糖水。
许大茂一把扣住她手腕,把人往门里拽,脚把门踢上了。
“蛾子,你听我说,这院里的事你不懂。”
“院里这些人家,谁家都能借,就这家不能。”
“借出去头一回,明儿就敢来第二回。”
“有一回你不给,立马成仇人,先前借出去的全打水漂。”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院里安静了一截。
娄晓娥把手里的票子塞回兜里,纸角露在外头。
她的手缩回来,指尖在门框上刮了两下,门框落了层灰。
贾张氏的手还朝那扇门伸着,五根指头张开,一直没收回来。
等她转回头,眼睛落在谭映雄身上。
“街道办给你家垫了二十。”
谭映雄把手一摊,本子合上了。
“我今儿来,是催你家还钱的。”
贾张氏张着嘴,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出来。
这时候院门口进来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脚步不急。
肩膀宽,走路脚跟先着地,一身藏蓝,领口扣到最上头。
院里几个人认出来了,话压得低,只敢对面嘀咕。
金成功,厂里保卫科的科长。
上一回押着易中海去派出所的,就是他。
贾张氏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几步迎上去。
“金科长,我啊,东旭他娘。”
“您这是厂里派来查的吧?”
她这会儿急得脚底板发烫,手在衣襟上来回搓。
医院里那张床躺着两个人,一个还揣着孩子。
账单一压再压,一天不交,药就停一天,护士那边也不敢多话。
“吴秘书打发我来的。”
金成功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别在腋下。
“您快进屋瞧,我家眼下难得很,锅都凉透了。”
“孙子叫人打残了,人在医院等钱救命。”
她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拉人家的袖子。
金成功往边上一让,那只手落了空,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先不忙进屋。”
“我得先走访,院里人嘴里说出来的才算数。”
他在厂里待了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屋里的穷相摆得出来,日子是过不出来的,他一眼就看穿。
金成功在院里站定,眼睛从屋檐扫到水缸,又落到门墩上。
门墩底下垫着块半截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台阶塌了一级。
院里那些刚才躲起来的,又探出半个身子。
前后院的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都想听个明白,谁都不肯先开口。
院里那台石磨边上堆着雪,磨盘冻在地上,一冬没动过。
二大爷跑得最快,鞋都没提上后跟,棉鞋底啪嗒响。
这人做梦都想在厂里挂个衔,见着穿制服的,腰就自己往下弯。
“金科长,您今儿怎么得空?”
“早饭吃了没有,上我家锅里对付一口。”
金成功翻了下本子,肚子确实空着,早饭还没落肚。
昨晚上接的通知,天没亮就出了门,一路顶着北风。
“您坐着,我这就去张罗,很快就好。”
二大爷转身就小跑,棉袄下摆一荡一荡,差点绊在门槛上。
二大妈被他从灶前拽起来,锅刷了三遍,水都换了。
面条下锅,卧一个鸡蛋,香油滴了两滴,香味顺窗缝往外跑。
二大妈把葱花撒进锅里,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两粒花椒。
他双手端着碗出来时,腰弯得比门框还低。
二大爷把碗往金成功手边推了推,碗沿上挂着面汤,油花打转。
金成功把面挑起来吹了吹,热气糊在镜片上,白了一片。
这副做派,金成功看着倒有几分受用,嘴角动了动。
“你叫刘海中?”
“哎哟,金科长,您记性可真好。”
“上回吊唁,我看您忙前忙后,就把名记下了。”
二大爷的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
“金科长这回过来,是有事吧?”
“吴秘书让我查贾东旭家的底。”
“你知道什么,就当对我说,别藏着。”
二大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舌头在嘴里来回转了两圈。
说什么,说到什么份上,他得先在心里掂量一遍。
答错了,这碗面就白端了,往后想往上走,路更窄。
他眼角往后一瞟,看看身后那个老太太的脸色。
贾张氏就在金成功背后站着,两只手合在胸前。
一下一下朝他作揖,嘴唇动着,却不敢出声。
第97章 一跪到底,把捐款跪到了明天
第97章:一跪到底,把捐款跪到了明天
刘海中的腰先塌下去,塌成一张拉满的弓,脸朝着院门口转。
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蹭,把裤线都蹭歪了一截,指头上还挂着面汤。
“金科长,您这是打哪儿来,早饭下肚没有。”
“我家灶上还热着,就等您赏脸。”
金成功抬手摆了摆,鞋跟在青砖上磕了两下,退了半步。
“不忙,情况问明白我就回厂,你该忙什么忙你的。”
刘海中已经掉头往自家门口挪,嗓门朝后甩过去。
“不忙不忙,我这就回去安排,误不了您的事。”
灶间的风箱咣当响起来,鸡蛋在锅沿上磕出两声脆响。
面条盛在粗瓷碗里,卧两个荷包蛋,油花浮在上头打转。
金成功坐在门槛里的板凳上,挑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糊住眼睛。
院当中,贾张氏两只手合在胸前,冲刘海中一下一下地作揖。
刘海中眼皮都没抬,只盯着碗底那点汤,装作没看见。
“贾家这个底子,不好说清。”
“厂里要是办捐款,她够得上号,不办,也挑不出错处。”
“补偿款早发下去了,账上有字,签字画押都在。”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主意全推回上头,自己一根手指都不沾。
金成功咽下嘴里那口面,喉结动了一下,冲他点头。
会办事的人,说话总留三分空,谁也不得罪。
刘海中瞧见那一下点头,腰又往下矮了半寸,脚尖并得溜齐。
好歹在领导跟前露了一回脸,这脸面他攒了好几年。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指头僵成五个钩子。
什么叫不办也挑不出错处,这是要她一家子饿着等死。
这老东西,嘴上抹的不是油,是刀口上刮下来的盐。
她把袖子往上一撸,几步跨到板凳跟前,鞋底把地踩得咚咚响。
“金科长,家里断粮了,今天锅里没米,孩子嘴边全是泡。”
“棒梗叫人掳走,下身生生铰了去,如今躺在医院里。”
“疼得整宿喊,就等着钱开一刀。”
说到末一句,嗓子劈了,气从牙缝里往外漏。
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这一回没有半点做戏,手抖得连衣角都捏不住。
棒梗是她一手带大,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一巴掌都没舍得落。
要不是还惦记秦淮如肚子里那一个,她这会儿已经躺在院当中。
金成功把碗搁在膝头,转过脸来,两道眉毛先拧起来。
“还有这种事?”
下巴一抬,冲着刘海中,眼皮都没往别处挪。
“她说的,作不作数?”
“八九不离十。”刘海中伸手往谭映雄那边一让。
“这人在街道办供职,专程来递话。”
“街道办的人,嘴里没有虚的。”
金成功的目光在那个生面孔上停住,眉头拧出一道竖沟。
保卫科成天跟街道办来往,那几张脸他都认得。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生得很,帽子也戴得歪。
谭映雄把帽檐往上一推,脚在原地碾了半圈。
“人确实在医院,不信你们领她去看一趟。”
“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真就走了,步子快得像有人在身后撵。
他原本想着到妹夫家蹭一顿热乎的,肚子从早上就空着。
趁着刘海中拍马屁的工夫,他去敲了何家的门。
门里飘出一句,还没起,有事门口说,没事别搅人瞌睡。
大舅哥上门,连一条门缝都没给留。
谭映雄走到院门口,回头啐了一口。
人走远了,那句话却让贾张氏攥在手心里,领她去医院。
她抬眼看了看金成功脚上那双半新的皮鞋,鞋尖擦得发亮。
手掌往上一翻,扣住人家的胳膊,膝盖跟着就落了地。
青砖硬,跪下去闷闷一声响,墙根下几只鸡扑棱了一下。
“金科长,我孙子这条命,就交到您手上了。”
鼻涕和眼泪一起下来,抹得袖口一片亮。
金成功弯下腰去拽她,胳膊肘往上提,拽了两下没提动。
“贾大嫂,这叫什么话,先起来,先起来。”
“捐款大会我明天就想办法办。”
“明天?”她的膝盖在砖上又蹭了蹭。
“我家今天连一个钢镚都翻不出来。”
“不是我不肯办。”金成功的手掌往下压了压。
“今天上班的,兜里就揣一顿饭钱。”
“这会儿开会,募上来也就几块钱。”
“话撒出去,攒到明早,数目能翻几番。”
跪着的人不吭声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厂里上班的谁带闲钱,这话糙,理却不糙。
她扶着膝盖慢慢立起来,裙子上的土拍了两下。
“金科长,那您今儿个陪我走一趟医院。”
“我身上连张车票钱都摸不出来。”
金成功咂了下嘴,脚底下没动,手背在身后搓。
这趟不去,回头这女人闹到厂门口,吴秘书那边不好回话。
刘海中把碗放下,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上。
“金科长什么身份,哪有工夫陪人跑医院。”
“您回厂给我捎个假,我陪贾大嫂走一趟。”
金成功脸上的褶子松开一点,这老小子,眼力见儿是真有。
“海中,这话不该你说。”
“不过我手上确实压着事,走不脱。”
“辛苦你替我跑这一趟。”
话说得四平八稳,脚底下那点意思,谁都听得懂。
“保证办妥。”刘海中侧过身,手往自家门里让。
“您先到屋里坐,面条这会儿正好烂。”
“吃完我立马领她去。”
刘海中的下巴一直抬着,走回院子都带着风。
贾张氏站在原地,指甲往掌心里抠,抠出四道白印。
多这一句嘴,白瞎了一副好算盘。
金成功要是去了,医药费还能求他先垫上。
眼下换了个刘海中,这钱该谁掏出来。
她把小当从炕上抱起来,孩子还含着手指头,口水顺着手背淌。
饭要凑一桌吃才香。
她抬脚就往刘家去,走到二门,迎面过来大妈。
大妈怀里抱着易平安,胳膊上还挎着个布包。
贾张氏的脚钉在原地,后脖颈子一凉。
易中海进派出所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往外漏过。
这婆娘准是来堵金成功问人的。
她喘了两口气,忽然又想通了。
谁知道她晓得易中海的下落,慌个什么。
大妈刚迈进那道门槛,贾张氏就贴在后面跟了进去。
“金科长,我那口子昨儿没去上班。”
“一夜没回来,是不是出岔子了。”
金成功把筷子横在碗沿上,人站了起来。
“这事儿,怎么说呢。”
“大嫂子,告他的人,就是你们院的张大花。”
“告的是男女关系上头不干净,人眼下关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锅里水响,连风箱都不响了。
三个人的脸一齐转过来,全落在贾张氏身上。
第98章 四桶粪水,泼塌了贾家的门
第98章:四桶粪水,泼塌了贾家的门
大妈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一节一节泛白,指甲盖压出个深坑。
二大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水顺着布角一滴一滴砸在灶台上。
刘海中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筷子从指缝滑落到桌面。
张大花,不就是门边这个抱着孩子、鞋跟都踩扁了的老太婆。
金成功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腮上的皮抽了抽,眼睛往门边瞟。
这话是他自己吐出来的,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贾张氏的眼皮抖了两下,怀里的小当被勒得哼了一声。
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这科长办差也不留缝。
“张大花。”大妈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
“上回你家出事,我们凑了五十块,钱是我挨家收的。”
“五十块,我数了三遍,一张一张压平了才递过去。”
“你倒好,转头把我们家老头子捅进派出所。”
“那五十块,你对得起吗。”
唾沫星子溅到贾张氏的鞋面上,落下一串小点,很快就干掉。
贾张氏的嘴张了张,嗓子眼里漏出一句低声,尾音抖得厉害。
“大妈,你听我说,那都是好些年前的老账了。”
“那会儿谁能想到,隔了这些年还会翻出来。”
院里的人越围越多,肩膀挨着肩膀,脚下踩出一圈脚印。
几个脑袋凑在窗玻璃后头,鼻尖压出一片白印,呼出的气糊了玻璃。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脚尖碾了碾,眼睛还盯着贾家的门槛。
金成功也把眉头锁上,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烦。
卖邻居的人,走到哪儿都没人愿意搭话,更没人愿意挨着坐。
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底子,谁家没走过两趟黑市。
打老婆的,垒小厨房的,拿工业券换过鸡蛋的,一抓一把。
这些事都经不起人往上递一句话,递上去就成了把柄。
外人告还罢了,偏偏是平日里受了恩、端过碗的那一个。
易中海替贾家说过多少回好话,这笔账院里人心里都记着。
贾张氏把头低到胸口,后颈一片通红,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骂声落下来,她一声都没顶,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
大妈骂到嗓子哑了,扶了下门框换气,胸口一阵一阵起伏。
贾张氏趁着这个空,抱着孩子往外退,鞋跟蹭着门槛。
再待下去,这院子能把她撕成两半,连骨头都不剩。
她退到自家门口,把门虚掩上,坐在灶前等刘海中吃完。
门一关,刘海中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肩膀塌下去。
“金科长,您别往心里去,这个人私心重。”
“我才说捐不捐两说,也是替厂里留个余地。”
金成功摆了摆手,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上头结了一层油皮。
“这号人,捐款大会不能给她办,办了出去也是笑话。”
“你先跑一趟医院,看看孩子到底什么光景。”
“真要动刀,就以那孩子的名义凑一笔医药费。”
刘海中连声应着,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两把,脸上堆着笑。
亏得刚才没接那几下作揖,接了就是一身骚。
这会儿被架在火上烤的,就该是他了。
大妈的脾气,院里人几十年没见这么用过,今儿算是开了眼。
脾气好的人,火气都攒在肚子里,一攒半辈子。
攒够了,倒出来就是滚水,泼在谁身上谁记一辈子。
她把易平安往邻居怀里一放,转身往院西头的旱厕去。
木桶提出来的声响,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桶底还拖着水。
桶沿上挂着一层黄褐色的浆,苍蝇绕着打转,赶都赶不走。
那股味顺着风先到了,围在院里的脚一齐往后缩了半步。
有人捂鼻子,有人往门后躲,有人干脆把窗子推上。
她提着桶,一步一步朝贾家走,鞋后跟把土踩出深印。
裤脚上溅了点子,她连眼皮都没落一下,只管往前走。
“大妈,消消气。”贾张氏隔着门板喊,声音发飘。
门板后头还有凳子拖地的响动,她在往里退,退到桌边。
桶抬起来,一扬,桶底朝天。
半桶稠的泼在门板上,顺着木纹往下爬,爬到门槛上停住。
门缝里灌进去一片,糊了半扇窗纸,纸塌下来挂在框上。
院子里静得只剩桶底磕地的响,连孩子都不哭了。
她转身又往旱厕去,鞋底在砖上啪啪作响,一路没停。
三大妈伸手要拦,胳膊刚抬起来,就被那股味顶得后退。
“你拦,我这就扣你头上。”
桶往前一送,三大妈的手缩回去,人连着退了三大步。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一趟比一趟泼得远。
门槛上积了一层,砖缝都填满了,墙根堆起一溜。
贾家的窗户纸塌了半边,糊成一团,风一吹就往里贴。
她站在院子当中,胸口起伏,头发散了一绺,贴在汗上。
骂声又起来,一句接一句,不带重样,也不带喘。
从贾东旭骂到棒梗,从棒梗骂到秦淮如,一个没落下。
二十多分钟,嗓子已经劈成两半,字都咬不圆。
聋老太太拄着拐从东厢挪出来,拐头在地上一点一点。
“行了,先别骂了,骂坏了嗓子没人给你熬药。”
“赶紧上派出所,看看易中海什么情形,那才是正事。”
老太太嘴上劝,拐杖头往贾家的门点了两下,点得很轻。
那点事她攥了半辈子,逢年过节都有孝敬送上门。
这一闹,往后那点孝敬就断了,连个影子都不会有。
蠢东西。
大妈把最后一口唾沫咽回去,抬手抹了把脸,抹出一道灰。
天热,闹这一场,脊梁上的汗把褂子贴在背上,一揭一层。
她回屋换了件干褂子,洗了把脸,抱起易平安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贾家的门才开了一条缝,缝里挤出半张脸。
门框上方掉下一团黏的,正落在贾张氏头顶,顺着头发往下淌。
她伸手一摸,指头上的东西让她弯下腰干呕,呕出两口酸水。
门板上、窗棂上、门槛上,全是污的,太阳一晒更冲。
她连提了三桶清水,一桶一桶往上冲,冲到胳膊发软。
水淌到院里,汇成一道黄汤,往低处流,把土冲出一道沟。
味冲不散,风一过又卷回来,钻进领子里。
她把桶摔在墙根,抱起小当往二大爷家去,路上没人搭话。
灶前的刘海中正被二大妈数落,低着头不敢接,手里转着烟袋。
这趟差事,是他自己抢来的,抢的时候光想着领导跟前露脸。
贾家这一摊,早忘到脖子后头了。
“二大爷,我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
“你多带点,捐款到手我立马还你。”
话说得像在派活,连口气都不换,眼皮都懒得抬。
刘海中的手心又出了汗,在裤子上擦了第三回。
沾上这家,就跟踩进烂泥一样,抬脚都费劲。
他冲灶间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
“先拿五块给我。”
五块,够车钱,够看清病房里的光景,再多一分没有。
看完他就走,回来的车票都不打算出。
二大妈把围裙一解,摔在案板上,扭头进了里屋。
五块钱攥在刘海中手里,纸票被汗浸软,这趟车一坐上去就下不来。
第99章 医生一句话,她差点栽在地上
第99章:医生一句话,她差点栽在地上
二大妈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半天,才摸进柜子最底下那一层。
蓝布包解开,几张票子压得四四方方,边角都起了毛。
她抽出一张五块的,指头在票面上碾了两下才松手。
贾张氏的眼从布包上刮过去,嘴角往下一沉,头偏开。
五块钱,够干什么,扔进医院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点票子也拿得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也不怕丢人。
等再碰上金科长,她得把这话递上去,好好说上一说。
刘海中把钱揣进兜里,抬脚就出了门,多一句都不说。
步子迈得大,一路没回头,把贾张氏撂在后头跟着跑。
出了院门,两人上了公交,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去。
车里挤,铁扶手被人手捂得发黏,汽油味压着汗味。
车过两道街,贾张氏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照出半张脸。
刚才在院里,一会儿盘算捐款,一会儿挨泼,脑子里没空。
这会儿车轮一颠一颠,棒梗的脸就浮到眼前,怎么赶都不散。
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滚,落进嘴里,咸得发苦。
她拿袖口去擦,擦了两下,袖子已经湿了一片。
刘海中坐在边上,眼皮往上一翻又垂下去,装睡。
几十年的老邻居,这家人的脾性他摸得透透的,一个字都不信。
只要脸上露出半分软和,下一句准是开口借钱,借了就不还。
他把两条腿往过道里一伸,鞋尖顶着前排的椅背,闭上了眼。
医院三楼的走廊长,消毒水味压着煤灰味,脚底下发黏。
还没到病房门口,一声嚎从里头冲出来,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那声响又尖又哑,跟杀猪一个调门,在楼道里拐了两个弯。
贾张氏的两条腿立刻快起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打着滑。
门推开,床上的人弓成一只虾,膝盖抵着肚子,手抓着床单。
白布掀开一角,纱布底下渗着黄水,边上起了一圈红。
一个年轻医生正拿镊子换药,额头上全是汗,口罩挂在下巴上。
“你们手轻点,孩子疼成这样,你们看不见?”
医生把手里的镊子往盘里一搁,铁盘发出一声轻响。
“换药,哪有不疼的,天热,不换就要化脓。”
“脓一进去,就不是这点事了,忍一阵就过去。”
话说得不软不硬,贾张氏的手从床栏上松下来。
“我问你,我孙子到底什么样,是铰了半截还是整根都没了。”
医生往后退了两步,背靠上了墙,手在身后按着墙皮。
这种家属他见得不少,问完就要抬手,抬手就要砸东西。
“没了。”
“齐根切的,切得干干净净。”
床边的影子晃了一下,墙上的那道也跟着斜下去。
贾张氏眼前一黑,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后腰撞在床脚上,人往旁边歪,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刘海中伸手扶了一把,只扶了半寸就松开,退回到墙边。
“奶奶。”床上的人伸出手来,细胳膊抖得厉害。
“疼,疼死我了。”
贾张氏扑到床边,额头抵着那只胳膊,肩膀一抽一抽。
“我的孙啊,那个姓白的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哭声从病房里滚出去,走廊上的人一个个往里探头。
刘海中趁着这阵动静,脚底往后挪,一步就退到了门外。
金科长让他来看情况,没让他守在这儿,更没让他掏钱。
情形已经看清,人也该走了,多留一刻都是麻烦。
他一路下楼,穿过院子,脚步没慢过,出门才松一口气。
到车站的时候,肩上的褂子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肉上发凉。
病房里的哭声还没停,床单被拧出一把褶子。
贾张氏一边抹脸,一边朝身后摆手叫了两声。
“他二大爷,捎两个肉包子上来,棒梗还没吃早饭。”
身后没声,只有推车的轱辘碾过地皮。
她回过头去,门口只有一辆推车,车轱辘歪在墙根。
骂声从三楼一直滚到楼下,滚到院子里还没散。
骂到一半,她自己停了,嗓子眼里发腥,一股铁味。
肚子空着,床上那个更空,两个人的早饭都没着落。
隔壁床的医生把自己的饭盒端过来,分了一半。
玉米面的窝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棒梗嘴里。
贾张氏咽了口唾沫,把头转开,看着窗台上的搪瓷缸。
“你妈呢。”她伸手给棒梗掖了掖被角,把手压在被角上。
“她一早就不在,我还当是出去办事,晌午该回来。”
“我妈上姥姥家去了,讨那三百块钱回来。”
三百块,压在娘家那边大半年了,一分都没要回来。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还捏着被角,捏出一把褶。
秦淮如的肚子已经八个月,走路都要扶着墙。
长途车颠一路算不得什么,从车站到娘家还有一截山路。
那截路全是碎石子,上回没让她去,就是怕这个。
眼下人早出了城,喊不回来,追也赶不上。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嘴里念了两句,念得很轻。
求东旭在天上看着点,护住那口肚子,别出岔子。
再求那肚子里揣的是个带把的,好给贾家续个香火。
太阳偏西的时候,派出所的院墙投下半截影子。
大妈把易平安抱在怀里,一路打听,寻到管这片的片警。
冯大海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抬头看她,手停在鞋面上。
“同志,我找易中海,我是他爱人。”
冯大海把鞋带一拉,站了起来,把帽檐扶正。
“人不在我们这儿了,前天就移交看守所。”
“罪名成立,等公审,判下来就是刑期。”
“你要见他,得去看守所,来这里找没有用。”
大妈的手在孩子背上按了按,按得很轻,怕按疼了。
“同志,他这个人一辈子守规矩,会不会是有人下了套。”
“没有套。”冯大海摇了摇手,往院子里指了一下。
“他自己走进来认的,案情明明白白,笔录上按了手印。”
话到这儿,大妈也不再问,她这个人,从不磨人。
“那白小梅呢,也送进去了?”
冯大海往院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脚步也往这边挪。
“今早刚从看守所提出来,她儿子的案子得在这儿过一遍。”
“人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就在这一半个钟头。”
大妈点了下头,抱着孩子往院门走,走到门槛外拐了个弯。
她贴到墙根下,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在兜里被攥得发热,边角硌着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她把身子往巷口的阴影里再挪半寸,眼睛盯着巷子那头。
巷子那头,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碾着土。
第100章 一块石头,砸掉两颗门牙
第100章:一块石头,砸掉两颗门牙
墙根的砖凉,脊背贴上去,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钟头,她数了三趟过往的板车,两回送煤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下手。
冲上去打,人还没到跟前就得被按住,按住了就白搭。
得走过去,脸上什么都不能带,脚底下还要稳。
贴到身边,两人错身那一瞬,手抬起来,砸下去。
巷口的转角先进来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鞋帮子塌了。
白小梅被人押着,两只手腕上挂着一副铐子,铐链子碰着响。
头发散在脸边,走过来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大妈从墙根下直起腰,脚往前迈,脸上还挂着一点笑。
一步,两步,眼睛盯着地上一块砖,嘴里哼着半句戏文。
两边的人错身,肩膀差半尺就要碰上。
石头从兜里抽出来,胳膊抡圆,砸下去,砸在脸上。
一声惨叫,人被砸得往后仰,铐子在空中划了一道。
押解的两个同志愣了一下,手才伸出来拉人。
“干什么的,哪来的。”
一个人把大妈的胳膊往后一别,按在墙上,脸贴着砖。
白小梅矮下身子蹲在土上,铐着的手捂住脸,肩膀抖成一团。
指缝间往外冒红,一滴一滴落在土上,砸出小坑。
有胆大的凑上去看了一眼,又急忙退开。
叫声穿过院墙,所里的人一个个往外跑,脚步乱成一片。
冯大海跑在最前头,看清了墙边那个人,脚下一顿。
他把事情原委小声说给押解的同志听,说得很快。
副所长从台阶上下来,脸沉得像块铁,手插在裤兜里。
“大海,这种事往外说做什么,不算秘密,也添麻烦。”
冯大海的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肩膀垮下来。
院里几个办事的同志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一片好心,落了一身不是,连个说处都没有。
大妈被带进值班室,屋里一张桌,一把椅,墙上贴着标语。
椅子上有块补丁,一坐下去就塌了半边。
问话的人把本子摊开,写了两行,又合上,笔挂在耳后。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人就放出来了,登记册上连名字都没留。
那年月的理,摆在那儿谁都懂。
撬人丈夫,拆人门户,那是往人脸上踩。
挨一顿打,是自己找的,怨不着旁人手重。
连值班的同志都把笔撂得很轻,说话都放软了。
登记本翻开又合上,纸上没写满一行字。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白小梅坐在长条凳上,背对着门口。
棉球蘸着药水,往嘴里按,按一下抽一口气。
两颗门牙没了,嘴唇肿得翻起来,说话都漏风。
血顺着下巴淌到领口,把那件浅色衬衣染了一片深红。
医务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水盆里哗啦的响动。
先前那副讲究模样,一点不剩,头发上还沾着土。
再周正的脸,缺了前门牙,也立不住。
大妈砸的就是这个位置,算得清清楚楚。
往后再想拿这张脸勾人,难了,张口就是两个黑洞。
一个钟头过去,白小梅才被押进那间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桌,桌上一盏灯,光打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问话的同志翻开卷宗,先把话递过去,语气放得很平。
“你儿子在哪儿。”
“你马上公审,需要家里人办手续。”
白小梅低着头,嘴闭着,血痂在下唇上裂开一道口子。
一句话都不接,连眼皮都没抬。
家里这摊事不体面,她不愿意让儿子看见。
问话的同志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跟旁边的人换了个眼色。
换个法子,得把底牌摊开。
“你家老大老二干的好事,把贾家那孩子铰了。”
“老大还要对贾家的儿子动手,街道办的人赶到,把人救下来了。”
“老大已经收进来了,老二跑了,现在挂着通缉。”
“你说出他在哪儿,我们去拿人,他还能落个小罪。”
“一直不露面,这辈子就是个逃犯,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白小梅的肩一直塌着,听到一半才动,指头抠着桌沿。
指甲盖泛白,木桌上被抠出几道浅浅的印。
两个儿子为她出的这口气,出成了这样。
“龙啊,虎啊。”
她整个人往桌上一伏,哭声闷在袖子里,肩膀撞着桌面。
两个儿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大的娶媳妇的彩礼,是她一分一分攒的,攒了三年。
如今两个一起折进去了,一个关着,一个跑着。
哭了半晌,她把脸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
事情里头有蹊跷。
老大那个人,脑子热,做蠢事不稀奇。
老二不会,老二从小就沉,算得比谁都清。
还有大儿媳妇,一直跟在老大身边,寸步不离。
那儿媳妇是她搭上心思、搭上钱才娶进门的。
人精明,眼毒,看人一眼就知道斤两。
这么个精明人守在旁边,出不了这种事。
当时人在场,绝不会由着老大胡来。
不见老大一面,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想不明白。
“我要见老大。”
“让我见一面,老二在哪儿我就说。”
问话的同志跟旁边的人对了下眼色,点了头。
所里新到一批家伙,铁壳子,线绕得密密麻麻。
送来的头一天,还没调准,正缺人试,试的就是这对母子。
东西叫监听器,这玩意的年头不算短。
铺进城里各家派出所,还得往后推好些年。
京城这几条街,才配得上这么一台,别处见不着。
小地方再等二十年,也未必见着,见了也没人会鼓捣。
机器抬上楼的时候,四个人抬得满头是汗。
屋子腾出来,一张床,两把椅,窗户糊得严,门缝堵了棉花。
母子俩被送进去,门在身后带上,锁舌咔一声。
那年月没人懂这个门道。
只当说话压低嗓子,离门窗远些,外头就听不见。
窗后头空着,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把树影推来推去。
隔壁那间屋,才是听的地方,机器就摆在那儿。
这也是这台机器头一天进所,还在试,还没调准。
隔壁屋里,一个同志把耳机扣在耳朵上,头一点一点。
旋钮一拧,指针跳了跳,磁带轮子空转了两圈。
“声音进来了,杂音大。”
“往回调,再调,停,就这儿,清楚。”
同志把耳机往耳朵上按紧,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屋里,白虎抬头看见门口那个人,脚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母亲肩窝,肩胛骨一耸一耸。
判下来的话,他这条命可能就交代了,人也留不住。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见娘。
耳机里那一声抽气,把隔壁屋里的人耳根都扯紧了。
第101章 老易胳膊折了,信也没了
第101章:老易胳膊折了,信也没了
白小梅一进屋就把儿子按进怀里,巴掌一下一下砸在他后背上,指甲掐进棉袄领子。
你个混账,谁让你动的手!
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骂声从牙缝往外挤,嘴皮子却紧紧贴着他耳根,热气往耳孔里灌。
说,到底咋回事。
白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气声细得像破窗纸往外漏风。
棒梗那活儿真不是我干的。
我连刀把子都没摸过。
这一串话全喂进了棉袄领子里,半个字也没往门那边漏。
门外的走廊上还站着两个人,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道门隔开,耳机压在耳朵上的人只逮住了那几句骂。
桌上那台铁壳机器凉得贴手,纸带一格一格往外爬,笔尖跟着抖。
认罪两个字,就这么落进了记录本,谁也没再问第二遍。
母子俩自以为稳当,那道能翻身的门是自己伸手关上的。
白小梅松开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往门口那边瞟。
同志,他啥也不肯讲。
随后她报了三个地名,说白龙八成躲在那边,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白龙这会儿躲在哪个旮旯,她肚里其实也是空的。
城北看守所,另一个人正贴着墙根坐着,脊梁硌在水泥棱上。
易中海半边脸肿成馒头,挪一下身子就抽一口凉气。
前两天他还拍着胸脯跟人打包票,三五天准能出去。
同屋那几个信了这话,一个接一个托他捎条子出去。
条子塞进棉裤腰,人却一起被推进了这院子。
掏出来的纸片踩在泥地上,墨迹糊成一团,谁也认不出。
那几个人回手就把他按在墙角,一句话也不问。
还有人端来半缸凉水,兜头浇在他脸上,顺着脖子灌进衣领。
肋上挨的那几脚,到现在还闷着疼,喘气都得攒着劲。
墙角有只掉了漆的搪瓷缸,水淌出去半米,洇湿了一片土。
同屋一个瘦高个蹲在墙皮上划道子,一天一道,划了满满一面。
走廊尽头的灯泡只有二十五瓦,夜里把墙皮照成一片黄。
他闭着眼,一桩一桩往回捋,越捋越觉得堵得慌。
本来只是去认个错,认一认当年跟白小梅钻仓库那点事。
罚几个钱,写一份检讨,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白小梅那女人,嘴该比仓库的锁还紧三分。
张大花嘴碎,他手里有词,反口还能咬她一口敲诈。
半道却跳出个刘萍,妇联新上任的主任,一把掀了牌桌。
那女人把二十年前坑何大清那档事,一件件端出来晾。
白小梅全招了,一推一个准,都推你身上。
话递到耳朵边,句句有鼻子有眼,连日子都报得准。
他后脖子一凉,嘴就跟着松了。
等他吐得干干净净,那女人把记录本一合。
刚才那些,全是诈你的。
一肚子话换来这么一句,肝都跟着发胀。
姓易的,爬过来,给爷揉揉肩。
声音从背后压过来,像铁锹磕在水泥地上。
床上那人满脸横肉,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易中海腿肚子发软,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蹭。
手刚搭上肩头,腕子就被反手扣住,半边身子都发了麻。
一个回旋,肘弯里一声,骨头断得干脆。
后头有人扑上来,一把捂死了他的嘴。
老杂毛,听清楚了。
我顶着加刑把你送出去,条子你得带到。
用什么法子都成,带不到……
那人把话掐在半截,手在他断臂上又攥了一把。
汗珠子顺鬓角往下淌,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捂嘴的手松开,他咬着牙硬是不出声。
呜……疼……
疼就喊,憋着干啥。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那人见他不吭声,又在那条断胳膊上提了提。
啊——救命!来人哪!
这一嗓子把走廊踩得咚咚响,铁门撞得直晃。
值班的冲进来,枪口先顶上横肉那人的胸口。
不许动!再动就搂火!
这小子欠收拾,让他捏个肩差点把我掐死。
那人抬脚又往他肚子上补了一下,脚尖还碾了碾。
易中海折成一只虾,滚到墙根贴着,嘴里全是铁锈味。
走廊上人影越挤越多,鞋底声乱成一片。
担架抬出来时,他胳膊上还挂着半截撕开的袖子。
横肉那人被反剪双手押走,一路还在骂骂咧咧。
卫生所的大夫捏了捏骨头,摆手。
两截都断了,得往大医院送。
第一人民医院的灯亮到后半夜,白墙上全是晃动的影子。
护士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顺手掖了掖被角。
绳子把木板缠紧那阵,他把床单攥成了一团。
接骨、上夹板、挂水,一样都不能少。
城里另一头,灶膛的火正旺,油烟顺着房檐往外爬。
谭辉把最后一勺高汤淋在鱼身上,油花沿盘边转了一圈。
二蛋医生家闺女出门子,三十桌,天没黑就坐满了。
头一桌全坐着穿中山装的,筷子搁得规规矩矩。
屋里烟气酒气糊在窗玻璃上,抹一把才看得见外头。
蒸笼一层层掀开,白汽顶着房梁往上走。
这鱼,鲜。
这一桌搁京城也排得上号。
有人凑过来问谭辉在哪个单位上班。
有人把话撂下,说部队里正缺这样的灶子。
还有个穿灰布褂子的,问师徒俩肯不肯去京城饭店掌勺。
那地方隔三差五有洋人吃饭,盘子端出去就是脸面。
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抖。
我这岗位干惯了,暂时不想动。
谭辉站在边上搓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眼下连个单位都没有,谎话实在说不出口。
递过来的那些话头,一句都没往下接。
回去琢磨琢磨,想透了再说。
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灯把院墙扫出一道白。
灶间几个帮工抡着胳膊剁菜,案板震得嗡嗡响。
二蛋医生在门口迎客,白大褂外头又套了件新褂子。
有个老太太拉着谭辉的袖子,问那条鱼是怎么过的油。
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说这师徒往后要走大运。
何雨柱手里那把炒勺一直没停,围裙上溅满了油星。
散席时天边泛白,桌上的骨头堆成了小山。
有人把谭辉拉到墙根,压着嗓子说话。
谭师傅,三天。三天之内给我个准话。
灰布身影拐过墙角,谭辉还朝那边躬着腰。
那瓶二锅头的瓶身上,早被他攥出一层水气。
何雨柱把围裙搭到肩上,看见师父的鞋底在原地磨。
三天,这两个字压在他背上,比一口铁锅还沉,压得他直不起腰。
第102章 十块钱红包和一条看门狗
第102章:十块钱红包和一条看门狗
转天晌午,李家的人在胡同口把师徒俩截住,手里还拎着个装礼的网兜。
一个旧信封塞进谭辉手里,红纸剪的喜字还粘在上头,边角压得平整。
谭辉捏开一角,抖出一张大团结,票面新得能照出人影。
十块。
他把票子摊在膝盖上照了照,又对折塞进裤兜,手在兜底按着。
大热的天,手心捂出一层汗,他也不嫌黏,反倒攥得更紧。
李家婆娘又往何雨柱怀里塞了两包桃酥,油纸透着股甜味。
李家老头跟在后头,掏出烟盒往师徒俩手里递,火都划好了。
收着收着,别推。
往后还得常走动,别见外。
干了半辈子灶,头一回见这么厚的封。
这钱揣着,我心里发虚。
何雨柱把汗巾往脖子上一搭,又抹了一把脸。
师父,这封不是白给的。
昨儿那一屋子人请您,眼珠子都记着。
往后您是什么人物,人家心里有杆秤。
这话一点不虚,他前世就见过这行当里的门道。
手艺摆到那个份上,排队请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城门外。
李家还探过口风,晓得谭辉有心往京城饭店那边走。
京城饭店是个什么样的去处,门口的石阶都比旁人的门槛高。
大会堂开大会,国宴的灶子都得从那边借人。
端盘子走过的都是些什么身份,谁也说不清。
李家看中的就是这一条,先把人情垫在前头,日后好开口。
一门手艺做到顶,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往家走的路上,日头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带响。
街边槐树落了一层白花,黏在鞋底上,走一步响一下。
谭辉拐进副食店,拎了瓶二锅头出来,瓶口还堵着红蜡。
售货员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把零钱一枚枚推过来,铜板发亮。
瓶子往腋下一夹,脚步快得踩不住,鞋跟磕着砖地。
何雨柱看见那瓶酒,脑子里咯噔一下,脚下也慢了半拍。
前世他跟人捣鼓过土法酿酒,就为躲开满街的假酒。
高压锅的嘴子上接根铁管,外头再套个冷却的铁桶,水一直淌。
出来的酒水又冲又涩,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那年头假酒满天飞,才想着自己弄点试试,倒也不图挣钱。
手艺不精,一锅一锅全倒进了下水道,闻着都呛人。
眼下锅还没个影子,高压锅这物件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就算有,那锅也太小,一锅出不了几斤,不够折腾。
他打算去轧钢厂订一口蒸酒用的锅,先照着旧图纸改。
管子怎么绕,火候怎么压,得先看看真家伙再动手。
师父,您先回,我有点事。
晚上早点过来,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谭辉抱着酒瓶,脸上的褶子一直没松开。
何雨柱拐了个弯,直奔城东那家二锅头分厂,走了两里多地。
厂门口横着一道铁栅栏,门卫把手一抬,拦在他胸前。
外人不能进。
铁栅栏上挂着块白木牌,写着厂名和几行褪色的小字。
门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看了看他手上那条围裙。
嘴皮子磨了三回,那道横杠也没抬起来半分。
门卫只说一句,厂里有章程,谁来说都不好使。
他掉头回轧钢厂,找杨厂长批条子,路上把理由想了三遍。
条子上写的是定制酒水,专供灶上使,说法也不算离谱。
理由不难编,好菜得有好酒吊味,这话谁都得点头。
杨厂长办公室里那台旧电扇转得吱呀响,吹得纸角直翻。
他听完缘由,笔尖在纸上打了个圈,顺手把章子递过来。
章子按下去,红印还烫手,纸上留了一圈指印。
厂长,还有件事。
食堂那条黄狗,我想牵回去。
那条狗叫大白,其实就是条土黄狗,脊背上掉了两块毛。
名字是食堂的人随口起的,它爱啃大白菜,啃得比谁都香。
杨厂长一摆手,说牵走吧,别让它再翻泔水桶。
绳子一套,大白跟着他出厂门,尾巴甩得像拨浪鼓。
厂区那排杨树叶子晒得打卷,狗舌头伸了老长,一路喘。
一路上碰见下班的,都凑上来搭话,围了小半圈。
傻柱,你把大白弄回去?这狗一顿能造半盆。
你小子不会是想宰了吃肉吧?
这狗是咱们一口一口喂大的,你敢动它,老子揍你。
还有人凑近了问,真宰的时候分不分一碗,笑得牙都露出来。
何雨柱只回一句,带回去看门。
家里如今油水足,灶上飘出的味能飘半条街,难免招人。
半夜翻墙的手,得有条狗盯着。
牵进院门,谭映茹先从屋里出来,头发还半湿着。
她蹲下去摸狗脑袋,狗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眼睛闭上了。
何雨水躲在门框后头,只露半个脸,手指还攥着衣角。
她怕狗,怕得手指抠着门框发白,脚往后挪了半步。
听说被咬一口要打针,打不好要出人命。
哥,它咬人不?
咬不咬,看谁的手伸过去。
怕归怕,她也没拦着养,只在旁边看着。
谭映茹拍着狗脖子,巴掌落得实。
坐下。
大白屁股一沉,坐得规规矩矩。
不听话,过年就炖了你。
狗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咕噜一声。
何雨柱把绳子拴在门后那棵老槐树上,打了个死结。
安顿好狗,他拎着空手去了谭家,路上顺了两把柴。
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肘子,酒已经开了盖。
谭辉把酒倒进两个粗瓷碗里,碗沿都磕了缺口。
爷俩先喝上了,谁也没等谭映雄。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响,瓶子已经见底。
盘子也刮得干干净净,酱汤都快用馒头抹过了。
谭映雄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气还没喘匀。
你们俩,一口都不给我留?
谭辉抹了把嘴,眼都没抬。
这顿酒,多一个人就没那个味。
何雨柱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纸,在谭映雄眼前晃了两晃。
大舅子,先别恼。
看看这个,再看看咱爸现在什么级别。
谭映雄一眼扫过去,手先自伸了出来。
胡主任,京城饭店的,请谭辉同志过去掌勺……
他念到一半,声音就上不去了,喉结来回滚。
纸上压着一枚红章,边角还带着折痕。
爸,这是京城饭店的主厨。
当年御膳房头一把勺子,也就这么个名头。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头在纸边上蹭。
谭家往后三代人,饭桌上都有这一句能讲。
谭映雄咽了口唾沫,眼睛飘到窗外,指头在桌上敲。
上回他抓人露的那一手,队里还没给个说法。
岳父这条路一通,他那身制服也该往上提一提了。
他把那张纸往胸口一贴,忽然问了句,爸,你啥时候去报到。
第103章 断胳膊换来一封信
第103章:断胳膊换来一封信
谭辉把邀请函从儿子手里抽回去,指头在纸边上抹了两把。
凑到灯泡底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嘴角压不住。
师父,明儿我找个木匠,打个框子。
这张纸得裱起来,往后咱们这脉的厨子都得来看。
谭辉把纸往桌上一扣,耳根有点发红。
裱起来?那不成了招摇。
招摇啥,这是谭家菜的脸面。
何雨柱伸手把纸抽走,塞进自己裤兜,还拍了拍。
您甭管,这事儿归我。
谭映雄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一下,嘴里发苦。
这一手拍马屁不见响,他学了几年也没学会。
灯泡上落了层灰,蜡黄的光把人影按在墙上。
市第一人民医院,三楼靠里那间,窗外一排杨树,叶子蒙着土。
易中海胳膊上夹着两块薄木板,白布条一圈圈缠紧,勒得发麻。
断骨得自己长,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够日子才行。
肚子上那一脚踢出了血,吊瓶挂在床头,一滴一滴往下坠。
公审之前,他是进不去看守所了。
墙上那本日历撕得只剩半本,他一天数一遍,数到哪儿都记着。
换药的大夫每天来一趟,纱布一掀,他整条脊梁都绷紧了,牙关咬得发酸。
他躺着,眼睛盯着门缝,一天能盯上百回,门一响就抬头。
腰里那张纸条,得找个人递出去,越拖越悬,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同屋那些人一看就不干净,他不敢告,怕招来更狠的。
揭发也算一条路。
牢里那几句暗话,他一句都不敢往外递,怕传进那伙人的耳朵里。
可揭完了呢,谁保他往后的日子,他连自家院门都不敢指望,想到这儿心口就往下沉。
他眼下只想把条子送出这道门,从此别再来找他,别的都不指望了。
走廊里飘进一阵哭腔,断断续续,哭了半宿还没停,听着像有人在数落谁。
他把耳朵贴向墙壁,又缩回来,脑门上全是冷汗,这是心里那点恨磨出的毛病。
护士推着铁皮车从门外过,铁轮子响一声又远了,走廊重新空下来。
对床新来个摔断腿的,正跟护士搭话,一条腿吊在铁架子上。
隔壁咋老有人哭,一宿一宿的。
护士把手里的纱布放下,摇了下头。
隔壁那家,孩子让人给废了。
奶奶受不住,从昨天哭到现在。
家里也没个人替她拿主意,饭都是别人给的。
易中海听着,眼皮都没抬。
谁家孩子,跟他没关系。
那哭声又起来了,抽一下,停一下,尾音拖得老长。
这调门,怎么这么耳熟。
他咬着牙撑起身,扶着墙挪到门口,膝盖直打摆,走三步就得喘。
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白痕。
隔壁门上半截玻璃,往里瞟一眼就够。
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穿花布衫的老婆子,背驼成一团。
张大花。
那件花布衫他认得,去年夏天就在院里晾过,袖口磨破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脚底板一直发凉。
他缩回脖子,脚底抹油退回自己床边。
屁股一沾床,嘴角就往上扯。
张大花当年在院里撒泼打滚那副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条老货,也有今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条断胳膊,疼劲都轻了半截。
日头偏西,走廊尽头来了两个人,脚步声一前一后。
他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条夹着木板的胳膊遮严实。
大妈在前头,易平安跟在后头,手里拎个网兜,装着两个窝头。
看守所没派人守着他,人手不够,这案子也不算重,没人乐意守夜。
一个八级钳工,工钱一个月小一百,跑什么。
大妈进门不问伤,两只手先掐上他的胳膊。
指甲顺着肉掐下去,掐出几个白印,手背上青筋都鼓着。
易中海没躲,硬生生受了,胳膊上那两块木板被掐得直响。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人都别过脸去,谁也没劝一句。
你对得起谁?
我跟平安往后在院里怎么抬头?
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一滴,烫。
易平安站在床边,眼睛看着地,脚在地上蹭。
爹,你啥时候能回家?
易中海没接话,喉咙上下动了动。
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
是那白寡妇往我身上贴,我就跟她搭了把手。
偏让张大花瞅见了,转头就去告。
真要有别的,她早带人来堵我了。
抓贼要赃,捉奸要双,这话搁哪儿都站得住。
大妈抽了抽鼻子,火气往下压了压。
那张大花,就是咱们不认干亲,她才记恨。
她这回也栽了,孙子废了,人就在隔壁。
回头我非得过去啐她两口。
你先别去。
易中海把声音压低,眼睛往门口溜,嗓子眼发干。
帮我送封信。
有个老朋友,当年的事他全清楚。
条子交到他手上,他就肯出来替我做证。
那人不爱说话,你放下就走,别的别提。
送给谁?
城西当铺胡同,门牌七号,姓周。
纸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边角已经磨毛,纸色发黄。
她把那张纸在手心里压了压,又对着灯泡照了照,才递过去。
那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三折,压得扁扁的。
大妈捏了捏,随手塞进裤兜。
易中海眼皮一跳。
这女人胆子小,说重一句她能抖半天。
真告诉她这纸片能要命,她连医院门都不敢出,腿一软就得坐地上。
不点破,兴许还稳妥,也许这样反倒能成。
坐了没一袋烟工夫,他就催人走。
临走大妈还是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夜里病房门一响,他都能惊出一身白毛汗。
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比一块砖还硌人。
大妈出病房,走廊上迎面来了个熟脸。
送她来的那位公安,正提着饭盒往回走,饭盒还冒着热气。
大妈,人看完了?
她点了下头,嘴里了一声。
那我送您出去。
她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纸角正好硌进掌心。
皮鞋声停在她身后,又响起来,一步也没落远。
楼梯口一股消毒水味,风顺着窗缝往里灌。
楼下有人喊号,声音顺着楼道往上撞,一句接一句。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腿肚子直打飘,每下一级都得歇口气。
楼下住院部的大钟指着四点半,她看了一眼就挪开眼。
医院门口的冰棍车叮当响,她连头都没偏。
出了大门她贴着墙根走,怕撞上厂里的熟人问长问短。
厂里这会儿该下班了,人流正往这边涌,她脚下加快,帽檐压得低低的。
信在兜里,硬得像块砖,压得她走一步看一眼身后。
第104章 信上那行字,柱子看傻了
第104章:信上那行字,柱子看傻了
催费的护士来过两回,站在床边说几句就走,语气不冷不热。
钱可以欠着,出院那天一块儿结,这话她听进去了。
可床费药费一天天往上翻,翻得她夜里睡不安稳。
张大花抹了把脸,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一页压着一页。
她现在有两条来钱的路,都在心里排好了先后来。
头一条是厂里明天给贾家摆的那场捐款。
到台上哭两声,大几十块钱总能落袋,运气好还能再多。
她连该哭几嗓子都盘算好了。
这话不是空口白话。
半年前轧钢厂有过一桩,寡妇带三个孩子,募了八十多。
人家那户的光景,比贾家强出一截,男人还留了丧葬费。
贾家这一摊子更惨,一百块也说不定,还能往上抬。
厂里的大喇叭一喊,半天就能凑上这一笔,比下地挣工分快多了。
想到钱,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何雨柱。
那小子从前见她就笑,如今眼皮都懒得抬,连声婶子都不叫。
那傻小子怎么就变成那副样子了。
傻猪。她对着墙根啐了一口,口水挂在下巴上。
四合院里,天刚擦黑,板凳已经摆了一排,蒲扇拍得啪啪响。
阎埠贵手里摇着蒲扇,先朝二大爷那边凑,拖鞋在地上拖着走。
厂里明天给贾家摆个捐款的场子,你家出多少?
捐个屁。
刘海中把茶缸往腿上一搁,缸底磕着板凳响了一声。
明天我就当没看见。
二大爷,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不好听也比我掏钱强。
刘海中眼里只有那顶官帽,这会儿只顾着把自己摘干净。
阎埠贵转头又找许大茂,扇子一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大茂,你捐多少?
学何雨柱。
许大茂捏起三根手指,比了个一小撮的手势,指甲缝里全是油泥。
数三百粒面粉,捐给贾家。
你要真数得出三百粒,那本事我服。
阎解成靠着门框嗤了一声,笑到一半被自己呛住。
我捐一撮,多出来的不用退。
满院子的话音里,全是对贾家的撇嘴,谁也没打算给。
这一家子最近办的事不地道,谁都不想掏,连话都懒得多说。
许大茂那话,明摆着是拿三百粒花生的事开涮。
何雨柱听了也不恼,还笑着点了下头,手里蒲扇摇得稳。
大夏天的,院里乘凉闲扯,本就是大杂院的乐子,一坐就是半宿。
谭映茹洗完澡进了屋,何雨柱跟着就溜了。
闲扯哪有跟媳妇待着有意思。
他一走,许大茂搓着手,去拽娄晓娥的裙角。
娄晓娥横了他一眼,脚还是跟着挪了。
一院子人都看在眼里,谁也不吭声,有人低头笑。
许大茂把媳妇往怀里一带,脚步快得像怕人抢。
大妈坐在最边上,一声没搭,全记在心里。
明天这捐款会,有她在,就别想办成。
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第二天天刚亮,何家的门被敲得咚咚响,一院子鸡都惊得乱飞。
何雨柱披着褂子开门,见是大妈,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门闩上。
院里有人端着洗脸水出来,往这边瞟了两眼。
她这一天要跑的地方多,脚上那双布鞋都磨偏了。
大妈,您有事?
进去说。
大妈抬脚进了门,脸上一下绷住,站在屋当中不动。
她把网兜放在桌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柱子,你摸着良心想,大妈待你咋样?
挺好的。
这话不掺假,前世那些事他一件没忘。
前世那些记忆里,大妈没主见,事事听易中海的,从不敢顶一句。
待他也算过得去,还给他送过两回热汤面,碗底卧着蛋。
重活一回,他也没厌过这人,见面还叫一声大妈。
说白了,这是个苦命人,命薄,嘴也软。
一辈子没生养,替易中海背了一世的锅,锅底都黑了。
明明是男的不行,对外却说女的有妇科病,话是易中海放出去的。
院里人背后指了她几十年,指头都快戳到脊梁骨上。
既然还行,大妈求你办件事。
你大爷让张大花坑了。
这条命要是折进去,我跟平安没处站。
我今天要去拦那场捐款会,你替我送封信。
信是你大爷给的,他有个朋友晓得当年的事。
信送到,那人就肯出来作证。
我信你大爷,也信你这一回。
信递到何雨柱面前,纸角还带着体温,封口用米汤粘过。
那场捐款会她非去不可,不然这信她自己就送了,两头都误不得。
易中海交代上午送,捐款会也在上午,时辰撞得一分不差。
拦会还是送信,两件事搁在一处,她挑了送信。
院里这些人,她如今只信何雨柱一个,别人她连话都懒得说。
何雨柱接过信,肚子里全是问号,指头在封口上摸了摸。
这信的分量,纸上就摸得出来。
这案子怎么又拐出这么一道弯,弯后头还藏着人。
大妈,放心,一准给您送到。
大妈报了地址,转身就走,脚步急,鞋跟敲得砖地直响。
那地方在城西的当铺胡同,门牌是七号。
她要去串几家门,把明天的场子搅黄。
头一家就是隔壁院的钱家。
尤其是被棒梗掏了鸽笼那户。
媳妇正坐月子,无端受了这么一场气。
钱家那小子到现在提起还咬牙。
只让他出面说句话,准点头。
张大花讹白家的事,她手里没人证。
不然拉个人上台,当场就能把这张脸撕了。
你孙子是讹人讹出来的祸,如今还有脸拿出来说。
大妈刚出院门,何雨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静得能听见钟摆。
手里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都被他捂热了。
易中海找的是谁,信里又写了什么,这两样他一个都捋不清。
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这案子底下压着事。
大妈那人嘴上没把门的,问她等于没问。
他把信封口对着窗户照了照,纸背透出几道墨影,像笔画得很急。
窗纸叫日头照得发白,屋里有股陈面味。
看人家的信不地道,可易中海在他眼里算不得人,撕开也不亏心。
封口一撕,纸上就三行字,笔锋硬得像刀刻。
货,老地方。
身份没露。
速来搭救。
字不多,攥在手里却比一块砖还沉。
这口吻不像托人办事,倒像黑市里递暗话,一句话三个暗扣。
六十年代的寻常人拿到这张纸,只怕看不出门道,他只一眼就嗅出味道。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停住,这几行字够把半条胡同翻过来。
第105章 这封信够我大舅哥换个前程
第105章:这封信够我大舅哥换个前程
前世的电视里,这类戏他看过几十出,有几段词到现在都能背下来。
纸上那句“身份未暴露”,比别的字都扎眼,扎得他后颈发凉。
家常信里没人这么落笔,这五个字带着一股机要味。
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货在老地方,务必来救,落款没留名。
何雨柱把纸摊在桌面上,四个指头压住四个角,纸边还翘着。
桌角那只搪瓷缸早凉透了,缸底沉着一圈黑茶垢,茶锈发苦。
这张纸,易中海是从哪弄来的。
他自个儿写的,还是替旁人捎的?
前世的零碎记忆翻过一遍,易中海不像混这条道的人。
八级钳工,讲面子,厂里厂外最会两边抹泥,一身干干净净。
袖口那股机油味比谁都正,指甲盖磨得溜圆。
这么一张纸要他自己写,犯不上绕一圈托人往外递。
那就剩一条路,看守所里有人把话塞给了他。
塞话的人出不来,只能借一张嘴往外喊,喊给门外的同伙。
这是一条能换前程的线,线头上牵着一个人的命。
落到旁人头上,顶多一张奖状加几十块奖金。
锦旗挂上食堂的墙,风一吹哗啦啦响,响过半月就没人看。
这点虚名,他要来派不上用场,也填不饱肚子。
大舅哥谭映雄不一样。
街道办的记录员,一个月二十来块,写材料写到手背发酸。
往上那几级台阶,他连扶手都摸不着,脚脖子总在门外。
这张纸递过去,台阶就挪到他脚底下。
先别急,何雨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炉子封着火,铁皮盖子底下透出一线红光,屋里闷着煤味。
他把窗户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脑子醒了一截。
纸上的话写得太随意,这里头最说不通。
真老手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白,末了还添一句务救。
一手好牌打成这样,八成只是个半吊子。
那人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门路,谁也说不准。
要不去探探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站住了。
旁人不敢,他敢,敢的根子在手腕上。
手腕上那只镯子烫一下,人就能钻进那处地界。
独门独户的院子,门外连条正经路都没有,院墙高得挡光。
怕的是人家不给他抬手的机会。
枪口顶到脑门上,镯子烫得再厉害也来不及。
他抬手在后颈上抹了一把,手心里一层凉汗,黏得慌。
算了,这条命不拿去赌一张纸。
好日子排在后头,值当的东西还多着,犯不上。
东西递到大舅哥手上,报上去就是一份功劳。
真出了岔子,口子在街道办那头,抽不到他身上。
两头都稳当,稳当的事他才肯做。
他把纸叠成三折,塞进棉袄内兜,纽子扣死,又在外头拍了两下。
灶屋里谭映茹正刷锅,丝瓜瓤在锅底上蹭出声。
“我上你娘家走一趟。”
她回头看他一眼,水珠顺着腕子往下滴,滴在灶台上。
“我爹今儿上京城饭店,家里就我哥。”
“那我赶巧。”
胡同里的雪叫人踩成一层黑冰,鞋底一踩一滑,走三步停一步。
谭家天没亮就亮了灯,屋里飘着一股皂角味。
谭辉把蓝布褂子穿上,领口翻得齐整,鞋面擦了又擦。
三十四年的灶台,从学徒熬到主厨,手底下的活不认生。
京城饭店那口灶,他心里不怵。
底气一半在自己手上,一半在女婿身上。
几百斤大料压在城郊老乡家里,够使半年,样样都干透。
何大清回了老家,几亩地翻过,椒麻的种也下了土。
师徒俩使,怎么都够。
谭辉对着镜子把头发往两边抿齐,帽子正了两回。
何雨柱推门进去,被他一把叫到跟前。
“女婿,你瞧我这一身,够不够顶厨的样。”
何雨柱绕着他转了半圈,把他肩上那点灰拍掉。
“顶厨见了您,得先递烟。”
谭辉的胡子翘起来,抬手把帽檐按了按。
自行车推到胡同口,链条新上了油,车铃一响就走远了。
“妹夫,你咋来了。”
谭映雄从茅厕出来,裤腰上的扣子还差一个。
何雨柱把内兜那张纸抽出来,在手里抖了一下,纸响得脆。
“又给你送前程来了。”
谭映雄的手停在腰上,扣了两回才把扣子扣上。
上一回那桩事,单位里传得没边,连别的科都来打听。
那把刀劈在拐子手腕上,血珠子溅出去一尺。
科里人见了他,先看手,再看脸,看他那双手怎么劈的。
上司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话说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把刀是他妹夫给的,刃薄,钢口硬,砍下去不卷口。
“这回是啥,还是拐子?”
他往前凑,脚尖几乎踩到何雨柱的鞋面,脖子伸得老长。
“不是拐子,比拐子大。”
纸展开一半,那几行字露在光里,墨迹压着纸的纹路。
谭映雄的眼睛钉在纸上,半天没挪开,鼻息也粗了。
来路他只说了半截,剩下半截留给纸上那几行。
字不多,他看了两遍,第三遍看得更慢,嘴唇跟着动。
抬头的时候,他喉结往上顶了一下,脸涨得发亮。
“这东西,得上报。”
“上报,你就是头一个看见它的人。”
谭映雄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纸角起皱,转身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嗓子发紧,扔下一句话。
“妹夫,往后我起来了,亏不了你。”
人跑远了,胡同里那阵脚步一路响下去,惊了两家的狗。
何雨柱回头看堂屋,门大敞着,门帘被风掀起一角。
他走过去拽门,铁搭扣挂在门框上,栓子卡得死死的。
摆弄了小半刻,木头涩,铁也涩,手背上蹭出一道灰。
门扣上了,他拍掉手上的土,往厂里那头拐。
中午领导那桌菜,他昨晚上就把单子排好了,一样不误。
灶上不能空,人到几点都成。
原打算两件事,搅了贾家的募捐,再把酿酒的家伙什弄齐。
头一件用不着他了,大妈天没亮就出了院门,脚下比谁都快。
剩下后一件,棉袄内兜里压着杨厂长那封介绍信。
二锅头厂门楼不高,灰墙上一行白字掉了半边,门柱磨得圆。
门房看完信,把他往里让,绕过一排半人高的坛子。
坛口糊着黄泥,泥上还按着指头印,印子大小不一。
出来迎他的是个姓丁的组长,三十来岁,头发梳得贴头皮。
手上一层油亮,指甲缝里也是黄的,一开口先带笑。
“你要定粮食酒?”
“先说下,出啥味就是啥味。”
丁组长说话快,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扫。
这号人厂里见得不算少,都以为自己揣着个宝。
一百斤粮进门,扣下二十斤,账上照旧写一百。
酒糟也少有人往回要,拉回乡下能喂一窝鸡。
丁组长把手往门里一让,笑纹堆到眼角。
这么顺的一张脸,他在院里见过太多,后头都跟着一张嘴。
第106章 三百斤粮票,喂给一张笑脸
第106章:三百斤粮票,喂给一张笑脸
丁组长把本子往腋下一夹,抬手往灶间那头让,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声。
“同志里头看,锅刚空出来,热气还没散。”
何雨柱没动脚,先把自家的几条摆在台面上,摆得明明白白。
“口味我不问,出啥味我认,喝不进嘴也算我的。”
“可我得在旁边看着你们酿,一步不落。”
“我们厂长交代过,要纯米酒,里头不许掺旁的东西。”
他把不掺两个字咬得重,眼皮都没抬一下。
丁组长脸上的笑没掉,腮帮子先松了松,眼睛眨了两下。
这号买主油水薄,还挑嘴,不好糊弄。
可人已经进了这道门,后头怎么走,就由不得他了。
“你是怕我们扣你的粮吧,这份心我懂。”
“没事,全程你看着,我们厂不掺假。”
话扔得敞亮,脚底下往炉边挪了半步。
看吧,一天两天守得住,半个月呢。
粮食得泡一整夜,蒸透了才能拌曲,中间一道手都省不得。
一池料封进窖里,十五天里谁也不许掀盖。
十五天,他能蹲在窖口不吃不睡,眼珠子贴在人身上。
人一走,麻袋口一松,老子照扣不误。
何雨柱蹲在蒸锅边看火,眼睛跟着那支温度计走,火大一分他就喊。
锅盖一掀,白气冲上房梁,粮香糊了满脸。
这套章程,他进了这厂才算摸全,一样一样往心里摁。
前世在家他自己闷过几缸,闷三四天就揭盖,揭开就冒酸气。
出来的东西酸里带馊,邻居路过都绕着走。
眼下他把每一步都碾碎了记。
泡粮的水温,蒸透的时辰,摊凉时粮层的薄厚。
拌曲要等粮温落到手心不烫,一把一把往里撒,撒得匀。
封窖的黄泥得捣三遍,泥里还要掺稻草节子,泥缝抹得平。
丁组长一样一样讲,讲得比师傅带徒弟还细。
这手艺在民间不算秘密,城郊小酒坊里都看得见,也不值当藏。
何雨柱心里那笔账早算开了,这人热得反常。
一进门就让座,一开口就让看,还替他省粮。
便宜给得太痛快,后头必然埋着东西。
他不计较这些,粮能让人扣走,手艺得让他看全。
“丁组长,明天能给我排上吗。”
“明天我一整天空着,能从早守到黑。”
丁组长翻开手里的本子,指尖在纸页上划了两下。
划的是哪一行,何雨柱站得近,看得清楚,那页是白的。
“哎哟,真是不巧。”
“明天排满了,就今儿得空。”
“今儿不烧,得等下个月的排期。”
何雨柱脸上挤出为难,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丁组长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抬眼看他,眼里多了一层东西。
撑过三口气的工夫,他才把脖子往下一低。
“丁组长,今儿就今儿。”
“您先给我把料下上,我傍晚得出去一趟。”
“这半日您替我盯着,一滴旁的东西也别让人往里搁。”
“放心,我们厂那点信誉,砸不起。”
丁组长满脸堆笑,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油渍更亮了。
何雨柱把怀里那张纸条抽出来递过去。
上头是配比,一笔一笔写的,墨还新,边上还有算过的痕。
三百斤大米打底,纸上的数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糯米、粳米、紫米、红米,四样各四十五斤,差的照方子添。
丁组长把纸条举到窗口的光底下,眉头往中间挤。
烧了几十年酒,这种配法还是头一回见。
“这里头有几样,厂里没有现货。”
“得单买,你自己跑一趟,还是我们代买。”
“你们买,你们识货,我跑也是白跑。”
话说得客气,何雨柱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快。
粮不能从他手上过,名也不能挂在他名下。
让厂里出面采买,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错。
等料下了池子,他再摸进来一趟。
把池里的水换成镯子那口井里的水。
出酒那天,这缸酒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杨厂长只给他开了张介绍信,厂里一粒粮他没动。
粮是他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攒出来买的,酒自然归他。
“何同志,你这人实在,我记下了。”
“不是我吹,我手上采的粮,出酒能好上两三成。”
丁组长把纸条折成对折,塞进上衣口袋,按了两下。
何雨柱把票子和钱一起递过去。
票子有厚有薄,边角磨得起毛,还有两张补过的。
大半是他平日攒的,一小半从白家那头抄来。
还有几沓是托人东拼西凑换的,欠了好几个人情。
三百斤的粮票,凑起来费了他小半个月工夫。
丁组长接过钱票,眼皮眯成一条缝。
指头在上头捻了两遍,捻得纸哗哗响。
这里头的油水,够他安安稳稳过半冬。
钱给得爽快,事就办得快,这是老理,走到哪儿都一样。
何雨柱深谙这个理,多花两成,少等半月。
“我在这儿等着,粮您去买。”
丁组长巴不得他不跟,脚下立马轻快起来。
人一走,何雨柱就在厂里转开了。
蒸锅、池子、冷凝的管子,一样一样看过去。
管子接口缠着麻绳,绳上浸着酒气,摸一把发黏。
池里的料翻着泡,酸甜味往鼻子里顶,顶得人直咽口水。
墙上木牌写着各班时辰,粉笔字叫人擦得只剩半边。
工艺不难,慢工夫在火候,看一遍就刻在心里。
他原先懂个七八分,这一趟把剩下那点补齐了。
墙角木箱里码着曲块,砖头大小,一层压一层。
曲块发黄,掰开里头起白霜,闻着冲鼻子。
何雨柱背过身,往怀里塞了两块,塞在棉袄里层。
一斤多沉,压得前襟往下坠。
他把棉袄前襟往里掖了掖,走两步试试,坠得还成。
外头买的曲差,曲是菌,越老越值钱。
他把手在褂子上抹了抹,脸上照旧挂着憨笑。
脑子里那张酒锅的图,已经画出来了。
圆底,上头一节蒸屉,出酒的嘴斜着往下伸。
这物件得回轧钢厂,找机修那帮人车出来。
两个来钟头,丁组长推着板车回来,车轱辘一路吱呀。
板车后头跟着两个扛活的小工,肩膀磨得通红。
麻袋在车上一颠一颠,袋口拿麻绳扎着。
他当场把秤搬出来称,秤砣擦得锃亮。
秤杆子上新刻着几道痕,痕口还是白的。
一斤不少,秤星对着秤星,报得响亮。
何雨柱蹲下去,指头在那几道新痕上蹭了一下。
墙角那台大秤落着灰,丁组长一步没往那边走。
他心里那本账又添一笔,添得不声不响。
那几道新痕他没再碰,留着往后当凭据。
让人吃点就吃点,这么大的厂,油水总得有人喝,喝完了再说话。
等这缸酒出来,上门来求的人换了,说话也就换了。
第107章 名声先她一步进了厂
第107章:名声先她一步进了厂
何雨柱蹲在秤边上没起身,指头在那几道新痕上又蹭了一遍,蹭得指尖发涩。
他没吭声,把秤杆上的痕、秤砣的样,都记进心里,一样没漏。
往后这缸酒出了名,厂里自有人提着瓶子登门,一拨接一拨。
到时候秤往桌上一摆,话往回收,一粒粮都别想再借。
他何雨柱的粮食,不是谁伸手就能拿走的,拿走了也得吐出来。
厂里那头,日头爬过烟囱,汽笛响过第二遍,人往车间里涌。
贾张氏把棒梗一个人丢在医院,坐车赶到轧钢厂,车钱还是借的。
门房里的人往里头一指,她直奔厂部找吴秘书,走廊走过去一长串。
吴秘书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公文包换了两回手,眉毛拧成一个结。
“你怎么才来。”
“募捐要趁人刚进厂还没上工,这会儿人都进车间了。”
“这会儿摆桌子,耽误的是生产,账算谁的。”
他今儿起得比鸡早,在厂门口冻了小半个钟头,棉鞋底都硬了。
贾张氏搓着手,肩膀往下塌,一副没处诉的样,嘴张了两回。
她本来能早到,天一亮就能出门,路上连车都不用挤。
出门那阵,她想起坐车要钱,脚在门槛上停住。
兜里连两分都没有,只能回医院那头借,借了一圈没借着。
借钱的时候,她撞见易中海就住在隔壁病房,隔着一道布帘。
那人嘴毒,说她们家往后也得绝,说得声音不小。
这话她咽不下去,隔着门框对骂了小半个钟头,护士来劝了两回。
骂完了,钱也没借齐,车就误了,一路跑到厂门口。
“吴秘书,您别恼,我一早从医院那头赶回来的。”
“我孙子还躺着,腿上缠着布,一动就喊疼。”
半句没说完,她抬手往眼角上抹。
秦淮茹使这一套,眼泪是水,脸还是那张脸。
轮到这张脸,眼皮耷着,褶子里全是灰。
吴秘书往旁边偏了偏头,喉结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那边坐着等。”
“等中午开饭那阵,我给你张罗。”
“上班的钟点不能占,耽误了生产,上头要问责。”
话说得硬,手却把公文包抱得更紧,指头压着包缝。
贾张氏自知理短,嘴闭了,脚跟往食堂那头挪。
让这么大一个厂停工给她办募捐,她也不敢想,只敢在心里念。
食堂门口一张长凳,凳面上落着煤灰,一头还垫着块砖。
她坐下去,手在膝盖上搓,眼睛往门里瞟,瞟一回咽一口唾沫。
里头案板上摆着半扇肉,白花花的,油光晃眼。
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响,响得她自己都听见,脸往旁边偏。
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粥都是稀的。
要是能弄点下锅的,哪怕一勺汤,哪怕半个凉窝头。
她起身,脚往门里探了半步,手已经扶住门框。
“喂,干什么的。”
马华从灶台后头绕出来,手上还捏着铲子。
“厨房重地,闲人免入,快走快走。”
这一嗓子来得急,贾张氏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她回过身,脸上先堆起笑,腰也弯下去半寸,两只手叠在肚子前。
今天是来讨钱的,脸不能挂。
“同志,我是来看看有没有活能搭把手的。”
“我是东旭他娘,厂里要替我家办募捐。”
“吴秘书让我在这儿等着,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
“干点活,这钱拿在手里也踏实。”
话说得软,手在衣襟上抹,抹出一片黑印,指缝里全是煤渣。
马华听见贾东旭三个字,眉头往下压。
昨天师父在灶前特地跟他交代过这个人。
一分钱别捐,那老太太把东旭那笔钱压在箱底,对外说叫人抢了。
如今又到厂里来哭穷,骗的是满厂人的口袋。
师父还说过一句,他二十五才讨上媳妇。
中间黄的几门亲事,都叫这老太太搅了。
灶上的火舌舔着锅底,马华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厨房没活给你干。”
他把下巴往院里一抬,指了个方向,指得很稳。
“去那边蹲着,蹲不住就走人。”
指的那块地,是原先拴大白的地方。
墙根下还留着半截铁链,链子上结着一层锈,锈色发红。
刘岚端着一盆水从过道过来,眼睛一下睁圆。
她一直当马华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嘴这么损。
她没吭声,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线,泼在鞋面上,鞋帮洇湿了。
这老太太的事,她也听过一耳朵。
今儿一早,厂门口就有人在那儿说。
说话的是个老太太,棉袄洗得发白,脚边放着菜篮子。
见一个说一个,声音不高,字字都往人身上钉。
说院里有人不清不白,还说孙子摸进人家院里掏鸽子。
转头又去讹人家寡妇的钱,前后讹了两回。
有几个人不信,站住脚问了两句,问得也挺直接。
问声刚起,边上就有工人接话。
说那鸽子是他们院里的,跑丢过,还是只灰的。
孕妇的男人在锻工车间,孕妇的姐姐在食堂。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出来,把话对得严丝合缝。
想掏钱的人把手缩回兜里,捏着票子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搭。
这老太太不是旁人,正是一大爷家的。
天没亮她把信塞给何雨柱,转头就奔了厂门口。
刘岚听到这些,就是从那几句闲话里一句句攒起来的。
食堂里,刘岚把盆搁在案板边上。
“马华,外头传的话,也未必全真。”
“你把人往狗窝那边指,不合适吧。”
“不合适?”
马华把铲子往锅边一磕,铁碰铁,响得干脆。
“她跟咱师父有仇,师父好几门亲事都毁在她手上。”
“师父亲口说的,一个子儿也别给她。”
刘岚的手停在盆沿上,指头把水按出一圈纹。
“要真是这样,那外头那些话就不算瞎传。”
她压低了声,把厂门口听见的添了几句。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一号人。”
她朝门外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拉。
“她说是来帮忙,我看是来踅摸东西的。”
马华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紧了紧,人也回过味来。
“盯紧点,别让她离灶台三步以内。”
两个人就轮着看,一个看火,一个看门。
贾张氏在墙根蹲着没挪窝,眼睛盯着灶间的门缝。
她在等,等灶上的人一忙,脚就往里挪。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跟前过,眼神都往她身上刮。
有人走过两步还回头,嘴里压着话。
她把头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手在膝盖上攥紧。
墙根的日头一寸一寸往东挪,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她猜不到,这些眼神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第108章 吴主任半句话,他走路带风
第108章:吴主任半句话,他走路带风
街道办那头,谭映雄进门时帽子都没顾上摘,鞋上的泥在门槛上蹭掉。
吴兴国端着茶缸正在看文件,抬眼瞧见他这架势,茶缸停在半空。
“吴主任,我手里有张纸,八成是条敌情的线。”
他把纸摊在桌上,纸角被汗浸得发软,边上一圈水印。
指头把纸抚平,一遍不够,又抚了一遍。
吴兴国低头看,看了两行,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茶缸磕在桌面上,水洒出一片,洇湿了半张纸。
他伸手去挡,袖子又沾了一角。
在街道办坐了这些年,他比旁人见得多。
厂里丢螺丝的事他管过,这种纸还是头回摸。
纸上那几行字,搭眼就知道分量,字写得歪,意思一点也不歪。
“这张纸,打哪儿来的。”
声音压得低,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指头在桌沿上按住不动。
这条线要是真的,往上那一层够他喝半年茶。
这年头立功的路子不多,这种案子给得最厚。
他手下这几个人,谁不想往上挪一挪。
谭映雄把来路说了,说得有头有尾,中间换了两回气。
院里易家的老太太一早把信塞给了何雨柱。
信是她男人托付给一个朋友的,那人手里有凭据,能替他作证。
那桩旧事牵着他妹夫的父亲,妹夫才拆开看了一眼。
他当时就在旁边,扫了一眼,心里就不对,越看越不对。
纸就让他拿过来了。
话说完,他把手垂在裤缝上,指尖在布上抠了两下。
说到这儿他停了半拍,眼睛往吴兴国脸上瞄。
他原先想过,不提妹夫的名字。
往上头一查,易中海跟易大妈都得叫去问话。
那老太太是被人使的,一审就漏嘴,还得往妹夫身上引。
倒不如把话摆开,改几处,改得顺,功劳也落得稳。
功劳分妹夫一半,这一半本来就该分。
这话他没往外说,只在心里摆平了。
吴兴国没急着动,指头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敲了十几下,他把各种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条条排开。
过完了,他把纸压在掌心里,还得往上递。
这种事不归派出所管。
派出所管的是偷鸡摸狗,管不了纸上的这几行字。
京城另有一摊人专门接这种案子,门朝哪边开,外头人不知道。
就算捅到派出所,他们也得往上转,谁也不敢自己动。
真动起手来,派出所那几条家伙不够看。
还有一样说不通,办这种事的人,哪有这么不仔细的。
话写在一张废纸上,还托个刚放出来的老头往外捎。
想不通也没别的法子,纸已经到手,剩下的得让上头去查。
吴兴国把纸锁进抽屉,钥匙转了半圈,外套一披,人往外走。
两个人骑车穿过半条街,车铃一路响,链子在冷天里发涩。
那处院子门脸不大,门口两个石墩,连块牌子都没有。
石墩上落着雪,雪上一层灰,脚印乱七八糟。
接待他们的办事员姓韩,三十上下,说话慢,问一句记一句。
纸递进去,来人问了时辰、来路、经手过几个人,问得细。
问完,笔在登记簿上划了几行,墨水冻得发稠。
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街道办只管把话递到,别的一样不问。
出门的时候,台阶上的霜还没化,鞋底一踩一滑。
“映雄,刘副主任下个月就到点了。”
吴兴国说了半句,另半句留在嘴里,眼睛往街对面看。
谭映雄的脚在车蹬上停住。
路边的粮店正卸货,麻袋落地,扬起一层白灰。
当官的话,他听了这些年,半句就够,剩下的得自己补。
副主任那间屋,桌子朝窗,抽屉带锁,窗台上摆着两个文件筐。
他眼前已经摆上去了,椅子是什么木的,桌上有几个抽屉,都想过一遍。
二十多岁坐上那个位子,厂里厂外都得改口,称呼先变。
他爹是京城饭店的主厨,一把勺子在京城挂了名,谁都要递烟。
他自己再往前挪一级,这个门第就立住了,说亲的能排队。
先前回掉他的那个姑娘,如今怕是配不上。
不过他还是愿意给人家一个机会。
人家要是点头,他就应下来,不再多问。
点头这两个字,他压在舌尖上,觉出分量。
吴兴国把车支在路边,给他放了半天假。
“去找你妹夫,把嘴给他封上。”
“这事没定性之前,一个字也别往外漏。”
“让他这几天少往生地方跑,走路多回头。”
谭映雄把话应下,车头一拐就往轧钢厂去,脚底下蹬得快。
门房里的人说,何师傅上午没来,灶上的事有人顶着。
他又拐去四合院,院门虚掩着,屋里的门挂着锁,帘子垂着。
敲了两回,屋里没动静,只有西屋的窗纸动了动。
谭映茹出来,手里捏着半块玉米面饼子,饼子边上还带着牙印。
“我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办事。”
谭映雄要了张纸,趴在窗台上写了两行。
字写得急,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妹妹,让她交给何雨柱。
出了院门,他把车推出老远,忽然又不骑了,车把一偏。
供销社就在街道办隔壁,玻璃窗上贴着红纸。
柜台后头只站着朱倩倩一个人,别人端着饭盒上后院去了。
她正低头理布票,指头把一叠票子捋得齐,听见门响才抬眼。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看电影。”
话说得平,手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下巴抬着。
朱倩倩把手里的布票往柜台上一拍。
“跟您说过多少回了,不合适。”
“您走吧,往后别再来了。”
她脸上那点嫌弃没遮,连眼皮都懒得抬,嘴角往一边撇。
谭映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鞋跟没在地上多停一下。
门帘落回去,柜台后头静了一小会儿。
外头有辆板车过去,铁轱辘压着冰,咯噔一声。
朱倩倩的手指停在布票上,半天没往下翻,指尖压出一道印。
这就走了?往常他能磨上半个钟头,从天气说到电影,说到末了还不肯走。
帘子后头探出个人来,是隔壁柜的张大姐。
“又来缠你啦。”
“我早说过,那小子不成。”
“街道办里一个记记录员的,写材料写一辈子。”
“熬到头发白,还是个员。”
张大姐把手在围裙上擦,嘴皮子翻得快,一句压着一句。
“你等着,我给你说的那个,在农机站。”
“人家是技术员,往后要往上走的。”
“这种小伙子才叫有奔头。”
朱倩倩把布票收进抽屉,锁头扣上,人往柜台上一靠。
街上那头,谭映雄推着车往四合院走,车链子哗啦哗啦。
他把车铃按了一下,声音脆,惊起墙头两只麻雀。
妹夫这个人是真好,好事一件一件往他手里递。
才几天工夫,两回功劳,一回比一回重,路子一回比一回宽。
明儿得拎瓶酒,好好敬他一杯,把话说到位。
他把车支在院门口,正了正领口,抬手把头发往后抹。
柜台后头那位还在替他数落,一句一句,数得清楚。
她嘴里那个员字,下个月就得改口。
第109章 全厂募捐,凑出九毛钱
第109章:全厂募捐,凑出九毛钱
中午的日头压在厂房屋顶上,铁皮晒得发烫,檐口往下淌着一层热气。
轧钢厂的大喇叭先炸出两声电流响,院里干活的人一起仰起脸。
端着搪瓷缸往食堂挪的人,脚步慢下来,缸盖子还扣在手里。
风把食堂的蒸汽顶到门外,裹着一股白菜帮子煮烂的味道。
“各位工友,手底下的活儿先停一停。”
“今天厂里临时加一场募捐会,都听好了。”
“咱厂有位工友,前些日子在岗位上出了事故,人没救回来。”
“厂里给的那笔抚恤,半道上叫人抢走了。”
“原本给这家留了个岗位,他媳妇肚子里揣着孩子,上不了工。”
“一家老小的进项,就这么断了。”
“前天,他家那个独苗叫人贩子抱走,后来是追回来了。”
“孩子身上落了伤,这会儿还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药费一天一天往上滚,家里拿不出。”
“都是端同一个厂饭碗的,谁家没个难处。”
“我替杨厂长在这儿说一句,手头宽裕的,多少搭把手。”
喇叭里最后半句没落地,声音就给掐断了,杆子上只剩一片嗡嗡响。
食堂门口的水泥台阶底下,几百号人站着,谁也不肯先接话。
有人把刚掏出来的毛票又塞回棉裤腰,手在腰上按了两下才放开。
一个戴老棉帽的工人把手套往怀里一揣,蹲到墙根底下抽起旱烟。
这些话天没亮就在车间里传遍了,一个传一个,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易大妈守在厂门口,见一个人拦一个人,嗓子早喊劈了。
话头从大门传到车床,从车床传到更衣室,一顿饭工夫全厂都知道了。
食堂里头,马华跟刘岚围着灶台添了几句。
说的是贾张氏搅了何师傅的相亲,搅得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一个上午下来,贾家那点底子叫人翻了个底朝天。
昨天在班上点头应下的那些人,今天把钱收了回去。
谁乐意把票子往一个名声烂穿的地方扔。
广播一停,贾张氏从食堂后墙根底下站直了身子。
她抬手把鬓角那撮乱头发往下拽,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袖口上那块油渍,她拿指头刮了两下,没刮掉。
求人往外掏钱,脸上得先挂出苦相来。
这活儿她练过,早些年对着一块破镜子练过好几回。
眉心先拧起来,两只眼皮往下垂,嘴往两边撇得难看。
下巴跟着抖了两抖,抖得很有分寸。
她端着这副脸挪到食堂门前的空场子上,鞋底一路踩着雪泥。
空场子中央摆着一条旧条桌,桌面上压着个卷了毛边的本子。
吴秘书坐在桌后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敲得人心里发空。
往年这场合,喇叭一喊,半个场子都是人,连墙根都站满。
今天他抬起眼皮一数,零零散散十来号,再数一遍,十七个。
他把手插回袖筒,脚尖在冻地上搓出一个小坑。
贾张氏凑到桌边,嗓子压得很低,气从牙缝里往外走。
“人呢。”
吴秘书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往左右两边都看了看。
“我也纳闷,按人头算,怎么也得两百往上。”
左边空着,右边也空着,没一个人往这边抬脚。
“是不是早上就捐过了,这十几个是各车间派的代表。”
贾张氏点了下头,她自己也往这上头想过一回。
十几个人,比院里上回凑的还少一大截。
她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早上来得迟了。
也好,省得挨个鞠躬道谢,费那些唾沫。
场子上再没人过来,吴秘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募捐这就开始。”
他坐回去,翻开本子,捏着笔头等人上前。
话音落地,十七个人里头有八个抬脚就走。
剩下九个,磨磨蹭蹭排成一条短短的队伍。
这九个人跟贾东旭同车间,平日称兄道弟,一个锅里吃饭。
那些闲话他们也听见了,听得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还是得来,不然背后有人嚼舌头,说他们人走茶凉。
这话传出去,往后在车间里抬不起头来。
九个人在墙角碰过头,说好一人一毛,谁也不多掏。
一毛不算薄了。
往常捐款,多是几分到一块,十块的极少见。
排头那个把钱往桌面上一放,笔头在纸上勾了一下。
后头八个跟上,桌面上攒出一小撮票子。
九个人放下钱就走,没一个回头看他。
风从场子中间穿过去,把本子的角掀起来又落下,桌边只剩两条影子。
吴秘书把那一小撮票子摊平,一张一张捋顺了。
九张,九毛。
他坐直了,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数了一遍。
上万人的厂子,一场募捐落下来凑出九毛钱,摊在桌上比风还轻。
贾张氏伸着脖子看那几张票子,脸上的苦相塌了下去。
“吴秘书,这是咋回事。”
“不是说那十几个都是代表么。”
吴秘书把笔搁下,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问个人。”
他绕进食堂,抓了个刚打完饭的年轻人。
“小秦,喇叭喊了半晌,你们咋都不露面。”
小秦拎着缸子,眉毛先挑起来,脚往后撤了半步。
“吴秘书,您还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话给我说全。”
小秦往食堂门口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了下去。
“贾家那一窝子,人品不行。”
“厂里给的抚恤,听说根本没撒手,还捂着。”
“家里头哭穷,外头的钱藏得死。”
“她指使自家孙子去掏人家孕妇养的鸽子。”
“掏完了还闹,闹到人家屋里去了。”
“何师傅那门亲事,就是她给搅黄的。”
“后头又去讹人,把人逼到墙角上。”
“人家一急,孩子才吃了大亏。”
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顺,一个磕巴都没打。
吴秘书立在原地,手里的缸子凉了半截,指头贴着缸壁。
排队那几个人还没散,凑在一块儿嘀咕。
“厂里如今办事情,越来越图省事。”
“底下的情况都没摸清,台上就先开张了。”
“贾张氏那号人都能开场子,我也能开。”
“我家仨孩子,媳妇走早了,上头还有个瘫在炕上的娘。”
“回头我也找厂里说说,给我也办一场。”
“别跟着起哄。”
“人家上头有人,你我有么。”
“我前天才看见她追着厂长的车屁股跑。”
“昨天通知,今天开张,这速度谁比得过。”
吴秘书的手指在缸子沿上捏得发白,指节一节一节凸起来。
这一场办下来,他的名声全搭进去了。
往后背后嚼舌头的人,该说他从贾家拿了什么好处。
前天他派金科长跑了一趟贾家探底。
金科长回来拍着胸口,说困难是真的,能办。
这个金科长,底下的事到底是怎么查的。
贾张氏还守在桌边等他,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子往腋下一夹,人已经往保卫科那头走了。
九毛钱的账,总得有人来担。
第110章 这口黑锅,扣在谁的头上
第110章:这口黑锅,扣在谁的头上
金科长把棉帽子从头上撸下来,帽檐上的水珠子甩在桌面上。
他刚从派出所回来,陪着处理完一桩举报,来回跑了一上午,鞋面上全是泥。
缸子里剩的那口水早凉透了,嗓子眼干得发涩。
桌角压着一沓没抄完的登记纸,纸边被风一遍遍掀起来。
他把帽子往墙钉上一挂,帽耳的带子还在墙上晃。
“贾家?又出什么事了。”
“这话该我问你。”
吴秘书把本子往他桌面上一摔,纸页翻开,露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名字。
“贾家什么底细,你到底摸清没有。”
“上万人的厂子,募捐到场不到十个,凑出九毛钱。”
“九毛钱。”
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齿在里头咬得咯咯响。
“这叫什么事,我往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
“我念到大学出来,站台上收九毛钱。”
金科长眨了两下眼皮,帽子还捏在手里,指尖搓着帽檐。
“九毛钱的募捐,哪来的九毛钱,你说什么呢。”
吴秘书盯着那张茫然的脸,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没啥。贾张氏还在食堂门口等着开场子。”
“我那头一堆事,这场募捐你全权负责。”
“你好好办,我先走了。”
本子往金科长怀里一塞,门已经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串串远下去,快得像后头有狗撵。
金科长追到门口,走廊里只剩一个背影拐了弯。
他托着那个本子,满脑袋雾水,把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本子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行挨着一行。
纸是厂里最次的那种,指头一捻就起毛,字也淡。
指头顺着纸面往下滑,滑到最底下,停在最后一行。
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两个小字。
壹角。
他的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摁了摁,纸面摁出了印子。
万人的厂子,一口臭名声的锅,就这么扣到他头上。
这锅他不打算一个人吞,得找个人分一半。
本子夹在腋下,人往外走,眼睛在院里四处扫,找能接锅的脸。
院里来回走的人不少,看着个个都能递上去。
有个熟脸刚朝他点头,眼角扫到腋下那本子。
那人脚跟一转,钻进车间门里去了。
金科长站在原地,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脚跟碾了碾地上的雪。
贾张氏早在食堂门口候着,见他过来就迎了上去。
她脚底的雪泥踩实了,鞋帮上挂着一圈灰。
“金科长,吴秘书人呢。”
“他说替我问情况,一去就没影了。”
“问情况?募捐收尾了没有,他嘴里那句九毛钱什么意思。”
“开场半个多钟头,一共就收了九毛。”
“还都是东旭生前一个车间的工友掏的。”
金科长的手停在半空,指头绷着,半天没落下来。
“你说一共多少。”
“九毛。”
她把九张票子摊在手心里举到他眼皮底下,票角卷着,捂出了汗印。
金科长瞟了一眼,把本子翻开,对着那几张票子数了两遍。
九个名字,九笔一毛。
他把本子合上,喉咙动了一下,又掖回腋下。
账本塞到他手里,就是拿他当了挡风的墙,风全往他身上灌。
贾张氏还在一旁等他的下文,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这到底咋回事,咋就没人给你家捐。”
吴秘书刚才那步棋,她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金科长也想找个人把本子塞过去。
院里人走得多,能伸手接的没有,来帮忙的转眼就不见了。
他把本子在手里掂了掂,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他往石阶上坐了半分钟,指头在膝盖上敲,一万多人的厂子凑出九毛。
掏钱的还是东旭生前一个车间里的几个熟人。
要是连这几张熟脸都不给,这场募捐就是零。
毛病出在这家人自己身上,跟她今天来迟来早没干系。
而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一脸等着收钱的架势。
“我就早上来迟了些,别的啥也没干。”
贾张氏两手一摊,眼睛往四下里瞟。
“不对,这里头准有岔子。”
“你在这候着,我去找人问一句。”
金科长话没说完,脚已经抬起来了。
胳膊被人从后头拽住,袖子差点扯开。
这手法他熟,前头吴秘书就是这么走的,一走了之。
“你拉我干啥。”
金科长的眉头往中间挤,脸也沉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
贾张氏往前赶了半步,跟他并上肩,走得比他还快。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顺着人多的那头走,走两步把袖子抽了回来。
车间门口围着一圈人,热气从门里往外冒,混着一股机油味。
金科长抬下巴叫了一个人。
“牛二,你过来。”
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脚步倒得飞快,帽檐都歪了。
“科长,您叫我。”
牛二的腰往下弯了半寸,脸上堆着小心,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我问你,今天厂里办募捐,你们咋都不去。”
“这个……我……”
牛二的眼睛往贾张氏那边飘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厂里传得邪乎,说这老太太在上头有人,谁也不敢先张嘴。
牛二的手指头绞在一起,眼睛不敢往金科长脸上抬。
“这个那个的,把话说全。”
“要是叫我听出你糊弄我,我这人什么脾气你知道。”
金科长的声音拖得很慢,字一个一个往外砸,牛二的肩膀往下塌。
保卫科长整人的法子,厂里人都见识过,那双手底下过过的人不少。
“科长您别,我说,我全说。”
“今儿一早,易中海他媳妇堵在门口说贾家。”
“说厂里那笔抚恤,贾家压根没撒手,藏着呢。”
“哭穷是假,上门讨钱是真。”
“还说贾张氏指使自家孙子去掏邻居孕妇笼里的鸽子。”
“掏的是小钱家媳妇养的,铣工车间的。”
“钱家当众认过这桩事。”
“食堂那边也传,何师傅的相亲是叫她搅黄的。”
“何师傅拖到二十五才说上媳妇。”
“还有,说她讹人,把人逼急了,孩子才吃了大亏。”
“这些事全厂都传遍了,您不信再找人问。”
牛二一口气说完,喉咙里咽了一口,还有一句咬在舌尖上没敢吐。
外头传得最凶的那句,是说金科长跟她有交情,募捐是他张罗的。
金科长去贾家摸底的事,不知叫谁捅了出去。
这事金科长到现在还蒙着,一个字都没人跟他提。
贾张氏的脸已经变了颜色,从耳根一直红到脖根。
腮帮上的肉一抽一抽,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堆。
“你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我今天非撕了你。”
九张票子往怀里一揣,人已经冲出厂门。
后头有人喊她,她一句都没应,围裙带子在风里甩。
第1章 冻死桥洞那夜,玉镯里有人说话
第1章:冻死桥洞那夜,玉镯里有人说话
二〇〇八年的雪,一夜没歇,桥面上的车辙冻成两道白沟。
京城西边那座水泥桥底下,冷得能揭掉人一层皮。
何雨柱把膝盖顶到下巴,整个人缩进墙根,棉袄领子立起来挡着后颈。
里面的棉花早结成硬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风从桥面缝里钻下来,顺着袖口往骨头里走。
指头抬起来,抖了两下,又掉回水泥地上,指甲盖乌得发黑。
嗓子里只剩拉风箱的响,一声比一声短。
洞顶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眉骨上,凉得像针尖。
桥面上偶尔过一辆车,灯柱扫下来一遍,又被黑夜收走。
他数到第四十几颗水珠,数不下去了,眼皮黏在一起。
心口那块地方,慢慢凉成一块铁。
这辈子的活计全在一个院里打转,谁家喊一声,他抬脚就到。
挑水、劈柴、掏炉灰、替人值夜,一分钱没往兜里揣过。
头顶浮起一层薄雾,飘着,半天散不开,也落不下来。
那层雾是他自己。
他往下看,一个干瘦老头躺在底下,脸上盖着一层霜,眉毛也是白的。
桥洞两头空得干净,连条野狗都没寻见。
他有个儿子,叫何晓,人在香江。
何晓在那边开了家小馆子,灶上的手艺是他一手教的。
父子两个断得干净,断在十几年前的一张饭桌上。
话是他先撂下的,杯子摔了一个。
棒梗张嘴要娄晓娥那家饭店的股,何晓不松手,一句顶回来。
秦淮茹挨着他坐,一句一句往他耳朵缝里递,递的全是软刀子。
他站起来,指着亲儿子的鼻子,说往后你不是我儿子。
那一晚他觉得自己挣回了脸面,回屋还多喝了半缸水。
四合院一进一进,本子上写的全是何雨柱三个字,红章盖得齐。
名字一断,能接手这些房子的,就只剩棒梗一个。
过户那阵子,棒梗端水端药,一口一个爸,膝盖说软就软。
红手印按下去,端药的那只手,转眼就换了活法。
铺盖卷扔进雪堆,门在背后插上闩,窗纸也被人捅破两个洞。
他兜里剩三块两毛,一路摸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
那串号他背得出来,一个数都不会错。
手指在号盘上转过半圈,又缩回来,到底没脸摁下去。
雪又落了半指厚,落在肩上也不化。
桥那头传来脚步,一脚浅一脚深,踩得雪咯吱响。
一个背驼成弓的老头,双手压着膝盖,一步步往这边挪。
是许大茂,七十好几,头发白成一把枯草,褶子里全是雪。
老头蹲下看了一眼,抬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记,没敢下力气。
“上月我嘱咐过你什么。”
“棒梗那一家子,白眼狼。”
“房子不能过,你偏要亲手送过去。”
“雨水那一份,何晓那一份,你全塞给外人了。”
话到一半,喉咙里咳成一团,人往前栽,一只手死撑着地。
那只手撑在雪里,抖了半晌,才把一口气喘匀。
缓过来,他往眼角抹一把,抹出一手湿。
“走,我背你回去讨个说法。”
七十多岁的人,把一百来斤往自己背上架,两条腿弯成弓。
从桥洞到四合院,三个多钟头的路,走到天泛白。
中间歇了七八回,膝盖磕在台阶上也不吭声。
四合院这天正热闹,院里支了两张借来的八仙桌。
棒梗怀里抱着刚接出院的孙子,嗓门顶到房梁上。
他当爷爷了。
这一片儿,他算头一份的有钱,走路都带着风声。
整个院子都姓贾,市区里还压着两套房。
那两套刚到手就涨,如今翻了两番,租金按月进兜。
娄晓娥当年塞给何雨柱的旧玩意儿,也归了他手里。
他找人验过两件,一件能顶几百万,还是早年官窑的东西。
有个姓苍井的旧货商出价最狠,只等他点个头。
钱要拿去给儿子做买卖,本钱都算好了,就差这一笔。
院子的门槛外头,那具身子已经冻硬,衣角结了冰茬。
巷口那扇门被人用肩膀顶开,木轴叫了一声。
许大茂背着个人进来,一条腿先砸在台阶上,人往前扑。
到门槛处,他整个人软了,脸贴进雪里,再没动一下。
院里有人喊起来,跑出去叫车,喊得整条胡同都听得见。
何雨柱的身子,就那么摆在门槛外头,脸朝着院门。
棒梗低头扫了一眼,鼻翼皱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他叫了辆车,把人往何雨水家送,车钱还跟人讲了两毛。
车开出去老远,还甩回一句。
“晦气,真他妈晦气。”
“临死还得跑回来恶心我一回。”
半空里那层雾,手攥成一团,边缘抖出一圈圈波纹。
何雨水家四十来平,五口人挤着转不开身,桌子靠墙立着。
接到信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买菜找回来的两块钱。
她给他擦脸,擦到第三遍,毛巾拧出来的水还是黑的。
她把事办了,一句为什么都没问,也没掉眼泪。
出殡那天只来了三个人,都是厂里退休的老伙计。
骨灰下葬,天又阴下来,风把纸灰往人脸上拍。
何雨柱飘在窗外,看玻璃上的水汽一道一道往下淌。
当年棒梗买房,让妹妹垫进去几十万,嘴上连个谢字都没有。
说好拆迁后补一套房,手续一张没写,只凭一句话。
人一死,那套房连影子都没了。
他没脸进屋,也没脸吃外甥点的那炷香。
夜里风紧,他往医院飘,路上的雪被车轮碾成黑泥。
病床空着,白布一直盖到头顶,床脚贴着一张号码。
许大茂也走了。
肺上本来就有病,最后那半天把力气全使完了。
侄子们在走廊里商量后事,烟头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一层白雾从床上浮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又往窗外指。
纸灰往上飘,灰里带着碎光,落在老头肩上就亮了。
老头的影子亮了一层,慢慢散开,空气里是烧糊的纸味。
何雨柱这边,灰扑到身上就往下落,一片也粘不住。
一点也收不进去,落在脚边,凉得跟雪一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压得很低,从耳朵后头绕过来。
“你心里堵着什么。”
这声音他听过,隔着几十年,还是这么软。
娄晓娥早年塞给他一只玉镯,让他收好,别叫旁人看见。
说是无价的东西,他问哪儿来的,她只笑不答。
藏镯子那天手划破了,一滴血落进镯心,红得像点了一笔砂。
那天也响过这么一句,说完就断了,他没往心里去。
“没什么堵的,都是我自己找的。”
“那你怎么还不肯走。”
“我……”
“给你一回重来的机会,你打算怎么走。”
他把牙咬紧,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喉咙里发甜。
“谁欠我的,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收回来。”
白光从头顶压下来,压得看不清自己的手。
桥洞、雪、那具冻硬的身子,一点点全黑了。
黑里头有人应了一句,那就从一九六一年算起。
第2章 睁眼回到一九六一,贾东旭今天死
第2章:睁眼回到一九六一,贾东旭今天死
一九六一年的夏天,槐树上的蝉从天亮叫到天黑,叫得人心口发闷。
何雨柱被一阵钝痛从梦里砸醒,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一片,枕头也是潮的。
像有人拿铁锤,在太阳穴上一记一记敲,敲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啊……啊……”
他抱着脑袋在床板上打滚,牙咬得咯吱响,脚把被子蹬到地上,草秆扎人。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桌上的搪瓷缸晃了两下,水洒出一圈。
“哥……哥……你怎么了?”
何雨水冲进来,两只手在半空里没处放。
“哥……你别吓我呀。”
她说着话,眼泪已经挂到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七岁那年爹跟一个寡妇走了,她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没有这个哥哥,就没有她何雨水这个人。
“哥你忍一下,我喊大爷来,借他车推你上医院。”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头还在抖,攥得她手背发白,她也不敢抽回去。
“不用,脑袋磕了一下,缓过来就好。”
疼一点点退下去,脖子上全是冷汗,手心里也是,枕巾湿了一小块。
他已经弄清自己在哪儿。
从四十七年后,回到了眼前这间小屋。
土墙、煤油灯、掉漆的木头柜子,样样都旧,样样都熟,柜门响法也一样。
重生了。
“哥……你可吓死我了。”
何雨水拿袖子擦眼角,还在抽气,肩膀一抖一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头发茬子扎手。
“傻妹妹。”
这姑娘脸上还有一层绒毛,辫子扎得歪,皮筋断了一截,眼睛肿成两只桃。
眼眶里热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用袖口按了按,按两回才放下。
能重活一回,这滋味比肉香。
上一世他被秦淮茹勾走了魂,一句话就能把他支使出门,饭盒都替她拎。
食堂带回来的肉、糖、油,全进了棒梗那孩子嘴里。
这一世,离那个女人远些,把这个妹妹护住。
“雨水,今天几号。”
“六月一号。”
六月一号。
贾东旭就是今天没的。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床头的褂子往身上套,扣子穿错两颗。
穿到一半,手又停了,褂子甩回床上。
“给我倒杯水。”
凉白开灌下去大半缸,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额角还在冒汗。
“没睡好,困。”
人不能去救。
拿好心去换狼心,回头谁替他还这份账,谁给他收尸。
院里那几张嘴,喂饱了只会咬人,咬的还是骨头,连汤都不肯剩。
这天本是上班的点,他没出门。
前日跟食堂主任刘勇吵翻了脸,整条走廊都听见,厂长办公室都惊动了。
刘勇手艺稀松,靠着一门亲戚坐稳那把椅子,谁也不敢言语。
采买、排班、领料,全归他一支笔,笔尖一歪就是油水,一年攒台收音机。
那一趟买回来的土豆,切开一半烂心,闻着发酸,肉还压秤。
猪肉片薄得透光,凑近还有一股哈喇味。
他拎着筐去找人,把菜倒在办公桌上,菜汤流了半张桌,账本也湿了。
两个人从库房吵到院子,围观的人挤了一层,谁也不劝,都揣着手看。
刘勇那张脸涨成猪肝色,指头点到他鼻尖上。
吵完他撂了挑子,两天没进灶房,锅铲在案板上撂着,没人洗。
一九六一年,主厨的位子还轮不上他,他就是个掌勺的。
食堂里压着一位大师傅,姓谭,叫谭辉,六十上下的年纪。
谭辉是他师父,也是他爹何大清的师兄,同出一个门。
两人早年在丰泽园练红案,一勺一勺练出来的手。
有师父在后厨镇着,他翘两天班也没人敢开口。
躺回床板,他把这年月的人和事过了一遍,一笔一笔对着号。
贾东旭今天出事。
秦淮茹怀着七个月的身子,走路要扶着墙根,脸还是白净的。
许大茂结婚不到一年,跟他见面就翻脸,谁也不让谁。
易中海还是那副热心肠,如今看全是和稀泥,一句实在话没有。
刘海中到处送礼,一门心思盯车间主任那把椅子,烟都论根数。
阎埠贵把钱缝在裤腰里,睡觉都得摸着才踏实,少一分翻半宿。
剩下一个名字,他想了很久。
师父的闺女,谭映茹。
十八岁,脸上带点婴儿肥,见人就笑,两颗虎牙露在外头。
厨子家的孩子不缺油水,比旁人身上多几斤肉。
街坊管这个叫丰满。
那年他跟师父提过亲,师父没拦,还给他添了一盅酒。
两人处过一阵子,还一起看过两回电影。
散在一个寡妇身上。
贾东旭一出事,贾家满院子都是哭声。
他跟着易中海跑前跑后,抬桌子、借板凳、跑手续。
还跟秦淮茹一道上下班,一道从食堂后门进院。
谭映茹让他离那个女人三尺远。
他回嘴,说她心肠硬,还冲她嚷了一回。
“东旭哥跟我一口锅里吃过饭,人没了。”
“我照应他屋里人,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那回之后,她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后来师父被魔都一位领导请去做席面,一家子搬走了。
车票买好那天,他站在院门口,到底没去送。
这姑娘爱闹,爱捉弄他,手上也有一手好刀工。
她来院里几趟,就把这些人看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临死才把账看明白。
许大茂也劝过他多少回。
说他被人当猴耍,还替人家拍手叫好。
那会儿他一句也听不进去,还嫌人家嘴碎。
这会儿他想许大茂了。
那个在雪地里背过他的老头。
许大茂是放映员,上午在家,午后去厂里调机器,夜里放片。
他翻身下床,拎着菜篮出了巷子,鞋底踩着土路响。
菜市场里鸡笼摆在东头,鱼盆搁在西头,人挤得转不开身。
一只鸡、二斤猪肉、一条鱼、两瓶二锅头。
一算八块多,他从裤兜里数出票子,数了两遍。
手一点不抖。
这钱跟那条命比,轻得像一张纸。
回到家他直接钻进灶房,围裙往腰上一系。
何雨水跟进来看案板,眼睛瞪圆了。
“哥,又不是年又不是节,你买这么多做啥。”
“你哥今天高兴。”
“去许大茂家说一声,中午过来喝两盅。”
她应了一声,提着围裙角往外走。
他追到门口喊住她。
“他要不肯来,你就跟他说一句。”
“他跟厂里那个寡妇的事,明天我就说给娄晓娥听。”
何雨水站在门框底下,愣了半天才转身。
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苗从灶口往外舔,锅底响成一片。
他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刀在案板上一压,震得刀柄发响。
“这一世,谁想从我碗里夹肉,先问问我这把刀。”
第3章 端着洗菜盆来讨鸡汤,我一口不给
第3章:端着洗菜盆来讨鸡汤,我一口不给
锅里的汤翻着泡,一只老母鸡在砂锅里打转,汤色白得发浑。
香味顺着窗纸往院里走,走过一整条廊子,正赶上各家做饭的点。
堂屋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铁钩子晃了两下,撞在门框上。
聋老太太拄着拐,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一步挪进屋。
拐棍尖在砖地上戳出小坑,缝里的土一粒一粒弹起来,落在鞋面上。
“雨水在家啊,奶奶过来跟你说说话。”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手压在褥子上,眼睛往厨房那边瞟。
说半句,停一停,鼻子先动一下,喉咙里咽口唾沫。
她耳朵背,嗓门大,何雨水一句话得应上三遍。
上辈子五十多岁那年,许大茂喝多了酒,把这老太太讲透。
她一辈子没成家,院里的活儿倒抓得紧,谁家锅里煮什么都瞒不住她。
那老头说得直白,她盼着几个光棍给她养老送终。
“你要是娶了媳妇,钱归媳妇管,她还能摸着你的肉?”
秦淮茹吊着他的那些年,老太太看得一清二楚,一句也没点破。
院里只有两个人真心待她好,一个何雨柱,一个娄晓娥。
这俩人凑到一块,还是她一手牵的线,她算的是双份孝心。
娄晓娥后来一个人去了香江,这条线就断了。
老太太咽气前,把手底两间房写了何雨柱的名,房契压在枕头下面。
这份账,到这儿算扯平了。
如今他也不打算为难一个老太太,只是不愿再往身上揽事。
鸡汤在锅里咕嘟,鸡腿在汤面上翻了个身,皮炖得发亮。
他拿铁勺在锅边磕了两下,撇掉一层浮油,沫子刮进碗里。
把火压小,撒了一把盐,又添了两根葱段,盖上锅盖。
跟着端起酒瓶,又端了两盘炒好的菜,往门外走。
径直出了门,往许大茂家去,脚步一点没停。
老太太不会追到许大茂家讨吃食,这规矩她心里懂。
许大茂这半天一直在屋里转圈,鞋底把地磨出一道印。
何雨水来说请他吃饭,他愣是没琢磨明白,越想越觉得不对。
傻柱这是憋着什么招,要整他?
八成是。
去了怕挨算计,不去又舍不得那口肉,站在门口直搓手。
门帘一掀,何雨柱端着菜进来了,油味先一步进屋。
“大茂,桌子收拾一下,中午咱哥俩把这瓶干了。”
菜搁下,人转身就走,回了灶房,一句话没多留。
许大茂追出去,也挤进灶房,围裙带子还挂在门钉上。
刚要开口,一只盘子已经塞进他手里,烫得他一缩。
“有事,等会儿关了门再讲。”
“有什么话你搁这儿说,别绕弯子。”
“你笑个什么劲,笑得我后脊梁发凉。”
“我跟你从穿开裆裤掐到现在,你一冲我笑,我就得摸兜。”
“我这儿有件事,得求你搭把手,你先回家。”
“鸡汤一好我马上过去,误不了你的酒。”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许大茂脸上松了,端着那盘红烧肉往回走,嘴里哼着调。
肉是五花,切成方块,煸得边上起了焦,红亮亮的。
走到半道,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烫得直吸气也不吐。
油顺着嘴角亮了一道,他拿手背抹了抹,抹在裤子上。
这一幕正好落在棒梗眼里,小孩的喉头跟着动了一下。
他步子一顿,撒腿往家跑,鞋跟甩在后头,跑掉一只。
“奶奶,傻柱家炖鸡,还烧了肉,油都在锅里响。”
“我也要吃,你拿碗去盛一碗回来。”
他扯着他奶奶的下襟,来回晃,晃得人站不稳。
“行行行,奶奶去讨一碗。”
贾张氏拍他后脑勺,拍得挺响,掌心都是灰。
“妈,你可别厚此薄彼。”
里屋躺着的秦淮茹翻了个身,手搁在肚子上,声音软下来。
“我肚子里这个,也想喝口汤。”
“都有,都有。”
贾张氏笑得脸上起褶,转身去灶房翻碗,挑了最大的那只。
贾东旭跟何雨柱好,是院里的说法,摆在明面上听着热乎。
底下那层,其实谁都不挑明。
贾家掏两个窝头,换走他两个饭盒的肉。
那些年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贾张氏的碗准到,不用他开口。
这回她拿的碗,跟洗菜盆差不离,碗沿上还豁了个口。
“傻柱,鸡炖得怎么样。”
“回头匀我家棒梗一勺,孩子长骨头。”
她把碗咚一声墩在他灶台上,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面。
放完就走,从前都是他做好再往贾家送,一顿不落。
这回不同。
锅里的汤,他连一口都不想往外舀。
“贾大妈,这锅汤不是我的。”
“大茂托我炖的,回头他自己来端。”
“许大茂的?”
她把眼睛眯起来,眼缝里往外刮风。
“你们俩还能有这个交情?”
“真是他的,刚才那盘肉也是他让我帮的忙。”
贾张氏记起孙子吃的那盘肉,心里信了七分。
“他的也不打紧。”
“你趁他没来,给我家棒梗舀点汤,再捞两块。”
“别捞腿,别捞翅,他看不出来。”
她说着冲他抬抬下巴,一副你懂的样子。
“贾大妈,厨子这行有厨子的规矩。”
“你把碗拿回去。”
“这不是我的东西,一块我也不往外舀。”
他腰板挺着,脸上挂着那点笑,手上没停,铁勺还在锅里搅。
原想她今天要没儿子,先忍她一忍。
这院里的人,给他一分,他要往回要三分。
“一个做饭的,还讲上规矩了。”
“不就一碗汤,谁稀罕。”
她端起盆子往外走,脚步故意踩得重。
到门口,回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门框上。
唾沫落在门槛内侧的砖缝上,亮了一下,很快渗进去。
何雨柱看着那一小片湿痕,笑了,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前些年贾张氏跟秦淮茹走在院里,下巴朝上,眼里没人。
贾东旭是个二级钳工,易中海手底下的徒弟,有粮票有肉票。
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厂里的大师傅,一句话能顶半张批条。
那位大爷想认他做干儿子,先把人拢在手边。
前天吃饭,贾东旭的头已经磕过了,磕得挺响。
差一个日子,买点东西上门,就算认了干亲。
背后站个八级钳工,贾家说话自然硬。
他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从灶口舔上来,砂锅底响成一片。
锅盖边沿冒白气,汤面上的油花连成一片。
等这顿酒喝完,贾东旭的事也该传回来了。
到那会儿再搬张凳子坐门口看戏,一句都不用自己开口。
眼下犯不上跟她费口舌,台子早搭好了,就差一声报丧。
第4章 我把易中海的名字,摆上了酒桌
第4章:我把易中海的名字,摆上了酒桌
砂锅从灶上端下来,他垫着抹布,连锅带盖抱进许大茂家,胳膊烫红了。
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糊了他一脸,眼睛都睁不开,白气直往上走。
贾张氏一直扒着厨房窗户看,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块白,指头抠着窗框。
看见汤真进了许家,她才把窗关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里骂一句。
她本想拉着秦淮茹去何家闹一场,问一句凭什么,再摔两个碗。
这会儿没由头,只能把碗搁回灶台,碗底磕了一声,瓷上留个印。
聋老太太赖在何雨水屋里,一坐就是半日,拐棍靠在床腿上。
日头过了晌午,屁股底下都坐热了,菜还没动静,灶上也没响。
菜没上桌,汤没上桌,连点油气都没剩下,屋里空得发慌。
她拄着拐出来看,一脚踩在门槛上,身子晃了晃。
锅是空的,案板是空的,盆里的汤渍都擦了,碗一只不剩。
“老太太,别瞅了。”
“好东西都在许大茂家呢。”
贾张氏靠在门框上,话说得又脆又亮,满院子都听见,还带着笑。
这院里谁带回好东西,老太太拿得最多,回回空手走,连汤都端。
贾张氏早看这一手不顺眼,憋了好几年。
“都端许家去了?”
老太太的手扶在门框上,往那边瞅,眼睛缝成一条,半天没动。
方才在屋里,何雨水跟她说过一句,我哥今天要请许大茂喝酒。
她那会儿当是小孩说笑,没往心里搁。
老太太没接话,拐杖点了两下,自己回了屋。
贾张氏回了自家屋,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板凳腿叫了一声。
“那汤是许家的,他不给。”
秦淮茹把手里的针线往被上一扔,线头拖到地上,针也不捡。
“他也真够笨的。”
“就不能往锅里悄悄留半勺,谁看得出来。”
“傻柱这个人,脑子是死的。”
贾张氏越说越上头,一巴掌拍在炕沿上,炕席都震起来。
“我端着碗让他扣两块下来。”
“他跟我谈规矩。”
“一个厨子,跟我谈规矩。”
秦淮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把脸转到墙那边。
“就他那模样,媳妇都未必娶得上。”
“还规矩。”
棒梗在屋里转了三圈,围着他奶奶闹,鞋子跺得响,鼻涕挂到嘴边。
“奶奶,我想喝鸡汤,你去许家讨一碗。”
“你快去。”
贾张氏捏着孙子的手,往屋里拽,怕他真跑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乖,你爸过几天开工资。”
“开了工资,让他买只鸡给你炖。”
许家屋里,桌子摆开了,碗筷刚洗过,还挂着水,桌腿垫了纸。
桌面是榆木的,刀痕一道压一道,边角磨得发亮,油光能照人。
三个炒菜,一锅鸡汤,两瓶二锅头,外加一碟花生米。
许大茂的手悬在筷子上头,迟迟不落,指尖在桌面敲,敲得人心烦。
“傻柱,你到底要我办什么事。”
“先说好,害人的事我不沾。”
他盯着那一桌子菜,眼珠子左右打转,喉头动了动,咽口唾沫。
何雨柱起身,把两扇门推严,插上木闩,又拉了拉,麻绳也系上。
许大茂从凳子上弹起来,后腰撞在桌沿上,碗都跳了一下。
“你开门。”
“你把门这么一关,我这心里直打鼓。”
“这是你家院子,你怕谁。”
“我没怕。”
“你一进门就关窗关门,我图的什么。”
“坐下,喝酒。”
何雨柱拧开瓶盖,酒气一下冲上来,冲得鼻子发酸,嗓子眼发辣。
两个搪瓷杯都倒满,杯沿上挂着一圈白沫,酒面晃了晃。
“我近来琢磨明白一些事。”
“院里有些脸面最好的人,底子最脏。”
“有些被人指着骂的,心里倒是实在。”
他端起杯子,冲对面一让,眼睛看着许大茂,手指压着杯底。
许大茂也端起来,眼睛还盯着他,杯子在手里转,转了两圈。
“那你说,谁脏。”
何雨柱仰头把这盅干了,重新倒满,酒液洒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易中海。”
“贾张氏。”
“刘海中。”
“聋老太太。”
“阎埠贵。”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声音压低半个调。
“秦淮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东旭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这会儿人大概已经躺下了,用不着再提一个死人。
许大茂的眼睛一下睁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
他一拍桌子,筷子跳起来,滚到菜盘边上,油溅了他一身。
“我的天。”
“何雨柱,你算把这些人看明白了。”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就觉得他们不是东西。”
他半条腿搭上凳面,半个身子探过桌子,唾沫飞出来,越说越近。
“最坏的是易中海。”
“一天到晚喊着帮这个帮那个。”
“帮谁是白帮,他心里搁着账本。”
“他对你和东旭好,是想让你俩给他抬轿子养老。”
“再说贾张氏,我看着她那张脸就犯恶心。”
“刘海中,你看他打儿子那手法,抬手就是一巴掌。”
“刘光天刘光福这俩,长大准跑,一跑就不回头。”
“三大爷更绝,人家抱着孩子上门求他取名,红包薄了点,他当面退回去。”
“阎解成阎解矿,跟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分一厘都算。”
“还有秦淮茹。”
“乡下来的,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她最瞧不上的人,就是你。”
许大茂越说越顺,杯子见底又满,舌头开始发软,话也长了。
何雨柱坐在对面听,手指在杯沿上转,时不时点一下头,不插嘴。
这些话,他死之前才想明白,人是在桥洞里想通的,冻了一夜。
许大茂现在就能一条一条数出来,一条都不错,连人名都不带停。
“大茂,往后我跟着你学。”
“你说谁不干净,我就离他三丈远。”
“来,再走一个。”
两个人喝到日头偏西,一人一瓶见了底,桌上剩了骨头,花生壳堆成山。
桌上的菜扫干净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皮,鸡架子露出来。
脸都红到耳根,脑子还清亮,说话不结巴,脚底下有点飘。
何雨柱手按在第二瓶上,正摸着那圈瓶盖,指头没使劲。
院外忽然炸开一片哭声,把窗户纸震得发抖,屋里的灯也晃。
那声音从胡同口一路卷进来,撞在院墙上,中间夹着抽气。
“东旭啊——”
“我的东旭啊——”
何雨柱把手收回来,抹了把嘴,指头在桌沿上停住,眼睛亮了。
“来了。”
“大茂,把凳子搬门口去。”
“今儿这出戏,一分钱门票都不用花。”
第5章 柜子底下钻出一缕白光
第5章:柜子底下钻出一缕白光
哭声从院门口压进来,一浪压着一浪,砸在窗户纸上。
何雨柱把酒盅往桌上一搁,起身扑到窗台边,两手撑住窗框。
窗纸破了个洞,冷风顺着洞往里钻,刮得脸皮发紧。
手刚搭上窗框,胳膊根一沉,像有人拴了根绳子。
一股劲往柜子底下拽,把他半条膀子拽得往下塌。
柜脚贴墙那道黑缝里,冒出一丝白光,细得像针尖。
白丝一窜,贴上他的右手心,凉得像刚化的雪水。
钻进去了。手心烫了一记,随后没了动静,只剩皮下一跳一跳地顶。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窗纸的黄光看,掌纹中间多出一圈印。
娄晓娥家那只祖传的镯子。
娄家从前在京城挂过娄半城的招牌,宅子占了半条胡同。
镯子如今拿麻袋包着,锁在柜子底下,袋口还压了半块砖。
这一趟穿回来,八成就是它使的劲。
外头的哭腔翻过了墙头,一声高一声低,听着瘆人。
那缕白,眼下没工夫细想。
许大茂在门口跺脚,鞋底把门槛碾得吱吱响。
“傻柱,贾家出事了,跟我出去瞧瞧。”
住一条院,平日谁跟谁翻过脸,这会儿都不作数。
谁家抬丧,街坊都得去搭一把手,递张凳子也算人情。
何雨柱披上褂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院里围了半圈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开口。
贾张氏瘫在砖地上,两手抓土,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秦淮茹让人架着往屋里抬,两条腿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印。
棒梗领着小当跪在门板前哭,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门板上盖着块旧席子,席角被风掀得一跳一跳。
何雨柱站在人堆外头,鼻子里全是机油混着铁腥的味。
天亮那一阵,他本可以拦下这一趟班。
手都抬起来了,指头在袖口里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又松开了。
这条命,前世也是这么没的,连日子都不差一天。
他这辈子要守的,只有自家这口锅,还有雨水。
是拿他当人看的那几个。
不是替贾家填窟窿,也不是替一张张笑脸做牛马。
酒在肚里往上顶,胸口一阵一阵发烫,嘴里干得发苦。
人还得上前。
他弯下腰托住门板这头,跟隔壁李师傅一起往屋里送。
门框压得低,他把腰弯到底,后背的筋绷得一跳一跳。
屋里点不起亮灯,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高粱米粥。
剩下的事他搭了几把手,摆桌、挂白、去各家借凳子。
酒劲从后脑勺往上爬,脚底下发飘,眼前的白墙打晃。
何雨柱扶着门框跟人告了个罪,说喝多了,先回去躺躺。
许大茂比他倒得还快,进门就横在炕上,鞋都没脱。
那桌剩菜剩汤,是他把何雨水喊过去收拾的。
开饭前,他就在许家灶台上留了两个粗瓷碗。
一碗给雨水,一碗给娄晓娥。
雨水那碗,他交代过,叫她在许家吃完再回屋。
娄晓娥那碗,他让雨水拿布盖着,悄悄送进西屋。
前世他捧着娄晓娥的钱,养了院里一群白眼狼。
这笔账,能还一分是一分。
聋老太太那边,他还没打算撕破,脸皮留着还有用。
变得太急,院里那些眼睛都毒,一眼能看出人换了瓤。
回到自己屋,他把门闩插上,又拿板凳顶在门脚下。
窗纸的黄光落在手心,那圈纹路还在,绕着掌根转了半圈。
一个缩小的镯子,青白色,嵌在皮肉里,摸着发烫。
也就鸽子蛋那么大。
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下来,跟长进肉里的一样。
酒劲撞得眼皮发沉,炕沿顶着他的腿弯,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盯着那圈纹,眼皮一合,人就沉了下去。
再睁眼,脚底发硬,鼻子里全是湿土气,还混着一股青草味。
头顶没有梁,天是灰白的,不挂日头,也不见云走。
脚下是一大片平田,一眼望不到边。
地里干净得过分,连根草刺都没有,土面还带着湿气。
田当间立着一座房。
青砖灰瓦,三间,檐口压得低,瓦缝里没有一根草。
房山墙左边有口井,井沿磨得发亮,踩上去能打滑。
井绳垂着,绳头拴一只木桶,桶底还是湿的。
何雨柱绕着井走了半圈,脚后跟踩碎一块土坷垃。
没风,没虫叫,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桶提上来,水面晃出一层亮,映出他半张黑脸。
那水汽往鼻子里钻,清得像雨后的山沟,凉气直冲脑门。
他捧起一捧,抿了一口。
舌根底下返上一点甜,不是糖精那种死甜。
“好水。”
又连喝了几口,喉管一路凉到胸口,胃里翻上来一股热。
不到半刻钟,后脊梁开始发烫,耳朵根都热了。
汗从鬓角往下爬,顺着脖子淌进领口,痒得人想挠。
褂子背上一片湿,颜色发灰,贴着肉,一拧能滴水。
他脱下褂子,就着井水擦身,水珠子顺着肋骨往下滚。
水凉得扎手,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擦完再看盆底,沉了一层黑泥,水都浑了。
他把那盆水泼进田里,土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推门进屋。
头一间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面抹得干干净净。
东间是灶房,灶膛干爽,锅底没半点锈,柴火垛得齐整。
西间一张床板,铺着草席,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屋里连一丝烟气也没有。
他退到田边,四外是一圈灰白的雾墙,看不到头。
伸手一探,指尖麻了一记,整条胳膊弹了回来。
“嘶,带电。”
他蹲在田埂上,把前后捋了一遍,越捋越明白。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地界,跟着那镯子才进得来的。
怎么出去。
“出去。”
没人应,雾墙纹丝不动,连条缝都不给。
他闭上眼,把心思全压到手心那圈纹上。
纹路里翻出一个小漩涡,灰白,转得飞快。
一股吸力兜头罩下来,耳膜里嗡了一记。
再睁眼,人躺在自家炕席上,窗纸还是那张破的。
何雨柱一骨碌坐起来,手心还在跳,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娄家把这镯子当命根子,怕早就摸到过门道。
东西是借来的,得还回去。
秦淮茹那种人,拿了也就拿了。
娄晓娥的,他不能昧。
这念头刚落地,脑仁里就响起一把嗓子,清得发冷。
那声音他认得,是他还做魂的时候听过的那把。
“镯子只是壳子,你得了地界,它照旧在你手上。”
“这处只认心软、又被亏待过的人。开过三回。”
“你手上是最后一回。绑好了,我该走了。”
话音一落,掌心里那圈纹收紧了一记,像有人从里头把门闩上。
第6章 一把大料撒进地里
第6章:一把大料撒进地里
那把嗓子落下去,何雨柱在炕上一直坐到窗纸发白。
娄家人心肠都不坏,娄晓娥她娘见人总带笑,端茶让座都周到。
这地界只认心软又被亏待过的人,这话半分不假。
剩下那半句,他在嘴里咂摸了好几遍:开过三回。
等他两眼一闭,这块田是不是也跟着散了。
镯子的门道这么刁,谁要摸进去,都得先扒掉一层皮。
他能开,是让人算计了一辈子才换来的。
娄晓娥要是也走这条道,他说什么也不干。
空着一亩好地不种,那是败家子的做派。
他把围裙系紧,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何雨柱翻箱倒柜,屋里连一粒种子也没给他留下。
面是磨好的,米是脱了壳的,连糠都掺进饼子里蒸了。
倒是灶边那口调料柜,坛坛罐罐挤得满满当当。
八角、生姜、大蒜、干辣椒,还有一把孜然粒。
柜角又翻出小半碗花生米,生着,皮都还没搓过。
他把这些一总兜进围裙,抱进里屋,全倒在炕桌上。
门闩插上,心思往手心那圈纹上一压,人腿一软就沉了。
双脚落地,鞋底踩的是那片硬土,脚心一阵发凉。
他照垄沟把姜块、蒜瓣、辣椒籽一样一样分开埋了。
八角粒点了七八个坑,花生米全撒在最东头那溜地。
埋完拿脚把土面踩平,鞋底印子一道一道压过去。
手上糊了一层泥,他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蹭不掉。
提桶打水,一瓢一瓢往上浇,水花溅在裤腿上。
土面吸得快,水痕眨眼就没了,颜色深下去一层。
浇过水的土比别处深,一垄一垄看得清楚。
井水淋上去,土里腾起一层细雾,闻着有股凉味。
桶刚落地,他直起腰喘了口气,肩膀还在发酸。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眼角扫见地里立起一片绿。
他把水瓢掉在垄沟里,人钉在原地,脚趾头卷起来。
风没起,叶子自己在抖,抖得枝头沙沙响。
辣椒秧蹿到膝盖,青果挂满枝,压得枝子往下坠。
蒜苗宽得像韭菜叶,根底下的白皮拱出了土面。
八角树长到一人多高,叶子油亮,隔着两步还冲鼻子。
何雨柱蹲下去,抓住一棵蒜,往上一提。
蒜头带出一团湿土,比他两个拳头摞起来还大。
他又去东头薅了一棵花生,指头一拧,壳就碎了。
花生壳鼓得像小指头,剥开一捏,仁儿顶着指甲盖。
他连着薅了几斤,褂子前襟兜紧,怕花生掉在半道上。
抱着这一兜往地界外走,脚下的土软得陷鞋跟。
背后的绿还在往上冒,叶子顶得沙沙作响。
出了地界,嘴里全是土腥味混着香料味,舌根发麻。
灶上架锅,清水添到七分满,柴火塞进两根。
花生下锅,八角、花椒、盐粒一并撒进去,锅底开始冒泡。
香味起来的时候,院里贾家的哭声还挂着。
那哭声一阵一阵,刮在他耳朵上,跟钝刀拉肉一样。
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贴着锅底舔上来。
闷了半辈子的那口气,顺着烟火一块散了。
嘴上就哼起了小调,脚跟着打拍子,肩膀一耸一耸。
隔壁停着人,他哼曲儿,这院里没人管得着。
小调走了两个弯,他自己听着都想笑。
花生煮透了,捞一颗在手里滚两滚,烫得来回倒手。
何雨水从门帘底下钻进来,鼻子一拱一拱,脚跟先到。
“哥,你弄啥了,怎么这么香。”
他盛了一碗,塞到她手里,碗沿烫得她换了两回手。
十五岁的丫头,眼睛先落在碗上,再落到他脸上。
她吹了两口气,指尖捏着壳,剥得急,指甲都咬破了。
一颗进嘴,嚼得咯吱响,眉毛跟着一挑。
手又伸进碗里,抓了第二颗,抓得满把。
“哥,这味儿比肉还香。”
何雨柱自己也剥了一颗,仁儿在指头间转了转。
牙一咬,清香气从舌根往鼻腔里钻,脑门都松了。
这味儿,街上买不着,一斤粮票也换不来。
丫头把碗底舔得干净,抬起头又盯上灶上的锅。
“锅里还有,留着送人。”
锅里的花生捞出来控了汤,他抹了把脸。
他把碗端起来往东厢走,碗口扣了张油纸。
日头偏西,四点多了,许大茂该起来去厂里放片子。
许大茂正蹲在脸盆前洗脸,水花溅了一地,裤脚都湿了。
抬头看见他,水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没擦。
“傻柱,你手里端的啥。”
“新琢磨的水煮花生,你给尝尝,提提意见。”
许大茂接过碗,先挑了个最大的,在指头上掂了掂。
嚼到一半,眼睛就直了,腮帮子停在那儿不动。
“这花生哪儿来的,怎么这么香。”
“比食堂那锅肉还香。”
他把碗往怀里一搂,两个肩膀都缩起来。
“这些个都是给我的吧。”
何雨柱把手一摊,随他倒。
碗里的花生倒进许家搪瓷盆,一粒没剩,盆底磕得响。
空碗回到他手里,碗底还热着,留了一圈水汽。
这一碗不值钱,递出去的是个话头。
人在最难的时候,才看得清谁能搭手。
有的人嘴上热,背地里盼着你栽跟头,盼得眼睛发绿。
真兄弟是盼你发财,好凑上来蹭你一顿酒。
这话他前世想了几十年,到死也没想通。
何雨柱没急着走,眼睛落在柜顶那只铁罐上。
麦乳精的罐子,圆筒,铁皮盖,油漆掉了一角。
六零年前后,这种罐子是稀罕物件,谁家有一只都当宝。
装糖,装瓜子,摆在柜面上当脸面。
他要的是干净、结实,盖子扣得严,别漏了味。
他想借它装花生,送给谭映茹。
师父谭辉的闺女,比他小七岁。
师父早放过话,想把这丫头许给他。
前世这门亲事,让他自己作没了。
这一世,他不打算再错第二回。
说回来,他心里也乱。
这些日子看着顺眼的女人,一双手数不过来。
许大茂那个媳妇,他也瞧着好。
朋友妻,不可戏。
既然认了这声兄弟,那就成全他俩。
香江那边医术讲究,说不定能治许大茂那毛病。
这事得往后放,眼前先把罐子借到手。
“大茂,你那麦乳精罐子,借我用两天。”
许大茂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口气痛快得很。
“一个罐子,你等着,我把柜里那点红糖腾出来。”
红糖哗啦倒进粗瓷碗,罐子推到他手上。
罐底还沾着几粒糖,他伸手一抹,抹进嘴里。
铁盖子一按,咔一声,凉气从缝里钻出来。
何雨柱捏着罐子往门外走,脚下踩得轻快。
手里这罐花生送出去,谭家那口锅就得换掌勺的人。
第7章 提亲先递一罐花生
第7章:提亲先递一罐花生
罐子回到厨房,他掀开锅盖,把煮好的花生一把一把往里装。
抬头一看,何雨水蹲在灶边,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边高。
锅底只剩两个半壳,那一锅汤也被她喝下去半碗。
小板凳上还摆着空碗,碗底剩两片壳。
“留点儿,那是给人家送的。”
丫头两只手把小碗往怀里一抱,眼泪在眶里打转,嘴还含着半颗。
他还是把剩下的连锅端走了,一粒也没给她留,锅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在她头顶上虚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身后传来碗沿磕在灶台上的脆响,一声压着一声。
何雨柱拎着罐子出门,一路往师父家去,褂角一掀一掀。
罐子在手里晃,里头的花生壳撞得沙沙响,听着挺实。
路上有小孩追着冰棍车跑,车铃铛响得脆。
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老头下棋,棋子敲得石板当当响。
谭映茹还差三天满十八。
这丫头自己也是厨子,谭家菜的正经传人,刀火都摸得熟。
谭家菜早先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一辈一辈往下守。
她跟她爹翻过脸,说不废这条老规矩,就不给他洗衣裳。
老头让她缠得没辙,把手上功夫一招不落全教了,连火候都报了数。
眼下她还没班上,成天守着家里那口铁锅。
工作都是分配的,一个坑一个萝卜,谁也挤不进去。
没门路,手里又没真活,想进哪个灶间都站不住脚。
她就在家里练颠锅,一天不落。
铁锅一天颠几百下,胳膊上能看出一道筋来,手腕也见粗。
胡同口就能听见锅底刮灶膛的声,一下一下,跟打更一样。
练完她顺势把锅端去灶上,锅底擦得发亮。
何雨柱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下,把罐子往桌上一放。
谭映茹提壶倒了盏茶,凉过的,推到他手边,壶嘴还挂着水珠。
她坐对脸,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脚在凳子底下并得整齐。
屋里全是晒过的被单味,混着一点茶香和酱味。
窗台上摆着两只洗好的西红柿,红得发亮。
煤气灯还没点,屋里全靠窗纸透进来的光。
“食堂那个姓刘的,你又跟他顶上了?”
“顶了两句。他采回来的白菜,外头烂到心里。”
“这该吵。我爸也说,最近食堂的菜不像话。”
她说话的工夫,眼睛黏在他手边那只铁罐上,眼珠都不转。
喉头动了一下,嘴角湿了一小片,她自己没察觉。
“罐子里装的啥,怎么这么香。”
盖子扣不严,那股香味顺着缝往外漏,飘得满屋都是。
“我新弄的水煮花生。”
她听到花生,脸上的兴头落下去半截,肩膀也松了。就这。
“我琢磨了挺久才弄成,你尝尝,别客气。”
他拧开盖子,剥了一颗递过去,花生仁还冒着热气。
花生仁在她掌心里滚了滚,摊开手,比指头肚还大。
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尖上闻。
她放进嘴里,嚼到第三下就停了,眼睛直起来。
眉毛抬起来,眼窝睁得溜圆,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罐口对着她,香气直往脸上扑,她又咽了一下口水。
她把嘴里的咽下去,手指头又摸到罐子边上。
“这花生是拿什么煮的。”
“我舌头都木了,这也太香。”
“你教我。”
她说着自己伸手进罐子,抓了一把,剥得比谁都快。
“教你也成。你得先应我一件事。”
“啥事。”
“做我对象。”
她被这半口花生呛住,一手捶胸口,一手扶着桌沿。
缓过来,耳根红到脖子,声音也细了,像从牙缝里挤的。
她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膝盖撞上桌腿也没觉出来。
手里的花生壳让她捏成了碎末,碎末撒在膝盖上。
“处对象这事,我,我听家里的。”
“我爸不应,我就不应。”
何雨柱脸上那点憨气挂不住了,牙全露出来,眼睛亮得吓人。
这话就是应了,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年初师父在灶间说过,想把他招成女婿,说的也是这门话。
“你等等,我这就去跟师父说。”
他拎起褂子就往外走,门帘甩得老高,撞在门框上。
门帘还在晃,谭映茹把手背贴到自己脸上。
烫得慌,耳朵里嗡嗡的,心跳撞得胸口发闷,手指头都发软。
她把两只手在脸边扇了两下,才敢抬起头。
前世这门亲,是她过生日那天,师父张口提的。
两家人坐一桌,跟对八字一样,谁也不问她愿不愿。
这回是他自己张口,两回事。
胡同里的风刮在脸上,他脚下踩得稳,一步比一步实。
前世那个人,脑子怕是让水泡过。
放着十八的大姑娘不娶,去接秦淮茹那摊子,替人养仨孩子。
想到这儿,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脚步又快了些。
路过副食店,玻璃柜里摆着几盒硬糖,售货员在打毛衣。
下了班的人流,得从厂门口那条道过来,黑压压一片。
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车后架上绑着饭盒。
他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一只脚蹬着树根,手插在袖筒里。
树皮蹭着后腰,凉气隔着褂子也透进去。
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厂里的汽笛刚拉过一遍。
他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站直了身子。
没等多久,人堆里就冒出师父那顶旧帽子,帽檐压得低。
“师父,您下班了。”
谭辉把手里的布兜换了只手,朝他这边偏过头,脚下没停。
“今天没去灶上,跟姓刘的赌气呢。”
“气。他连生熟都分不清,还坐着那个位子。”
“人家上头有人,你不服也没辙,认了吧。”
“搁在丰泽园那几年,哪有这些糟心事。”
老头说到这儿,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他,围裙还没解。
布兜里的铝饭盒磕着腿,当当响。
“你这架势,是专程堵我的。说吧。”
何雨柱没绕弯子,站在树底下就把话挑了。
“师父,我来提亲。我想娶映茹。”
谭辉先是一怔,随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拍得裤子一哆嗦。
“好小子,早盯着我家丫头了吧。”
何雨柱咧嘴笑,没接话,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老头抬脚在他屁股上送了半脚,力气不大,带点笑。
“走,上家吃饭。”
谭家这边,下班的点刚到。
院里晾着两床被子,风一吹,鼓得老高。
前脚进门的是谭映茹的哥哥,谭映雄,手里拎着空网兜。
谭家长子,灶上的活一点不沾,锅铲碰都不碰。
这人跟他爹不像,倒跟院里二大爷一个路子。
官瘾大。
如今在街道办坐桌子,抄抄写写,一个月挣得不多。
见天盼着往上升,做梦都想着分间办公室。
四年了,抽屉里那份调令还是空的,纸都放黄了。
四年过去,官没升上去,倒先添了个掌勺的妹夫。
第8章 一刀土豆丝露了底
第8章:一刀土豆丝露了底
“映茹,你吃啥呢。”
谭映雄鼻子抽了两下,脚就挪到桌边,脖子往前伸。
那香味他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闻得喉头直动。
他手里那只搪瓷茶缸晃了晃,脚跟又往桌边挪半步。
手刚伸过去,罐子让人整只抱走了。
谭映茹把铁罐搂在怀里,肩膀往外侧过去,护得死死的。
她把罐口扣紧,胳膊肘抵在桌沿上,眼睛瞪着哥哥。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着桌角。
这一罐花生,是她拿终身换来的,谁也别想碰。
“我的。”
“小气。”
他把手缩回去,也没再抢,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扭头去看院子。
这丫头的东西一动,晚上准去爹那儿递话,说他哥抢她吃食。
为一口吃食挨顿骂,划不来,这账他会算。
罐子重新落回桌上,她两只手还护在罐口上。
桌面上留着一圈水渍,她的手指绕着那圈划来划去。
“映茹,淘米去,柱子今晚在咱家吃。”
院里进来一把响亮的嗓子,震得窗纸都跟着动。
她抬头,看见何雨柱跟在她爹身后,笑得一脸傻气。
他真去了,还跟着回来了,爹还留他吃饭。
这是应了,还是他脸皮厚蹭来的?
她脸上一层热,从脖子往上烧,一直烧到耳根。
她把手背贴了贴脸,又赶紧放下来,眼睛不敢往门口看。
今晚不会就把人送走吧,她手指头绞着衣角。
街坊里这样的事不少,话一落地,铺盖卷一捆就过了门。
她抓着米瓢的手抖了一下,米粒撒在灶台边上。
米瓢转了个方向,她把撒出来的米拢回瓢里,多舀了半瓢水。
“师父,今晚的菜我来。”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进屋,包角让油浸了一片,往下坠。
从食堂往回带菜,这是他们师徒传下来的老规矩。
谭辉的包里塞了三四样,油纸裹着,摸着还带着温。
老头点了下头,把包搁在案板上,解开绳扣。
“行,我看看你长进多少。”
灶屋里,一个淘米,一个洗菜,水声哗哗地响,锅铲磕着灶沿。
锅盖一掀,热气把灶屋的玻璃糊上一层白。
菜刀落上砧板,声音就不一样了,密得跟下雨一样。
土豆在他手底下转,刀口一路跟上去,不快也不慢。
片薄得透光,丝细得跟火柴棍一样,根根还分得开。
他手上没停,一口气切完两个,土豆丝在案板上摊平。
他把切好的丝往盆里一推,抖开,根根不粘不碎。
谭映茹手里的米瓢停在半空,水顺着指缝往下漏。
“师兄,这手活你是啥时候练出来的。”
她捏起一小撮,举到眼前,对着窗纸的亮光看。
她把那撮丝放回案板,指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手活,比爹还稳,一刀下去不带打哏的。
她抬眼看了看何雨柱,又低头看那堆细丝。
何雨柱手下慢了一拍,刀在砧板上停住。露得太早。
可转念一想,往后要立起来,藏也藏不住。
“你天天在家颠锅。我总不能干看着。”
“哪天真让你超过去,我这脸往哪搁。”
这话正好让从茅房回来的谭辉听去。
老头脚在门槛上停住,眼睛落在砧板上。
眼皮一跳。
“柱子,切盘肉片,我瞧瞧。”
“别糊弄我,亮真本事。”
何雨柱应了一声,抓过那块五花,肉皮朝上按住。
刀走直线,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码得齐整。
刀口压在肉上不打滑,砧板跟着闷闷地响。
厚薄一个样,边口齐整,拎起一片能透光。
更要紧的是快,刀影子都瞧不真,光看手腕翻动。
谭辉凑近看了两眼,喉咙里咕的一声。
“你这手,藏得够深。”
老头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比了比,半天没说话。
嘴上数落着,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拍得挺重。
这刀工配上他教的那套火候,考八级工不费劲。
“您不看看这徒弟是谁带出来的。”
谭辉笑骂一句,转身往堂屋走,脚步都轻了。
小老头这是把灶屋让给两个人。
打从胡同口那句提亲落地,他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女婿。
只要这小子不折腾,这门亲就跑不了。
前世就是他瞎折腾,把到手的亲事作没了。
这一回,何雨柱不打算再走一遍老路。
灶上三道菜,一盘回锅肉,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炒青菜。
再多也没处显本事,家里就这几样材料。
寻常人家一个月摸不到一回肉,油星子都算稀罕。
六零年前后,日子就是这么清苦。
菜端上桌,谭辉挨个动筷子,一样挑一口。
这是验手艺。平日里他在食堂烧大锅菜,火候全让锅吞了。
老头一口下去,筷子悬在碗边,半天没往下落。
他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眼睛盯着盘底。
这味儿,比他自己炒的还厚一层。
何雨柱袖子里还藏着两瓣蒜,是那处地里新出的。
他打算凭这手活,把八级厨师的证拿到手。
“都是师父教的。没您,没我。”
谭辉听了这句,胡子都翘起来,端酒抿了一口。
桌子另一头,谭映雄把眼皮抬了抬,鼻子哼了一下。
菜做得再好,一辈子也就是个掌勺的。
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吭声,嘴角往下压。
这份差事他认了,官他也要当上,早晚的事。
谭映茹低头扒饭,眼睛往对面瞄了瞄。
这人瞧着眼生,又比从前顺眼。
喝过井水这些天,何雨柱脸上那层黄气退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人却沉下来了。
坐在那儿不动,桌边就稳稳的,像多了根柱子在。
饭后他抢着刷碗,跟谭映茹一人一只,水换了三盆。
两个人在灶屋里,一个涮一个擦,谁也没多说话。
陪师父喝了半壶茶,天擦黑才出门。
回到院里,贾家门上已经挂了白,风一吹,纸钱飘过来。
白布是借来的,边角上还带着别人家的针脚。
院里人一趟一趟往那边跑,端盆的、搬凳的都有,脚底下带风。
有人的鞋底沾了泥,在门槛上蹭了又蹭。
帮着操办的人,照规矩得管上一顿饭。
贾家这饭,一口没出,连热水都是邻居家提的。
有钱没钱,只有他们自家清楚,对外一句话就是没余钱。
就算是真有点,这月份也剩不下什么,还欠着账。
厂里的抚恤还没拨下来,人说还在走手续。
听说定的是三百块,够一家人吃两年,还能余下点。
这钱何雨柱前世就没见贾张氏动过。
一回也没见她花,连这场丧事都是街坊凑的,她一个子儿没掏。
那三百块,最后进了谁的箱子。
第9章 我捐三百块,大爷你随意
第9章:我捐三百块,大爷你随意
邻里帮着把人抬回来、擦身、换衣裳,忙到日头压住西墙,谁也没顾上喝口水。
贾家的灶一天没冒烟,暖壶里连口热水都倒不出来,进门先闻见一股药味。
对外只说手头空,一颗白菜也拿不出,谁也不好追着多问。
秦淮如挺着肚子,扶着墙根一路挪到易中海家的门槛上,鞋帮上全是泥。
何雨柱那间屋,她敲过三回,门板后头连个响都没有。
易中海把人让进屋,倒了半缸子白开水,杯沿缺着一角,水面上还浮着煤灰。
借钱两个字刚出口,他那两道眉毛就往中间挤成一团,笑也收住了。
“大侄媳妇,不是大爷不肯帮。”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得一下比一下慢,最后整个停住不动。
家里挣钱的男人没了,钱撒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拿什么还。
这本账他算得比谁都细,脸上却挂着为难,眉头皱得能夹住烟卷。
秦淮如攥着衣角,指节一节一节发白,嘴里没再出声。
借钱的门没开,他脑子里另开了一扇,门后头反倒亮堂起来。
募捐。
喊全院的人掏钱,把贾家这道坎垫过去,好人还由他来做。
主意由他出,头一个掏钱的就不能是他,得有人先动手。
有人先把手伸进兜,旁人才肯跟着摸口袋,院里就这个规矩。
头一个名字蹦出来,正是何雨柱,满院子最顺手的一把家伙。
那小子耳根子软,给顶高帽,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傻,傻得顺手,傻得叫他这个当大爷的放心。
院里他有待见的人,也有腻歪到牙根的人,头一个就是许大茂。
许大茂那张嘴,天生长在别人家的事上,一天不响就浑身发痒。
抬举他,他装没听见;按下去,他还要支棱,专挑人多的时候。
借何雨柱的手捶过他两回,捶完照旧,隔天还是那副阴阳怪气。
天擦黑,院里的灯泡一盏盏亮起来,黄光落在青砖上,照出一地人影。
贾家那盏十五瓦的,蒙着一层油灰,照不清人脸,只照亮一圈墙皮。
易中海在门框边上站了半炷香,脖子一直往院门口那边扭。
“这柱子,野到哪儿去了。”
贾张氏眼泡肿成两条缝,嗓子哑得像撕开的粗布,说话直漏气。
“大爷,人先叫齐吧。”
“不能他不到,全院都干等着。”
易中海摇头,火柴划了三回才点着,烟头一亮一暗,映着鼻梁。
“没他起头,凑上来的也就是仨瓜俩枣。”
“他跟东旭处得近,头一个掏,掏少了自个儿下不来台。”
“我私下递个话,让他拿十块。”
“十块压在头里,后头谁还好意思掏一块以下。”
贾张氏把这笔账嚼透了,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声音发脆。
傻柱那孩子听大爷的,让他掏多少,他就掏多少,半句不问。
三个人守着一盏灯,眼睛全盯着院门那道缝。
七点过了,院里飘进来一段跑调的小曲。
调子拐得没边,鞋底踩在碎砖上,一步一顿,走得比谁都慢。
易中海把烟头按在门槛上,朝那团黑影招了招手。
“柱子,进来一趟。”
何雨柱脚步停住,脖子歪了歪,鞋尖在地上来回一碾。
去,还是不去。
寡妇、老婆子,加一个挺肚子的,能唱哪一出。
借钱。
要不就是捐钱,横竖绕不开这两样。
前世的旧账,一页一页在脑子里翻,翻得纸张发脆。
年头太久,纸都发黄了,翻到某一页,忽然就和眼前对上了。
那年他守在灵前,三夜没回家睡,鞋都没脱过。
家里半袋棒子面提过去,炖了一大锅,招待来帮忙的街坊。
人散了,他跟大爷蹲在门槛上,商量怎么把这一家子扶起来。
对了,捐款,就是这一出。
何雨柱嘴角动了动,脚步快了半拍,脸上那点憨还没卸下来。
人还在门外,贾张氏的声音先从帘子后头钻出来。
“傻柱,你这半日死哪儿去了。”
“东旭出这么大事,你连个照面都不打。”
“我们娘几个这会儿还饿着肚子。”
饿是真饿,锅底确实没沾过火,可这跟门外的傻小子什么相干。
何雨柱眼皮抬了抬,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个面。
你们饿肚子,跟我有什么干系。
这副脸摆出来,就是要人去灶上给你抡勺子。
易中海伸手在贾张氏胳膊上按了一下,按得她肩膀一缩。
这老婆子嘴比脑子快,眼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个傻小子。
屋里静下来,易中海把烟盒揣回兜里,脸一沉,眼珠子盯着地面。
“柱子,贾家这道坎,你也看见了。”
“趁着东旭还没出殡,街坊的心还热。”
“我想在院里张罗一回募捐。”
何雨柱垂着眼,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灰印。
事情还是绕回这条道上,一步没差,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样。
下午他没进贾家的门,晚上这一出照旧开锣。
捐就捐,横竖他一分不掏,嘴上也落个痛快。
心里这么过,脸上先堆起来,憨笑挂得稳稳的。
“好啊,人有难,四邻搭把手。”
“都是一个厂的同志,该帮。”
易中海把手一拍,眼里透出点亮,指头在桌沿上弹了两下。
“人我来叫。”
“到时你先起个头,数目别太寒碜,懂我意思吧。”
何雨柱点头,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出个硬棱。
钱从旁人兜里出,好名声全落你身上,这买卖他做过几十年。
这院里最会做人的,就数这位一大爷。
一个念头从后脑勺冒出来,凉丝丝的,顺着脖子往下走。
贾张氏凑上来,脖子往前伸,眼睛直往他兜上瞟。
“傻柱,你打算拿多少。”
何雨柱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头,慢慢晃了晃。
“十块?”
他把指头往上一挑,嗓门提起来,屋里横梁都跟着嗡嗡响。
“我跟东旭什么交情,怎么也得一百。”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去掸。
一百块,三个月的工钱,还得一口不喝攒下来。
这一句话,把他架到半空里去,底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柱子,就按十块来,一百太多。”
贾张氏立马横过来,胳膊一挡,挡在两人当中。
“不多,一点都不多。”
“傻柱这觉悟,没白疼他这一场。”
何雨柱搓了搓手,脸上还是那副憨相,眼也不抬。
“其实我也觉着少。”
“家里还压着三百,我拿三百吧。”
“搁在柜里也是搁着,不如给贾大妈使。”
灯泡底下,贾张氏的脸一下舒展开,褶子都笑开了。
秦淮如扶着腰,胸口那口气总算顺下来。
只有易中海,手指在裤缝上捏出一把褶,指头像被针扎。
三百块压在头顶上,他这把年纪,怎么接,接不住又怎么圆。
第10章 大爷一出手,全场都炸了
第10章:大爷一出手,全场都炸了
贾家屋里那盏灯,一下子亮堂起来,连墙皮都像新刷过一遍。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直搓手,掌心搓得发红发烫,嘴一直没合上。
秦淮如把腰直起来些,脸上那层灰气也淡了。
只有易中海,脸沉得能拧出水,烟叼在嘴角动也不动。
这小子脑子是漏了风。
他一开口就是三百,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火柴划一根烧一根,火苗全燎在指头上,他也懒得去管。
想拦他,话没出口,何雨柱先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就这么说定,大爷您去喊人。”
“我回去取钱,一张不少,都压在柜底。”
话音落地,人已经出了门,后背都没留给他。
贾张氏眼珠子一转,凑到易中海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爷,您别跟他学。”
“您随便意思意思,我们家都记您的情。”
易中海眼皮一掀,扫了她一眼,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
这话递得巧,是拿话头往他腰上顶。
他把烟头摁在鞋底,火星子溅了一地,鞋帮上留个黑点。
三百块,他想都没想过;被那傻子架起来,十块又拿不出手。
五十。
再多一颗子儿,他也认不了,肉疼。
他把脸上的褶子一收,冲贾张氏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
“人都我来招呼,你们先把眼泪收了。”
“死了儿子还咧嘴,谁肯给你捐。”
贾张氏脸上一僵,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该哭。
“我滴儿啊——”
一声拖得老长,尾音劈了叉,把墙角几个孩子吓得往后躲。
哭到半截又想起那三百块,喉咙里冒出个嗝,泪也断了一下。
易中海站在边上看着,眼皮底下的筋跳了两下,转身就走。
嗓子抬起一喊,一院子都听得见,后罩房的门都开了条缝。
何家屋里,灯泡上糊着一层油灰,光都是毛的,桌上摊着半张报纸。
何雨柱一进门就把妹妹从炕上叫起来,声音压得很紧,怕院里听见。
“雨水,数三百颗花生米。”
“坏的发霉的都挑出去,一颗不许混进来。”
何雨水眨巴眼,手里还捏着半块玉米饼子,油都凉了。
“哥,数花生干啥。”
何雨柱没抬头,只说这花生是给贾家捐过去的。
“咱做了好事不吭声,外头一个字别提。”
何雨水应了一声,端着簸箕蹲到灯下,一颗一颗挑,挑到眼睛发花。
五分钟后人跑回来,手上还沾着花生皮,指缝里都是碎皮。
“哥,家里好的就二百五,还差五十。”
何雨柱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差五十不行,答应三百就得三百。”
供销社这会儿早落了锁,窗户板压得死死的,敲也没人应。
“你去许大茂家借。”
“就说你哥琢磨新吃法,回头还他一斤熟的。”
何雨水抱着空簸箕又跑出去,辫子在背后甩得直响。
何雨柱蹲在灶前添了块煤,火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刻钟不到,八仙桌上堆起一座花生山。
颗颗饱满,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还带着新炒的香气。
何雨柱找了张旧报纸,四角对折,包成个方砖,掂了掂压手。
院里人声起来了,铁皮喇叭底下站了一片,连墙头都有人趴。
老人搬着小板凳,孩子骑在门槛上,谁也不想错过这一出。
何雨柱把纸包往腋下一夹,慢慢踱出去,鞋跟在地上拖出一道印。
院当中摆着一张石桌,三位大爷坐在正中,脸都板着,谁也不先说话。
易中海还没开口,贾张氏已经挤到他身后,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把。
秦淮如牵着棒梗,怀里兜着小当,肩膀一抽一抽。
一家子老的小的站成一排,谁看了都心口发闷。
那肚子顶得老高,衣襟上的扣子都系不上,褶全绷开了。
煤炉的烟在院子上头慢慢散,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后背发黏。
易中海往前挪半步,喉咙里清了清,两只手背在身后。
“今儿把大伙叫出来,为贾家的事。”
“东旭今天在厂里出了事故,人没了。”
“走得急,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贾张氏五十多了,没个正式活儿。”
“秦淮如这身子,更出不了门。”
“两个挣钱的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我想在院里募一回捐,手头宽裕的,随心意。”
说到这儿,他把手往棉袄内兜里探,摸着那一沓票子。
一沓票子摸出来,最上头那张是十块的。
他把钱压在石桌边上,手掌按了按,生怕被风刮跑。
“我起个头,五十。”
石桌四周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煤在响。
有人脖子往前伸,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四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那沓票子。
三大爷阎埠贵的眼珠子跟着那沓票子一直转。
五十块,够推一辆旧自行车回家,还余出两条烟。
这么多钱,认他当干儿子都成。
二大爷刘海中的下巴挂在半空,半天没合上。
易中海什么性子,全院谁不清楚。
一块钱能攥出水的人,今天掏出五十,这事儿透着怪。
他手往旁边一伸,在二大妈腰上拧了一把。
“哎哟——”
旁人回过头看他,他才信自己没在做梦。
贾张氏跟秦淮如对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撇了嘴。
人家傻柱开口就是三百,这一大爷才五十。
何雨柱往前迈一步,两只手先拍起来,掌声又脆又亮。
“我说他大爷,这手笔,够气派。”
“出手就五十,咱们都该跟大爷学。”
巴掌拍得又响又匀,一下一下砸在院当中,连房檐下的燕子都惊起来。
有人跟着抬手,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连孩子也拍。
掌声卷过墙头,易中海把腰板挺直了些。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让这一片响声先歇下来。
后脖子发热,帽子往上推了推,帽檐压着那点亮。
这傻小子,倒会张罗场面,比谁都会抬轿子。
许大茂本没打算掏钱,巴掌也跟着拍起来,拍得挺响。
这老家伙真敢下本,够硬气。
他侧头朝娄晓娥递了个眼色。
“回家取一块来。”
巴掌停了,易中海的目光落到何雨柱脸上。
该你上台了,别想躲。
何雨柱迎上那双眼,笑了一下,牙缝里透出点凉气。
他把脸一偏,冲着刘海中跟阎埠贵,下巴朝石桌那沓钱抬了抬。
“二大爷,你们俩也说说。”
“瞧瞧大爷这觉悟,轮到你们了。”
百十双眼睛齐刷刷挪过去,谁也没出声。
四下里静得只剩人的呼吸,谁也不肯先往前挪那一步。
刘海中跟阎埠贵对视一眼,手同时往兜里缩。
兜里那张票子,早被手汗浸软了,边角黏在指头上。
第11章 三百块变三百颗花生米
第11章:三百块变三百颗花生米
刘海中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焐出一层汗,指头上还沾着白面。
“各位,我家人丁多,不像大爷老两口那点工资花不完。”
“易中海开了这个口子,我拿两块,也算给贾家垫个底。”
两张票子拍在石桌上,风一吹,边角翘起来打颤。
刘海中往后退了半步,把手在裤缝上抹了两下。
三大爷阎埠贵撑着膝盖起身,先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手在兜里捏住那张两毛,指头舍不得松,攥得指节发青。
“老阎,你要只掏一毛,今儿这张脸就丢在这儿了。”
刘海中的话横着插进来,刀口朝外,一点余地不留。
男人再抠,脸面上还是要的,何况全院的眼睛都钉在这儿。
“哪能呢,二位觉悟这么高,我落太远像什么话。”
“我捐五毛。”
那张五毛放下去,他的手在桌沿磨了一下才收回来。
走出两步,脖子又扭回去看一眼,脚步拖得老长。
墙根底下一溜人,两个媳妇的脸都抽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败家爷们,一抬手就捐掉半袋子白面钱。
三双眼睛落到何雨柱身上,谁也不催他,都等着看这一出。
何雨柱咳了一声,慢慢踱到石桌前,手插在袖筒里。
“我家什么光景,院里都知道,从小就少一口吃食。”
“打小没娘,爹跟着个寡妇跑了,扔下我们兄妹俩熬日子。”
“妹妹要念书,我二十六了,媳妇还没影,兜比脸还干净。”
“跟三位大爷比财力,我比不过。”
“钱没有,心还是有的。”
他把腋下的报纸包往桌上一搁,四角都压得实实的。
纸包落桌闷闷一声,石桌面跟着震了震,浮灰都跳起来。
“这三百颗花生,是我让雨水在家一颗一颗数出来的。”
“坏的瘪的全挑出去了,数了三遍才凑够。”
“三百颗有讲究,盼贾家三个孩子都长命。”
何雨柱一边说,一边把纸包的四角又按了一遍。
院里先是一静,随后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有人低头看自己兜,有人转身往家里走。
这讲究好,回家数花生去,一颗一颗也数得出来。
有人家里没花生,翻出半袋黄豆,也数了三百颗端来。
院里一阵脚步声,几家的门帘被掀得直响。
许大茂站在人堆后头,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脸都歪了。
三百颗花生,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那花生还是从他们家借的吧。
他扭头冲娄晓娥低声撂了一句,牙缝里挤出话来。
“回家数三百颗,端过来。”
石桌那头,易中海的脸黑得跟灶膛底一样。
手指关节在袖筒里一个一个顶出来,顶得发白。
三百块变三百颗,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坑人坑在明面上。
可他张不开嘴,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起头的人掏得最多,这条老规矩,今天把他自己圈住了。
这傻小子今天走的每一步,他都摸不着底。
何雨柱打小听他的话,今天忽然不听了。
等散了,得把人拦下来问个明白。
易中海按得住,贾张氏按不住。
哭声说停就停,人从秦淮如身后蹿出来,扑向石桌,脚下的花生踩得乱响。
一把抄起桌上的报纸包,抱在胸前,胳膊护得死紧。
“傻柱,你这是干什么。”
“说好三百,怎么变成花生了。”
何雨柱脸上先挂出一层愣,眼皮眨了两下,手还伸着。
“三百呀。”
“您数数,一颗不少,少一颗我补十颗。”
“数你个头。”
报纸包被掼在地上,纸裂开,花生滚了一地。
“我要的是三百块现钱。”
“你拿花生糊弄鬼呢。”
院里人全愣住,有人手里的瓜子停在半路上。
三百块钱够在厂里买个正式岗位,谁家厨子开得了这个口。
何雨柱弯腰把散开的花生一颗颗往回捡,一颗也舍不得踩。
“贾大妈,我哪来的三百块。”
“把我论斤卖了,也值不了这个数。”
贾张氏往前一逼,脚把花生踩得咯吱响。
“我不管。”
“今天不给三百块,你别想走出这个院。”
“大妈,这不像捐款,像抢。”
何雨柱把捡起来的花生递过去,递到她手边。
贾张氏接过来,手一扬,又摔在地上。
这一回纸包彻底散了,花生滚到人脚底下。
何雨柱把腰直起来,声音不高,稳稳落下去。
“大妈,账不能这么算,得从头捋。”
“东旭是工伤走的,厂里的赔偿款还没发下来。”
“那笔钱好几百,一个子儿没动,压在厂里账上。”
“还有一条,因工殉职的岗位,家里能顶上去。”
“你们贾家,最不缺的就是活路。”
“同情心攒一回不容易,别在这儿耗光了。”
人堆里静了两秒,随后炸开一片嗡嗡声,声音越滚越大。
钱还没到手,先跟全院伸手要,院子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大妈头一个挤上来,伸手把那五毛捞回袖口。
二大妈紧跟在后头,两块也塞进自己衣襟里。
石桌四周的人往前挤了两步,都想看清那沓票子还剩几张。
石桌上只剩易中海那沓五十,风把边角掀起又落下。
两个媳妇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把手伸过去。
贾张氏一个箭步扑上去,把那一沓按在掌心底下。
“大爷这钱,是给我们家的。”
钱塞进裤腰,手还压在上面,眼珠子扫着四周。
易中海眼睁睁看着,腮帮子鼓了一下,没伸手。
五十块买个脸面,值;可这口气咽不下,胸口一鼓一鼓。
“柱子,赔偿款什么时候到,谁知道。”
“顶岗位也得秦淮如去,她这肚子,大半年才腾得出手。”
“这半年孤儿寡母喝西北风。”
“掏了钱又往回拿,你们自己说像不像话。”
“贾家连出殡的钱都凑不上,我们做大爷的贴点,怎么了。”
两位大妈的手僵在半空,往回拿丢人,放回去肉疼,两张脸一时红一时白。
贾张氏还堵在何雨柱跟前,一步不让,脚底下踩着花生。
秦淮如站在灯影里,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
何雨柱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忽然换了副口气。
“大爷,其实这钱不用捐。”
“前天东旭给您跪下,认了干亲。”
“认亲礼没上门,人已经认下了,院里都看着。”
“按这个理,东旭就是您儿子了。”
贾张氏的头慢慢转过去,眼珠子钉在易中海脸上。
何雨柱往后退了小半步,贴着人堆往里挪。
后腰撞上一个人,是许大茂。
“傻柱,你唱的哪出。”
何雨柱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上。
“回头说,先看戏。”
第12章 棒梗三个头,磕出个干爷爷
第12章:棒梗三个头,磕出个干爷爷
这一句递出去,易中海整个人就给架在了炭火上。
贾家这一摊子,谁敢接,接了就别想脱身。
两个寡妇,两个小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谁沾手谁翻身难。
易中海把手里的烟盒捏扁了,纸壳发出脆响。
“这亲不是我不认。”
“仪式没走完,认亲礼也没上门,我这边没法作数。”
“真要走了礼,我一个字不多说。”
何雨柱也不跟他磨嘴,一弯腰把棒梗抱了起来。
孩子的骨头硌手,抱起来比看上去还轻,棉裤膝盖磨破了一块。
孩子身上一股酸味,棉袄袖口硬得能立住。
何雨柱抱着人走到易中海跟前,往地上一放,手在孩子背上按了一下。
“棒梗,给干爷爷磕头。”
“从今往后,你们家就指着干爷爷了。”
棒梗站着没动,先看奶奶,又看他妈。
贾张氏眼皮往下压,秦淮如点了下头,下巴几乎没动。
孩子的膝盖这才弯下去。
“干爷爷。”
三个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闷响。
院子里百十号人,连咳嗽都憋着,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额头上立时起了一片红,土印子糊在皮肤上,还嵌着两颗小石子。
易中海伸手去扶,胳膊被何雨柱一把攥住。
“大爷,别心疼,孩子该磕。”
易中海的胳膊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才落回身侧。
何雨柱退开半步,看着这一老一小,心口凉得舒坦。
前世娄晓娥带着孩子寻上门,他是想跟着走的。
那会儿大爷守到铺子门口,一坐一整天,人不回去他就不挪窝。
要不是院里这些人拦着,南下那趟车他早坐上了。
亲儿子,实心的媳妇,晚年何至于在桥洞里冻着。
这一世,这一摊子,大爷您慢慢受。
他站直了身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心才觉出一点热。
棒梗磕完,何雨柱又凑上来,手掌在孩子头上按了按,把土拍干净。
“你们看,这不就齐了。”
“大爷有了孙子,贾家也有了靠头,两头都好看。”
他偏头看向秦淮如的肚子。
“要是小子,跟贾家商量商量,让他姓易。”
“大爷这不就有后了。”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嘴角往两边坠,手在围裙上绞。
那是贾家的种,姓易算怎么回事。
“不成,我说什么都不成。”
话没说完,胳膊被秦淮如攥住了。
“妈。”
秦淮如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都白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没大爷撑腰,这家往后怎么过。”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一页一页都是数。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得给这一家子找个能一直靠着的。
赔偿款顶天三百,四张嘴加一张没出世的,省到骨头里两年见底。
棒梗要念书,学费一笔一笔地要;顶岗位的事还悬着。
贾张氏的肩膀塌下去半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胸口慢慢地平了。
牙咬着,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出声;老绝户一个,房子早晚是贾家的。
那头的易中海,手一摆,摆得比谁都快。
井绳不能往自己脖子上绕,这个道理他心里门儿清。
“不行,这个不行。”
“孩子改姓,东旭在地下也不能应。”
“我跟老贾年轻时一个锅里搅过勺子,这事我做不出来。”
“还是认干亲,干亲就够了。”
何雨柱低着头,脚尖把一颗花生踢到墙根,花生在砖上滚了半圈。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人沾不得。
前世我们这些傻子,被你使唤了一辈子,连句怨都没吭。
这一世,轮到你尝尝。
贾张氏脸上刮过一层不痛快,腮帮子绷着,眼皮也耷下来。
嫌她家的孩子姓易,这是瞧不上,话却咽回肚里。
干亲认下了,往后就有了靠着的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捐款的事没人提,三百颗花生还散在地上,被踩得半碎。
院会散得比来得还快,板凳腿刮得满地响,有人边走边打哈欠。
人走到墙根,许大茂一把扯住何雨柱的袖子。
“你说说,你这一出到底图什么。”
何雨柱把袖子抽回来,牙露了一下。
“替大爷把好人做到底。”
许大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两遍,这话不该从这张嘴里出来。
“傻柱,你变了,我都不敢这么叫你了。”
“就照旧喊傻柱,听惯了。”
夜里,院里的热气压不下去,墙根还烫手。
屋里的席子也是热的,翻个身,竹条跟着响。
何雨柱回到家,把怀里那个布包摊在炕席上,一层一层揭开。
一包种子,豆角的、茄子的、黄瓜的,底下压着几粒西瓜子。
这年头的西瓜甜不到哪儿去,瓤里带股生味。
价钱却贵得吓人,一家子一年舍不得买一回。
门一插,灯一吹,人进了玉镯里头。
土是松的,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漏下去。
土里有股潮气,闻着像刚下过雨的菜地,脚底下一踩一个软窝。
种子按进土里,一瓢井水顺着垄沟浇下去。
水一落地,土面就鼓起,芽尖顶开一层土皮。
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不到半个钟头坠下一个瓜,瓜皮上还挂着水珠。
个头跟小孩屁股似的,一只手托不住。
何雨柱抱着瓜闪身出来,摸黑到厨房取了刀。
四刀下去,红瓤黑子,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甜味先冲上鼻子。
“雨水,来。”
屋里没声,三伏天人不到十点躺不住,他又喊了一嗓子。
“雨水,吃好东西。”
不到十秒,门帘一掀,人站在跟前。
“哥,这么大的西瓜,哪儿买的。”
话没落地,一块瓜已经到了她手里,两只手捧着。
一口下去,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哥,这瓜怎么这么甜。”
她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鼓成一团。
“慢点,没人抢。”
“就这么一个瓜,咱俩吃。”
“那这块给我,我端屋里坐着吃。”
何雨水捧着瓜就走,眼睛还往桌上瞟。
不端着走,那半个瓜就不算她的。
下午那包花生,她才吃了几颗,剩下的全装罐子拿去哄人家姑娘了。
何雨柱摆摆手,把最后那块往她跟前推。
人接了瓜就跑,帘子还没落稳。
以前家里有了好东西,先来的准是聋老太太,拄着拐,进门先问哪屋有。
随后是贾张氏牵着棒梗跟小当,三大爷有时也过来坐。
贾东旭跟秦淮如也来,一屋子人围着桌子转。
一圈人动筷子,何雨水总是夹得最少的那个,筷子伸得也慢。
灶台上的煤灰还热着,屋里只剩啃瓜的响。
“雨水,从前是哥亏了你。”
“往后谁再动你的东西,哥拿勺子敲碎他的手。”
第13章 西瓜吊进井,主任腿先软
第13章:西瓜吊进井,主任腿先软
天刚亮透,院里几只搪瓷盆撞得叮当乱响,墙角鸡在刨土。
轧钢厂来了三个人,两个干部一个干事,手里拎着鼓鼓的网兜。
网兜里两斤点心、一条咸鱼、半袋子白面,全摆在贾家的门槛上。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屋里的哭声一顿一顿往外漏。
刘海中围着这几个人转圈,鞋底在青砖上蹭得沙沙响,腰一直弯着。
茶缸子端过去,凳子搬过来,他手里那把蒲扇呼啦呼啦摇。
扇子扇得那干事额前的头发一蹦一蹦,他自己出了一头汗。
何雨柱立在门口,把这一圈热闹过了一遍,脚没往里迈。
慰问归慰问,账归账,两笔不能搅进一口锅。
他回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个布袋子,袋口的麻绳系得死紧。
袋里搁着个西瓜,比前夜那个小一圈,瓜皮上挂着水汽。
他挎着袋子出门朝东走,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他连头都没给。
前世的姻缘断在半道上,这一世他不打算再断第二回。
人要早点抬进门,慢一步,就成了别家炕头上的人。
两口子都掌勺,等风头过去,支个炉子挂块牌子就能开张。
天亮得早,离上工还有半个钟头,跑这一趟不耽误事。
谭家的院门开着半扇,门轴吱地叫了一声,像被谁踩了尾巴。
谭映茹蹲在盆边搓衣裳,搓板一下一下顶着盆底,水花溅到鞋面。
谭辉拎着空饭盒往外走,一抬头撞见徒弟,眉毛往上挑。
“柱子,这么早,你打哪儿冒出来的。”
何雨柱把布袋往前一递,麻绳勒进他掌心。
“天热,早上在农场排了半钟头队,抢下这么个瓜。”
“给您解暑,您不是爱吃沙瓤的。”
“嚯,这么个大家伙,你从哪儿淘换的。”
嘴上问瓜,眼角早飘到洗衣盆那边去了。
这瓜是给谁吃的,老头心里跟明镜一个样。
他扭头朝院里扬了扬下巴,嗓门放大半格。
“映茹,来搭把手。”
姑娘小跑过来,布鞋底打得脆响,两只手往围裙上蹭。
她伸手去接,指头碰上瓜皮又缩回去,指尖上沾着皂沫。
瓜抱在怀里,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都找不着。
十七八的丫头,头一回接男家送来的东西,脸皮薄得透光。
谭映茹抱着瓜挪到井边,拎起一只木桶,桶底磕在石头沿上。
瓜搁进桶里,桶梁拴上麻绳,绳头在她手心里绕两圈。
绳子一圈圈往下放,井口冒出凉气,瓜落了底,绳头压上砖。
厨子家的规矩,吃食得凉到心里才叫吃食。
何雨柱跟谭辉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老头偏头打量他,一路上看了两回,看完还摇摇脑袋。
这徒弟像换了个人,话少了,眼睛比从前亮,要成家了,骨头该硬。
当年他自己娶亲前,工钱半个月就见了底,月月赊账。
媳妇进了门,肩上才压上分量,柴米油盐都得拿手掂。
他那时候是过了洞房那一夜,才长出大人的模样。
这徒弟,人还没过门,先长了三分。
两人进厂门,从食堂后门钻进去,油烟味先撞上来。
食堂主任刘勇堵在过道口,手里攥着考勤本,指节捏得发白。
“何雨柱,昨天你怎么没来上班。”
搁在前世,这一嗓子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他能顶回去三句。
何雨柱不接火,凑到他肩膀边,话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这段从配给站领回来的菜,我瞧着不对劲。”
“我去转了一圈,摸到点东西,还没摸全。”
“快了,再等等。”
刘勇的手在考勤本上掐出一道印,本角捏得翘起来。
他领回来的好菜,转手在黑市换了次货,差价全落进自己兜。
这本账他最清楚,夜里躺下都数得出;喉结动了两回,眼睛往两头扫。
“我这儿没毛病,你要翻就翻。”
“这回算口头批评,下回不许翘班。”
话音没落,肩膀塌下半截;钟还在响,刘勇又把人摁在墙角。
“咱打个商量。”
“往后领菜我一只眼都不眨,全给你挑好的。”
“这事你就别往下翻了,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那儿搁着两瓶酒,明天一早给你提过来。”
话说得又轻又急,说到半截还回头瞅了一眼门那边。
何雨柱嗯了一声,心里把这人从头翻到尾;前世他有点来头,撑不住台面。
真正让他起来的是他妹妹,那姑娘生得齐整,会说话。
最近正说一门亲,男方是大领导的儿子,亲事一落就换了命。
妹妹进了商场坐椅子,他跟着沾了半身光,走路都带风。
他还有个当大夫的爹,在哪家医院,何雨柱得再想想。
这一条最要紧,许大茂那条命,迟早用得着。
既然这人往后还有路,就没必要往死角里逼,把桥先留着。
上辈子的何雨柱就是不会拐弯,看着不顺眼就伸手。
伸手伸到把自个儿活成那个鬼样子,末了连被子都没有。
三大妈病倒那回,两个儿子都往后缩,他凑的什么热闹。
还从娄晓娥手里拿钱,贴给人家看病,钱出去没个响。
蠢,蠢得叫人牙根发酸,他在心里抽了自己十记耳光。
刘勇走远了,他把食堂里这些人从头过了一遍。
窗口打饭的刘岚,前几天才进厂,围裙还是新的。
这会儿她还没往李副厂长门里钻,先忙着攒票子。
这女人心里装着算盘,路是自己挑的,门是自己推的。
她那个弟弟不争气,等着她攒钱说媳妇,她拿后半辈子换的。
四十岁以前,这女人跟他见面就掐,掐到脸红脖子粗。
四十岁以后,两人反倒能坐下喝半斤,说半宿闲话。
末了嫁了个二婚的,进了婆家门,挨的骂比吃的饭多。
洗菜池那头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都在低头洗菜。
瘦的叫马华,胖的叫张海,都是刚进厂没多久的。
何雨柱前世把这两个都收了,一个真心,一个假意。
胖子那人心是歪的,后来在阎解成的饭店掌勺。
他好心把人带过去,胖子回头就想把他挤下灶台。
这样的货,这一世一个勺把都不给,洗一辈子菜正好。
马华不一样,手笨,心实,借他钱连个条子都不要。
要人搭手,喊一声当天就到;可惜命短,六十不到就走了。
眼下谭辉管领导那桌,他管大锅,洗菜的活轮不到他。
何雨柱走到马华背后,人还蹲在池子边。
“马华,想不想学掌勺。”
马华没回头,手上还在搓那半筐菠菜,肩膀顿了一下。
旁边的胖子先转过身,脸上堆起一层笑。
一个人怎么待手里的活,就怎么待将来的人。
“想啊,进了食堂,谁不想摸勺。”
马华说到一半才品出味来,脖子一下转过来。
何雨柱没往下接,这会儿还不到收徒的时候。
师父还在灶上站着,他先收徒,院里人要嚼舌头。
他记得清楚,师父再过一段就得走。
有个在厂里吃饭的领导看上了这手艺,把人往魔都调。
谭映茹也得跟着去,行李都卷在铺盖里。
往后多少年,他是再没见着这丫头。
这一世,那趟车他得想法子拦下来。
第14章 他想留的不是人,是图纸
第14章:他想留的不是人,是图纸
何雨柱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头也没回。
“等会儿炒大锅菜,你站我边上看。”
说完他就等着身后的动静,池子那边的水声停了。
马华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眼睛发直。
“真的?”
“哄你?我这么大岁数。”
话扔下,人已经走到案板那头。
胖子站在原地没动,咧着嘴笑,笑得一脸褶子。
他眼睛里那点东西藏不住,手在围裙上来回擦。
快到晌午,厂长把谭辉叫走了,说是去谁家里做一桌。
师父不在,灶上就轮到他当家,一灶两眼火全归他使。
中午领导那桌和工人那桌,压根不是一回事。
工人吃大锅,一勺一勺往铝盆里扣,菜汤泼在盆沿上。
领导那桌得单开小灶,一道一道往上端,盘子还得挑白净的。
何雨柱每回拎回四合院的饭盒,都是从领导桌上扣下来的。
上头心里有数,眼睛半睁半闭,没人挑这个理。
许大茂为这事告过他不知多少回,回回都没动静,纸递上去就没下文。
他也不藏着,饭盒明晃晃拎在手里,从厂门一直拎到院门。
原想着中午杨厂长不露面,随便凑一桌糊弄过去。
刘勇从过道那头过来,鞋底蹭着地,站在灶跟前压着嗓子。
“今天有领导在厂里吃饭,你手上仔细点。”
外人在厂里吃饭,何雨柱前世没什么印象。
厂里三天两头来客,谁记得住是哪一顿饭,做完就忘。
他挽起袖子,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露一手。
这双手在灶上练了几十年,早就压过师父。
再加上玉镯里出产的佐料,味道能顶破房顶。
灶上两个锅,一个炒大锅菜,一个做小灶。
马华站在旁边,他隔一会儿抬下巴点一句。
“火收一收,别把菜炒塌了。”
“铲子贴着锅底走,别翻得太高。”
“盐别急着下,等汤收了一半再说。”
几十年的厨房底子,这点活分不出他半只手。
马华闻着锅里的香味,铲子停在半空忘了翻。
“何师傅,您这一手真绝,比谭师傅炒的还香。”
胖子在后头打下手,喉咙里咕咚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哈喇子挂在下巴上,他抬手一抹,抹完又往锅里看,脚往前挪半步。
窗口的刘岚没流口水,背过身偷偷咽了一口。
玉镯里出来的佐料,一进热油就往外窜香气。
那股香味顺着楼道走,从后厨一直飘到楼梯口。
何雨柱拿勺背舀了点汤,抿一口,舌根发麻,后脖子跟着热起来。
他又尝了第二口,筷子头在嘴里多停了半拍。
六个菜,一桌摆开,红是红,白是白,油光在灯底下晃。
马华把大锅端下来,锅沿还在冒白气,胳膊直打颤。
何雨柱接过勺子,一勺一勺扣进盆里,扣得整整的。
刘勇进来端菜,鼻子先凑到盘子上,凑得脸都快贴上。
“傻柱,你这灶上怎么这么香。”
“今早上的食材好。”
刘勇干笑一声,端着托盘走了,耳朵根有点热。
人一走,何雨柱心里转过一个弯。
手艺露得太狠,师父脸上往哪儿搁。
老头一辈子就靠这口名声吃饭,被人比下去,腰要弯。
这个弯他想了一小会儿,办法就有了。
他躲到库房角落,从玉镯里收拾出一包大料。
生姜、八角、花椒,裹在粗布里,扎了个死结。
晚上下班塞给师父,就说昨天在黑市上碰巧撞见个摊子。
师父手里有了这调料,炒出来也是这个味,脸上就挂得住。
重活过一回的人,走一步得看三步,话说半句留半句。
菜炒完,他端个大茶缸子倒满茶水。
收拾灶台洗碗刷锅,轮不到厨子动手。
在轧钢厂掌勺,日子其实还算舒坦。
他一屁股坐进师父那把躺椅,椅面被压得吱呀一声。
这把椅子,师父走了以后他坐了十几年,坐得漆都掉了。
椅背上一道磨白的印子,是老头拿肩膀蹭出来的。
茶还没凉,刘勇从外头跑进来,额上见了汗。
“傻柱,跟我来,厂里的领导要见你。”
“见我,什么事?”
“不是不合口,是太合口了,人家想问问你怎么做的。”
“问这个不行,我师父的方子,不外传。”
他脸上摆出一层为难,手里的茶缸子没放下。
“哎呀我的何师傅,你过去应两句就成,谁让你交方子了。”
刘勇不管他应不应,拽着袖子就走。
屋子在办公楼二层,门一推,热气先扑出来。
桌上坐了七八个人,一半是外头请来的技术顾问。
带队的叫罗司金,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跟班的叫卡缅,手里捏个小本子,一直在记。
刘勇把他往前一推,嗓门拔高。
“这位就是今天掌勺的何雨柱,何师傅。”
“这几位是外头请来的专家,来教咱们新机床怎么调。”
桌上几个空盘子摆着,菜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杨厂长坐在主位边上,脸上堆笑,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罗司金把筷子搁下,抬起眼皮看他。
“何师傅,这一桌菜,我在京城没吃过这么合口的。”
“能不能讲讲,怎么做的。”
“不能,祖传的方子,我师父手里攥着。”
他说得干脆,一句软话都没往上添,手里还攥着擦手的布。
屋里静了一瞬,筷子碰碗的声音全停了。
刘勇在旁边拿脚尖碰他的鞋跟,碰了两下。
罗司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那能不能请何师傅去我们住的楼里,做几回菜。”
“去不了。我天天得守这口灶,抽不出工夫。”
“您要是馋这口,多往食堂跑两趟。”
卡缅在本子上记了两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司金的手指停在桌沿上,脸上那点笑收了。
他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何雨柱让出一块地方。
“何师傅,你们这厂里的机器,调校的活还得靠我们。”
“菜也一样,好东西要有人教,才走得远。”
何雨柱站在门口把气顺了顺,肩膀没动,手垂在身侧。
他心里另有一本账,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上拨。
前世杨厂长为了留这帮人多教点手艺,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好菜好酒摆上,电影放到半夜,人家连眼皮都不抬。
人留不住,能学到的东西就薄,剩下的全靠自己瞎摸。
那台新机床调不好,废品率一路往上走,车间主任天天挨骂。
他们手里那套调校法门,装上机器就能省下几年工夫。
何雨柱打算用自己这口锅,换点实打实的东西回来。
锅里的汤卤能勾人,人心一馋,话就好说。
他们惦记他锅里的方子,他惦记他们兜里那几张图纸。
第15章 一头蒜,换一条跑腿的活
第15章:一头蒜,换一条跑腿的活
几个人对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谁也没往下夹。
在别的地方,只要他们开口,请谁去住处做菜,对方都是一口应下。
有的单位抢着往他们手里塞东西,恨不得把人抬进门。
这个厨子不一样,站在那儿腰是直的,话也不多。
越是这样,几个人看他的眼神,越收了几分轻慢。
手里有真本事的人,腰杆子才立得住,旁人才不敢轻看。
刘勇脸上挂不住,跟着他一路回了后厨,脚下比平时快。
“傻柱,我跟你说两句,你今儿这事办得不地道。”
“多少人想跟人家攀上话都攀不着,你倒好,把话往地上摔。”
“厂长成天琢磨怎么把他们多留几天。”
“你今天这么驳人家脸面,不是把人往外撵吗。”
何雨柱慢悠悠喝了口茶,茶缸子搁在灶台边上。
“你懂个屁,这账我给你从头算一遍。”
“我要是应了去他们住处开火,他们还来厂里吗。”
“就得让他们在外头吃不着,全城只咱这一口锅有这个味儿。”
“你等着,这俩明天准来。”
“他们一来,你就去告诉杨厂长,手上多榨点东西下来。”
“我这菜,不是白给他们吃的。”
刘勇眼睛一亮,巴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
“好小子,这话在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上去。”
“那当然,你先尝尝我今天炒的。”
何雨柱朝灶台那头抬了抬下巴。
灶角搁着一小碟回锅肉,是刚才盛不下剩下的。
碟子边上还挂着油星,肉片切得薄,边上卷起来,亮得照人。
刘勇早被那香味勾了半天,抬脚就小跑过去。
一筷子下去,嚼了两下,人站在那儿就定住了,眼珠转了转。
何雨柱刚才那一番话,他也信了。
“傻柱——不对,该叫何大厨。”
“你这手艺是不是早把你师父甩在后头了。”
“我怎么觉着你炒的比他炒的还香些。”
说话时嘴里还塞着肉,筷子又往碟子里伸过去。
“屁话,我这手艺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
“今天好吃,是调料不一样,回头你就知道。”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头大蒜,往灶台上一磕。
“这是我自个儿带来的,你拿领回来的比比。”
刘勇远远瞧了一眼,没瞧出什么名堂,还撇了下嘴。
两头蒜摆在一处,个头差得扎眼,谁好谁赖一看就明白。
他把蒜皮剥了一片,露出白生生水亮的蒜瓣。
“你这蒜怎么这么大,一个顶我那两个。”
“不光大,你凑近闻闻。”
“闻着是比我领回来的那股子香,还带一点甜味。”
“别急,等我过了油你再尝,尝完再说。”
他挪到案板跟前,两头蒜全拍成泥。
锅里烧上油,两堆蒜泥分开下锅,勺子各使一把。
油一热,蒜香顶着人的鼻子往上冲,后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灶上的水壶也开了,壶盖顶得当当响,白气糊住半面墙。
两碗蒜蓉推到刘勇面前,热气还在往上冒。
不用尝,鼻子先分了高低,门口路过的人都回头。
刘勇低头用力吸了一口气,眼闭上,半天没睁开。
“你带来的蒜怎么这么香,挑蒜有窍门?”
问完也不等人答,勺子在碗里一挖。
一勺下去,人就彻底服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他又挖了第二勺,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勺子还在响。
“挑大料是厨子的看家本事,一眼看不准就砸锅。”
“师父传下来的,能随口就说给你听?”
“真想知道,买两瓶好酒,去我师父门前磕头。”
“还得跟我一样,站够十年灶台,从洗菜干起。”
刘勇的脸垮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扒拉来扒拉去。
他都三十了,再站十年,四十岁才摸着门,头发都白了。
这笔账一算,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在墙根上。
小眼睛转了两圈,转回何雨柱脸上。
“何师傅,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你去菜场挑上好的大料,回头我按市价一倍半收。”
“一斤多给半斤的钱,亏不了你。”
何雨柱眯起眼,慢慢摇了摇脑袋。
“不成,倒买倒卖,那是犯法的。”
刘勇眼珠子一转,主意换了。
“这样,钱我出,你费点脚力,替我买回来。”
“挑最好的,钱不当事。”
倒卖跟代买,里头这性质一下就变了个样。
何雨柱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
“先说好,是你托我买东西,不是我出手卖你。”
“这话你得当面说清楚。”
刘勇连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打摆子,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对,对,是我请你帮忙,我托你。”
他从兜里数出五块钱,一张一张数清,拍在那只手上。
五块钱能换两斤多猪肉,够一家人吃上大半个月。
何雨柱接过来,折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
顺手把灶台上的油星抹净,抹布往边上一搭。
一条赚零钱的窄路,就这么踩着砖缝走出来了。
他其实能种点东西往黑市上送,来钱比这快得多。
这险他不冒,一折进去就再没下回。
往后这十几年,能稳稳当当活着就行,犯不着出头。
真要出手,得等十几年以后,风口起来那阵。
眼下他也能往香江那边走,凭这手艺不愁站不住脚。
就是舍不得走,脚抬起来又放下。
家在这儿,妹妹在这儿,灶台也在这儿。
生他养他的这片土,也在这儿。
死过一回的人,对钱这东西没那么上心。
什么都拿钱去量,身边的好东西就剩不下几样了。
天黑收工,师徒俩一块儿出厂。
谭辉早上就递了话,晚上去他家吃一口。
今天在大人物家里掌勺,顺手带回来不少好食材。
两条鱼还活着,拿草绳串着,尾巴还在甩。
路上风起来了,把两人的衣角掀得贴在腿上。
走到人少的那段路,何雨柱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
“师父,昨儿我打黑市边上过。”
“有个摊子卖大料,闻着邪性香,我鼻子都跟着走。”
“我见识浅,不知道这东西产在哪儿,您给掌掌眼。”
谭辉起先没往心里去,接了布包就往鼻子上凑。
一凑上去,脸就变了,鼻翼一抽一抽。
“这料怎么香成这样,你从哪儿淘来的。”
“尤其是这一小块生姜,味儿不一样。”
生姜是老头的命,有时候切一片生嚼,嚼得满头是汗。
他把那块姜搁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姜皮薄得发亮,还带着土。
拇指大一块,皮削干净,咬下去一小口。
嚼了几下,眼睛慢慢合上,腮帮子还在动。
“辣,可不冲嗓子,舌头根上还返甜。”
“辣得清爽,像吃完辣子又灌下一碗冰镇的蜜水。”
剩下的姜还在他床底下压着,师父连一半都没瞧见。
第16章 三十斤生姜,换一个媳妇
第16章:三十斤生姜,换一个媳妇
一路上,老头不知不觉吃了小半块姜,手指头上全是姜汁。
“柱子,卖姜那人还能找着吗,回头再买点。”
剩下那一小截捏在手心里,舍不得再咬,搁回布包又拿出来。
“说不准,黑市那地方您也知道,人都是流动的。”
谭辉叹出一口长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要是能知道这姜怎么种的就好了。”
何雨柱低着头,腮帮子绷得发紧,硬把笑咽回肚子里。
“师父,前儿我看那人姜好,大料也好,索性全包了。”
“光姜就小三十斤。”
“三十斤?”
老头的手在裤腿上拍了一记,眼睛立马亮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嗯,三十斤,许还浅点。”
“哎哟,那可太好了。”
“明儿先给我拎二十斤来。”
“我也不白拿你的,就顶作娶映茹的聘礼。”
何雨柱的脚步停了半拍,二十斤姜换一个媳妇,这话传出去像骂人。
那丫头要是听说了,锅铲能敲他后脑勺,价码得往上加。
“师父,索性别二十斤,三十斤我一趟都给您送来。”
“我有空再去那黑市遛一圈,碰上算运气。”
“好,行,算你小子有心。”
“师父您先走,我这就回去搬。”
两个大老爷们站在路边,一门亲事的聘礼就这么三句话定了。
晚上到家,何雨柱把门插严实,从玉镯里往外取东西。
生姜三十斤,蒜头三斤,八角花椒各一斤多。
两个麻袋一装,扛在肩上压得人往下沉。
秤杆子勾住麻袋,秤砣挂在那颗星上,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他叫上妹妹,兄妹俩背着麻袋往谭家去。
六点多到的,天还没黑透,院里飘着隔壁家的棒子面味。
麻袋一开,鲜姜上还带着湿泥,土腥味混着姜味往上冒。
谭辉让闺女洗两斤出来腌着吃,剩下的摊在席子上晒。
姜块码在席子上,泥块掉了一地,妹妹蹲下去捡。
姑娘拎着姜去井边洗,指缝里全是泥水,裤子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手里这一堆东西的来路,何雨柱也没敢挑明。
这丫头发起脾气来,能追他半条街,他偏就喜欢这股子劲。
晚上谭辉用他带来的那包料炒了四个菜,菜一上桌,热气一冲,馋虫顺着嗓子眼往上爬。
老头先夹一筷子,嚼了两下,人愣住了。
这味道不像他自己炒出来的,倒像后厨里另有人替他掌了勺。
他夹第二筷子,嚼得比头一口慢,眼睛盯着盘子底。
“柱子,厂里那边我给你递个话,歇几天。”
“你去黑市蹲几天,务必把卖大料的那人给我蹲回来。”
“我跟你说个事。”
“早年我在一本旧菜谱上见过一段注解。”
“说的是专给宫里供大料的那一户人家。”
“他们种出来的东西,香得没边,隔三条街都闻得着。”
“我疑心这卖家,就是那一支传下来的。”
老头把筷子搁下,两只手在桌沿上按着,指头有点抖。
他自认手艺到了头,往上再挪不动半步,刀工火候都卡住了。
有了这样的调料,能再往上蹬两三个台阶,最好连种法也弄到手。
“明儿我过去瞅一眼,未必有。”
“黑市那地方,您心里也有数,全凭运气。”
何雨柱故意说得半软不硬,一口应下来,反倒招人起疑。
“哎,那你就随便转转。”
“蹲不着就回来,别死守。”
老头心里也明白,自己想得太顺,人家卖完那一趟,说不定再也不露面。
不让人去看看,他心里那块石头又搁不下。
何雨柱知道他师父打的什么算盘。
既然给了假,他就在家歇几天,正合心意。
今天中午招待的那几个技术顾问,还得给师父递个话。
“师父,今儿厂里来了几个外头请的技术员。”
“就是平时请不动的那几位。”
“我用这料炒了一桌给他们。”
“我猜他们明儿还得来。”
“他们来,您就用这料炒两盘。”
“多绊他们几日,让杨厂长把机器上那点门道掏干净。”
“掏干净了,咱就不伺候。”
“那几位架子大,我不待见。”
谭辉听明白了,笑了一声,伸指头点着他。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绕弯了。”
何雨柱没接话,低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不学会绕弯,怎么对得起重来的这条命。
一顿饭吃完,谭映茹把早上那个瓜从井里提上来。
瓜在井里冰了一天,刀一碰就裂,红瓤黑子,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
何雨水昨晚吃了半个,到今天还念叨那口甜味。
没承想今儿晚上还有一份。
“这瓜怎么这么甜。”
“比我爸上回买的强出老远。”
这丫头的吃相,跟何雨水凑一块儿是一对活宝。
一个瓜见了底,几个人还在咂嘴,瓜皮啃得发白。
“爸,我哥不爱吃瓜。”
“这块就别留了,咱仨分了吧。”
“我看行。”
瓜皮扔在搪瓷盆里,妹妹还在舔手指头。
兄妹俩没多坐,外头路灯还没铺开,回去晚一步黑得看不见道。
半道上撞见谭映雄,低着头往家走,脚底下发飘。
这是谭映茹的哥,晚上约了姑娘出去。
说是看电影,怎么这个钟点就回来了。
六十年代有电影院,买票进门,里头一排排硬板椅。
谈对象最体面的事,就是并排坐着熬上两个钟头。
前世许大茂带秦京茹看了一场,又下了一回馆子。
夜里十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旅馆。
何雨柱心里翻了个个儿,那会儿秦京茹是许给他的?这话越想越不是味。
秦淮如真肯把自家表妹往外让?
还是那两个人早搭上了线,她在中间递话牵线?
有些事不能细想,这一世他占了先,秦京茹怕连城都进不来。
对面站的是未来大舅子,招呼总得打一个。
“映雄。”
何雨柱脸上挂着笑,那人眼睛却直着往前看。
人像丢了魂,肩膀塌着,手插在兜里,不用猜,这是让人给撂了。
人走远了,何雨水的嘴就鼓起来。
“哥,他怎么回事,你喊他都不应。”
何雨柱伸手把那张鼓着的嘴捏得瘪下去。
“你没瞧出他不对劲?”
“遇上不顺心的事了,别管他,咱回咱家。”
“床底下还藏着两个香瓜,咱俩一人一个。”
妹妹的脸一下亮起来,拽着他袖子一路往前跑。
何雨柱却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胡同,谭映雄这脸色跟当年的他一个样。
那年他也是这么让人撂在半道上,回头替旁人养了三个孩子。
胡同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车铃,铃响了一半就断了。
第17章 慰问品往柜底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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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三百块钱还没到手就有人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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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百块在院门口被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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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爷把粮缸刮干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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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黑灯影院里我提了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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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把十三香连信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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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这碗面条把主任吃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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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当主任的好事我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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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拎着十六斤西瓜,绕开一院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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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借钱的嘴刚张开,人全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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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躲了一下午,还是坐到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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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纸辞呈递上去,厂长跳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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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肥差递到手,他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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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张肉票换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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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瓶茅台换两桌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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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两个徒弟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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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饭盒红烧肉,馋哭半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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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抱回个儿子,他爹一脚踹翻贾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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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爹回来不是喝喜酒,是奔一包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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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刀切开西瓜,老太太当场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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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碗药汤,把后路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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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顿晚饭另有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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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千块,他当场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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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玉一贴手就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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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门牙磕在青砖上,是谁伸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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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包巴豆,和一只会长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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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正主儿自己走进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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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三千块省不下,还得回来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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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千块,买走两把剥皮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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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干孙子要上学,学费找谁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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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碗绿豆汤,两样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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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大爷把话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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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秦淮茹挨了一记闷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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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碗稀饭把他送进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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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寡妇刚进门就听见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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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站在床前,她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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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块钱塞进白大褂,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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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派出所的人敲开了旅社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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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贾家煤炉上蹲着两只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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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声干孙子,大爷要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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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大爷断亲,贾家被推进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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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一斤猪肉,把黑锅扣到大爷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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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桌四个菜,换白家多关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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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三百块钱到手,棒梗盯上了大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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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拎着吊瓶去撬自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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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院子人抢空半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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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根小金鱼买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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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满载而归,白家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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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领证那天,糖只发了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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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闺女一伸手,爹兜里剩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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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师父盯上了京城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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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出了看守所,迎面撞上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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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五十块钱封不住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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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车票买好,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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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医院里背熟的一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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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大舅哥的即兴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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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寡妇上门,一大爷要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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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白袜子搭在凳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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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窝窝头一毛一个,先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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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二百块钱买不回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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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四百块钱交足了人还得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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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斤红薯换一斤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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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颗栗子也没给棒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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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领着徒弟去告李副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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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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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句话把白家说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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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下顿的饭钱在谁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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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白面馒头摆到贾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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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她把状告进了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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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哥俩在墙根下定了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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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张肉饼把人哄出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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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追出两里地才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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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麻袋里那孩子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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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绳子套上去门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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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贾张氏的算盘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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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秦淮茹瘫在地上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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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傻柱从哭嚎的秦淮茹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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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秘书一句话,她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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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棒梗喊疼,她摸着肚子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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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二大爷端出一碗鸡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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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跪到底,把捐款跪到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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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四桶粪水,泼塌了贾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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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医生一句话,她差点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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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块石头,砸掉两颗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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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老易胳膊折了,信也没了
第101章:老易胳膊折了,信也没了
白小梅一进屋就把儿子按进怀里,巴掌一下一下砸在他后背上,指甲掐进棉袄领子。
你个混账,谁让你动的手!
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骂声从牙缝往外挤,嘴皮子却紧紧贴着他耳根,热气往耳孔里灌。
说,到底咋回事。
白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气声细得像破窗纸往外漏风。
棒梗那活儿真不是我干的。
我连刀把子都没摸过。
这一串话全喂进了棉袄领子里,半个字也没往门那边漏。
门外的走廊上还站着两个人,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道门隔开,耳机压在耳朵上的人只逮住了那几句骂。
桌上那台铁壳机器凉得贴手,纸带一格一格往外爬,笔尖跟着抖。
认罪两个字,就这么落进了记录本,谁也没再问第二遍。
母子俩自以为稳当,那道能翻身的门是自己伸手关上的。
白小梅松开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往门口那边瞟。
同志,他啥也不肯讲。
随后她报了三个地名,说白龙八成躲在那边,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白龙这会儿躲在哪个旮旯,她肚里其实也是空的。
城北看守所,另一个人正贴着墙根坐着,脊梁硌在水泥棱上。
易中海半边脸肿成馒头,挪一下身子就抽一口凉气。
前两天他还拍着胸脯跟人打包票,三五天准能出去。
同屋那几个信了这话,一个接一个托他捎条子出去。
条子塞进棉裤腰,人却一起被推进了这院子。
掏出来的纸片踩在泥地上,墨迹糊成一团,谁也认不出。
那几个人回手就把他按在墙角,一句话也不问。
还有人端来半缸凉水,兜头浇在他脸上,顺着脖子灌进衣领。
肋上挨的那几脚,到现在还闷着疼,喘气都得攒着劲。
墙角有只掉了漆的搪瓷缸,水淌出去半米,洇湿了一片土。
同屋一个瘦高个蹲在墙皮上划道子,一天一道,划了满满一面。
走廊尽头的灯泡只有二十五瓦,夜里把墙皮照成一片黄。
他闭着眼,一桩一桩往回捋,越捋越觉得堵得慌。
本来只是去认个错,认一认当年跟白小梅钻仓库那点事。
罚几个钱,写一份检讨,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白小梅那女人,嘴该比仓库的锁还紧三分。
张大花嘴碎,他手里有词,反口还能咬她一口敲诈。
半道却跳出个刘萍,妇联新上任的主任,一把掀了牌桌。
那女人把二十年前坑何大清那档事,一件件端出来晾。
白小梅全招了,一推一个准,都推你身上。
话递到耳朵边,句句有鼻子有眼,连日子都报得准。
他后脖子一凉,嘴就跟着松了。
等他吐得干干净净,那女人把记录本一合。
刚才那些,全是诈你的。
一肚子话换来这么一句,肝都跟着发胀。
姓易的,爬过来,给爷揉揉肩。
声音从背后压过来,像铁锹磕在水泥地上。
床上那人满脸横肉,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易中海腿肚子发软,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蹭。
手刚搭上肩头,腕子就被反手扣住,半边身子都发了麻。
一个回旋,肘弯里一声,骨头断得干脆。
后头有人扑上来,一把捂死了他的嘴。
老杂毛,听清楚了。
我顶着加刑把你送出去,条子你得带到。
用什么法子都成,带不到……
那人把话掐在半截,手在他断臂上又攥了一把。
汗珠子顺鬓角往下淌,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捂嘴的手松开,他咬着牙硬是不出声。
呜……疼……
疼就喊,憋着干啥。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那人见他不吭声,又在那条断胳膊上提了提。
啊——救命!来人哪!
这一嗓子把走廊踩得咚咚响,铁门撞得直晃。
值班的冲进来,枪口先顶上横肉那人的胸口。
不许动!再动就搂火!
这小子欠收拾,让他捏个肩差点把我掐死。
那人抬脚又往他肚子上补了一下,脚尖还碾了碾。
易中海折成一只虾,滚到墙根贴着,嘴里全是铁锈味。
走廊上人影越挤越多,鞋底声乱成一片。
担架抬出来时,他胳膊上还挂着半截撕开的袖子。
横肉那人被反剪双手押走,一路还在骂骂咧咧。
卫生所的大夫捏了捏骨头,摆手。
两截都断了,得往大医院送。
第一人民医院的灯亮到后半夜,白墙上全是晃动的影子。
护士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顺手掖了掖被角。
绳子把木板缠紧那阵,他把床单攥成了一团。
接骨、上夹板、挂水,一样都不能少。
城里另一头,灶膛的火正旺,油烟顺着房檐往外爬。
谭辉把最后一勺高汤淋在鱼身上,油花沿盘边转了一圈。
二蛋医生家闺女出门子,三十桌,天没黑就坐满了。
头一桌全坐着穿中山装的,筷子搁得规规矩矩。
屋里烟气酒气糊在窗玻璃上,抹一把才看得见外头。
蒸笼一层层掀开,白汽顶着房梁往上走。
这鱼,鲜。
这一桌搁京城也排得上号。
有人凑过来问谭辉在哪个单位上班。
有人把话撂下,说部队里正缺这样的灶子。
还有个穿灰布褂子的,问师徒俩肯不肯去京城饭店掌勺。
那地方隔三差五有洋人吃饭,盘子端出去就是脸面。
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抖。
我这岗位干惯了,暂时不想动。
谭辉站在边上搓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眼下连个单位都没有,谎话实在说不出口。
递过来的那些话头,一句都没往下接。
回去琢磨琢磨,想透了再说。
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灯把院墙扫出一道白。
灶间几个帮工抡着胳膊剁菜,案板震得嗡嗡响。
二蛋医生在门口迎客,白大褂外头又套了件新褂子。
有个老太太拉着谭辉的袖子,问那条鱼是怎么过的油。
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说这师徒往后要走大运。
何雨柱手里那把炒勺一直没停,围裙上溅满了油星。
散席时天边泛白,桌上的骨头堆成了小山。
有人把谭辉拉到墙根,压着嗓子说话。
谭师傅,三天。三天之内给我个准话。
灰布身影拐过墙角,谭辉还朝那边躬着腰。
那瓶二锅头的瓶身上,早被他攥出一层水气。
何雨柱把围裙搭到肩上,看见师父的鞋底在原地磨。
三天,这两个字压在他背上,比一口铁锅还沉,压得他直不起腰。
第102章 十块钱红包和一条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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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断胳膊换来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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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信上那行字,柱子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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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这封信够我大舅哥换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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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三百斤粮票,喂给一张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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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名声先她一步进了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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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吴主任半句话,他走路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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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全厂募捐,凑出九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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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这口黑锅,扣在谁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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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狗绳一松,贾张氏退回屋里
第111章:狗绳一松,贾张氏退回屋里
这口气咽不下去,她贾张氏往后在院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从轧钢厂往四合院这一路,骂声没断过,路过的人都往墙边躲。
“自己肚子不争气,就见不得别人家好。”
“也不知从哪儿抱来的野种,还当宝贝一样供着。”
路上的雪泥糊住鞋底,她一步一滑,嘴始终没停。
什么难听她挑什么骂,从胡同口一直骂到院门口。
袖子撸到胳膊肘,她做好了跟易大妈在门口撕一场的准备。
拐过影壁,两只脚一下钉在了原地。
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门敞着,发动机还在响。
两个穿大衣的人正把易大妈往车边带,一边一个架着胳膊。
易大妈的棉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散在脸侧,鞋只剩一只。
贾张氏的火往脑门上撞,扫把一扬就冲了过去。
“你们凭什么抓人。”
她还没挨着人,后腰先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往前扑。
膝盖先磕在冻地上,额头随后撞上门槛外的碎石。
硬包鼓起来,眼前白了一下。
有人把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那力气大得吓人。
耳朵贴在冻土上,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撞。
车上那几个人,衣裳不是派出所的样式,料子厚实。
袖口上别着的牌子,她一回也没见过。
办这种案子的人,跟街头抓小偷压根不是一路。
他们要带的人,哪个敢上手去抢。
贾张氏被翻过来按着,脸上糊了一层土,嘴里还在嚷。
“不是我,我路过,我跟她没交情。”
压在背上那只手挪开了。
一个人蹲下来,问她姓什么,住哪一间,家里几口人。
问得又快又细,她答一句抖一下,答完了才让起身。
那人摆摆手,车开走了,车轮卷起一片雪泥。
贾张氏坐在地上,两条腿半天没抬起来,手撑着门框。
院里几家的门帘掀开一条缝,又各自放下去了。
这口气没处撒,她把眼睛挪到西厢那扇窗上。
食堂那些话,准是何雨柱撒出去的风,除了他没别人。
扫把从地上捡起来,人已经奔到西厢门口。
“谭映茹,何雨水,两个人给我滚出来。”
“遭了瘟的何家,坏我家的募捐,我今儿跟你们没完。”
屋里,两个姑娘正坐在炕沿上剥毛豆,盆搁在腿上。
搪瓷盆里堆着半盆绿壳,剥好的豆子蹦到炕席上。
何雨水一拍炕席就要起身,手已经摸到门闩。
谭映茹伸手把她按回原处,手掌压在她肩上。
“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跑出去骂街,名声往哪儿搁。”
“嫂子,你刚过门就跟人吵,人家怎么看你。”
“你听岔了。”
“我们俩谁都不用出手。”
谭映茹把手上沾的豆皮往盆里一抖,站起身往灶房走。
她鞋底在砖地上磕出响,一路走到灶房后头。
灶房后头拴着一条大黄狗,绳子系在磨盘的腿上。
大白近来喝的都是何雨柱兑了井水的水,眼睛亮得吓人。
绳扣一解,狗脖子上那圈毛全炸开来,尾巴立着。
“大白,上。”
那条影子贴着墙根窜出去,四只爪子在地上直打滑。
“汪汪”两声,声浪从院墙上撞回来,震得窗纸抖。
贾张氏刚把扫把举起来,狗已经扑到跟前。
“哎哟我的娘。”
扫把横着一挡,人被逼得往后退,后跟磕在门槛上。
狗嘴咬住扫把头,脑袋一甩,扫把脱了手飞出去。
贾张氏连滚带爬退进自家门,门闩啪一声落下。
院里一下安静,只剩狗在门外喘气,爪子刨着门板。
大白在门槛外蹲下来,隔一会儿就叫两声,哪家门帘一动它就扭头。
贾张氏在门后头坐着,后背抵着门板,一身都是土。
从晌午到日头偏西,三个钟头没敢开门,也没敢出声。
谭映茹在屋里喊了一声,大白才颠颠地跑回去。
何雨水蹲下去,两只手捧着狗脑袋揉,额头抵着狗鼻子。
狗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热乎乎的,还带着腥气。
从前她不怎么待见这条狗,嫌它掉毛。
眼下看着,这哪是一条狗,这是院里蹲着的一尊爷。
“它可真够凶的。”
她抱着狗脖子不撒手,稀罕得脸上的笑收不住。
门那头,贾张氏听见院里没了动静,才把门闩抽开。
她探头看了看,狗不在,才扶着门框往外挪。
米缸见了底,炉子边上还剩两块蜂窝煤。
手里就那九毛钱,得出去买点粮先撑着,等秦淮茹从娘家把钱捎回来。
何雨柱白天都在酒厂那头,一整天泡在车间里没出来。
几十口大缸排成三行,米泡在水里,泡透了上笼蒸,米芯才透得匀。
下午三点多,他蹬着车回了轧钢厂,帽子都没往屋放。
一进厂,心里就惦记着那口蒸酒的锅,脚往车间拐。
定做这玩意儿不算大事,用不着惊动杨厂长。
找车间主任递个话,钱给够,活儿自然有人接。
锅的图纸他自己画,几根管子几个接口,标得清楚。
回厂里,他先给几位领导把那桌饭做出来,四菜一汤。
灶上一阵忙,菜端上楼,热气糊了半面窗户。
等上头吃得满意,他才擦着手去找车间主任。
那人晌午刚吃过他做的菜,抹嘴时还夸了两句。
杨厂长眼下多看重何雨柱,车间里谁都看得见。
这样的小事,主任一口就应下了,连日子都定好。
医院那头,易中海在病房里被人带了走,袜子都没穿齐。
肋上的伤还没好全,先控制起来才最要紧。
那阵子京城里查得紧,一封信能牵出一串人。
易中海还当是自己那点老事,被带走时脚步很稳。
屋里摆着一条窄凳,凳面窄得坐不住人,墙角立着一排铁器。
灯照上去一片白,铁件上还留着旧印子。
他进门看了一眼,膝盖先软了,那排家伙一样也没上身。
凳子还没坐热,他就把话全倒了出来,顺着信上地址一处一处往下摸。
当夜抓了七八个人,都是常年在北京收旧货的。
收的是瓷器、旧画、老家具,转手往南边送,接头的大鱼当夜落网。
一桩做了多年的买卖,就这么断了线。
天黑下来,四合院比往常热闹,各家都站在门口。
嘴里说的都是东厢那辆车,说那几个人腰里鼓着。
来的人不穿派出所衣裳,这一点最叫人犯嘀咕。
易大妈抱来的那个孩子,被安置到了二大爷家。
刘海中这两天在院里走动得勤,一家一家敲门,说院子得有个说了算的。
眼下正拉人,见谁都递烟,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有三家不吃他这一套——许大茂、何雨柱、贾张氏。
这三家见他都斜着眼,脚往阎埠贵那边挪,刘海中脸上挂不住。
天黑透了,他提着一瓶酒去敲许大茂家的门。
“大茂,上你二大爷家坐坐,你二大妈炒了俩菜。”
“二大爷,我不跟您绕弯子,您的心思我懂。”
“不去了,何雨柱叫我去他家。”
许大茂拽上媳妇的胳膊,抬脚就往西厢那边走。
刘海中站在门口,指头把那只瓶盖拧来拧去,拧得发响。
“这俩人从小打到大,如今倒凑到一桌去了。”
第112章 一顿好酒,把人哄去了医院
第112章:一顿好酒,把人哄去了医院
许大茂领着娄晓娥进了西厢的门,鼻子先抽了两下,肩膀跟着往上一缩。
灶上的热气把顶棚熏得发亮,油香贴着门框往外飘,院里都能闻见。
何雨柱这一晚置办了五个菜,盘子碟子在桌面上摆了一长溜,还冒着白汽。
荤的只有一盘回锅肉,肉片卷着边,油亮亮地压在一层蒜苗上。
其余四样全是素的——醋溜白菜、干豆角焖土豆、炒花生米,还有萝卜丝。
何雨柱把最后一只碗放稳,抹布往肩上一搭,人才在下首坐下。
“傻柱,你这菜是越做越邪乎了。”
许大茂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嚼得吱吱响,筷子头都没离开盘子。
“这青菜比肉还香,花生米咋炒的,这么脆。”
这话不是捧着说的,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嘴一直没停。
娄晓娥也一样,筷子在盘子边上打转,夹起又放下。
她从小在娄家吃细粮,什么样的席面没见过,家里请过三个厨子。
眼前这一桌素菜,她是头一回吃出这样的味道来。
灶上用的油不多,盐也只撒了一点,鲜味偏偏一个劲往舌根上钻。
“我师父教的。”
“他如今在京城饭店掌勺,正经的主厨。”
何雨柱把谭辉抬出来挡在前头,说得顺口,眼皮都没动。
这几个字一落地,许大茂的筷子停在半空,菜汁滴在桌面上。
那地方的分量他心里有数,厨子行里头一份。
就是杨厂长去了,也得规规矩矩坐在下首陪着说话。
谭映茹低着头,嘴角收着,耳根先红了一片。
“有这手艺,去京城饭店掌勺是应当的。”
娄晓娥心里的账很简单——师父总比徒弟强,徒弟都这样了。
何雨柱从桌子底下拎出个酒瓶,瓶身上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
“这瓶子我怎么在市面上没见过。”
许大茂把瓶子举到灯底下照,又翻过来看瓶底,指头在瓶口上抹。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酒值多少钱一瓶。
“特供的,市面上找不着。”
“刘医生家闺女办喜事,我去掌勺,人家塞给我的。”
何雨柱说着,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满满倒上。
就盼着他多喝几口,喝趴下才好开口。
真正的好酒,昨儿夜里已经跟师父喝干净了。
这个瓶子留了下来,里头灌的是二锅头。
原想着掺点井水提提味,掺了这酒就不醉人。
那就什么都别掺,凉白开兑二锅头,颜色倒是一样。
许大茂听见“特供”两个字,肩膀先挺了起来,坐得也直。
他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得很慢,闻完了还咂了两下嘴。
何雨柱把酒瓶往桌子另一头挪了挪,瓶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还别说,好酒就是不一样。”
“比二锅头顺多了,一点冲劲都没有。”
“好的就得这个味。”
“关键是它不上头,来,咱哥俩走一个。”
“走一个。”
两只杯子磕在一起,酒液晃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
女同志们吃得快,一个去灶房刷碗,一个回屋收拾炕。
院里那条大黄狗趴在门帘外头,鼻子冲着门缝,尾巴一下一下拍地。
桌上只剩两个人,酒瓶子空下去一半,花生米剩了个底。
屋里没了别人,何雨柱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
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他把声音压到嗓子眼里。
“大茂,明儿上午帮我个忙。”
“跟我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我觉着……我这地方不太行。”
许大茂的眼一下瞪圆了,酒盅停在嘴边,没往下落。
“你那玩意儿不是又长了一截么。”
他也把嗓子压低,脖子往前探了半寸。
“还能有这毛病。”
“我哪知道。”
何雨柱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脸拉得老长,眉毛压下来。
“都是兄弟,你就说陪不陪。”
“去,我陪你去。”
许大茂一拍胸口,答应得痛快,酒气跟着从鼻子里喷出来。
酒喝到这份上,那句不去他实在说不出口。
何雨柱把笑收在腮帮子里,只动了动眼梢。
“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你媳妇跟前也别漏半个字。”
他一条胳膊勾住许大茂的脖子,往下压了压,压得人点头。
“懂,懂,我嘴严。”
许大茂抬手在嘴上抹了一下,跟拉了道闸似的。
这道闸拉得并不结实。
那晚回了屋,他钻进被窝就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媳妇被面上。
躺下没一会儿,他又把那口酒的味道咂了一遍。
“蛾子,跟你说个事。”
“何雨柱他不行,明儿一早我陪他上医院。”
“你别是喝多了。”
娄晓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两只眼睛在黑里睁着。
“这能有假,他亲口求的我。”
“明儿记得早点叫我。”
“都是老爷们儿,他那点难处我懂。”
他说完还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翻过去睡了。
西厢那头,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窗纸红着。
何雨柱的身板这阵子见风就长,肩背一天比一天宽。
白日里在酒厂泡一天,夜里回来还有使不完的劲。
前世那副身子,早叫桥洞底下的冷风吹透了。
如今这一身,胳膊一绷就是一条硬筋,手背上的青筋都立着。
谭映茹在里屋喊他,声音软得他脚底下发飘。
后半夜院里静下来,只有大黄狗在门洞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
天亮得早,头遍鸡叫还没散尽。
何雨柱天不亮就起了床,先把灶膛的火捅开,又去院里挑水。
许大茂是被娄晓娥从被窝里连推带拽弄起来的,脑袋还发沉。
六点多钟,院里有人在自来水管子底下洗脸,水泼在冻地上。
何雨柱端着盆出去,迎面撞上娄晓娥的眼。
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半拍,又往下挪了挪,落到腰上。
何雨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心里把许大茂骂了两句。
这人嘴上栓不住马,昨晚那点话准漏出去了。
漏就漏吧。
真不行的那个不是他。
外头怎么看,他不往心里放。
只要谭映茹心里有数就成。
早饭是昨夜的剩菜配窝头,两个人吃得很快,碗底都刮干净了。
许大茂把碗一推就起身,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帽子扣上。
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厢那扇窗,又看了看娄晓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脚下的雪化了一半,泥水糊着鞋。
站牌子底下站着一溜人,风把人的裤脚吹得直抖。
车还没来,许大茂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凑到耳边。
“我跟你讲,那大夫嘴可刁,你得照实说。”
何雨柱没接话,眼睛盯着车开来的方向,棉帽压到眉毛。
第113章 拉个垫背的进男科
第113章:拉个垫背的进男科
站牌底下风硬,刮得人袖口直往手背上缩,铁皮牌子咣当响了一声。
许大茂把手抄进棉袄袖子,肩膀朝何雨柱那边顶了顶,脚跟跺了两下。
“甭愁。眼下医院不比从前,好些毛病进去一趟就打发了。”
“你这点事,说不准大夫一句话就抹平了,用不着搁在心里。”
何雨柱只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马路牙子上那层薄冰,嘴角没动。
戏台既已搭起来,锣鼓就得打满整场,不能半道收摊。
他得让这小子看清楚:看他腿软,看他手抖,看他连车门都迈不上去。
一路车晃,窗玻璃上的霜花被人掌捂出几个洞,指头印糊成一片。
市第人民医院的牌子挂在墙头,水泥台阶被扫得发白,边上结着溜冰。
何雨柱站门口不动了,鞋尖在台阶棱上蹭了两下,脖子往回缩。
“大茂,要不咱回吧。”
“进去怎么开口?我这脸往哪儿搁,走廊里再撞见个熟人。”
他一边说,一边拽住许大茂的袖子往回路带,手指头使了狠劲。
许大茂反手攥住他手腕,把人往回一扯,棉鞋在地上蹭出声。
“撒手。有毛病不治,留着过年?”
“你不吭声我不吭声,天底下谁还知道?嘴都长在你脸上。”
“走,我陪你进去。”
何雨柱把他的手拂开,脚跟钉在水泥地上,两手插进裤兜。
“不行。我这人脸皮薄,丢不起这号人,传出去在厂里还怎么抬头。”
许大茂脸色沉下来,话里带上茬口,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你不敢进,拉我到这儿来干什么?白耽误我半天工夫。”
“我拉你来,是想两个人一块进去。”
“等下见了大夫,就说咱俩都不大行,一人摊一半。”
“一个人开这个口,我张不开嘴,总得有个垫背的。”
许大茂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要走,棉鞋后跟碾着碎冰。
“你爱去不去。那方面的事,我用不着看。”
“我那儿好使得很,用不着进这道门。”
何雨柱的声音压下去,只够两个人听见,尾音贴着牙缝走。
“许大茂,你今天要是掉头走。”
“你十八那年跟吴寡妇那档子事,我今晚上说给秦淮如听。”
三个字砸下去,许大茂的脚底板钉在原地,肩头往上耸了半寸。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他后脖子上的汗毛立起一片,耳朵尖发烫。
那桩事埋了十来年,土都压实了,细节他自己都快记不清。
十八那年他刚进轧钢厂,一身新工装,眼睛比手还不老实。
厂里有个姓吴的寡妇,名声烂得挂不住墙,谁提都压低嗓子。
男人们下了班蹲在墙根底下拿她嚼牙,烟头在脚边按灭一片。
他那会儿看谁都像看一碟肉,眼珠子跟着人后腰走。
来回搭过几句话,他摸出五毛钱,人家点了头,连价都没还。
那五毛钱,是他头一回花在女人身上,攥得纸币都发软。
这事天知地知,两个人知,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何雨柱这张嘴,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许大茂把眉头拧成一团,眼珠子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你胡吣什么?”
他心里犯嘀咕,怕这是拿话诈他,牙关咬得死紧。
“别装了。上回你喝多了,自己掏出来的。”
这话不假,一个字没编,连那五毛钱都没说错。
只不过那顿酒不在今年,在几十年后的一间澡堂子里。
那时候两个人都六十好几,头发白透了,牙也掉了半口。
他非拉着何雨柱去泡池子,热气一蒸,嘴就松了。
五毛钱那件事,就是他泡得满脸通红时抖出来的,还拍着胸脯。
搁眼下这个年头,他宁可烂在肚里也不吐半个字。
听说是自己酒后失言,许大茂脖子一梗,开始找台阶。
“酒桌上的话能作数?吹牛不上税,谁喝了酒不说两句。”
“少拿这话堵我,我不吃这一套。”
“你今天陪我进去,这事我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扭头走,我这就回院,先跟娄晓娥说一遍。”
许大茂腮帮子鼓了两下,牙缝里挤出声音,脖子上青筋跳了跳。
“行。算老子欠你的。”
“我陪你走一趟,就当还债。”
何雨柱在前头,他在后头,一前一后上了台阶,木板被踩得吱呀。
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墙角堆着湿拖把。
男科在走廊最里头,两扇门,门牌上写着诊室号,漆掉了一半。
二蛋医生交代过,进门认二号那间,别走岔了。
何雨柱推门,屋里空着,一条长凳,一张桌子,窗台一只缸子。
那年头生不出孩子,十家有九家先怪女人,男人不肯露头。
男人要是承认自己不中用,比剜肉还疼,脖子都直不起来。
这号科室,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门上连个排队的号牌都没挂。
桌子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胸牌上写着田敬,头发梳得齐整。
田医生把钢笔扣上,抬起眼皮看门口这两个,手上没停。
“你俩谁看?”
何雨柱抢在前头,手一摆,指头戳向旁边那人,戳得又快又准。
“他看。他有毛病,我是陪他来的,我身上没事。”
许大茂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一趟,脚在原地转了半圈。
何雨柱把脸一板,眼睛瞪回去,末了还叹出一声,肩膀往下塌。
“都看,都看。”
这一让,话就摆到明面上了,钉在桌上谁也拔不下来。
我干干净净,是给人做伴来的。
许大茂咬着后槽牙,一屁股坐到诊凳上,凳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把柄在人手里攥着,他不坐也得坐,屁股底下的布垫发凉。
何雨柱退到门口,指了指走廊尽头,脚下已经开始往外挪。
“田大夫,我先去趟茅房。”
门一合,屋里只剩两个人,还有窗台上那只缺口的搪瓷缸。
男人当着旁人的面,那点隐痛是抠不出来的,话堵在嗓子眼。
许大茂想着来都来了,索性把话摊开,手掌在膝头搓了搓。
“我成家一年多了,媳妇的肚子一直平着。”
一刻钟过去,何雨柱推门回来,脚步声故意放重。
掐着这个点,是算好的,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成。
再晚半步,那小子心里就该长草,回头得追着问。
桌上已经压着一张化验单,钢笔字还没干透,纸边翘着。
许大茂捏着单子不挪窝,眼睛盯着何雨柱,人往凳子深处坐。
“你先出去一趟。”
许大茂屁股没动,脚底在地上碾了碾,裤脚沾了灰。
就在那会儿,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点把柄,其实捏不住他,两个人眼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敢把寡妇的事抖出去,我就敢把你进男科的事撒满全院。
撕破脸,两家一块儿烂,谁也别想干净。
寡妇那桩事,你手里半个证人都没有。
他今天陪你走进这道门,可是踩着你的脚印进来的。
何雨柱的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记,没再出声,指甲碰出轻响。
长凳上那把旧棉垫子被风掀起来,翻着一个角,又落回去。
许大茂把那张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棉袄内兜,手在外面按了按。
“何雨柱,你急着往外走什么?”
第114章 贾张氏盯上了这份病
第114章:贾张氏盯上了这份病
许大茂往长凳上一坐,屁股底下像生了根,两只手扶着膝盖不放。
何雨柱想把田大夫叫到走廊上递句话,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硬撵不行,这小子翻脸就走人,脚底下比谁都快。
人是好不容易哄到门口的,再哄第二回,门都没有。
台阶上有冰碴,走一步滑半步,何雨柱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何雨柱肚里咽下一声,坐到桌子前头,腰背绷得笔直。
“田大夫,我成家没几天。”
他嘴上编了几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症候,一条比一条含糊。
田敬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眼皮都没抬一下。
单子开出来两份,项目一模一样,纸角还带着印蓝的印子。
两个人捏着纸往检查室去,走廊里的暖气片烫得不敢碰。
尽头那间屋门上挂着一条白布帘,帘角黑了一块。
何雨柱把许大茂往里让,手指头挑起帘子一角。
许大茂这回没推,脚一抬就进去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是何雨柱掏,检就检,他身上干净,心里没鬼。
帘子后头有水声,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不真切。
帘子落下去,何雨柱脚底抹油,一路小跑回诊室。
“田大夫,刚才那几句,谢了。”
田敬把手一摆,钢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帽都没顾上盖。
“为朋友肯把自己搭进去,你这人,我记住了。”
他心里有数,这厨子的手艺在京城是叫得响的,一道菜能顶门面。
二蛋闺女那场喜酒,他坐在靠窗一桌,一盘一盘吃得见底。
他家小子也到了岁数,往后办事还得求到这人头上。
这人情攒在手里,比票证还管用,早晚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话说得客气,椅子都往外挪了半尺,还倒了半缸热水。
“我跟您讨句话,说重了您别见怪。”
“等下我那位朋友要是真查出治不好的毛病。”
“您千万别说一点辙都没有,别把话往死里说。”
“人活着就靠一口气,气一泄,人就塌了。”
“您就跟他提香江,说那边有路子。”
“再讲这法子过几年兴许能传到内地来。”
田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眼皮抬起来,镜片上有光。
“何大厨,你这心思,比我这开方子的还细。”
他见惯了那些从小黑屋里出来的男人,走道都压着肩。
一个个肩膀塌着,出门还得扶一把墙,脸上一句话没有。
往后照这个说法讲,兴许能少伤几个人,少听几回哭声。
“放心。真到了那一步,我嘴上有分寸。”
何雨柱道了谢,掀帘子出来,脚刚迈到走廊中间。
迎面来的人让他身子一偏,贴到墙根,后脑勺差点磕着管子。
贾张氏挎着个布包,一手拽着棒梗的胳膊,鞋跟磨偏了。
棒梗耷拉着脑袋,走路一条腿拖着一条腿,手抠着衣服下摆。
那孩子身上少了一块肉,这号事正归男科管。
何雨柱在墙角的痰盂后头站住,没往前凑,气都不敢大出。
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替他点了一盏灯。
要让许大茂早点离开京城,眼前就是现成的一根撬棍。
贾张氏这张嘴比厂里的大喇叭还快,一早晨能绕院三圈。
让她知道许大茂不行,未必是坏事。
名声掉一层皮,跟去香江比,那层皮不值钱。
有些事得用歪法子办,办起来才利索,正着走全是坎。
那头帘子一掀,许大茂正撞上贾张氏,两下里都站住了。
“许大茂?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老太太两只小眼睛立时转起来,眼缝里透着亮。
她在这楼里守了几天,陪棒梗进出好几趟,门槛都踏亮了。
里头做什么检查,她心里门儿清,连大夫姓什么都记住了。
老太太的布包上补了三块补丁,针脚歪着一道。
出来的小男人,一个个脸白得像纸,走路贴着墙根。
没毛病的人,谁往这屋里钻,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十来秒的工夫,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完了一遍。
“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号难处。”
“唉,苦了娄晓娥那闺女,跟着你受这份罪。”
许大茂心里干净,压根没往里头想,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有没有毛病,碍着你什么事?”
他最烦这种拐着弯说话的人,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袖子一甩,人就从她身边过去了,肩膀还撞了一下。
走廊里两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压出声。
报告还得等一阵,检都检完了,他没打算在这儿耗着。
自己身上什么底细,他比谁都清楚,用不着别人多嘴。
陪到这份上,够意思了,换了旁人早就抬脚走人。
人刚到楼梯口,胳膊被一只手勾住,勾得死紧。
“你上哪儿去?”
“回家。还能上哪儿?”
“大夫陪你看了,检查陪你做了,你还想怎么着?”
“别误会。”
“你这么帮我,我总得让你手里拎点东西回去。”
“等我把检查做完,全聚德包两只鸭子,油纸裹上。”
“路上再挑两个西瓜,抱回去给蛾子解解渴。”
许大茂的脸色松了松,嗓门也降下来,手插回袖子里。
“这话还像句人话。”
“我再等你一阵,你快点。”
“不过里头那老太太正带着棒梗,你过会儿再进。”
何雨柱嘴上应着,牙关却咬了一下,腮边的肉硬了硬。
这小子记仇,一点亏都不肯吃,账都记在小本子上。
寡妇那桩事才压住他,转头就来这么一手。
要不是许了烤鸭,他能一个字不吐,看人下菜碟。
忍了。
谁让欠着人家一份人情,桥底下那回是他把人背回来的。
两个人在楼梯口的暖气片旁站着,手心烫得换着手放。
屋里头,贾张氏的嘴已经开始刨土了。
“大夫,刚才出去那个男的,脸白得吓人。”
“他得的什么病?”
她心里清楚,说了认识,人家准闭嘴,半个字都套不出来。
那会儿的大夫,还没这套讲隐私的规矩,问什么答什么。
加上一个老婆子领着孙子,看着可怜,人心都是软的。
她把孙子往身边拉了拉,脸上褶子一层叠着一层。
检查的医生也就顺着她的问话说了,一边写一边摇头。
“上这屋的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育。刚出去那个,初步看着就是这毛病。”
“具体的还得等机器那边出数,我说了不算。”
几句话,把贾张氏眼前的路照得亮堂堂,脚底下都轻了。
你许大茂也有今日。
一只手刚伸出去,里屋传来棒梗一声嚎,尾巴一样拖得长。
她把牙一咬,心里改了章程,指甲掐进掌心。
这回不能一口咬死,得小口小口地啃,啃到骨头缝里去。
第115章 一张报告单压塌半条命
第115章:一张报告单压塌半条命
一个星期一斤粮票,看着不多,塞在布袋里也不显眼,折成票面就一小沓。
架不住一年一年往上叠,叠成一堵推不倒的墙,谁撞上去都得掉层皮。
聋老太太闷头攒了八九年,一出一出地抠,从不落空,连葱花都要过秤。
攒下来那笔数,早过了百,还没算上别的物件,说出来没人信。
张大花到底还是嫩了些。
贾张氏把布包往腋下一夹,心里给自己立了规矩。
一口咬狠了,往后就没得咬,狗急了还要跳墙。
一个月抠半斤,一年下来就是六斤,三年能攒一袋。
片刻,棒梗检查完,被她牵回病房去了,脚底下没声。
走廊静下来,何雨柱和许大茂才从拐角挪出来。
门帘后头还留着来苏水的味,鞋底一踩就是一摊水。
两个人进了检查室,单子已经压在桌上,那会儿的报告全是手写。
查的也简单,架一台老显微镜,铜壳子上全是手印,镜头还得自己拿布擦。
玻璃片上抹一点,趴下去数有没有活物,还得数两遍,数完再报数。
那根铜管冰凉,贴在眼皮上激得人脖子往回收,眼睛涩得直淌水。
六十年代,这就算顶好的技术,别处还没这条件,能做的人也不多。
条件就这些,没别的可挑。
何雨柱把报告往许大茂手里一塞,纸角戳进他掌心。
“你拿去找田大夫,我这边还没检完。”
许大茂没二话,捏着纸就去了,脚步还挺轻快。
何雨柱自己拐进里间,把门带上,门轴叫了一声。
两个人的单子项目一样,他不打算全做,摆个样子就够。
可东西一亮出来,屋里还是起了一片吸气声,窗玻璃都震。
那头诊室里,许大茂把纸往桌上一放,人往椅背上一靠。
“田大夫,我这报告没事吧。”
“我是给朋友做伴的,他脸皮薄,一个人不敢进门。”
“我瞧他这阵子人还算正,才答应走一趟。”
田敬没接话,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手按在纸上不动。
单子最下头两个字写得死板:无精。
“许大茂,你这毛病不小。”
钢笔在报告上点了点,笔尖留下一个小蓝坑。
“按这上头的数据看,是不育。”
“而且是国内治不了的那一种。”
田敬没说透,照他的见识,外头也没几家能治,说破了反倒添乱。
许大茂的脸皮当场垮下来,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盖泛白,嘴唇起了皮。
“田大夫,你是不是弄错了?”
“机器还能认错人?我是陪人来的,我好好的。”
“你先坐下,听我说。”
“你得信机器,信这张纸,纸不会替人圆谎。”
“你们成家一年多,媳妇肚子没动静,这就是症候。”
“这事你得当回事,别拿它当耳旁风。”
“一年多没孩子,不稀奇吧。”
“我们那条巷子,有人五六年才抱上。”
话说到一半,他喉咙里的话断了,舌头贴在牙床上。
那家五六年没孩子的,后来听说是女人偷偷出去借的种。
后脖子上的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心。
他要是真不中用……
蛾子会不会也走那条路?
手心里全是汗,指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印。
“你这个不一样。”
“有人晚几年就有了。”
“你这个,等多少年也是白等。”
田敬摇了下头,把报告往前推,纸在桌面上滑出响。
“不是……我这……”
“田大夫,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
“会不会机器坏了,看岔了?”
“不信你就换家医院再查,我没拦着你,路费自己出。”
“不过也别把自己往死里逼,人活着总有转弯的地方。”
“香江那边,听说有路子,用的是洋机器洋法子。”
“这技术过上几年,兴许内地也能有,谁也说不准。”
这几句话落下去,许大茂的肩膀往上抬了抬。
屋里那股闷气像漏出去一半,胸口松了一寸。
“那边真能治好?”
“这技术得几年才能到咱们这儿?”
“几年说不好,三五年总得有,急不来。”
“你隔阵子来一趟,看看有没有新法子。”
话说得虚,尾巴上还带着敷衍的意思,眼睛看窗外。
许大茂张了张嘴,把话又咽回去,喉结滚了一趟。
他心里那口气没顺,还想再找个地方问一遍。
十来分钟,何雨柱从里间出来,衣襟上沾了点水。
走廊里的许大茂站着,两条胳膊垂着,眼睛盯着地砖缝。
何雨柱在他背上一拍,手掌落得实。
人像被针扎了一下,肩头弹起半寸,脚底下一滑。
“你干什么呢?”
“你吓我一跳。人吓人,能吓死人。”
“你这是怎么了?”
许大茂把嘴闭得死紧,牙关咬着不松。
这桩事他不肯往外漏,一个字都不想多讲。
才在诊室里跟田大夫交代过,请他压住,田敬也应了。
眼下最麻烦的是贾张氏。
那老太太亲眼见他从这扇门里出来,还冲他笑了一下。
先前他腰杆硬,可以当没这回事。
如今裤腿上沾了泥,越搓越花,怎么洗都不济事。
心里像塞了一把乱草,扎得慌又拔不出来。
“没什么事。”
“你头里走,我这还有趟差事要办。”
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起伏,像被人抽了筋骨。
“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
“不用。你先回。”
何雨柱心里大致有数。
这小子是要换个地方再问一遍。
由他去,问得越明白越好。
“那我先走。”
何雨柱出了大门,脚步往东边拐,风把棉袄下摆掀起来。
二锅头酒厂那边,今天正是泡过的大米上锅的日子。
蒸煮那一套他得亲眼盯着,火候差一点都不成。
顺道看看能不能再摸点酒曲出来,口袋里早留了纸包。
他前脚走,许大茂后脚也出了门,脚底下没有方向。
市第人民医院出来,直奔中医院,午饭都没顾上吃。
中医院出来,又赶了两家,车钱掏得手都哆嗦。
一天跑四个地方,腿肚子都跑细了,鞋底磨薄一层。
四张纸上写的是一个意思,字都差不多,连盖章的红都一个色。
天黑透了,他推开院门,脚底下打飘。
田敬说香江有路子,后头那几家大夫说话直。
就算香江有,没个十几年也过不来。
过不来还算轻的,来了这边的机器也未必接得住,谁敢给你担保。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全。
他许大茂难道真要断在这一辈?
没孩子还在一头,另一头更沉,压得他夜里睁着眼。
再过几年蛾子的肚子还是平的,人还能留得住?
第116章 醒酒汤里那点心思
第116章:醒酒汤里那点心思
还有一桩事压在他心口,压得人喘不匀气,饭都咽不下去。
贾张氏那老虔婆,往后准拿这事来啃他,早一口晚一口。
她什么品性,院里没人比许大茂更清楚,给她一根竿子能爬上天。
咋办。
越想脑仁越涨,太阳穴一跳一跳,手指头一直掐着眉心。
他这辈子没这么没抓没挠过,连烟都忘了点。
晚上连放电影的活儿都没去,旷了一天工。
放映机在库房里蒙着布,这场活儿算是砸在手里了。
另一头,谭家灶上的火旺着,油锅一响,烟从窗缝往外钻。
谭映雄在家张罗了一桌,说要请何雨柱喝酒。
何雨柱一家子都到了,屋里的灯泡晃得发黄,墙上人影乱动。
菜是兄妹两个一块儿做的,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上也糊了面。
谭映雄本想自己上手,掂了掂手里的勺,觉得火候不够,锅底先冒了青烟。
转身把妹妹提前叫了来,还塞给她两毛钱买糖,算赔个不是。
何雨柱给的那几样佐料下了锅,谁烧出来都香,邻居闻着都探头。
酒过两巡,谭辉脸上一层红光,脖子也红透了,领口敞着。
人比前阵子精神不少,腰杆也直了,说话带着风。
“师父,京城大饭店那主厨,坐着稳不稳?”
“有没有人给你使绊子?”
这声师父叫了十几年,改口是改不动了,也没想着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哪个都一样。
“绊子哪能没有,刀子都藏在笑脸后头。”
“一个做徽菜的,一个做粤菜的,手艺都不在我底下,谁也不服谁。”
“俩人在那店里站了好几年,主厨的位子本来是二选一。”
“我这一脚插进去,那两位脸上挂不住。”
“往后就轮着番来试我,一天一个花样。”
“说是轮着试,我一盘红烧肉下去,两个人就软了。”
“你没能瞧见那两张脸。”
“对着我弯下腰,一声一声喊我谭师傅。”
“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酒盅往上一抬,一口见底,喉结滚了两趟,眼角挤出点湿。
“咳咳咳……”
一股辣气从嗓子眼直冲鼻腔,眼泪都呛出来了。
三秒都撑不住。
“爸,您真行。”
谭映雄端着杯子笑,眉眼间那股神气按不住。
何雨柱看在眼里,这桌上还压着第二件喜事,还没揭锅。
“大舅哥,那头怎么样了?线索摸到哪儿了?”
“人抓着没有,上头许诺了什么,赏格几级?”
“哥,这回能不能往上挪一步,娘问了我两回。”
谭映雄把酒盅搁下,不快不慢,袖口先拂了拂桌面。
胳膊往上伸了个懒腰,才抬起眼皮。
“街道办副主任那椅子,坐稳了,公示的纸都贴出来了。”
一屋子人的嗓门全炸开了,房梁都跟着颤。
二十几岁坐上这位子,说一句年轻有为不算捧,也得让人服气。
那会儿的街道办,手底下的权可不小,户口、票证、招工都过手。
“映雄哥,你可真行,换了我腿都软。”
何雨水把手里的筷子一拍,眼睛弯成两道缝,腮帮子鼓着。
谭辉点着头,酒气从鼻子里往外走。
老一辈的心思摆在那儿,儿子有脸,自己脸上才有光。
只有一件事他转不过弯:这女婿明明处处能出头。
怎么偏生一点都懒得争。
京城大饭店那把椅子,原该是何雨柱的。
街道办这份功劳,他伸手也能捞。
这徒弟如今做事,他越来越琢磨不透,也问不出口。
桌子那头,何雨柱正给大舅哥添酒道喜。
图什么。
图个不显眼。
身上那个空间是个天大的窟窿,得捂严实。
老话讲,大隐隐于市。
藏在人堆里,才守得住底。
他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岁就去京城饭店掌灶,后厨那些熬了廿年的老资格能服?
再说天天按点上班,那口井还怎么琢磨。
眼下他最要紧的活儿,是把井水的用法摸透。
最近在试的,是拿井水酿酒,坛子已经在墙根底下埋了两个。
谭家这顿酒,他喝得过了量,说话都打绊,脚底下没根。
出门时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架着他,脚底下踩不实。
心里松快,杯子就下得快,一盅接一盅。
师父和大舅哥的位子往上抬,往后他办事多条路。
三个男人都松了劲,酒自然见底。
进了院门,前头吵起来了。
许大茂家的门敞着,娄晓娥的嗓门从里头砸出来,隔着两扇窗。
何雨柱的酒意让这声音削掉一半。
屋里地上吐了一片,酸味冲鼻子,人都站不住,得扶着门框。
人一天没去上班,回来就灌成这样。
两个女人把他架进屋,往炕上一放。
何雨柱翻身坐起来,摸出那只壶灌了几口井水,喉咙里凉下去。
不到十分钟,眼里的重影散了,脚下的地也稳了。
他又舀了一碗,往许大茂家走。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自己看看,屋里成什么样了。”
娄晓娥的手抖着,脚尖踩着地上那块湿,鞋底沾了滑腻。
她爱干净,屋里这股味能把她顶出门去。
换谁都得骂两句。
“嫂子,这又是怎么了。”
他一脚踏进门,眼睛在她腰后头停了几秒才挪开。
“谁知道他发的什么疯,一个人在家喝成这个鬼样。”
有外人在,她的火气收成了怨,嗓门也收了。
许大茂这门亲事,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院里人都这么讲。
这女人知道当着外人,不能把男人往地上踩。
“我今晚也喝多了。”
“手里正好有一碗醒酒汤,我喂他喝下去。”
他蹲到炕沿边,把碗凑到许大茂嘴边。
汤里搁了一勺红糖,井水冲开,甜味压着酒气,热气直往上冲。
头一回沾这东西,许大茂浑身的皮肉往外冒汗,衣裳贴在背上。
从脖梗子红到耳根,热气一层一层顶上来。
不到一分钟,人的眼睛就撑开了。
“何雨柱,你给我灌的什么?我身上怎么烧得慌?”
说着就把棉袄扣子解开,往下一扒。
“醒酒汤,我自己配的。”
“我方才也灌了一碗。”
碗底还剩小半口,他仰头倒了。
许大茂看见他自己也喝,嘴就闭上了。
那股热劲在皮底下钻,坐着不是站着也不是,手直想扒衣裳。
他趿着鞋进了厨房,舀起一盆凉水,哗啦一声从头浇下来。
水从头顶浇下去,顺着下巴滴到脚背,地上积了一小汪。
他抹了一把脸,回手攥住何雨柱的手腕,指头扣得死紧。
“何雨柱,你说实话。”
“我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第117章 八百八十块买一条活路
第117章:八百八十块买一条活路
烫劲儿退干净时,许大茂的背心已经洇透,贴在脊梁上,一揭就带起一层白气。
他撩起衣襟抹了把脸,胳膊往两边一展,肩缝里响了一声,脚底下那块砖被踩得发亮。
“傻柱,你这汤头一口烧得慌,烧完了浑身倒松快。”
“我腰上那点酸沉没了,两条腿也轻。”
何雨柱把空碗扣在桌沿,碗底磕出闷响,指头在碗边转了一圈。
“食堂后头顺的半根人参,添几味药,熬了一后晌。”
那年月人参是人人都说好的物件,真见过的没几个,许大茂喉咙里咽了一下,嘴就闭上了。
他抬手在墙上那面小圆镜前照了照,眼皮底下的青影淡下去一层。
灶台边,娄晓娥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掼,水星子溅到墙皮。
她剜了男人一眼,眼皮撩得老高,客人在,账先记着。
何雨柱把碗揣进怀里,下巴朝门外一摆,棉门帘被他顶得晃了两下。
“大茂,出来一趟,有句话。”
煤棚后头有块空地,横着几根枯木头,风刮得窗纸哗啦响。
雪化了一半,脚底下咕叽咕叽冒水。
“你去不去香江。”
这句话落地,许大茂的鞋尖在泥里跺了两下,鞋帮上的雪沫抖落一片。
火不是冲何雨柱发的,田敬那张嘴,前脚诊完,后脚就把人的底兜了个干净。
他记起诊室里那只手,把病历折成三折,往抽屉深处塞。
“他这张嘴,比厂里那只大喇叭还漏风。”
何雨柱鼻子里出了口长气,手掌按住他肩头,掌心压得实。
“你急什么,我跟你一个毛病,真论起来,我比你还重些。”
许大茂的脖子往回转,眼珠子钉在他脸上,下巴上那道刮破的口子发白。
“田敬说香江有法子治,咱俩总得有一个先去探路,我来问你。”
塑料布被风抽得啪啪响,碎冰碴子掉进脖领,凉气顺着脊背往下钻。
许大茂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一道缝,不是单给他一个人下了判。
“咱这院里到底犯哪门子邪,旁人家一个没有,咱院一下凑齐三个。”
第三个是谁,不用点名,前院那位八级钳工易中海,这些年抬不起头。
谁在他跟前提一句孩子,他背着手就出门,院墙根下一站就是半后晌。
许大茂后颈的汗毛立起来,指头缩进袖口,往泥地里吐了口唾沫,鞋尖碾开。
“易中海那副样子,我瞧见了。”
何雨柱的气声擦着牙缝出来,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
“那条道我不走,两家凑一凑,先送一个人过去。”
许大茂的鞋尖顿住,脑袋往里一缩,去香江看病这话搁厂里说出去,能叫人笑半年。
“凑钱?”他咂了下嘴,“你有多少。”
“你去,我家底全给你;我去,你家底全给我。”
“我是一定要去的。”
许大茂的手指开始抠袖口的线头,抠出一截白线,绕在指根上。
“掏家底,你跟我逗呢。”
何雨柱把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插,转身就走,后跟压得雪水直响。
“你不要儿子,我要,等我抱着孩子回来,你千万别来找我。”
泥地上才两个脚印,许大茂蹿上去薅住他胳膊,五指扣进棉袄的褶子里。
“等下,等下,我要是去,钱真给我?”
“男子汉吐口唾沫是个坑。”
何雨柱把胸口拍得噗噗响,棉袄上落了层雪渣,手掌拍完还按在那儿。
许大茂的喉结滚了两回,眼睛盯着地上那道水沟。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何雨柱先伸出四根手指,又添上一根,指头在风里晃了晃。
“八百,家里最后八十块我也抠出来,八百八,全给你。”
许大茂的眼皮跳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八百块,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四年。
“你真舍得?”
“易中海就站在院里,你想跟他并排站着?”
许大茂往地上又啐一口,牙咬得腮帮子鼓出棱。
“老子宁可去蹲大牢,也不做那种绝户,钱拿来,香江我去。”
何雨柱转身往自家门口走,脚步快得他插不上话。
许大茂在后头追了两步,鞋跟陷进泥里,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屋里那杆秤早称过,这人嘴碎,腿却快,跑一趟正合适。
屋角的煤球堆到半人高,炉门缝里透着一点红,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匣,锁早卸了。
匣子里一沓一沓的票子用麻绳捆着,边上压着两块银元。
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过,数到八百停住,又抽出八十,剩下的往匣里一塞。
匣子推回床底,他蹲在那儿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世活到头发白,手上也没攥过这么整的一沓钱,桥洞底下那床破棉被值不了两碗面。
这一沓子钱换一条活路,值。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浮着一层冰碴,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往下走。
三分钟不到,票子拍在许大茂手心里,有新的有旧的,最上头那张卷着角。
“治疗的法子,一个字都不许漏。”
许大茂捧着那沓钱,指头僵着,半天没敢数,他本想着回屋跟蛾子商量两句。
钱先到了手上,话就说不圆了。
“你就这么信我?”
“一条绳上拴着两个蚂蚱,我不信你信谁。”
何雨柱在他肩上捶了一记,雪渣掉了一片。
许大茂把钱对折,塞进棉袄内袋,隔着布按了两下。
“我这就回去跟蛾子说,明天去厂里把工作转出去。”
“房子你替我盯着,别让人占了。”
话撂下,人已经拐进月亮门。
何雨柱回屋把碗里剩的水泼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腾起一小股白气。
他坐回炕沿,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敲得很有数。
许家的门半敞着,一股酸馊味顶着鼻子往外走。
娄晓娥弓着腰拖地,拖把来回蹭,砖面上还是留一层印,她拖了三遍,那味道还在。
盆里的水成了浑汤,她拎起来泼进墙根的沟眼,鞋尖把门后一个纸团踢远。
“这地我拖到后半夜,也拖不出个干净。”
许大茂把棉袄的扣子解开又扣上,指头在扣眼里打滑。
屋里的火墙烤得后背发烫,他额角却起了层凉汗。
“蛾子,过来,有件事。”
“今天陪傻柱去医院,他非拉着我也查了一回。”
许大茂的声音在门槛那儿矮下去,一只手抓着门框上的铁钉。
“查出来……”
半句话含在嘴里,嘴唇磨了两下,没吐出去。
娄晓娥把拖把往墙根一靠,木杆撞出闷响。
她两步跨过来,手抓住他的棉袄领子,指头一根根收紧。
“你倒是说啊。”
第118章 工资条上划掉一个名字
第118章:工资条上划掉一个名字
“别翻我身上,毛病不在皮肉上。”
许大茂把领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嗓子眼里挤出话。
“我十有八九跟大爷一个病,生不了。”
娄晓娥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还保持着抓握的形状。
“能治。”他补一句,“你别掉脸子。”
她把他往炕沿上一按,转身倒了半缸子热水,缸子往他手心里一塞。
水太烫,他喝一口,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
方才那些骂人的话,全塞回她嗓子眼。
“能治就不算绝路,慢慢来。”
“治是能治,国内没这手段,那个大夫说,得去香江。”
许大茂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窗台上一层土。
“傻柱也是这病,比我还重,他拿八百八给我,全在这儿。”
他把棉袄内袋的钱掏出来,摊在炕席上。
票子摊开一大片,边上压着个补丁,最上头那张还带着折痕。
娄晓娥一张一张点,指尖蘸了唾沫,点到第三遍,手停在数字上不动了。
她娘家从前是见过大票子的。
这几年粗细粮搭着吃,她也知道八百八有多沉。
“他真掏了?”
“一分没留,连最后八十都刮出来了。”
娄晓娥把钱按回他怀里,转身去挪桌子,桌上的碗摞得太高,晃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头往上提了一口气。
“我跟你一块去。”
许大茂的嘴张着,半晌没合上。
“我把手上这点活盘出去,就跟你走。”
“厂里那份工,我明天去转,这院子先托傻柱看着。”
两口子凑着煤油灯商量到后半夜,灯芯剪了两回,油下去半指。
她翻出个蓝布包,把两身换洗衣裳叠成方块塞进去,包口拿麻绳系了两道。
系完又解开重系,指头在绳结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把包头巾摘下来又戴上,站在炕边上没敢坐下。
出远门先得办通行的手续,还得有人引路。
许大茂想起放映队跑外线的老周。
那人在南边有条门路,话不多,要价硬,右手缺半截指头。
老周住在城西的车马店,白天睡觉,天擦黑才出门。
许大茂把车马店的号子记在心里,念了两遍。
“钱到位,路就通。”
鸡叫头遍,屋里才落静,窗纸上透进一层青白。
天一亮,院里人起得比哪一天都齐,今天开饷。
一个月里,就数这天人的脚步轻,有人半夜就把棉袄压在枕头底下。
何雨柱到得早,揣着半个凉窝头站在会计室门口的砖阶上。
各部门开饷的时辰不一样,食堂拔头一份。
早晨灶上没大火,人腾得出来。
刘勇领着食堂几个端盆的,占了头三个位子。
会计室门口的人挤成一条弯,前头有个老钳工踮脚往里看。
队伍里有人揣着手跺脚,棉鞋底在砖上磨出一层白印。
窗台上摆着印泥盒和一支秃笔,谁领了钱就在名单上按一个指印。
队里插着一个生面孔,新棉袄,蓝布面,头发抹得平。
何雨柱一眼认出,刘岚那个弟弟。
铣工车间的临时工,比刘岚小两岁,这会儿正把袖子往上捋。
姐姐的工钱,这几个月都是他去领。
前世这本账,何雨柱翻得清楚。
这人在临时工的位置上蹲了两年,转不了正。
后来靠刘岚跟李副厂长那点关系,才落了个名分。
手不能提,眼倒高得很,娶媳妇要最俊的,彩礼要最厚的。
他身上那双鞋是新回力的,鞋帮白得晃眼,走路专挑干净地方落脚。
刘岚替他还了十来年的债,一个姑娘家的工钱,喂了一大家子嘴。
何雨柱往刘勇身边挪了半步。
“刘岚那份,你替她领,别落这小子手里。”
刘勇的眉毛挑起来,往队里那件新棉袄瞟了一眼。
“他拿了钱,当天就得花出去一半。”
“何师傅,您这是替她姐管账?”
“她是我徒弟,我得替她攒着,攒下来,将来当嫁妆。”
刘勇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笑了一下。
“懂了,你护着徒弟,这事我来。”
会计的窗板推开,算盘珠子先响起来,窗里飘出一股新票子的油墨味。
窗口递出来的票子拿纸条封着,封口压着会计的私章。
队伍往前挪,鞋底在砖上蹭出沙沙声,有人数完钱,卷起来塞进烟盒。
轮到食堂,刘东把手先伸了出去,脑袋往窗里探了半截。
刘勇横过去一步,肩膀把他挡开。
“你不是食堂的人,回回都来端这碗饭,像什么话。”
刘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堆起笑。
“刘主任,我姐让我来的,她上班走不开,我是她亲弟。”
“亲弟也不行,让她自己来,条子我当面给她开。”
刘东还要张嘴,刘勇已经转向窗里。
“钱会计,食堂刘岚这份先记上,这个月不发,下月起结。”
钱会计的笔尖停在账页上,笔杆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厂里没这规矩,工钱哪能压着不发。
他抬眼,正撞上刘勇递过来的眼色。
这位后台硬,厂里都传他要挪到商城去管事。
一支笔,在账页上画了一道,笔帽套了两回才套稳。
“记上了。”
“谢了。”刘勇回了个笑,肩膀还敞着,把后头的人挡了半步。
何雨柱站在他身后,竖了个大拇指。
他身后的马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那两句替她攒着,也听进去了。
食堂里的人都知道刘家那点事,姑娘上班,工钱让弟弟去端,爹娘眼里只有那个儿子。
这样的日子,往后还得熬十几年。
何雨柱把这几句咽回去,眼皮往上抬了抬。
刘东在窗底下站了半晌,脸皮发白,牙关咬紧,脖上的筋绷起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食堂这几个人,转身一脚踢飞砖阶边的雪壳子。
雪壳子撞在墙根,碎成一片,没人抬头看他。
人走了,门口静下来。
中午收工,几个人掀帘子进后厨。
刘岚背对着门,站在水槽前刷盆,肩膀一耸一耸。
水槽里的水凉,手背泡得发红,指关节上一层白皮。
她转过脸,嘴角一道血,半边脸肿起来,眼皮上也是青的。
搪瓷盆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池沿上,当啷一声。
马华把手里的铁勺往灶台上一放,油星子崩到灶门口。
“谁动的你?”这嗓子先窜出来。
刘岚把手往袖子里缩,指甲缝里塞着菜叶,嘴里支支吾吾。
“地上滑,磕的。”
何雨柱把水槽边的菜筐挪开,让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那半边脸上。
他把围裙往钩上一挂,走近两步,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东打的吧。”
第119章 金科长挨骂,傻柱递梯子
第119章:金科长挨骂,傻柱递梯子
刘岚低着头,眼皮垂着,既不认也不驳,水槽里的水顺着盆沿一滴一滴往下落。
池里的水面浮着几片菜叶,油花聚成一小圈,转了两转。
马华把袖子往上一撸,脚跟跺得地砖响,铁勺在灶台上跳了一下。
“他凭什么动手,一个临时工,巴掌倒比谁都硬。”
何雨柱把话接得紧,嘴唇几乎没动,眼睛盯着刘岚脸上那块青。
“用不着问,工钱没到手,他心里就认定是姐姐在主任跟前递了话。”
“一句话断了他的路,他回来总得找个地方撒火。”
“火撒在谁身上,还不是撒在你身上。”
刘岚的手在水里搅了两下,什么也没捞着。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抬眼看他,眼里那点疑挪不开。
这些细处他讲得比她自己还准,连那一巴掌落在哪边脸都对得上。
“刘岚,今晚你别回去。”
“厂里腾得出宿舍,我托刘主任给你要一间,先住一阵看看风向。”
她捏着衣角,指头把布捏出一道白痕,布面上一层洗不掉的油渍。
“别麻烦刘主任了,我回去说清楚,他们骂两句也就完。”
何雨柱摇了摇头,撩帘子出门,往食堂后头去。
“听我的,你跟着我学手艺,我不能眼看着你挨打。”
刘勇这月月底就走,调令已经揣在兜里,人事那头都打好招呼了。
这种顺水的人情,他给得利索,一句话就应下。
他把管宿舍的老秦拉到墙根,两句话就办妥,连登记本都没翻。
老秦把另一把钥匙挂回钉子,铜牌碰得叮当响。
灶上还没到做饭的时辰,钥匙已经塞进刘岚手里,铜牌上刻着三排五号。
刘岚抱着蓝布包往宿舍走,过道里一股潮味,六张铁床靠墙排开。
靠窗那张空着,褥子上落了层薄灰,她拿手掌抹了两把,指头上留下白痕。
何雨柱揣着手,绕到办公楼二层,木头楼梯踩一脚响一声,扶手凉得贴手。
二楼走廊的灯泡瓦数小,墙上糊着一层暗黄。
保卫科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把嗓子拔得老高,隔着门板都挡不住。
“老金,你这是干什么吃的。”
杨厂长的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漫过一叠纸。
“贾家那点底细,你都摸不清,还办什么案。”
“捐款大会开成笑话,厂里传遍了,食堂打饭都在说。”
“外头的单位也拿这事当闲话说,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这保卫科主任,能干就干,干不了趁早换人。”
金科长的腰弯成一个角,帽檐压着眼,两只手贴在裤缝上不动。
“厂长,当时是看那孩子身上落了残,一条腿都站不直。”
“我心一软,没往深里查,这事是我疏忽。”
“这回是我失职,报告我写,检讨我做。”
杨厂长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晃出来溅在纸角上。
他嘴上认得干脆,牙在后槽咬得咯吱响。
记小过一笔的那个名字,他心里早划出来了。
刘海中办事拖着,把他也拖进了泥里。
刘海中那头,连棒梗怎么落的伤都说不上来,问三句答一句。
保卫科这张脸,眼瞅着掉了半截。
门板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杨厂长抬头,脸上那层冰一下化开,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谭进了京城那家大饭店掌勺,这事杨厂长早听人说过。
何雨柱的手艺不输他师父,这把刀留在轧钢厂,是厂里占了便宜。
上回外单位来那批技术员,临走全靠他几桌菜,才把图纸上的事谈拢。
昨天又有人来蹭饭,他把这话吹了一桌,说厂里这位大厨是主厨的弟子。
桌上一圈人吃得盘子见底,没人挑得出毛病。
“何大厨,找我有事?”杨厂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我不找你,我找金科长。”
“今早有人在食堂打我徒弟,我来请他去处理一下。”
金科长从墙角直起腰,眼里的光亮起来,帽子往头上一扣。
这声招呼来得正好,他脚底下先迈了半步。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厂里动手。”
“何大厨,走,我陪你去。”
杨厂长的手还搭在桌沿上,两个人已经出了门。
何雨柱在门口站定,鞋底的雪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走廊里风从窗缝钻,脚步声撞在墙上又折回来。
金科长把帽子扶正了两回,脚步一直跟着何雨柱。
何雨柱把早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添。
“这个刘东,你想怎么办。”
金科长这话递得浅,谁都听得懂。
厂里这类事,历来是保卫科说了算。
几时轮到当事人开口。
“先去妇联说一声,让人去说道说道。”
“他一个临时工,敢在厂里打人,这毛病不能惯。”
“这个人不能留,开了吧。”
说到刘东这个名字,何雨柱的脸皮沉下去,下颌绷得硬。
金科长眼皮一翻,心里那本账立时算清。
“交给我,办得干净,一个时辰给你回话。”
金科长手一摆,两个科员从值班室出来,皮带扣碰得响。
铣工车间的机器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嗡嗡地压在耳朵上。
刘东正拎着铁簸箕清铁屑,铁屑混着机油,一股腥味钻进鼻子。
簸箕里的铁屑堆得冒尖,他往墙角一倒,灰尘腾起来。
他棉袄是新的,鞋面也干净,站在一堆油污里格外扎眼。
车间里最俊的那个姑娘,他追了半个月。
那姑娘叫小菲,学画图的,高中毕业自己考进厂,手里是正式工的名额。
上个月才到,桌上的图纸摞得齐整,拐角用镇纸压着。
刘东一早跟人夸下口,晚上下馆子。
红烧肉管饱,这话他讲了不止一遍,讲得车间里人人知道。
这话传到小菲耳朵里,姑娘没接,只把图纸往怀里按了按。
工钱没到手,他连那顿馆子的账都算不圆。
胸口那股气没处撒,一路顶到食堂,落在他姐姐脸上。
这会儿他正琢磨怎么跟小菲圆回去,手指头在裤缝上来回蹭。
姑娘抱着图纸从铣床边过,身后没人,脚步轻得像踩着棉花。
图纸边角被她卷出毛边,铅笔头滚到地上。
刘东把簸箕往地上一撂,快步跟上去,嘴角先堆起笑。
“小菲,晚上六点,厂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我等你。”
姑娘把图纸往怀里搂了搂,没应声,耳朵根先红了。
车间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人停住脚,往门里扫了一圈。
后头跟着妇联那位戴蓝头巾的干事,笔记本挟在腋下。
金科长的手往门框上一按,指节敲了两下铁皮。
“谁是刘东。”
第120章 傻柱一句话把她娘支走
第120章:傻柱一句话把她娘支走
“小菲,晚上我有点事,明天成不成。”
刘东话说半截,车间里有人喊起来,那声音压过了机器。
“谁是刘东。”
他回头,手还在裤缝上擦,抹下一手黑。
喊他的人他不认得,两个肩膀很宽,制服扣到最上头一颗。
“有人找我,你先回去。”
他冲姑娘赔了个笑,快步过去,鞋跟磕得地响。
临时工在厂里抬不起头,见谁都先让半步,说话压着嗓门。
“我是刘东,同志您……”
一句话没说完,胳膊被人从后头别住,脸贴上了铁皮柜。
帽子掉了,滚到铣床腿下,沾了一层黑油泥。
他挣了两下,胳膊被别得更紧,肩膀撞在门框上,那顶帽子又被人一脚踢开。
保卫科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皮鞋跟磕在门槛上。
人被架着往外走,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印。
车间里围过来一圈人,机器还在转,谁也没敢停手。
车间主任从办公室跑出来,帽子忘了戴,手里还捏着半支烟。
“金科长,他这是犯了哪一条。”
“虐待妇女。”
金科长的嗓门抬得高,喊得满车间都听见。
“这回是跟妇联一块办的案,卷子下午就报上去。”
“他的活儿,你们车间另找人接手。”
“这个人,厂里不留。”
车间主任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
小菲站在铣床边上,手里的图纸卷成了筒。
图筒被她攥得扁了,指甲把纸压出一道印,指节泛白。
妇联那位干事把本子翻开,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小菲把图纸塞回抽屉,抽屉推得太急,卡住了。
那顿饭还差一个晚上就成了,她的后颈冒出层凉汗,围巾往上提了提。
一个临时工被带走,在厂里算不上一件事,放到刘家,这是房梁塌下来的动静。
虐待妇女这四个字落到谁头上,名声就臭透了,往后想托人说媒都张不开嘴。
食堂后厨的帘子被风顶了一下,热气顺着缝往外钻。
灶上的笼屉冒着白汽,馒头味压不住那股菜腥。
何雨柱进来时脚步散,走到刘岚跟前一下急了。
“刘岚,出事了。”
“你弟打你那事,不知让谁捅上去了。”
“妇联那头跟保卫科一块来人,把人架走了,这会儿怕是到了区上。”
刘岚手里的抹布掉进盆里,水溅到围裙上。
他这张脸平得像刚刷过的案板,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楚,不把这根绳子割断,她这半辈子就拴在娘家。
那个弟弟往后也没出息,到头来进了班房。
刘东落什么下场,他不放在心上,收了徒弟就得做师父该做的事。
能替她挪一步,就挪一步。
他把案板上的刀往回收了收,刀刃朝里。
刘岚手边的算盘珠子停了。
“我爹娘要是知道……”
话没说完,人已经往门口转,脚底下带倒了半个菜筐,土豆滚到门槛边没人捡。
何雨柱一把把她拽回来,力气使在胳膊上,指头扣着她手腕。
“这会儿去了也白搭。”
“看见的人不止一个,铣床边上站了半排人。”
“这会儿说不准都签字画押了。”
“宿舍给你腾好了,你在厂里待几天。”
“不出这道门,谁能碰你一根指头。”
“不回去不行,几天不见人影,他们准要急坏。”
何雨柱听着,后槽牙咬了一下,急的是那个钱匣子,不是人。
少了一个月月往家端钱的人,才叫急。
“你就在厂里住下。”
“回头我上你家去一趟。”
“就说你在厂里学手艺,晚上不回家。”
刘岚嘴唇动了动还要辩,何雨柱把手往下一压。
“你今天回去,我敢说,一顿打跑不了。”
“你弟进了妇联,少说要拘几天。”
“出来那天,街坊四邻全知道。”
“这丑事落脸上,你爹娘会拿你出气。”
“你想说,讲清楚就完了?”
“你自己数数,哪回挨打是你自己的错。”
后厨的蒸汽在头顶散成一团白,屋顶的灯泡被熏得发黄。
刘岚站在原地,脚底下像钉进砖缝,半天,肩膀塌下去一寸。
“那……我住几天。”
中午饭点一到,消息已经翻过两道墙。
食堂里端盆的、刷碗的都往门口凑,肩膀上还搭着抹布。
刘家两口子先奔了妇联,人要不出,还挨了一顿数落。
出门时那位干事把本子一合,脸拉得老长。
刘岚她娘一路骂到轧钢厂门口。
“赔钱的丫头,敢把自家兄弟送进去。”
她拍着传达室的窗框,让看门大爷喊人。
这位大爷姓赵,腿上有旧伤,走路带风,传达室的窗玻璃裂了道缝,拿纸条糊着。
何雨柱早跟他说过,刘家人来,先到后厨报一声。
大爷撩帘子进来,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烟灰落在门槛上,他拿鞋尖拨到一边。
往厂门口走这一路,何雨柱把刘岚的事摊开说。
说一句添一句,说到那孩子爹娘拿闺女的工钱养儿子,大爷的腮帮子鼓起来。
“何大厨,你有事招呼一声。”
“这家人,我一个也不放进去。”
他往门房墙角吐了口唾沫,烟袋锅又塞回嘴里,牙咬着袋嘴。
铁栅门半开,风把墙上的标语吹得翻卷,门口的积雪堆了半人高。
风里有股煤烟味,混着食堂后墙根那点泔水味。
何雨柱几步小跑到那女人跟前。
“刘大嫂,您是来找刘岚的?”
“哎,那丫头……”
“跟个男人跑了,刚出这胡同十来分钟。”
“我追了两步没追上,您说我这收的什么徒弟。”
“您快追,跑快点还赶得上。”
“养这么大,一文彩礼没落着就跟人走了。”
他脸上那副替人抱屈的模样做得十足,手还往胡同那头指着。
那女人原地跳了两下,鞋跟在土里刨出坑,骂声撞在墙上。
“我说她今儿怎么这么大的胆。”
“卡了弟弟的工钱,还告兄弟一状。”
“原来是外头勾了个野男人。”
她转身朝厂里那扇窗子拱了拱手。
“谢谢啊。”
这一声谢说得挺客气,手上还沾着雪水。
人顺着何雨柱抬手指的方向追出去,棉裤裤脚扫着土。
跑出二十来步就直喘,一只手扶着墙,一只鞋陷进泥里半只。
胡同两端的人家探出头来看,有人笑着摆手,谁也没喊住她。
大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笑得肩膀抖。
“何大厨,这种人就得这么糊弄。”
“她跑到天黑,也见不着闺女一根头发。”
何雨柱把两手往袖筒里一揣,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这才头一道。”
第121章 三大妈的红包许得比谁都响
第121章:三大妈的红包许得比谁都响
铁栅门在身后合上,何雨柱隔着栏杆又追了一句。
“大爷,这两天您那双眼可别打盹,刘家几口子得盯死。”
看门老头把军大衣前襟一拢,下巴往上一抬,露出半截脖子。
“人也别放进来,刘岚那丫头,您干脆别让她出这个门。”
何雨柱把嗓子压到最低,气声顺着牙缝一点一点往外挤。
“她娘抹两把眼泪,她能把心掏出来给人炖一锅热汤。”
老头往砖地上啐了一口,鞋底一碾,摊开一片深色湿痕。
“这种娘,我扛枪那年月见得比锅里的米粒还多。”
何雨柱把手插回袖筒,缩着脖子顺墙根一路蹭回后厨。
灶上的煤还红着,刀落菜板,一下一下,油星子四处乱蹦。
胖子凑上来问大门口出了啥事,脸上写满探听的意思。
何雨柱舀一勺高汤尝咸淡,眼皮都没抬,喉结动了一下。
“风大,眼里进了沙子。”
胖子还想问,怀里被塞进一只空筐,只好抱着走开了。
他把围裙带子在腰后重新系紧,手上跟平常没两样。
蒸笼掀开一角,热气扑上脸来,眉毛上立时结了一层水。
伙房的窗玻璃蒙着水汽,外头的院子只剩一团模糊影子。
日头压过墙头,街道办那排平房门口支起两辆自行车。
两个穿灰制服的人腋下夹着牛皮纸信封,掀帘进了屋。
那封信从易中海手里漏出去,两天工夫翻出一大窝人。
顺着递信的路子往上摸,摸到城外一伙挖坟掘墓的。
铁锹、麻绳、裹着泥的棉袄,连人带货堵在土窑里头。
再往上查,收货的是个姓崔的掮客,专做倒手的买卖。
姓崔的在下游收了三年货,这回连账本都一块儿抬走了。
一夜之间,城里城外砸开门板七扇,院里鸡飞狗跳。
一百来号人,一个一个按着后颈往卡车斗里推。
来送信封那位说话不快,嗓子始终压在喉咙底下。
茶缸端在手里,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这案子破得利索,名单点了你们院的名,头一份。”
谭映雄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膝盖。
他衣襟上还留着那天蹭的土,搓了两回也没搓下去。
名单上点了名,后头跟着就是一长串事。
广播稿是宣传口拟好的,只让他照着念,一个字不许改。
电台录一段,报纸登一块,院里那只大喇叭也要用上。
信封里另有一沓票子,一百块,纸边新得割手。
谭映雄把票子推回去,又推到何雨柱面前。
“功劳我领,钱你揣着,别跟我让。”
何雨柱的手插在袖筒里,一直没伸出来。
谭映雄起身把票子往他棉袄内兜一塞,塞得死紧。
“往后雨水添衣裳、换棉鞋,我不在跟前,你替她张罗。”
何雨柱喉咙上下走了一趟,到底没再往外推。
下午两点,谭映雄被带到电台,棉帽的耳朵都压平了。
话筒前站着,稿子念了两遍,第三遍才让录下来。
院子里几个大娘挤在门口探头,让看门老头一嗓子撵散。
屋里另一头的事办得更快,人一散,院子立时就空了。
大妈问了半缸茶的工夫,当天下午就放回来了。
她进院门时脚步发虚,一只手沿着墙根一寸一寸摸。
邻居隔着窗户纸看,谁也没出来搭一句话。
易中海没回来,他那屋的窗纸上还糊着去年的旧报纸。
帮着往外递信,瞒着不报,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他媳妇这几天没出门,灶上的火三天没见着烟。
天擦黑,何雨柱踩着台阶上的薄冰进了院。
三大爷家的窗户纸透着黄,里头有算盘珠子响。
他跺掉鞋跟上的雪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三大妈,解成在不在?”
门帘掀开一条缝,三大妈探出半张脸,眼下两块青。
“哟,柱子,快进来,外头风咬人。”
何雨柱没急着坐,先在门槛上把两只手来回搓热。
炕桌上摊着一把花生,她顺手划拉进抽屉,动作利索。
“我来给解成说个对象。”
三大妈整个人转过来,朝屋里喊,嗓门拔到房梁上。
“解成!出来一趟!你柱子哥找你!”
喊完又转回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个不停。
“啥事?你先给大妈透个底,别吊着人。”
“女方有工作,就在我们食堂端勺。”
里屋的算盘声一下断了,连珠子回弹的响都停了。
“打饭那丫头,刘岚,你该见过。”
三大妈的手停在围裙上,指节顶得发白。
“打饭的?一个月能有多少进项。”
“如今在后厨掌勺,手艺早就学出来了。”
阎解成从里屋出来,头发上还翘着一撮。
三大妈脸一转,嗓门立刻换了个调门。
“解成,快给你柱子哥沏茶,挑个干净缸子。”
茶端上来,茶叶在缸底铺了薄薄一层,一眼数得清。
何雨柱端着缸子没喝,先让热气往脸上兜了兜。
“她那把勺,能往家里带菜。”
屋里静了半拍,连窗外的风声都趁这空当钻进来。
三大妈喉咙里咽了一下,手不自觉去摸裤兜。
“带菜?带啥样的菜?”
“红烧肉、溜肉段、炸丸子,锅底剩啥就带啥。”
三大妈往炕沿上一坐,坐得急,炕席响了一声。
阎解成站在门边,手指头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掐。
“她娘家那头有点麻烦。”
“啥麻烦?”
三大妈的手从围裙上挪下来,按在膝盖上不动。
“她弟弟前脚进了局子,家里正闹得厉害。”
三大妈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手指在膝盖上敲。
“闹归闹,人进了我阎家的门,就是我家的。”
“柱子哥,你说的,真是刘岚?”
“这院里还有第二个刘岚?”
何雨柱笑出两颗门牙,眼角挤出两道褶子。
“不过这媒我保了,红包可不能寒碜。”
三大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脆得带回音。
“成!事要真成了,大妈给你封个大的!”
“这话我记下了,到时候可别翻脸。”
“我阎家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落地砸坑。”
阎解成在旁边接得快,胸口拍得咚咚响。
“我妈要是不给,你直接找我要。”
何雨柱点了点头,把缸子里那口凉茶一口灌下去。
老阎家的“大”,撑死也就那么回事,他心里有数。
可就是这份抠,才肯下狠手去磨刘家那头亲家。
他起身时肩膀撞了一下桌角,缸子晃出一圈水痕。
台阶上结了冰,他扶着门框一级一级往下挪。
院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来,车铃响了一长串。
许大茂在前头弓着腰推车,后头跟着娄晓娥。
娄晓娥手里拎一只旧皮箱,箱角磨得露出白茬。
她走两步回一次头,眼睛盯着街口那盏昏灯。
何雨柱站在台阶底下,手心里那点热气早凉了。
箱子底磕在门槛上,闷闷响了一声。
这两口子,是要走了。
第122章 一只旧皮箱进了许家的门
第122章:一只旧皮箱进了许家的门
三大妈追到门帘边上,手掌在门框上重重拍了一把。
“柱子,这一点你撂下心,该出的钱少不了你的。”
阎解成跟着点头,脖子上下耸了两回,眼睛发亮。
何雨柱应了一声,鞋跟蹭着门槛,一步一步退到院里。
母子俩说得响,红包能有多大,他心里早就过了秤。
老阎家的脾性摆在那儿,话说得满,兜里照旧按着。
话说回来,真赶上大方人家,他还不敢把刘岚往这儿推。
刘东那种混不吝,得碰上更会算账的人家才吃得下。
真到那一步,说不定老阎家反过来朝刘家伸手要钱。
门帘落下,屋里的灯花爆了一下,灯影往墙上跳。
院里砖地泛白,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被单鼓成大包,绳头吱响。
他刚转过身,车铃在院门口响了一长串。
许大茂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两包用绳捆的东西。
娄晓娥跟在后头,围巾遮到鼻梁底下,只露一双眼睛。
“大茂,事儿办得怎么样?”
许大茂没接话,下巴朝自家屋门一抬,手掌往里一翻。
门开了,灯点着,他回手把门闩插上,顶得门板一颤。
灯芯一跳一跳,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没人说话。
“工作都出手了,两边的指标一块儿卖的。”
许大茂把棉鞋一脱,蹲在炕沿边上,脖子缩在领子里。
“你给的那笔,加上我俩攒的,身上一共一千五百多。”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又收拢,收得很紧。
何雨柱心里记了记这个数,指头在被面上敲了敲。
“不过还有个坎。”
许大茂把声音往下压,喉结动了一下,眼睛往门缝那头瞟。
“南边说话跟咱们不是一个味儿,得先学几句才行。”
何雨柱的眼皮抬了一下。
这话倒是他没想到的,许大茂平日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自己也会几句南边话,前世跟人跑码头混过那段。
来龙去脉不打算往外说,话到嘴边又绕回原处。
“话怎么学?”
“蛾子认识个广东人,能跟着学几句日常的。”
娄晓娥坐在炕梢,围巾解到一半,手指绕着穗子转圈。
何雨柱听到这句,没再往下追问。
娄家早年的门第在那里,认得几个外乡人不算稀奇。
他心里还压着另一桩事:娄晓娥会说外国话。
那年月,会说外国话的人,一条街找不出第二个来。
屋里又闲扯了几句,他说天晚,起身推门回家。
自家屋里冷,炉子捅开,火苗从煤眼里往上爬,墙上发红。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敲,敲得棉裤起印子。
娄晓娥这一走,得给她带一样能立住脚的东西。
唱曲的嗓子,她有;许大茂的调门其实也不差。
前世那些曲子,一段一段在他脑子里存了几十年。
有一支唱老百姓心里那杆秤,前头慢,后头亮。
有一支唱男人骨头硬的,鼓点一响人就想站起来。
还有一支唱长城不倒,末尾一句拖得老长。
再有一支唱好日子,一开口就透着亮堂。
调子他张口就能哼,谱子他一个也画不出来。
哼得出来,落不到纸上,交到人家手里全是废声。
这活儿得从头学,学怎么把一段调子搁在纸面上。
那一夜他躺在炕上,嘴里哼哼停停,翻了两回身。
哼到半腰忘了词,又从最前头的那一句重来。
天蒙蒙亮,他披上棉袄,先去敲何雨水那屋的窗,敲了三下。
“雨水,你们学校有没有学音乐的?”
何雨水嘴里还叼着半块窝头,腮帮子鼓着。
“学音乐的?”
她眨了两下眼,眉头皱成一团,把手里的窝头放低。
“我们班就一个会拉二胡的,还老跑调。”
“那就算了。”
何雨柱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人已经出了院门。
这条路断了,还有别的路可走。
他记着一个人,笛子吹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无师自通。
乐理这层窗户纸一通百通,会写音符就成。
那人姓汤,马华的老丈人,在厂里开拖拉机,摸方向盘半辈子。
马华办事那几年,他作为师父去过一趟席面,坐的是上首。
两家碰了面,一口一个亲家,杯子碰过好几回。
马华那位媳妇,前世是个厚道人,说话轻声细语。
他张口借钱,人家一句多余话没有,钱递得比话还快。
逢年过节上门,提着东西,礼数一点不差。
这些账,他一直记着。
出了胡同口,拐到墙根后头没人的地方站定。
他从空间里捧出一个西瓜,瓜皮上挂着白霜似的凉气。
绿皮黑纹,抱在怀里压手,瓜蒂还是青的,敲一敲闷响。
上门学艺,空着两只手进不去人家门槛。
汤家落在城西那排平房,门前垒着半垛煤,煤上落了雪。
汤金勺刚洗完脸,毛巾搭在脖子上,水顺着手肘往下滴。
“汤师傅在家吧?”
何雨柱一进门就认出了人,脸上还挂着生客那副神情。
汤金勺把门帘掀开,两条眉毛拧成一条。
一个生人抱着西瓜站门口,换谁都得防一手,门只开半扇。
灶间探出个女人,围裙上沾着白面,手上还带着水。
那是汤家的媳妇,厂里做保洁,食堂的油污也归她擦。
“这不是食堂的何师傅嘛,快进屋!”
她一把把门帘掀到顶,侧着身子往屋里让。
夫妻俩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摸着这门亲事的门路。
何雨柱把西瓜往桌上一放,两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听人说汤师傅的笛子算京城一绝,我特意来学。”
“来得急,只抱了个瓜,您别嫌弃。”
汤金勺的脸僵在那儿,手停在毛巾上不动。
“京城一绝”四个字,他自己都没敢往身上揽过。
他媳妇在旁边抿着嘴,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何师傅,你要学,招呼一声我就去,别拿东西。”
“这东西真不能收。”
何雨柱把西瓜又往前推了半寸。
“要不这么着,我拿瓜换您一根笛子。”
汤金勺的目光在那瓜上停了两回,喉咙动了一下。
瓜滚圆,在那年月算得上硬货。
“行,你等一等。”
他抱起西瓜递给媳妇,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传出翻箱子的响动,木头磕木头,一直没停。
何雨柱站在灶间门口,闻见一股新剖开的竹子腥味。
帘子一挑,汤金勺从里屋出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捆旧布,布角拿麻绳系了个死结。
布往桌上一铺,声音很沉。
何雨柱喉头动了一下。
那一捆里头,露出十几截青黄不一的竹管。
每根管身上都钻好了孔,孔沿磨得发亮。
汤金勺的手掌在竹管上压了压,下巴朝他一抬,让他自己挑。
第123章 一根笛子吹不出响
第123章:一根笛子吹不出响
汤家这门手艺传了几辈,早年就靠做笛子换饭吃,屋里一股竹味。
逃荒那年,一家子扛着包袱卷从南边进了京城城外,落脚在城西。
汤金勺进屋没多大会儿,就把十几根笛子摊在桌上。
桌子小,摆开了还得往炕沿上挪几根。
一根一根摆齐,管身擦得能照见人影,孔里干干净净。
说句实在话,桌上这些东西,哪一样都比一个西瓜金贵。
有人当笛子就是截竹竿钻几个眼,吹得响就算完事。
真上手做,一百根里挑不出一根音色正的,全靠一双手。
赶上料好,一千根里也就那么一两根能看。
集市上十块钱一根的货,吹破腮帮子也出不来那个味。
买来玩两天的另说,图个响动,那样也就够了,谁管音准。
汤金勺摊开的这些,搁到后世,一根少说要卖上千块。
放在眼下,这东西不当吃不当穿,扔在墙角落灰没人问。
何雨柱上手掂了两根,指腹在孔沿上来回刮,刮出蜡光。
他挑了一根,汤金勺直接往他怀里塞了三根。
“三根调门不一样,吹出来的味儿也各不相同。”
又报出一长串讲究:筒音、指法、气息、开孔的位置。
何雨柱听得点头,眼睛里没有一处是对得上的,嘴上应得快。
这些话进了左耳,从右耳原样出来,一句没留住。
“你先吹一段,我听听你的底子。”
汤金勺往后一靠,两手抱在胸前,脚在门槛上蹬着。
何雨柱把笛子横过来,整张嘴怼在吹孔上,腮帮子先鼓起来。
一口气猛灌进去,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屋里静着,只剩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的一点响动。
一点声也没有,风吹窗纸,呼啦一下又停,纸边一颤一颤。
汤金勺的下巴慢慢垂下去,眼睛瞪得溜圆,手停在膝盖上。
“你没吹过?”
“没吹过。”
何雨柱把笛子放低,脸上挂着那副憨笑,肩膀往前缩了缩。
“上回在厂里听您吹了一回,那声儿现在还在耳朵里绕。”
“后来听人说您是这一行的大拿,我就奔着人来了。”
求人学手艺,好话不能省,说几句也不掉肉,还落个笑脸。
汤金勺的腰杆一点点直起来,手掌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两把。
离上工还有半个钟头,他把人领到自家门口的空地上。
门口风硬,两个人对着墙根站定,肩膀都缩着,嘴里哈白气。
一个教,一个学,嘴型对了七八回才算对。
他学得慢,一急就往吹孔上使劲,声音全跑成了气。
日头爬过屋脊,何雨柱才算把笛子吹出响来。
就那么一声,短得像谁在墙根踢了一下铁皮桶。
汤金勺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烟盒纸背面画。
画的是音阶,多来米法索拉西,一格一格排开,歪歪扭扭。
“先照着这个练,指头按住孔,一个音一个音磨。”
师父领进门,剩下的工夫全在自己手上,谁替不了。
他把那张烟盒纸叠成四折,塞进棉袄内兜,贴身放着。
上工的钟一响,两个人一块儿进了厂门,路上全是熟人。
走到食堂后墙,何雨柱的脚停住了。
他媳妇站在水池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冻得通红。
“映茹,你咋跑来了?”
谭映茹把下巴抬得老高,水珠顺着手背往下滴。
“我来上班。”
“你户口不在这厂里,跑来干活,白给人使唤。”
“谁说的?”
她把抹布往水池沿上一搭,声音清脆,水珠溅了一地。
“临时工。厂长讲了,干满七天就给我转正。”
“哪来的门路?”
“咱院里出了桩大事,你不知道?”
她凑近半步,话压在两个人中间。
“易中海跟外头递信的事,闹到厂里去了。”
“他是厂里的人,上头派人下来查。”
“厂长亲自登的院门,就站在我家门口。”
“那天我正煮面条,汤滚着,葱花一撒,满院子香味。”
“雨水给他盛了一碗,他吃得额头冒汗。”
“问是谁做的,我就把会的那几手说了说。”
“第二天他就让我来上班。”
何雨柱听完,嘴角自己往上走。
杨厂长那点算盘,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响。
怕庙小留不住人,就把灶上的位置给他媳妇留着。
一根绳拴两头,人在哪儿都跑不远。
来就来,灶上的活计正好拿来练手。
人闲在家里,天天对着墙,也不是个事儿,还容易生事。
夫妻俩一前一后进了食堂。
上午没开火,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锅盖倒扣着,一股碱水味。
何雨柱把靠椅往后一放,两条腿伸出去。
茶缸刚端起来,后脑勺就有风,一阵一阵。
谭映茹拿着一把蒲扇,站在椅子后头扇。
“行了行了,再扇我脖子要歪。”
她笑着把扇子往他肩上一拍,扇柄磕出声。
门外有人喊他名字,嗓门隔着院子飞进来。
何雨柱把茶缸一放,走出去。
阎解成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下,两只手背在身后。
“这么早?你这孩子心太急。”
“我妈让我早点来。”
他把背后的手转出来,递上一个油纸包,两手都举着。
“今早在供销社买的,你替我给她。”
油纸还带着体温,绳结系得挺讲究,一看就是新学的。
何雨柱掂了掂分量,眉毛挑起来,又落下去。
“行啊你,这一手使得利索。”
“饭打完别急着走,端到后厨来寻我。”
“有这包东西垫底,成事的把握多两成。”
阎解成咧嘴笑,牙齿白得晃眼。
人走了,何雨柱拎着纸包进了后厨。
油纸缝里透出甜味,闻着像饼干。
那种饼干,那年月算得上金贵东西,还得排半天队。
平常人家买半斤,得盘算小半个月,孩子哭也不给买。
他绕过灶台,找到蹲在筐边择菜的刘岚,脚边一地菜叶。
刘岚的手指泡得发白,菜叶上挂着水。
“宿舍住得习惯不?”
“还行。”
她没抬头,手里那把菜择得很快,水溅到裤腿上。
弟弟关在里头,家里那顿打迟早要挨,躲不过。
何雨柱在她旁边蹲下,把油纸包搁在筐沿上,纸被水汽熏软。
“厂里有个小伙子托我保媒。”
“想跟你见个面。”
“这是他让我捎的。”
刘岚的手停在半空。
一片菜叶从她指缝里滑下去,落进筐底,她也没捡。
这种事她没遇上过,眼皮抬一下又落回去,手在筐沿上蹭。
弟弟的事还压在心上,家里那顿骂躲不掉,谁有闲心看。
筐里的菜叶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湿了一小片。
何雨柱没催她,蹲在旁边,把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第124章 两包烟递过去人就不回头了
第124章:两包烟递过去人就不回头了
油纸包在筐沿上搁着,热气一丝一丝往上冒,油纸发亮。
刘岚的手悬在那儿,五个指头张着不敢收,指尖还在抖。
“拿着。”
何雨柱把纸包又往前推了推,纸包滑到她手边。
“人长得不丑,比你师父我体面。”
“他爹在小学教书,跟我同住一个院。”
“人品这一块,院里没人说闲话。”
“关键是人一眼就相中你了,托了我两回。”
“你先见一面,行就处,不行我替你把话回了。”
刘岚的耳根慢慢红上来,一直红到脖颈子底下。
她伸手把纸包捏住,捏了两回才塞进围裙兜里。
兜浅,纸包角露在外头,她按了又按,怕它掉出来。
被人惦记的滋味,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胸口直跳。
后半晌,谭映茹在水池边刷盆,她端着空盆凑了过去。
“师娘,阎解成那人怎么样?”
谭映茹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水顺着盆沿滴到鞋面。
何雨柱早把话递到了,连刘家那本烂账也一并讲了。
她听完那阵子,手里的抹布攥得出水来,半天没松开。
自家从小父亲疼、哥哥护,一碗热汤都没短过。
刘岚那样过日子,她试着想一想,心口就发闷。
丈夫的打算,她心里应得干脆,二话没说。
这会儿刘岚来探口风,她只管捡好的往外说。
“人不错,比我家那口子耐看。”
“他爹教书,往后孩子上学不发愁。”
“三大爷在院里说话有分量,过些日子还要紧。”
“这样的门槛,进去了不受气。”
刘岚低着头,鞋尖在砖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白印。
中午打饭的铃一响,窗口前排起长队,饭盒磕得叮当响。
阎解成端着饭盒,眼睛从窗口的缝里往里瞟,瞟一下就低头。
人是不丑,眉眼周正,身板也利索,说话不多。
饭盒拎回家,锅里有肉,院里有香。
他脑子里已经把往后日子的样子一样一样摆开了。
饭点过去,食堂里的热气散了一半,地上全是水脚印。
阎解成按着话,绕过灶台进了后厨,脚下还打了个滑。
刘岚缩在谭映茹背后,两只手绞着围裙角。
那点红从耳根爬到脸颊,遮都遮不住,耳朵尖都是粉的。
“这就是我提的那个人,阎解成。”
何雨柱的手在两人之间一摆。
阎解成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手不知往哪搁。
话到嘴边拐了弯,只剩一句“你好”。
刘岚点了下头,眼睛落在他鞋面上,再也不抬。
两个人隔着两步站着,谁也没再往下说,脚在砖上蹭。
那年月相亲,见了面先红脸,话都在后头,谁都不肯先开口。
何雨柱清了清嗓子,手指往院里水池那边一指。
“水池边那筐菜,晚上要烧,你带他去择。”
刘岚应了一声,先出了门,脚步有点急。
阎解成跟在后面,走两步退一步,手在裤子上擦。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看那两道人影拐过墙角,才吐出那口烟。
过了小半个钟头,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院回来。
刘岚的头低着,嘴角却压不住,往两边扯。
走两步,笑一声,走两步,又笑一声。
何雨柱手里那口茶差点没咽下去,咳了两声。
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给拿下了?
天黑,刘岚下班回宿舍,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镜子还是跟隔壁借的,玻璃上碎了一块角。
晚上有一场电影,票是阎解成下午塞给她的。
散场回来,她手里多了一只鼓鼓的纸包。
包里是一身新衣裳,底下压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
三大妈下午跑了半条街,一样一样挑的,价钱磨了半天。
能天天拎回饭盒的媳妇,砸钱也得先拿下。
什么地方该出血,什么地方该按住,他们心里有账。
阎解成把人送到宿舍门口,站着看她进门才转身。
一天的工夫,事儿就定了七八分,比他想的还快。
何雨柱夜里回屋,找了个由头出门。
巷子尽头没人,他一步跨进空间。
笛子这东西响,在屋里吹能把全院吵醒。
空间里空阔,声音散得开,吹到天亮也不惊动人。
两个小时,一遍一遍地按孔、换气。
七个音总算摁熟了,曲子也能哼出小半段,磕磕绊绊的。
前世那副底子,一整晚能吹出个响就算有本事。
这一世不一样,井水养出来的身子,学什么都快。
夜过去,人回到食堂,眼皮底下还带着一圈红。
刘岚换了新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辫梢系了新头绳。
见了人先笑,笑完自己低头。
衣裳的褶子还硬着,走路沙沙响,隔老远就听见。
院里那一头,广播也响了。
大喇叭挂在电线杆上,一开口半条街都听得见,声音发闷。
念的是谭映雄的名字,救人的事、查信的事一样一样念。
报纸上也占了巴掌大一块地方,还配了一张相片。
连早先在坏人手里把棒梗抢回来那回,也写进去了。
上头要的是人人提着一口气,眼睛都擦亮。
他赶上的时候正好,被立成了榜样,材料印了一大摞。
街道办的副主任本该半个月后才退。
这会儿交接的手续已经办起来,办公桌都换了新的。
老副主任领着他,一间屋一间屋地走,钥匙串叮当响。
抽屉里哪本账、柜子里哪张表,一样一样点给人听。
消息顺着墙根传到隔壁供销社。
朱倩倩站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卡在指头底下。
二十出头就坐在副主任的位子上。
名字还上了广播,报纸上写得满纸都是。
这样的后生,姑娘们排队都抢不上一个。
她当初把话撂得干脆,说这人一眼看到底,没出息。
劝她分手的张大姐,这会儿端着茶缸不敢抬头。
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也不敢擦。
前脚说人家不行,后脚人家升了干部。
两个人一个柜台里,一个柜台外,半天没一句话。
秤砣落在秤盘上响一声,都显得刺耳。
门帘一掀,谭映雄进来了。
“拿两包烟。”
朱倩倩抬头,脸上的笑来得比谁都快。
“映雄,听说你要当副主任了,真该恭喜你。”
“还在办交接,没正式上任。”
他把钱数好放在柜面上,接过烟就走,脚步没停。
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朱倩倩的手往前伸了半尺,又不敢够过去。
嘴巴张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没出来。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慢慢垂到柜台底下。
攥住了围裙的一角,指头抠进布里。
门帘落下,风把帘角掀起来又放下,人影没了。
柜台上那两毛钱,还热着。
第125章 一条条子堵死贾张氏的后路
第125章:一条条子堵死贾张氏的后路
腊月的风从医院大门灌进走廊,来苏水味压不住那股冷,人立定就打颤。
走廊尽头有平车推过去,铁轮子吱呀一声拐进病房,车架上搁着搪瓷盆。
棒梗裹着一条发硬的棉被缩在长凳上,脑袋一下一下往胸口点,嘴角挂着涎水。
左腿上那片纱布渗着黄印子,鞋跟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灰,棉裤脚磨起了球。
护士端来药盘换药,玻璃瓶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铁盘子碰得叮当响。
孩子把脸埋进被角,怎么哄也不肯看人,手指头攥着被面不撒开。
贾张氏摸了一把他的脑门,手心里全是凉汗,忙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撩起棉袄下摆擦了把脸,眼睛往窗口那边瞄,脚却不敢往前挪。
单据攥在手里,纸边卷了毛,指头捏得发白,指甲盖底下全是黑泥。
她躲到墙角数了三遍钱,只数出七块三毛,钢镚儿在掌心里搓热了。
那几枚钢镚儿塞进内衣兜,隔着棉布又按了两下,走路都不敢快。
账房先生把算盘往回一推,木珠子撞出两声脆响,抬眼等她开口。
“还差四十。”
单据翻个面又翻回来,纸上的红字她一个也认不全,只能拉住旁人念。
“同志,缓两天。”
“缓不了,账上摆着,谁也抹不掉。”
那人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翻手又抽走一张,话也懒得说。
窗口递出来一张纸,上头盖着红戳,油墨还没干透,纸角烫手。
“街道办担着,你签个字就把人领走。”
这么一张纸,胡同里不是谁都能讨到手,得有人在里头替你担着。
谁家一病就来讨一张,医院的门板早晚得拆下来烧火,药也白送。
棒梗那天是街道办抬来的,担架从雪地里过,一路滴水。
条子最后还得街道办自己开。
办事的人没给她脸色,只把话说得干干净净,笔杆子在纸上顿了两顿。
拿笔的同志问门牌号,问一句往本子上记一句,末了还吹了吹墨。
“三个月内还清,垫上的那份也跑不了。”
贾张氏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牙咬在后槽上,腮上的肉一抖一抖。
医院收的那笔,街道办垫的那笔,全压在贾家头上。
要当是单纯一桩拐卖,孩子被弄成这样,这笔钱兴许就免了。
她这事不是。
伸手敲人家的是她,人家回头动手,由头在她这边。
性质一歪,街道办连眼皮都不抬。
派出所管案子,白家手里有钱,赔多少都在理,赔不出就干看着。
白家进去那两人,身上连个铜子儿也搜不出,家里也没剩下什么。
牙碎了,自己往肚子里咽。
出了大门,风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雪直往领口里钻。
她背着棒梗在雪地上走,棉鞋底踏出一串黑坑,脊梁弯得像张弓。
院门口的石阶结了冰,她一级一级往上挪,膝盖直打弯。
孩子往床上一放,被角掖了两道,屋里只剩煤炉咝咝的响。
贾家屋里冷得像冰窖,炉膛里只剩几块乏煤。
秦淮如这些天不见人影,说是回娘家挪钱,走了没信儿。
院里没人搭话,几扇窗后头都有眼睛贴着玻璃,帘子一挑就收回去。
她没坐,转身掀帘子往外走。
许大茂家的门帘厚,一掀起来,煤烟子味直扑脸,还夹着一股药味。
屋里没别人,收音机壳子上落着一层灰,炕桌上搁着半个冷窝头。
“大茂,前天瞧你进医院,是身子不舒坦?”
她眼睛在门框底下打转,嗓子里那点软劲能拉出丝。
这哪是问病,半句试探裹在热气里。
许大茂耳朵尖,一听就掂出分量,脸上却没露半点。
他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搁,缸底磕掉一块白瓷,水花溅到桌面上。
“不好。”
“不育。”
“能治。”
“不劳您操心。”
贾张氏张着嘴,喉头那口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备好的半句话卡在牙关里,一个字也没漏,腮帮子发麻。
许大茂心里门儿清,这老东西想拿这条命门拴他。
拴不住了。
他这就要走,走出京城还回不回,两说,行李都打好卷了。
换从前,看完病他准得回来守着那台放映机。
眼下心思全翻了个个儿,夜里躺在炕上都睁着眼。
娄晓娥那个朋友一句一句教他南边的土话。
两天下来,“唔该”“多谢”已经能顺舌头滚。
桌上摊着几张照片,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人穿得干干净净。
照片里的楼高得让人仰脖子,街上小汽车一辆挨一辆。
自行车搁在那地方,跟京城的板车一个价。
那边买卖随人做,摆个摊子也没人撵。
许大茂眼珠子黏在纸上,一张一张往怀里塞,口水都快流下来。
这事他瞒着何雨柱,一个字不往外漏,问起来就绕开话头。
八百八十块钱在那姓何的手里过了一道,才落进他兜。
让那人晓得外头的光景,钱准保被抽回去。
娄晓娥也动了心,夜里把灯芯挑高半寸,饭都忘了做。
两口子不干别的,一个念一个跟,念到嗓子发沙。
被窝里那点事,全停了。
白天他俩算钱,算盘在心里拨得噼啪响,纸上写满数目。
路费一人三百,还得搭黑船,绕水口走夜路,路上不敢多带东西。
到了那头,租房吃饭,处处张嘴要钱,一天三顿都得掏现钱。
京城里攒下一千块,够抬头走半辈子。
那头干得好的,一个月就进一千。
三五百的活儿满街都是,只要肯弯腰。
许大茂听得舌根发干,一口唾沫咽了两回,端起缸子两口喝干。
在他眼里,脚一落地就是财,谁还守着放映机。
贾张氏那头,骂声从许家门里一路滚到院子当中。
她原想借粮借钱,这条道断得干净,算盘打了一整夜。
兜里那几个零子儿,称一称只够买一斤玉米面,攥在手心焐着。
她坐在门槛上搓手,指甲缝全是黑泥,眼睛望着秦淮如那屋。
只盼秦淮如从娘家抠出钱来,哪怕先抠十块。
老阎家那屋,煤油灯照着一张八仙桌。
“儿子,几分把握?”
阎埠贵往前探身,眼镜片上两块白光。
阎解矿贴在门后头,眼珠子跟着他哥转,一条棉裤补了三块补丁。
刘岚在阎家眼里,是一块会自己走进门的肥肉。
“十成。”
“我约了她明晚来家吃饭。”
“今儿手都牵上了。”
三大妈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嘴里那口黄牙全露出来,炕席都跟着颤。
“往后咱家锅里天天见荤腥。”
夜里何雨柱回来,胳膊上挂着个大号饭盒。
三大妈借着串门,伸手把盒盖掀开一条缝,鞋底没擦就进了屋。
红烧肉一块有半个鸡蛋大,油光在灯底下颤,油汤凝出一层白。
她活到这把年纪,没见过这么厚的肉,喉咙先动了。
她绕着弯子问,刘岚平日里带不带菜回来,眼睛盯着饭盒底。
何雨柱把盒盖一扣,指头在盖子上敲了两下。
“一礼拜,最少两回。”
三大妈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三下,转身往自家屋里钻。
箱底压着的那点死钱,她今晚要全翻出来数一遍。
数完她就往何雨柱屋里去,这桩亲事不打算拖到天亮。
第126章 三大妈要空手套白狼
第126章:三大妈要空手套白狼
一个礼拜两回,这话是何雨柱嘴里吹出去的,也就糊弄个耳根软的。
可有一样不假,吃食确实能往外带,只看你手快不快。
兜里揣半斤米,袖筒里卷两张粉皮,谁闲得翻你袖子。
厂里那锅大锅菜,他早看不上眼了,油星子数得清。
往后让马华他们提回去,他自己另起一只小灶,锅底垫得厚实。
他心里存着更大的账,空间里圈出块地,养几十只鸡鸭,蛋一年不断。
蛋有了,肉有了,一年到头不用跟票证较劲。
三大妈听见“一个月两回肉”,人往炕沿上一坐,半天没起来。
手心在裤腿上抹了两把,嘴里念的全是这媳妇得娶。
天没亮她就起了,灶膛里塞进三块煤,火星子噼啪响,屋里还黑着。
鸡蛋煮得正好,捞出来过凉水,用干净手绢包上,黄还没凝死。
三大妈把鸡蛋在手绢里裹了两层,塞进儿子兜里。
“给刘岚捎着,别磕了。”
阎解成把鸡蛋揣进内兜,贴着心口那一处,走路都直着腰。
他走得急,棉鞋后跟都没有提上,裤脚甩着雪。
老阎家全票点头,还嫌三大妈手笔太小,连灶上的火都烧得旺。
“再加点本钱,最好这几天就把人拿下。”
阎埠贵在炕上盘着腿,手里数着一卷毛票,数一遍舔一下手指。
何雨柱这头盼的就是阎家手快。
刘家已经满街找刘岚,寻到街道办门上去问,胡同口问了七八家。
那桩事被谭映雄压在抽屉最底下,纸都没往上递,谁问都说没见。
妇联那头,何雨柱还留着后手没用。
夜里阎解成请刘岚看了场电影,散场风大,两人走得很慢,票是托人买的。
第二天清早,三大妈堵在何雨柱屋门口。
“柱子,刘家门槛朝哪开?我想请她爹妈吃顿饭。”
何雨柱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眉心拧成一道沟,露出半截胳膊。
“三大妈,这事不好办。”
“我给刘岚说亲这一桩,让刘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你?”
三大妈嗓门拔高,手里的围裙绞成一团,“是瞧不上我家解成?”
何雨柱不接这句,反手抛回去一句。
“我问您,您家老三一个月挣二十多块,天天还能提溜吃的回来。”
“您舍得她十八九岁就出门子?”
三大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顶上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抹。
这话太直白,刘家不肯放人。
她脸上那点血色往上涌,指头绞着衣角问还有没有法子,声音也细了。
“法子有。”
“多花钱。”
“凡事都有个价。”
三大妈心里那杆秤立刻往下压,压得嗓子眼发干。
换她家有这么个闺女,少了一百块,她能拿扫帚把人打出去,谁劝也不行。
一百块,顶她四个月的工钱,街面上也听过这个数。
数目不算天价,凑一凑还能凑上。
真要她掏一百块娶儿媳妇,她心口疼,夜里得翻半宿。
四邻八舍谁家娶亲给过这个价儿。
她正掰着指头算,何雨柱把话头递过来,指节掰得咔咔响。
“其实还有一条道。”
“什么道?”
何雨柱摸着下巴,胡茬扎手,眼睛望着房梁,不着急开口。
“就看解成的手腕硬不硬。”
“刘家待刘岚不好,姑娘心里空。”
“把人哄到手,证先领了,生米煮成熟饭。”
“到那步由不得刘家点头。”
“聘礼省了,酒席也省了,还落个现成媳妇。”
三大妈的眼睛一点点亮,亮得像灶膛里刚引着的火,手在膝盖上拍。
“这……是不是不太厚道。”
她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已经往屋里瞟。
何雨柱顺着她的话,说自己也不觉着厚道。
“还是凑钱,正正经经把人娶进门。”
三大妈忙不迭点头,眼里那点意思早飞到别处去,手在围裙上搓。
何雨柱心里有数,这婆子准走第二条。
“行,我回去凑钱。”
“你帮我摸个底,刘家要多少。”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快,棉鞋在雪上打个滑。
到家把阎解成拽进里屋,门帘一放,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
“我刚找傻柱,本想请他喊刘家爹妈来咱家吃顿饭。”
“事儿不顺。”
她把那段对话一句一句倒出来,连语气都学了个像,连眉毛也学着挑。
“妈,刘家到底要多少?”
“要个屁!”
三大妈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茶碗跳了一下,水洒出来。
“你就不能长点志气,多花心思哄?”
“证一领,还谈什么彩礼,门都没有。”
“等她肚子里有了,还得让刘家倒贴两只鸡。”
阎解成搓着手,眼皮往下垂,眼睛望着窗户纸。
“我没十成把握,要不再想别的法。”
娶媳妇谁不想吹吹打打,堂堂正正抬进门,街上人都来看。
这么偷着摸着,省是省了,麻烦一堆,街坊背后要说话。
眼下花的都是爹妈的钱,他心里门儿清。
能刮一点是一点,婚事办完,家里那点钱就跟他无关了。
让他去骗刘岚先把证领了,他心里直打鼓。
“先试试。”
三大妈瞪着他,“我这边让傻柱去探价钱。”
她那点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年头,一分钱能攥出水。
阎解成把脖子一缩,硬着头皮应下,连声说成。
窗外有人扫雪,铁锹刮着地面嗤嗤响。
进厂头一件事,他钻进食堂后门。
食堂后门的雪被踩化了,地上一层泥水。
鸡蛋从内兜掏出来,还带着身上的温,上头沾着棉絮。
刘岚的手停在半空,没敢接,指尖离蛋还有一寸。
这种东西,她一年多没沾过牙,家里只有弟弟吃得着。
逢年过节家里煮蛋,只煮一个,塞给弟弟。
她站在灶台边闻那股味,闻完还得刷锅,鼻尖贴着锅沿。
自打进了食堂,日子才算有了点人样。
她指尖捏着鸡蛋,捏得壳都不敢使劲,一动也不敢动。
食堂里煮的鸡蛋,也不许她动一口,动一下要挨骂。
干到现在,她一回也没往家拿过东西,兜里干净得很。
何雨柱嘴里那些话,跟她半点不沾。
鸡蛋揣回兜里,她舍不得磕,外头裹了层手绢。
想留到夜里,慢慢剥,慢慢尝。
中午那顿做完,何雨柱解了围裙,带着媳妇回家,围裙往钉子上一挂。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一手插兜,一手擎着烟,烟灰掉在鞋面上。
晚饭下午三四点再回厂掌勺,天塌不下来。
他就这么干,谁看不惯,写张条子辞他。
三大妈回家路上碰见邻居,嘴上只说家里要来客人,别的不透一个字。
夜里她把箱底那卷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数,毛票压得平整。
数到九十八,手停住,剩下那两张怎么也不肯往外拿。
第127章 三年的工钱把三大妈噎住了
第127章:三年的工钱把三大妈噎住了
何雨柱回到院里,棉门帘一掀,一股凉气扑脸。
炕沿上搁着昨晚没叠的被子,屋角炉子闷着一股煤味,被面上有块补丁。
他把帽子往炕上一扔,帽檐上的雪化成水,顺炕席淌下来。
他刚把棉鞋蹬掉,想歪在炕头眯一小觉。
院门口脚步急,三大妈人还没进屋,声先撞进来,像是跑来的。
“柱子,刘家那边问了没?开口要多少?”
何雨柱坐直身子,把棉袄前襟扣上两粒,脸上先摆出难色,眼皮发沉。
“问了。”
“彩礼一分不要。”
三大妈眼睛刚亮,下半句就压下来,脸上的笑还没铺开。
“刘岚出门子以后,三年工钱得全交给娘家。”
“要不就等满三年再娶。”
“再不济,你们阎家一回把这三年的钱补齐。”
他说完,长长叹出一口气,把不看好全摆在脸上,手在膝盖上搓。
三大妈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年?”
“一年三百,三年就是小一千。”
“什么金贵的闺女值一千块?”
何雨柱把手在膝盖上一摊,语气平平。
“不是钱的事。”
“人家是想把闺女留在家里多挣几年。”
这样的算盘,京城里不止一家在打,谁家都想多留两年。
姑娘留到二十二三再出门,街坊也挑不出理来。
何雨柱心里明白另一层,这层不好往外说。
刘家要是拖,能拖到三十好几也不撒手。
更狠的,是让闺女去贴别人,换一家子的好日子。
他急着把刘岚送出门,就是防着这一手,越早越好。
三大妈嘴里骂骂咧咧,脸上却挑不出人家的错处,声音压得很低。
“那这亲事,黄了?”
何雨柱端起茶缸,缸里的水早凉透了,一口下去牙都发凉,缸沿磕着牙。
“三大妈真想一个子儿不花,把刘岚抬进门,也不是没法。”
“这忙我能帮。”
“就是红包太小,我不干。”
他说这话时眼睛眯着,手指在缸沿上一下一下敲,像在称斤两。
三大妈心里啐了一口,脸上还挂着笑,牙关咬得紧。
傻柱自打成了家,变得她都不认得了,算盘拨得比她还响。
谁能想到这憨货也有扒皮的时候。
“你把事办成,红包小不了。”
话说得敞亮,数儿一个字不提。
三大妈的精明就在这儿,给多少全凭阎家开口,话说一半留一半。
到时候不给,你还能把她的箱底倒过来抖一遍?
这点弯弯绕,何雨柱看得透,脸上半点不露。
他偏不计较,图的就是阎家这股算计劲。
前世刘岚叫娘家榨干,又叫李副厂长连汤带水吃干净,工钱一分不剩。
末了嫁个老实人,还得替娘家填坑,苦了一辈子。
“既然红包不小,这忙我接了。”
他把胸脯拍得山响,棉袄上的灰都飞起来。
三大妈得了这句话,脚步轻飘飘地出了院门,棉裤上还沾着雪。
院子里的雪被人踩出一条道,泥水混在一块。
上午进了轧钢厂,何雨柱把小灶的火捅旺,雪水从屋檐往下滴。
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声,几个徒弟全抬起头。
“刘岚,过来,今儿教你烧红烧肉。”
这道菜,阎家老两口最好这一口。
肉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一斤多,没动厂里一块。
烧好了晚上提去老阎家,话就好说了。
刘岚把案板上的水擦干,又去端那盆泡好的干菜。
冰糖下锅,小火熬到起泡,颜色像枣皮,勺子搅得慢。
五花肉块跟着下锅翻,油星子往锅沿上跳,肉皮卷了起来。
酱油沿锅边一浇,那股香顺着抽风口往外钻。
何雨柱手把手教了两遍,刘岚就摸到门道,连火门怎么掩都问清了。
蹲在旁边看的马华,也把火候记进心里,手里的抹布忘了放下。
马华把火钩子放下,顺手把灶门的灰掏干净。
那会儿学手艺没别的路走,偷师是要挨骂的。
师父不点头,你切的葱段永远是歪的。
老辈师徒,有时候比父子还近。
一天忙到黑,收工钟一响,阎解成早早候在食堂门口,鞋底踩着雪。
刘岚照吩咐装了满满一饭盒,一斤多肉,盖子差点压不上,抹布包了两层。
头一回从食堂往外提东西,她手心全是汗,脚步虚得很。
肉是何雨柱买的,她仍旧觉得那盒子烫手。
何雨柱倒像老油条,饭盒提在手里晃,谁来查也不躲,走路带风。
厂长都点头的事,几个小干事管得着?
阎解成瞧见那饭盒,嘴压不住,脚步都快了,眼睛直勾勾的。
这姑娘果真跟何雨柱说的一样,能往家提饭盒,一点不含糊。
“到了你家,就说食堂掌勺的都能带菜。”
何雨柱只交代这一句,别的一个字不多讲。
刘岚点头,眼下家回不去,师父是她唯一的靠。
路上何雨柱跟得紧,眼睛扫着胡同口,肩膀挨着她半个人。
他怕刘家人这时候杀出来把人拽走。
胡同里只有拉煤的车轱辘响。
胡同口有孩子在打雪仗,喊声撞到墙上又回来。
刘家这会儿满世界托人,救他们那个宝贝儿子,粮票都搭出去了。
何雨柱头一天就摸到刘萍门上,那人管着妇联。
刘萍把袖口往上拽了拽,桌上的文件摞成半尺,炉子烧得正旺。
刘岚家里那点事,他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连邻居讲的都算上。
顺嘴把刘东说得连泔水都不如。
刘萍听完拍了桌子,茶缸在桌上跳了一下,炉盖子跟着响。
她说要给刘东戴高帽。
这高帽一戴,人就臭满一条街,走到哪儿都有人啐。
刘家哪肯让儿子顶这个,四处作揖求人,脸面比命要紧。
他们这些天没来打听刘岚,就为这一桩。
妇联在前头拖着,阎家在后头出手,两头一齐使劲,一步不让。
院子这头,三大妈立在门边张望,脚都冻木了,把手插进袖筒。
灶上炖着菜,屋里飘着葱花味,还混着一点猪油香,锅盖冒着圆气。
想不花彩礼把人娶回来,前头总得撒点食。
阎家破天荒买了一斤猪肉。
三大妈手抖着下刀,切成薄片,配了四样菜,厚薄不匀。
这么点肉,她绝不敢照食堂那样大块烧。
阎埠贵把酒瓶拿出来,瓶口的封纸还没拆,瓶身上一层灰。
她把八仙桌擦了两遍,碗筷摆得齐齐整整,碗沿缺口也擦得发亮。
三大妈把碗在围裙上擦了一遍,摆到桌心。
一抬眼,儿子领人进了院。
刘岚手上真提着个饭盒,铁皮盖子锃亮。
后头跟着何雨柱和谭映茹,两口子一人拎一个,挨着走。
三大妈的眼睛在两只饭盒上转了半圈,心口咚咚跳了两声。
那两只盒子空得能听见响,她半点不知道,脚底下的坑挖好了。
第128章 傻柱反手收了两块住宿费
第128章:傻柱反手收了两块住宿费
“是刘岚吧?”
“快进屋,外头风硬。”
三大妈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手往刘岚掌心里塞了个红纸包,塞完按了按。
刘岚没推,头一回上婆家门,长辈给的红包得接。
推了,就是瞧不上这户人家。
红包捏在手里薄薄一层,纸上还留着浆糊味,纸都软了。
阎埠贵在桌上摆碗,袖子挽到胳膊肘,碗底磕得咚咚响。
“先坐,就差一个汤。”
汤得现做才鲜,他端着锅往灶上去,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叔,菜够多了,别忙活。”
刘岚把饭盒搁上桌,铁皮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抹布没舍得垫。
“我从食堂捎回来一点菜。”
盒盖一掀,热气先冒出来,肉香顶着人的鼻子,屋里一下没声了。
阎家四双眼睛全钉在盒里,谁也不眨眼。
那肉一块有半个鸡蛋大,红亮亮的,油在灯下晃,边上还汪着油。
真能带,还能带这么多。
阎解矿的喉结滚了一下,手在裤缝上蹭,指头在碗沿上敲。
三大妈把声音压平,问这肉一个月能带几回。
刘岚低着头,把何雨柱教的那套原样说出来,声音不高。
“这肉太腻,我们都不爱带。”
“带的都是别的东西。”
屋里一瞬没声,只剩锅里咕嘟的响,几双筷子悬着。
三大妈手里筷子停在半空,这肉都吃厌了,嗓子眼发干。
想想也不冤,方才炒菜她自己也偷嘴夹了一块。
家里尚且如此,食堂里还不得三四块下肚,可见油水有多足。
天天这么吃,谁不腻。
这答复把一屋子人听得心里发烫,手心都在膝盖上搓。
这样的媳妇娶回来,锅里就断不了油水,一年能吃多少回肉。
阎埠贵端上最后一盆青菜豆腐汤,白气糊了半张桌子,盆沿烫手垫着布。
家宴开席,阎家请过何雨柱,人没来,凳子空着。
阎家也没恼,少一张嘴,还省下半碗米,桌上多留一勺。
四双筷子全朝着那盒肉,谁也不肯先落,碗筷碰得轻。
刘岚在灶上烧的时候尝过两块,眼神很稳,嘴里还留着酱味。
她夹一块放进三大妈碗里,又一块搁到阎埠贵面前,手很利索。
阎解矿把碗往前挪了挪,眼睛跟着筷子走。
四个人,一人一块,分得匀。
“我烧的,火候不到,你们别嫌。”
刚进门那会儿她还缩着肩,坐了一阵,人也松了,腰也直起来。
阎埠贵早交代过,好菜让客人先动。
把人哄热了,事才好办。
这会儿刘岚动了筷子,一家人才敢下嘴。
肉一入口,阎埠贵的眼睛先直了,筷子停在嘴边。
那味道不是一句“好”能说清的。
肉皮糯得粘牙,酱香顺着舌头根往上走,油顺着嘴角淌。
他嚼了半天,舍不得咽,腮帮子一鼓一鼓。
阎解矿扒了两口饭,把碗底刮得哗哗响,饭粒掉在桌上。
三大妈把最后一块含了三回,眼睛都眯起来。
一盒肉下去,四个人心里都发了狠,眼珠子盯着空盒。
不管使什么法,这媳妇得留在这院里。
饭后,三大妈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套到刘岚手上,套得有点紧。
镯子凉,刘岚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攥住袖口。
那是三大妈压箱底的陪嫁,平时连擦都舍不得用力,今日舍得。
屋里的话正热乎,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何雨柱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粒子,棉帽檐上结着霜。
他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刘岚,天不早了。”
“别摸黑回去,晚上跟雨水挤一挤。”
“明儿一块上班。”
话说得客气,眼睛没往阎家人脸上看,只看着刘岚。
刘岚点头应了,她压根没品出这里头的斤两,脚已往门外挪。
跟人家儿子吃了饭,夜里又留在人家院里。
这中间的利害,一般姑娘转不过弯,得有人在背后点。
三大妈和阎埠贵可都是人精。
两道目光一齐落到何雨柱身上,那份谢意不用嘴说,头点得像捣蒜。
何雨柱笑了笑,别的话一句没添,手在门框上一按。
等刘岚跟着何雨水走了,他把身子往前一探,脖子伸得老长。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的不提。”
“今儿这宿钱,您是不是先给结一结?”
阎埠贵的手指在桌沿上僵住,指节发白。
三大妈的眼皮连着跳了两下,脸上的笑挂不住。
这傻柱,比阎家还会抠。
“不少不少。”
“解成,快给你柱子哥拿两张票子。”
阎解成二话没说,进屋翻出两张票子,票面压得平平的。
他心里有数,刘岚留在这院里过夜,对他有多大好处,算盘早打好。
这两块钱,掏得心甘情愿。
何雨柱把钱折好塞进内兜,看阎解成回屋,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笑得很轻。
他没让刘岚说出师徒这层,对外只说同厂。
等婚事办完,阎解成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哥。
到时候阎埠贵见了他,得叫阎大哥。
三大妈就成了阎家大嫂。
这辈分,他早就捋清楚了,喊出口才觉得别扭。
夜里他寻个由头出门,一头钻进空间,棉鞋提在手里。
笛子在小院里吹,声音再响也吵不着人,回声撞在墙上。
两个钟头过去,一支短曲已经能吹完整,手指头按得发酸。
调子有些涩,气口也不稳,自己听着都皱眉。
两天到这个份上,靠的是井水养出来的这副身子。
音符他也摸熟了,脑子里存的曲子正一段段往外冒,简谱写得歪扭。
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全写下来交给娄晓娥。
那些曲子带到香江,能换钱,也能换门路,落地就能开张。
那女人前世给他留过一只玉镯,还给他生过一个儿子,救过他半条命。
这份人情,今生得还。
他退出空间,屋里黑得看不清手指。
他把笛子用布包好,塞到炕席底下。
天亮,刘岚刚起身,三大妈端着热水进了屋,盆底垫着抹布。
新牙刷,新毛巾,搪瓷盆里冒着白气。
刘岚捏着那把牙刷,毛又密又直,指头来回摸。
娘家那把,毛早掉光了,她跟娘提过多少回。
说一回,挨一句骂,钱照旧没有。
后来自己挣了工钱,钱也被刘东摸走。
她把新毛巾搭在门后的钉子上。
她把牙刷贴在脸上蹭了蹭,眼睛忽然发酸,赶紧背过身。
这院里的人待她,比亲娘还热,热得她不知怎么还。
嫁给阎解成,也不是不能想的事。
可婚嫁这桩,娘家那关她过不去,说破嘴也没用。
论模样,论工作,她一样不缺,在这条街也算头一份。
换别的姑娘,媒婆早把门槛踩塌了。
她这儿,一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
缘由全在她那对爹娘身上。
第129章 一声师父,阎解成辈分矮了一截
第129章:一声师父,阎解成辈分矮了一截
碗沿烫手,三大妈把鸡蛋面塞进刘岚手里,白汽一下扑到脸上。
搪瓷碗上的红字掉了一半,面条底下卧着两只鸡蛋。
刘岚把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热气顺着指缝往上钻,手心一片潮。
吃完面,她跟阎解成一道出门,砖缝里的冰碴被鞋底踩得咯吱响。
刘岚走在后头,眼睛盯着前头那件打补丁的棉袄后襟,补丁是黑布。
要是天天都这么过,早起有人烧水,碗里卧俩蛋,日子就有个盼头。
这念头刚冒头,她自己先笑了一下,脚步快了半拍。
进厂门没走几步,后背就有人指指点点,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
“昨儿夜里没回宿舍吧。”
“阎家过的夜,三大妈亲口说的,我在后头听着呢。”
嗓门压得低,每个字偏都往耳朵眼里钻,末了还带一声笑。
何雨柱在洗菜池子边听着,手底下按着白菜帮子,指头陷进菜叶。
这风是谁放出去的,院里就那一个爱张罗的,脚底板都带着话。
刘岚也听见了,脸上没变色,脖梗子反倒更直,围裙带子勒得紧。
嫁人是她自己的主意,嘴长在别人脸上。
她把袖子往上一撸,手伸进凉水里捞白菜,水花溅到手肘上。
何雨柱挪过去,两手也插进水里跟她一道捞,肩膀挨得很近。
水冰得指头很快发麻,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只听见水响。
“嫁阎解成,想好了?”
“嗯。”
“往后的日子,也一块儿想好了?”
“嗯。”
她把头往下点了一点,耳朵尖红得像刚切开的萝卜。
何雨柱把白菜甩了甩,水珠子溅在案板上,洇成几团深色。
“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你先别急着应。”
“你爹妈不会松这个口,彩礼一分不会少要。”
刘岚的手停在水里,指节翻出一层白,菜叶从指缝里漂走。
“我牵这条线的时候,心里也打过鼓,怕的就是这一关。”
“真谈到彩礼,他们张口报个数,我夹在中间进退都难。”
池子里的水晃了一圈,水面上映着她一张脸,眉毛眼睛全糊在一块。
何雨柱没抬头,耳朵里钻进一声抽鼻子,轻得像掐断的纸捻。
“我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这话不用我讲。”
她开口时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字散,尾音往下坠。
“我兄弟那点事还没了,我爹妈眼里就剩他一个。”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围裙早湿了一片。
“真想嫁,日后不埋怨,我有法子,路我早摸清了。”
“街道办的副主任,是我大舅子。”
“主任跟我爹是老交情,妇联那位主任也认我这张脸。”
“院里的介绍信不用你操心,证明从街道那边直接开。”
刘岚抬起眼,眼眶里一圈水,还没掉下来,鼻尖先红了。
“这不是小事,办下来就没回头的路了。”
“我知道,才把话摊开讲,省得你日后怨我。”
“路给你铺到这儿,走不走,你自个儿拿主意。”
他把最后一棵白菜按进池子,水花打湿了袖口。
脚步声从后头过来,谭映茹端着一盆湿豆角。
“怕个啥,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这回你不伸手抓,阎解成那头一准黄,人转眼就娶别人。”
“如今谁家娶媳妇端大彩礼,我进何家门,一分没要。”
她说完还挺了挺胸,下巴往上抬,眉毛全扬起来了。
何雨柱低头看着池子里的水,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几十斤姜和蒜,他这账记得死;谭映茹的眼风扫过来,停在他耳根。
他把脖子一缩,扭头去看墙上的挂钟,钟摆来回地晃。
“映茹说得在理,怎么选你自己定。”
说完他拽起谭映茹的袖子往灶那头走,鞋底打了个滑。
约莫半个钟头,刘岚找了过来,人戳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头绞白,才挤出话。
“师父,帮我。”
何雨柱把手里的铲子在锅沿上磕一下,磕掉一层焦壳。
这几个字出口,后面的路就由不得她退了。
“走,找阎解成。”
车间里铁屑味冲鼻子,机器声把耳朵堵得死死的。
阎解成弓着腰,扳手正卡在螺丝上,后背绷成一块板。
刘岚站在门口,脚尖没敢往里迈,手抓着门框上的铁皮。
何雨柱把手拢在嘴边,朝里边喊,嗓门压过机器响。
“阎解成,你出来一下。”
“刘岚喊你去领结婚证,人就在门口站着。”
扳手从手里滑下去,磕在铁架子上叮当一响,滚了半圈。
阎解成直起腰,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喉结滚了滚。
旁边的工友停了手,机器声矮下去半截,眼睛全转过来。
“你他妈还发什么愣,扳手捡起来也没用。”
“去不去,不去我们可走了,这事就算完。”
“去,去,这就去。”
他连工都没请,从机床边窜出来,围裙还在腰上晃。
三个人出了厂门往街道办走,冻土发白,影子压在墙根。
到街口,何雨柱把两人往巷子里一推,自己往前挪了几步。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刘家人说不定正为刘东的事在里头跑腿,撞上就麻烦。”
他隔着结哈气的玻璃往里瞄,屋里两个办事员都没抬头。
他这才回去把两人领进门,自己站在门边的墙根底下。
情况一说,办事员连头都没多问,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户口本、介绍信、签字,摞在桌面上,最后压上公章。
日头没到头顶,两人手里各多了一张纸,纸边崭新。
阎解成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指头在红戳上摁了摁。
刘岚把它叠成小方块塞进内兜,手在兜口按了又按。
她脸上挂着笑,眉头没松开,嘴角隔一会儿抽一下。
娘家那边得了信能闹到厂里来;算了,闹就闹,来什么接什么。
何雨柱跟到派出所隔壁的登记处门口,脚没挪开过。
前世那些戏文里,最要紧的关口总要断一回。
他不信邪,可他更不信人,尤其笑得最热的那一个。
两张证盖上戳,他才把肩膀往下放了放,吐出一口气。
“回厂里得带糖,空手回去不像话。”
刘岚把兜摸了一圈是空的,阎解成裤兜翻出来也是空的。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拍在刘岚手心。
“你上个月的工钱,刘主任压着没发。”
“我替你领出来了,今早刚拿到手,一张没少。”
“师父。”
刘岚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阎解成眼睛瞪圆了,手里的糖纸掉在地上。
师父?刘岚管何雨柱叫师父,证领完了才把这话漏给他。
何雨柱把手往他肩上一搭,手掌沉甸甸地压着。
“小阎,往后好好待我徒弟。”
“她要是掉一滴眼泪,我这拳头可不认得人。”
他把拳头举起来在半空晃了两晃,指节咯吱响。
刘岚看那只拳头眼睛弯了;阎解成看那只拳头,汗毛全立起来。
他阎解成刚领证的媳妇,就是刘岚。
何雨柱是刘岚的师父,这辈分一下就翻上去了。
那他往后见了何雨柱,得弯腰喊什么?
“柱子哥是你师父,你怎么一声不吭?”
第130章 保卫科的人让我媳妇脱衣服
第130章:保卫科的人让我媳妇脱衣服
“我没说过?”
刘岚把两只手往围裙上一摊,眼睛睁得溜圆。
“这也不算啥秘密,我还当你早知道。”
阎解成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证上的红戳还热着,他心里那点甜已经化掉一半。
往后见了何雨柱,他得跟着媳妇喊一声师父。
喜糖提前买好的,一大包,油纸裹着,甜味从纸缝往外冒。
阎解成先在自己车间转了一圈,糖一把一把往人手里塞。
机器声里夹着几句笑闹,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油泥印留在棉袄。
转完一圈,他又跟着刘岚去了食堂,纸包已经轻了一半。
何雨柱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一张脸上停住,勺子慢下来。
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李怀德,眼下车间的主任,还没挂上副厂长那三个字。
上回他堵着刘岚拉扯,是何雨柱捅到杨厂长那儿去的。
杨厂长当时把桌子拍得山响,说要从严处置,嗓门顶到房梁。
后来呢,连个人都没叫过去问一句,事就压成了一潭死水。
这人背后有根子,杨厂长犯不着为一个女工去顶。
李怀德早把刘岚看成碗里的肉,筷子都举起来了。
如今碗让人端走,他站在门框边上,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
这事的根子还得往前翻,翻到一笔见不得光的账上。
刘家老两口捧着一包钱,托人摸到李怀德门上。
为的是刘东那个转正名额,一家子的指望全压在这上头。
钱收了,他去车间转了一圈,回来脸就黑了。
那小子在车间睡大觉,活儿干一件砸一件,废料堆了半筐。
厂里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裁人名单,只等会上一念了。
钱本该退回去,他揣在兜里迟疑了两天。
偏偏他一打听,刘东上头还有个姐姐。
李怀德坏,坏得敞亮,从来不藏着掖着。
他把刘家两口子叫来,把话摊在桌面上。
“你儿子的名额,办不成。”
“人还得往下裁,名单上就有他。”
“不过你闺女要是肯来我这儿坐坐,事就好办。”
“转正,轻省活儿,一样不少。”
老两口连个磕巴都没打,当场点头,还道了两声谢。
第二天他就堵上了刘岚,手直接往人胳膊上搭。
后头才有何雨柱跑厂长办公室那一趟。
嘴边上的肉让人抢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趁着发糖的乱劲,李怀德抬脚进了后厨。
刘岚换下来的那身工作服,就搭在墙上的钉子上。
油渍把袖口浸得发亮,前襟一片黄,凑近了有股陈油味。
他把衣裳料子捏在手里捻了一下,又松开来抖平。
他从内兜摸出一块玉牌,指头捏着往衣兜里塞。
那玉黄里透绿,边上一圈水头,摸着发温。
李家传了几代的东西,老宅里老爷子当命根子看。
何雨柱正在灶前试汤,眼角扫见李怀德往里走。
脚步声沉,还带着一股子催人的劲,皮鞋钉在水泥地上。
等那人出了后厨,何雨柱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汤还在滚。
勺子磕在锅沿上,汤面荡开一圈,他的眼睛没离那道背影。
他顺着那人走过的道儿,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墙根底下站住,鼻子里先钻进一股皂角味。
右手忽然烫起来,掌心里那股热一直往上窜。
这感觉他熟,是玉器里那点东西正往外渗。
后厨里哪来的玉?
他眉头往中间一挤,手刚伸到那件工作服边上。
门口一阵脚步,李怀德领着保卫科几个人堵在门框上。
“我那块翡翠牌子没了。”
“有人举报,是食堂的人顺走的。”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钉在刘岚身上。
刘岚手里还捏着一把糖,递出去的姿势僵在那儿,指头都发红。
李怀德从她身边擦过去,肩膀顶着她的胳膊,一步没停。
保卫科的人跟在后面,皮靴乱成一片,铁扣子叮当响。
阎解成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鼓出来。
“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媳妇手脚不干净,偷了你的东西?”
“今天你拿不出凭据,这事没完。”
李怀德没退,手往刘岚那边一指。
“举报的人指的就是她。”
“刘岚得跟我走一趟。”
他说这话时,嘴角的皮往下扯了一扯。
证都领了,人也跑不脱,那颗“红”他惦记到今天。
何雨柱站在灶边,耳朵里把“翡翠牌子”四个字过了两遍。
后厨里那点烫手的热,来路一下就清楚了。
他趁着两边对峙,脚跟一蹭往墙根挪。
眼睛一扫,那件工作服还挂在那儿,钉子上晃。
栽赃的路子摆得明明白白:玉塞衣服,再叫人来翻。
法子粗,可管用,一翻一个准。
要不是右手里那股热气先撞上来,刘岚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门外的脚步又近了一层,鞋底在台阶上跺出闷响。
何雨柱把牙一咬,念头一动。
墙上那件衣服连衣带扣整个不见了,钉子空着。
他没工夫一件一件去掏,慢一步就得让人撞见。
最后一个保卫科的小子冲进后厨,腰上还别着根警棍。
进门就往墙上扫,从左到右找了一圈。
李怀德交代得清楚,进去先翻墙上那几件女人工作服。
墙上空着,那小子的眼睛转到了谭映茹那儿。
“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把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
谭映茹手里正攥着一把锅铲,铲柄上还挂着油。
铲子抡圆了,照着那小子的脸落下去。
“打你个臭流氓!”
何雨柱一脚蹬出去,鞋底贴在那小子胸口上。
两个人对着一个,手上一点没留,铲子和拳头一块儿上。
等众人涌进来,那小子嘴里已经少了三颗牙。
“你们俩干嘛,凭什么打人!”
另一个保卫科的上来拉架,话没说完,腰上又挨了一脚。
人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警棍滚到灶台底下。
汤锅在灶上沸出来,白沫子浇在火苗上,嗤嗤地响。
李怀德挤进来,脸皮绷得像块鼓面。
“何雨柱,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何雨柱往地上那人身上又补了一脚,鞋跟磕在肋骨上。
“保卫科现在管到后厨来了?”
“进门就让我媳妇当众脱衣服,这规矩谁定的?”
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案子上一摔,油星子溅到墙皮上。
灶边的工友全退到门口,谁也不敢上来沾这个手。
有个老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脚底下往回缩了半步。
院子里有人往食堂门口探脑袋,又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
“媳妇,走。”
“厂里今天不给个说法,这锅我们不端了。”
“就我俩这两只手,外头排队请的人有的是。”
第131章 搜不出来,就把派出所喊来
第131章:搜不出来,就把派出所喊来
何雨柱说完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棉鞋踩得飞快。
围裙摔在案子上,油星子溅出来一点,落在案板的刀口里。
谭映茹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搁,抹了把手就跟着出去。
马华站在灶前,手里还攥着半把葱,指头把葱管捏软了。
他愣了两息,把身上的工作服一颗一颗解开,扣眼扯得变形。
师父走了,他留在这儿也没脸,脖子上的汗一阵阵发凉。
他把工作服叠了两折放在案板上,指甲在布边刮了一下。
刘岚拎着包追出来,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脚步发虚。
阎解成在门口磨蹭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鞋跟蹭着门槛。
妈呀,这一走,饭碗是不是就砸了?
何雨柱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先回去,请几天假。”
“新婚的假,谁也说不出话,谁问都有理。”
阎解成愣了愣,脚下改了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两眼。
食堂门口聚了七八个人,伸着脖子往里看,谁也不进来。
有人压着嗓子说,这厨子嘴上不饶人,说走就走。
装卸队的人扛着一袋粮食从门口经过,脚步慢下来,回头朝食堂里看了两眼。
食堂里一下空了,只剩灶上的火还在响,锅里的汤还在翻。
一锅汤沸出来,浇在火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灶上的火苗被那锅汤浇得矮了一截,隔了一会儿才慢慢窜回来,锅底滋滋响。
李怀德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掌心全是汗。
搜还没搜,人全走了。
玉,他的玉呢?
他几步蹿到墙根底下,手在钉子上摸。
钉子上光溜溜的,只有一层油,抹在指头上黏。
那件衣服不见了,玉也跟着没了。
他把那两件衣裳的领子挨个翻开,指头越翻越抖,指甲把布丝刮起一层毛。
旁边那件挂着的工作服,颜色新得发亮。
谭映茹前天才到,衣裳是库房里新领的,褶子还在。
刘岚那件穿了小半年,袖口早让油烟熏成黄的。
这根本不是他塞玉的那一件。
李怀德的鼻息粗起来,脑门上出了一层汗珠。
那块玉是老爷子的命,丢了能要他半条命。
他把面案底下、灶台后头翻了个遍,膝盖磕在砖地上。
一只面盆被挪开,盆底粘着干面痂,指甲刮下去一道白痕。
地上只有一堆烂菜叶子,还有半截葱白,被人踩过。
泔水桶边的地面上留着几道鞋底踩过的油印,一直拖到门槛底下才断开。
他背上出了汗,衬衫粘在皮肉上,一走动就发凉。
念头一转,他撒腿往外追,撞翻了一只空桶。
厂门口的风把棉门帘吹得直拍,哐当哐当响得人耳朵发紧。
他跑到门洞底下时帽子歪到一边,也没人替他扶。
门洞底下堆着半筐煤核,风一过就扬起一层黑灰,糊得人满脸都是。
何雨柱几个人刚走到门洞底下,后头就有人喊。
“站住!”
李怀德跑得领子都歪了,一只手扶着门框直喘。
何雨柱慢慢转过身。
“姓李的,你还有完没完?”
“后厨挂墙上的衣服呢?”
李怀德把手一摊,嗓子劈了一下。
“什么衣服?”
“我们后厨挂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人亲眼看见刘岚把玉塞进工作服口袋。”
“那衣服就在食堂里头,谁也别想赖。”
何雨柱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风灌进领口。
“有人举报,那就得查。”
“把厂里的领导请来,派出所的同志也一并叫上。”
“一块儿把这事弄明白,白纸黑字写下来。”
他脸上没什么动静,眼睛却直得像杆秤。
背后放冷箭的人,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李怀德听完,反倒把肩膀松下来。
后台硬,他不怕查。
东西就在食堂,人两手空空出来的。
这么薄的衣裳,揣一件工作服,藏不住。
他扭头朝人堆里喊了一声,嗓门里带着底气。
保卫科的人先到,金科长走在头里,皮鞋踩得响。
金科长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把几个口袋摸遍也没找着火,又塞了回去。
吴秘书随后赶来,呢子大衣的扣子只系了一颗,头皮上冒着汗。
杨厂长下厂去了,厂里这会儿就这两位压场。
何雨柱站在台阶下,嘴里一阵发苦。
一个圈子里的人。
杨厂长都不愿意招惹李怀德,底下这些更不会。
何雨柱把下巴朝食堂那头扬了扬,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人齐了,何雨柱朝吴秘书那边递了句话。
“吴秘书,他说刘岚偷了翡翠。”
“凭据呢,赃物呢?”
“咱厂里办事,不能光凭一张嘴,也不能光听一个人。”
吴秘书的眉毛跳了一下,把眼风挪到李怀德脸上。
“你说她偷了,凭据拿出来。”
“有人举报!”
李怀德把手往空中一劈,五根指头张开。
“有人看见她把玉塞进后厨的工作服。”
“衣服这会儿不见,必是他们带走了。”
何雨柱往前跨了一步,脚跟踩在冻硬的地上。
“东西在食堂?行,你带人进去翻。”
“翻出来,我们认。”
“翻不出来,我们也不追究谁。”
他把话说到这儿,停了一停,抬眼扫过一圈人脸。
“可轧钢厂我们待不下去了。”
“谭家菜这一脉,在京城不算没名没姓。”
“我师父谭辉,如今在京城饭店掌灶,国宴也动过勺。”
“我们这一支,不能丢了祖师爷的脸面。”
车间那边的铁皮让风掀得哐哐响,铁锈味顺风飘过来。
李怀德眼皮动了一下,心里反倒松了,肩膀也塌下去半寸。
走个厨子,厂里照样开火,食堂不会关门。
谭辉那老头子倒是爬到了京城饭店,也不知走的什么运。
吴秘书的脸却白了一层,手指在大衣扣子上搓。
真让这几个人出了这个门,厂长回来能扒他的皮。
“何师傅,别急。”
“事情慢慢理,先把东西找出来。”
“说不定是刘岚捡的,不能一口咬定是偷。”
他说这话时,背在身后的手一直给李怀德打手势。
李怀德眼皮都没抬,连头都没往吴秘书那边偏。
今天晚上,他非得把刘岚弄到手不可。
“进去搜。”
金科长一挥手,带着人往里走,腰带一紧。
派出所来的几位跟在后头,袖口别着红牌,脚步没慢。
有个年轻的掏出小本子,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又抬头把几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食堂里的蒸汽还没散,窗玻璃上挂着一层水珠子。
有人往派出所那几位手里递烟,火苗在风里抖了两下,谁也没伸手接过去。
锅盖被一只只手掀开,热气往上翻,何雨柱的眼睛落在那枚空钉子上。
第132章 两拳下去,两颗门牙飞了
第132章:两拳下去,两颗门牙飞了
吴秘书的手指还在背后勾着,李怀德就是不看他一眼。
“你倒是听我一句。”
吴秘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李怀德把头一偏,冲着何雨柱那边冷笑半声,眼皮都没抬。
“抓贼,还能干什么?”
“姓何的,你别横。”
“东西翻出来,我看你还有几张嘴能辩。”
“翻出来再说。”
何雨柱把手插进袖筒,下巴往上一抬,脚跟钉在冻地上。
两边的话都顶到嗓子眼,要不是当中站着人,他早扑过去了。
翻不出来,今天这一脚也照样得踹。
后厨的木门被撞得直晃,门轴吱呀响个不停。
后厨里的锅碗瓢盆被掀得叮当响,面缸抬下来,米袋子一只只抖开。
灶膛里的灰扒开了,烧火棍挑着看了两遍,砖地上落了一层白。
半个钟头过去,人陆陆续续出来,脸上都带着土,鞋帮子结着面痂。
领头的保卫科那位走到李怀德跟前,摇了摇头,帽檐往下压了压。
“李主任,您说的东西,没有。”
“别说翡翠,值钱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件衣服也找不着。”
两位保卫科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上的灰没敢往下拍。
另一位跟着接了一句,手在帽檐上抹了把汗,抹出一道灰印子。
“怕是有人递了假话,您误会人家了。”
李怀德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转到青,嘴唇抖了两下。
“怎么会没有?”
“我亲——”
话头卡在嗓子里,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我亲耳听举报的人讲的,就在墙上挂着。”
“李主任,那举报的人叫什么?”
“您把人点出来,我们拉他到一块儿对对。”
“对,您说个名字,这事一准查清。”
李怀德的嘴唇翻了两下,没吐出字,指头把裤缝抓出一团褶子。
哪来的举报人,玉是他自己那只手塞进去的。
吴秘书这时候往前站了半步,脸上挂出笑,眼角却不跟着笑。
“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解开就好,你给人道个歉。”
“咱们是领导,也不能白冤枉人。”
何雨柱压根没接这个台阶,两只手仍旧插在袖筒里。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李怀德的领子,扣子崩出去一颗。
“误会?”
“还是有人特意来踩我们一脚?”
“姓李的,我师父的名头不比你背后那位小。”
“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这番话不是说给李怀德一个人听的,院子里的人都竖着耳朵。
保卫科那边有个后生,胳膊举到半空,听完这几句又缩了回去。
看热闹的人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眼睛全钉在台阶上。
“你放开我!”
李怀德两手去掰那只手,指甲在何雨柱手背上抠。
手背上三道白印子慢慢渗出血丝,风一吹发疼。
何雨柱把手一甩,血珠子落到冻地上,一点一点的。
话没落地,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嘴上,血点子溅到墙根,两颗门牙落在台阶底下。
牙落地的声音很轻,围观的人却都听见了,谁也没出声。
有人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踩在别人鞋面上。
第二拳追着腮帮子去,人往旁边一歪,撞翻了灶边的铁桶。
何雨柱抬脚又补了一下,铁桶跟着滚出去半圈。
打完,他把手在裤缝上抹了两把,转身走人,围裙都没拿。
谭映茹和两个徒弟跟在后头,一步没落,鞋底踩得整齐。
保卫科两人往前迈了一步,被吴秘书横手拦住,手背挡在胸前。
“拦什么拦。”
吴秘书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李怀德,皮鞋尖在地上点了点。
“你这么糟践人,挨一顿算便宜的。”
“我听明白了,东西是你自己塞的吧?”
“塞完了东西不见了,还狡辩。”
“你今天能把举报人的名字说出来,我才信这事不是你干的。”
李怀德捂着嘴,指缝里往外渗红,说话带着嘶音。
“姓吴的,你少血口喷人。”
“我能干这种事?”
他说话时眼睛往斜处瞟了一下,肩膀往回缩了半寸。
吴秘书哼了一声,把大衣下摆一甩,转身要走。
“何师傅真被你挤走,明天厂长回来怎么收拾你?”
“厂里那些技术上的硬骨头,全靠他一桌一桌磨下来的。”
“上头的表扬,一半记在厂长名下,根子在他那口锅上。”
“近来一回一回的视察,饭局是谁张罗的?”
“经费要批,得靠这些饭桌上的面子。”
“你把人赶出去,自己算算这笔账。”
风从食堂门缝里钻进去,把窗玻璃吹得当当响。
说完,他抬脚就走,靴底在冻地上砸出声响,一路没回头。
金科长站在人堆外头,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帽檐压得更低。
厂长真要动火,他这个保卫科长跑不掉,头一个挨骂的就是他。
这个姓李的,把一院子人都坑进去了。
金科长把两根手指在帽檐上敲了敲,转身走得很快。
李怀德蹲在台阶上,一只手撑着头,嘴角还挂着血。
他抬袖子往嘴上一抹,袖口立刻红了一片。
他就是想弄个女人,怎么就弄成这样。
何雨柱凭什么一而再地挡他。
那姓何的跟刘岚之间,是不是早有一腿?
还有,他在厂里什么时候这么横了,谁给他撑的腰?
不对。
玉呢?
人散尽以后,李怀德一个人又钻回食堂,把门从里头插上。
灶台、面案、泔水桶底下,连房梁都拿竹竿捅了一遍。
一个钟头过去,连块石头都没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
他蹲在地上,忽然把腿一拍,往起站的时候膝盖一软。
何雨柱那伙人走的时候,手里是空的,一样东西没拿。
衣裳那么薄,揣不住一件工作服,藏也藏不住。
那就只剩一个说法:东西在他们进后厨那阵就让人拿走了。
李怀德推出那辆二八自行车,脚一蹬上了车,链条哗啦响。
车把在巷口歪了一下,前轮撞在墙根上,他硬扛着稳住了。
街口的风把树梢吹得乱晃,路灯还没亮,路面泛着青。
何雨柱早把谭映茹和两个徒弟往前打发走了。
他自己站在一段没人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砖,袖口重新系好。
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尾巴一甩一甩,眼睛亮了一下。
远处有广播的声音飘过来,隔着风,听不清说的什么。
车轱辘声近了,越来越响,压过路上的碎石子。
李怀德的车刚到墙根,人还在车座上,脚还没落地。
墙角的黑影里伸出来一只手,五指张开。
第133章 蒙着脸踹他一脚
第133章:蒙着脸踹他一脚
巷口的风裹着土粒,把墙根一堆烂菜叶子吹得满地打旋。
何雨柱蹲在墙拐角,半张旧棉布往上掩了掩,只露一双眼睛。
李怀德那辆破车的链子响得刺耳,车把一路歪着往这边冲。
车轮刚压过那道石缝,一只脚从暗处直直伸出来。
鞋底结结实实磕在前轮上,车把一歪,人飞出去半丈。
脸朝下拍在冻硬的泥地上,闷响跟摔了个粮食口袋似的。
前车圈拧成麻花,崩断两根辐条,断头在地上打着转。
李怀德趴着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肩头一抽一抽。
他翻过身找,巷道两头空着,只有晾衣绳上一条破单子在风里响,木杆还在晃。
棉布后头那双眼睛眯了眯,脚往回收,人也跟着缩进阴影,墙根只剩一片白霜。
一转念,人落进那片熟地方,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外头李怀德抱着膝盖滚了两圈,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叫,脸上一层土没顾上擦。
隔了好一阵,他扶着墙根站起来,一瘸一拐过去拽那辆歪车,手掌在车座上按了两下。
脚蹬子转不动,他摊开掌心看了看,血在裤腿上抹出一道。
车推着走,后轮蹭地,一路响到巷口拐了弯才散。
那点响动拖远了,何雨柱才从空间里闪出来,拍掉袖口的土。
这就完了?
没完。
这种人留一口气,回头就找地方咬你脚脖子,得让他记住疼。
出巷往西,土路上的车辙冻得硬,脚踩上去咯吱咯吱,鞋帮很快挂了白霜。
阎解成走在最边上,两手插在袖筒里,脑袋耷着,鞋尖一下一下踢路边石子。
刘岚这一丢差事,阎家少一份工钱,也少一份按月发的票。
今天还把李怀德得罪到底,往后在厂里抬头都难。
他就是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三十来块,没有何雨柱那种顺手翻盘的底气。
这份差事,他丢不起。
刘岚加快两步,把围巾的一头搭到他胳膊上,又替他拢了拢领子。
“解成,眉头松开点。”
“想请我师父上灶的地方,队伍排在街口拐弯处。”
“上个月还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摸黑找到食堂后门。”
“开口就许双份工钱,我师父连茶缸都没给他端。”
“他真要走,跟着走的人一大把。”
“你以为马华凭什么敢跟着我们出来。”
后头马华的脚步顿住了,嗓门压到嗓子眼里。
“哎,刘岚,这话我不爱听。”
“师父认的关门弟子,端茶递水我认。”
“师父往哪儿走,我跟到哪儿,不用谁点拨。”
“呀,我这嘴。”
刘岚扭头赔了个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往地上躲。
马华鼻子哼出一声,看她是新娘子,把话咽回肚里。
老槐树底下分了岔,几条人影各往各的巷子里去。
马华家在西南边,要拐两个弯,院门口晾着一排白菜,冻得邦邦硬。
没工钱这事儿回去怎么开口,他心里也没底,可师父这两个字垫在底下,他信。
院里这边天还没黑,谭映茹已经坐在炕沿上剪鞋样。
剪子咔嚓咔嚓地走着,纸样边上落了一圈碎屑,炕席上还沾着面糊。
男人没了差事,她脸上没起一道褶,眼皮都没抬。
京城大饭店主厨那把椅子,本来就是她男人的,他一句话就让了出去。
让给老头子,是嫌那差事把人拴在灶台边上。
手艺在手里,走到哪儿都有人递茶、递座。
何雨水在灶前烧水,往灶膛里塞了两块煤,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柜底压着上千的现钱,还有几根金条,各自用油纸裹着,塞在旧棉絮底下。
哥哥在家歇三年,这一屋人也饿不着。
阎家那边,门槛外的雪水冻成一层薄冰,滑得站不住。
阎解成进了门,把事一五一十说了,连李怀德那两句也学了遍。
三大妈手里的面盆往案板上一磕,盆底磕出一声闷响,面扑腾起一层白灰。
“这么好的差事,说不干就不干了?”
“自己不干,还把我儿媳妇拐出来。”
“那傻柱是真傻透气了,我这就找他说个明白。”
围裙往腰上一系,人就要往门外冲。
“阿姨……妈!”
刘岚一把拽住她胳膊,脸先红了,话都拐了弯。
“妈,您别急。”
“师父心里有数,兴许就等这个由头走人。”
“真有下家,他不会把我们撂下。”
三大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手里还攥着面扑。
她两眼钉在刘岚脸上,一寸都不挪。
“你喊他师父?”
“我师父何雨柱,厂里谁不认得。”
“不信您问解成。”
刘岚脖子一缩,顺手把阎解成也拽下了水。
眼刀子刷地扫过去,落在阎解成后脖颈上。
阎解成肩一抖,脚跟往后挪了半寸,后腰撞在门框上。
这叫什么事。
他想说不知道,这话一出口,今晚那屋进不进得去都难说。
“我……知道点。”
“妈,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凭刘岚这手艺,还怕找不着灶台?”
三大妈一屁股坐回小板凳,叹气声拖得老长。
“你们说得轻巧。”
“差事哪是那么好寻的。”
门口响起脚步声,跟着是网兜撞门框的响,兜里的鸡蛋骨碌碌滚了半圈。
何雨柱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兜,胳膊上还挂着一串。
徒弟出门子,娘家没给办陪嫁,他这个当师父的补上。
鸡蛋一兜,大米半袋,肉二斤,另有一包点心。
枣、花生、桂圆、瓜子,四样吉祥物也备齐了。
往秤上一吊,十几斤压得秤杆直翘,秤砣滑到最底。
三大妈脸上那层霜当场化开,眼角的褶一道叠一道。
“柱子,这一堆得花多少票子。”
“阎大嫂,一家人,甭客气。”
这一声阎大嫂,三大妈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辈分亏下去一大截,嘴上还挑不出一个错字。
儿媳妇的差事,往后还得指着这人开口。
“柱子,刘岚回来说你寻好下家了?”
“去哪儿?”
何雨柱把网兜往桌上一搁,抹了把手,顺手把歪掉的桌角垫正。
这一趟来,就是要把话撂在桌面上。
免得她回头拿徒弟撒气。
“地方不少,挑起来倒费劲。”
“我师父说魔都大饭店缺主厨,让我过去接手。”
“太远,京城我离不开,不去了。”
“清北大学的领导来请过,让我管他们食堂。”
“学校能去,就是往回带东西不体面。”
“还有几个机关大楼,也想我去掌勺。”
“那种地方人多嘴杂,我不掺和。”
三大妈眼睛越瞪越圆,围裙在手里拧成一股绳,指节都泛了白。
“阎大嫂,你放心。”
“走到哪儿,我这俩徒弟都带着。”
这话撂在桌上,三大妈脸上的笑停在半道,眼珠子转了两圈。
第134章 徒弟要遍地开花
第134章:徒弟要遍地开花
何雨柱这一番话,搁在旁人耳朵里就是吹大牛,没人当真。
三大妈偏偏没往吹牛那一头去想,手里还剥着半头蒜。
头一件,他师门那位老爷子如今坐在京城大饭店掌勺。
院里几个媳妇炖肉,全靠一把粗盐、一勺酱油提味。
二一件,她亲口尝过刘岚端来的那碗红烧肉。
碗端上桌,白烟直往上冒,油花压着油花地晃。
她原先认定,厨子做菜无非把盘子摆得齐整些,哄哄眼睛。
味道能比院里几个媳妇熬的高出多少去?
那一口进了嘴,她把这话咽回喉咙里,再没提过。
肉皮炖得糯,汤汁顺着米饭的缝往碗底钻。
三层肥两层瘦,舌头一抿就化开,不柴也不腻。
她拿筷子又夹了第二块,顺手往孩子碗里也拨了一点。
难怪何雨柱从食堂往回带东西,坐着的领导眼睛都当没看见。
人家手上是真火候,嘴上挑不出半个字。
阎解成的眼珠子在何雨柱身上转了半圈,又收回来。
他先前只当这人是个抡大勺的粗人,靠一张嘴混饭。
原以为马华死心眼,才跟着一块儿从厂里跑出来。
这会儿才回过味来,马华抱的是条粗腿。
他心里那点算计,从这月的工钱挪到了往后几年。
这么粗一条腿,得抱牢,抱死了也不撒手。
“我早说过,我师父心里有本账。”
刘岚下巴一抬,嗓门比平时亮了半分。
“前些日子摸到食堂挖人的,我撞见就有五六拨。”
“有一回还堵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
“人家打听的,就是谭家菜这一门的手艺。”
她这一支是正门师承,说出去跟别人不一样。
报出师父的名号,腰杆子都直。
谭家菜的规矩大,一招一式都得从师父手底下过。
三大妈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膝盖顶到了桌腿。
“柱子,他俩成亲这桩事,那头还蒙在鼓里吧。”
“今晚这酒你得来,坐她娘家那一桌撑场面。”
说这话时,她看何雨柱的眼光换了,热了两分。
这么多门路抢着要人,将来真铺开了……
她家解放、解矿,还有老四解娣,都在长个子。
能不能也跟着学两勺,蹭个饿不着的差事?
老话讲,杀鸡宰羊,厨子先尝。
这年月谁的肚子都空,灶上的差事最经得住。
三大妈的眼睛在他袖口上扫了一眼,那围裙洗得发白。
谭辉往京城大饭店里一坐,他那一脉的招牌就立住了。
想拜师的人把门槛踩塌,递帖子还得托人说情。
有人抱着一坛酒在门口站了半宿,天亮才肯走。
他一个都没收,门帘子一撂,谁来也不见。
他收儿徒,打小养在跟前、跟着他劈柴烧火的那种。
半路进门的,眼睛全盯着那块招牌。
学两手就出去充行家,砸的是师门的锅底,他不敢教。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不是白传的。
何雨柱收马华、刘岚那阵,谭辉当面说过他两句。
说年纪一大把才进门的,心里少一分敬,早晚要散。
何雨柱没照办,嘴上应着,回头该收的一个没落。
他这套收徒的路子,跟老一辈拧着来,反着走。
他说徒弟越多越好,撒出去就是一张网。
手艺全教,一点不留,连火候、连刀口都往外掏。
盐、酱、大料,还得从他手里过一道。
学了他的路子,就离不开他手上那一味。
等徒弟铺开,全国的灶台都有他的人。
他自己守着料,坐在后头数票子,一根手指都不用抬。
能在这一行站住的,身后都立着一排徒弟。
他不怕徒弟飞,怕的是徒弟飞出去忘了料从谁手里拿。
这决定他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夜,烟头掐了一缸。
收着逆徒他也不怵。
料捏在他手里,逆徒也得回来叫一声师父。
还有一层,过些年政策一松,饭馆遍地开。
他不占这块地,别人照样铺开桌椅、挂上招牌。
先撒人,往后才有他的一席之地。
真到了开连锁那天,徒弟就是现成的掌柜。
这话他没跟人交底,只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又压回去。
一本万利,这话他早就在心里盘过。
那头,秦淮茹回了娘家。
一进门就把棒梗的事摆到桌面上,一句一句说清楚。
医院那边催着交费,她这一趟就是来取钱的。
秦家不接这个话茬,屋里人只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
她小弟要娶媳妇,拿那笔钱起了三间瓦房,还打了家什。
小弟眼下还是临时工,眼巴巴盯着一个转正名额。
名额就几个,抢的人排成串,秦家在厂里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想转正,得拿钱铺路,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剩下的钱压在柜底,一两都动不得,那是小弟的命根。
小弟那个转正名额,是秦家眼下一等一的大事。
她娘到底掏出二十块,往她手里一塞,手指头立马缩回去。
二十块钱,搁在医院里能顶几天?
秦淮茹不走,坐在炕沿上耗着,脚一步都不挪。
一耗就是好几天,随身的包袱都没解开过。
夜里她翻了个身,炕席的草秆扎在手背上,扎得生疼。
她娘把话翻过来倒过去,横竖就一句,家里没钱。
就在她坐不住的时候,院里进来个媒婆,脚上踩着新布鞋。
赶巧家里人都下了地,院中只她一个人守着屋。
按说怀胎八个月的寡妇,谁肯往家里抬。
偏偏世上的事,总有例外。
隔壁村有个汉子,成亲五六年没添孩子,媳妇的肚子一直平着。
他一直当是媳妇的毛病,一赌气把婚离了,还退了半间屋。
那媳妇改嫁头年得了个儿子,隔年又抱回一对双。
这汉子才回过神,不中用的人是他自己。
话在四乡传开,没人肯把闺女许给他。
他托人四处打听,哪个村的寡妇肯点头,肯跟着他过日子。
他要个后人,就打起了歪主意。
怀了身子的他也肯要,寡妇更肯,眉眼还挑。
打听到秦淮茹,他偷偷来看过几回,站在村口的土堆后头。
一眼就把魂丢在山道上。
这才托本村的媒婆上门说合。
媒婆把男方的底细一气倒完,唾沫星子飞了半桌。
秦淮茹听着,手里的针半天没往下走一步。
秦淮茹坐在那儿,鞋底的针脚歪了一行。
媒婆每句话都往她守寡、拖孩上戳。
说得她像块没人肯弯腰捡的破布。
指甲掐进鞋底,指头压出一道白印。
秦淮茹没抬头,也没接话。
屋里静得只剩灶上水开的响。
她挤进城,花了整整三年的功夫,才在城里落了脚。
宁可在城里守一辈子寡。
也不往那土坷垃里挪一步。
第135章 她收了九十块钱就跑
第135章:她收了九十块钱就跑
“秦淮茹,你这身子还拖着三个孩子,谁家肯接手。”
“有人肯要你就烧高香了,人家还肯往外掏彩礼钱。”
媒婆把话翻来覆去地磨,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半点不带停。
秦淮茹攥着鞋底,指头把麻线拽得一寸一寸紧,指甲盖发白。
她恨不得把这老婆子撵出门去,连门栓都替她拉开了。
院里晾着的衣裳晃了一下,门帘被人从外头整片掀开。
一个汉子进来,肩上搭条汗巾,裤脚上还挂着干泥巴。
他怕媒婆说不成事,一路跟着,站在人家门框外头听。
秦淮茹往炕里侧一缩,后背抵住土墙,两只手护住肚子。
“你是谁,怎么往人家里闯?”
“别怕,我不是歹人。”
“黄婶是我请来的,你的底细我早打听清了。”
“我是真看上你了,打从你在院里烧火那阵就惦记。”
汉子说话时手在裤缝上蹭,句子一段一段往门外蹦。
“你进了我们家,屋里的钱、粮,全归你管。”
这人长得不丑,脸晒成黑红,手掌上一层厚茧,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没……”
话到嘴边,秦淮茹又咽了回去,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她眼里那点拒人的意思,一层一层散开,眼皮垂下去。
娘家人能这样撂下她,她心里那根绳早就歪到一边了。
这些年她从城里往家捎的粮,一袋一袋往柜里搬。
如今她儿子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抓药,床前没人守。
不仁在先的,不是她,是那些伸手拿钱的人。
要她那个小弟把吞进去的,一粒一粒吐出来。
她把那碗玉米面咽下去,碗底刮出一圈白痕,手掌在膝上压了压。
“跟你回去,也行。”
秦淮茹低下头,声音放到最轻,气音贴着牙缝出来。
“空口说掌家,我不信。”
“钱先交到我手里,我明天就跟你走。”
她咬着下唇,脸上铺着一层为难,眼睛却亮。
这一层为难,比真为难还像真的,连眉头都皱得恰到好处。
媒婆两只手一拍,嘴里连声念好,围裙带子都跳起来。
做成这一对,红包是少不了的,这是她的老规矩。
汉子更是乐得嘴都合不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秦淮茹这样的模样,若不是守了寡,他连门都进不来。
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自己又留不下后,正好两凑。
这是老天爷递来的梯子,他一把抓住,不肯撒手。
“你等着,钱我这就回去取。”
“今天就叫你掌家,明天一早我来接人。”
汉子说话时舌头打结,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那你快些。”
“京城有规矩,喜事都赶上午办。”
“过了晌午不吉利。”
“掌家也是喜事,我也得上午办完。”
她说这话时,手指绕着衣角转了一圈,指头有点抖。
“哎,我回去拿,你可等着我。”
人一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还回头看一眼,鞋底扬起一层土。
人走远了,媒婆凑过来道喜,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我做了半辈子媒,你这一桩最顺当。”
“跟老天早写好的一样。”
“还得谢黄婶这张嘴。”
“等我过了门,红包给您封厚的。”
秦淮茹脸上挂着一层羞,眼皮往下压,睫毛遮住了眼睛。
媒婆看着都点头,说这模样真好看,白瞎了这副身段。
想娶她的这个汉子,叫方大福,村里人喊他大福子。
其实也就三四里地,来回半个钟头,脚快的更省事。
土墙矮,猪圈挨着院门,一到夏天味儿冲鼻子。
家里还称得上殷实,院里有头驴,房梁上挂着半扇腊肉。
他一共掏出九十多块钱,票子用手绢包着,一层又一层。
六几年乡下人摸出九十块,够盖半间瓦房,够娶一个媳妇。
另外添的那只银镯子,成色不算新,上头刻着缠枝纹。
方大福是个木匠,刨子斧子都使得顺手,日子过得去。
哪朝哪代,有手艺的人都不缺饭吃,这话谁都知道。
他在队里挣满工分,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现钱。
秦淮茹把九十块接过来,加上她娘给的二十,数了两遍。
怀里的钱压到一百一十,摸上去厚厚一沓,硌着肋骨。
她打发方大福先回村,说好明早来接人,别误了时辰。
方大福半点没起疑,走时还替她把门带上,脚底下带风。
三四里路,一个活人也跑不了,他这么想的。
他给钱时也留了个心眼,那点小心思藏在袖子里。
当着媒婆的面,一张一张数到她手里,声音数得清楚。
将来她要翻脸不认,媒婆就是活证,赖不掉这笔账。
在他想来,一个寡妇挺着肚子,有人肯娶就该烧高香。
媒婆前脚出门,秦淮茹后脚进了里屋,顺手把门闩上。
柜子、箱子、面缸,一样一样翻过去,连米袋都解开看了。
柜门上的铜锁是虚挂的,一拽就掉在炕席上。
家里的大钱早进了小弟的口袋,柜里只剩个空。
剩下的不过是些针头线脑的零碎,翻不出什么。
箱底摸出十几块,还有她娘几件旧首饰,包在布片里。
灶房那三斤香油,她也拎上了,油瓶口还封着蜡。
她娘给小侄子裁的一摞衣裳,也拿旧布包了起来。
出门时拢一拢,一百二十多块,加一只银镯,一身汗。
她还绕到最好的姐妹家,站在门框外头说话,声音压得低。
“你替我捎句话给方大福,就说我改主意了。”
“我想了想,不嫁了。”
“那九十块,我全给我小弟了。”
“钱在他手里,镯子也在他手里。”
交代完,她掏一块钱,托村长的婆娘用自行车驮她进城。
到了城里,她直奔售票口,问最远的一班车什么时候开。
窗口只剩一张联程的票,她数了钱,把票捏在手心。
票不是买到京城的,先离开这块地方再说。
让秦家人摸不着影,钱才算落进她兜里。
晌午秦家父母回家,推门一看,屋里像被人扒了一层。
她爹张嘴要骂,唾沫星子喷在门框上。
她娘把人拦住,手按在他胳膊上。
“算了,咱拿的是人家三百块卖命钱。”
“她拿回一点,也应该。”
“棒梗还躺在医院里。”
第二天一早,秦家门前的锣鼓响了起来,狗叫成一片。
方大福领了十几个亲戚,一路敲着来迎亲,红布缠在车把上。
秦家两位老人站在门槛上,脸都白了,手抓着门框。
“你们干啥?我家淮茹早回京城了。”
“走了?”
“她收了我九十块,还有一只银镯子,人哪儿去了。”
“好哇,你们秦家这是拿闺女骗钱。”
方大福一把攥住她娘的手腕,怎么也不松,指头掐进肉里。
“走,跟我上大队评理去,今天非说清楚不可。”
到这一步,两位老人才回过神,闺女挖的坑有多深。
第136章 接亲的人堵了秦家门
第136章:接亲的人堵了秦家门
“你说淮茹拿了钱,钱就真在她兜里?”
“拿证据出来,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秦家老太太把腰一挺,声音先占住了院里那块地方。
她心里有数,方大福说的八九是真的,可这账她想赖。
“证据?钱是我当着黄婶的面给的,黄婶就是人证。”
方大福把黄媒婆往前一推,黄媒婆的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黄媒婆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手里的帕子绞成一条。
半辈子保媒,头一回让人这样耍,还是当着一村人的面。
这一笔记在她那本簿子上,洗不掉,抹不平。
“老秦家的脸皮,都让闺女给丢尽了。”
“钱赔出来,今天就算完。”
“钱不拿出来,我们就去派出所递状子,告你们骗婚。”
“到时候一家子进去蹲几年,看你们还赖。”
黄媒婆不是那种只会上大队哭的村妇,她见过世面。
大队那边磨嘴皮子,磨到来年也磨不出个说法。
派出所里一张纸,比十句横话都管用,人立马就老实。
秦家几口人的腿都软了,站在院里像钉在地上一样。
“谁说我们不赔。”
“可也不能你喊多少就多少。”
“钱早让淮茹拿走了,我们手里没有。”
“女儿出了这个门,我们两口子就管不着了。”
“要钱,跟我们上京城找她去。”
老太太的口气矮下去半截,手在衣襟上来回抹。
话音没落,人群里挤出一个姑娘,脸冻得通红。
是秦淮茹那个姐妹,袖口上还沾着白面。
“秦婶,钱不在淮茹身上,这个我能作证。”
“她昨天跟我说,钱都给她小弟了。”
“让小弟替她转交,我一五一十全听见了。”
“要钱,现在去找秦淮安就行。”
老太太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憋成紫的,手在胸口上拍。
小儿子秦淮安这会儿正往厂里去,兜里揣着钱。
这不是把亲儿子也架到火上烤?
秦家人这下真乱了,几个人凑到墙根底下咬耳朵。
“你胡说,淮安这几天一直住厂里,钱跟他没关系。”
她急着解释,话反倒露了底,越描越黑。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你们厂里好几个临时工都在等转正,都抢着送礼呢。”
“秦淮安那钱,怕不是送去铺路的。”
“是不是送礼,去厂里一问就清楚。”
“走,去厂里看看。”
老太太扑到门口,张开两条胳膊把人拦住,鞋跟在地上拖。
事情闹到厂里,全厂都知道秦淮安拿姐姐骗钱换名额。
小儿子的前程就没了,她还指望他养老送终。
“不许去!”
“小儿子那点钱,是他自己攒的,跟这笔没关系。”
“他自己的?一个临时工,一年能挣几个钱。”
“刚盖了瓦房,又娶了媳妇,你倒说说钱从哪儿来。”
“秦婶,编瞎话也该找个过得去的由头。”
老太太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喉咙里响了一声。
“别往厂里跑,淮茹欠的,我们砸锅卖铁也还。”
她这话说得软,心里另有算盘,眼睛往院外瞟。
稳住这些人,她好先往车站跑,把人拦下来。
去京城那趟车十点半发,现在动身还赶得上。
车没开,人拦下来,钱就有指望。
“鬼才信你。”
“废话少说,我们去厂里堵秦淮安。”
“光要钱不够,这事还得报上去。”
“人接不回去,方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跟着方大福来的族人,个个把袖子撸到肘上。
钱要得回要不回,这口气都咽不下去。
老太太看着这些人的架势,主意换了,眼珠子一转。
方家要的未必是钱,是人,这账她算得清。
把淮茹堵回来,塞进方家的门,这一关就过去了。
彩礼还能再收一份,闺女嫁得近,逢年过节还有孝敬。
想到这儿,她脸上堆出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都别急,淮茹藏在哪儿,我摸得着。”
“她收了钱,这婚不结也得结。”
“你们挑几个人,跟我上车站堵人。”
“往京城的车一天一趟,十点半才开。”
“赶上这一趟,我拿绳子捆,也把人送进你们家门。”
方家几个族人不吃这一套,脖子一梗就要走。
一个劲要往秦淮安的厂里闯,还喊着去派出所。
方大福却听进去了,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他心里那点火,全在秦淮茹身上,烧得没处撒。
他认死一件事,淮茹是被家里人逼的。
她答应的时候,眼睛那么亮,话说得那么实。
“行,我跟你去车站。”
他一开口,族人也不好再横,只能跟在后头。
车站的场子上,风把尘土往人裤脚上打,脸上糊一层。
几个人围着去京城的那趟车转了好几圈,每扇门都推开看。
座位底下、车门口、后窗边都翻过一遍,人不在,包袱皮也没留。
老太太的手抖起来,抓着车门框问人,指甲抠着漆皮。
一个怀胎八个月的媳妇,模样又不差,好认得。
问了两三个卖票的,话就问出来了,一句顶一句。
昨天后晌,人上了去天津的车,票是当场买的。
估摸着昨晚到了天津,今天再从天津往京城走。
老太太猜得一点不差,眉毛都跟着跳了跳。
秦淮茹正坐在一辆开往京城的车上,靠着车窗。
车窗缝里灌风,她把棉袄领子按紧,手指冻得发木。
这一闹,娘家的门她是回不去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心口那块沉,压着,她按了两下也没按下去。
她没打算回头,脚底下这条路是自己选的。
三百块卖命钱,是她男人的命换的,一分工没落到她手。
那些人可分过她一分难处,问过她一句冷不冷。
她拿的这点,只够棒梗在医院里多住几天。
车站这边没堵着人,老太太拽住方大福的袖子不放。
“跟我上京城,人在车上跑不了。”
方大福把袖子抽回去,转身就往派出所走。
他带着族人进了派出所的门,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老太太当天就被扣下了,脚上的鞋都掉了半只。
派出所的人跟着方大福去了秦淮安的厂子。
秦淮安从车间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纸包。
他一口咬定钱是自己的,嘴硬得像块石头,可没人信。
姐夫在厂里出了事,厂里赔的三百块能全给娘家?
鬼都不信这话,车间里的人笑得直摇头。
秦家最后是把钱一分不少退回去,又交了罚款。
人才从里面出来,出来时腰都直不起来。
而秦淮茹的脚,这时候刚踩上京城的站台。
她不知道,秦家那道院门,早被人推开过两回。
第137章 一百二十块钱拍在桌上,婆婆笑出了声
第137章:一百二十块钱拍在桌上,婆婆笑出了声
秦家把钱赔了出去,秦淮安那份活儿跟着黄了,人也蔫了。
连临时工的名额都让厂里一笔勾掉,档案上又添了一行黑字。
这一笔赔款还顺带着,把厂里一位干部的半截身子挂住了。
送点礼换个岗位,这号事搁谁心里都揣着几分明白。
眼下摊到明面上,收钱的那位夜里翻来覆去,天不亮就起。
秦淮安丢了饭碗,秦家在村里那张脸,也丢得一点不剩。
那阵子村里没什么热闹可看,日子长得发闷,人都懒得张嘴。
谁家灶上少把米,都能让人在井台边嚼上两三天,越嚼越有味。
秦家一夜之间,成了全村人嘴底下的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秦家人往哪儿走,脊梁后头就有一排指头戳过来,甩都甩不掉。
门口晒的玉米棒子,都有人蹲下去一根根数,数完还撇一下嘴。
秦家咽不下这口气,凑了几个人,打算往京城去问个明白。
京城这头,日头已经往西墙歪过去,房顶的雪化成水往下滴。
秦淮茹下了天津的车,五点出头,棉袄前襟上沾着一层灰。
换一趟公交,晃晃荡荡往南锣鼓巷去,票价四分钱。
同一时候的四合院,静得有点不对劲,连狗都不叫一声。
贾张氏这几天夹着尾巴做人,说话都把嗓子放低半截。
大妈打院门口过,她连头都没敢往外露一下,缩在灶房后头。
院里传开一句话,说易中海跟外头的特务有勾连,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贾张氏的腿先软了半截,扶着墙才站住。
她怕的不是大妈,是大妈男人在外头那些还没露面的同伙。
那年月,特务两个字沉得能把人的腰压弯,夜里都不敢开门。
捐款大会那个场子,正是大妈站在人堆里一手给搅黄的。
这口气贾张氏咽进肚里,愣是没敢登门问上半句。
院里人宁可绕远,也不打大妈门前那道过,脚步还放得轻。
门口那级台阶,雪堆着,一冬没踩出一个脚印来。
大妈自己出来解释过几回,就站在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
嘴皮子磨薄了,人还是往墙根上退,谁也不肯接她的话。
人要放出来的,就说明身上是干净的,这话怎么想都错不了。
她讲了三遍,没人搭一句,风一吹,话就散了。
院里眼下还缺一个说话算数的人,谁都盯着那把椅子。
二大爷、三大爷,两双眼睛全粘在上面,暗地里较着劲。
三大爷的票数多出小半截,走路的时候腰都比从前直。
何雨柱家朝哪边开门,三大爷摸得比自家还清楚。
许大茂在里头也没少递话,两头都能搭上手,谁也不得罪。
刘海中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夜里牙根发痒,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他如今看贾张氏,眼珠子都泛着红,隔着院墙都想骂两句。
捐款那口黑锅,金科长直接按在他脑门上,扣得死紧。
当初金科长派他去医院看贾家,话只交代了半句。
他进去只瞟了一眼棒梗的伤处,就回来交差,脚步还挺快。
孩子到底怎么伤的,他一个字没问,也没往深里想。
回头一报,责任全压在他肩膀上,谁也替他分不走一点。
想讨好上头,倒把自己绕进套里去了,越挣越紧。
这些弯弯绕,贾张氏一点都不知道。
她兜里那九毛钱,早花得见了底,连一盒火柴都买不起。
人刚从阎埠贵家门里退出来,脚底下还发飘,脸皮也热。
老阎家昨天刚办喜事,她想着去凑个热闹,顺手沾点油水。
一分没借着,还站在人家门口狠狠吵了一架,唾沫星子乱飞。
对上的是新进门的刘岚,嘴比刀子还快。
刘岚张口就把何雨柱相亲那桩旧账翻了出来,一句比一句扎。
话里话外,说她坏事做绝,报应总算找上了门。
贾张氏哪受得住这个,胸口一起一伏,手抖得攥不成拳。
嗓门提起来,指头戳在门框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
手没敢真动——阎家人多,她一个对四个,吃亏的是自己。
刘岚是替师父出这口气。
谁动过她师父,她能记到进棺材那天,一笔一笔都记着。
借钱这条路断了,贾张氏抹净脸上的水,扭头奔刘海中家去。
她琢磨两家没红过脸,借一斤棒子面总不难,张回嘴就行。
脚刚迈过门槛,一盆水迎头泼了下来,围裙全湿透。
洗脚水,冰凉,顺着脖子往棉袄里头钻,一股子臊味。
那盆水是瞅准了泼的,一滴都没泼偏,连鞋面都湿了。
“刘海中,你这是干什么。”贾张氏抬手擦脸。
手掌在脸上抹了两把,指缝往下滴水,眼睛都睁不开。
她没炸,家里还等着这一斤粮下锅,火气只能咬在牙上。
“没仇?”刘海中牙咬得咯吱响。
“你把我坑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就没个数。”
“今天车间那么些人,我站在当中挨批。”
“你敢说咱俩没仇?”
“你挨批,跟我有啥关系。”贾张氏把手一摊。
刘海中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不是你瞎报捐款,我能挨这个批。”
“赶紧滚,别在我跟前晃。”
他那架势,再站一会儿就要抡手,肘子都抬了半寸。
一身水,又被人当牲口往外撵,这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火从脚底板往上蹿,袖子都撸到了肘弯,牙咬得咯吱响。
院门口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妈”。
贾张氏猛地回头,手停在半空,那口气没出去。
这一声,把架吵散了。
她三步并两步过去,攥住秦淮茹的胳膊,攥得死紧。
眼睛先往秦淮茹怀里扫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鼓起来。
秦淮茹如今在她眼里,是顶金贵的一件东西,碰都不敢碰重。
贾家的香火,全看那肚子里揣的是男是女,就看这一回。
进门,门帘一放,屋里就暗下来,灶灰还冒着一点红。
秦淮茹掏出一沓票子,拍在桌面上,桌面都震了一下。
一百二十多块,用布条捆着,纸边全磨软了。
又摸出个银镯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清清脆脆。
“妈,这镯子是银的,值钱。”
贾张氏一把抄起来,凑到窗光底下翻看,翻过来又看背面。
“哪儿弄来的镯子。”
秦淮茹没瞒,把回娘家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
“妈,我也是没路走了。”
“我一个孕妇,人家不还,我能怎么着。”
“肚子里这个是贾家唯一的指望。”
“棒梗的药钱又催着。”
“妈,你别怪我。”
贾张氏攥着镯子,脸上的褶子全松开了。
“淮茹,这桩事你办得漂亮。”
“钱回来就行,别的都不算事。”
“熬过这几个月,孩子落地。”
“接东旭的班,咱贾家就起来了。”
她嘴上说着,手一直在镯子上搓,越搓越亮。
秦家凑的那几个人,已经挤上往京城去的车,天黑前能到。
第138章 杨厂长的小汽车停在了院门口
第138章:杨厂长的小汽车停在了院门口
老辈人对金银物件,都是捧在手心里看的,指头都不敢使劲。
那年月,银子硬得能当半个钱使,一只能换不少粮。
贾张氏认准这镯子能换百十块钱,心里早算好了。
搁到当铺柜台上,其实值不到这个数,成色差着一截。
她不认成色,只认分量压不压手,压手就是好货。
除了镯子,秦淮茹还顺回来几样细软,都用旧布包着。
一副耳钉、两枚银戒指,边角磨得发乌,倒还压称。
贾张氏一样样摊在灯下,指头尖挨个捻,捻一遍再看一遍。
“妈,这笔钱先还医院的账。”秦淮茹问。
贾张氏把手一摆,票子往桌里推了推,压到枕头底下。
“医院的账先搁着,谁上门也不认。”
“眼下就装穷,逼不出一个子儿来。”
“孤儿寡母四个字,够他们咂摸一阵子。”
“医院催得急了,自会去街道办要钱。”
“街道办垫上,你上了班再慢慢还。”
“钱一把还干净,咱又成空口袋了。”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顺手把院里这几天的事倒了出来。
说到大妈,秦淮茹的腮帮子鼓起来,牙咬得咯吱响。
“她怎么敢这么干。”
“让她等着,逮着机会有她好看的。”
骂了两句,秦淮茹的眼睛挪到镯子上,手已经伸过去。
“妈,让我戴一会儿,还没上过手呢。”
“来,我给你套上。”
婆媳两个凑在灯底下,一圈一圈捋那镯子,捋得发亮。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喊,说要撒尿,声音细得像蚊子。
两个人的手一齐停住,屋里那点热气一下散干净。
秦淮茹的眼圈往下垂,声音也低了,问棒梗往后怎么办。
贾张氏的胸口抽了一下,像被人拿针扎了一记。
这祸根说到底,是她跟白家那头结下的,孩子替她还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把票子塞到枕下。
“就指望你肚子里揣的是个带把的。”
秦淮茹从娘家带回几斤油,还有几斤小米,布袋都塞满了。
小米倒进盆里,金黄一层,手指插进去还发烫。
灶上添了把柴,锅里的粥开始咕嘟,热气糊了半扇窗。
四合院大门口,一辆小汽车拐了进来,轮胎压在雪上吱吱响。
发动机响过墙头,院里人头一个接一个从窗后探出来。
等看清是杨厂长的车,全往门口涌,棉鞋踩得雪地乱响。
刘海中跑在最前头,棉鞋后跟都没提上,帽子也歪着。
在金科长那儿没讨到便宜,这回得露一回脸,捞点脸面。
院里凡是厂里的人,八成都迎了出去,围了小汽车半圈。
许大茂没出去,放映员那活儿早转了手,他心里没底。
用不上的人,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何雨柱也没出去,坐在炕沿上,搪瓷缸搁在膝头。
杨厂长这趟来干什么,他猜得着,是来请人回去的。
何雨柱摇了下头,缸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两滴在裤子上。
回去这事,他兴味全无,连眼皮都不想抬。
下家早就找好了,前年才开张的民族饭店,西边那栋新楼。
建国十周年落成的楼,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挑那个地方,只为一个近字,别的都不图。
西长安街往西,到南锣鼓巷四五公里,路也平。
蹬自行车一支烟的工夫就到,连汗都不出。
雨雪天还有公交,车次密,票也不难买。
民族饭店的经理,跟谭辉提过好几回,话说得客气。
想要谭辉的徒弟去撑灶台,工钱好商量。
手艺有谭辉七成,主厨的位子就给,还另配两个下手。
谭辉上回跟何雨柱提过一嘴,说完还看了看他的脸色。
他当时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回去琢磨了半宿。
这回走人,不是一时上头,是下家落定了才动身。
饭店跟厂里食堂,压根不是一路,差着天和地。
饭店里真能收下成群的徒弟,一天能见十几号人。
趁着眼下这光景,多结些人情,往后都用得上。
等风气一开,喊一声能应一片,那才是根。
还有一条,食堂里没他施展的地方,锅比碗大不了多少。
天天给几个小干部炒两桌,菜还得照单子做。
一天灶火就旺那么一阵,火一灭就没事干。
手艺搁在那儿生锈,人也见不着,越干越窝。
饭店人来客往,名气是拿勺子一勺一勺炒出来的。
这年月做生意不行,摊子一摆就有人来问。
可一个厨子出名,没人挑理,反倒有人捧着。
手艺再高,身份还是工人,这话他心里明白。
真有人要整他,他也不怵,后手早备下了。
带上媳妇往空间里躲两年就是了,谁也找不着。
再不行,往香江去投许大茂,路子也通。
后路多,脚底下不慌,走路都带风。
院门口,杨厂长身后跟了一串人,围得水泄不通。
刘海中抢在前头,当起了院里的代表,腰弯得像个虾。
“杨厂长,院里雪都扫净了,您里边请。”
杨厂长脸色沉,眼皮都没抬,脚步没停。
“何大厨住哪一间。”
在职工面前,他素来是这副脸,一年到头都这样。
刘海中愣了一下,脑子里把院子里的人名过了一遍。
那个“何”字一进脑子,他脚跟一转,脸上堆起笑。
“您是找傻柱吧,他家在这边。”
刘海中弓着腰,在前头引路,一路还回头让道。
这些话,何雨柱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字没漏。
他屁股没离炕沿,缸子又抿了一口,水早凉了。
打杨厂长放着李怀德不动那天起,他心里就结了冰。
他对这位厂长的心,从那天就凉透了。
李怀德栽赃刘岚的事,厂里传得满楼都是,连门房都知道。
到眼下没一个人过问,连句公道话也听不见。
这样的地方,回去做什么,回去还得低头看人脸色。
刚出厂那阵,他还动过一个念头,想让马华顶上去。
马华手上的活已经学了七八成,火候也稳了。
再练几个月,配上他给的佐料,味道能差出七成来。
轧钢厂那口大锅,马华撑得住,不会砸招牌。
眼下他不打算送人回去了,这念头按了下去。
送回去,准落在李怀德手里,一天也待不安生。
李怀德这笔账早晚得算,一分一厘都记着,不是现在。
跟人结了仇,转头人家就倒霉,这不明摆着吗。
何雨柱不傻,嘴上憨,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杨厂长让刘海中领着,到了何家门口,脚下停住。
何雨柱连屁股都没抬,手里的缸子转了半圈。
表忠心的时候到了,刘海中急了,脖子先红了一片。
他往前跨一步,冲着屋里就喊,嗓子拔得老高。
“傻柱,厂长都进门了,你还杵着?”
“一点都不懂规矩。”
第139章 厂里拿什么留人,他一句话堵死
第139章:厂里拿什么留人,他一句话堵死
这一声呵斥,把何雨柱逗得直摇头,嘴角都撇下来了。
这人没救了,马屁又拍在马蹄子上,一回比一回准。
杨厂长的眉头拧起来,脸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抬手把刘海中往旁边一推,推得人后退半步。
“你这是干什么。”
“这儿没你的事,走开。”
他连退两步,鞋底在雪上打了个滑,差点坐地上。
他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自己做错了?他扪心自问,觉着一句话都没说错。
被撵开的人没敢再往前凑,也没走,缩在墙根老槐树下。
他倒要看看,自己到底栽在哪一句话上。
跟着,他看见杨厂长弯下腰去,肩膀都低了一截。
那口气软得像哄自家小辈,跟刚才判若两人。
“何大厨,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是不是在厂里干得不痛快。”
“有想法你提,厂里给你安排。”
“新起的那批宿舍楼,回来我给你留个大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谁都不吭声。
刘海中张着嘴,牙关半天没合上,舌头都是僵的。
迎出去的厂里人,一个个脚钉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何雨柱哪来这么大脸面,让厂长把话说到这份上。
“民族饭店请我去掌灶,我应了。”
何雨柱声音不高,字字落地,连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边人多,手艺搁得住。”
“厂里我就不回了。”
话说得干净,下家也不瞒,一点弯都不绕。
杨厂长听完,脸上没一点疑色,反倒点了下头。
民族饭店的菜他吃过两回,账还是记在自己名下。
那味道跟何雨柱手底下的东西比,差着好几层。
不光是味道,刀口上也差着意思,切得厚薄不匀。
何雨柱这双手,前世在灶前站了五十来年,菜刀磨秃了好几把。
一片肉切下来,薄厚能对着灯看,边子还透着亮。
杨厂长叹出一口气,肩膀塌了半寸,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这人留不住了。民族饭店掌灶的,腰杆不比厂长软。
京城里数得着的大馆子,门口停的都是小汽车,来人都有派头。
凭这手艺,往后打交道的都是硬人,一个比一个有来头。
这样的角儿,只能递烟,不能结怨,结下梁子就麻烦。
“马华能不能留在厂里。”
杨厂长把话往前递了递,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
“他手上也有几分火候。”
“你点头,我让他当食堂主厨。”
他连马华本人愿不愿意都没问,谁都知道马华听师父的。
跟这样的师父学下去,前程差不了,手艺也扎得住根。
“马华我带走。”
“民族饭店那边,我早说好了。”
他回得干脆,一个转圜都没留,眼皮也没抬。
这话没半分客气,厂长还在磨嘴皮子,一句接一句往上递。
厂里得有个真会烧谭家菜的人,这块招牌不能砸。
灶上没了这号人,往后哪位领导还来这儿吃饭。
领导的饭桌没了,经费找谁批条子,报告又怎么写。
轧钢厂的食堂,在同系统里一直是块招牌,年年评先进。
早先是谭辉镇着,一勺汤端出去就能压住场子。
后来何雨柱一上手,招牌擦得更亮,连外厂的人都来打听。
一夜之间,从顶尖厨子换成烧菜婆娘,落差太大。
这落差摆到桌面上,挂不住脸,谁脸上都发烫。
就是他自己,也舍不得那桌谭家菜,想起来就咽口水。
天天有个比京城饭店掌灶的还强的厨子给做饭。
换谁舍得放人,厂长也是肉长的。
“马华跟你走,那刘岚呢。”
杨厂长又退了一步,退到门槛边上。
“听说也是你徒弟,留食堂行不行。”
“刘岚也跟我去,我——”
话没落地,三大妈从人堆里挤出来,帽子被挤得歪到耳根。
棉袄扣子都系歪了一颗,脚上的棉鞋也是一深一浅。
“柱子,我看刘岚留厂里更妥当。”
“正好跟解成一个单位,上下班搭个伴。”
三大妈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眼睛也跟着发亮。
跟去民族饭店,顶天是个学徒,还得伺候人。
轧钢厂可不一样,那是铁饭碗,说出去也体面。
食堂主厨天天往家带菜,那才是实惠,一年省不少票。
“三大妈,去厂里怕是不行。”
何雨柱把眉头蹙起来,声音也沉了半截。
“这回把李怀德得罪死了。”
“刘岚进了厂,他能不找茬。”
“还是去饭店稳当。”
三大妈眼皮子浅,只看眼前那口锅,饭店天地更宽。
就说学菜,跟在他身后一勺一勺看,几年就成手。
食堂那头,凭刘岚学了几天的本事,撑不住场。
寻常烧饭婆子都比不上,菜一端出去就露怯。
全靠他给的佐料提味,锅气全靠那点东西吊着。
听到是顾虑这一层,杨厂长接得快,手一摆。
“李怀德的事,你们不用挂心。”
“他这回做得太出格。”
“吴秘书把材料递上去了。”
“他后头有人,这回也没人肯保。”
话说得漂亮,里头的实情另有一桩,摆不到桌面上来。
李怀德骑车,半道上莫名其妙栽了,车把都拧了。
一颗眼珠子磕在石头尖上,血糊了半张脸。
那只眼八成保不住,人在家躺着,门都不出。
摔那一跤,他怀里还少了样东西,找了好些天。
李家人满院子翻,翻遍了轧钢厂,连煤堆都刨了。
祖上传下来的一块翡翠,说是能压宅。
何雨柱手心里那块,早被空间吸干了灵气,如今没了光。
那样的成色,也换不来几个钱,拿出去还丢人。
李家翻石头的事,他还不知道,也没人跟他提。
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还,这东西本就是他拿的。
李怀德媳妇的家底,比他硬得多,说话比他更硬。
听说男人在厂里胡来,当天就把工作给辞了。
人如今锁在家里,出不了门,连窗子都拿木板钉了。
吴秘书写的材料又摆在案头上,一层一层往上递。
想回轧钢厂,门都没有,连看大门的活儿也轮不到他。
杨厂长把话说明白,何雨柱不拦三大妈,手一摊。
徒弟的路,他愿意让徒弟自己挑,挑哪条都认。
手艺请进门,修行在各人,强按着学不出东西。
“三大妈,你把刘岚叫来。”
“让她自己选。”
“想去厂里,我给一份菜谱。”
“照着做,几个像样的菜出得来。”
“想去饭店,跟着我学几年也行。”
一院子人齐刷刷扭头,眼睛全落在刘岚身上。
第140章 两个饭碗随她挑,她挑了不跟师父走
第140章:两个饭碗随她挑,她挑了不跟师父走
一份工作都难求的年月,街面上闲人一抓就是一大把。
两个饭碗摆在眼前,任由一个丫头挑,说出去谁都不信。
十几岁就坐上轧钢厂食堂的头把勺,工钱三十多块。
院里人嘴上不说,脚底下却挪得慢,眼睛都往那边瞟。
墙根底下几个妇人凑一处嘀咕,话说到一半就散了。
也有人撇嘴,一个丫头片子,锅铲都拿不稳吧。
那口大锅她端得动吗,杨厂长心里也清楚,撑不住。
何雨柱的手艺怎么蹿上去的,他私底下托人查过。
这小子不知从哪个门路淘换到一批好佐料,味道全靠它。
菜的味道,全靠那点东西往上抬,一勺下去就变了样。
挑佐料这套本事,是师门里捂着的东西,问也白问。
缠着何雨柱讨要,也讨不出来,人家只笑不说话。
那就在食堂留一个他的徒弟,徒弟总该弄得到吧。
这才是他非留刘岚不可的缘由,别的都是场面上的话。
这层心思,他一个字不往外吐,脸上一点不显。
不说,何雨柱也摸得透,眼睛一扫就懂。
老阎家那头,门帘一掀,一股煤烟味先扑出来。
三大妈拽着刘岚的袖子往何家去,手攥得死紧不放。
一路走一路念叨,嘴皮子没停过半刻。
留在轧钢厂当灶上师傅,说出去体面,天天能带菜回家。
去那什么饭店,谁知道是个什么章程,人生地不熟。
三大妈眼里只有锅台那点油水,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谭家菜的门道,光靠嘴学不走,差着几十年工夫。
一勺糖色几时下,火候差半分就能废一锅菜。
刘岚低着头,鞋尖在雪地上画圈,画完了又抹平。
中午何雨柱跟她说过,去民族饭店,人往高处走才是正理。
她当时点了头,应得干脆,这会儿忽然改口过不去。
“妈,我应了师父去饭店。”
她把手从三大妈掌心里抽出来,手指头都挣红了。
三大妈恨得直咂嘴,嘴皮子气得抖了两下。
“他说了随你挑,你去哪儿都成。”
“听妈的,错不了。”
一个人劝不动,她回头就把儿子喊来,嗓门拔得老高。
阎解成从门里跑出来,围巾都没围上,脖子冻得发红。
“对呀,咱俩都在厂里。”
“早上一个门出去,晚上一个门回来。”
他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亮,算盘珠子在心里拨着。
媳妇刚进门几天,就要当主厨,这运气砸头上了。
工钱比他高,腰杆比他还直,说出去他脸上也有面子。
这买卖,他半夜都能笑醒,翻个身瞧瞧媳妇还在笑。
刚过门的女人,最听不得这种话,心里一软就应了。
跟自己男人一道上下班,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风里雪里,两双棉鞋踩一条道,日子看着就热乎起来。
刘岚点了下头,三个人进了何家院门,雪被踩化了。
刘岚低着头,眼睛不敢往师父那边放,手指绞着衣角。
阎解成往前一站,替她开了口,胸脯挺得老高。
“我家刘岚回厂里当灶上师傅。”
何雨柱看了眼躲在男人身后的丫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点意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也不点破。
这选择也不算坏,稳当,锅里断不了油水。
“刘岚,这几页你拿去。”
他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边角早压得平平整整。
“谭家菜几个家常的方子。”
“哪儿看不明白,来问我。”
那年月,菜谱是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比钱还金贵几分。
亲徒弟也得三五年才摸得着边,还得看师父高不高兴。
何雨柱不讲究这些,抽屉一拉就给,半句废话没有。
往后几十年,这些方子满大街都是,书店里成摞地卖。
收音机里都有人教做菜,一天讲上三样。
藏着掖着,倒不如摊开给徒弟,人情还能落在明处。
往后他收人,头一件事就是发方子,先把路给铺平。
顶尖的那几页他还是留了手,行业里那套规矩他偏要拆。
刘岚双手接过去,指头在纸边捏出褶子,捏得发白。
“谢谢师父。”
声音有点发紧,嗓子眼里像卡了个东西。
杨厂长看她只收了纸,脸上还差一层,往前挪半步。
何雨柱没等他开口,先把话头截住,手往桌上一按。
“食堂里我怎么做菜,你看见了。”
“我使的料,跟平常用的不是一路。”
“怎么挑,怎么配,是门大学问。”
“我摸了十几年灶台才摸出点门道。”
“你先甭急着学。”
“缺什么,到我这儿来拿。”
“往后有工夫,咱慢慢磨。”
“嗯,谢过师父。”刘岚又应了一声。
杨厂长这趟要的,就是这个,脸上那层紧一下松了。
灶上只要能端出让上头点头的菜,别的都好说。
谁来掌灶,他不在意,反正尝不出高低。
刘岚手艺生,菜相未必好看,有那点料在就撑得住。
事办完,小汽车冒着白气出了院门,车轮碾过两道雪印。
车一走,三大妈腆着脸凑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柱子,刘岚没跟你走,那岗位空下来了。”
“能不能给我家解矿。”
“让解矿给你磕头认师父,跟着学。”
何雨柱瞥她一眼,抹布往灶台上一丢,砸出一声闷响。
这老太太的算盘,一天响到晚,响得人耳根子疼。
“先让你家解矿把土豆丝切匀了说话。”
一句话把门堵死,连菜刀都没摸过的人学什么厨。
刘海中还杵在何家门口的雪地里,帽子上落了一层白。
他脑子里绕着一个结,绕了半天也拧不开。
何雨柱哪来这么大本事,说出去谁信。
随手带了几天的徒弟,厂长宝贝似的抢,还开口求。
何雨柱做的菜,他还没尝过一口,心里更没底。
回屋,他把棉帽往桌上一摔,雪沫子溅了半炕。
“你们说,何雨柱如今是怎么回事。”
“我这眼睛都快认不出他了。”
“杨厂长跟他说话都低半头。”
“那么大的民族饭店,说去就去了。”
二大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紧挨着炕沿坐下。
“听说他做的菜,香得厂长离不了。”
“菜再香,也换不来这份脸面。”
刘海中把指节捏得咔咔响,腮帮子鼓得像含着核桃。
“不成,我得去摸摸他的底。”
谁不想让人高看一眼,摸清了路数他也能照葫芦画瓢。
阎家屋里,灯芯挑得老高,火苗蹿到指头那么长。
“刘岚,好样的。”
“往后当了主厨,也能学那人往家搬。”
三大妈的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拍得啪啪直响。
拍完她心里就定了主意,那张菜谱也得想法子讨过来。
第141章 娘家人提着棍子堵了厂门
第141章:娘家人提着棍子堵了厂门
阎家那屋的灯泡瓦数小,黄乎乎一团光罩住桌上四只空碗。
阎解成蹲在炕沿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搓出一层热。
往后去食堂打饭,窗口后头站着的就是他自己的媳妇。
勺子往碗里多压半下,这一手谁能瞧得出来。
轮到给厂领导炒菜那天,让她悄悄拨出一小碟扣在碗底。
他绕到食堂后门蹲下,就着灶火的余温吃,凉了也香。
领导桌上那四菜一汤,他阎解成往后也尝得着味儿。
想到这儿他从炕沿上下来,鞋跟磕在砖面上响了一声。
三大爷没下地,他躺在被窝里,两只眼睛一直睁着。
昨晚梦里端上桌的还是那碗红烧肉,油光在灯底下晃。
皮亮,块颤,筷子一戳,汤水就往外冒出来。
上回那一口他没咽下去,卡在嗓子眼下头堵了半宿。
三大爷咂了下嘴,被面上那块补丁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这滋味,比搂着三大妈睡一宿还舒坦些。
一家子挤在这一盏灯底下,桌上没有一个人提明天的事。
隔壁许家的灯也亮着,糊窗纸上透出一小片黄。
许大茂把收音机的旋钮拧到底,整只耳朵贴在喇叭口上。
一男一女在里头对着念一句拗口的话,舌头卷得打结。
院里脚步声过去两趟,他探头往窗缝外头扫了一眼。
脖子缩回来,又低头去学那个腔调,嘴唇跟着一开一合。
这门话要是学通了,往后南边来的片子就归他一个人翻。
贾家的门帘,是等杨厂长的车铃响出院门才挑开的。
一口唾沫啐在何家门槛那个方位,落在土里砸出个小坑。
“呸,会翻两下锅铲,就当自己是这院里的人物了。”
“淮茹,那家媳妇有多毒,你心里真没个数?”
“上回她撒狗,照着我腿肚子就是一口,裤腿都撕开了。”
“哪天买包耗子药拌进馒头里,看那畜生还咬不咬人。”
秦淮茹把手掌压在肚子上,慢慢顺了一圈,指甲划过布面。
“妈,药的事等我生完孩子再说,眼下先不沾这些。”
“孩子落地前头,家里只讲一件事,保胎。”
“对对对,全给我小孙子让道,别的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
贾张氏说着,嘴角往两边扯,牙缝里漏出一丝风。
里屋床上,棒梗背朝着门,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
他那条腿还没长好,翻身得扶床沿,稍一使劲就抽起来。
奶奶和妈的话,一句一句从门帘缝里钻进来,钻进耳朵。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他今天还疼不疼。
上个月他还是家里唯一那块糖,谁进门都先看他一眼。
如今两个人的眼睛都往那肚子上落,落下去就不抬起来。
院里孩子的话,他在墙根后头碰见过两回。
“太监”那两个字,被那几个孩子咬得又响又长。
他把手伸进被窝,指尖在膝盖上抠,抠出几道白印子。
有一根针就在这一夜扎进他心里,扎进去,没再拔出来。
城西刘家那一排平房,到了点也没熄灯。
翡翠的事传得快,一整条街的嘴都张着,等着看笑话。
有人说是刘家闺女在厂里摸了东西,叫人当场撵出来。
刘家六口人挤在灶屋里,锅台上的水烧干了也没人管。
天黑前他们赶去轧钢厂,门房撂下一句人早走了。
“明儿天不亮就去门口蹲。”胡梅把蒲扇拍在桌面上。
“连那个野男人一块蹲,抓到手先打他个满脸血。”
刘东还关在派出所,明早还得拉到街上戴个高帽子。
刘家老头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出声,烟袋锅在鞋底磕三下。
这家人心里那杆秤,一头压着儿子,另一头是个闺女。
闺女那一头,秤砣从来没有落下来过。
刘东手头一紧就往食堂跑,把姐姐那只饭盒掀翻在案板上。
那回回家说给胡梅听,胡梅还骂闺女不晓得疼弟弟。
天刚泛白,马华就站在了何家的门口。
他棉袄领子翻出来,头发梳得服帖,鞋面上的泥擦过两回。
民族饭店,那是给外宾端盘子的地方,门口还站着岗。
厂食堂的厨子走出厂门,搁在人堆里谁认得出来。
换成另一种说法,人的腰杆就两样了。
“我在民族饭店掌勺。”这句一出口,肩膀自己就端起来。
那饭店是建国十年那年开的,跟京城饭店齐着名。
里头的家具全是新添的,地板擦得照得见人影。
灶上那几位师傅的手艺,比京城饭店差着一截。
何雨柱挑的就是差的那一截。
门一开,何雨柱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抬脚就往外走。
“跟着我,眼睛多看,嘴上少问,手别乱伸。”
马华应了一声,跟在他后头,脚底下带着风。
另一头,阎解成推着车,刘岚坐在后座上扶着他的腰。
车轮刚滚到胡同口,一个人从斜里撞过来,气都没喘匀。
“解成,坏事了,你媳妇娘家那边把厂门堵上了。”
“六个人,手里都拎着棍子,脸上一层横肉。”
“她爹她妈全在里头,看样子是冲你来的。”
阎解成扶车把的手紧了紧,两只脚还踩在地上。
“你先找个地方躲躲。”来人往他肩上推了一把。
后座上的刘岚脸一下白了,手指抠进车架的铁管里。
棍子落在背上的滋味,她从六岁那年一直记到现在。
何雨柱临走前给她留下过话。
出了事就去找师娘,师娘的弟弟在街道办当副主任。
她把车一推,撒腿往何家跑,棉鞋在雪水洼里踩出响。
何家的门板被敲得咚咚响,门环在铁鼻子上直跳。
屋里两个人的眼下都挂着青影,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昨夜一堆大料摊在案板上,辣椒面呛得满屋人都打喷嚏。
那口小磨盘转了整整一宿,十三香才磨出半升。
剩下的料还得先切成碎粒,才推得动那口小磨。
谭映茹披着衣裳开门,头发乱成一把草,先打了个哈欠。
“师娘,出事了,我娘家那边把厂门堵住了。”刘岚的声气劈了。
哈欠停在半路,谭映茹把头发往脑后一抓。
她扭头朝里屋喊,嗓门拔得老高,把窗户纸震得发颤。
“雨水起来,抄家伙,跟我干架去。”
里屋的被窝一掀,枕头滚到地上,鞋也没穿就下了地。
何雨水如今听见这两个字,脚底板先着了地。
换在从前,她只会往柜子后头缩,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姑嫂两个对着脸盆抹两把,手指当梳子,在头上抓三下。
何雨水把狗绳从门后钩子上摘下来,绳头在手上绕一圈。
大白一抖毛,尾巴甩在门框上,啪啪响了两声。
“刘岚,站我后头,我跟大白在前头挡着。”
“这狗别看它不叫,上回把贾张氏堵在屋里半天不敢出门。”
这话刚出口,她的眼角就扫到院里的墙根底下。
那儿站着的正是贾张氏,她嘴一张,那句话已经顶到了牙关。
第142章 她掏出个血包
第142章:她掏出个血包
何雨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狗绳往身后一藏。
她脚尖在砖缝上碾了两下,碾得鞋帮歪向一边。
墙根下的贾张氏,腮帮子鼓了两鼓,脸上的肉跟着抖。
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回去,两只眼睛先落到那条狗身上。
上回叫这畜生堵在屋里,她裤腰湿了一片,好几宿睡不踏实。
那狗不叫,张嘴就往人的屁股后头凑,牙比人牙还白。
她把手往棉袄里一揣,转身回屋,门帘甩得山响。
门帘缝里漏出一句压得极低的骂,院里没人听清。
院里墙头上挂着冻硬的白菜,风从瓦缝里直往下灌。
刘岚的肩膀这才落下来一寸,胸口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有大白站在脚边,她那两条腿总算不打颤了。
这狗平日在院里一声不出,见了贾张氏就炸起满身毛。
绳子勒进何雨水的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
谭映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抬脚就往外走。
“雨水,你守着这道门,别让刘家的人冲进院里来。”
“我去搬人,你在这儿别动。”
何雨柱交代下的那个次序,她一条一条全记着。
先去妇联找主任,再拐去派出所报个信,两头都不能落下。
跟刘家讲理这一条,压根不用试,试了也是白搭。
那家人嘴里没有理字,只剩下嗓门和巴掌。
前世何雨柱在那家人手里栽过好几回,回回空着手出来。
有一回替刘东垫了药钱,钱没要回来,还挨了半扇门板。
谭映茹的棉鞋在胡同口一拐,人影就拐没了。
胡同口的雪化了一半,她一脚踩进水里,也没停脚。
拐过两条街,妇联那块木牌子挂在灰墙上头。
巷子另一头,三大爷把自行车从墙根推了出来。
车链子响得干,他往脚蹬子上一坐,直奔民族饭店。
那辆车是二手的,闸早就不灵,下坡他也不拽。
何雨柱今天头一天上工,迟到一炷香的工夫都是话柄。
三大爷顾不上这一层,他只管脚下使劲蹬。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一笔拳脚的账。
何雨柱在场,一个人就能顶两三个壮劳力使。
拳脚够多,自家门口才不至于丢人。
轧钢厂大门口,已经围了密密的一圈人。
车棚边上蹲着几个等班的工人,手里的馍咬了一半。
胡梅站在门当中,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撕开来。
门房的老头把脖子伸出窗外,看了足足半个钟头。
刘家来的后生把棍子横在怀里,眼睛盯着门里头。
“你个不知羞的货。”
“刘家的脸都叫你丢进茅坑里去了。”
“跟野汉子在外头混,弟弟说你一句,你就去告状抓他。”
“我那苦命的儿,还在里头关着呢。”
“早知道是这么个东西,生下来就该按进尿盆里。”
胡梅在她们那条街上,骂街能数得上头一份。
骂得狠,脑子还短,眼里只盯着当下那口气。
她也不琢磨,这一通骂把闺女的名声剁成什么样子。
能把闺女推出去换钱养儿子的娘,哪会替闺女打算。
闺女在她眼里就是个外人,一个能换钱的外人。
外人身上能刮一两,那就是一两,刮干净为止。
骂了半个钟头,厂门口连刘岚的影子都没露出来。
胡梅把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招呼身后那几个人。
“走,进厂,找他们的领导说理去。”
刘家那几个人心里有谱。
这种事得堵保卫科的门,堵住了才好开口。
金科长天天上班都得走这一道门,一堵一个准。
六个人往门里一挤,把他正好圈在了当间。
金科长四十来岁,蓝布帽子,左胳膊上别着红袖章。
“金科长,我闺女在你们厂叫人拐回家了,这事你管不管。”
开口的永远是胡梅一个人。
刘家老头站在后头,嘴闭得像用线缝住了。
生人瞧上一眼,还当这是个锯了嘴的老实疙瘩。
这号人才最难防,刀子全藏在袖子底下。
前世刘岚嫁了个厚道人,往后几十年被亲爹啃得只剩骨头。
房子、票子、拆迁款,一样一样全往刘东手里搬。
事到临头,闺女的婆婆叫人活活气倒在炕上。
一家人的日子,从那儿裂开一道缝。
何雨柱挑阎家,挑的就是这一条。
阎家两口的抠劲全摆在明面上。
明着抠的人其实好防,账都摆在桌面上。
藏在笑脸后头那只手,才防不住。
金科长被人堵住,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在厂里这些年,头一回听见刘岚跟野汉子跑了这话。
“你们怕是弄错了吧。”
“刘岚早嫁人了,喜糖还是我手下的人分的。”
刘家人互相看了一眼,四条眉毛全拧了起来。
“放屁。”胡梅往前逼一步,指尖点到金科长的胸口上。
“她哪门子的嫁人,明明是跟野男人跑了。”
“人在你们厂里没的,你们厂就得兜着。”
两只手又叉回腰上,那架势摆得死死的。
金科长把手往后一背,下巴抬了起来。
“结婚证领下了,白纸黑字的事。”
“有证的事,保卫科管不着。”
“要闹,去她婆家门口闹去。”
“在这堵着,外人瞧见了,厂里的脸往哪儿搁。”
保卫科科长跟人说话,向来不带一点软。
这一套在厂里向来好使,谁见了都得低头。
落到胡梅身上,跟往土墙上泼水一个样。
“我闺女在你们厂丢的,你们倒想撇清。”
“今儿不给句准话,我们脚底下就不动。”
她两脚一开,横在门当中,上班的人全被拦在后头。
有人往前挤,被她一个胳膊肘顶了回去。
迟到一分钟要扣半天工分,一条长队急得直跺脚。
金科长把手一摆,眼皮都没往她身上抬。
“去两个人,把这个泼妇给我架出去。”
两个保卫科的小子贴着地跑过去,一左一右架她胳膊。
胡梅往下一沉,肩膀一抖,两只手全抓了空。
她今年三十出头,在家劈柴挑水,胳膊上有的是劲。
两个后生被甩得退开两步,鞋跟在台阶上磕得直响。
金科长的脸沉下去,朝门口又招了招手。
“再上两个,抬也给我抬走。”
又跑过来两个人,四个把她圈在了当中。
胳膊腿全被架住,她往哪边动都动不了半分。
她一条腿还挣在外头,往台阶上蹬了两下。
胡梅眼珠转了一圈,后槽牙咬得死死的。
她把手伸进棉裤腰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掌心。
巴掌大的小布包,鼓鼓的,软的,捏一下有黏声。
那块布是红的,红得发暗。
隔着布,也闻得见一股腥味。
看热闹的人往两边退,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探头。
四个人一齐使劲往门外拖她,她攥着那包东西的手已经挪到了嘴边。
第143章 一口血喷出一米高
第143章:一口血喷出一米高
那布包里灌的是鸡血,年根底下就备下的一包。
胡梅往鸡血里兑过醋,血凝得慢,捏在手里软乎乎。
揣在棉裤腰上,走到哪儿都带得住,谁瞧见也不当回事。
这法子她使过三回,回回都拿到钱,手底下熟得很。
头一回是刘东在街上叫人撞了,她往人家门口一躺。
那家人赔了二十块钱,还搭了两张工业票,连声赔不是。
今儿这一出,本来是给刘岚的男人留着的,招数早排好了。
没料到半天等不来闺女,这一招先用在了金科长头上。
胡梅一只手护住布包,另一只手往人群里抡圆了挠。
她指甲留得长,一指头挠过去,正抓在一个小伙子的脸上。
三道血痕从颧骨斜着划到下巴上,皮肉翻着白边,渗着血珠。
小伙子抬手一摸,指头上一层红,半边脸抽了两下。
他胳膊一横,反手一个耳光甩过去,风先到了人跟前。
啪的一声,脆得半条街都听见,门房里都探出头来。
胡梅等的就是这一下,巴掌还没落实她就松了劲。
力道还没卸干净,她整个人顺着那股劲往后仰过去。
两只脚在雪泥上蹭出两道印子,直挺挺砸在地上。
落地那一瞬,攥着布包的手塞进嘴里,两排牙一咬。
布包破了,一口血顺着牙缝往上喷,喷得又急又散。
血珠子直着往上走,走过一米多高,才散开落下来。
周围一圈人,脚底下全钉住了,没一个往前挪半步。
打人的小伙子手还举在半空,五根指头僵在那里。
他把人打死了,这一巴掌下去,人是死在他手上的。
摊上人命官司,他这辈子还回得去家,还娶得上媳妇。
金科长张着嘴,舌头在里头动不了,脸皮一点点白。
人是他叫去架的,令也是他嘴里下的,一句推不掉。
真出了人命,三五年牢是跑不掉的,帽子也保不住。
看热闹的人挤成三层,谁都不出声,只有风从门洞里刮过。
有人手里的饭盒磕在地上,米汤顺着鞋面一路往下淌。
一个推车的把车把一松,整辆车倒在冰面上响了一声。
刘家老头这时候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边肩膀撞开两个人。
他额头上的一根筋鼓着,一跳一跳,连眼睛也是红的。
手往地上一抄,抄起半块带泥的青砖。
“你叫人把我婆娘打没气了,我今儿不活了。”
他奔的方向正是金科长,鞋底在冰面上划出一串声响。
金科长往工人背后一缩,一边肩膀叫人撞得歪了一下。
“快拦住他,别叫他近前。”
两个工人张开胳膊把人抱住,砖头擦着肩膀飞了出去。
金科长后背出了一层汗,贴在棉袄里头,凉得透骨。
他往左右两边看,门房里没一个人肯替他出头。
跑是不能跑的,这时候撒腿,一辈子就完了。
保卫科科长在自家门口跑了,头上那顶帽子当场就得摘。
“老同志,先把手里那东西搁下。”
“有话说清楚,动起手来谁都收不住。”
刘家老头根本不听,砖头在手里颠来颠去没个停。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地上躺着的那个是演的。
这一出本来是要拿去对付刘岚那个男人的。
一旦拿住了刘岚的婆家,往后一辈子都有得吃。
偏偏事赶事,头一个被撞上的却是金科长。
街口那边传来一声喇叭,压过了满场的人声。
一辆黑壳小轿车拐进街口,车头亮得照人。
刘家老头把砖头往地上一扔,转身扑到路当中。
车子刚停稳,他扑通一声跪到车头跟前,膝盖砸在冰上。
泥水从膝盖底下溅起来,一直溅到裤腿上。
他把额头往地上磕,磕得一下比一下重。
“杨厂长,出人命了,你给评评理。”
“你们厂的人,把我婆娘打没气了啊。”
杨厂长被这一跪逼得从车上下来,礼帽摘在手里攥着。
这年月,厂门口跪着一个人,传出去就够他喝一壶。
大领导的车队隔三差五打这条街上过。
他弯腰去扶,两条胳膊被对方死死抱住了,抽不出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说清楚。”
他朝人堆后头喊了一句,声音压着火。
金科长的嘴刚张开,话头就叫人截断了。
“我们就是来找自家的闺女。”
刘家老头鼻涕眼泪一块淌,嗓子扯到发破。
“他不叫我们找,还叫人把我婆娘打成这样。”
“我婆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娃,谁担得起。”
“一尸两命,惨啊,天都看不过去。”
那句话落下去,周围一圈人的脸色全变了。
金科长半截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打死个孕妇,这账他拿什么来算都算不过来。
妇联要是插上一杠子,他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刚才要是撒开腿跑了呢,何至于站在这里。
眼下人围成这样,想挪一步都难。
杨厂长钉在原地,抬起来的一只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厂门口的保卫科,在自家门口把一个孕妇打死了。
这号事搁在哪一年,都是压不住的。
上头要是来人一句一句问下来,厂里先得背一半。
吴秘书从车后座下来,凑到杨厂长耳朵边上说话。
“先探探人还有没有气。”
“没断气就立刻抬上车送医院。”
杨厂长的手往下猛地一压。
“找担架来,抬上车送医院,快。”
他抬手指的是金科长那一边。
谁弄出来的事,谁就得抬。
四个人往地上那具身子凑过去,手还没碰到人身上。
刘家老头横着身子挡在前头,两条胳膊一张开。
“你们想干啥,想动手?”
“把人抬走,好把账赖掉,是不是。”
“血喷得那么高,人还能有活路?”
“这是要毁尸灭迹,把事抹平。”
“报警,快派人去报公安。”
人堆里跟着响起一片附和声。
血喷了一米多高,谁敢说人还活着。
金科长心里那杆秤也跟着偏了过去。
他在保卫科坐了这些年,见过几回真事,也见过死人。
照那个喷法,人早就悬了,救不回来。
吴秘书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得很低。
“同志,让开条道,到了医院兴许还有救。”
“滚。”刘家老头把身子往下一压,护得更紧。
“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想把这事抹平。”
“我要去告,一级一级往上告。”
厂门口的大钟敲了一记,上班的人堵在外头,长队拐过街角。
车间里的机器空转,活儿全压在门口进不去。
杨厂长的手指在裤缝上掐,掐出一道白印。
除了劝,他手上没有别的法子。
街尾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
三大爷两条腿抡得飞快,车链子响得像随时要散架。
后座上一跃而下的人,是何雨柱。
第144章 血里闻出一股醋味
第144章:血里闻出一股醋味
何雨柱两只脚还没在砖地上站稳,刘家那边就先炸开了锅。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堆里蹿出来,直奔刘岚,手已经抬到半空。
“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有脸站到这院门口来。”
“你娘为了你,叫厂里的人打得没气了。”
那巴掌带着风声落下来,奔的是刘岚左边那半张脸。
阎解成从旁边横插进来,肩膀一顶,把人撞开半步远。
“你动她一下试试,我看今天谁敢伸手。”
“这是我媳妇,轮不着旁人替她管教。”
他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刚成亲的男人护媳妇,这是骨头缝里带出来的劲头。
过上十年八年,这点劲头就未必还剩得住了。
院里也有媳妇挨了打,男人蹲在墙根偷着乐的例子。
刘岚从后头抱住阎解成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子里。
“撒手,他是我二叔。”
阎解成的胳膊松了半截,脖子往回缩,脚下退开半步。
可动手打他媳妇的人,一个字的赔罪他也欠不着。
“好啊刘岚,如今是真长本事了,一进门就带人打亲戚。”
“带着野汉子打你二叔,好得很,二叔记下了。”
刘家二叔扫了一眼四周围上来的人,脚跟往后撤了撤。
他手头还压着更要紧的一笔账没算清。
胡梅跟她男人商量的那一出戏,一个字都没往外透过。
除了这两口子,谁也不知道底下还埋着这么一手。
二叔到现在还当嫂子是真叫人打没了,脸上挂的都是真泪。
他扭过头,朝街对面喊住一个半大的后生。
“跑一趟胡家,把能来的人全给我叫到厂门口来。”
“出了人命这样的大事,胡家不能不知道。”
后生撒腿跑了,二叔自己也转身往厂里去了。
何雨柱身后,三个穿制服的公安挤开人堆走了进来。
街道办的两个人跟在后面,妇联还来了一位大姐。
连谭映茹算上,一共来了六个吃公家饭的。
谭映茹这一趟跑得不轻,帽子歪在一边,胸口还一起一伏。
领头的公安四十上下,蹲到刘家老头身边问话。
“什么情况,你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刘家老头的手在裤腿上抓了两把,指头上全是泥。
他嘴里一直喊着要报警,喊到后面嗓子都劈了。
那都是他拿来压厂里的空话。
厂里最怕把事摊到明面上,私了才谈得上价码。
赔不到他心里那个数,这事情就不算完。
公安怎么真来了,是谁把信儿递出去的。
谁给厂里递的话,又是谁跑出去喊的人。
他眼珠正转着,刘岚已经扑到跟前蹲下了。
“爸,我娘到底咋了,你倒是说一句啊。”
“这些公安是我去请来的,你别急。”
她伸手要去摸地上那张脸,手指头抖在半空。
那是她娘,从小抽在她背上的巴掌数不清,打小就这么狠。
眼下这个人躺在泥地上,一动不动,脸都灰了。
刘岚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全砸在棉袄襟上。
刘家老头听见我请来的三个字,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躺在泥里装死的胡梅,眼皮抽了一下。
她手指在泥里抠进去半寸,指甲缝全塞成了黑的。
这闺女真是生下来专为跟她作对的。
连公安都叫她一路领到厂门口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领头的公安把手往下一压,又问了一遍。
刘家老头抬起胳膊,一根指头直戳向金科长。
“就是他叫人把我婆娘打没气的。”
金科长两只手在胸前乱摆,帽子都歪到脑后去了。
“误会,这里头全是误会,都是误会。”
“是她堵着门不让上班的人进,我才叫人架开的。”
“架开。”刘家老头的嗓门又拔起一大截。
“人堵在厂门口,你就把活人往死里打?”
“她不过是想找自己的闺女,她错在哪儿。”
最后那一句话,他吼得破了音,眼圈也红了。
“我没让人打她,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金科长一把把身后那个小伙子拽到前头来对质。
“小周,你自己说,你为什么动的手。”
小伙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上下牙磕得直响。
“打死人了,要枪毙了。”
“打死人了,要枪毙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眼睛直着往人缝里看。
妇联那位大姐往前迈了一步,把手套摘了下来。
她把两只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发白的小臂。
“麻烦让让,我在医院干过三年,让我瞧瞧。”
“人未必就断气了,别把活的看成死的。”
她方才一直站在侧面,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有数。
刘岚那句我请来的落下去的时候,地上的眼皮跳了两下。
这一跳,她牢牢记在了心上,没跟人说。
“谁也别碰我婆娘,谁敢动我跟谁拼命。”
刘家老头索性把身子铺开,整个人横在胡梅身上。
事到这一步,他自己心里也摸不着底了。
“胡闹。”年纪最大的那位公安往前站了半步。
“人死没死,翻开眼皮子就看出来了。”
“让开道,让妇联这位大姐上手验。”
刘家老头的手在泥地上撑了两下,身子往旁边挪开半尺。
大姐蹲下去,两根指头按在胡梅的鼻孔下头。
手掌贴到胸口上,耳朵也凑过去听。
四周静得能听见厂里车间的机器在转,谁都不吭声。
她抬起头来,先看了看刘岚,又扭头看了看公安。
“气有点急,心跳也快,人还活着呢。”
“血吐得多,马上送医院,未必就救不回来。”
金科长两条腿一软,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
人还活着,他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小周屁股往地上一坐,喉咙里挤出半声哭腔来。
坐牢他也认了,只要不挨那一枪,怎么都行。
泥地上躺着的胡梅,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那是叫人给气的,一口气堵着顺不下去。
刘岚抱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晃着。
“妈,你听见没有,人家说你还有气。”
“你快醒醒,回头我跟爸把你抬回去。”
胡梅的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鼓起硬硬的一块。
人堆里有人咂了下嘴,低声说这一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何雨柱站在人堆外头,两只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前世刘家上门讨拆迁款那一回,院子里就是这个阵势。
也是这么一口血,喷得比人还高出一截。
他挤进人堆,蹲到胡梅身边。
手指在血泊里蘸了一下,抬到鼻子底下去闻。
一股酸味直冲上来,冲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血里头怎么会有醋味。
他把手在地上擦两下,目光落到胡梅那只手上。
那只手腕上血糊了一层,连指缝里都塞得全是红的。
血是从嘴里朝上喷出去的,手怎么会糊成这个样子。
第145章 血是酸的,裤兜还在滴
第145章:血是酸的,裤兜还在滴
风从厂门口灌进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抓了把沙子撒过来。
何雨柱还蹲在胡梅旁边,鼻尖离她嘴角不到一拃,白气糊在她脸上。
一股酸气贴着舌根往上返,底下压着一层铁锈味,冲得人鼻子发紧。
他把脸侧开半寸,喉咙里咽了一下,舌根发苦。
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旁边那双手上,停住了。
刘岚父亲的十根指头,指缝里全是暗红,指甲盖底下也是一层。
棉裤兜口那一圈颜色比别处重,往下洇出一小块湿痕。
湿痕还在往外扩,边缘发亮,风一吹就凝成暗壳。
雪地上那股味散不开,鸡骚味混着醋,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把指尖在棉裤上抹了一下,指头肚上留下一道浅红。
何雨柱直起腰,两个膝盖在雪地上压出坑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渣。
这话不能从他嘴里出去,半个字都不能。
当着满场的人戳破这层纸,他一个铜板也捞不着。
还得替别人背一句多嘴,往后院里院外都拿他当刺头。
硬刺得让长了茧的那双手去捏。
他退到人堆外围,手往谭映雄胳膊上一搭,两人才往墙根挪。
“你低头闻闻地上那摊,闻出来没有。”
“再看他爹的裤兜,湿的那一块。”
谭映雄把脖子往前一伸,鼻翼扇了两下,眉毛越挤越紧。
“酸的。”
“血里兑了醋。”
何雨柱把手插回袖筒,只添了半句。
“兜里那包还没使完。”
谭映雄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腮帮子上的肉跟着跳了两下。
他这些天正愁没处使劲,眼前这一摊就是送上门的梯子。
这条线搭上去,他在街道办那头就算立住了脚。
“妹夫,你这份情,叫我怎么谢。”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掌,攥得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何雨柱把手往外一抽,抽了两下才脱开,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
两个大男人手拉手攥成一团,哪来这么多戏。
“快去。”
“再磨蹭,人抬出门,你连闻都闻不着。”
谭映雄迈开腿,三步并两步横到担架跟前,两手往木杆上一按。
“停。”
“人放下,这桩事里头有鬼。”
保卫科抬担架的两个职工脚步钉在原地,肩膀往上一斜,木杆晃了晃。
“你哪位啊你。”
“人快不行了,你敢拦着。”
杨厂长站在台阶上,脸沉下来,下巴朝门外一摆。
他袖着手,脚底下已经碾出一小片黑泥。
他只盼着把人弄出这个门口,死哪儿都成,别死在厂子跟前。
金科长从人堆里挤过来,抬手朝外面一挥,袖子扫开半圈人。
“小同志让开,别耽误抢救。”
他认得出这张脸,街道办跑腿的一名普通职工。
他心里也犯嘀咕,一个跑腿的凭什么在这儿拦人。
厂门口那根电线杆上挂着大喇叭,风一过,铁皮壳子嗡嗡响。
刘岚父亲嗓门扯得劈了,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落在人家棉袄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耽搁我媳妇治病,我今天劈了你。”
妇联那位大姐也把眉毛拧成一团,手指绞着手腕上的袖口。
她听来的话是,地上躺着这位肚子里怀着孩子。
一圈人吵,谭映雄一句不回,把手插进袖筒,等声浪自己矮下去。
“都别急,我说三句。”
“地上这摊血,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鸡血,往里兑了醋。”
门口的气息断了半截,紧跟着炸开一片,人的脚全往前挪。
七八个人挤到那摊暗红跟前蹲下,指头一蘸,往鼻尖上送。
“还真是酸的,一股醋味。”
“我这指头上也有,酸得冲鼻。”
有人把指头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蹭完再闻,还是那股酸。
刚才挨了巴掌的那个小伙子,手指抹了一点,往舌尖上一贴。
“酸的,这血里全是酸味。”
他嗓子发飘,声音还是拔得老高,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担架上的人,眼皮底下的肉一块一块地跳。
一口气上来下去,全堵在喉咙口,腮帮子鼓了又瘪。
她把这丫头的名字在牙缝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门口这几个公安,是这丫头一路从街上领来的。
她指甲在雪里刨出五道沟,嘴角往下扯成一条线。
刘岚跪在担架边,手还半伸着,指尖抖了一下,没敢落下去。
刘岚父亲把腰一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硬话。
“血口喷人。”
“我媳妇怀着孩子,怀孩子的嘴馋酸,今儿醋喝多了。”
“血喷出来,连着胃里的酸水一块儿走,这有什么稀奇。”
这话摆到桌面上,倒像是能圆过去,四周的骂声低了几分。
后排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嘴闭上了。
妇联大姐蹲下身,手掌往胡梅肚子上方虚虚一按。
“孕妇金贵,别耽误,快抬走。”
谭映雄伸手把担架一揿,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等等。”
“光凭一股酸味,我就敢拦你们。”
“低头看她那只手。”
袖子从手腕到肘弯暗红一片,布料贴在皮肉上,硬成壳。
风一过,那层壳子发亮,跟刷了一层漆似的。
谭映雄拿指头在那层壳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片干皮。
“人仰着吐血,血能顺着袖子爬到肘弯上去?”
人群里有人“欸”了一声,脖子往前探得更长,脚跟离了地。
谭映雄一步跨到刘岚父亲跟前,右手一抓,把那只手按在当空。
掌心朝上,举得老高,四周的人全看得见那一层暗红。
“这血怎么还没干透。”
“你兜里那块湿的,揣的什么。”
刘岚父亲把手往回夺,夺了一下没夺动,手腕被攥出五个白印。
“给她擦嘴的手绢。”
“别缠我,人还等着救命。”
谭映雄撒了手,转身往担架那边去,靴底在雪上碾了一声。
何雨柱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心,纸角还捏得死紧。
朝天椒磨的面,一指甲盖就能让人从地上蹦起来。
谭映雄捏着纸包,掰开胡梅的嘴,往舌根上一倒。
刘岚父亲嗷的一声扑过来,脚还没落地。
一条腿横着扫在他膝弯上,他整个人往前栽,脸先着地。
这一脚是他娘活着时教的,谭映茹也会。
快,准,狠。
刘岚父亲抱着膝盖在雪地里打滚,嘴里喷白气,一句整话也拼不出来。
刘岚往前一冲,被何雨柱从后腰拽回来,棉鞋在雪上滑出两道。
“看着。”
担架上那位撑不住了。
两只手往喉咙里抠,脸上一片通红,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水……快给我水……”
派出所的同志把本子掏出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何雨柱没有动,两只手还在袖筒里揣着,眼都没眨。
他看着她从担架上翻下来,两只脚在雪地里打滑,往门房那边去了。
第146章 血包掏出来,他举过了头
第146章:血包掏出来,他举过了头
胡梅从担架上翻下来,两只手在雪里撑了一把,爬起来往门房冲。
门房玻璃窗后头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茶叶梗,还剩半缸凉水。
她端起来往嘴里灌,水从嘴角淌到下巴,滴在棉袄前襟上洇开一片。
咳咳咳。
灌得太急,水呛进气管,人弯着腰咳,脖子上那层皮都红透了。
门房的老头从窗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张了张,把话咽了回去。
缓过来的头一件事,她扭头在人堆里找人。
谭映雄站在担架边上,正把手心剩的辣椒面往裤腿上蹭。
胡梅扑上去,十根指头张着,指甲直往他脸上抠。
“你个小兔崽子,敢害我。”
“我今天就把你这张嘴撕开。”
谭映雄抬起小臂一挡,袖子被指甲划开三道口子,棉絮翻出来。
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一道比一道长,顺着手腕往下走。
四周的人都没动,眼睛齐刷刷睁大,有人嘴张着忘了合。
事都露了底,她不跑,也不辩,抬手还要打人。
何雨柱站在两步开外,眼皮都没抬,手还在袖筒里揣着。
这一扑他早算着了,再往后这女人还有一招,死不认账。
刚才那一下他拦得住,胳膊一伸人就退了。他没伸。
胳膊上挂几道血痕,材料里写上因公负伤,比什么话都硬。
派出所的人已经上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胡梅的手臂反到背后。
膝盖往她后腰一顶,人整个贴在雪地上,围观的人往后让了半步。
金科长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去。
他手里还按着一个刘家的人,腾不开手。
跟胡梅一块来的另外五个,一个接一个被摁住,围成一圈趴着。
在轧钢厂大门口讹人,这已经是犯了法。
“疼,疼,疼……”
谭映雄的小臂上,血痕边上翻起白皮,辣椒末子嵌在肉里。
那种辣钻进去,火苗顺着筋往上爬,爬到肘弯还不停,他在棉袄上蹭了一下。
血在布面上拖出一道红,他咬着牙走到刘岚父亲跟前蹲下。
“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岚父亲脖子一梗,眼睛往斜上方看,喉咙里呼噜一声。
“我媳妇刚才晕过去了。”
“你那把辣椒面把她辣醒了,还想要什么说法。”
“还不认。”
谭映雄摇了下头,一只手探进那只棉裤兜,摸出一团湿软的布。
布是灰的,被血浸透,捏一下,指缝里往外冒红水。
他把那团布举到头顶上,让偏西的日头照过来。
“都看清楚。”
“血包。”
“刚才那巴掌落下去,她一口咬破,把里头的血吸进嘴里,再吐出来。”
“起先这包攥在她自己手里,怕人看见,转手塞给了他男人。”
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前排的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
“你放屁。”
刘岚父亲还在挣,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着,棉帽歪到一边。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嘴上硬,两条腿却在雪地里蹭,蹭出两道沟。
胡梅被人按在地上,脸一侧,嗓门顶着雪地往上冲。
“撒手,让我去撕了那小崽子的嘴。”
“我明明吐了血,他倒来污我。”
“你们放开我。”
四周没有人接她的话。前头那一圈人神色冷下去,有人往旁边啐了一口。
谭映雄站起来,把那团血包递给派出所的同志。
“我不光知道这包怎么使。”
“我还知道,这包压根没打算在厂门口用。”
“这是给你女婿备的。”
刘岚父亲的眼皮猛一跳,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你打算寻个由头上去给他一巴掌。”
“他但凡还一下手,你就躺地上来这一出。”
“打这儿起,他们家欠你一辈子,你要什么给什么。”
雪地上静得能听见风吹电线的响,麻雀在墙头上跳了两下。
这些话,是何雨柱刚才贴着他耳朵说的,一句比一句准。
何雨柱要的就是这个,阎家那几口子得把亲家的底看透。
刘岚也得把爹娘的底看透。
往后阎家怎么防,跟刘家怎么处,心里就有杆秤。
别以为刘岚嫁进阎家是刘岚吃了亏,这桩亲没人垫话,谁娶谁倒霉。
何雨柱借了阎家的势,从没想过把阎家填进坑里。
前世三大爷在他背后使过几回坏。
这会儿回头想,那年月这院里没一个能压住秦淮茹。
老头子当年若真把他跟冉秋叶撮合成,秦淮茹也不会松口。
阎家几口人听到这儿,后背上的棉袄都贴住了皮。
阎埠贵把手插在袖筒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原以为刘岚的爹娘只是难缠,一张嘴厉害。
谁能想到,能算计到这一步。
三大妈眯起眼,目光落在地上的胡梅身上,半天没挪。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样一门亲家,往后怎么隔开。
说句实话,早知道刘家是这么一路人,刘岚的活计再好,这门亲她也不点这个头。
三大妈把脸转向何雨柱,嘴角往下压了一寸。
这媒是她儿子托何雨柱保的。
“三大妈,这事怨不着我。”
何雨柱凑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刘家那两口子我就见过两三面。”
“早知道是这么一路人,我哪敢收刘岚当徒弟。”
“您先前许的那个红包,我不收了。”
三大妈没接这话,眼睫毛垂下去。
有些人,见十面也看不透。
“算了。”
“往后防着点刘家就是了。”
她叹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刘岚站在人堆外头,两只手垂着,指头把衣角绞出一道深褶。
她看看地上的娘,又看看被人按着的爹。
“爸。”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眼泪顺着脸往下滚,落到下巴尖上,砸在棉鞋面上。
“别听那小子胡吣。”
刘岚父亲嗓门还是那么大,脖子伸得老长。
“我们没讹人,他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谭映雄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血已经淌到指缝里。
“好。”
“地上的血,装一罐,送到医院去。”
“医院能验血型,输血的病人都得对上号。”
“把她的血验一验,两下一比,真假就出来了。”
他把话顿在这儿,眼睛扫过刘家两口子。
“我把话撂下。”
“验出来对不上,罪加一等。”
“罪名一落,直接枪毙。”
枪毙两个字砸下去,雪地上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不懂法,只当这种事露了,顶多挨一顿批评,关两天就放回来。
胡梅把牙一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皮抽了两下。
她的手在雪地里抓了一把泥,指头拢都拢不住。
“你少拿这话唬人。”
第147章 二十来岁的小子来坐我的位子
第147章:二十来岁的小子来坐我的位子
“唬人,是这话吧。”
谭映雄把血包往上托了托,转身冲派出所的同志抬了抬下巴。
“两位同志,你们当着人说句实话,我这算不算唬人。”
两个公安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本子合上,往手心里一磕。
“讹到厂门口,还动了手,这罪够判了。”
“验血的事,到医院那边一句话就成,赖不掉。”
这几句话不带半点火气,落在雪地上比扯着嗓子喊还沉。
胡梅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堵在嗓子眼。
刘岚父亲扭过脖子,冲她低喝。
“小梅,别听他们瞎说。”
“咱没干过,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胡梅的嘴立刻闭严,眼睛也直了。
夜里在家,两口子早把这番话对过一遍,一句一句串好了。
真到露底那天,事情全往她一个人身上揽,不许往外漏半句。
儿子是两口子的命根,屋里一口好吃的,先紧着他吃。
如今出了岔子,她想的还是儿子。她进去,儿子还有爹。
男人是正式工,月月有工钱,够儿子吃到娶上媳妇。
男人不能折进去,这桩事只能她扛。
可她腮帮子上的肉一直在抖,牙咬着舌头,压都压不住。
她扭过脸,隔着人缝去找刘岚,眼白上全是血丝。
那眼神像刀子,恨不能在女儿脸上割下两口肉。
养丫头就是赔本,生下来那天就该往粪坑里按。
养到这么大,几个月工钱交回家,转头把爹娘送进派出所。
胡梅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半分,错的都是别人。
贪的那只手是自己伸的,账却全记到女儿头上。
刘岚父亲也扭过头,那双眼里的东西更狠。
两个人心里都在发誓,等出来那天,先收拾这个丫头,往死里收拾。
刘岚被这两道目光钉在原地,脚往后缩了半步。
阎解成横身挡在她前头,肩膀一挺,脖子上的筋都出来了。
“你们家的规矩,我这耳朵里早灌满了。”
“刘岚上班几个月,自己一分钱都没摸着。”
“工钱全叫刘东领走,刘东一回没领着,就跑到食堂去打她一顿。”
“后来刘东让人抓了,那是他自己作下的。”
“我原以为你们只是不肯让她早嫁,想多留她挣两年钱。”
“没想到心能黑到这个地步,连亲闺女都下得去手。”
他顿了顿,嗓门往上提。
“刚才那些招数,要是真冲着我们家使的。”
“那我跟刘岚今天就把这层亲戚断了。”
“我不让我媳妇再挨你们家第二回。”
四周的人齐齐点头,有人还拍了两下巴掌,喊着这话在理。
外人只当这小子疼媳妇,才肯当众把话说绝,何雨柱眼皮抬了抬。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一页一页算得清楚。
断了亲,往后年节的孝敬省了,刘家那摊烂事也不用搭手。
阎解成这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只算漏了一样。
刘家这号人,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人被两个公安架着,刘岚父亲还在挣。
“好小子。”
“你把我闺女哄回家,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这会儿还站在这儿编排我们。”
“我告诉你,想甩开我,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等我出来,咱俩把这笔账慢慢算。”
押着他的公安抬脚一踢,靴尖踢在他小腿骨上。
“老实点,走。”
保卫科在前,派出所在中,街道办在后。
三拨人夹着刘家六口往街口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乱脚印。
刘岚把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到了派出所,谭映雄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门口那一巴掌,说到那摊带醋味的血,再说到裤兜里那团湿布。
所长端着茶缸听完,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眼睛一下亮起来。
这么点零碎线索,能拼出一条完整的道道来,这是块料。
要是能把人挪到所里来,往后省多少事。
所长把烟盒推过去,又收回来,自己叼上一根。
审问是当天下午的事,屋子生着炉子,烟熏得呛人。
胡梅把话全揽了。
她说男人什么都不知道。
兜里那团血布,是她趁他不留神塞进去的。
刘双贵那边,从头到尾只翻来覆去一句。
“我真不知道。”
口供齐了,定罪还要等上几天。
金科长这口气咽不下去,打了两个电话,找了两层关系。
他放出话来,要让这女人好好长长记性。
照这个势头,判下来不会轻,还得罚没点东西。
民族饭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泡上落了一层雪。
雪化了一半,地上淌着黑水。
何雨柱刚到台阶下,就被人从侧面截住。
阎埠贵把棉帽往上一推,喘着白气。
“柱子,先别进,跟我回厂里一趟。”
何雨柱跟着他走了,把马华一个人撂在饭店门口。
马华把包袱往怀里抱紧,在门口的青石上蹭了两下才进去。
他找着人报了到。
店长四十上下,梳着背头,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衬衣。
见只来了一个人,店长那脸当场僵住。
“何师傅呢。”
听马华把话说完,那口气才顺下去。
这位店长为请何雨柱,先后托了三层人,跑了半个多月。
他心里有数,何雨柱手里攥着谭辉的七八成火候,人要不来,他也不收马华。
既然说定一会儿就到,店长待马华也松快了些。
他亲自把人领进后厨,拍了拍手。
“他叫马华,谭辉谭师傅那一脉的徒孙。”
“往后就在咱们这儿掌勺,大伙儿多照应。”
话撂下,人转身出去了。
马华站在灶台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跟并了并。
他在食堂干了这些年,向来是师父指哪儿他打哪儿。
这会儿师父不在,他连水瓢挂在哪个钩子上都摸不着。
一个五十来岁、身板微胖的厨子从灶眼后头绕过来。
围裙上油光锃亮,手里捏着把炒勺,勺柄磨得发黑。
“外头都说谭辉那手谭家菜,京城排头一份。”
“我一直没寻着机会上门领教。”
“不知道他这徒孙学了几成,能不能给大伙儿露一手。”
话音里带着钩子,这人也怪不得他挑刺。
他叫倪章青。
早些年民族饭店的后厨归他管,那时候不叫厨师长,叫小组长。
上个月原先那位小组长出了岔子,职务一撸到底。
倪章青半点不急。
手艺在人身上,人脉在手里,那个位子早晚落回他屁股底下。
昨天店长把他叫过去,说店里要新来一位组长。
他当场愣住,追着问是谁。
店长说,京城饭店谭辉的徒弟,何雨柱。
二十来岁。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要来坐他熬了半辈子的位子。
第148章 烧大锅饭的,去水池边待着
第148章:烧大锅饭的,去水池边待着
倪章青站在灶台边,脸上一层油光都僵住了,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他听过谭辉的名头,听过不止一回,人却一面没见过。
在他心里,自己这双手已经摸到了顶,再往上没有路。
这话搁在旁人身上是狂,搁他身上,倒也不算多离谱。
何雨柱要是没有那一身奇遇,跟他也就是半斤八两。
这口气在他胸口顶了半宿,咽不下去,今天才要拿马华开刀。
他打的主意很简单,一进门先试个真章。
对方手上要是没活,靠关系坐上组长,他抬脚就走。
凭这身手艺,京城哪家馆子不抢着要。
后厨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手里的活都停了,菜刀搁在墩子上。
灶眼里煤火呼呼地响,大锅的水汽一层层顶到房梁,凝成珠子往下掉。
这地方从前是他一个人的院子,谁进来都得先看他脸色。
灶上七八个人,一半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喊他一声师父。
新组长一到,谁不担心自己那口锅被人顶掉,饭碗端不稳。
众人便往他身后一站,把菜墩往前挪,堵住半条过道。
名头上的组长给他留着,手里的实权一点也不给。
马华被七八双眼睛围着,后脖颈上一层汗,手在裤缝上蹭。
“我上手的日子短。”
“先前跟着我爹跑红白事,专管大锅。”
“谭家菜上手还不到一个月。”
灶台边有人嗤了一声。
“烧大锅菜出身的?”
“咱们民族饭店如今什么人都收?”
“连大锅菜也端得上桌了?”
“走门子进来的呗,有门路的吃香,有手艺的靠边。”
话音一层叠一层,落在马华背上像一颗一颗的石子。
这些厨子一个不落,都是考进来的。
民族饭店的规矩,一道菜一道菜地过,一级一级地考,从不含糊。
从帮灶、切墩、配菜到掌勺,一步都跳不过去。
两年下来,这道门槛没破过一回例。
今天这道口子一开,众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全泄了出去。
倪章青把炒勺往灶沿上一磕,声音脆响。
“既是烧大锅饭出身。”
“水池在那边,你去那儿洗菜。”
“往后就在池子边待着,别进来探头探脑。”
“偷我们的手艺,别怨我们翻脸。”
马华没犟嘴,袖子往上一撸,抱着菜筐就往水池那边去了。
师父还没到,人家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一句不问。
他心里有底,一点都不虚。
等师父一进门,这几个人的脸就得换一副,还得赔着笑。
在他眼里,冲他发号施令的这位老头也是个小角色。
水龙头拧开,凉水浇在手背上,指头立刻红了一片,关节发僵。
一筐白菜倒在池子里,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水很快浑了。
白菜帮子上的泥一条一条搓下来,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的。
倪章青跟几个徒弟交换了个眼色,新组长连个徒弟都护不住。
一个连徒弟都护不住的人,可见是个空架子。
有真本事在手,能是这个做派?
他们这些徒弟跟着倪章青走南闯北,眼皮子都长在额头上。
马华就这么蹲在水池边洗了两个钟头,棉裤腿浸得冰凉,鞋帮子透湿。
后厨那头忽然起了笑声,一串一串往外飘。
一嗓是他师父的,一嗓是店长的,隔着一道门板。
马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水还在指缝里淌。
想了想,仍旧蹲着洗。他心里有本账。
这会儿要是自己走回去,等于白挨一场,还落个没脸。
得等师父把人收拾服帖了,再让人家来请他。
想到这儿,他嘴角翘起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马华看着老实,闷在心里的话比谁都多,坏水也藏着。
“何师傅,上回吃了您那几道菜,别处的菜进嘴全是白水味。”
店长田主任满脸堆笑,两只手在身前搓着。
“往后咱们店有您掌勺,我这脸上也有光。”
何雨柱把手上的雪水甩了甩。
“田主任抬举。”
“我年纪轻,后厨那些门道还得请您多指点。”
“哪儿做得不到,您多包涵。”
这种场面话,放在前世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谁跟他打官腔,他敢把铁勺子摔到人家脸上。
如今他摸着门道了,路是靠嘴和手一块儿铺的。
有些话得学着说,有些脸得学着给。
两个人说着进了后厨。
田主任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这位是咱们这儿新来的头儿,何雨柱。”
“大伙儿鼓掌。”
他自己先拍起来,巴掌拍得又响又急。
底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几下就断了,有人拍两下就停手。
几个还在剔牙的厨子把手背到身后,脚跟并了并。
田主任的脸沉下来,眼睛在几排灶台间来回扫。
“掌声呢。”
目光最后落在倪章青身上。
倪章青迎着那道目光,眼皮耷拉下来。
往人头上扣一顶不团结的帽子,这招数他早年领教过。
他把两只手慢慢合起来,先拍了两下。
他一拍,后头的人才跟着拍,声音这才齐了。
田主任点点头,把脸上的火气收回去。
这老头服的是面子,不是人,这层他也摸清了。
不过他心里一点不担这个心。
等这老小子尝过何雨柱手底下的菜,自然就老实了。
倪章青这些年把自己看成天下第一,还嫌这池子浅。
今天正好,让他瞧瞧锅外头还有锅。
田主任转过身,把手在何雨柱胳膊上一按。
“何师傅,往后这后厨归您管。”
说完抬脚走了,门帘晃了两下。何雨柱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紧。
四下里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到他身上,又赶紧挪开。
他摸了摸灶沿上那层油,指头一捻,黏手。
这些人心里一个都不服,还想着给他使绊子。
这路数他见过。谭辉头一回到京城饭店当组长,底下人也是这么站的。
师父那时候没吵没嚷,只下了三样最家常的炒菜,一锅一碗。
一碟下去,灶台边再没人敢抬眼。
今天他也照着师父走过的路走,一样的三样菜。
“马华。”
“我徒弟呢。”
后厨两排灶眼热气腾腾,没有一个人吭声。
马华在池子边竖着耳朵,听见这一嗓子,脖子一下直了。
“师父,我人在池子这边。”
何雨柱循着声音往门那边看,眉头拧起来。
“你在外头干什么,进来。”
水池那边没有动静。
隔着一道门,马华的声音传进来,听着还在赌气。
“里头那个长得不怎么周正的老头让我在外头洗菜。”
“他说我是烧大锅饭出身,不配在里头站着。”
第149章 一句闲话,老厨子腿就软了
第149章:一句闲话,老厨子腿就软了
“长得不咋样的老头”,这句话在后厨转了一圈,油锅的响动也压不下去。
倪章青的手停在半空,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一记,那一声发闷,坠得人耳朵疼。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掌心一层油,眉毛给抹歪了半道。
下巴松,鼻梁塌,眼泡往下坠,这张脸摊在人前确实算不上体面。
几个徒弟的脖子一根根往他脸上转,又一根根缩回去,谁也不敢先出声。
灶上的油冒起细烟,焦味顺着墙根散开,呛得人往后退半步。
腮帮子底下那块肉一跳一跳,后槽牙咬得死紧,磨出细响。
何雨柱从灶台那头踱过来,鞋底踩着地上的水,吧唧吧唧停在他跟前。
人站定,围裙上沾着白面,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有热汽烫出的红。
“烧大锅菜的,不配站这屋里,这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吧。”
倪章青把灶门一推,火苗从灶眼里蹿出来半尺,舔着锅底打卷。
“是我讲的,怎么着,你还想管住我这张嘴。”
何雨柱点了一下头,脸上那点憨相一点没动,眼睛却把他钉在原地。
下一手,五根指头就扣住了对方的棉袄袖子,勒得死紧。
那手劲大,粗布面塌下去五个坑,胳膊上的血往回流。
“走,咱俩往派出所走一趟,话摆到桌面上。”
“瞧不起做饭的,瞧不起端盘子洗碗的,你这话摆到哪儿都站不住。”
“到了那儿你慢慢说,我不着急,灶上的火有人替我看着。”
后厨像被抽掉了风箱,一点动静也没有,水龙头的滴答都停了。
七八个人举着勺,胳膊僵在半空,锅里的油冒起一层青烟。
一个打荷的小子搂着盘子退到水缸后头,后背贴住了砖墙。
那顶帽子太重,比往人脸上扣一盆泔水还要沉,谁挨上谁烂。
倪章青的胳膊软了,脚跟在地上蹭出半寸,棉裤腿直抖。
喉咙里咕咚一声,脸上那层傲气往下掉了一半。
这种去处,他在老北平亲眼见过两回,回来的人全改了行当。
一身手艺废在手里,连切菜的刀都没能带走。
“何组长,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另一只手去掰那几根指头,指甲抠得发白,掰不动。
“那小子说他才学灶不到一个月,我这是照老规矩办事。”
“我看他站不住灶台,给他寻个站脚的地方,就在水池子边上。”
“切墩、打荷,熬五六年才摸得着灶沿,谁进来都得过这一关。”
“京城头一号的馆子,没道理不洗几个月菜就让人上灶。”
指头一根一根松开,衣袖上留下五个白印,布面皱成一团。
倪章青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案板沿,闷响了一声。
案上两根葱段滚下去,落在两人鞋边,谁也没弯腰去捡。
何雨柱朝水池那边抬了抬下巴,下巴尖上还挂着一粒白面。
“马华,过来,别在水里泡着了。”
水声一停,脚步声从水池那边过来,鞋里灌了水,一走一响。
何雨柱把手里那只布袋子往前一递,布袋沉,砸进马华怀里咚的一声。
里头的油纸跟着响,一股干辣椒的辣气从袋口顶出来。
“上一盘回锅肉,分量给足,让这一屋子人挨个伸筷子。”
“别弄太难的,你学日子浅,露个顺手的就行。”
马华的指头在袋口捻了捻,摸到里头硬邦邦的干辣椒和花椒。
肩膀抬起来半寸,后背也直了,先前那点蔫劲散了个干净。
倪章青的牙在后槽上磨了一下,腮边鼓起一道棱。
他伸手按住灶台,指节压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那袋东西,他隔着三步就闻出来了。
花椒是新焙的,豆瓣是陈年的,油是熬熟的,一样都不差。
一个学徒,哪来的这些家什,谁给的胆子。
话到舌尖,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皮往下落。
这人办事不走路数,一句闲话能把人往派出所里送。
往后院里谁还敢跟他顶嘴,谁还敢接他派的活。
可这么办事的人走不长,得罪的人攒够了,自有人推他一把。
他要做的,是在背后添一捆柴,眼下的火苗还小,慢慢养着。
还有一件事,那些来这里吃饭的贵客。
真到了要摆席的日子,总得有人上手颠勺,别人顶不上。
到了那一天,看他怎么来求人。
倪章青把腰直起来,脸上换了一层皮,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好手艺,好手艺,谭家那一脉的菜,京城里独一份。”
“早年间官家席面才见得着,今天我这张嘴算是赶上了。”
话音落地,身后几个徒弟接得比谁都快,一个赛一个地响。
“也让我们尝尝鲜,看看什么叫官家菜。”
“听说当年只有当官的才吃得着,咱们今天也跟着沾光。”
“都去漱漱口,别糟蹋了东西。”
一个徒弟真跑到水缸边漱了口,回来还拿袖子抹嘴,抹完又笑。
何雨柱的眼皮往下一垂,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没再说话。
这一屋子人,笑得齐,站得也齐,没有一个是真心的。
这么一屋子人收进手里,往后都是麻烦。
他的目光往墙角偏了偏。
一个矮个小子蹲在菜案最里头,个头只到他肩膀。
脚下垫着一只翻过来的木盆,菜刀握得比谁都靠后。
旁人都在起哄,那小子的刀没停过,土豆在他手底下翻。
一片压着一片,片薄得透光,落下来叠成一把扇子。
直刀走完换斜刀,又换着花样子走,一案子切完不喘气。
那不是干活,那是拿活磨自己的手,一刀一刀地磨。
何雨柱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手上还在挑葱。
还得再看些日子,光看手上的工夫不够。
“师父,切好了,您瞧瞧。”
马华把五花肉端到案上,肉片摊开一片一片,厚的像指头。
薄的像纸,边角还带着碎渣,一案子大小不齐。
蒜瓣搁在刀背底下,一巴掌拍下去,蒜还囫囵着,只裂了道缝。
后头有人笑出声来,笑声贴着锅台滚过来,滚到马华耳朵里。
“这刀工,我七岁就比他强,还敢往灶上站。”
“还当什么好料能出好菜,看这手,全白搭。”
“得,等着吃糊锅巴吧,还回锅肉呢。”
马华低着头,指头在肉片上抹了一下,没还嘴,耳根子红着。
学日子浅,这是实情,辩也没用,多辩一句多丢一分人。
换个地方,他这会儿还在水池边搓萝卜,连灶沿都摸不着。
师父给了他一块案板,这盘菜要是炒砸了,师徒俩今天都得低着头出门。
第150章 徒弟一嗓子,吼得满屋人转身
第150章:徒弟一嗓子,吼得满屋人转身
灶眼里的火舌舔上锅底,油面起了一层细纹,一缕烟先往上钻。
马华把五花肉推下锅,铁锅边立刻响起一片滋啦声,油花四处跳。
油烟直冲房梁,在灯泡底下打旋,把一圈人的脸照得发黄。
他手腕一翻,锅在灶圈上转了半圈,肉片翻起来又落回去。
手底下有数,这盘菜师父盯着他炒过七八回,火大火小都摸过。
案板边上还搁着师父半刻前切好的葱段,白茬子朝上,散着辛辣味。
铁勺挂在锅沿,勺柄被火燎得发黑,握上去正好合手。
袋子里的辣椒、豆瓣、花椒,样样出自师父那只旧布袋,一点不差。
火别烧过头,盐别多搁,肉别离了手,这盘菜就塌不了。
手上翻着锅,脑子里翻出另一桩事来。
前些日子在轧钢厂的小灶上,师父手把手教他炒腊肉。
胖子扒着门框往里探头,脖子伸得跟鹅颈似的,眼睛直往锅里勾。
师父一句话把人喝回去,门帘晃了两晃,胖子的脚步一路远了。
那一声吼,他现在还记得清楚,嗓子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
他当时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自己的灶房。
那会儿他站在旁边看,眼馋得直咽唾沫,舌头底下都发苦。
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喝人一句,让人背过身去。
没成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锅前头站着的只剩他一个。
他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一记,声音顺着灶台滚过去。
脖子一拧,冲那一圈围观的人抬起下巴,眼皮往下压。
“都转过去,谁也不许往锅里看。”
屋里静了半拍,连灶膛里煤块塌下去的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这盘菜,是给你们看的?”
“谭家的手艺,不外传,眼睛也别往锅里瞟。”
有人撇嘴,嘴角往下挂,眼珠子左右一转,跟旁边人换了个眼色。
“哎哟,还端起架子来了,不就是个炒大锅菜的。”
“谁稀罕看,那锅里翻来翻去也就那点东西。”
“咱们是来看他手底下出什么玩意儿的,不是来学手艺的。”
“炒个回锅肉还捂这么严,当是炼丹呢。”
“不看就不看,回头看他端出什么货色。”
一圈人齐齐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他,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何雨柱压根没站在灶边,他往门口走,一直走到墙根底下。
两手插进袖筒,后背贴着砖墙,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站的地方正对着灶台,谁抬眼都看得见他,也看得见锅前只立着一个人。
他两只手在袖筒里攥着,指头一节一节地数。
这一屋子人服不服,就看这一锅了。
倪章青也跟着转了身,转得不情不愿,肩膀先是僵的。
胸口那股气顶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太阳穴一跳一跳。
后槽牙咬着舌尖,嘴里泛起一股铁腥味。
他在民族饭店掌了十几年勺,手底下带出二十来个徒弟。
如今被个毛头小子喝令转身,这张脸往哪儿搁。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指头在袖口里蜷成一团。
他把手塞进围裙口袋,指甲掐着布,掐出几道褶子。
要是这盘菜端出来不能下筷,谭家这两个字就得碎在他嘴里。
铁锅里的响动一阵一阵,油星子崩到灶沿上,滋滋地跳。
十几分钟过去,油香从灶台那边漫过来,先到墙角,再到门口。
有人鼻子抽了两下,脑袋不由自主地偏过去,又被自己扳回来。
那味道顺着房梁走,压过了满屋的煤烟子味。
“什么味儿,闻着邪门。”
马华关了火,三只汤盆摆在案上,不是盘子,是盛汤的盆。
肉片堆得冒尖,油汪到盆沿,盆边粘着几块黑东西。
蒜皮烧成炭,蜷在那儿,一看就是爆香的时候走了神。
有人拿手背在鼻子底下扇,扇完又忍不住吸一口。
有人先看见了,伸着脖子数那几块黑。
“糊的都在里头,这也能往桌上端。”
“你瞧那肉,边都卷起来了,柴得能当鞋底。”
“这手艺,也好意思往盆里装。”
马华拿小碟拨了几片,端到何雨柱跟前,举到胸口。
“师父,这炉子火比咱厂里旺,我没压住。”
指头在碟边蹭了一下,油蹭到围裙上,留下一条印子。
何雨柱接了碟,抽一双筷子,先看肉,再闻了闻。
肉片送进嘴,牙咬下去,先是辣,后头是豆瓣的咸香。
肉是老了些,嚼头还在,一口下去舌头底下泛甜。
辣味往脑门上顶,后脖子出了一层细汗。
他点了下头,又夹了一片,才把筷子搁下。
“火候过了,味道还行。”
“比这一屋子人炒的,强。”
后厨像被人抽走了风,有人手里的勺子磕在锅沿,响了一声。
倪章青的指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完还是湿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眼皮底下那块肉抖了一下。
“何组长,你吩咐活儿,我们听着。”
“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要的不是自己这口气,他要的是这一屋子人的火。
果然,身后有人先动了,脚底在地上蹭出声。
“何组长,你得给个说法。”
“道歉,当着全后厨的面。”
声音一个压着一个,越逼越近,把灶台围了半圈。
何雨柱把筷子横在碟口,眼皮都没抬。
“我说的实话,凭什么道歉。”
“不服,就伸筷子去尝,尝完了再跟我讲话。”
话说得平,屋里却没人敢先伸手,脚在地上挪。
他往墙上一靠,下巴抬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这破东西也好意思叫人尝。”
“我们这儿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强,闭着眼也比他强。”
“糊成那样还敢往桌上端,脸皮真够厚的。”
有人把手插在围裙里,肩膀一耸,回头看倪章青的脸色。
倪章青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下巴尖点住一个人。
“小王,你去,别给我留面子。”
小王挪过去,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印。
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师父,脚步慢了半拍。
筷子往盆里一戳,戳起一片肉,眼睛还横着扫了马华一眼。
肉进了嘴,牙咬下去,嚼到第三下,脸上那点横劲散了。
他又夹了一片洋葱,指头停在碟沿上,半天没动。
旁边有人催他,他也不搭腔,眼睛盯着盆里那堆肉。
喉头动了一下,肉才咽下去,眼睛盯着盆底。
“师父,这……我,他……”
一句话在嗓子里打转,怎么都出不来,脸憋得发红。
倪章青的脸沉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结。
“难吃就说难吃,别吞吞吐吐。”
“别看他挂个组长的名,就替他把话咽回去。”
第151章 半盘回锅肉,压弯了老厨子的腰
第151章:半盘回锅肉,压弯了老厨子的腰
小王没还嘴,把嘴一抹,转身往碗柜底下摸。
他摸出一只小碟,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碟底还有点水。
碟子边上有个豁口,是去年冬天摔的,谁也没舍得扔。
夹两块肉,添几片洋葱,又加两截辣椒,红油在碟里晃。
碟子端到倪章青跟前,油顺着碟边淌到指头上。
“师父,您自己尝一口,就一口。”
倪章青没接,手还举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绊住。
他掌勺这些年,徒弟递东西从来只递料,不递炒好的菜。
“你端这个给我?我掌了十几年勺,你让我吃这个?”
他眉毛拧着,嗓子压得很低,唾沫星子落在案板上。
徒弟把碟子往上抬了半寸,手有点抖,碟子边碰出声。
后头几个人听见这声,脖子都往这边探。
“师父,是真好吃,比我做的好。”
说完还往后退了半步,脖子先缩了一截。
那句话出口,他自己先咬了下舌头,舌头尖都咬疼了。
倪章青看他一眼,伸手把筷子接了,指头在筷子上捏了捏。
夹起一片肉,举到灯下,肉片边上焦了一圈,颜色发暗。
灯是十五瓦的,光发黄,肉片举在灯下也看不出火候。
油光却还压得住,顺着肉纹往外渗,一滴挂在肉边不落。
他鼻子凑近,闻了闻,眉头先松了一线,又拧回去。
肉片塞进嘴里,牙关咬下去,腮帮子上那块肉停住不动。
他嚼得慢,嚼到一半抬了抬眼皮,又夹第二片。
牙咬到筋头,还有点韧,说明下锅早了半勺火。
第三片,碟底被筷子刮得吱吱响,油光见了底。
后厨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勺子搁在锅边没拿起来。
水缸边的水还在滴,一声一声,屋里静得能数清。
“怪事。”有人压低嗓子嘟囔了一句。
他把碟子往案上一放,指头点在碟沿上,一下一下地点。
案上那把刀还沾着洋葱的汁,刀身映着灯泡的一小块光。
“一样的料,一样的火,怎么差这么远。”
说完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比刚才还用力。
他抬头看马华,眼神不像刚才那样硬了。
那小子缩在何雨柱背后,围裙还没解,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
何雨柱没说话,也没回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等。
“你这回锅肉,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后头几个厨子早忍不住了,七八双筷子往盆里伸。
有人直接从灶台后面绕过来,油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一个人吃完,愣在原地,筷子举着忘了收。
旁边人推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嘴里还含着东西。
第二个吃完,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勺子磕在案上。
“糊了都比咱的香,这话我头一回说。”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没面子,低头去擦手上的油。
“你尝这洋葱,比肉还下饭,这东西哪来的。”
“马华,你倒是说句话,一盆菜吊得人不上不下。”
墙角那个矮个小子也收了刀,把菜刀擦了两把插回刀架。
走过来夹了一片,咬下去,眼睛睁圆了。
又扭头看盆里那几块黑蒜,把它们也夹了,嚼得咯吱响。
嚼完他把刀架上的刀又拔出来,看了看刀刃,放回去。
“糊的都香,这事儿说不过去。”
一圈人的目光全落到马华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
有人想开口,张了张嘴,又把手缩回围裙里。
马华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脚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他想笑,牙咬着腮帮子把笑往回吞。
想问方子的,一个字也别想从他嘴里掏出来。
有人凑过去递烟,他摆手,说不会抽。
何雨柱把围裙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到灶边站定。
他拿勺子在锅里刮了一圈,把底上那点油汤刮起来。
“倪师傅,我这徒弟的手艺,怎么讲。”
“我先前吹的牛,圆了没有。”
倪章青把筷子放下,站直了,肩膀往下沉了沉。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腕子上有道旧疤。
“我看走眼了,这菜样子丑,味道压我一头不止。”
“何组长,这回锅肉的方子,能不能教一手。”
他说这话时,腰往下一沉,膝盖都弯了一点。
何雨柱摇了摇手,围裙一甩。
“我这脉有师门,锅上的东西,只在本门里传。”
“你想问,去问我师父,他老人家点头我才敢说。”
这话半真半假,谭辉那边其实一年也见不着一面。
倪章青点了下头,点得很实,脑门上的青筋动了动。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早年间学手艺,前三年打杂。
打杂那三年,天不亮就去挑水,灶膛的灰要掏干净。
中间三年摸刀,末了三年给师父家里挑水劈柴。
师娘的脸色也不行,逢年过节还得上门送礼。
话说岔一句,就得在砖地上跪着,膝盖肿两天。
九年熬满,才在酒楼里拿工钱,工钱还得交一半给师父。
那时候学艺都在建国以前,规矩比现在多得多。
那些等着听方子的人,脸垮下来,有人把筷子搁回案上。
“何组长,您徒弟都能这样,您给咱露一手。”
“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这一回没人笑,声音都实,一个比一个近。
有人把围裙重新系上,站直了,把自己当学徒看。
何雨柱把布袋口解开,伸手在里头摸了摸。
布袋底下还压着一把刀,刀是他自己磨的,刃口泛青。
“行,我用土豆下一碗面,你们看着。”
一颗土豆从袋里滚出来,在案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土豆是老土豆,皮上带着芽眼,抖一抖掉了一层土。
屋里人全愣了,有人嘴张着没合上。
“土豆做面条,土豆怎么擀得出面条。”
有人笑了一半,笑到脸上又停住,眼珠子一转就收了。
没人笑得出来,连刚才撇过嘴的那个也闭了嘴。
马华把脖子伸长,眼睛跟着师父的手走。
他头一回见师父动这手,先前只听师父提过一句。
倪章青干脆走过来,站在案角,腰弯下去看。
他手按在案沿上,指头把案上的面粉按出几个坑。
何雨柱拿起土豆,削皮刀贴着皮走,皮一条一条落下来。
他削皮不回头,刀走一圈,皮没断过。
皮卷成小圈,堆在案角,像一堆新刨的木花。
土豆搁在砧板正中,刀尖在下头划开一道薄口。
他把刀压住,另一只手推土豆,土豆转,刀不动。
手上劲用得匀,刀口只下三分,薄片自己往外卷。
一片薄得透光的片顺着刀身卷出来。
屋里人全把气屏住了,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越卷越长,像一卷宣纸,垂到案板外头。
有人低声问一句这也能算面条,没人搭腔,案上的刀还在往前走。
第152章 秦家四条棍子堵在门口
第152章:秦家四条棍子堵在门口
第二颗土豆跟上去,手法一模一样,屋里人眼睛不敢眨。
两卷薄片摊在案上,他拿手背按了按,把边角压平。
卷起来,卷成筒,筒口撑得圆,两头拿指头塞紧。
刀落下去,声音细得像拉线,一刀挨一刀,不到半指宽。
丝就出来了,抖开,一根一根,粗细齐整,跟一个模子里倒的。
落在案上不像土豆丝,倒像刚压出来的面条。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得刀撞砧板,一声接一声,密得没有缝。
有个厨子把抹布捏成一团,指节抵着案沿。
倪章青往前凑,眼睛离案板不到一尺,眉毛几乎碰上。
这刀他也使得,可使不到这么匀,也不到这个快。
一刀下去快到底,中途不歇,这份腕子上的劲他做不到。
“师父,好手艺。”马华的声音有点发飘,脚跟没站稳。
何雨柱没抬头,把切好的丝抓散,摊在案上晾着。
“锅里添水,烧开,用大锅,多添两瓢。”
“水滚了喊我,别掀盖子。”
马华应了一声,跑去灶上添水,木瓢磕在锅沿上。
何雨柱换了一口炒锅,搁上灶眼,火门开到一半。
灶膛里新添的煤块往上冒火星,噼啪响了两声。
肉末下锅,铲子一推就散,油香先在屋里铺开一层。
酱油顺着锅边淋一圈,汤色起来了,锅里咕嘟成小泡。
剩下的料全是他自家带来的,一样也不借旁人的,连盐都是。
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往上跳,屋梁上凝出水珠子往下滴。
土豆丝下锅,一烫就散,浮起来打转,根根分明。
他掐着数,数到二十就起锅,多烫一息就烂。
漏勺一抄,抖两下,水珠子甩在灶台上,扣进盘里。
汤汁顺着勺边淋下去,绕着盘心转了一圈。
滋的一声,白汽冲起半尺,把人的脸都遮住。
等汽散了,他掐了两根香菜,摆在盘边,又撒了点胡椒粉。
筷子递到倪章青手边,筷子头朝着他。
“倪师傅,尝尝,趁热。”
倪章青接过筷子,手没抖,眼睛先往盘里看。
夹起一筷,送进嘴,牙一咬,眼睛先闭了一下,闭了两秒。
又夹一筷,第三筷下去,筷子在盘沿磕了一声,人才停住。
他把筷子放下,长长吐了口气,肩膀跟着塌下去半寸。
“何组长,我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我总觉得自己这双手到顶了,再往上没路可走。”
“一盘土豆丝,把我这话堵回去了,堵得死死的。”
他抬眼看何雨柱,又看了一圈屋里人。
“田主任把我换下来,我心里憋了半个月,睡觉都不安稳。”
“还拉着几个徒弟,想着给你使绊子,让你坐不住。”
徒弟们的脖子一根根低下去,没人敢应声,脚往后挪。
“现在想,我那点算盘,难看。”
“这手艺,民族饭店这口锅,你当得。”
“我服。”
他转身朝众人抬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改成按桌子。
“都过来,认认何组长,往后都听他调派。”
七八个人围上来,一个个点头,有人还鞠了个半躬。
何雨柱一一点头回去,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倪章青又让他们去尝那盘土豆面,一人一筷,不许抢。
盘子从墙边传到门口,最后传到那个矮个小子手里。
盘子转了一圈,回来只剩汤底,汤底还被刮得干干净净。
赞声一片,有人端着空盘不肯撒手。
两个油滑的徒弟挨着何雨柱站,身子往他那边歪,笑得殷勤。
“何组长,您还收徒弟不。”
何雨柱笑了笑,没接话,把围裙往肩上一甩。
马华站在师父身后,鞋尖在地上蹭,胸口挺着,脸涨着。
何雨柱把手往下压了压,压了两下。
“手艺是日子熬出来的,不是抢来的。”
“这刀工,你们练得上,一年不成还有一年。”
“都干活去吧,晚上还有两桌席。”
“动手,动手,先把那筐青菜择了。”
后厨的响动重新起来,刀碰砧板的声音连成一片,水声也响了。
何雨柱解了围裙,从后门出去,门帘上还挂着热气。
大厅里田主任迎上来,大拇指竖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你要是压不住,我就得进去给你撑场子。”
何雨柱把围裙搭在胳膊上,抖了两下。
“压住了,往后这后厨我说一句,他们就动一下。”
田主任笑得眼睛没了缝,肩膀一抖一抖,转身把他往上座让。
这口锅,从今天起就归他管了,一句话就算数。
四合院那边,日头偏西,墙根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贾张氏坐在窗根底下缝衣裳,膝盖上摊着一块旧布。
针脚密,走线直,缝完一口还要拿牙去咬线头,舔一下线。
这手艺她做了三十年,从年轻时候就在做,一直没断过。
巷子里谁家裤子开线、袄子崩了口子,都往她这儿送。
一台缝纫机搁在墙角,踏板磨得发亮,机油味压在屋里。
一年下来,能换回不少口粮,机器钱早就挣回来了。
她把最后一针收了,牙咬断线,抬手揉眼睛。
院门口忽然炸起一片吵嚷,木头鞋底踩着地,还有人吹口哨。
针从手里掉下去,在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门槛边。
“秦淮如,你滚出来,别装死。”
“坑自家人,你的心让狗吃了。”
“今天跟我回去,不回去,腿给你打折。”
贾张氏扑到窗口,把帘子挑开一条缝,一只眼往外瞟。
四条汉子进了院门,手里一人一根棍子,走得一颠一颠。
棍子有台球杆那么粗,头上还缠着布,一看就是备下的。
她回身把门闩推上,插销卡进槽里,手指头卡得生疼。
门板被人一锤,灰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在她脖子里。
“秦淮如,出来,躲在屋里算什么本事。”
秦淮安举着棍子砸门,砸一下骂一句,唾沫喷在门板上。
他身后站着个老婆子,是秦淮如的娘,头发胡乱挽着。
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门板,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两人,一个是堂哥秦佳虎,一个是秦淮如的爹秦安东。
院里各家窗户一扇扇推开,门帘掀起一半,脑袋挤在缝里。
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有人把孩子往屋里拽。
秦淮安这回栽得最惨,脸都不要了才来的这一趟。
差事丢了,饭碗砸在手里,户口也跟着迁回了村。
送出去的钱也充了公,一分没退回来,连人情都白搭。
媳妇跟他吵了三天,回了娘家,嫁妆也搬走了。
家里掏不出赔款,把房契抵给了方大福,房梁都归了人。
不抵,他就得进里头蹲着,蹲完出来还得赔这笔钱。
如今他回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亲戚家挤。
秦家垫进去的钱,一沓一沓,都是从亲戚手里凑的。
贾东旭那三百块全填进去,外头还欠着一笔,账还没清。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走在村里没人肯跟他搭话。
村里村外都传遍了,说秦家姑娘坑了自家兄弟,一传十。
这一趟来不为别的,把人捆回去,绳子都带来了。
嫁给方大福,换一笔彩礼,把窟窿堵上。
门里那根插销,撑不了几锤。
第153章 门板踹裂了,人从后窗溜了
第153章:门板踹裂了,人从后窗溜了
秦家这趟进京,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细,一粒都不落空。
秦淮如点了头,赔出去的房能回来,赔出去的票子也能回来。
钱全进了方大福的口袋,人一嫁过去,两家就是亲家,东西还在自家院里转。
四条汉子在胡同口对过眼色,话咬得很死,谁也不许后退。
打头的那个把棉帽檐往下压,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用绳子捆,今天也得把人捆回村里去。
贾家的门从里头插着,门闩顶得死死的,门缝里透出一条白线。
贾张氏扒在窗缝上往外看,腮帮子鼓一下,瘪一下。
“秦淮如没在家,要寻人上外头去。”
“在我门口闹,回头有你们哭的时候。”
门外有人拿台球杆粗的棍子往门板上戳,木头闷闷响了一声。
“把人在屋里藏死了不出声,我就拿你们没辙?”
“今天她不露面,我们就在这儿支锅烧火,住下来。”
贾张氏把嗓门往上提了半截,脚跟却往后退了半步。
“淮安,你甭吓唬我。”
“这是京城,不是你们村口那片打谷场。”
“你们堵在这儿,等公安来了,一车全拉走。”
公安两个字一出口,那半截气自己就虚了。
真闹进派出所,两家都得掉层皮。
秦淮如收彩礼的事明明白白摆着,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这头更脏,抚恤金叫人抢了,案子是她自己去报的。
一句谎话翻出来,易中海那只手就再也搭不上她的门。
那点油水还没刮干净,路不能断在这儿。
两边怀里都揣着鬼,谁也拿派出所唬不住谁,只能硬耗。
秦淮安在外头冷笑,棍子在掌心转了半圈。
秦家这趟带了村里开的证明,纸上有红戳,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上头有方大福按的指印,还有媒婆画的花押。
人证物证揣在怀里,进城也不怕人查。
真进了派出所,让京城的人往村里摇电话,他们占着理。
屋里,贾张氏的手在门闩上按了两下,指节压得发白。
门外三条汉子脸膛乌黑,眼睛瞪得溜圆,棉袄领子敞着。
贾家眼下没个男人顶门,这是最要命的一处。
隔壁几家的灯亮着,窗帘挑起来又落下去,就是没人应声。
这些天她把院里的路走绝了,谁也不肯替她出头。
灶上的水壶叫了两声,壶盖顶着白汽直跳,没人去提它。
“开门。”
鞋底踹在门板上,门轴吱呀叫,木刺一根一根崩起来。
门闩上头那道缝越裂越宽,能看见半只鞋尖。
贾张氏回身往炕上一扑,手往枕头底下摸。
卷成一团的钱、几张票,全往怀里和裤腰里塞。
塞完了在棉袄外头拍两下,拍得鼓鼓囊囊。
后窗一推,风灌进来,糊窗的纸哗地响了一声。
一条腿跨出去,另一条腿在窗台上磕了一下,磕得她直抽气。
落地时膝盖先着了地,土腥味呛了一鼻子。
爬起来就往后夹道钻,棉鞋踩着碎冰,咔嚓咔嚓。
五分钟,门板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门鼻子滚到门槛外头,铜皮磕在砖上叮当一声。
“秦淮如,出来。”
秦淮安提着棍子进屋,眼睛扫一圈,脚底下没停。
锅台是凉的,炕上的被子还堆着一个人形。
他掀了帘子,又弯腰往床底下瞅。
一屋子空,连个喘气的都找不着。
“妈,人从后窗跑了。”
他退出来,脖子上青筋鼓着,说话直喘。
赵小妹进屋,眼睛顺着地面、窗台、门后头一路扫过去。
窗台上留着一小块湿泥,墙根堆着几根干草。
“淮如挺着肚子,翻不了这个窗。”
“棒梗腿上有伤,也下不去。”
“刚才屋里,就贾张氏一个人。”
她伸手把被角掀开看了看,又放回去。
“人八成带孩子上医院换药去了。”
“你们仨分头找,南头那个路口留一个。”
“那老东西要是先摸着人,准把人藏起来。”
秦安东和秦佳虎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就往外跑,秦淮安跟在最后头。
贾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棉袄袖子揣着,脚在原地跺。
“秦淮如把娘家怎么得罪了?”
“棍子都拎来了,事儿小不了。”
“贾家也是作,一大爷不就是替她顶进去的?”
“早先傻柱对她们一家多上心,吃喝穿戴全是他掏。”
“听说那老太太背地里搅了他的亲事。”
“搅黄了,人家才跟他们拉倒的。”
有人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都散了吧,回头再牵连上咱。”
人散得慢,一步三回头,脖子还往贾家那头拧着不肯放。
赵小妹没走,回屋把炕铺开,被面抖平,四角压进炕席底下。
带来的包袱往炕头一搁,绳结松开,衣服一件件码好。
锅台上有贾家存的粮,粮缸里还剩半缸棒子面,够吃十天。
她舀了两瓢,兑上水,火苗从灶膛里舔出来,映得脸发亮。
这一趟没把闺女带回村,这院子她就不打算出去,米吃完了再买。
许家那屋,收音机沙沙响,灯芯挑得短,光落在桌面上。
娄晓娥隔着玻璃往贾家那头看,下巴搁在窗台沿。
“这家人,一年到头没个安生日子。”
“自找的,怨不上旁人。”
许大茂把茶缸往桌上一磕,水溅出来一滴。
“你先心疼心疼你男人。”
“粤语学了几句了?”
“急什么,坐车去港口还得几天,路上也能学。”
他抬手在额头上按了两下,指头在皮肤上压出几个白印。
“跟那边的人越聊,我这心越往下掉。”
“攒了一千多块,照人家讲的光景,不够塞牙缝。”
“夜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压着,钱。”
房子那桩事,他这些天悔得肠子都发青,夜里直翻腾。
上回说把西屋交给何雨柱管,说得太顺口。
那是拿房子押钱,怕人家临时把手抽回去。
眼下看,那人答应得干脆,压根没打算往回缩。
早知如此,把房子卖了,钱也到手了。
“蛾子,我看你一点不惦记钱的事,你们女人心真宽。”
娄晓娥把针往布上一扎,抬了抬下巴。
“谁说我不惦记?”
“我回娘家张了口,借回一百多。”
“嫁出去的闺女能拿回这些,你还想我怎样?”
一百多是说给许大茂听的。
回娘家那趟,她爹把压箱底的本票全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叠进棉袄夹层。
那些票面加起来,上百万,够在京城买下半条胡同。
娄家在香江还有几处房子,钥匙房契都在她舅舅手里收着。
人一落地,钱有,住处也有,用不着看谁脸色。
许大茂还扳着指头算路费,口粮钱、车钱,嘴里骂骂咧咧。
娄晓娥把手伸进床底,摸到那只铁盒,锁扣一响。
第154章 一张盖红戳的纸镇住了片警
第154章:一张盖红戳的纸镇住了片警
娄家老爷子要是腿脚还听使唤,这趟香江的路,他自己就走上船了。
前两年中风过一回,右手抖得端不住碗,出门得有人搀着。
走不了,才把这条路让给闺女。
钱之外,娄晓娥床底下还压着东西。
一只木匣子裹在旧布里,里头是金条和几件首饰,捧起来沉得压手。
这些货过了关,到了那头就是硬通货,比这边的票子还硬三分。
这几天她跟着许大茂东家借、西家凑,跑得腿酸,走的全是过场。
借回来的钱她一张没动,拿油纸包好,塞在米缸后头。
“看来还得上我爸妈那儿跑一趟。”
许大茂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
这话一落地,娄晓娥手里的针线停了,针鼻上还挂着半根线。
“对,去他们那儿。”
“就说我怀上了,养孩子处处要钱,他总不能看着不管。”
“咱俩办事那阵,他们一分都没掏。”
“攒着给谁?这会儿不出,还等什么时候出。”
她一句赶一句,尾音都翘起来,眼睛往他脸上瞟。
许大茂把茶缸放下,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
娄晓娥脸上发烫,扭过身去收拾桌上那堆线头。
“看我干什么。”
“这些天我东奔西跑借钱,夜里还得学话,图什么?”
“图你这条命能治。”
说完白了他一眼,白得他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后。
“咳。”
许大茂干咳一声,把话咽回去,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
“走,现在就去。”
“今天脸皮也别要了,怎么也得抠出几十块,一分不能少。”
娄晓娥点着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围巾忘了围也不觉得冷。
她这么上心,图的是一杆秤。
嫁出去的闺女,为了男人,把娘家的底都翻出来了。
许家那两位一分不出,还月月伸手朝儿子要。
这杆秤怎么摆,都不平。
那两位做事也不讲究。
许平均在院里抠出了名,买菜要在摊上捏掉两片叶子,还嫌秤不准。
儿子成了家,他们不贴一分,反倒月月来讨养老钱。
四十出头的人张口就要养老,整条胡同找不出第二家。
两口子出了门,路过何家门口。
台阶上蹲着两个人,一人一把瓜子,脑袋往贾家那头探。
谭映茹的胳膊搭在何雨水肩上,瓜子壳吐了一地。
“嫂子,他们拎棍子是要砸门?”
何雨水把下巴往贾家那头一抬,两只眼睛亮得很。
“砸门是轻的,那伙人是来要人的。”
谭映茹嗑开一颗,把壳弹到墙根,手在裤子上拍了拍。
“往下看,热闹在后头。”
许大茂摇了下头,脚底下没停,那丫头让谭映茹带得满身看热闹的劲。
贾家这头,出去找人的三个回来了,个个空着手。
前后脚的工夫,贾张氏也进了院门。
她身边跟着个穿制服的,片警冯大海,袖子上的布条磨得掉了色。
“大海同志,我们可没招他们。”
“是他们自己上门撒野,门都给我踹开了,我家门板还敞着。”
“踹开还不算,人往我家炕上一坐,住下了。”
她一路走一路数落,嗓门提得老高,脚底下倒踩得稳。
脸上那点急色早褪干净了,褶子里全是底气。
秦淮如带孩子上街道医院换药去了,那会儿不在家。
她从后窗翻出去,一路小跑到的医院。
娘几个先躲起来,钱和那只银镯子全塞给了秦淮如。
人找不着,秦家再凶也是白使劲。
“坑我儿子三百块抚恤金,也有你们掉坑里的时候。”
这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嚼得嘴角往下压。
路上那套话,她说了不下十回,一句比一句顺嘴。
秦家被她说成一群把闺女塞进城、咬住亲家不撒口的无赖,越说越顺。
冯大海听得多了,这种事一年能撞上好几桩,也不是头一回。
到了门口,身后立着个穿制服的,她腰杆直起来。
“赵小妹,出来说话。”
“公安都到了,还不滚出来,等人来请?”
她伸着脖子等,等那几个人慌慌张张窜出来求饶。
门里没动静。
秦家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喝自家带来的茶。
茶缸搁在桌沿,热气一缕一缕往上散。
“嘿,脸都不要了?”
“公安同志在这儿站着,还赖着不出来?”
她嘴上硬,脚不进门槛,鞋尖在门槛外头蹭。
秦淮安那小子是个混的,上回她上门要钱,结结实实吃了两棍。
“大海同志,您瞧他们多横。”
“您都来了,他们当没看见。”
冯大海没吭声,抬脚进了屋。
秦家人连眼皮都没抬,茶照喝。
“你们是亲家,也不能把人门踹开了就进。”
“这是犯法的,知道不知道。”
他一板一眼地讲,讲得口干,手指头点着门框数给对面听。
这种场面他见过不少,乡下上来的人多半不懂这套,也听不进。
派出所遇上这类事,先劝,劝不动再往上报。
那几年对贫农还留着情面,不是大案子,不轻易上手铐,也不兴抓人。
他讲完,等着对面起身,或者跟他吵上两句。
秦家人还坐着,茶缸端起来,又放回原处,谁也没吭声。
屋里的气像凝住了,灶膛里一根柴在响,噼一声,又一声。
冯大海喉咙里那口气往上顶,脸涨成猪肝色。
赵小妹把茶缸搁稳,站起身,手插进棉袄口袋。
“别在这儿哇哇叫,听我把话说完。”
“你当我怕公安?”
她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拍在桌上,掌根压着不松,指甲盖泛白。
“你自己瞧瞧这是什么。”
冯大海接过去,展开,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走。
纸上的字不多,他看了两遍,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头在纸边捻了又捻。
“这上头写的,都是真的?”
贾张氏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脚尖都踮起来。
赵小妹一把把纸抽回去,顺手瞪了她一眼。
“你往我们那边派出所摇个电话核实。”
“方大福当时报了案,派出所有底子。”
她说话不紧不慢,眼睛直直地看人,没躲。
“这案子我插不上手。”
冯大海把本子掏出来,把纸上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抄下。
“你们自己掰扯去。”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门帘子甩得直晃,撞在门框上。
那张纸上,村长按了章,派出所盖了红戳。
那年月,一枚真章子,村长按的、派出所盖的,老百姓刻不出来,假的瞒不过人。
贾张氏站在门槛上,嘴张着,鞋底在门槛上蹭,半天没出声。
屋里的四个人,四双眼睛,一块儿转到她脸上。
灶膛里那根柴断了,红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
第155章 她把自家假警案端上了桌
第155章:她把自家假警案端上了桌
冯大海抬脚往外走,贾张氏脑子里嗡了一下,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
脚跟钉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还攥着门框。
纸上写的是什么,她猜得八九不离十,一个字一个字往她心上撞。
秦淮如收彩礼那桩事,她心里有数,红戳红手印,赖不掉。
可那事有前因,板子不能全打在秦淮如身上,头一笔得记在秦家账上。
三百块抚恤金捏着不给,她才一趟一趟往乡下跑,跑了不止三回。
路费、干粮、鞋底磨穿的窟窿,谁替她算过这笔账,谁也不认。
她觉得自己冤,冤得能在墙根上哭三天。
“大海同志,纸上写的不是那么回事。”
“是他们秦家先昧了我家三百块。”
“淮如去要债,他们赖着不给,才走了那一步。”
“借条我还留着,白纸黑字。”
她手往棉袄里一掏,摸出张起了毛边的纸,纸角软得能捏成团。
纸上两个红手印,边角被翻得卷起来,褶子里全是黑泥。
秦家人没赖账,那笔钱赖不掉,人也在这儿站着。
秦安东蹲在门槛上,棍子横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回村盖了三间房,又添桌椅柜子,见人就说闺女孝敬的。
账摆在那儿,抹不下去,全村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抬不起头。
赵小妹把借条在手里抖了抖,抖出几声纸响。
“你也说是借的。”
“借的钱,你要我就还,谁说不还?”
赵小妹把嗓子放到院里去,一字一字往外送,震得窗纸发颤。
“骗彩礼那桩不一样。”
“淮如不跟我们回去,等孩子落地,就等着去蹲。”
“我不是吓唬你,证明我随身带着。”
“派出所开的,红戳在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路就两条,跟我们走,或者戴铐子。”
“赔钱也不顶事。”
她的鞋尖在地上点了两下,眼睛盯着贾张氏的脸。
说着又从兜里抖出第二张纸,举得高高的,纸面让风掀得直响。
为了让闺女回村,这一趟她花了多少心思,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贾张氏看看那张纸,又看看冯大海的背影,喉咙里咕的一声。
冯大海把纸上的字用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往下认。
她把话在嘴里嚼了半圈,才吐出来。
“淮如回去嫁人,我不拦。”
“可她肚子里揣的是贾家的种。”
“孩子落地再说,成不成?”
赵小妹一眼就看穿了,没点破,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早凉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带走,别的话都不值钱。
“孩子我们要来做什么。”
“人家看上的是淮如这个人。”
“你先让她跟我走,等娃落了地,我们再给你送回来。”
“你当我们稀罕替贾家养孩子?”
秦家三个男人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插,筷子在指头上转来转去。
这是她早就算好的一步。
人家不稀罕贾家的孩子,贾张氏才肯松手放人。
要说方家看上的就是那个肚子,这老太太能拿命顶住。
话到嘴边拐个弯,这就是赵小妹的本事。
贾张氏把棉袄下摆往腰里一掖,脚往锅台那边挪。
对方准备得齐整,空口白话说不过,硬顶也顶不动。
这一趟不达目的,他们不会抬脚走。
那就撞一回,撞碎了一起碎。
“要人回去,行。”
“先把我家三百块还了。”
“这钱是我儿拿命换的,糊里糊涂进了他们兜里。”
“同志,我来自首。”
“前阵子我报了假警,说钱让人抢了。”
“没人抢,是他家骗的。”
“今天您把他们一块儿带走,咱们把话说明白。”
她说完就钻进厨房,抱出个蒸屉,屉沿烫得她直换手。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镬气裹着热气直往她脸上扑。
屉里是赵小妹刚蒸的窝头,还冒着白汽,一股棒子面的香。
她扯过一块笼布全裹起来,抱在怀里往外走,脚下踩得响。
赵小妹站在锅台边,手停在水瓢上,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一下,出乎她意料。
去就去,她腰杆也没软,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抹了抹。
一行人跟着冯大海往派出所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发亮。
冯大海走在前头,手里捏着那本记事本,本皮磨得发白,纸页卷着角。
院里的人贴着墙根看,谁也没敢跟上去,脑袋缩回去又探出来。
谭映茹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撒,长长地叹了一声。
“戏看到半截,散了。”
“我还想跟去派出所听个结果。”
何雨水把手在棉裤上擦了擦,瞪着她,嘴里还含着瓜子仁。
“嫂子,看热闹看到派出所去?”
“胡同里没这号人。”
“不看了,回去磨辣椒。”
谭映茹拍拍屁股站起来,拽着何雨水往屋里走,鞋底在雪上打滑。
石磨摆在灶屋门口,磨盘上还沾着上回的辣椒皮。
“我爹那缸辣椒酱见底了,还得磨十斤。”
何家西屋墙根摆着三口粗陶缸,缸口压着石头,缸壁上结了一圈白霜。
谭映茹蹲下去揭缸盖,一股咸香撞得她眯起眼。
眼下三处都要她们俩的作料,手上的活儿堆成山,磨盘一天转到黑。
忙的也就是这几天,过了这阵就顺了。
何雨柱前些天往家搬了不少菜,萝卜白菜堆到窗台底下,闻着带土腥。
让谭映茹腌起来,缸一口一口地满,坛沿上的水天天要换。
谭奶奶那手腌菜的功夫,胡同里找不出第二个,盐、花椒、蒜瓣全凭手抓。
前阵子何大清专门跑了趟乡下,蹲在灶屋里看了两天,把火候记在纸上。
那手活儿,老太太只教了几个儿媳,外加这个孙女。
咸菜之外,泡菜也要起两缸。
谭映茹拌的那缸泡菜,开盖一股酸香,能勾住人的脚。
何雨柱心里打着算盘。
先腌一批咸菜,再起两缸泡菜,赶在年根前头出货。
拾掇好了,拎两样去民族饭店,请田主任尝。
那位点了头,他再开口要个专做咸菜的岗,人就能稳下来。
空间里出的菜,腌出来那个脆劲,市面上花钱也寻不着。
一个岗,一份工钱,一条往后走的路。
晚上。
头一天上工,活不多,来的客人也不是要紧人物。
田主任没让他动灶,只叫他在旁边看着,看别人怎么翻勺。
后厨四口灶,冷着三只,火全压在最后一排灶眼上。
何雨柱拿抹布把刀把子擦得发亮,站在案板边上等着,手没处放。
前头的师傅切菜,刀落得板响,他跟着数拍子。
“灶给我留着。”
“什么时候动?”
“来真章的时候。”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围裙上全是干了的白面印子。
那灶眼里的火,早晚得烧到该烧的人面前。
第156章 妹夫一句话,大舅子官路定了
第156章:妹夫一句话,大舅子官路定了
活不多,何雨柱下工比哪天都早,天还亮着就进了院,脚步轻快。
到家刚把棉门帘掀开,何雨水就凑上来,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一句话没说完又添一句,贾家那点事倒了个干净。
她说一句,何雨柱动一下筷子,听得不吭声,眼皮都没抬。
何雨柱听完,把手里拎的饭盒往桌上一搁,铁的盖子磕出一声脆响。
“媳妇,我去你哥那儿说点事。”
“锅里给我留着。”
话没落地,人已经出了院门,围裙还搭在胳膊上,晃来晃去。
谭家灶屋里油在锅里响,一股葱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谭映雄系着围裙,铲子在锅里翻,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额角冒汗。
自打何雨柱给了他那些佐料,他往灶屋跑得比谁都勤,饭都顾不上。
从前他见着灶台绕着走,眼下不一样了。
他爹谭辉凭一手菜,进了京城饭店掌勺,腰板都直了。
何雨柱也进了民族饭店,坐的是后厨第一把交椅。
父子俩都在顶好的馆子里当着组长,他自己呢。
靠着何雨柱给的几回机会,才在街道办坐上副主任的位子。
吴兴国那张脸还嫩着,看那样能坐很多年,走不了。
上头那位不动,他就在下头窝着,副主任的椅子一坐十几年。
眼前倒有条往上走的道,只是这条道上头没扶手。
学厨。
他手底下有底子,刀拿起来腕子还稳,切丝切片都拿得出手。
小时候跟在爹后头转,刀工被逼着练了几年,手上挨过戒尺。
十六岁那年拧了性子,从此不肯再摸刀。
敲门声一响,他把铲子往锅边一搁,快步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是何雨柱,眼睛立时亮了,手往身上擦。
“妹夫,又有立功的门路了?”
“上回按你说的,把刘岚她爹妈那套讹人的话拆了。”
“街道办都让派出所来挖人了。”
“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掂得清,没敢应。”
“我这些天也学着做菜,你尝尝我这几下。”
他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换气的,手还在围裙上擦。
何雨柱把门带上,站在灶屋门口,鼻子里哼了一声。
“立功的事,哪能天天有。”
“这趟来,是告诉你一件事,贾家的钱袋子鼓起来了。”
谭映雄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布上的水往下滴,滴到鞋面上。
“明早派人去,贾家欠街道办的钱,一分不落要回来。”
“你们替她担保、在医院记的账,也让她自己掏。”
“妹夫,你……”
谭映雄把抹布叠了两下,又展开,指头在布上按了按。
特意跑一趟,就为这个?
“让你办你就办。”
何雨柱眼睛一横,眉心往下压。
这是他大舅子,也是他师弟,该揍的时候照样揍。
“成,我照办。”
谭映雄应得很快,转身就把筷子递过来,筷头朝着他。
“快尝尝,看还有没有往上走的余地。”
何雨柱夹起一筷子,嚼了两下,又夹第二口,腮帮子鼓起一块,嚼得很慢。
“凑合,跟你妹子打个平手。”
“拿我给的佐料垫底,进京城饭店当个寻常厨子够格。”
谭映雄听了,肩膀往下落了半寸,嘴边的笑淡了。
“好几年没动刀,手生了。”
“多练几回就回来了,底子还在。”
“副主任的椅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是打算改行掌勺?”
谭映雄把围裙的带子解开,脸上的笑收了,人在凳子上坐下。
“师兄。”
“这些天我心里空得慌,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早先我以为这行当就是伺候人的。”
“昨天我去京城饭店找我爹,站在门口看了一晌。”
“那些领导进门,客客气气喊一声谭大厨。”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就跟生了根一样。”
何雨柱把手里的筷子搁下,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厨子这行,还是别进来。”
谭映雄抬起眼。
“你就在街道办待着,把那儿当块垫脚石。”
“熬几年,学点东西,人情世故全在那儿练。”
“你爹是京城饭店的头一号厨子,认的人多。”
“到时候往上拉你一把,比你从灶台上爬快得多。”
“我这边坐稳了民族饭店后厨,有机会也递你一手。”
“你别看我们两个在馆子里当上了头,那就到头了。”
“再往上是哪儿,没路了。”
“你不一样。”
“眼下不过一个副主任,你面前的路条条通着。”
“往后挪个部门,再往上挪两级,那才叫前途。”
“先安稳待着,别动。”
灶屋里的火压得低,锅底那点油滋了一声,烟顺着烟道走。
这话落在灶屋里,半天没别的声响。
谭映雄听着,眼睛里那点飘忽劲沉下去了,腰也坐直了。
从头到尾,他想做的都是官。
当厨子那点念头,是看见旁人都在掌勺,心里跟着飘。
“明白了。”
他伸手来拽何雨柱的胳膊,说要烫一壶白的。
何雨柱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桌沿上。
“不行,今晚家里事多。”
“师父那缸辣椒酱,还有几样佐料,都得磨出来。”
“回去晚了,你妹妹得跟我算账。”
谭映雄听完,手缩了回去,一个字没再劝。
自家妹妹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看着软,火一上来能摔碗。
真把何雨柱灌醉回去,吐一屋子,账都记他头上。
妹妹不会去捶自己男人,准回来捶亲哥。
何雨柱出了谭家门,袖着手往胡同里走,风顺着领口钻进去。
胡同里路灯隔得远,脚下影子一截一截地挪,大舅子这人不赖。
前世他也就是街道办里一个小职员,谁找他办事都应下,大半还办成了。
让这人往上走,往后自己在外头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前世这人帮过他几回,一回都没往外推。
上头没人,做起买卖来处处卡手,批个条子都得看人脸色。
就算升不上去,一个街道办主任当到头,也够一家子吃几十年。
京城这地界,一条街的拆迁、批条,全是活钱,抓住一处就够。
这条道走顺了,往后的几十年都不必慌张。
一路走一路想,几个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院门口,他把定下的那条掐住,剩下的是怎么落地。
脚底下一块砖翘着,他踢了一下,砖头翻了个面。
院里灯昏,门帘子被风掀起个角,露出一条黄光,晃了晃又落回去。
许大茂从自家门里探出头,冲他招手。
“傻柱,上我屋坐坐。”
那眼神里带着钩子,话没说全,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
何雨柱饭还没吃,脚已经跟着走了。
门从里头插上,许大茂回过身来,脸上的笑挤得发僵。
第157章 一罐香料换下他家两间空房
第157章:一罐香料换下他家两间空房
许大茂家的门在何雨柱背后合上,门闩咔哒一声落进槽里,屋里静下来。
娄晓娥靠着门框站着,嘴咧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这副松快样子,比年里吃上肉还显眼,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煤炉上坐着水壶,壶盖被汽顶得噗噗响,屋里全是热乎气。
墙上糊的旧报纸卷了边,灯泡吊在梁下,光是昏黄一团。
许大茂把凳子拖到桌边,凳腿在砖地上刮出半道弧。
“傻柱,我明儿就走。”
他抬手在胸口按了按,衣兜里鼓出一块硬棱,手指头还掖了掖。
“今儿我去我爹妈那儿讨了一笔,身上拢共凑到快两千。”
“走这一趟路远,车得倒三回,钱少了心里没底。”
“临走你能不能给我弄一罐那个十三香。”
“眼下做菜没它,我吃啥都寡淡,筷子头都不想动。”
何雨柱把棉帽子扣在桌角,帽檐压住半张旧报纸。
“罐子有,你上回装花生那个奶粉罐,给我使。”
许大茂咧着嘴乐,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牙都露出来。
娄晓娥那边动了,人从门框边一步挪到柜前,手掌拍在柜门上。
这一罐子,是她早上就搁在心口上的事。
娘家那几间屋子,她嫁过来之前连灶台都没摸过几回。
出了嫁,一锅菜下盐手抖,端上桌没人伸第二筷子。
许大茂当年嘴上不夸人,碗底剩半碗,那就已经是话。
自打灶台上搁了何雨柱给的料,蒸的煮的都带上香味。
上个月回娘家,她炒了两个菜,油星子溅到手背上都没顾上。
一桌子人吃得碗底见光,夸得她耳朵根子发热。
那几句夸,她一直记到今儿个早上,连谁说的都记得清。
“蛾子,那个罐子,你拿给他。”许大茂朝柜子努嘴。
何雨柱接罐子的时候,眼睛在娄晓娥脸上多停了一停。
停得不算短,从眉眼一路落到她手里那块布上。
许大茂的腮帮子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凳子蹭得响了一声。
明儿就要上车,这时候摔脸子不值当。
他把这口气咽回去,只把凳子往里挪了一寸。
“两千块,你哪来的?”何雨柱掂了掂手里的罐子。
“别往歪处想。”
许大茂把手往旁边一摆,袖口甩得啪啪响。
“我那岗位出了手,蛾子的陪嫁也折了现。”
“她回娘家张了嘴,我又去我爹妈那儿挤了一点。”
“加上你先前给的那些,凑一块儿才够这个数。”
听说娄晓娥动了私房,何雨柱就不再往下问。
这女人箱底的厚薄,他比许大茂门儿清。
到了香江那地界,够许大茂把眼睛瞪圆的。
“罐子放这儿,我回去就磨。”
奶粉罐夹在胳肢窝里,一路晃回自家门口。
堂屋里一股佐料味压着辣味,呛得人眼窝发酸。
窗纸上糊了一层油灰,灯泡上落着细粉,光是黄的。
谭映茹坐在小石磨前,两手抱着磨把,脸上糊了一层白粉。
“你先歇着,剩下的我来。”
磨把一撒手,她把手往围裙上抹,指缝里全是红。
何雨柱坐下来推磨,石头咬石头,沙沙地响,一圈接一圈。
石盘缝里落下的粉堆成一小圈,罐口对着磨槽等着接。
八角、桂皮、小茴香,一样一样往里添,分量手上有数。
石磨的木柄被他攥得发亮,掌心压出两道白印。
明儿许大茂一走,那两间空房就归他使。
屋里这股味道,往后挪到隔壁去磨,自家院墙就清爽了。
磨了一半,他起身钻到床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打开,十张票子码得齐整,边角压得发平。
票面上的油墨味混着土腥气,手指头一摸就打滑。
许大茂那对爹妈,场上应得痛快,回头能翻脸不认。
口头的话,风一吹就散,落到纸上才咬得住人。
一百块,租他两年,不算便宜也不算亏。
两年工夫,他未必还在这院里烧灶。
民族饭店那头起员工楼,田主任今儿个已经透了底。
楼里有他一套,这话是当着人说的。
田主任打的是什么算盘,何雨柱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套大房子递过来,人的脚就拴在灶台上了。
拴就拴,先把房子拿到手里。
磨到日头偏西,罐子装满,面上又压了一指厚的辣椒面。
他拿纸封了罐口,绳子绕了三道,拎着往隔壁走。
娄晓娥在门口候着,两只手兜住罐底,抱得跟抱孩子一样。
“许大茂,你家那两间屋,我想租两年。”
何雨柱把罐子递过去,话接得干脆。
“我媳妇近来要磨料,还得腌咸菜,家里摆不下。”
“你也闻见了,一屋子呛味,人都待不住。”
许大茂以为他要用先前那八百八十块顶租金。
那笔钱,买下这两间屋都富余。
“我不在京里,屋子你随便使。”许大茂手一挥,话说得敞亮。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那沓钱,往桌上一放。
“一百块,租两年。”
“你给我写张字据,我怕你爹妈回头上门不认。”
那一沓钱摊在桌上,许大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办事这么齐整,一步一个钉子。
钱到手,他没推让,指头在票面上捻了两遍。
这一趟出门,前头的路是黑的。
兜里多一块,心里就多一分稳。
纸笔翻出来,他把笔尖在墨里蘸了两下,笔毛都岔了。
何雨柱讲究,他也不含糊,租期直接写了五年。
“我回来之前,你尽管使。”
“我要是回来了,屋子你得腾出来。”字据推过桌面。
“放心,我在这儿住不长。”
何雨柱把字据折了两折,塞进内衣口袋,外头又按了按。
“跟你透个底,饭店那楼盖起来,我分的不是筒子楼。”
“主任亲口应下的,独门独院一小套。”
这话说出口,他下巴抬起来半寸,肩膀也松开了。
许大茂“哦”了一声,肩头没动,眼睛还望着窗户那边。
他脑子里转的全是香江那边的街景、楼高、灯亮。
“厉害。”两个字撇出来,尾音没落稳。
何雨柱从怀里抽出几张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这个你带上,我闲下来写的几支曲子。”
“到了那边你们自己唱,唱不来就卖了换钱。”
许大茂捏着那几张纸,眼珠子定住了。
纸上横横竖竖画着道道,还标着一串看不懂的记号。
“这曲子你也会写?”
娄晓娥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一个厨子,手里翻勺的,纸上还能写歌?
这年头识谱的人不多,能写曲子的更稀罕。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何雨柱手一递,纸往娄晓娥那边去。
许大茂胳膊一横,半道上把纸抢了过去。
这小子这几天,眼睛老往蛾子身上溜。
纸进了许大茂的兜,何雨柱那点心思也被人记下了。
第158章 寡淡的一瓶,藏着后手
第158章:寡淡的一瓶,藏着后手
那几张纸在娄晓娥手里卷成筒,往裤兜里一塞,纸角还露在外头。
她扭头就去拾掇包袱,脚底下踩得咚咚响,连头都没回一下。
一个围着灶台转的人,纸上能画出什么调子。
这念头在她脑子里只闪了半下,人已经出了门。
何雨柱朝隔壁院子扬了扬下巴,脚还没跨进自家门槛。
“大茂,明儿上车,今晚咱俩碰一杯?”
许大茂的碗刚刷完,抹布还搭在肩上,手上全是水。
话落人就套上棉袄,脚下跟着出了门。
“我回去扒拉几个菜。”
“你那桌子归置一下,就在你屋喝。”
“我那边堆得下不去脚,盆里缸里全是切好的。”
何家堂屋确实摆满了,案板上码着萝卜条、芥菜疙瘩,切得齐整,盐水顺着板沿往下滴。
两个大盆里泡着咸菜,水面浮着一层白膜,上头压着块青石,缸口盖着旧木板。
菜刀搁在砧板上,刀口沾着盐粒,屋里一股子酸味。
许大茂没多话,回屋把桌子擦了,凳子摆齐,抹布往灶台一甩。
柜子里翻出两瓶好酒,玻璃瓶身贴着红签,酒线到瓶颈。
这酒带不上火车,留着也是白留,不如灌进两个人的肚子,也算给它寻个去处。
一个钟头过去,何雨柱把四个菜端上了桌。
一盘溜白菜,一盘土豆丝,一碗炒鸡蛋,一碟辣萝卜。
都是家常炒菜,油不多,摆在桌上还冒热气,隔着桌子能闻见葱味。
他胳膊底下夹着两个二锅头瓶子,瓶口塞着玉米芯。
许大茂瞟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人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
“散酒?这玩意儿上头,喝我的。”
手已经伸到自家酒瓶上。
“你懂个屁。”何雨柱把瓶子往桌上一墩。
“这不是街上打的那种。”
“领导们在饭桌上喝剩的,我一瓶一瓶攒下来的。”
“里头掺了十几种好酒,光剩下瓶底那一点。”
“不是你要出远门,这酒我还不舍得开。”
井水兑烧酒的事,就这么让他一句话盖了过去。
“十几种掺一块儿?”许大茂的眼睛黏在瓶口上。
“十几种都往少里说。”
何雨柱把两个瓶子对着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响。
“二十种打底,还有特供的。”
“上回在饭店遇上个大领导,剩下小半瓶洋酒。”
“我全给倒进去了。”
“倒倒倒,快倒。”许大茂把两个杯子推到桌心。
何雨柱没磨蹭,一手一个,斟到八分满,酒线断得利索,一滴没洒在桌上。
酒刚离瓶,一股甜味先飘出来,贴着鼻根往里钻,不像烧酒那么冲。
许大茂端起来就是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咂了两下嘴,脸皱起来。
“味儿寡,跟白水似的。”
话没说完,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棉袄搓了一把。
“咦,肚子里烧起来了,从嗓子眼一路烫下去。”
“再来一杯,快。”
何雨柱瞪他一眼。
“好酒没你这么灌的,得抿着喝。”
嘴上骂着,手上把杯子又添满了,酒面贴着杯沿打转。
这酒本就是给他备下的,瓶里兑了什么,桌上只有一个人清楚。
井水能不能动他的底子,何雨柱心里没数,只能看他这一夜。
自己喝了大半年,脑子比从前清亮,手上的劲也足。
许大茂那点毛病,兴许能借着这水缓一缓。
缓得过来是造化,缓不过来也不亏什么,酒钱都是自个儿出的。
这一杯许大茂没急着咽,含在嘴里转了两圈。
六几年的酒盅小,一口下去也就半两。
味道确实薄,薄得像兑了水的米汤。
瓶子里的底细他摸不着:七成井水,三成烧酒,倒出来清亮得很。
咽下去之后,那股热从胃里往上返。
热气顺着脊梁爬到后脖颈,一层汗从额角渗出来。
他伸手把棉袄领子扯开,敞着脖颈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后脊梁贴着椅背。
“怪了。”许大茂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两杯下去浑身冒汗,这酒有劲道。”
“好酒,真是好酒。”
“不是好酒,我能今儿拿出来?”
何雨柱给他把杯子扶正,酒线又满了,杯子底下垫着块布。
“家里还搁着一瓶,回头你带上车。”
这话一落,许大茂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一瓶酒也要往路上送,这是有事求人?
噢,怕我到了那边把病治利索,人就不回来。
要么就是治好了,法子攥在手里不给他。
他把杯子放下,抬眼看过去,眼皮子耷着。
“你别琢磨那些。”
“我这人再混,也不能坑你。”
“治好了,法子我想法给你捎回来。”
“你这边多攒钱,别到时候两手空。”
“真到了非去不可的地步,你上路,我接你。”
这几句话,平时他嘴上是不肯吐的。
酒到肚里,话才松了口。
“钱我心里有数。”
何雨柱把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两颗,嚼得咯吱响。
“我工资带上杂七杂八,一个月九十出头。”
“我媳妇过几天也进饭店上灶。”
“两口子合起来一百多,两年就能攒出路费。”
说到这儿,他下巴往上挑了挑,肩膀也松开。
许大茂的筷子在盘边停了一停,眼睛在何雨柱脸上打转。
一百多,这数搁在京城够人眼热。
“厉害。”他点了下头,把酒又灌了一口。
何雨柱这副张狂,是演给他看的。
这点钱放进香江,怕是连个落脚处都紧。
一瓶半酒进了许大茂的肚,桌子没歪,人也没歪。
酒里水多,劲小,脸上连一片红都没上来。
何雨柱收了碗筷回家,转身又拎了一瓶过去。
两个人靠着门框说了几句闲话,各自回屋。
夜里风刮得窗纸哗哗响,炉子里的火一点点塌下去,炕上凉得快。
第二天天刚亮,隔壁的门锁已经挂上了。
许大茂两口子天没亮就出了院门,包袱皮裹着,一人提一个。
院里问起来,只说蛾子广东的表哥办事,去喝喜酒,走个十天半月。
这两口子这些天鬼鬼祟祟,也没人细问。
许大茂在院里没什么人缘,走了连个搭话的都没有。
何雨柱站在那两间空屋门前,手在门板上推了推,锁头还带着凉气。
门轴响了一声,屋里一股冷气扑到脸上。
少了娄晓娥这双脚在屋里走动,屋子空得慌。
许大茂这号人,他心里也搁着几分不舍。
上辈子活到老,两个人蹲在墙根能聊半宿。
这辈子的许大茂不记得那些事。
他把钥匙掖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扇窗。
那扇窗后头,还压着一笔没人认的账。
第159章 脸上水珠子没干,街道办进门了
第159章:脸上水珠子没干,街道办进门了
隔壁的门一锁,院里日子照旧过,只是西厢那两间静了。
何雨柱天没亮就去上班,车铃在胡同里响了一路,饭盒揣在棉袄里。
他前脚出胡同口,后脚院里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谭映雄,棉帽子压到眉骨上,一张脸绷着。
后头两个干部夹着皮包,鞋底上的泥还没蹭掉,一步一个脚印。
秦家四口在贾家没走,灶上刚坐上水,烟从门缝往外冒,院里全是煤味。
贾张氏昨儿在派出所,自己把报假警的事说了出来。
罚了二十块,人没关,当天就放回来了,脸色灰得像纸。
秦家从秦淮如手上拿走的那三百,赵小妹咬死了是借。
借条在贾张氏兜里揣着,白纸黑字,上头还按了指印,赵小妹看一眼就哆嗦。
派出所断不明白,只让赵小妹尽早把账清了,话里话外都向着这头。
方大福那笔彩礼,得回秦淮如的老家办,人要跟着走。
可秦淮如人在哪儿,贾张氏自己都摸不着。
钱塞给媳妇,让她出去躲,躲到哪一步也没交代,连个地址都没留。
秦家四口只能在贾家熬着,等那扇门把人送回来,一熬就是两天。
昨晚四个人挤在贾家炕上,被子都不够盖,有一个睡在门板上。
孩子睡在中间,两个男人靠着墙根坐了一夜。
脸盆端到院里的时候,牙还没刷利索,头发乱成一团。
门被拍响,三下,急,跟催命一样,屋里的水瓢跟着一抖。
谭映雄进了屋,没坐,站在门槛里头开了口。
“贾张氏,街道办的。”
“派出所把话递过来了,你们报的是假警。”
“贾东旭那三百块抚恤金,一分没少。”
“钱没丢,街道办垫的医药费就得补上。”
“那钱是公家的,不是谁家的米缸。”
“有钱不还,还去骗公家的钱,这是什么性质。”
“按规矩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看在你孙子还小的份上,把钱交出来。”
“交了就当没这回事。”
贾张氏站在脸盆边上,两手还滴着水,指头僵着不会动。
毛巾搭在肩上,脸上的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嘴角的肉直抖。
这帮人要钱的手,快得跟抢一样。
“同志,我真没钱。”
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按,水溅出来一片。
“派出所没跟你们讲?钱都让秦家人抢走了。”
“我们家现在一个钢镚儿都翻不出来。”
手指头在围裙上绞着,绞出一团湿褶子。
“你少跟我来这个。”
谭映雄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指头在上头点了两下。
“我查过了,你媳妇从娘家要回来两百。”
“派出所有登记,白纸黑字两百整。”
“手里有钱,先把公家的还上。”
“比你们家难的人排着队,都这么赖,事还办不办。”
他身后两个干部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着贾张氏。
那架势摆在脸上:今儿不给,人就跟着走。
屋角的秦家人都不出声,四个脑袋一起低下去。
“同志,真没有。”贾张氏把脖子一梗。
“不信你们搜,翻出来一粒米我都认。”
耍赖这一套,她在院里使了半辈子,谁家都躲着她。
谭映雄这边有人递过话,早备好了后手。
“钱不给也行。”
他把本子合上,往皮包里塞。
“我们这就去轧钢厂。”
“你们家还留着预留的岗位,厂里有账。”
“让厂里先支几个月工钱,把街道办的窟窿堵上。”
这话一落,贾张氏的手抖了一下。
“同志,别,别去厂里。”
她抢上一步,手在谭映雄袖子上虚虚一拦,指头不敢抓实。
“这钱我们认,我媳妇一进门,我头件事就是送来。”
厂里那两个字,比派出所还压人,一沾上饭碗就跟着晃。
上回捐款的事把上头得罪透了,到现在还记着。
岗位能保住已经是烧高香了,再折腾就悬。
再让厂里替她掏钱,工作说没就没,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你家那儿媳妇,几时能露脸?”
谭映雄的嗓子松了半分,脸上没那么硬,本子也塞回了包里。
“我们手头事多,没工夫跟你干耗。”
“要是家家都这么赖着公家,往后这活儿谁干。”
“是是是,给你们添麻烦。”
贾张氏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脸上堆出笑,比哭还难看。
“我媳妇一回来,我连夜给你们送去。”
“下班之前。”谭映雄伸出指头点了点。
说完人就走,皮包在腿边晃,皮鞋踩得雪地直响。
出院门的时候,他往西厢那边瞟了一眼,眉头揪起来。
何家窗台下两个人,脑袋探着,耳朵都朝这边伸,眼睛一眨不眨。
看热闹看到自家门口来了。
谭映雄抬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这个妹妹,他是一点辙也没有,回头得说她两句。
脚步一远,贾家的门就关上了,门闩插得死死的。
贾张氏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一墙,盆底磕在石台上。
“赵小妹!”
她转脸就扑过去,手指头指着人鼻子,嗓门扯得老高。
“我们家落到这一步,全是你害的。”
“钱不是你骗走的,我用得着去讹人?”
“不结仇,棒梗能让人弄成那样?”
“我跟你拼了。”
人已经冲到跟前,胳膊扬起来。
秦家三个男人一步跨上来,把她肩膀按住,胳膊拧到背后。
三双手压着,她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憋得发紫。
秦家人理亏,手上没敢使劲打。
“张大花,少来这一套。”
赵小妹往后退了半步,嗓子提得老高,围巾都松了下来。
“什么事都往我们身上推?”
“彩礼你收了,人现在我只要带走。”
先前她彩礼要,人也要,这会儿口风变了。
彩礼两个字不提了,人得原样领回去。
原以为欠街道办是句场面话。
没想到真有人上门来讨。
钱不还上,秦淮如就别想走出这院子。
彩礼那点,她认了亏,脸面也一并丢了。
贾张氏被按了一会儿,胳膊一软,人也就泄了劲。
手松开了,她也没再扑。
打不过,撒泼也没人接她的话,省点力气更划算。
“走,出去找人。”
赵小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缠。
“八成就在附近的旅社里窝着。”
“走,把这死丫头揪回来。”秦淮如她爹脸黑着。
四个人前后脚出了院门,赵小妹走在最前头。
贾张氏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也跟着撵出去,鞋都提歪了。
她怕那几个人先摸到人,把人和钱一块儿卷走。
第160章 踹开的那扇门,不是他家的
第160章:踹开的那扇门,不是他家的
民族饭店后厨,不是要紧客人,轮不着何雨柱亲手颠勺。
何雨柱的活儿就轻,烧完几桌菜,围裙一解就能走,天黑前就收了工。
天黑透了,他从饭店后门出来,风灌进领口,脖子里凉飕飕的。
到四合院门口,门洞里蹲着个人,棉袄前襟敞着,鞋上全是土。
刘东,刘岚的弟弟,中午刚从里头放出来,眼皮肿着。
他犯的事本来不大,打的是自个儿姐姐,抄了条板凳。
要不是何雨柱跑了一趟妇联,把这人说得一文不值,也没人认真。
顶多挨顿批评,拘留所的门都摸不着,这些刘东全蒙在鼓里。
帽子也戴了,号子也蹲了,背后都有人在推。
他眼下最恨的人是刘岚,兜里揣着一把小刀。
刀尖拿布裹了,手在兜里一直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今儿刘岚不给个说法,他就让人见见血,牙缝里带着风。
院里黑,他摸不清阎家在哪扇门后头,院里人他也不认得。
何雨柱正好进来,他站起来迎上去,脚还往雪里跺了两下。
“何大厨,劳您问一句,阎解成家走哪边?”
他不知道这厨子跟刘岚有过什么过节,只当是个做饭的。
在他眼里,这厨子不过是给领导掂勺的。
何雨柱脚下慢了半拍,手在兜里没抽出来,眼睛往院里一扫。
抬眼往院里一扫,抬手往东边一指。
“那扇门,就是阎解成家。”
他指的那处,是贾家的门,门缝里还透出灯光。
刘东顺着手指看过去,还回头点了下头,嘴角挂着笑。
“谢了您。”
听说这厨子如今是领导跟前的红人,得罪不起,见了他都得客气。
脸上一松,笑得还挺客气。
头再扭回去的时候,脸上的肉全垂下来了,眼白翻出来。
“阎解成!刘岚!”
一声吼,把院里几家的窗户都震得响,狗叫成一片。
“你们两个狗东西,给我滚出来!”
水房里刷碗的人手上一停,水顺着碗沿往下淌。
三大妈端着盆站在当院,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也不动。
一个生脸汉子喊着她儿子和媳妇的名字。
喊完就往贾家那边冲,脚下蹬起一团雪。
人到了贾家门前,两只手抡起来就往门上砸。
“这是哪一出?”三大妈手里的盆都忘了放。
何雨柱从后头跑过来,步子急,帽子都跑歪了。
“三大嫂,你还站着看?”
“这是刘岚她弟弟,找他姐姐算账来的。”
“刚才他问我路,我哪能给他指对门。”
“我随手一指,指到秦淮如家去了。”
“等下贾张氏出来一嚷,人就知道了。”
“你快回屋预备着。”
他说话的时候,气都没喘匀,手在胸口按着。
“柱子,你急什么,贾家没人,他……”
话没说完,院里哐的一声。
贾家那扇门被一脚踹开了。
那门先前让秦淮如的弟弟踹过,一直没顾上修。
门框本就松动,一脚下去,半扇门直接挂下来了。
刘东进了屋,里头就开了锅,响声一层盖一层。
先是玻璃,哗啦一片,碎碴子溅到台阶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
铁锅从门里飞出来,砸在墙根,锅底豁了个口,锅盖滚出门槛。
碗摔在外头,白瓷片散了一地,搪瓷盆扣在雪里,盆底朝天。
棉絮被人从屋里扯出来,挂在门环上,风一吹就飘。
三大妈和何雨柱站在台阶下,脚都钉住了,谁也没敢往前。
“三大嫂,这事是我给指的。”
何雨柱把手一摊,声音压得低,脸都皱起来。
“我是为你们家挡的。”
“这口锅,你替我背一下。”
“什么叫替你背?”
三大妈把盆往地上一放,盆底磕出一声闷响,水泼了一地。
“你徒弟招来的祸,你不收拾谁收拾?”
说完人就往自家走,棉裤腿扫着雪,那句话堵在心口。
如今连刘海中家那几个小子,也跟着喊她三大嫂。
被人叫成个嫂子,谁听着都不舒坦,何况叫得满院都听见。
三大妈回去就把几个儿子撵到门口,一人一根棍。
门板后头站成一排,一个个脸绷得铁紧。
刘岚跟阎解成今晚不在家,厂里放电影。
两个人在食堂扒完饭就没回来,凳子还热着,工作服挂在钩上。
阎家守着门,等人打过来,院里静得能听见风。
那边院里的动静却散了,只剩碎碴子在脚下响。
刘东把贾家砸了个底朝天,人一转身走了,走得不紧不慢。
他要找的人不在,砸完也就没了意思,火气出了大半。
肚里从中午空到现在,前心贴后背,得回去弄口吃的。
人一走,院里十几户的门都开了,有人凑到贾家门口。
“这什么路数?”
二大妈第一个开腔,手在围裙上抹。
“喊的是阎解成两口子,砸的却是贾家的门?”
“认错门了吧。”
“三大妈,你瞧这人眼熟不?”
“我瞧着他眉眼跟刘岚有点像。”
“别是刘岚家的兄弟。”
早上厂门口那场闹,院里人都听说了,这会儿心里都有谱。
正说着,院门口进来一伙人。
贾张氏在前头,秦淮如牵着孩子。
秦家四口跟在后头,一个个腿都拖着走。
贾张氏一进院就愣了,一圈人围在自家门口。
再走两步,看见自家门大敞着。
“我的门!”
她脚下乱了,一头撞进门里。
“我的窗户,我的锅,我的东西——”
“衣裳!哪个挨千刀的把我衣裳剪了?”
秦淮如紧跟着进去,孩子在门口不敢抬脚。
地上一个暖壶,胆碎成粉,铁皮壳子滚到墙角。
床单从中间豁开,棉袄袖子剪成一条一条。
她站在屋当中,手扶住炕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腿肚子一软,人往下出溜了半寸。
头一个念头,是娘家那头下的手,牙咬得咯咯响。
“张大花,这不是我们干的。”
赵小妹额头上一层冷汗,抬手抹了一把,手背都在抖。
“我们跟着你一块儿出去的,脚都没离。”
秦淮如听了这句,脸色缓过来一点,肩膀才落下去。
贾张氏冲出屋门,站在台阶上喊,手指着院里一圈人。
“到底谁干的,给我站出来!”
二大妈嘴已经张开了。
三大妈从后头一把扯住她袖子,往旁边一带。
“张大花,谁下的手,我瞧见了。”
“你带上人,我领你去报案。”
她攥着贾张氏的手腕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很。
秦淮如跟上,秦家四口也只能跟,院里人让开一条道。
三大妈脚下生风,一路走一路盘算,这案子该往哪边报。
第161章 砸错门的账先记在谁头上
第161章:砸错门的账先记在谁头上
三大妈的背影拐过月亮门,布鞋底踩进雪水洼,吧嗒吧嗒响了两声。
何雨柱站在自家门槛里头,手揣着袖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这步棋是他亲手拨过去的,落得稳,也落得干净。
刘岚嫁到阎家,那条门路是他一手指的,一回没走歪。
三大妈那嘴刻薄得像刀,护起自家人来,爪子比刀还利三分。
刘家想再伸手捏住刘岚,得先从这道门槛上迈过去。
门缝里灌进一股冷风,煤烟味混着雪水味,直往人领口里钻。
桌上搪瓷缸里还剩半缸凉茶,他抿了一口,茶面上浮着两片茶叶梗。
出了胡同往西,再钻两条窄巷子,才是刘家那间矮房。
那房檐压得低,人进门得低头,屋里大白天也得点着灯。
刘东推门进去,把湿透的棉袄甩在床沿上,水珠子溅了一墙。
灶膛冰凉,锅底结着一层灰白的垢,指甲都抠不动。
这间屋子的火,从小到大没由他烧过一回,柴也是旁人劈好的。
衣裳脏了往木盆边一扔,饭熟了端碗就吃,从来都是这样。
刘岚出门才几天,屋里已经乱得没处下脚,盆碗堆成一座小山。
他舀了两瓢凉水倒进锅,撒一把白面,拿筷子胡乱地搅。
火苗舔着锅底,面糊越搅越稠,翻起一股呛人的生面味。
搅到后来,成了一锅稠得能挂住勺子的浆糊。
他也不嫌,蹲在灶口,就着锅沿吸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细粮做的,比号子里那碗菜汤强出十里地去,这一口值了。
锅底那层浆糊越结越厚,他用勺子刮了两下,刮得锅底吱吱响。
“等明天逮着那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她。”
锅铲往灶台上一磕,铁锈末子抖下来薄薄一层,落进灰里。
院门口忽然有人喊门,木板被巴掌拍得山响,一声压着一声。
隔壁门帘掀了一条缝,一张脸贴在玻璃上,转眼又缩回去。
三大妈领头,后头跟着贾张氏,再后头是两名穿制服的。
雪落在办案的帽檐上化了,顺着腮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
刘东嘴里还含着半口面糊,勺子停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三大妈的手抬起来,指头直直地戳向门里。
“张大花,你瞧这小子,白天砸你家屋的就是他,全院都瞧见了。”
贾张氏眯起眼凑近,把他从头看到脚,看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
这张脸,她不认得,连眉眼都是生的。
血往头顶上冲的那股劲,反倒一级一级退下去。
不认得,那就是白砸的,白砸的就得赔。
一个碗能说成两个,一件旧棉袄能说成新扯的布。
儿子活着时置办下的东西,那叫念想,价钱还得另算。
碗按十个算,盆按五个算,褥子按三条新的算。
她袖筒里那把算盘,珠子已经拨得噼啪响个不停。
“同志,这人平白无故砸我家,得赔。”
两名办案的把眉头拧成一团,互相对了个眼色。
年长那位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烟灰落进雪里。
这小子中午才从所里出去,日头没落山又惹出事情。
刘东的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片白浆,糊了鞋面。
他小跑出门,脸上堆起褶子,腰也弯下去半截。
“同志,您找我?”
对自家人下得了手的人,碰上比他硬的,膝盖先软。
办案的抬手指了指贾张氏,指头没收回去。
“认得她吗?”
刘东把那张脸扫了三遍,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他摇了下头,脖子上那根青筋跟着跳了跳。
“不认得。”
办案的把本子合上,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不认得,你砸人家屋子做什么?”
刘东张着嘴,眼珠转了两圈,脸先白了。
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棉裤上留下五个白指印。
“哦,您是阎解成他娘吧?”
“他骗了我妹子,我不光砸屋,我还得揍人。”
三大妈的脚往后挪了半步,又挪半步,鞋跟蹭着门框。
等人的眼睛都粘在刘东身上,她一转身,钻到人堆外头。
老阎家的人,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心里都有数。
她拐过巷口,把围脖往上拉了拉,脚底下走得更快。
贾张氏的手在半空划拉一下,指头点着自己鼻尖。
“我姓贾,我男人也姓贾,你砸错门了。”
她脸上的肉还僵着,眼珠先活了过来。
砸错了才好,砸错了,这钱赔起来才名正言顺。
“我砸的就是贾家,错不了。”
刘东把脖子一梗,棉鞋跟在雪地上跺了一下。
“是何大厨亲手给我指的门。”
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着一块带筋的骨头。
贾张氏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
“何雨柱给你指的?”
“就是他指的,你现在是想讹我钱吧。”
刘东的脸沉下来,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我讹你?”
贾张氏一嗓子拔高,眼泪说来就来,挂在腮上不落。
“同志,您给评评,我家门板都让人卸下来了。”
她心里那点甜,从舌根一直漫到牙缝里。
刘家赔一笔,阎家再赔一笔,那个姓何的厨子也跑不掉。
这一砸,砸得好。
办案的把腰里的铐子解下来,铁环相碰,叮的一声。
刘东的腿一下软了,喉咙里挤出被掐住的声音。
院里几条狗远远应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号子里的潮气,墙角的霉味,地上那滩没人擦的水。
那几个混子昨儿夜里还堵着他,把他挤在墙根上。
其中一张脸有疤,另一张缺了半只耳朵。
他临走前蹲下去干了什么,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再进去,那几碗东西就得照样灌回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砸我姐家,碍着你们什么事——”
他喊得嗓子劈了,两只手在身前乱挡。
贾张氏往前跨一步,手掌按在办案的胳膊上。
“同志,赔就完了,抓人做什么。”
“这小年轻,瞅着也不像有心眼的。”
这句话说得又软又慢,尾音里还挂着泪。
刘东眼里,这人就是活菩萨,恨不能给她磕一个。
“对对对,赔,我赔。”
只要不进那道铁门,让他跪下磕头都行。
办案的把铐子挂回腰上,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你们自己算,算快点,我那边还有事情。”
贾张氏回头,冲胡同口招了招手。
“走,上我家去,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人群往胡同口挪,雪地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
各家窗户纸上都印着人头影子,一个挨一个,谁也没出来。
刘东落在最后,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牙咬得咯吱响。
贾张氏忽然回头去找三大妈,那道月亮门下头,空的。
第162章 屋顶那个窟窿是谁捅的
第162章:屋顶那个窟窿是谁捅的
“成,成,这就走。”
贾张氏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抹出一道灰印子,才抬头跟上。
一群人踩着雪往回走,脚印歪歪扭扭,在巷子里拖出一条长线。
队伍踩过的地方,留下两串往北去的脚印,很快被雪盖了。
秦淮如那两个兄弟,这会儿连影子都没了,谁也没多问一句。
秦淮如手里拎着个布包,孩子的棉鞋上沾了一层泥。
出了巷口,贾张氏捂着肚子说要解手,脚步却先往墙根挪。
走了半条街,又说脚底板磨破了,蹲下去歇气,鞋底翻给众人看。
一条街走了小半个钟头,雪落在她肩头,积成薄薄一片白。
路过谁家门口都要瞟一眼,眼珠子转个不停。
进了四合院,木门一推,屋里的乱劲迎面扑过来,带着土腥味。
刘东站在门口,脚钉在地上,喉咙里的气出不匀。
秦淮如的小儿子伸手去够地上的碎瓷片,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八仙桌剩了三条腿,另一条横在墙根,桌面从中间裂成两块。
板凳劈成了柴,木刺支棱着,谁伸手谁挨扎。
炕沿被砍了几刀,木屑散在席子上,一踩就碎。
窗框整根被砍断,玻璃碴子摊了一炕,雪片子正往下落。
地上一堆碎布条,颜色杂得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
抬头,房顶上豁着一个窟窿,天光顺着那窟窿直直漏下来。
“这不对。”
刘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牙关磕了两下才把话说完。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又弯下腰比,来回量了三遍。
“碗我就砸了七八个。”
“床单扯了两条,衣裳剪了几个洞,剪子还是她自己的。”
“窗玻璃是我砸的,框子我半个指头都没碰过。”
他指着屋顶,指头抖得厉害,半天落不下来。
“那上头,我踮着脚也够不着。”
贾张氏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
那点笑怎么压都压不住,从眼底一寸一寸往上翻。
“砸都砸了,男子汉别缩着脖子只认一半。”
“大老爷们,做了就认,别学那缩头的。”
她说着,眼角往房梁上瞟了一下,脚在门槛上蹭。
“大妈,真不是我。”
“我找何雨柱去,是他指的门。”
他转身往外冲,棉鞋在雪地上打出两串黑印。
院里几户人家把窗纸捅了个小洞,一只只眼睛贴在洞上。
何家的院门半开着,一条土黄狗横在门里头。
那狗肩背宽,耳朵竖着,鼻子底下喷出两团白气。
刘东往前探了半步,就是这半步。
狗脖子上的毛一竖,喉咙里的声响炸开,四条腿离了地。
刘东连退三步,脚后跟一绊,差点坐进雪堆里。
他扭头就跑,棉帽甩掉了都没敢回身去捡。
刘东在墙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脸上的肉直跳。
那狗绕着门框转了一圈,尾巴扫起一片雪。
屋里,何雨柱端着一缸热水,隔着窗纸往外看。
“大白,行。”
这名字起得随意,食堂那帮人看它爱啃白菜帮子,就叫开了。
黄狗摇着尾巴进屋,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两下。
何雨柱在门槛上坐下,热气从缸口往上冒,糊了半张脸。
他吹了吹缸口的热气,把搪瓷盖子扣回去。
下午他不过是随手往贾家那门上一指,想给这小子立个坎。
想叫这小子去碰一鼻子灰,挨贾张氏一顿臭骂,灰溜溜回来。
贾家没人,那门先前被人踹过一回,插销早就松了。
这一脚下去,门就开了,屋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也没算到。
指错路是嘴上的事,砸屋是手上的事,两笔不能并成一笔。
这两笔,他不认,谁来问都是这两句。
他把缸子里的水泼在门槛外,水一落地就冻住了。
刘东跑回贾家门口,手撑着膝盖直喘,喘得像只拉不动的风箱。
“大妈,是他何雨柱坑的我,这钱得他掏,你领我上他家。”
贾张氏的眼皮往上抬了一寸,嘴角的肉先松了。
她看刘东的眼神,像看一只自己撞进笼子的鸡。
“东西是谁的手砸的?”
“我。”
“那你让旁人掏钱?”
刘东张着嘴,一个字都顶不上来,脸涨成一块猪肝。
办案的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帽檐往上推了推。
“别扯这些,先把损失算出来。”
“再磨蹭,跟我回所里说。”
刘东还要开口,眼睛忽然直了。
院门口,阎解成牵着刘岚的手走进来。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处,笑得正欢,脚底下踩着雪咯吱响。
刘岚脖子上围着一条新毛线围巾,红得晃眼。
刘岚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刘东手里那半截砖头砸进雪里,溅起一片雪沫。
“刘岚,你给我站住——”
他蹬着雪往前冲,棉裤腿上糊了一层泥水。
三大妈从廊子底下横出来,两条胳膊一张,把道堵死。
三大妈把围裙带子往紧里一系,两只脚跟站稳。
“你动她一下试试。”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如今是我们阎家的人。”
她把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白的胳膊。
刘岚的脸白了,整个人缩到阎解成背后,手抓着他的衣角。
阎解成把媳妇往门里一推,转身进屋,帘子掀得老高。
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把锅铲,铲头还挂着油星。
那把铲子是家里的大号货,铲柄用布条缠过两圈。
他把铲子换了只手拿,站到媳妇跟前,脚跟并齐。
“姐,我砸错门了。”
刘东的胸口起伏着,声音倒软了半截。
刘东两只手在裤缝上蹭,蹭出两道黑印。
“钱你们找他们家要,我一个子儿没有。”
三大妈的下巴往上一抬,鼻孔里出一口白气。
“谁砸的谁赔,扯我们阎家做什么。”
“你刚才还想砸我们家,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等贾家的钱赔完,我拉你上街道办说理去。”
她的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戳着刘东的鼻子尖。
刘东也把手叉上腰,学了个一模一样的架势。
“我让刘岚赔,碍着你什么事。”
“她姓刘,就得给刘家挣钱。”
三大妈的手在大腿上拍了一记,啪的一声脆响。
“姓刘的,你还有脸做男人?”
“干脆把那玩意儿割了,做女人去。”
廊柱底下,一个小人影定在那儿没动。
棒梗的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脸一点点阴下去。
夜里,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木头,还有半截刻刀。
木头已经削出个形状,他拿刀尖在上面比了比。
比完用袖子擦了擦,塞回床底,把席子踩平。
他要照着雕一个,给自己安上。
第163章 一张两百块的清单
第163章:一张两百块的清单
“别吵了,都给我住嘴。”
办案的把手铐掏出来,铁片在雪光里一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刘东,你跟我回所里走一趟。”
“赔,我赔,我这就赔。”
刘东的胳膊往回收,声音抖得接不上,肩膀也往后缩。
办案的把铐子往紧里扣,说赔也得铐,还嫌他话多。
铐子扣上,铁环咬进棉袄袖子,硌着骨头。
这人从刚才起就憋着一股火,太阳穴一跳一跳,腮帮子绷着。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身板壮得能扛麻袋,却靠姐姐养着。
姐姐嫁了人,他还追上门去要钱,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种事听一句都嫌脏耳朵,看一眼都嫌眼疼。
何雨柱隔着半条院子看,手里那把瓜子嗑得很慢。
他比谁都清楚刘家那一窝的底细,清楚到懒得再说。
刘岚挣的每一分钱,都让刘家换成了酒和烟。
这姑娘在娘家,活得不如一头牲口,衣裳上都是补丁。
如今有阎家那几位护着,才算站住了脚,能抬起头。
三大妈嘴碎,为半根葱能嚷半天,可她是真护人。
这份护,比什么亲戚情分都值钱。
“师父,您一个人在这儿乐什么?”
马华从灶房那头过来,手上还沾着面,围裙上一道白印子。
“看我二徒弟有人撑腰,替她高兴。”
“那是挺好,我在门口瞧着也松快。”
“上回她在门口被人堵着骂,我连嘴都插不进去。”
马华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扭头看院门口那一群人。
秦淮如站在婆婆身后,两只手护着两个孩子,一句话不搭。
门口那头,贾张氏已经扑到办案的身上,两只手抓着人袖子。
“同志,他还是个孩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让他赔点东西就完了。”
钱落到她口袋里,才叫钱,落在别处都是纸。
办案的说有事去所里说,脚下没停,棉鞋踩得雪地咯吱响。
贾张氏横过去,两只手撑开,把半条道堵得死死的。
“他就是砸错了门,没犯大错,赔了东西就完事。”
办案的站住,把手铐往下解,铁环松了一格又停住。
“你这么讲,那我就不插手了。”
“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铁环松开的那一下,刘东的肩膀落下去半寸。
贾张氏的脸跟着就变了,眼皮往上一翻,嘴撇下来。
“还是带回去吧。”
“我们自己清点,明天去所里谈赔偿。”
刘东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舌头在嘴里打着结。
放了他,这钱就要不回来了。
一个能踹开姐姐家门的后生,赖账比谁都快。
只有那身制服压着,他才肯往外掏钱。
办案的看她一眼,眼皮一垂,什么也没点破。
他把铐子往肩上一挂,另只手把刘东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方才刘东掰着指头数过,自己到底砸了几样。
屋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从哪儿来的,他心里有数。
这种事,所里一个月总要碰上三回。
只是这一回,他懒得开口,也懒得记。
刘东挣扎着,鞋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
“我不去,赔多少我都认——”
两只手从后头一架,人就离了地,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刘东被架着走,棉鞋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印,印子很快就平了。
贾张氏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秦淮如她娘凑过来,两张脸贴得极近,热气喷在脸上。
四只手在袖筒里比划着数,指头一根一根地掰。
一屋子的笑声,隔着窗纸都听得见,像锅里的沸水。
院里人各自回屋,门一关,谁也不再提这桩事。
那多出来的窟窿是谁捅的,人人心里有本账。
秦家跟来的那个小的蹲在灶前,把碎碗碴一片片捡进簸箕里。
夜里贾家那盏灯亮到半夜,窗纸上两个影子凑着数。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屋檐下的冰溜子还挂着。
天冷得厉害,胡同里的雪被踩成冰,走一步滑半步。
贾张氏揣着一张纸出了门,脚步比平日快半拍。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带着毛,被她卷得发软。
秦淮如跟在后头,手里捏着半块冷窝头,边走边啃。
那张纸一路卷着,越卷越厚,攥在手心里发潮。
上头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字歪得像虫爬。
窗两扇,房顶一处,床一张,桌两张,柜一个。
棉被三条,单衣六件,锅两口,碗十六个。
末了一个数,二百元整,后头还画了个圈。
派出所门口,天刚泛白,铁门还锁着,门口堆着雪。
两个人蹲在墙根,脚跺得咚咚响,手揣在袖筒里。
等到人都上了班,院里的锁开了,贾张氏直冲里屋。
“同志,单子我带来了,就在这儿。”
“您带我们去跟那小子对一对。”
她把纸递过去,手指头压着纸角不松,指甲都发白。
办案的接过去,从上往下扫,一行一行看得细。
扫到最末那一行,手指头停住了。
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人也往后靠了靠。
二百块,够买半车煤,够一家子吃上小半年。
一个八级工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他把纸放回桌上,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钱,你自个儿算得出来?”
“一样一样都是市价,一分也没多要。”
办案的吐出一口长气,把纸推回她面前,推得很慢。
“刘东昨儿夜里让人打了。”
“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脸都认不出来了。”
贾张氏的手一抖,纸角撕开一道口子。
“打了?谁打的?”
“他中午才出所,走之前往人家杯子里撒了尿。”
“夜里又进去,那几位能饶他?”
“打得狠,抬出来的时候人都不应声。”
“你去医院看看,人醒了,把单子给他。”
贾张氏的脚往前挪了半步,手指头绞在一起。
“同志,这事儿您不能不管。”
办案的把袖子一甩,转身就要走。
“我没说不管,先去说通了再来找我。”
她还要跟,办案的忽然转回身。
“这个月你来了几趟了?”
“怎么什么麻烦都能摊到你家头上?”
她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脸上一阵热一阵白。
儿子没了,孙子废了,钱让秦家拐走了,屋又让人砸了。
等她回过神,胡同口只剩一片白雾,人影都没了。
秦淮如说人走了,手里的窝头捏碎,渣子掉了一地。
“咱们怎么办?”
贾张氏把那张破纸叠成四方,塞进怀里压平。
“走,上街道医院。”
她把手按在胸口,指头压得发白,指甲抠着棉袄。
“二百块,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第164章 二百块的账他咽不下去
第164章:二百块的账他咽不下去
街道医院在胡同东头,三间平房,墙刷得白,门口挂着厚棉帘。
刘东靠在床头,两只眼睛肿成两条缝,眼皮上泛着一层油光。
鼻孔里塞着两团棉球,棉花边上洇着暗红,已经干成硬痂。
颧骨上一块青一块紫,嘴角还裂着一条口子,说话漏风。
两条胳膊缠满纱布,指头露在外头,肿得像五根胡萝卜。
被面上还搭着一条腿,膝盖往上也裹了,动一下都费劲。
那几个人等到后半夜才动手,走廊的灯都熄了,巡夜的也睡了。
先把嘴捂死,拳头才落下来,专挑软处打,一声都不许出。
他往人家缸子里撒了什么,人家就按着他的脖子灌回来。
灌了三碗,碗沿磕着牙,牙床到现在还发麻,一吸气就疼。
他这会儿一闭眼,喉咙里就往上翻酸水,胃里空得发慌。
走廊尽头有人在洗绷带,水声哗啦哗啦,半天不停。
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汽,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
恨。
恨阎家那几个,占了理还要装可怜。
刘岚也恨,恨她拿自己换了个好价钱。
贾张氏也恨,恨得牙根发痒。
指路的何雨柱,更恨。
那厨子要是不胡乱一指,他能踹错门?
他要是没踹错门,能落到这张床上,连翻身都得人扶?
越想越沉,指甲在被面上抓出几道白痕,被面是新絮的。
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两只眼睛在外头。
门帘一挑,冷风先进来,吹得床头那张日历纸翻卷起来。
贾张氏走在头里,身后跟着秦淮如,两个人鞋帮上都是泥。
贾张氏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煤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东子,躺着呐。”
她把一张纸展开,抖了两下,纸角擦出哗啦一声。
“所里我问过了,这单子上的钱不赔,人家不放你走。”
刘东的眼珠在肿缝里转了一下,眼白上全是红丝。
“给我看看。”
贾张氏看了看他两条胳膊,把纸凑到他鼻子底下。
一行一行,从上往下,末了用手指头在最后那行点了点。
数字落进眼里,刘东的腰一下弹起来。
纱布扯着皮肉,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脸扭成一团。
“二百?”
“大妈,你逗我玩吧。”
他一动,胳膊上那圈纱布就渗出红点,一颗一颗往外洇。
“疼——”
“一样一样都按市价,一分也没往上添。”
“所里也看过了,人家没说话。”
贾张氏的嘴角压不住,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眼睛跟着发亮。
“哪儿来的这么多。”
刘东的后半句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那道铁门,他再也不想看见,想起来后脊梁就发凉。
贾张氏把纸收回来,折了一半,捏在手里当扇子摇。
“东子,你听我说,这事儿起头不在你。”
“老阎家为了省那点彩礼,把自家小舅子往坑里推。”
“你上回进所,也是他们家媳妇坑的。”
“你爹你娘跟着遭的罪,也是他们使的坏。”
她一句接一句,舌头底下没有停,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刘东的下巴绷紧了,被面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指头泛白。
秦淮如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身上没钱。”
“你去找辆板车,拉我回去,钱我给你。”
贾张氏的眼一下亮了,脸上的血色涌上来,连脖子都红。
秦淮如捏着窝头的手也松了,窝头渣顺着指缝往下掉。
这二百块到手,回去赔给方大福那头,骗婚那档子事就揭过去。
这一趟,比一年挣的都多,够买两袋白面。
“你等着,我给你借车去。”
贾张氏转身就走,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帘子被她带得乱晃。
病房门帘外头,两个等号的病人探着头看热闹。
胡同另一头,派出所的门口。
派出所门口的墙根下,堆着一堆没人扫的雪。
刘双贵捏着一张纸从门里出来,纸上盖着红章。
他把纸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轧钢厂那一桩讹人的事,他媳妇一个人揽在了身上。
打从进了那门,他就一口一个不知道,问什么都摇头。
兜里那个血袋,也是他媳妇认下的,说是自己偷摸塞的。
两口子在家早说好了,出了事女人顶,男人先出去。
有人认罪,所里就放了他,连训话都省了。
刘双贵站在门口,把手在棉袄上抹了两把,往医院走。
他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扶了一把墙,手心里全是冰碴。
儿子昨儿夜里跟他说了院里那摊子事,说得咬牙切齿。
病房里那张床空了,被面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
“小同志,我儿子刘东,谁接走的?”
小护士正在换药盘,头也没抬,手上的镊子磕着磁盘。
“两个女的,一老一少。”
“听她们说话,你儿子要赔二百块。”
“这会儿回去拿钱了。”
刘双贵站在门口,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二百块?
踹几脚,砸几个碗,三十块顶天了。
他没往心里去,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刘家的闺女,是那么好娶的?
他把棉帽往下一压,帽檐压到眉毛上,转身往铜锣鼓巷走。
九十五号院门口堆着雪,谁也没扫,踩得乱七八糟。
院里,阎埠贵正坐在窗下翻书。
眼镜腿用线缠着,书页翻得很慢,手指头在纸面上点。
书页的边角卷了,他用指甲一点点压平。
三大妈在院里抖床单,一抬头,手停在半空。
阎埠贵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书从手里滑下来,摊在膝盖上。
“找上门了。”
他的嗓子发干,脚往屋里退了半步,肩膀抵着门框。
三大妈把床单往绳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抿了抿,才把话说出口。
“急什么,你在屋里待着,我出去。”
她迎着来人走过去,脸上堆起一层笑,眉眼都软了。
“亲家,你可算来了。”
“出大事了。”
刘双贵的脚一顿,手停在棉袄扣子上,半天没往下解。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黑影。
“东子昨儿来我们院里,踹错了门。”
“把贾家那屋砸了个遍,本来没砸几下。”
“贾家那一窝子,趁着东子走了,自己又砸了一通。”
“今儿一早我打听了,她们要东子赔二百块。”
三大妈的手往贾家那屋一指,指头绷得直直的。
“孩子小,不能让人这么拿捏。”
刘双贵的眼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挪过去。
那扇门上的窟窿,黑洞洞的,风从里头穿出来。
他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
第165章 二百块钱送走儿媳妇
第165章:二百块钱送走儿媳妇
二百块这三个字砸下来,刘双贵的脚底在雪泥上打了个滑,人晃了一下。
他这一趟是替闺女上门讨说法的,肩膀上还扛着给亲家留的脸面。
这会儿脸面扔进了雪里,他一转身,顺着巷子就朝自家方向奔。
棉鞋底在污水里抹出两道黑印,拐过墙角,那道背影就没了。
阎埠贵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门框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他回头冲自家媳妇咧开嘴,两排黄牙露在风里。
“厉害。这一手,干得真绝。”
三大妈把湿床单抖开,往铁丝上一搭,水珠子顺风甩出去一串。
“先别忙着乐。他跟贾家把账算清了,脚还得拐回来。”
“到了那会儿,这院子里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在半路,手指头在眼镜腿上来回抠。
“那……总得想个辙出来才行。”
“夜里傻柱回来,跟他合计合计。”
“刘岚是阎家的媳妇,也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
“徒弟让人堵着门骂,师父能揣着手在旁边看戏?”
三大妈把木盆往墙根一靠,盆底在冻土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夜里才进家门,刘双贵等不到那个时候。”
“你这就去何家,把他们家那条大白借过来。”
大白两个字一出口,她眼前就浮起黄狗扑人的那一幕。
牙一露,四条腿一蹬,人直挺挺往后仰,裤脚先开了花。
阎埠贵也在想那副光景,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在裤腿上蹭。
“我这就去。”
一刻钟不到,人回来了,棉帽檐上挂着一层白霜。
后面跟着谭映茹、何雨水,还有那条黄毛大狗。
狗尾巴甩得啪啪响,鼻头在雪地上拱来拱去,呼呼冒白气。
两个女人刚从隔壁空屋里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辣椒面。
那些佐料是给刘岚备的,红的是辣子面,黄的是姜末。
阎埠贵搓着两只手,说街坊邻居搭把手也是应当的。
心里那本账,他另翻了一页,算的却跟人情不沾边。
何家要是不痛快,刘岚手里那份佐料,兴许就剩下了最次的。
两家一块儿忙活,好东西自然往刘岚那边多流一些,这是明摆的事。
昨儿夜里刘岚就端过一碗菜回来,油星子还浮在上头没散。
那股香味在屋里绕了半宿,他躺在炕上,咽了半夜口水。
“映茹,你坐着歇。这辣子我来磨。”
“咸菜那坛子,也归我收拾。”
老两口围着案板转,袖子全挽到了胳膊肘上头。
谭映茹嘴上推了两句,人已经坐到板凳上,端起搪瓷缸。
“阎大哥,这多不合适。”
阎大哥三个字落进耳朵,阎埠贵的眼皮连着跳了三下。
这女人的岁数,比他家老二还小着几岁,叫得倒挺顺口。
罢了罢了。这三个字他认了。
巷子那头,刘双贵跑得棉帽都歪到了耳朵后头。
拐角上撞着一个孕妇,人家身子一晃,手扶住了土墙。
他心里一沉,肩膀先缩起来,等着挨一顿臭骂。
那孕妇跟她婆婆对看了一眼,笑着摆摆手,还让他先过去。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刘双贵没工夫琢磨这婆媳俩乐什么,一口气奔回自家院门。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炉灰的呛,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刘东躺在床上,纱布缠到指根,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把小板凳拖到床边坐下,手在儿子胳膊上悬着不敢落。
“东子,还疼不疼。”
刘东嘴一瘪,眼泪从肿缝里挤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爸……疼。”
二十来岁的一条汉子,哭得跟五六岁的娃一样,肩膀一抽一抽。
刘双贵的手在儿子背上拍,越拍越急,掌心都拍热了。
“不哭。动过你的那几个,我一个一个都记着。”
“这一口气,爸给你出。”
“还有刘岚。”刘东牙咬得咯咯响,“那贱人别想好过。”
“跑不了。”
刘双贵把枕头往上垫了垫,声音压得又软又慢。
“贾家张口跟你要了多少。”
“二百。”
两个字一出口,刘东的胸口就一起一伏,纱布底下又沁出红。
“爸,那一家子也不是人。你得替我整死他们。”
那笔钱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压在箱底,专给他娶媳妇用。
一张纸递过去,家里压箱底的那点家当就全空了。
刘双贵腮帮子绷起两条硬筋,一句重话没往儿子身上去。
他心里只怪自家儿子心太软,让人拿话牵着鼻子转圈。
“你歇着。爸这就出去。”
出了自家院门,那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一路没抬头。
他挨家挨户拍门板,把刘家的男丁往一处叫。
一个钟头,门口站齐了六个人,棍子都是现找的。
上回讹人的事传得满城,好几家推说家里走不开。
搁在从前,十几个后生都不在话下。
九十五号院里,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沿上,脚边搁着个空碗。
二百块压在褥子底下,她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把。
两家那点旧仇,这会儿在票子面前也淡得跟水一样。
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银镯子,往赵小妹手心里按。
“亲家,这回这笔钱,也有你们一份功劳。”
“淮茹跟你们回去把话讲明白,我不拦着。”
赵小妹把镯子掂了掂,掂出分量,塞进自己袖口里。
“那就走吧。赶上这趟车,天黑前能进村。”
她一个字没提儿媳妇跟方家那笔钱的事。
秦家要的只有一件:把人领回去,嫁进方家门。
骗婚的名声压在人头上,村里人的唾沫能淹死人。
“我跟你们回去。”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两个孩子我都带上成不成。”
“刘家拿了钱,回头准来闹,我婆婆一个人按不住。”
赵小妹把脸一沉,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路坐车颠着,棒梗那伤经得住?”
“小当那么点大,路上谁抱着?”
“棒梗留下。”秦淮茹把小当搂进怀里,手护着孩子后脑。
“小当我得带走。上一回把人家得罪了,棒梗才挨的打。”
“留在这儿我不放心。去几天就回,吃不了你们几口粮。”
“粮食我自己带,钱我身上也有。”
她把孩子往身前挡了挡,肩膀绷得笔直,下巴抬着。
赵小妹扭头去看秦淮茹她爹的脸。
老头子点了下头,下巴往下一沉。
“带就带。上路。”
行李卷得很薄,母女俩一人一身夏天换的衣裳,包袱皮都没换。
赵小妹心里那杆秤清楚,东西带多了,路上就露相。
舍得出小钱的人,才办得成大事。
秦淮茹抱着小当出了院门,北风把孩子的头发吹得乱飞。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低着头数钱,一张一张往指头上啐唾沫。
灶上的锅还温着,做饭的那个人,已经跟着娘家人出了巷口。
第166章 七条棍子追不上一条狗
第166章:七条棍子追不上一条狗
论起算计,贾张氏跟赵小妹差着好几条街,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儿媳妇抱着孩子上了车,她还一路送到巷口,手挥得老高。
至于回不来这三个字,她脑子里压根没留着那一格。
她把旧棉袄抖开,裹在孙子身上,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秦家婆媳俩坐在车上,一句一句盘算着回村以后怎么把话说圆。
赵小妹把手揣在袖筒里,眼角扫着车窗,路上再没提两个孩子。
秦家死活不肯带棒梗,也不是怕路上颠着那点伤。
乡下没别的热闹,谁家出点小事,能让人嚼半个月的舌根。
领个来路说不清的外姓孙子回村,脊梁骨能叫人当场戳穿。
小当是个丫头,带回去没人多问一句。
棒梗,秦家一步也不让。
这一层弯弯绕,贾张氏跟棒梗都不摸底。
奶孙俩盘腿坐在炕上,把褥子底下的票子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一张一张铺平,用手掌压一压,再摞成齐齐整整的一沓。
数目早数清了,指头还是舍不得停,来回又数了半遍。
二百块。她这辈子手里没这么厚过。
棒梗仰着脸问她晚上有没有白面馒头吃,她点头点得爽快。
秦淮茹再有个月把就要生。
生完躺一个月,再喂上一个月奶。
满打满算三个月,人就能进厂上班,家里多一份工资。
往后的日子,贾家的钱袋子就有了着落。
她把手掌合在胸前,冲着房梁低声念叨。
东旭啊,你在上头瞧着呢。
这都是你给家里留下的福气。
念叨完,她开始收拾东西。
院里要来人闹,她心里有本账。
包袱皮一裹,牵着棒梗就往外走,去外头躲两天。
屋子她压根不怕人砸,砸烂了再换新的。
砸了才好。砸了她就去报案,一样一样折成钱,一分也少不了。
巷口那头,刘双贵带着六个人拐了进来。
六条汉子,手里都拎着棍,脸上横肉一条压着一条。
刘双贵在路上分了工,两个堵门口,四个跟他进院,谁也不许空手。
那六个人里有两个上回跟着讹人吃过亏,这会儿走在后头,脚步发虚。
一行人直奔贾家那扇掉漆的门,脚步踩得院里的雪直响。
拳头砸在门板上,喊了七八声,里头一点响动都没有。
有人抬脚要蹬,刘双贵一把按住了那条腿。
眼下不比从前,踹坏了谁家的门,得掏钱赔。
就在他们拍门的时候,院门口的阎埠贵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车链子哗啦一响,人已经顺着墙根骑远了。
阎埠贵把车支在派出所门口,进屋就说院里闯进来七条拿棍子的汉子。
值班的同志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抓起帽子,跟着他就往胡同里走。
跟刘家这样的人讲道理,磨破嘴皮也没用。
三大妈早跟谭映茹咬过耳朵,法子不体面,可管用。
网已经张开了,就等这些人往里撞。
三大妈在窗后头交代谭映茹,人一进院就松绳,别喊,也别上去拦。
谭映茹点头,把狗按在门边,手指头一下一下顺着狗脖子上的毛摸。
门上又落了几拳,还是没声,只有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刘双贵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转过身。
“贾家空了。去阎家。”
“敢哄我闺女,今天得让他们吐出点东西来。”
三大妈早扒着窗缝看着呢。
人还没进院,她就朝谭映茹抬了抬下巴。
狗绳一松,黄影子贴着地皮窜了出去。
那条大狗往院当中一站,前腿压得低低的。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牙床子全露在外头。
头前两个人还笑,说一条土狗也敢拦路。
笑到一半,狗已经扑到腿边,裤脚先遭了殃。
“老二!快找根棍子来!”
“呀——松口!死狗松口!”
布帛裂开的声响从人堆里钻出来。
一条裤腿从膝盖那儿挂下来,白棉花翻在外头。
刘双贵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他一低头,自己那条裤子也开了裆,冷风直往里灌。
骂声、狗叫、脚步在院子里搅成一锅粥。
他把上衣扒了,往腰上一围,两角在肚子上打个死结。
棍子找齐了,七条,长的短的都有。
七个人围成半个圈,一步一步往里压。
刘双贵举棍,照着狗脑袋砸下去。
那狗身子一偏,棍子落在青砖上,弹起一片火星子。
第二下追着尾巴去,狗已经钻到煤棚底下。
煤棚后头有道墙缝,人蹲不下,狗一挤就过去了。
七条汉子围着院子转,转了十来分钟。
狗毛都没摸着,倒是自己人先撞了两回。
那狗绕着煤堆转,专挑人腿弯子下手,咬住了就甩,甩完就退。
你往前,它退;你一收脚,它又贴上来。
一有空子就咬裤脚,咬住了还甩头。
人堆里那位女同志最凶,嗓子都劈叉了。
她那条裤子从大腿根开了口,一手捂着,一手举棍。
有个汉子裤子扯开了口子,蹲在墙根不肯起来,骂得嗓子都劈了。
院里人只顾追狗,早忘了进门是来干什么的。
院里的门缝后头,好几双眼睛亮着,谁也没出来,谁也没把门关严。
院门外,三大爷的大嗓门响起来了。
谭映茹把手在嘴边一挡,喊了一声。
“大白,进屋!”
狗耳朵一抖,掉头就往屋里钻。
钻的是许大茂那间屋,钥匙如今在何家手里。
五个人跟进去,棍子举得高高的。
屋里桌子翻了,板凳倒了,搪瓷盆滚到墙角。
那狗在床底、柜子后头来回窜。
有人弯腰,棍子刚伸进去,手背就被牙刮了一道。
“堵住它!今天非打死这条狗!”
正喊着,院门口一声断喝砸进来。
“都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两位穿制服的堵在门框上,帽檐压得很低。
屋里两个人手没停,棍子照狗身上又落了两下。
狗往墙角一缩,眼看就要反扑。
谭映茹从人缝里挤进去,一把把狗搂在怀里。
她把脸埋进狗脖子上那层黄毛,肩膀先抖起来。
三秒钟,哭声才出来。
“大白啊——我的大白——”
“你们凭什么打死我家的狗!”
“它最听话了,从来不扯人家的裤子!”
“这是杨厂长搁在我们家寄养的!厂里谁不认得!”
举着棍子的几个人,手全停在半空。
他们没记岔的话,方才这女人还站在门边看热闹。
那张脸上,笑意都没收干净。
这会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袖子都湿了一片。
刘家人张着嘴,看看地上装死的狗,又看看抱狗的陌生女人。
谁也没想明白,这笔账怎么拐个弯就算到自己头上。
第167章 狗躺地上装死,人躺地上撒泼
第167章:狗躺地上装死,人躺地上撒泼
穿制服的往前逼了一步,皮鞋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们胆子不小。冲进人家屋里打狗,眼里还有规矩没有。”
前几天讹人的事还没凉透,今天又添上一桩,来的人脸色好看不了。
刘双贵的手在裤腰上摸了一把,围着的那件上衣往下滑。
“同志,这狗不是阎家养的吗。”
“我瞧它方才就是从阎家那道门里跑出来的。”
谭映茹抱着狗站起来,眼圈红着,声音一点不软。
“什么阎家的。这条狗归我们照看,是杨厂长交代的。”
“从前拴在食堂门口,厂里上班的哪个不认得它。”
地上那条狗一动不动,四条腿伸得笔直,舌头还耷拉在外头。
它喝过空间里那口井的水,脑子比院里有些人还灵光。
谭映茹把狗耳朵往上一提,狗脑袋顺势耷拉下去,眼睛也闭上了。
人话听得懂,装死也装得像,连尾巴都不动一下。
公安蹲下来摸了摸狗的鼻头,又抬眼把这满院子的人扫了一遍。
刘双贵张嘴还要辩,院里几扇门接二连三地开了。
三大妈一早就请下的几个妇人,端着簸箕从各家冲出来。
几个妇人把簸箕夹在胳膊底下,站成一排,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同志,快把这些人扣起来。”
“举着棍子就冲进院,二话不说打狗,凶得吓人。”
“打完狗还不穿裤子,这算哪门子事。”
“你瞧那男的,衣裳全解了,腰上围着,像什么样子。”
“狗是轧钢厂的。中午下班的回来,能给我们作证。”
“一帮汉子往人家院里闯,亏得你们来得快。”
“家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妇道人家,真出了事怎么做人。”
四五张嘴一块儿开,唾沫星子往刘家人脸上直扑。
院墙高头落着几只麻雀,底下人声一响,就扑棱棱飞到房后去了。
刘家这边能出面的,只有那个裤腿开了口的女同志。
她一手按住腿上的布,一手往人堆里指,指甲盖都白了。
“少在这儿胡说。”
“我们上阎家要个说法来。”
“他们家把我侄女一声不吭娶进门,彩礼一分没掏。”
“酒席没有,连一顿便饭都没请过。”
“如今还放条狗堵着门,公安来了我也要跟他们拼。”
三大妈把簸箕往地上一搁,两手往腰间一叉,下巴往前送。
“你倒会编。分明是看我们院里这条狗肥。”
“寻个借口打死狗,回去炖一锅肉,还嚷嚷得挺响。”
妇人吵架,三大妈没服过谁,嗓门一亮就是一串。
刘家这位也算能说,可这院里不是她的主场。
她只长了一张嘴,这边却站着四员战将。
“前几天厂门口那一出,全城都传遍了,还想讹人?”
“老刘家办事,专往下三路上走。”
“听说他们家那个刘东,上回还让人戴了高帽。”
“丢人不丢人。”
“不光丢人,还蠢。昨儿跑来砸东西,门都砸错了。”
“把贾家砸了个遍,赔了人家二百块。”
“贾家那位打刘家出来,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傻子也是,怎么不把我们家也砸了。”
一桩一件往外抖,围观的越聚越多,墙根下站了两排人。
刘家那六个人靠在墙脚,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腔。
刘家妇人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阎家骗了刘岚。
几个妇人说到兴头上,手里的簸箕拍得啪啪响,话头接得更紧。
别的话,她拿不出来,嘴张了两回都空着。
说到后来,气也短了,嗓子也哑了,肩膀往下塌。
屁股往青砖地上一坐,两条腿一蹬,哭喊起来。
“欺负人啦——老阎家欺负人啦——”
刘家几个男人没插嘴,脸上的颜色比猪肝还深。
有几个汉子的手在棍子上换了几回,汗把棍身浸出一道深印。
这些糗事被人当面扒开,一条一条数,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换谁站在这儿,血都得往头上涌。
公安要是不在跟前,他们早扑过去了。
最堵心的还是刘双贵。
养个闺女留着换钱,人家一分没花就抬走了。
他上门要个说法,转了一圈,倒成了恶人。
从前都是他算计别人,一步一步都算得准。
什么时候让人这么算计过。
地上那位哭着哭着,手往腿上一摸,摸到一片凉。
“呀——”
她一骨碌爬起来,两只手死死捂住裤腿,脸涨得通红。
方才那一躺,白花花一片全给院里人看了去。
腿露在外头,这院里看的人不少,谁瞧了不臊。
架吵到这儿,该说打狗的事了。
谭映茹把狗往怀里又紧了紧,狗脑袋靠在她胳膊弯里。
“谁家哄了谁家,我管不着。”
“我们家的狗让你们打成这样,总得去所里说清楚。”
刘岚进门喊她一声师娘。
当长辈的,这摊子事她躲不开,也咽不下去。
打狗两个字一落,刘家人压着的火全窜上来。
刘双贵把腰上的褂子一把扯开,指着自己的腿。
“它不撕我们的裤子,谁有闲心打狗。”
“你瞧瞧,新做的裤子,头一回上身。”
“咔嚓一下,就让它撕成两片。”
他一边说一边拍腿,拍得啪啪响,唾沫都喷到地上。
谭映茹把下巴一抬,眼皮往上翻了一下。
“我们家大白不咬人,厂里出了名的。”
“你不去招它,它凭啥撕你的裤脚。”
三大妈朝几个妇人使了个眼色,几个脑袋一齐点了点。
四五张嘴又开了火,一句接一句,全往刘双贵身上砸。
来的那位同志站在人堆外头,帽子都扶了三回。
他想插话,嘴刚张开就让人压回去。
喊了两回让人们住口,没人搭理他。
遇上这一院子女人,谁来都得摇头。
到底还是刘双贵先开的口,说去所里。
再不去,唾沫星子能把他埋进地里。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扎人,他胸口一阵阵发闷。
谭映茹没跟着去。
她抱着狗,说先找个兽医瞧瞧,看还有没有救。
两个人出了巷口,拐过一道土墙,前后没别人了。
狗腿一蹬,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地就站直了。
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围着两人转圈。
谭映茹蹲下来,捏着狗耳朵打量了半晌。
“大白,你听得懂人话?”
“汪。”
何雨水在旁边跺脚。
“嫂子,你说句人话。”
“雨水俊不俊,大白。”
“汪汪汪。”
谭映茹一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雨水你快瞧,它瞅着你流哈喇子呢。”
何雨水脸一红,抬脚就要往狗身上踢。
巷口那头,刘双贵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往外走。
第168章 一封信,何大清要回京
第168章:一封信,何大清要回京
派出所的屋里生着煤炉,火苗舔着炉盖,墙角堆着化开的雪水。
阎埠贵跟自家媳妇把话交代清楚,笔录上按了手印,人就走了。
刘双贵带去的六个人没这个待遇。
六条汉子,一个一个往墙根的长凳上坐,谁也不吭声。
不管出于什么由头,冲进人家院里打狗,这都不是小事。
门一关,几个人全留在里头,家里人等不来一句准话。
刘家院门口,几个媳妇凑在一处嘀咕,谁也不敢往所里送饭送衣裳。
城另一头,看守所的铁门里阴冷得能结冰。
一个狱警站在窗下点名,铁栏杆被手指头攥得发亮。
“白小梅,准备准备,明天公审。”
靠墙坐着的那个人,肩膀往下抖了一下。
上那台子她倒不怵。
压在她心口的是大儿子白虎,明天也得跟着站出来。
这些日子有意无意打探来的话,一句一句压在心上。
白虎那件案子,一上公审台,怕是活不成了。
她自己也得进去蹲几年,铁门一锁就是几个春秋。
几年也好,几十年也好,一辈子出不来也好。
儿子要挨那一枪,她受不住。
白虎平时看着憨,话都说不利索,见人先缩脖子。
谁要动她一根指头,他抄起东西就往前扑,从没退过半步。
最疼的那个孩子,眼下命悬在一根线上。
眼泪砸在膝盖上,一片一片洇开,把裤面湿出深色。
“我的儿啊……”
“早知道有今天,当年我苦点累点,自己把你们拉扯大。”
“也不至于让我这当娘的,去给孩子送终。”
她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声压在喉咙底下,肩膀一耸一耸。
这算是报应。
当年她跟易中海搭上线,一条一条都算得清楚。
让何大清撂下自己的一双儿女,跟着她走。
去给她养孩子,去给她挣家用,去替她挡风遮雨。
转了一大圈,还是一场空。
她把袖口咬在嘴里,牙印一圈压着一圈,胸口的衣裳一起一伏。
几百里外的乡下,谭家的院里晒着红辣椒,风一过满院呛人。
何大清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头把纸边捏出了毛。
信是谭辉写来的,字不多,一行一行都硬。
白小梅那人跟易中海有牵连,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当年怎么合计,怎么让他在四合院待不下去。
怎么让他在厂里站不住脚,也全在字里。
他把信从头看到尾,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白寡妇借他的手养孩子,这一条他能咽下去。
跟易中海勾在一处,这一条咽不下去。
在他眼里,白寡妇最后甩了他,是为儿子留钱。
那份干净,他替她留了十几年,逢人还替她说话。
如今纸上一行字,把这份干净全抹了。
脖子上像套了根绳,勒了十几年才觉出紧。
谭奶奶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大清,出什么事了。”
他把信折起来,往袖口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师娘,没事。”
这种事说不出口,脸皮再厚也挂不住。
“师娘,路费能不能先借我点儿。”
“我想回京城一趟,办件要办的事。”
他本来揣着钱,出京城那会儿让何雨水搜了个干净。
到了乡下,师娘又以住宿费的名头捋了一遍。
兜里翻不出一个钢镚,比脸还干净。
前些天村里有个寡妇,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锅都揭不开。
他想接济,摸遍全身拿不出东西,回家闷了半宿。
这事堵在心里好几天,一想起来脸就发烫。
谭奶奶的眼睛一下就眯起来,眼皮往下压了压。
这小子还惦记着白寡妇?
“回京城办什么事,说出来,我给你拿个主意。”
“都是小事,去去就回。”
他把话往回收,信还是不肯往外拿。
男人的脸面,不能摊在桌上给人看。
“我一个老婆子,哪来的钱。你问别人去。”
拒得干脆,围裙一解,转身就往屋里走。
何大清站在院里,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村里谁不晓得谭家老太太当家。
几个孩子全有正式工作,月月往家里捎东西。
日子最厚的一家,张嘴就说没钱。
“师娘,真是去办点事,办完就回。”
老太太脸上已经挂了不耐烦,手指头在围裙上搓。
信不拿出来,这钱借不到。
他叹了一口长气,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纸都揉软了。
“这顶帽子我戴了十几年,不回去看她一眼,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谭奶奶把信接过去,凑到灶屋的亮处,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她把信往膝上一放,半天没说话。
“白小梅的儿子,把人家孩子弄成了残废?”
“这心肠,可真够狠的。”
“易中海不是跟你无话不说么。”
“当年你带他去丰泽园吃饭,我在灶上给你打下手。”
“背地里他给你下绊子。”
她摇了摇头,起身进了里屋,柜门响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十块钱,票子都磨软了。
“早去早回。坡上那块种大料的地,还等你收拾。”
“地里这些苗值多少分量,你心里有数。”
“别忘。”
何大清把钱接过来,纸币上还带着体温,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抬眼看了看坡上,垄沟一条一条理得整齐。
何家往后几代人能不能吃饱穿暖,全指着这片地。
“最多两三天。这些苗,我一根都不会少。”
他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两下。
走这一趟生死,许多事他都看开了。
如今吃饭、睡觉、说话,跟从前那个人不一样。
京城,九十五号院。天擦黑,刘岚进了院门,布包压得她一边肩高一边肩低。
她爹又带人来闹的事,一进院就听说了。
她低着头,眼睛只敢看自己的鞋尖。
自家的事自家清楚,她爹跟她弟弟是什么成色,她比谁都明白。
刘家那些人,往后还会来,隔三差五就能来一趟。
想到这里,她把围裙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嫁进阎家这些天,她尝到从前没尝过的东西。
上班有人搭伴,回来有人问一句累不累。
这样的日子,她攥在手里舍不得松。
阎解成把凳子挪到她跟前,蹲下来跟她说话。
“别怕。大不了让师父替你另寻个差事。”
“咱们搬出去,搬得远远的,让他们摸不着门。”
提起何雨柱,阎解成只有一个服字。
早先他不懂民族饭店那头号掌勺是什么分量。
打听几天才明白,那是厨师能站到的最高一档。
门帘一动,院里脚步踩在雪上,一步,两步。
第169章 一句不值提,把那位站长噎住了
第169章:一句不值提,把那位站长噎住了
阎解成把棉鞋拎到炉边,鞋帮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砸出几个黑点。
他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插进袖筒,下巴缩进领口,鼻尖冻得通红。
“我如今真想给何雨柱磕个头,认个师父,学两手真东西。”
刘岚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指尖还是凉的,半天没缓过来。
这话落进耳朵,她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半截,眼皮也抬起来。
娘家那几个人什么路数,她心里有数:父亲嘴上能吹,弟弟手里敢抄板凳。
嫁进这院子才几个月,头一回有人问她上班累不累,天黑有人陪她走胡同。
到家门口还回头看她一眼,这份刚焐热的日子,她舍不得。
“解成,跟我走一趟,找我师父拿个主意。”
“走。”阎解成站起来,棉帽子往头上一扣,鞋跟磕了两下门槛。
何家堂屋的灯还亮着,窗纸透出一层黄,门缝里飘出葱花的香味。
刘岚在门外就喊了一声师父,声音不高,人站得笔直,脚并得整齐。
门从里头拉开,何雨柱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围裙带子松在腰上。
“进来,别在门口喝风,屋里炉子正旺。”
屋里铁壶嘴往外喷白汽,一股煤味压着饭香,灶台上的水渍还没干。
刘岚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搓了半天才开口。
“师父,我爹娘那头过些日子还得上门闹,我弟弟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兜里揣着把刀,我在院门口瞧见的。”
何雨柱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肩膀靠着门框,眼睛看着她。
“你不用怕。你公公婆婆那两口子,你爹娘斗不过。”
“他们来一趟也捞不着东西走,还得倒贴几毛车钱。”
话说得干脆,牙缝里带着底气;前世在这院里看了几十年,阎家的抠门路数他门儿清。
别说外人,亲家上门想拿走一只碗,都得先听半宿闲话。
刘岚跟了阎解成,才算没让人啃干净;当年若许给马华那样老实的,早被掏空了。
这门亲事是他一手牵的,如今看,牵得稳。
“你怕你公公婆婆撑不住?”何雨柱笑了一下,牙露出来。
“你去院里打听,谁家从他们手里讨到过便宜。”
“到眼下,你婆婆连陪嫁都没去刘家要,这叫收着劲。”
门口忽然起了两声咳,帘子被人从外头挑起来。
三大妈端着针线筐站在门帘外,脸上绷得紧,筐里插着两根针。
“咳咳……三大嫂,夸您呢,没别的意思。”
三大妈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筐子在胳膊上夹得更紧。
背地里嚼她舌根,这厨子不是省油的灯,回头得记账。
“儿媳妇你听我的,只要你待我们解成好,老阎家这条命给你垫着。”
这话不是场面上的客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打刘岚端回第一碗烧肉,阎家那几张嘴里就再没说过淡。
一勺汤汁拌饭,老太太能把碗底刮得发亮;换别的菜也一样,锅铲一动满楼香。
有这句垫底,刘岚的肩膀塌下来,攥着的手也松了。
人走了,门带上,何雨柱在桌边坐下,把缸子转了两圈。
得给这徒弟断根;打一顿不算断根,堵门骂街也不算。
得让刘家那个小的自己走出去,走得远远的。
他在脑子里翻前世的日子,翻到六六年往后那几年。
那几年头几批知青开始下乡,还得自己写申请,不兴硬派。
城里人摸不清底细,只当是去干一件光荣事,报名还敲锣打鼓。
刘东那小子脑子空,耳朵软,谁递句好话就跟谁走。
灌几句下去,能自己拎着包上车;人一走,刘家就少一条抡板凳的胳膊。
想到这里,他起身把棉袄扣子一颗颗抿上。
“媳妇,我出去一趟,找人说点事,晚些回来。”
谭映茹在灯下缝袜子,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谭家的院子在胡同深处,独门独户,门口两级青石台阶。
墙头压着瓦,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何雨柱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姑娘,围巾裹到鼻子,脚尖在雪里蹭来蹭去。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呢子大衣,帽子捏在手里来回翻。
姑娘是朱倩倩,供销社站柜台的,谭映雄从前处过的对象。
“爸,你就上去说一句,行不行。”
“我这脸往哪儿搁。”男人把帽子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当初嫌他这嫌他那,是我爹娘逼着我散的,如今人家坐上街道办了。”
“你今天要不露脸,我就当没这个爹。”姑娘声音不高,字咬得死死的。
男人叹出一口长气,肩膀往下塌,抬脚上了台阶。
“行,走。”他在门上拍了三下,声音闷。
何雨柱在墙根底下放慢脚步,把帽檐往下按了按。
门开了,谭映雄站在门里,脸上的笑僵在一半。
“你怎么会来?”
“找你谈点事。”姑娘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这是我爹。”
听见是长辈,谭映雄侧身让开路,手往屋里一引。
人进了门,何雨柱才从墙根底下走出来,喊了一声大舅子。
谭映雄正扶着门要关,听见这声,脸一下亮了起来。
“妹夫!你咋来了。”人已经跨下台阶来迎。
两个人并肩进屋,屋里烧着炉子,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搪瓷缸冒热气。
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件衣裳,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中年男人先开口,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我是倩倩她爹,朱荣。”
“食品站副站长。”话说得快,腰板也挺得直,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说完就等着对面起身,等着那几句奉承,屋里却没人动。
谭映雄只点了下头,脸上客客气气,“叔叔好,我是谭映雄。”
朱荣的眼珠子又转到旁边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不吭声,坐着转缸子。
“这位是……”朱荣把话头递过去。
“我爱人的哥哥,何雨柱。”谭映雄把腰直起来,“民族饭店后厨里的小组长。”
“掌勺的那个。”朱荣跟着念了一遍,念完没接上话。
这么点岁数,就在民族饭店掌勺?那地方他进去过一回。
端菜的人都穿白褂子,一位处长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才有人领进去。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放,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小饭店,混口饭吃。”何雨柱把缸子搁下,“跟我师父比,不值提。”
朱荣的帽子停在半空,没落到桌面上。
他眼睛往墙上瞟,那儿挂着个镜框,纸色发黄,红章压得沉。
“你师父,是哪一位?”
第170章 墙上那张纸,让他改了主意
第170章:墙上那张纸,让他改了主意
这一问出来,屋里静了半拍,炉子上的水壶盖被顶得噗噗响。
何雨柱没急着答,先把缸子里的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才抬起脸。
“谭家菜那一脉,我算末枝,手艺还得往师父那儿讨。”
“师父在京城大饭店当小组长,民族饭店那边的掌勺也是他。”
朱荣的眉毛往上跳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磕住,磕出一声闷响。
京城大饭店六个字,他听着就上火,手心里一层汗,帽子都捏歪了。
那地方的灶台,不是有钱就能挨上去的,得有人引,还得有人点头。
“墙上那张,您瞧瞧。”何雨柱抬手往镜框那边一指。
“京城饭店请他掌勺,函都下到门上了,红章压得死。”
“一趟不行,两趟,两趟不行,三趟,四趟还上门。”
“他老人家嫌烦,说店大是非多,磨了小半年才把人请动。”
朱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张纸的纸角压得平平的,边上连根毛都没有。
红章上隔着一层玻璃光,看得人眼热。
求了半年才肯去,还裱起来挂着,挂在堂屋正中间,进门就得抬头看。
这厨子说话,一句一句都往自己脸上贴金,贴得还挺稳。
他眯了眯眼,凑近半步,忽然在纸上看见一个名字。
“谭辉?”
“我师父。”何雨柱把缸子往桌上一墩,水晃出来一圈。
“也是我岳父。”
屋里那股热气一下子凝在了房梁上,谁也没吭声。
朱荣的手指在帽檐上捻了两下,布边卷了口,没捻开。
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是他岳父,谭映雄又管这人叫妹夫。
那他今天登的是谁家的门?
他扭头看谭映雄,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眼神都换了。
这哪是个街道办副主任,分明是一门亲家。
“映雄啊。”朱荣的嗓子软下来,尾音往下坠。
“你父亲这么大的名头,你怎么不早说一句。”
早说一句,前年冬天他能把女儿往门外推?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金龟婿差点让他自己抬手扔出门去。
谭映雄张了张嘴,喉咙里响了一声,没接上。
他父亲调进京城的差事才几个月,这话摆到桌面上不好看。
“我师父不爱张扬。”何雨柱接过话头,把缸子摆正。
“不许旁人在外头打他的旗号,更不许拿这个换好处。”
“这函还是我借了锤子,拿钉子挂上去的。”
他答得理直气壮,脖子都抬起来半寸,说话像钉钉子。
既然要摆,就摆到位,让这家人尝尝当年爱搭不理的滋味。
“谭大厨这心性,少有。”朱荣连连点头,帽子都忘了往膝上放。
儿子在外头处对象,都不肯借老子的名头,这做派他服。
做师父的干净,做徒弟的却是个爱显的;不过这徒弟也有显的本钱。
二十来岁就掌了民族饭店的勺,这号人给谁烧菜?给最上头那一圈人。
外头来的客人,也是他们这拨人下厨房,摆盘都得照着规矩来。
他一个食品站副站长,手里那点权,得罪不起。
朱荣把帽子往膝上一放,坐姿都改了个样,脚也往里收了。
屋里这才有了闲工夫看房子:独门独户,一进院子,院里有口井。
井台边的青石被水泡得发黑,井绳搭在辘轳上,绳头打了结。
院侧一小块地,原先种花,如今栽着葱和白菜,土翻得松。
墙根下码着几捆劈柴,上头盖着油布,边角压着两块砖。
厕所在院角,自家独用,不像大杂院一早排队上旱厕。
朱荣的眼珠子跟着转,心里那把算盘噼啪响,越打越快。
朱倩倩也在看,睫毛垂着,脸红到了耳根,手在围巾上捏。
她对这门亲事,是点了头的。
谭映雄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着,脸上淡得很,手里捏着缸子。
姑娘的头就更低了,手指绞着围巾穗子。
“映雄,叔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嫌难听。”
“倩倩当初是中意你的,分手那事是家里撺掇的。”
“我也不瞒你,这里头是我拦得最狠。”
“我跟她说,讲感情都是空的,要挑就挑个有本事的。”
“她这才跟你散的手。”
“你再想想,刚处那阵,她给你送过饭没有。”
“这事要怪,也不能全怪我。”
“谁不想闺女嫁个好人家,谁不想闺女往后不缺吃穿。”
“都是当爹娘的,我也是为她。”
一番话下来,气都不喘,手心在裤子上抹了两回。
谭映雄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凭朱倩倩那张脸,那个身段,找个好人家不难,找个好差事也不难。
可这头他没点,眼皮也没抬。
“懂,都懂。”他点了下头。
再往下就没话了,炉火在铁皮里噼啪,火光在桌面上跳。
朱家父女又坐了一刻钟,炉上的水开了两回,谭映雄始终没松口。
朱荣也不硬顶,起身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到眉骨。
“那叔先回,改日再来看你。”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炉灰吹得打旋。
出了胡同口,朱倩倩的脚就停住了。
“爸,他是不是不应?”
“气还没消。”朱荣把手插进袖子里,缩了下脖子。
“你对自己这张脸就这么没底?”
“回头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再买支口红,天天抹上。”
“我就不信这丫头拿不住他。”
姑娘低着头,鞋尖在雪地上划来划去。
朱荣笑得敞亮,声音也响,眼角的褶子却僵着不动。
这院里那小子,怕是心已经凉了;这话他咽回去,没往外吐。
谭家屋里,炉子添了新煤,火苗往上窜,屋里又热了一层。
何雨柱往椅背上一靠,椅子里塞的棉花吱吱响了一声。
“不打算跟她好了?”
“回头的事,我不做。”谭映雄答得极快。
何雨柱把手里的火柴盒在桌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红头。
这哪是硬气,这是赌一口气。
前世朱倩倩另嫁那年,这人关在屋里哭了好几天。
往后好几年,一提这事就闷着,酒量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院里人都说朱家势利,可这世上不势利的又有几家,他也算一个。
朱家除了这点毛病,别的挑不出来,办事还讲个脸面。
往后的日子,人家过得比谁都红火,院子里换了三轮车。
朱倩倩底下有个弟弟,后来自己办了个食品厂,机器一排一排的。
她爹过几年还要往上挪一步,坐上正站长的位子。
她还有个舅舅,听说是个官,多大的官何雨柱记不真,只记得不低。
这等人家的闺女,把脸面摁在地上,还带着爹上了门。
“映雄,人家来的时候,可不知道我师父的事。”
“他们认的,就是你这个副主任,官儿不算大。”
“人家肯低这个头,是那丫头心里还有你,为了赌一口气,不值。”
谭映雄没答,手在文件上拍了两下,纸边卷了起来。
“有件事,得请你替我办。”
第171章 哄他上车的,是一张表格
第171章:哄他上车的,是一张表格
谭映雄把那摞文件往边上一推,纸角刮过桌面,刮出一道白印。
朱倩倩那事,他心里那杆秤晃了起来,一晃晃了半宿。
街道办副主任,说出去不算多响,工资条上就那几行数字,人家姑娘却把脸面摁在地上。
还带着爹上了门,他还要揪着从前那点事不放?
朱倩倩她爹那句话糙,可也在理,谁不想闺女嫁得体面。
换他自己,妹妹出门子那阵,也觉得天底下没男人配得上。
“她的事,过些日子再说。”谭映雄摆了摆手,“先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何雨柱把身子坐正,炉火在他脸上晃,方才的松快收了。
“街道办管不管知青下乡的报名?下乡那批人的表,是不是你们发?”
谭映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这事外头人摸不着底,报名的没几个。
街道办这摊事杂,下乡的、招工的、调解的,全压在他一个人手上。
“是在我们手上。往乡下去,谁乐意,城里一天三顿好歹有热饭。”
他叹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又抬眼看过来。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也想下去?我跟你说,这条路千万别走。”
“底下苦得没边,去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何雨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底下有多苦,他肚子里有数。
前世那些年,下去的知青哪个不想往回跑,扒火车,托关系,能想的法子全想了。
“不是我去,我想请你替我送一个人下去。”
谭映雄的眼皮一抬;送一个人下去,这话听着就不善。
他把何雨柱从头看到脚,这妹夫从前老实巴交,如今手上带刺了。
“咳。”何雨柱干咳了一声,“看什么呢,我是那种坏人?”
“我送走的是个坏得流油的,就是上回讹那对老夫妻的小子。”
“他还是我徒弟的亲弟弟,一家子都不省事。”
谭映雄手里的缸子放下了,缸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一点。
何雨柱把刘东那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说得屋里没了热气。
姐姐的工钱他伸手,姐姐的衣裳他拿去当,爹娘上门闹,他在后头递板凳。
刘东在院里横着走,抄起什么砸什么,连他爹的烟袋都敢折。
上回派出所来抓人,他还想着动刀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炉子里的煤在响,火舌从缝里往外舔。
“还有这号人。”谭映雄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肉都僵了。
“看他爹娘那副做派,儿子也正不了。”何雨柱哼了一声。
“既是帮你徒弟,也是替谭家菜这脉出力,这事你交给我。”
谭映雄把胸脯一拍,声音都亮了,“我给你办得齐齐整整。”
“他爹和几个亲戚还关在看守所,过两天就放,要办就赶今晚。”
“最迟明儿早上,让他把字签了;还有一条,别提我。”
“我刚坑过他,这小子现在恨不得啃我的骨头。”
谭映雄咧嘴笑了,笑得跟何雨柱一个样;师兄弟两个又扯了几句闲篇。
何雨柱起身回家,棉帽子的护耳在风里晃;谭映雄拐个弯去了街道办。
刘家那小子这会儿还在屋里躺着,脸上的伤结了痂,火气没处撒。
天已经黑透,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风把灯芯吹得直晃。
办公室的钥匙他手里有,锁头一拧就开,屋里一股陈年油烟味。
抽屉拉开,一沓报名表压在最底下,纸边让人翻得卷了起来。
他把表抽出来,抖了两下;纸边割手,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照着何雨柱留的地址,一路摸到刘家门口,鞋底踩得雪响。
那片的胡同窄,墙根堆着煤球和破筐,锅底灰倒了一地。
天色暗下去,屋檐底下已经看不清人脸。
门被敲了三下。
“爸,你咋才回来,想饿死我啊。”屋里传出来的声音横着。
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
门后站着刘东,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结着痂。
看见来人不是他爹,眉头立刻拧起来,脚往后退了半步。
“你谁啊?”
“街道办的,姓谭。”谭映雄亮出证件,“找你谈点事,你这伤不碍事吧?”
“不碍事,皮外的。”刘东的腰一下弯下去,把门大敞开。
“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坐。”
这人他见过,那天妇联来抓人,在街道办院里站着;当时没认出来,这会儿才想起。
进屋,刘东抓了把茶叶末子往缸里撒,开水一冲,浮起一层沫。
“领导,您来是有事儿?”他站在一边,手指扣着裤缝。
他眼睛乱转,怕的是上回那事还没完。
“为那事来的。”谭映雄把皮包放在腿上,“上头说你那处分重了。”
“让我来给你补。”皮包拉开,抽出两张纸。
“重了?”刘东的喉咙响了一声,抬手抹脸,手背上一道湿。
就打了一顿自家姐姐,帽子扣上,号子蹲了,钱也罚了。
这口气他憋了多少天。
“谢谢领导。”他一把攥住谭映雄的手,“您就是我的再生爹娘。”
“份内的事。”谭映雄把手抽回来,“你看看这个。”
“上头给你安排了个去处,岗位不在京城,人过去是京城派下去的。”
“按干部算。”
刘东的眼珠子往里一缩,又猛地放开;干部,他要当干部了。
“副主任,啥时候能走?”他往前凑了一步,肩膀都耸起来了。
“这个得排。”谭映雄把表往桌上铺平,“报名的人多。”
“还有干部子弟在排队,不过你这情况特殊。”
“明儿有一班往北大荒去的,你真心想去,我替你插个队。”
他压低了声,“插队这话不能提,别让我难做。”
“我发誓。”刘东把手举起来,“全是我哭着求您。”
“说漏一个字,天打雷劈。”
“行。”谭映雄把笔递过去,“收拾东西吧,那边要待些日子。”
“铺盖脸盆都带上,家里能凑的钱也带上,穷家富路。”
这几句进了刘东的心坎,他这个人最吃不了苦。
谭映雄又交代了几句,起身走了。
门一关,刘东在屋里转了两圈,把柜子拉开,棉被卷起来。
他把炕席掀起来,底下压着几张票子,也塞进怀里。
锅碗瓢盆摆在墙角,他看了一眼,没动。
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数房梁上的椽子,数到几十就乱了。
当干部的人,还自己洗衣做饭?他刘东是坐办公室的命。
包袱往炕上一扔,他又想起一桩事:往后吃饭,自然有厨子伺候。
那张表压在枕头底下,红章朝上;纸上那行字,是一条单程的路。
第172章 一张卧铺票,把人送上了北去的车
第172章:一张卧铺票,把人送上了北去的车
夜里他把那些话又过了两遍,越想胸口越热。
干部吃食堂,食堂里有人掌勺;他姐姐刘岚就在灶前给人烧饭。
往后他坐上办公室,自然也有人端菜。
半夜里他把屋里的东西翻了个遍,能换钱的都归到一处。
旧收音机,半袋粮票,他爹一件呢子褂子,连铜盆都算上。
麻袋往肩上一扛,人钻进黑市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人拿手电照货,一照完了就压价。
他咬咬牙全卖了,天亮前回来,兜里一沓票子,边角还发潮。
他数了三遍,塞进鞋垫底下。
后半夜院里只剩风刮窗纸,纸角拍得乱响。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蘸水抹平,皮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街道办门口,谭映雄已经在台阶上等着,脚下踩着雪泥。
知青办屋里炭盆烧得旺,暖得人脸上发烫,墙上贴着红纸标语。
桌角摆着个搪瓷盘,盘里是切好的白薯干。
桌上摞着牛皮纸袋,糨糊味压着炭味。
墙角堆着几捆行李绳,绳子上落了一层灰,脚一踢就扬起来。
办事的人抬头一看,来了个报名的,全站起来。
“小同志,来报名的?快坐快坐,喝口热水。”
“我排队。”刘东把腰一挺。
左一句社会好青年,右一句年轻有为,他的脖子越抬越高。
登记的时候,他照着昨晚教的答:是他自己求着谭副主任带他来的。
他盼着早一天去北大荒,最好就赶今天这趟车。
他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办事的人一看,手里的笔都停了。
“这觉悟,难得,真难得。”
桌上那张卧铺票推了过来。
本来留给一位领导,人家有事走不开,这会儿给了最积极的。
刘东把票捏在手里,指头来回摸那道钢印。
火车站人多,站台上的雪被踩成泥浆,棉帽子挤得满地滚。
广播喇叭隔一会儿响一阵,说的是哪趟车进站。
引导的人一看票面,脸色立刻变了,行李接过去,人被让到最前头。
卧铺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好几个穿军装,肩上的星星不小。
刘东把包袱往铺上一放,腰又直了两寸;谭副主任没糊弄他。
瞧瞧他如今跟什么人一块儿坐车。
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眼睛望着窗外。
像在盘算什么大事,其实什么也没想,只盼着有人来问他一句。
列车员过来问了一声,他板着脸点了下头,把人打发走了。
火车一动,站台往后退,白烟贴着玻璃往上爬。
这边,谭映雄出了站,拐进民族饭店的后门。
街上风硬,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缩着脖子走。
后厨里油烟冲脸,锅铲敲得叮当,案板上一排白瓷盘。
灶上的水开了,白汽把窗玻璃糊住,屋里看不见外头。
“事儿办成了。”谭映雄把手套往案板上一扔。
何雨柱把火门掩了半扇,回头看人。
“你这小子可以,是个干大事的料,留在街道办屈才了。”
“本来就屈。”谭映雄把脖子一梗,“我的本事不止这些。”
“就是没处使,一天到晚填报表,手指头都磨秃了。”
“是是是。”何雨柱笑着点头,“我大舅子往后准做大干部。”
这话他说得不虚,刘东那事办得这么利索,手上是有东西的。
谭映雄在案板边上坐下,掰了块萝卜嚼,眼睛亮得很。
“我近来听着一个案子。”何雨柱把铲子放下,“有位领导在找孩子。”
“动的人不少,你们街道办插手了没有?”
话说得随意,眼睛却盯着锅里的油;这桩事他盘了些日子。
要让谭映雄往上走,就得给他递个梯子,梯子挑来挑去,落在这一件上。
这案子压了好些年,街道办一提就头疼,谁碰谁沾手,谁接谁挨骂。
早年兵荒马乱那阵,一位姓周的老领导把一双儿女寄在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收了孩子,转手卖给了拐子,回头对外只说逃难那年走丢了。
走丢的地界,就在京城边上的这一片。
老领导每隔三五年就来寻一趟,铜锣鼓巷那几处院子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
那户人家嘴里没实话,人哪里寻得着。
这案子后来有了转机:那男孩身上有一块胎记。
家家有了收音机那年,老领导在广播里登了寻人。
天津乡下一个村子,找着了那个男孩;顺着他养父家吐的口,拐子也落了网。
那阵子这一片闹得厉害,街上议了好几年。
他前世听院里老人讲过几回,细节记不全,大处没差。
那户人家他记得,门口两块石墩,院里晾过一件小袄。
院子里有棵枣树,墙角堆着半截磨盘。
孩子卖到天津哪一带,他也依稀记得;年头太远,一直对不上号。
近来喝了一阵子井水,脑子清亮,碎枝末节全浮上来。
“这案子街道办查过几回了。”谭映雄把萝卜咽下去。
“回回都是白跑,头几回还认真,如今谁还上心。”
“查不出人,就得挨训;这趟要是再空手,挨训的多半是我。”
何雨柱用抹布擦了两下手。
“这回说不定有门。当年我从那一带过,听见有人吆喝卖孩子。”
“前些日子我又从那儿过,收养孩子那家,就住在一条街上。”
“你顺着这条线查,案子破了,这顶帽子得换大的。”
谭映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节都发白。
“师兄,这话可当真?隔了这么多年,会不会记岔?”
“记没记岔,得你带我去看一眼。”何雨柱把胳膊抽出来。
“你别自个儿去,以街道办奉上头命令的名义去查。”
“到时候把我也带上,我认一认那扇门。”
“那还等什么。”谭映雄把围裙从钩上扯下来,“这就走。”
“我这班上着呢。”何雨柱拿手指了指灶台。
“烧什么饭。”谭映雄已经开始替他收刀。
“菜都切好配好,佐料摆顺,让马华照你那套炒。”
“有你的料在,他炒出来也是好味。”
何雨柱见他急成这样,也不拖拉,围裙解下来往钩上一搭。
谭映雄走得急,棉帽子都扣歪了,出门一路撞了两个人。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街上的雪被人踩得又黑又亮。
胡同口有个卖烤白薯的摊子,铁桶上冒着白烟。
谭映雄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走到胡同拐角,何雨柱停了一步,抬手往前指。
“就那家,门环缺了半边。”
谭映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扇门板关得死紧,门缝里连一点光也没漏。
第173章 屋里这大娘嗓门比锣响
第173章:屋里这大娘嗓门比锣响
案板上最后一片笋码齐,何雨柱拿湿布盖严实,转身到盆边洗手。
灶上两口锅都坐着火,马华的刀在墩子上敲得急,屋里全是油香。
“余下的照单子炒,火别催大。”
“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门办事,晚饭前回来。”
马华应了一声,油瓶嘴往锅沿上磕了磕,头也没抬。
何雨柱把围裙叠成两折塞进柜底,又摘下钩上的棉帽戴上。
饭店后墙的背阴处,谭映雄揣着手等,棉帽压到眉毛,鼻尖冻得通红。
两人贴着墙根往南走,脚底踩的是冻硬的车辙,一路谁也没开口。
走到城根下第三条巷子,谭映雄的步子慢下来,眼睛往门牌上找。
尽头那户门板新漆过一回,红漆起了皮,门环锈出黑斑,一敲落铁屑。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袖子挽到肘上,门只开了一尺宽。
缝里堵着人,眼睛先从谭映雄脸上过,再落到何雨柱身上。
谭映雄把街道办开的条子往门缝里递,嗓门压得很低。
“郑大娘,上头派下来的活,核实当年孩子走失那桩事。”
“就问两句,问完我们抬脚就走。”
妇人脸上的皮肉往下一垮,门板往里一推,缝开大了半尺。
“问,问,问。”
“年年有人来问,问得我耳根子起茧。”
“孩子又不是我扔出门的。”
“那年月满城烟火味,哪家没丢过人。”
她嘴皮子不歇,笤帚在门框上磕得咚咚响,唾沫星子乱飞。
谭映雄插进半句,被一串话顶回来,脸涨得发白,嘴唇动了动。
“你们街道办一年换一张脸。”
“查不出来,回头还赖我家不清白。”
何雨柱站在后半步,鼻子先闻见灶上那股糊味。
一锅棒子面粥烧干了底,焦味底下压着霉气,窗纸糊得发黄发脆。
西屋门帘洗得发白,帘子底下露着半截小板凳,凳面积着浮土。
妇人嗓门往上走,眼珠子朝西屋那一侧滑了两回。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出两团灰印,指头一直没安生。
谭映雄往前挪半步,声音放平,两手垂在裤缝边。
“那年送来的两个娃,是谁抱过来的。”
笤帚往地上一戳,她脖子上的筋挑起来,胸口一鼓一鼓。
“有本事去问那些卖人的,堵我门算什么。”
“我一把年纪,还叫你们年年翻腾。”
她说完把门板往回拉,缝收得只剩指甲宽,门轴吱了一声。
门里落下一句走吧走吧,跟着一声门闩响,院里没了动静。
两人退到巷口,风顺着背阴的墙根刮过来,直往领口里灌。
巷子里没别人,墙根堆着一摊冻住的煤渣,上头压着几只破筐。
何雨柱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哈出一口白气,白气飘半尺就散了。
“就这家。”
“她骂得越响,越怕多漏一句。”
“卖人的就是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右手虎口上有道旧疤。”
谭映雄凑到他脸前,鼻子里喷出白气,眉毛都立起来。
“你记准了?”
“孩子当年往天津那边送,是乡下一个小村子。”
“村名我想不起来。”
何雨柱抬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指甲在皮上掐出月牙印。
“容我回去捋,捋出来我去街道办找你。”
谭映雄两只手攥住他胳膊,指节顶得发白。
“师兄,这桩事你帮兄弟办成,往后你喊我干啥都行。”
“没凭没据,人不能上手去抓。”
“这趟回去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漏出去,人家把那边的路都填平了。”
谭映雄点头,脑袋点得急,棉帽晃到一边去。
两人在街口分开,何雨柱往饭店那头拐,中午还有一屋客等他掌勺。
后半晌,四合院里,日头斜到西墙,院里的雪化了一半,地上尽是水洼。
何大清拎着两只行李进门,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抖落一身土。
谭映茹从灶间出来,手上端一碗绿豆汤,热气直往上走。
“爸,路上火气大,喝口汤顺顺。”
碗沿递到跟前,何大清的手往下一沉,汤面晃出一圈。
汤泼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他也没擦,眼睛盯着碗底。
喉咙里卡了块冷石头,他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才把眼皮抬起来。
“映茹,这绿豆哪儿弄的。”
“颗粒这么大,熬出来起沙。”
谭映茹往屋角一指,指头上还沾着一层白面。
“柱子托人弄回来的,比外头卖的大一圈。”
何大清走过去抓了一把,豆子滚在指缝里,凉得贴手。
“留出一把做种,回头我带到乡下去。”
“我跟你奶奶在山坳里开了块地,见不得光,种了不少东西。”
谭映茹的眉头拧起来,手里那块抹布拧成一条。
“叫村里人撞见,会不会出事。”
“撞不见,那块地藏在沟底,羊都上不去。”
“种的是大料、辣子,谁家拿它当饭吃。”
“有人瞄一眼,也翻不出名堂。”
“那就好。”
院门响了一声,何雨水背着书包进来,抬眼就看见炕沿上的爹。
何大清的眼睛亮起来,人往门口偏了半个身子。
何雨水肩上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人退了小半步。
谭映茹端着空碗进了灶间,碗底碰在锅台上一声脆响。
屋里只剩父女两个,炕桌上摊着半张旧报纸。
“雨水,上回你从这儿拿走的钱,还剩多少。”
“没了。”
答得比风还快,何大清张着的嘴还没合上。
“那几根小黄鱼呢,还在不在。”
“早让哥哥拿去换东西了,一根都没剩。”
“我手里一分钱也翻不出来。”
她说完手指往衣角里一钻,把布面抠出一道折子。
灶间那头一声喊,让她去刷锅碗,声音冲得很。
人一转身就跑,鞋跟磕得乱响,辫子在背后甩。
夜里,何雨柱进门,灯泡亮着一层昏黄,屋里飘着煤味。
何大清坐在桌边,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缸底沉着一层茶渣。
何雨柱把帽子挂上钉子,扯过一张凳子坐下,两手在膝上搓。
谭辉那封信是他点头才寄出去的,这事他心里有数。
“白家的案子结了。”
“公审那天人都去了,白寡妇的判词念了半晌。”
“白虎明儿一早上刑场。”
“白小梅三年。”
何大清的手指在缸子上停住,指腹在漆面上来回磨。
何雨柱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舌舔上来,屋里暖得发闷。
前世把他爹赶出门去的,就是白家那两兄弟。
跟棒梗一个模子,吃你的喝你的,喂大了翻脸赶人。
何大清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缸底磕得一声闷响。
“本想见白小梅一面,把心里几处疑惑问清。”
“人都进了号子,还问个屁。”
“易中海啥时候能出来,你知道不知道。”
“不好说,他能不能出来看造化。”
“他叫人拿住把柄才松的口,判几年也说得过去。”
“上头往重里判,枪毙也压不住。”
灯火跳了两下,何大清的脸沉进阴影,何雨柱闭上眼想那个村名。
就在牙关那儿,抠不出来。
第174章 亲娘塞给女婿一根麻绳
第174章:亲娘塞给女婿一根麻绳
天没亮透,院里结着一层白霜,井台上的水桶冻住了底,提起来哐当响。
何大清堵在门口,手插在袖筒里,两只脚在门槛上来回跺,鞋底全是泥。
“柱子,身上有钱没有。”
“借我几块当路费。”
何雨柱拎着菜刀往灶间走,脚步没停,肩膀把人挡开半步。
“喂,你别走啊你。”
“我就要几块,到地头就还你,还能少了你的。”
“爸,我这儿一分不留,全在映茹的箱子里锁着。”
何大清追到门槛,被绊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白家那几个人全进了号子,他攒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人已经走远,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把,转头去打听明儿刑场的时辰。
另一头,秦家的土院里,灶上烧着一锅玉米糊,烟从门缝往外爬。
秦淮如被关在西厢,门环上挂了把铁锁,锁鼻子上缠了一圈麻线。
院里三个男人轮着守,墙根的烟头堆成一小撮,脚边搁着半瓶烧酒。
西厢里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半张破席,墙角堆着两只空筐。
当天秦家就捎了话给方大福,让他来抬人,话说得又软又圆。
说的是:姑娘舍不得孩子,回乡接孩子去了,正等着人来接。
方大福四十上下,肩膀厚,一身力气,就是没子孙缘,前头娶过一个没站住。
带上个闺女过来,他嘴上没说出半个不字,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
方家族里有人摇头,说这女人在城里花过心,守不住土,日子长不了。
方大福认准了,还请瞎子算了个日子,红纸压在柜角,天天翻着看。
要不是等那个日子,人早就抬进方家门了。
屋里秦淮如拍着门板,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手心拍得发红。
“妈,你放我回去,京城那头工作还挂着。”
“放我走,每月我给你捎钱,月月不落。”
赵小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食盒,鞋底踩着碎冰,站得稳当。
“省点力气。”
“放了你,我们秦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
“我答应,族里也不答应。”
她手一指,院里几个男人蹲在墙根抽烟,谁也不抬眼皮。
都是秦淮如的族叔族兄,最小的也比她大七八岁,一个个脸朝地。
秦淮如换了个法子,声音拔上去,震得窗纸发抖。
“强迫婚姻是犯法的,妇联会管。”
“妇联管不到我家院里来。”
“彩礼是你亲手收下的,媒人就在旁边站着。”
“四面都有人守,你想跑就跑跑看。”
食盒放在桌上,赵小妹转身走了,门又重新锁上,铁锁硌手。
秦淮如贴在窗棂上,指甲刮着木条,一下一下地刮。
刮下来一层木屑,指甲缝里塞满灰,指头肚磨得发亮。
墙外有人说话,一句一句飘进来,还夹着几声笑。
她想到明年开春的活计,一担粪桶压在肩上,走一步晃一步。
桶沿一晃,粪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鞋里全是湿的。
眼泪顺着脸往下走,落在手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那样的日子,她不要。
她把脸贴在凉席上,听见院里有人磨刀,磨一下停一下。
夜里院里没来人,狗叫了两声就没动静,风把窗纸吹得直响。
第二天一早,方大福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族人,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秦家院里扫得干净,桌上摆了一叠红纸,灶上还煮了一锅白面。
秦淮如没闹,低着头跟着出门,眼睛却一直往院外瞟。
她心里盘着:秦家墙高人多,方家那边人地两生。
到了那边,总有缝可钻,跑起来比在这儿容易。
赵小妹把方大福拉到墙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麻绳塞进他手里,绳子发黑,有股汗味,绳头都打了结。
“人我交给你了。”
“这人是京城哄回来的,我花了大工夫。”
“你带回去,她保准要跑。”
“这几天拿它拴上,她认得这根绳。”
“她要问,就说是我让的。”
“钱一分不能给。”
“她认得那几个姑娘,别让她挨近,免得凑钱给她。”
“能做的我都做了,成不成看你。”
“这趟你该信,我们秦家不是骗钱的。”
方大福把绳子别在腰上,绳头垂在裤腿边晃。
“秦家那几间屋,还给你们。”
“往后咱们还是亲戚。”
赵小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又朝院里努嘴。
“好女婿,我没看错人。”
“那我带人走了。”
门口站着的秦淮如,还不知道墙根底下这一段。
她还在心里算计,怎么哄人松手。
自己走容易,带上小当就难了。
孩子丢在这儿,贾张氏那头头一个不答应。
方大福招呼过族人,带着人往家走,一路没说话。
两个都是二婚,前头还闹过那些事,谁也不提。
进门就算办了,流程走个过场,连鞭炮都省了。
结婚证以后再补,乡下老辈人多半是这么过来的。
方家院里晾着一排玉米,鸡在脚边扒土,墙外有孩子在哭。
进了方家院,秦淮如往前凑一步,声音放得极软。
“大福,京城那个工作还在。”
“我回去把工作卖了,再跟你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低着头,眼皮抬起来一线,手在衣角上捻。
方大福没应声,手往腰后一摸。
麻绳抽出来一抖,绳头落在地上,扬起一线土。
“媳妇,别怪我。”
“这是你妈让我干的。”
“她说你保准要跑。”
“你这一跑,我方大福这张脸往哪儿搁。”
“村里人能把我笑到年底。”
“你就忍几天。”
绳子套上手腕,秦淮如往后一退,椅背撞在土墙上。
“你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我报警抓你,你松开。”
方大福手上收紧,把人按在椅子上。
绳子绕了三圈,在椅背后头打了个死结,勒得她肩膀往前塌。
秦淮如肩膀一挺,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来。
方大福蹲下来,手背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那张脸白净,比村里下地的女人细得多。
手指往下走了一寸,停在领口那儿,又缩回来。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喉咙里滚了一下。
怀里那个肚子不能碰,碰出事来没处说理。
他在她身上掏了两把,摸出个空布袋,扔在桌上。
“安心在家待着。”
“你妈找了关系,说你快生了出不了门。”
“你不出面,结婚证也能办下来。”
“别一门心思想着跑,我方大福待人不薄。”
“跟着我过,饿不着你。”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绳屑,往门外走。
门帘一掀,外头的光进来一条,落在椅子腿上,晃了两晃。
“我妈过一会儿来看看你。”
第175章 一个生人站在后厨门口
第175章:一个生人站在后厨门口
方大福出门时把院门带上,门闩从外头插死了,木屑还挂在锁上。
村里要盖学校,木工那一摊归他管,一天不去就有人等着。
屋里秦淮如盯着手腕上的绳,绳子勒进肉里一道印。
她把手腕往椅棱上磨,绳子起了毛,就是不断。
念头刚起,门帘被人掀开,进来个快六十的老婆子,头发抿得紧。
方大福的娘,脚小,站在门槛里上下打量,眼里那点嫌弃不藏。
“一个寡妇,手里牵一个,肚里揣一个。”
“就你这条件,有人肯要你,你还挑。”
“还把自己当黄花大闺女,进门还要摆谱。”
“我儿子娶你,你就偷着乐吧。”
秦淮如把脸偏到一边,牙关咬着,下颌的肉绷起来。
老婆子的嘴没停,从头数到脚,越数越响,屋里那股土腥味都翻上来。
“瞧不上我,就把绳解了,让我走出这门。”
秦淮如犟出这一句,声音抖,脖子却梗着。
一巴掌落在脸上,半边脸烫起来,耳朵里嗡嗡响,手跟着就掐上来。
老婆子的手指掐在她胳膊上,一把一把地拧。
“你个不要脸的小东西。”
“我儿子花了那么多钱,抬你这么个东西回来。”
“你还想跑。”
“前前后后花了我们方家一百几十块。”
“村里娶个姑娘,也花不到十块。”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肉比旁人金贵在哪儿。”
秦淮如叫得破了音,身子往椅子那头缩。
“别掐,救命啊。”
“我不走了,你别掐了。”
老婆子手上没松,该掐还是掐。
她心里有个老理:新媳妇进门头几天得给点厉害,让人知道谁当家。
火头更多烧在多的那个孩子身上,肚里那个还好,多张嘴也就多张嘴。
偏偏是个姑娘,白吃饭的赔钱货,院外的风声正紧,街坊嚼着方家舌根。
若不是自己儿子身子有亏,这样的人怎么进得了门。
老婆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头低下去,长长出了一口气。
另一头,京城,天蒙蒙亮,城门口的骡车排了半条街。
白虎昨天判了死刑,今天上午就要执行。
何大清天还黑就起了,洗脸时嘴里哼着半句戏。
白家做的那些事,一桩一桩压在他心口多年。
自打他跟白小梅在一处,白虎就处处顶着他干。
这会儿听人说要上刑场,胸口那块石头松了半分。
刑场在城外一片空地,四周拉着绳,绳子下头挤满人。
围的人有三四层,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白虎被人按着跪在土地上,膝头压出两个坑。
他仰着脖子喊,声音撕开人群的嗡嗡声。
“棒梗那孩子不是我动的手。”
“我冤,有人成心害我们白家。”
围观的人听了只当他怕,有人往前挤,有人啧嘴。
人堆后头站着两个穿粗布袄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裤腿上沾着泥点。
听见那句喊,两张脸一齐沉下去。
“嫂子,你仔细瞧瞧,场里有没有那天把你们引开的人。”
“做了亏心事的,都爱挤在人堆里看热闹。”
“早看过了。”
“身量差不多的,一抓一大把。”
“那天那人裹得严实,脸都看不见。”
“我只记得他跑得快,快得邪乎。”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人跑成那样。”
“场里摸不出什么,就从这个快字上找。”
“我心里有两三个人选,回头挨个试一遍。”
两个人说完就走,侧着身子往人缝里挤。
那场面,谁也不忍看下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何大清来了,一个人来的,棉帽沿压得很低。
儿子上班,儿媳妇和闺女都不该往这地方凑。
他站在人堆边上,看白虎被按在那儿,肩膀塌着。
执法的人举起手里的家伙,等着一声令下。
何大清把脸转开,盯着墙根一只黑白花的猫,有些东西看进眼里要跟一辈子。
一声闷响,那头的动静就停了。
白虎的媳妇和弟弟白龙,从刑场回了城外租的院子。
院子是土坯的,墙头压着玉米秸,风一过就沙沙响。
白龙把嫂子安顿进屋,自己在院里磨一把小刀。
磨了半天,刀口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心里头一个名字,就是何雨柱。
京城里恨他哥的,数这个姓何的厨子最狠。
白家一路进号子,桩桩都跟这人挂着线。
他把刀收进袖子,起身往城里走。
四合院那一片,他先在巷口蹲了半晌。
打听何雨柱的去处没费什么功夫,那名字如今太响,问三户就问出来了。
民族饭店管后厨的组长,手里掌着几十号人,前些天还放出话来要收学徒。
街上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家里人都在打听。
白龙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饭店那条街走。
民族饭店后厨,热气顶着屋梁,案板上全是水。
田主任领着个十二三的孩子从侧门进来,孩子瘦,棉袄短了一截。
田主任把人往前推半步,自己在旁边站着。
“何组长,这是我大哥家的孩子。”
“书念不起了,想跟着你学门手艺。”
何雨柱拿抹布擦着手,眼睛从孩子脸上过了一遍。
“收徒弟我有规矩。”
“头一条看人品。”
“第二条,跟着我后头练刀工。”
“刀工站得住,我才教真东西。”
“别看马华跟了没几天就上灶。”
“我跟他不是一般关系。”
田主任腰弯下去,笑堆在脸上,手在裤缝上搓。
“懂,都懂。”
“先看三年人品,再学三年手艺,末了给师父出力三年。”
“出力免了。”
“人品说得过去,刀工练出来,我就教。”
“我这儿不兴那套老规矩。”
“跟我学,吃的是苦,练的是刀。”
他抬手一指,马华正在墩子前片萝卜。
萝卜片薄得透光,一片一片码成扇子。
田主任把侄子又往前拉了拉。
“家里挑出来的子侄,各方面都拔尖。”
孩子十二三岁,正是该坐在教室里的年纪,那年月娃多,念完小学就算体面。
这孩子长得不差,皮肤白,眉眼也干净。
就是低着头,嘴抿着,脸上一点喜气都没有。
旁边几个厨子手里的活都慢了,眼神一个个往这边瞟,牙咬着腮帮子。
凭什么这小子能站在何组长跟前。
有人拿铲子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声音冲。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白龙站在门外,眼睛从缝里往里看。
提水的小工问他找谁。
“何组长在里头?”
小工往里一指,又低头去提桶,白龙点头,退了半步站在墙根下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姓何的手上到底有多快。
第176章 一碗炸酱面把娃子吃愣了
第176章:一碗炸酱面把娃子吃愣了
马华回头看了门口那孩子一眼,手上的活没停,心里嘀咕了两句。
师父真要收了,往后这就是师弟,脾气得先摸一摸。
灶台那头,一个一直没有出师的青年也在看,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何雨柱看他刀工稳,一直让他在角上练,不给他上灶。
那青年眼里的东西收得快,只剩眼皮动了一下,又低头去切。
“叫什么名儿。”
何雨柱问得不高,手里还捏着抹布,蹲下来跟他齐着。
孩子没出声,头埋得更低,脚尖在地上蹭出一小片白印。
田主任的手在裤缝上擦,笑得有点挂不住,眼珠子往何雨柱脸上瞟。
“何组长别见怪。”
“我大哥家八个娃,他排老六。”
“家里给取名田六子。”
“本来还在念书,念得好好的。”
“八张嘴顶在一口锅上,撑不住了。”
“家里商量,挑两个出去学手艺。”
“突然不让念书,心里堵着气。”
何雨柱听完,心口那块软地方被顶了一下,嗓子发干。
他年轻那阵也在念书,课本都翻烂了边,算术本上写满小字。
家里一句话,把他塞进了后厨,锅台比课桌高不了多少。
要不是那一句,他那本小学也能念完,还能考个中学。
“六子,从今儿起跟着我。”
“吃早饭没。”
六子先点头,又摇头,嘴抿成一条线,手指抠着棉袄上的补丁。
“没呢。”
田主任一脚踢在侄子屁股上,棉裤上踢出一个鞋印。
“臭小子,跪下喊师父。”
何雨柱伸手拦住,掌心挡在田主任膝盖前。
“别,现在不兴这一套。”
“回头给我敬杯茶就够。”
六子站在原地没动,膝盖一点弯的意思都没有,眼睛盯着地砖缝。
这孩子心里,拜师这桩事还没落地,想的是那本没念完的书。
眼下这样的孩子不多了,认字认到三四年级就下地。
“六子,学厨这桩事,你心里不乐意?”
孩子又是先点头,再摇头,脸上一层土,看不出喜怒。
何雨柱心里有数了,不想学,家里又逼着学。
又是一个让日子推着走的娃。
田主任的脚又在六子屁股边上打转,鞋尖抬了两回,到底没踢下去。
何雨柱手掌按在六子肩上拍了两下,肩头底下全是骨头。
隔着棉袄也硌手,这孩子怕是半年没吃过饱饭。
“还是个孩子,让他在这儿待几天。”
“别太逼他。”
说完他往外走,前头还有事等着,脚步迈得快。
何雨柱一出门,田主任就把侄子拽到墙角,手指点着他鼻尖。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
“看见四下那些眼神没有。”
“他们天天换着法儿往你师父跟前凑。”
“你别身在福里不知福。”
“在这儿手脚勤快些,跟着师父把手艺学到手。”
六子的嘴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哦。”
马华在墩子后头把这一幕看全了,手里的萝卜片停着,刀也不动了。
能进这个门,这小子还不乐意,真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自打师父在民族饭店把一屋子厨子压下去,后厨的风向就变了。
后厨里想走他马华门路的人排着队,见了面先递烟。
有人把自己妹妹往他跟前送,还提着两斤点心。
倪章青还想把女儿许给他,话说得比谁都热。
有两个姑娘长得是真好,站在门口一笑,他耳朵就热。
师父一句话压着,不许他去相亲,说这些人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媳妇娶回去过不出日子,图的是他的手艺。
师父说他认得一个姑娘,人实在,家里长辈也正。
今天晚上就要去见一面,那姑娘叫汤玲花。
师父心里认这个人,人勤快,见了谁都客气,眼里有活。
屋里屋外一把手,出门也拿得出手,长相不是顶好,也挑不出毛病。
娶妻要娶贤,好女人旺家,糊涂女人毁三代。
这话是师父说的,他一直记着,马华对师父的话从来不打折。
眼前这个田六子还瞧不上学厨,他心里转出个主意。
弄碗吃的给这孩子,让他尝尝厨子这行的好。
马华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走到六子跟前,腰弯下去。
“你没吃早饭吧。”
“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六子抬头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波动,两只手在裤腿上按着。
心里想的是窝窝头那一类,学徒能有什么好的。
他四哥也在学徒,学的是木匠,天天挨说,师父还动手。
不知道眼前这位师父打不打人,六子的脚步放得很轻。
民族饭店的早上,客房里起身的客人都要一口京城味。
老北京炸酱面,是桌上最常见的一样,一笊篱一笊篱地捞。
灶间的热气把门帘顶得直晃,油香顺着门缝往外跑。
灶上的面备得足,酱缸见底前又添了一勺油,伙计手脚不停。
马华也不问别人愿不愿意,抄手就给六子整了一大碗。
面上挑一勺炸酱,黄瓜丝码在一边,还撒了几粒花生。
六子的眼睛亮起来,眼皮都撑开了。
“这碗是给我的?”
“不给你吃给谁吃。”
“端着吧。”
马华嗓门不小,后厨一圈人都听见了。
“干这行的,从来饿不着嘴。”
这话后厨里没有一个人反对。
炒菜的时候尝咸淡,一盘菜能尝去半勺。
多下的边角料,盘里盛不下,也落进嘴里。
厨子想吃一口,办法多得是,就看脸皮够不够厚。
六子接过碗,牙露出来了,两只手把碗捧得稳稳的。
他往酱上又添了一筷子黄瓜丝,堆得冒了尖。
这会儿他觉得,做厨子也不是不行。
起码有一样好,肚子能吃饱。
他端着碗走到墙根底下,蹲着就吃,脊背贴着墙。
那些年月娃多的人家,吃饭连凳子都不够。
一院子人蹲在门槛上,一排脑袋挨着。
筷子把面挑起来,跟酱、黄瓜丝、花生拌匀。
第一口进嘴,他人愣住了,筷子停在嘴边。
低头又看了看碗里,又抬头看看灶台。
这真是炸酱面?
第二口,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下一下动。
味是记得的,家里做的也是这个做法。
可嘴里这一口,香得往鼻子里钻,往喉咙里沉。
连着几口,他捧着碗不动了,指头捏得发白。
大饭店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味,跟灶上的火、锅里的油都不一样。
跟家里那锅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马华蹲在门边看他,手里的抹布停着,嘴角抿了两回。
六子抬起头,嘴边挂着一圈酱,眼睛却盯着灶台那边。
“师父……我以后还能念书不。”
第177章 半碗面钓住个小徒弟
第177章:半碗面钓住个小徒弟
碗底那口汤被田六子仰着脖子倒进嘴里,喝完还把碗口朝下抖了两抖。
空碗往桌上一搁,他抬袖子抹嘴,抹完了又低头看一眼碗底那层油光。
半碗面,一撮黄瓜丝,酱倒是舍得给,面条就那么几筷子。
肚子里那点火苗刚被勾上来,转眼就断在半道上,他把碗又推回去。
马华从灶间那头晃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眼睛钉着这只空碗。
“味儿怎么样。这酱是我师父一个人守着火候熬出来的。”
田六子把碗往前推了推,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耳朵尖烧得发烫。
“好吃。长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个味儿。”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眼睛没离开碗底,边上要是没人他能舔干净。
马华把手往袖筒里一插,肩膀抖了两下,嗓子里挤出几声笑。
小子,先吊着你,等你半个月闻不着这股酱香,才知道这行勾人。
“走,削土豆皮去。学徒头一个月全是这个活儿,谁也躲不过。”
田六子没顶嘴,脚跟一转就跟上,脚步比来时轻快,嘴里还含口水。
天天能有这么一碗,学就学,他心里这么盘着账。
民族饭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白龙蹲了快三个钟头,棉帽檐压到眉毛。
脖子缩进领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鞋帮子开了线,脚趾冻得发木。
中午灶上最忙,他不急,脊背贴着树干,眼珠跟着门里门外的人转。
门房的老头端着茶缸出来倒水,瞅了他一眼,把门帘放下来。
日头挪过檐角,客人一拨一拨往外走,风里裹着一股酱味和油烟味。
他的腰直起来一半,鞋底在冻土上碾了两下,嗓子眼里咽了口唾沫。
何雨柱拎着一只铝饭盒从台阶上下来,白围裙还系在身上,袖口卷着。
白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头一低,斜着身子贴过去,步子又轻又碎。
手一勾,饭盒换了主人,人已经窜出去两丈远,拐进旁边的巷子。
“抓贼——”
何雨柱喊完就追,棉鞋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响得半条街都听见。
追出去三十来步,他脚底下慢了半拍,那后背怎么瞅着这么眼熟。
抢东西不看人,专挑他手里这一盒下手,连围裙都不带瞟的。
他弯腰从路边摸起一颗石子,指头把上面的土搓掉,手腕一抖送出去。
一声闷响。
前头那人脑袋一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叫,肩膀歪向一边。
就这一声,何雨柱的脚钉在地上,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
白龙。这小子摸到这儿来了,棒梗那桩事他八成已经疑到自己头上。
何雨柱膝盖一弯蹲在路边,胸口一起一伏,嘴张得老大,舌头伸在外头。
他把掌心在裤子上按了按,眼珠子顺着土路往回扫。
白龙捂着脑门回头,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指缝里渗出一点红。
后头没人跟上来,只有风刮过树杈的窸窣声,还有谁家院里在剁菜。
“人呢。”
他又往回挪了十来步,脚尖先探地,肩膀绷得死紧,手在腰后按着。
何雨柱扶着树干起身,嗓门扯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脖子上青筋全鼓。
“小贼,你敢抢老子的饭盒。逮着你,两条腿都给你打折。”
白龙站在路当中,一只眼皮眯成缝,另一只叫黑眼罩盖着,脸上抹着厚胎记。
跑两步就喘,这体力,不是那人,他把眼罩的皮筋往上推了推。
何雨柱又弯腰摸石头,胳膊抡得老高,石头在半道上就没了劲。
石粒扎进土里翻个身,扬起一小片尘,何雨柱在原地跺脚骂得难听。
几个下班的工人从旁边过,站住脚看了两眼,又摇着头走了。
白龙拎着饭盒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都说这厨子做菜顶事。
回去正好尝一口热的,他喉咙里动了一下,脚下更快。
人一拐过墙角,何雨柱脸上那副凶相收得干干净净,骂声也断了。
他往树后一闪,整个人没了影,再出来的是个穿旧棉袄的庄稼汉。
头上扣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半截下巴和一道冻裂的口子。
一路跟到城外,土路走了足有一个半钟头,路边的白杨掉光了叶子。
风一吹,枝子刮得嗡嗡响,何雨柱把草帽往下压,肩膀缩着走。
白龙拐进一处土院,院门是两扇薄木板,风一吹直晃,院里冒出纸灰味。
何雨柱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把门朝哪边开、哪边有棵榆树都记在心里。
转身他去了街道办,推门进去,门轴叫了一声,屋里一股墨水味。
谭映雄从椅子上弹起来,搪瓷缸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茶水泼出来。
“师兄,是不是想起那两个孩子卖到哪儿了。”
何雨柱把草帽往桌上一扔,掌心朝下压了压,让他坐回去。
“坐下。哪有那么容易。我找你是另一码事,白龙,我摸着了。”
那只搪瓷缸子停在半空,缸底的茶根晃了半圈,指头把缸沿捏白。
“他今天把我的饭盒端走了,我一路跟出城,住处也摸清了。”
“你去叫人,咱们动手。这小子留着,迟早往人后背上下刀。”
谭映雄把缸子搁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椅子往前拖了半步。
“抓了他也是桩好事。这小子心黑,手也黑,就怕他在暗处给你下绊子。”
何雨柱的手在桌沿上一按,指头压得发白,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动手就得一步到底。留他一口气,他回头就咬人。”
街道办的自行车,说是办公事,能推出来两辆,车链子都上过油。
两辆车蹬到派出所那道门坎前,他把脚往地上一撑,门里正出来两个人。
贾张氏在前头走,棒梗跟在后头半步,两只手垂着,棉裤膝盖补着布。
老太太看见他,扭脸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门槛里侧。
何雨柱眉心拧了一下,脚没停,眼睛垂着看地砖,手在裤兜里攥着。
擦肩那一下,他心里转出个主意,脚下故意慢了半步。
“贾张氏,你站住。”
老太太脚一跺,转回半张脸,眼皮往上翻,嘴撇到耳根。
“叫谁呢。从前一口一个贾大妈,如今连辈分都省了。”
“有屁快放,我还得回去烧火。”
何雨柱把手插进裤兜,慢慢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她。
“绑你孙子的那个白龙,我们摸着了,人就在城外租着房子。”
贾张氏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胳膊上那兜白菜往下坠。
“听说白虎吃枪子那天,一直嚷着喊冤,说棒梗那事不是他做的。”
棒梗的肩膀往上顶了一下,脖子硬得像根木头,指甲抠进掌心。
“我们这就进去报案,叫公安去拿人,你要看就跟着。”
话音刚落,那孩子的眼白全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药是白龙下的,人是白龙搬走的,他身上这些苦都记在白龙名下。
他攥起拳头,指头一节一节扣进掌心,指甲掐出四个月牙。
第179章 玉米地边那一脚
第179章:玉米地边那一脚
子弹不认人,乱飞的铁豆子不管你是谁,何雨柱拽着谭映雄又退了十步。
屋里的动静没停,另一个公安已经贴到炕沿边上。
那女人揣着孩子,公安的手停在半空,动作放得慢慢吞吞。
何雨柱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眼里没什么多余的软处。
枪套上的扣子没解,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女人架到了院门外。
头一世何大清挣不来钱那几年,先变脸的就是这个乖媳妇。
冷饭拿凉水一泡,端到老人手边,筷子都不给,让他用手抓。
七八十岁的人,被赶到那间快塌的角屋,墙缝里能塞进一只手。
她肚子里这个长大了,对老的也是抬手就推,张口就骂。
跟棒梗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骨头里就带着那点东西。
这会儿她被抓了,倒老实,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地。
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净,一眼就看得出日子过得细。
她算得清,挺着个肚子,谁也不能把她往哪儿送。
何雨柱扫了一眼就收了目光,白虎已经吃了枪子,她成了寡妇。
头一世那笔账,先收一半。
那边白龙拖着贾张氏往后退,脚在土里一寸一寸蹭。
老太太两条腿打着颤,膝盖往下坠,鞋底根本抬不起来。
她的鞋掉了一只,脚背上糊着土,脚趾头蜷成一把。
“死女人,快挪。磨蹭就让你少只耳朵。”
“别杀我。我跟你走,你可千万别动手。”
她嘴上应得快,腿不听话,抖得像筛糠,裤腿都湿了。
“走不动,就别怪刀快。”
刀背一翻落下去,老太太脖子上那只耳朵只剩半边,血往下流。
她一声惨叫,嗓子劈了,围观的人有几个别过脸去。
那股血腥味混着土腥,飘到院墙外边,几个村里人踮着脚往里看。
那一刀下去,她反倒稳住了,脚下能挪动,一步挪半尺。
公安往前逼的动作却停了,四双眼睛都盯着那把刀。
队长把手往下一压,几个人全站住,脚钉在原地。
白龙瞧出来了,公安不敢逼,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拖过这几丈,前面就是一大片玉米地,杆子有一人多高。
既然这一招管用,他手上就没了轻重,第二刀又落下去。
公安的手指在枪机上挪了挪,终究没敢动。
老太太的叫声比头一声还尖,人跟着就软下去,几乎是被拖着的。
“都别动。再动我真杀人。”
几个公安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往前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头。
这样的局面,他们也是头一回撞上。
以前也碰过劫人的,没见过两句话不顺就动刀的。
贾张氏半边脸都是血,嘴里含着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把刀。
耳朵没了,下面是不是该轮到鼻子、眼睛。
“龙,求你。别再动了。”
“老实配合,我不杀你。快走。”
疼归疼,她脚下反倒活了些,跟着白龙的步子往玉米地边挪。
旁人一眼看得出他打什么主意,那片青纱帐就是他的门。
地头上立着一根木桩,上头挂着半截麻绳,风一吹就摆。
人一钻进去,杆子挡住视线,枪打出去也是瞎打。
“都别急。等他松手那一下,直接开枪。”
“是,队长。”
人影分成两路,贴着墙根往前挪,脚底擦着地皮。
何雨柱站在人后头,听见这几句,眉头拧成一条线。
白龙今天必须躺下,躺不下,回头他就要想别的事。
白龙在玉米地里钻得比谁都快,公安的棉鞋灌了土,追不上。
谁报的案,谁阉的棒梗,这两笔账白龙一对就知道。
趁着没人看他,何雨柱往侧面绕,脚贴着墙根走。
他顺着土坡的背阴挪,草鞋踩在落叶上,尽量不踩出声。
几步之后,人就没在众人眼里了。
玉米地边上有一棵刺槐,歪着长,树身能挡住半个人。
白龙拖人过去,把自己塞进树影里,先看了看四周的土坡。
树皮蹭在他背上,他把刀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这时候撒腿跑,四个人冲上来,他连十步都跑不掉。
想了一圈,他的目光又落回贾张氏身上。
刀从老太太脖子上慢慢抬起来,抬得很慢,像在量什么。
贾张氏觉得刀走了,眼睛里亮了一下,肩膀都松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喊句什么,那口气没上来。
那点亮光刚起,刀尖就钻进她肚子,又一脚踹在她胯上。
人从树后飞出来,扑在土路上,衣襟上那片颜色很快洇开。
有人捂住了嘴,有个女人把孩子往身后拽了一把。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她走,谁也没再往树后看。
“快救人。”
两个公安跑过去,一个掀开衣襟看伤口,一个按住她的手。
刀进得不深,血不少,人还睁着眼,嘴唇一直动。
那句没说完的话变成血沫,糊在下巴上,风一吹就干。
白龙要的也不是这条命,他要的是两个人蹲下去。
少两个人追,他跑出去的机会就多一分。
玉米杆子一晃,人已经猫着腰钻进去,膝盖和手肘一起使劲。
叶子上的毛扫过脸,他也不敢抬手去拂,鞋底压着垄沟往前挪。
这片地他租房那天就走遍了,往北半里是山,山上有岩洞。
公安这边很快分了工,谭映雄押女人回去,一路推着车。
两名公安抬着贾张氏往城里走,找医院。
板车是跟村里借的,车板上垫了一层草,人放上去就没了声。
剩下两名追白龙,从玉米地边一直追到坡下。
追了不到十分钟,前头那片杆子不晃了,人没影了。
追到山脚下,两个人站住,手扶着膝盖,胸口起伏。
草长得高,鞋里灌满了土,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进山了。我们进不进。”
“进。今天说什么也得把人带回去。”
两个公安往山上冲,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两回。
冲到半坡,山里传出一句话,声音不急不慢。
山风把那句话送下来,听着不远,其实还在坡上头。
“别追了。人在我手上。”
两个公安听出那嗓音,脚步一停,互相看了一眼。
“是何雨柱。他倒先把人按住了。”
“走,上去瞧瞧。”
坡上一片矮树,何雨柱把昏过去的白龙从草里拽出来。
白龙的胳膊软着垂在地上,脑袋上糊着一片血。
其实在玉米地里他就该动手,那儿没人,一块石头就能了结。
背后两个人的脚步一直没断,枪一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谁打的。
这笔账他不敢赌,命只有一条,赌不起。
何雨柱把白龙拖到两人跟前,拎起他的衣领,让人看清脸。
“刚才急着追人,捡了块石头扔出去,没想到一下子砸晕了。”
第178章 五辆自行车围死一处土院
第178章:五辆自行车围死一处土院
棒梗的手抠着奶奶的袖口,指头把布料捏成一小团,关节全白了。
他不吭声,腮帮子咬出两道硬棱,脚已经往派出所门里挪了半步。
贾张氏反手把孙子的手包住,掌心在棉袄背上拍了两下,嘴里哄着。
“乖孙,别慌。奶奶领你去讨这笔账。”
老太太转过身,几步追上何雨柱,脖子往前伸,鼻子里呼着白气。
“你真摸着他住哪儿了。”
“都站到派出所门槛上了,我敢报假案。”
“我又不是你,闭着眼也敢往外编。”
贾张氏嘴撇到一边,脚步跟着进了大门,鞋底在水泥地上蹭。
谭映雄找的是张熟脸,两个人靠着墙根说了五六句,声音都低。
那公安把本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加快了脚,顺手把帽子正了正。
一听是抓逃犯,屋里坐着的人都站起来,缸子往桌上磕出响。
笔尖在纸上戳了三下,后院的四辆自行车推了出来,车链子哗啦响。
四把带套的手枪,车铃铛一个也没按,车把上挂着副旧手套。
贾张氏从台阶下横过来,两只手一张,把整条路堵死,脚跟钉在地上。
“你们得带上我。我孙子就是叫他害的。”
“我得亲眼看着他戴铐子,不然这心落不下来。”
带头的公安把车把一拧,眉头皱成个疙瘩,手在车梁上拍了一下。
“让开。人拿回来,你照样看得见。”
棒梗也从侧面插进来,站在奶奶旁边,下巴抬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一老一小堵在门口,谁也不往后退,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这桩案子在所里不算秘密,翻卷宗的人手都翻黑了。
谁家孩子叫人下了药搬走,回来少了一块肉,头一回碰见。
几个公安凑到墙边低声商量,车把在手里晃,最后点了头。
说跟紧点,别往人堆里钻,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老太太往车后座上一坐,车胎立刻瘪下去半寸,车架吱了一声。
蹬车的公安腿肚子绷起来,脑门上冒出一层亮汗,鼻息粗得吓人。
所里那辆绿皮车这几天跑大案子,钥匙不在抽屉,早叫人开走了。
不然抓逃犯这种差事,本可以轰着油门出去,一路按着喇叭。
一路换着人蹬,五十多分钟才摸到城外的土路口,链条掉了两回。
离那处院子还有一里地,几辆车全靠到树背后,人一个个下来。
鞋底踩着碎土,说话都压着声,连咳嗽都憋在嗓子眼里。
五辆车摆在明处太扎眼,等于提前敲人家的门,人跑得比风快。
那院子飘着纸灰味,窗纸上透出一层黄油光,里头有影子在晃。
何雨柱抬手往前一摆,几个人朝四面散开,把土院围了个圈。
屋里白龙低着头,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的水一口没动。
女人坐在炕沿上,肩膀一起一落,手掌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哭声。
今儿白虎吃了枪子,尸首没能抬回来,连句话都没留下。
听说直接推进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块薄板都没给,土也没盖严。
“龙,你说这事要不是何雨柱干的,还能是谁。”
白龙的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腹磨得发亮。
“跟贾家有仇的。能断人根,这笔仇不会小。”
“我去打听。这种仇压不住,藏不了几天。”
女人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底下两团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白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除了那个下黑手的,还有一个人他要找,名字在舌头上压了半年。
何大清。
白家从前关起门来算过一笔账,账本藏在米缸后头。
让那老厨子把手艺使出来,替白家挣几年钱,油水先从灶上过。
钱挣够了,一脚踢出去,连脸面都不用留,铺盖卷往门墩上一扔。
谁想那老东西临了翻脸,把白家推到这一步,人也没了。
他娘这些年跟着那老厨子,白搭进去一张脸,还落一身闲话。
念到这里,白龙攥着桌沿的手抖了一下,手背上的筋跳起来。
咚咚咚。
门板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敲完就没声了。
白龙脊背一挺,脚底下先往窗边挪了半步,手按在腰后。
“我去看看。你贴窗户边上站着。”
“有动静你翻出去就跑,别管我。”
女人说话时把棉袄前襟拢了拢,肚子已经鼓出来一块,腰弯不下去。
她揣着一个,被抓了也没人敢动她,顶多问两句就放回来。
棒梗那桩事,没人见过她的脸,也没人听她出过声。
到时候一问三不知,谁也拿她没办法,这账赖不到她头上。
白龙点了下头,脚尖贴着墙根往里走,肩膀压得很低。
女人这才冲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颤。
“谁呀。”
“村里的。外来人口得登个记。”
屋外那嗓音生,尾音压得很平,像念过稿子。
白龙把窗扇往上一推,木框磨得吱吱响,一股冷风灌进来。
他一条腿跨上窗台,手撑着窗沿往下跳,膝盖先着地。
脚一落地,人就僵了,脖子上那口气没吐出来。
墙根下站着两个公安,一个已经把手抬起来,另一个把路封了。
白龙的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一把短刀,刀背乌黑。
刀子在半空划了两道,一个公安侧身,袖子被拉开一道长口子。
另一个往后退半步,手往腰上摸,脚跟抵住墙根。
两步开外忽然炸起一声吼,土墙上的灰掉下来一层。
贾张氏从墙角绕过来,手里拎着根胳膊粗的木棍。
棒梗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牙咬得吱响。
石头先飞出去,砸在土墙上弹回来,蹭到老太太腿弯。
她连停都没停,棍子举过头顶,脸上的肉抖着。
“天杀的白龙,我孙子叫你害成这样。”
白龙往后退,后背撞上院墙,退路只剩一条,脚下全是碎砖。
棍子当头下来,他抬胳膊硬接,骨头响了一声,半条手臂发麻。
手一翻,把老太太胳膊扭到背后,刀贴上她的脖子。
刀刃压进皮肉,一道红线顺着脖子往下淌,落在衣领上,颜色很深。
“都别过来。再走一步,我给她开个口子。”
老太太两条腿抖得站不住,鞋底在土上打滑,嘴里的气全是碎的。
“救命啊。杀人啦。”
“别杀我。杀人要偿命的。”
棒梗把石头一扔,往前扑,被身后的公安一把拽住后领。
“小子,不要命了。”人往外拖了两步。
两个公安把枪掏出来,保险拉开,枪口对着院墙,脚一步一步挪。
“白龙,手举起来,别动。”
白龙把刀往上提了提,胳膊箍得更紧,下巴抵在老太太肩上。
这一被抓,往后还能不能出来,他心里有本账。
一边是枪,一边是脖子上那把刀,院里只剩喘气声和风吹纸灰。
何雨柱拉着谭映雄往后退,退到院墙外的土坡上,蹲在草里。
草帽往下压,他嘴角那点皮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草茎上掐。
第180章 马华把调料罐揣进怀里
第180章:马华把调料罐揣进怀里
队长蹲下身子,把白龙的脑袋扳过来,手指按在额角那道口子上。
“石头砸的。”
他抬起眼看何雨柱,眼皮抬得很高,又低头去看那道口子。
“你这把力气不小。石头能把人砸晕,我在所里没碰上几回。”
何雨柱把右胳膊抬起来,手掌往上一颠,做了个翻锅的架势。
“我是个厨子,一天到晚颠勺,一锅菜十来斤,胳膊抡惯了的。”
“咱们这些下力气的,别的没有,就剩肩膀上那把力气。”
那年月把这身份摆在嘴上,是极体面的事,嗓门都得亮三分。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得有光,眼睛不能往地上看。
队长又推了白龙两把,拍他的脸,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舌头歪着。
“小刘,来搭把手,把人抬回去。”
手铐咔嚓扣上,两个人一人架一条胳膊,连拖带拽往回走。
一路拖回先前那处土院,院门还开着,屋里空得只剩风声。
桌上两只碗还在,碗底那点水已经凉了,边上落了一层灰。
别的人大概抬着老太太进城寻医院了,土路上的车印子朝城里。
谭映雄也不在,大概是押着那女人先回所里,一路上没吭声。
“人怎么弄回去。路这么远,等他醒了在车后头一挣,谁也按不住。”
小刘把手插在腰上,围着白龙转了一圈,眉毛拧成个结。
“是个问题。”
队长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眼睛看着院外那条被车辙压烂的土路。
“这样。你跟何同志在这儿看着人,一步也别离开。”
“我去寻村里管事的,让他们套一辆板车,多叫几个人来。”
“行。”
队长出门,半个钟头后领回来十几个人,手上还拎着绳子。
村里听说有人把房子租给逃犯,大队长的脸黑得像锅底。
房东被从灶房里薅出来,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脚上只趿一只鞋。
房东的兄弟、侄子、连襟,一并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
谁租的房子谁担这个责,人就得帮着拉到城里去。
板车从柴房后头推出来,车板上落了一层灰,轮子吱吱地磨。
事情完了,何雨柱坐上队长的自行车后座,两手抓着车架。
“同志,能不能蹬快点。我这算旷工,回去得挨批。”
“还得劳您跟我去一趟民族饭店,把话替我说明白。”
队长一口应下,车把一拧,脚往下一踩,链子哗啦响。
带路的是他,人也是他帮着按住的,这点小事算什么。
路上颠,白龙过了二十来分钟就醒了,脑子还蒙着一层。
眼前一片糊,耳朵里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
梦里梦外,他自己也分不清哪头是真的。
梦里两个人追他,他挟着人往玉米地里钻,杆子打在脸上。
眼看要出土边,何雨柱噌地冒出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脑门上。
那一下来得太怪,人才觉得像梦,心里还觉得不真。
他想抬手摸摸脑袋,手一动,铁圈响了,手腕上一凉。
手铐。人被搁在板车上,车板硌着后背,硌得骨头疼。
两边是几个种地的大汉,一人一边推着,奔着城里的方向走。
白龙这才认出自己没在做梦,人被拿了。
他开始挣,肩膀一拱,脚往车板上蹬,车板跟着晃。
一根细竹条抽下来,正打在脸上,皮肉上立刻起一道红。
他疼得嗷嗷叫,脑袋往两边躲,躲不过第二下。
“臭小子。害我挨了大队长一顿骂,工分也扣了。”
拉车的汉子一边骂一边抽,竹条甩得啪啪响,气都不带喘的。
这几个人一年到头抡锄头,胳膊上有劲,抽下去就是一道红。
几个人轮着来,白龙的脸很快肿起来,血从鼻子里淌下来。
前头带路的公安回头看,赶紧把车叫住,手往下一按。
“手下收着点。真出了人命,你们几个也脱不了干系。”
民族饭店。天擦黑,路灯还没亮,后厨的窗户上全是白汽。
后厨已经乱了套,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没人说话。
几个要紧的客人点了名,就要何雨柱手上的菜。
人找不着,前头的服务员一趟一趟往后跑,门帘被掀得直晃。
压力全落到马华身上,他的围裙带子都系歪了,手在围裙上来回搓。
“何组长也是。出去也不留句话。”
田主任在灶台边转圈,手里捏着块抹布,越捏越紧。
换了旁人这么干,他早把话摔到人脸上了,唾沫都能溅到锅台上。
今天来的这几位,是从外省过来交流的行家,脾气都硬。
人家一早把菜单放在桌上,点名就要那几道菜,一道都不肯改。
后头还坐着两个同行,拿小本子记着,眼睛一直盯着灶台。
“马华。听说你师父的真传,你接了不少。”
“晚上的菜你上,行不行。”
马华手一哆嗦,围裙在手里绞了两圈,脑袋摇得比拨浪鼓快。
“我切的菜难看,刀工不行,上不得台面。”
田主任急得直搓手,话从嘴里溜出来,收都收不住。
“老倪,刀工这块你顶上去,让马华上灶炒。”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眼睛往倪章青那边瞟。
那边没动静,倪章青只应了一个字,转身往案板前头走。
这几天,老倪算是叫何雨柱的手艺压服了,嘴上还硬着。
从前他认为自己这手艺天下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京城几家大饭店的灶,他挨个比过,一次没输过。
自打这位师哥进了灶间,他那点底气一天一天往下漏。
连马华炒的菜,端上桌都比他的香,客人还夸了两句。
刀工以外,他一样也拿不出手,压不住马华。
怨气自然没有,他反倒想看清楚一件事。
这小子手上到底使了什么,凭什么比他香那么多。
这是想偷师。他不能永远叫人踩在脚底下。
何雨柱手上的东西,他一样一样都要抠出来。
眼下低个头,不过是让人把防备放下来,把手艺露出来。
倪章青的刀下去,菜码得整齐,一片一片落在案板上。
丝是丝,片是片,一样粗细,摆在案上像画出来的。
田主任看着那堆菜,心里对马华的手艺还是打鼓。
轮到马华上灶,他把锅一放,先转过来看人。
“你们把身子转过去。有人盯着,我这手就不听使唤。”
他要的是没人看,换佐料那一手,一口也不能露。
倪章青不干了,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放,刀刃朝着人。
“你师父上灶都不拦人看,你倒端起架子了。”
“我一个学徒,手底下没准头,看了也白看。”
“就是不给瞧。你们要看,我这锅就不下了。”
马华把锅往回一拖,肩膀一横,脸绷得死紧。
他不傻。调料那点门道,露一次就全完了。
后厨这些人前一句马哥,后一句华哥,喊得嘴上抹油。
他们图的是他刀工烂、菜却香,才把他捧在手心。
要是知道全靠罐子里那点东西,谁还拿他当回事。
那位倪老头,还能老老实实给他切一下午菜吗。
倪章青转过身,眼睛却从肩膀上斜过来,往那只调料罐上钉着。
第181章 灶台上捡走的那几粒蒜
第181章:灶台上捡走的那几粒蒜
后厨那盏灯泡吊在梁上,玻璃壳子被油烟糊了一层黄,光落下来也是黄的。
灶台并排四口,铁锅三口,蒸笼摞到人胸口那么高,蒸汽顺着缝往外挤。
一圈人把手里的活全撂下了,铲子插在锅里,锅边还冒着白气。
白菜摊在案上,水珠顺着案沿往下滴,谁也顾不上自己那一摊。
眼睛全冲着马华那口灶。
一个胖厨子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甩上肩,嗓门先炸开。
“炒个菜还背着人,这是哪一路的规矩,你们谁见过。”
“你师父掌勺那阵,我们在他旁边站成一排,他撵过谁。”
另一个跟着接,声音往房梁上挑,尾音有点飘,手里还敲着勺。
“怕我们瞄两眼,就把方子顺走了?人家也没这么防人。”
“真这么容易学,何组长那几手活我们早该会了。”
案板边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挺硬,笑得挺响,还带了点凉。
马华耳根先红,红到脖子,脖子上一层汗,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何雨柱的手快,这话谁也驳不了。
一勺油顺着锅边下去,菜在锅里翻,眼睛追不上那只手腕。
样子能描下来,那口味道描不下来,中间差着一层,怎么补都补不上。
倪章青的腕子也不慢,颠勺的架势跟何雨柱差不离。
同样的料,同样的火,出锅的东西一进嘴就漏了底。
他照着何雨柱的手法练了半个月,手背上烫出三个泡。
泡破了又起,菜还是那个味,一口就露。
他从前在京城饭店,一道菜端上桌,一圈人点头,连汤底都喝干净。
如今站在这间后厨里,连个学徒都压不过,这口气他咽不下。
田主任把毛巾在手里绞了绞,脸上的笑先堆起来。
“马华,让他们瞄一眼,瞄一眼能少你一块肉?”
马华把铲子在灶沿上一磕,铁碰铁,响得脆,锅里的油也跳了一下。
“我不炒了,谁爱来谁来,这活我不干了。”
“学徒掌勺,本来就站不住这个理。”
“一个月二十来块钱,扛不起这号差事。”
围裙带子一解,往墙钩上一挂,人就要往外走。
田主任两只手忙不迭压过去,连人带胳膊往灶前拽。
“不看不看,你把锅看住,你炒你的,我盯着他们。”
人拉回来了,田主任扭过脸,嗓子劈开半间屋子。
“都把脸给我转过去,谁再回头看一眼,就出去站岗。”
后厨一下没了声,只剩油在锅里响,滋啦一声压一声。
撇嘴的、嘟囔的,一个一个把后脑勺亮出来。
有一个人不转。
田六子贴着马华的背影,脚底下寸步不肯离,眼皮都不眨一下。
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珠子跟着师兄那只手腕转,一转都不落。
手腕一翻,他也翻。
手腕一抖,他也抖。
学得歪,学得实在,架势倒挺像那么回事,连腰都学上了。
心里那句念了一遍又一遍:大师兄真横。
往后我要是有了这手艺,也背着人炒,谁来了都不给看。
念头一冒出来,他腰杆直了半寸,下巴也抬起来了。
锅盖一掀,白汽糊住半个人脸,菜香先扑到梁上去。
马华的手腕生,一圈人全看在眼里,有人还啧了一声。
有人斜着眼笑,笑得不太干净。
忠子在配菜台边上磨刀,眼睛一直往这边瞟,一下一下地瞟。
菜一个一个下了盘,热气贴着盘边爬,糊得人一脸白。
马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指尖还在抖,怎么擦都擦不干。
兜里那只小纸包硬硬地硌着胯骨,走一步硌一下。
里头是师父走前给的料,油纸裹了三层,捏着有沙沙的响。
旁人只当他手艺高,前一句马哥后一句华哥,递烟都弯着腰。
真要晓得他刀工烂成这副样子,谁还给他递烟。
倪章青配菜的时候留了心眼,每样都多抓一把。
多出来的那口,田主任拿筷子拨到小碟里,碟子摆成一排。
“先尝一口,别叫客人挑出毛病来。”
倪章青的筷子伸得比谁都快,碟子刚落地他就到了。
第一口,嚼得慢。
第二口,嚼得更慢,眉头也收起来。
筷子停在半空,油顺着筷尖滴到地上,滴成一小朵。
他退到那张歇脚的凳子上,背一靠,人矮下去半截。
“我这二三十年,学的都是假的?”
声音不大,落在水泥地上,风一过就散,没人接他这句。
客人点的四道菜,马华一道一道端出去,脚底下有点飘。
手慢,火候也糙,味道还是比旁人高出一截。
菜出齐了,他没往灶台中间站,转身回了切配台。
抄起刀,削萝卜皮,刀走得歪,片儿厚薄不匀。
菜墩子前面站三年才轮得到上灶,这规矩谁也没破过。
灶台空下来,铁圈还热着,蒸笼里往外冒白汽。
一个瘦厨子迈着碎步挪过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
眼睛左右扫,手上不停,抹布先搭上去。
灶沿上的碎末,他捏起来扣进掌心,一指头一指头括。
撒出去的那几粒蒜,米粒大小,一粒不落,全进了兜。
抹布底下的姜渣,也给他刮进掌心,刮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了,他转身,回头又扫了灶台一眼。
走到倪章青背后,嘴凑到耳朵边,热气先扑上去。
三两句,声音低得贴着皮,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倪章青的眉毛跳了一下,手指在膝头上敲了两记。
他先没说话,只把那几个菜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拐出去,脚步都放轻了。
走廊尽头坏了一个灯泡,那一块黑着,脚下谁也不看谁。
瘦厨子把手心的东西摊在纸上,纸是张使过的配菜单子。
“师父,我盯了整三天,连他洗手都跟着。”
“他们那菜好,不在火候上,全在这几样零碎上。”
“这蒜是师兄刚掉的,这片姜是上回何组长落下的。”
“姜我舔过一口,香得怪,香得不像姜,还有点发甜。”
倪章青捏起那片姜,凑到鼻子底下,鼻翼张了两下。
指甲盖大小,边角已经干卷,颜色发深。
牙咬下一点,嚼。
舌头停住,嚼的动作也停住。
手背上的筋绷起来,指头收不拢,把纸捏出一道褶。
“就这个味,一点没错。”
“谭家菜的家底,原来不在手上,在料上。”
瘦厨子叫忠子,本家的孩子,跟了他六年,刀工也过得去。
“这料,你晓得是从哪儿进的?”
“还没摸着边,我问过一回,没人肯说。”
“那就先去摸边,别惊动灶上那几位。”
纸包折好,塞进内兜,贴着心口那点热。
“从明儿起,你守在灶台边上。”
“掉一粒,捡一粒,别叫任何人看见。”
“等这料进了咱的锅,我让他师徒俩站灶前,一句话说不出。”
第182章 后头跟着一辆派出所的车
第182章:后头跟着一辆派出所的车
走廊上那点热气还没散尽,师徒俩的脚已经踩回了后厨门槛。
脚步一进门,人的腰杆就不一样了,肩膀支起来,下巴也高了。
忠子把嗓子吊起来,冲着一圈灶台喊,嘴边还挂着点笑。
“组长到底就是组长,谱儿比谁都大,上班跟溜达似的。”
“想来就来,抬脚就走,把徒弟往灶前一推就算完事了。”
“坐办公室的干部都赶不上他这份自在。”
这话没点名,后厨却没人听不出来说的是谁。
灶上的火呼呼响,油星子溅到围裙上,谁也没动手擦。
有人低头洗菜,水哗哗地响,肩膀跟着一耸一耸地动。
有人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蹭得格外重,磨石上积了一层灰浆。
磨刀的声音在屋里转,一声一声,听着都不像干活。
田主任在后门口站着,嘴张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后厨的钟挂在门边,指针爬得不快,谁也没心思看。
一圈脸上的颜色,他看得清楚,心里的算盘也跟着响。
半个月前忠子把一盘腰花炒糊了,何雨柱只丢下两个字:倒了。
那天忠子脸上挂不住,回宿舍躺了半宿。
何雨柱刚来那天,一勺油顺着锅边浇下去,灶火蹿起半尺高。
那天所有人手里的活都停了,围成一圈,眼睛跟着他的手腕走。
有人端着自己的菜凑过去问火候,问完还站着不肯走。
有人托着搪瓷缸子往他跟前递,缸沿上还冒热气,话也软。
这半个月,何雨柱一道菜也没教过谁,连灶都懒得让人近。
马华炒菜连看都不让看,围裙一挡,谁也不许凑到灶前。
热脸贴了半个月,贴出这么个结果,心里那点火算找着风口了。
“何组长的事,我来处理。”
田主任丢下一句,抹布往桌上一摔,人走了。
人一走,倪章青的手就抬起来,几个徒弟围成一团。
一伙人蹲在菜筐旁边,脑袋凑到一处,声音压得极低。
菜筐里的白菜帮子还带着泥,谁也没心思挑。
忠子把纸包打开,一人跟前凑一遍,让他们都闻一闻。
“就这些东西,味儿全在里头,一点不差。”
一圈人的脸,一点一点松下来,眼睛都发亮。
“闹半天是这么回事,我还当他是真有本事。”
“我才二十出头那阵还在劈柴呢,他二十几就压着师父了?”
“师父,那咱也弄这料,弄着了谁也拦不住。”
“弄着了,您那组长的位子也该回来。”
“对,早看那师徒俩不顺眼,这回有由头了。”
“您说怎么干,我听着,指哪儿打哪儿。”
倪章青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一圈人都不出声了。
“何雨柱手上那点东西,也不能全算虚的。”
“刀工比我稳,火候也比我准,硬拽他下来没那么容易。”
“这几天谁来问,都给我笑着应,笑脸不要钱。”
“先把料的来路摸清,破绽一丝都别露,听见没有。”
一圈脑袋齐齐点下去,点得跟啄米一样。
忠子把纸包又折了两折,揣进最里头那只兜。
“我师父的东西,你们也打算顺走?”
声音从菜筐后头冒出来,嫩,还挺硬,扎得人一激灵。
几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肩膀齐齐一僵,脸都转过来了。
“谁?六子?你蹲这儿干什么,听见什么了?”
“没人说要偷,你听岔了,快回去写作业。”
忠子的手先伸进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往孩子怀里塞。
一张一斤的糖票压在上头,底下几张毛票,边角都软了。
“拜师礼还没给你补上,拿着,买糖吃。”
“哥哥们说话,你别往外学,学出去就不好了。”
田六子捏着那张票,指头都僵了,票角被攥得起皱。
长这么大,手里没攥过一斤糖票,手心全是汗。
院里谁家孩子揣着这个上学,能吹一个礼拜,能换半个院子的好脸。
那几张毛票压在掌心,边角还带着人的体温。
几个人围着他,前一句六子乖,后一句六子懂事。
又有人往他兜里塞了两颗水果糖,糖纸是花的。
糖纸在灯底下一晃,晃得他眼睛发直,口水都上来了。
他想着回家能给妹妹揣一颗,剩下的留着慢慢甜。
转念又想起师兄给的那碗炸酱面,舌头在嘴里抵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顶上了门框,手里还牵着那张票。
六子的鞋前头开着口,脚趾头在砖地上顶着。
傍晚,民族饭店大堂。
地砖擦得能照见人,铜把手一个指印都没有,电灯照得发白。
门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进来的都是生面孔。
田主任站在柜台边上,眼睛盯着门口那条路,手在袖口里搓。
天都擦黑了,人还没影,柜台上的茶凉透了一层。
火气在胸口顶了两回,又给他自己按下去,脸皮松了松。
才二十出头就有这一身手艺,脾气大点也正常,训急了反跑。
正想着,门口那块亮处多了一个人影,肩膀晃得很急。
那影子后头还跟着一辆车,声音先到了。
自行车,车梁上刷着白漆,印着一行字。
车后架上挂着个铁皮箱子,走一步响一下,响得挺脆。
那人裤脚上沾着土,鞋帮子也糊了一圈,一看就是从城外回来的。
田主任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脚步加快,围裙角还掖在腰里。
骑车的人先跳下来,把撑脚一放,抬手抹了把脸。
“我们所里的,姓周,叫周亮。”
“中午你们这儿一个姓何的同志,撞见了逃犯的线索。”
“他跑到我们所里报案,我们请他带路,人才拿住。”
“这一趟办得干净,全凭他认路,一步没走岔。”
“他是替所里跑的这一趟,证明我给你带来了。”
一张纸递过来,红章压得实在,纸边还带着折痕。
田主任两只手接住,捏了捏纸边,又对着灯看了一遍。
他把纸折成两折,指头在红章上按了按。
这张纸不揣进兜里,今晚上那顿训斥就躲不过去。
花了不少工分挖来的人,训跑了,他这个主任得兜着。
“何组长,你还有这一手,平时看不出来。”
“好,好,这是给咱饭店长脸,回头我记你一功。”
周亮把车头一调,蹬着走了,车链子哗啦一响。
车铃在夜里响了一路,一声一声往远处去。
“田主任,没别的事,我先回后厨。”
“走,一块儿,我正想跟你说两句。”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那道油布门帘。
门帘一响,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谁也不说话了。
手里的刀停了,水龙头也拧上了,屋里只剩水滴声。
一圈人就等着看,旷工这顶帽子要怎么扣下去。
倪章青背对着门,正给人指点配菜,指头在盆沿上敲。
菜刀在砧板上敲了三下,敲得轻,敲得稳。
心里那口气,这会儿松得开了花,嘴角都扯开了。
田主任的手,在裤兜里摸了摸那张纸,摸得很稳。
第183章 旷工这顶帽子扣歪了
第183章:旷工这顶帽子扣歪了
倪忠子先站出来,站到灶台中间那块亮处,把围裙往腰里一塞。
“何组长,你是组长,凡事得带头,这是规矩。”
“说走就走,一天不见人影,这叫什么话。”
“今儿要不是我师父替你徒弟切菜,那一桌怎么交代。”
“这是民族饭店,不是你从前那个大食堂,来的人不一样。”
语气硬,下巴抬着,眼睛往四下扫一圈,扫得挺慢。
他要的就是让一屋子人都听见,让这话顺着门帘漏出去。
灶上的刀一把一把停了,人围成一圈,谁也没走。
有人把手里的活计往案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田主任的眉拧起来,指头在围裙上绞,绞出一道褶。
这几句话里的意思,他听出来了,脸也跟着沉下去。
底下这些人,又不服管了,前头那点服气全散了。
“倪忠子,这儿什么时候轮到你张嘴,谁给你递的话?”
“田主任,一屋子人可都看着呢,我这是替大家说话。”
“都学何组长这么走,后厨明儿就散了摊子。”
身后有人跟上,声音一浪接一浪,人越挤越近。
倪忠子的嗓门一句比一句高,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无故旷工,旁的我们不求,批评总该有吧。”
“我师父上回缺了半日,组长位子当场就撤了。”
“田主任,你可不能看着人下菜碟,都是一个灶上吃饭的。”
灶台边一圈人越挤越近,热气把人脸都蒸红了,汗顺着下巴滴。
何雨柱没吭声,把围裙带子在腰上又紧了紧。
眼睛在人堆里找那张脸,不紧不慢地找,找着了也不动。
何雨柱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倪章青站在最外圈,手里捏着一根葱。
葱白被他一节一节掐断,掐得整整齐齐,摆在案头上。
这老家伙精,比谁都精,手上从来不沾这种事。
自己不往前站,让徒弟拿脑袋顶。
赢了回来收果子,输了也没他一个字。
田主任这才明白过味来,人刚从外头回来,怎么就给围上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抖开,纸边都卷了,章子在灯下反光。
“派出所的临时调派证明,红章在这儿,都看清楚了。”
“你们组长中午撞见一条人贩子的线索,人往城外跑。”
“他跑去报案,人家所里请他带路,人手才拿下的。”
证明上的字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整屋都听见。
“谁还有话要说,趁这会儿一块儿说完,别憋回肚里。”
屋里静了,案上的水还在滴,滴在盆里,一声一声。
倪忠子的嘴张着,舌头半天没动,脸先白了一层。
他身后那几个人,把刚抬起来的手又放回裤缝上。
“倪忠子,你明儿起去洗菜。”
“炒出来的东西还不如马华,自己心里没数?”
“灶上的位子马华顶,什么时候炒过他,什么时候再上灶。”
这话落地,一圈人脸全僵了,眼睛谁也不敢对谁。
前一刻还往前挤,这会儿都往后缩,脚跟都挪了。
谁也没料到,闹了半天是这么个收场。
人家是替派出所跑腿去了,办的是正经事,一句假话都没有。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这会儿都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种由头摆出来,旷工两个字就没处落。
倪章青把手里的葱段放下,往前迈了两步,脸上换了神情。
“田主任,都是一场误会。”
“他们哪知道组长是去配合抓人的,说话欠了分寸。”
“按理说也不算什么大错,您消消气,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徒弟替他冲在前头挨训,这会儿不接,人心就散。
田主任看了他一眼,胸口那口气顺了半截,手也松了。
“以后多干活,少扯这些没用的,别叫我再听见。”
抹布往案上一拍,人出了后厨,门帘甩了一下。
人走了,灶台边的水声才重新响起来,一个个回了自己的位子。
眼神却往何雨柱身上飘,飘得挺黏,谁也不说话。
有的斜着瞟一眼,有的从鼻子里出一声,有的一笑就过。
后厨那股气,跟先前不是一回事了,凉着,贴着人走。
有人把白菜帮子往盆里一摔,水溅到旁人的鞋面上。
有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低头切起自己案上的菜。
洗菜的盆推到了墙角,倪忠子的头一直低着,手在凉水里泡着,泡得指头发白。
何雨柱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甩在水泥地上,脚边一片湿。
倪章青瞧他的时候,眼角都不肯给一个。
这事他心里有数,师父谭辉也栽过这一回。
去年在京城饭店,一群人围着他的锅夸了半年,好话说了几筐。
后来晓得他那手艺靠的是自带的料,脸翻得比书页还快。
跟着就有人守在他住处外头,翻他的菜筐,查他的包。
连他倒的泔水桶都有人掀开看过,看得极仔细。
师父那阵子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见人也不多话。
师父当时叫上他,在院里石桌上坐了半宿,烟头摆了半桌。
后来怎么收的场,他记得清楚,一个字都没忘。
那几个人后来自己炒了一盘端上来比,谁也没再张嘴。
打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料的事,见了他照样低头。
这会儿轮到他自己的。
何雨柱往那张躺椅上一靠,椅面是旧的,藤条断了两根。
让他们查去,查到天边也就一条路。
料是何大清一手育出来的。
种的地方在谭辉老家,院后头那一小片自留地。
一亩地,多一寸都没有,队上不许多种,多种要挨批。
产量就那么多,多给一两都拿不出来,谁来说都一样。
晒干了磨成末,装在油纸包里,也就那么几捧。
这一亩是谭家的祖地,料长在那儿,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家传。
何雨柱把眼睛闭上,手搭在肚子上,腿伸到桌底下去。
就等着看这些人费多大劲。
等他们摸到那一亩地头上,脸上是个什么光景。
后厨的油锅还响着,他这一角反倒最静,静得能听见钟摆。
钟摆晃一下,他的眼皮跟着动一下。
“师父。”
田六子的声音从躺椅旁边冒出来,怯怯的,带着点犹豫。
“你是不是躲这儿偷懒。”
“学学你师兄,歇着的时候还在颠锅,手不生。”
“去,把沙子端过来,颠二百下。”
“不是这样,师父,我这……”
“少废话,端着锅去练,手别停。”
“哦。”
孩子把话咽回去,端着铁锅走到墙角,锅沿磕在墙上响了一下,沙子撒了一地。
锅里的沙子翻起来,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跟着他的手腕走。
他有句话在舌头上绕了三回,没吐出来,硬咽回去。
第184章 一根火柴杆粗的姜丝
第184章:一根火柴杆粗的姜丝
天擦黑了,灶上的火一个接一个点起来,蓝苗子舔着锅底,天窗呼呼响。
后厨的油味糊在墙上,一层叠一层,年头久了,怎么擦也擦不下来。
田六子又摸到躺椅边上,手插在裤兜里,一只鞋的前头还开着口。
“师父,我有个事……”
话没出口,一只手就把他的嘴按住了,按得严严实实。
何雨柱把人拎到后门外的过道里,脚后跟把门一带,屋里的响动就隔开了。
墙根堆着七八个空酒瓶,一股酸味直往鼻子里钻,脚底下发黏。
“这会儿能说了,慢慢说不着急。”
“师父,师兄做菜剩下的料,他们捡走了。”
“他们想拿回去琢磨咱谭家菜。”
“还给了钱,还有一张糖票。”
“让我在你这儿再弄一点给他们。”
孩子把钱和票摊在手心往前托着,手一直在抖,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票角卷了,钱也揉得起了毛,边上全是汗印子,一股馊味。
何雨柱伸手在他后脑上摸了一把,头发扎手,脖子上一层细汗。
十二三岁的人,一斤糖票捏在手里,眼睛没花,这就够难得了。
前世的他想不到这一层,那时候谁对他笑一笑,他就往外掏东西。
这号事,看小的时候最准,长大也差不到哪里去。
院里棒梗五岁就知道把旁人的窝头揣自己兜里,长到二十还是那一套。
有的孩子从小实诚,长大也实诚,一辈子没变过。
“六子,做得对。”
“不是自己的东西,手别伸。”
说话间,那几张毛票和糖票就进了他自己的裤兜,压在最底下。
田六子眼睛眨了两下,他当师父回头要把东西原样还回去。
“你等会儿去找倪章青,找个没人的空当。”
“就说师父带的料都有数。”
“身上几瓣蒜都数过,少一瓣都得翻兜。”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一瓣剥好的蒜,蒜肉白,皮去得干净,还带着点湿。
“你就说这一瓣,是偷嘴弄出来的。”
“为了这瓣蒜还挨了打,往后再不给他们弄。”
孩子仰起脸,眉头拧成一块,眼睛盯着那瓣蒜看。
“师父,这么说不好吧,倪师傅会问的。”
“问就问,你照这个说,别的不用管。”
“没什么不好,你只记住一句话。”
“人善了,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对你好的人,你拿命待他。”
“想拿你当梯子的,你一脚踹开。”
话说出口,他嗓子眼发涩,眼睛盯着墙根那一排空瓶子出神。
前世那些面孔一张一张从眼前过,有笑的,也有伸手的。
院里那些人嘴上全是好话,手全往他兜里伸,伸完了还嫌少。
他倒好,对不相干的掏心掏肺,对亲妹妹给了半辈子冷脸。
这回不一样了,他自己得立住,两个徒弟也得跟着立住。
田六子点了点脑袋,点得半懂不懂,喉咙里应了一声。
“去吧,照我说的做。”
“他们再塞钱,你收着。”
“他再让你弄,你也先应下来。”
“嗯,师父,我记住了。”
孩子攥着那瓣蒜跑回后厨,鞋底在地上拍得响,跑得急。
“倪师傅,给你。”
纸上只有一瓣蒜,白白净净躺在皱纸中间。
倪章青的眉往中间挤,捏着那张纸的两个角。
“怎么就弄来一瓣,别的呢?”
“师父那些料都点过数,一样一样点。”
“我拿这一瓣,还挨了打。”
孩子弯腰把裤腿往上一提,小腿上一块青紫,巴掌大小,颜色发乌。
那是他娘前两天拿笤帚疙瘩抽的,到这会儿还没退青。
倪章青把不满收了回去,脸色跟着软了一层,眼角的纹都松了。
“他下手怎么这么重。”
“自己徒弟,这么点大的孩子,为一瓣蒜就上手。”
“这人心怎么就硬成这样。”
话是往孩子心里递的,递得极慢,递一句看他一眼。
“倪师傅,我往后不敢拿了。”
“我师父打人太疼,钱我退给你吧。”
“退钱?胡说。”
“那是你拜师,我们当长辈给你的红包。”
“拿着,买糖吃,别跟你师父提这一句。”
倪章青的手又往兜里伸,摸得很熟,一点不避人的眼。
两张一块的票子,塞进孩子裤兜,还往底下按了按。
“今儿为我这事挨了打,这是我给的医药费。”
“你再去瞧瞧,有机会就弄点,没机会算了。”
孩子摸着兜,兜里鼓起来一块,这钱来得也太省事了。
前头几张毛票还没焐热,这会儿又添了两张。
他爹在机床前面站一整天,也就挣一块出头。
“我只能去试试,能不能弄着说不准。”
“能弄着就弄,弄着了还有好处。”
倪章青竖起五根手指,举到孩子眼前,晃了两下。
“弄回来,我再给你这个数。”
五块钱,他爹得在机床前面站上好几天才挣得出来。
孩子的眼睛亮得能照见灯,喉咙里咽了一口。
“我再过去碰碰运气。”
“去吧,路上别跟人说话。”
倪章青笑着,人走出两步,又被叫回来,手指在孩子肩上点了一下。
“记着,别说是我让你拿的。”
“成,这事我记着。”
孩子转头跑回后厨,把钱往何雨柱手里一放,放得很实。
“师父,老倪说好了,弄过去给五块。”
何雨柱把钱又揣进兜里,手指在兜口按了按,按得挺平。
这些钱留着,正好给雨水扯两尺布,做件过冬的褂子。
“你师兄在切生姜。”
“去,从他砧板上弄一根姜丝回来。”
“我跟他打过招呼,他会给你留空。”
“知道了师父。”
“等等。”
“他要是再让你弄,你就别一口应下。”
“跟他说,再偷一回,兴许要被赶出师门。”
“他要肯多掏钱,就答应,少二十块不干。”
“嗯嗯嗯。”
孩子一头扎进后厨,帽子都歪在后脑上,围裙带子拖在地上。
马华的刀在砧板上走,走一段,手腕往外偏一偏,眼睛不看人。
案头那块姜切得一丝一丝,切完还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马华的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手上慢了半拍,砧板往那边转了转。
孩子的手从案沿底下探上去,捏住最外头那一根,捏完就转身。
“倪师傅,给你。”
纸上横着一根姜丝,火柴杆粗细,白得发亮,一碰就弯。
倪章青捏起来,凑到灯泡底下,眯起眼看了半晌。
那根丝细得透光,颜色浅得几乎跟纸一个色。
他把那根丝放进嘴里,嚼得很细,嚼了半天。
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皮也抬起来。
他把手里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指头在抖。
灶台那边,一圈人把脸全转了过来。
第185章 二十块买一根姜丝
第185章:二十块买一根姜丝
田六子两根指头捏着那根姜丝,一直举到倪章青眼皮底下,手都不带抖的。
姜丝细得跟火柴梗一样,门缝里风一过,就软塌塌地打起弯来。
倪章青没伸手去接,眼睛先落到孩子鼓起来的那只粗布裤兜上。
那只手早按在兜口了,指头在布面上一抠一抠,抠出一个小坑。
一根姜丝,五块。
集市上半大的猪崽,叫价也就这么些,还是四条腿活蹦乱跳的。
倪章青腮帮子往里陷进去一块,后槽牙咬住了里头那块软肉。
给了,心口疼。
不给,这孩子往后还怎么使唤。
话吐出去不算数,再想借他的手,那条路就自己堵死了。
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出五块钱,纸票捏得起了毛边,才递过去。
田六子接钱那一下的手法,快得叫人眼花,钱一进兜,兜口就按实了。
孩子脸上没多少笑,眼睛却往案板上瞟了一眼。
倪章青把那根姜丝挪到案板角上,眼睛舍不得挪开半寸。
一星半点,炝个锅都嫌少,更别说凑成一盘像样的菜。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腰也跟着往下矮了半寸。
“六子,再给师傅弄点回来,成不成?”
田六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后脑勺的头发甩得乱飞。
“就这点料,连半盘菜都炒不出来。”
倪章青的手指在案板边沿上敲,敲一下,停一下,木刺都敲松了。
“这么着,我再添五块,你弄够一盘菜的料。”
田六子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师父要是瞧见了,准得把我撵出门去。”
“真给撵出去,我爹能把我两条腿打折。”
这话不是虚的,灶房里干活的人都知道田主任那股脾气。
田主任为了把孩子送进谭家菜这道门,在何雨柱跟前说尽了好话,陪尽了笑脸。
真要撵出来,回家那顿打躲不掉,过后还得提着东西上门赔脸面。
倪章青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把。
一盘菜的料到手,他心里那点猜想才算坐实,值这点钱。
“十块。”
他伸出巴掌,在田六子眼前翻了一翻,五根指头绷得死紧。
“真被撵出来,你上我这儿来,我收你当徒弟。”
说完这句,他等着孩子眼里亮起来,等来的是一双冷眼。
田六子从下往上把他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扫到他手上那半点路出家的刀工,孩子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倪章青的耳根一下热起来,手在围裙上重重抹了两把。
这小崽子,是嫌他手艺不成。
他张了张嘴,想把何雨柱那点本事拆开讲讲,讲半句又咽回去。
这些话跟孩子说不明白,说透了也是白费唾沫星子。
“二十。”
两根手指戳到田六子眼前,晃了两晃,指节都绷得发白。
“凑够一盘菜,二十块,现钱,一分不少。”
二十正好压在师父交代的那条线上,一个字没多说。
田六子把下巴往上一扬,鞋尖在灶灰里点了两下。
“先给钱,不给钱我不跑这趟。”
倪章青的眉毛拧成一团,手还是伸进了内兜,掏得比谁都慢。
票子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才递到孩子手心里去。
这钱花得值,他在心里替自己又数了一遍。
倪忠子从灶台边上刮回去的那把碎末子,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夜。
料不一样,这点错不了,下锅一见火就分得出高低。
坐实是料的事,往后砸钱收货就是,一个月工钱算什么。
田六子攥着二十块,拐两个弯就回了何雨柱那间小屋。
钱拍在案板上,那张纸票的角上还带着孩子手心里的潮气。
何雨柱捏起票子对着灯泡照了照,塞进自己兜里。
跟着把兜里那沓全掏出来,一张张捋平摊在案板上。
叠成一沓,边角对得齐整,重新揣回贴身的那个口袋。
“六子,去弄点寻常的姜丝蒜瓣回来。”
“马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切料的时候给你腾空。”
“事办完,这钱咱们师徒三个分。”
“分?”
田六子的眼皮一下撑开,嘴也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个人分?”
“分匀了才长久。”
何雨柱把案板上的面粉抹开一片,抹出一道歪歪的沟。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钱一到手就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兄弟也好,师徒也好,秤杆一歪,人心就散了,散得没影。
“钱是一起挣的,就得一起花。”
田六子蹲在灶门口,拿指甲在青砖地上扒拉,心里算着数。
连票带钱,拢共值三十来块,三个人分,一人十块还能余下毛票。
十块钱,他爹上满勤也未必落得下,还得看班长脸色。
“师父,我这就去。”
孩子一溜烟钻回后厨,棉鞋踩得地上的水洼哗哗直响。
倪章青早在门口候着,见他进来,肩膀先松了半寸。
“我师兄在切配料,你瞅空把案板上的换下来。”
“你说的那种,我不认得。”
“那就挑个样的换,别叫人瞧出来。”
“你小子,脑子转得快。”
倪章青转身切了一份一样的姜葱蒜,齐整地码在一只白碗里。
田六子捧着那只白碗,往马华的操作台走,脚步放得很轻。
马华正弯着腰在地上翻找,嘴里嘟囔着掉了半块姜,屁股撅着。
案板上的葱姜蒜被换掉一小半,两个人谁也没抬头。
倪章青隔了三口锅盯着,手心里全是汗,握刀都打滑。
料一递过来,他抓起来就往灶上走,脚底下踢翻了火钩子。
火苗舔着锅底,油一热,料下去,那股味直冲鼻子,呛得人后退。
他舀起一勺汤,嘴唇挨上去,烫得直吸气,舌头都麻了。
“就是这个味儿。”
嗓子哑了半截,眼角有水珠挂着,他拿手背蹭了两把。
几个徒弟轮着尝,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成一片,谁也不吭声。
“师父,有了这料,咱们——”
“闭嘴。”
倪章青一巴掌按在那徒弟后背上,把人按得矮了一截。
“小点声,风放出去,鱼就跑了。”
灶房另一头,何雨柱把三份钱在案板上点开了,一份一份摆齐。
一沓十块推到马华手边,一沓十块塞进田六子兜里。
剩下那沓薄些,底下压着一张糖票,纸面还带着折印。
“这张票我留着,给雨水买点心。”
田六子的眼睛笑成两条缝,嘴咧到耳朵根。
马华的手指搓着钱角,耳朵红到脖子根,话也说不利索。
“拿着,往后咱们师徒做事,都照这个数来分。”
“师父,这钱我记着。”
“谢师父!”
田六子出了后厨,拐过墙角还是回过头来,朝屋里看了一眼。
“钱揣好,别露在外头。”
“有人问你师父的料从哪儿来,你就说不知道。”
孩子点头,指甲在兜口上抠了两下,钻进胡同里去了。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比来时密。
第186章 想不想挣一笔快钱
第186章:想不想挣一笔快钱
倪章青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咽下去,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圈油。
灶上的火还没全灭,蓝火苗在锅底跳了跳,缩成一团。
“两条路走,谁都别闲着。”
“你们几个轮班盯何雨柱,看他从哪儿进的货。”
“田六子那头,我自己来。”
倪忠子问盯人怎么个盯法,被人甩开了又该怎么办。
“隔一条街跟着,别贴太近,他眼睛毒得很。”
“那孩子嘴馋,两块糖就能撬开一道缝。”
几个人凑在灶台边把话说到半夜,锅里的水添了三回。
散的时候,外头的雪又落了一层,脚印一踩一个坑。
下班铃一响,厂门口的人潮往外涌,棉帽子挤成一片。
何雨柱把棉袄领子立起来,脚底下不快不慢,踩着雪沿子走。
出了厂门第三个路口,他听出后头多了一个脚步。
那脚步踩在冻土上,一步一趔趄,跟得急,还带着喘。
谭辉上回也是这么被人缀上的,后来闹到厂部去,脸都撕破了。
何雨柱拐进副食店,隔着玻璃扫了一眼后头那条街。
倪忠子正拿报纸挡着脸,报纸还拿倒了,字全朝下。
柜台上摆着糖块,玻璃罐盖子一掀,甜味直往外头冒。
何雨柱买了两块水果糖,纸包捏在手心,往四合院走。
院里亮了几盏灯,他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进了三大爷家。
三大爷家的窗上蒙着塑料布,灯光透出来一片发黄。
三大妈围着围裙从灶间出来,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刘岚!你师父登门了!”
灶间里传出一声碗筷碰撞,又静了下去。
“三大嫂,解成在家没有?”
“解成!你柱子哥找你!”
阎解成擦着手出来,把旧褂子改的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
刘岚在灶间门口露了半张脸,见是何雨柱,又缩了回去。
“柱子,啥事?”
“想不想挣一笔快钱?”
屋里三双眼睛一齐抬起来,连灶上的锅都忘了看。
三大爷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珠子悬着,没往下落。
“想!咋能不想。”
阎解成往前挪了两步,鞋跟都踩扁了,手在裤子上擦。
“倒腾点东西,敢不敢?”
屋里静了一息,能听见外头风刮窗纸的响动。
“黑市不去。”
阎解成脸上的肉一下垮下来,肩膀也跟着塌了半寸。
“那地方谁敢碰,抓着一个,一家子跟着完。”
“不去黑市。”
何雨柱把手炉往桌上一放,铜盖子磕出一声闷响。
“找个没人管的空地,货往地上一摆,人来了就卖。”
他把话一点一点摊开,摊到能看见底,连价钱都定死了。
货从哪儿进,摆几时,谁在远处看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摆摊的地方他挑在市西的土路边,两头有岔道,能跑能散。
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货别过夜,当天黑前就得出手。
三大爷把算盘推到一边,喉咙里咽了口唾沫,指头在桌上敲。
钱味一进鼻子,那点怕就往后缩,缩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真出了事呢?”
阎解成问了一句,问完自己先把头低下去。
“出了事,我一个人扛,账算我头上。”
这一晚只商量,不动手,临走前何雨柱又交代了两句。
城另一头,刘家的院门被风推得开了一条缝。
刘双贵打派出所出来,鞋帮上还沾着雪泥,裤脚湿到膝盖。
屋里黑着,炕上冷着,柜门敞着,抽屉全抽出来撂在地上。
炕席也被人卷走了,只剩下草渣子粘在泥坯上头。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钉子,挂了十几年的马蹄表没了影。
米缸见了底,缸壁上留着几道手指刮过的白印子。
“东子!”
没人应,只有房梁上的椽子被风刮得吱吱响。
他跑出去,一家一家敲街坊的门,敲得手心都发红。
邻居的门只开一条缝,问一句就匆匆关上。
话问回来半截,剩下的全在别人嘴里含含糊糊地烂着。
东西是刘东这几天一件件卖出去的,卖得急,价钱贱得吓人。
人往哪儿去了,一院子人没一个说得上来。
谭映雄临走前交代过那孩子,话得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不能漏。
孩子的嘴是真严,撬了三回都没撬开。
刘双贵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派出所的方向。
他转身又奔了派出所,脚步一趟比一趟沉,鞋里灌了雪。
走廊里挂着一盏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黄得发闷。
所里只剩一个值班的,抬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
“成年人了,走丢不了。”
门一关,把他晾在台阶上,风从领口往里灌。
天擦黑,他一路问到阎家门口,鞋底上的雪化成了水。
院里正热闹,灶烟混着酒味飘出来,门帘上结着冰碴。
冰碴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门槛上就化了。
谭映雄来给谭辉取那份调料,自行车支在墙根,车筐里塞着纸包。
阎家屋里吵起来,声音穿过院子,撞在影壁上又弹回来。
“刘岚!人是叫你害的!”
“今天你不把人找回来,我就撞死在你们家门口!”
何雨柱靠着自家门框听了一阵,手里捏着半个凉窝头。
刘双贵这回没敢动手,只在凳子上磨嘴皮子,屁股钉着不动。
上回打狗那事闹到族里,跟着来的人全栽了,赔钱的赔钱。
如今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嗓门还大,底气早就虚了。
街道办不管这些,派出所也懒得管一个赖着不走的老丈人。
何雨柱朝墙根那边抬了抬下巴,把窝头渣子拍掉。
“映雄,刘东去了哪儿,你跟他讲明白。”
“这人不打发走,三天两头来闹,阎家受不住。”
谭映雄把车梯踢起来,抹了把手上的雪,往阎家走。
“成,我去说。”
阎埠贵见他进门,像见了救命的人,腰都弯下去了。
“谭主任,您早来一步,您瞧……”
“我知道。”
谭映雄把手一摆,绕过地上的鞋,走到凳子跟前站定。
“你找刘东?他报名去了北大荒。”
“表在我那儿,街道办旁边就是知青办。”
“你自己去问详细地址,问得着的。”
头一批下乡的孩子刚走没多久,城里人还摸不着这道门。
“北大荒?还有知青办?”
刘双贵把这两个地名嚼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
他盯着谭映雄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动了两下。
“你没糊弄我吧?”
谭映雄没答话,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纸递到刘双贵眼皮底下,纸角戳着那只脏手。
纸角在风里抖得哗啦响,他慢慢把它抖开,露出一个红章。
第187章 分家分给外人看
第187章:分家分给外人看
谭映雄把纸角捏平,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表蒙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明早来街道办,我带你走一趟,问不着我陪你再问一遍。”
刘双贵没起身,两条腿伸到凳子底下,屁股往炕沿上坐得更实。
“见不着我儿子,我就在这儿坐着,坐到明儿天亮。”
三大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碗跳起半寸。
“姓刘的,你刚才怎么应的?说话不算话,不怕人笑掉大牙。”
三大妈在门口掐着腰数落,一句比一句难听,唾沫星子飞出半尺。
院里的小辈跟着起哄,声音掀得房顶发响,隔壁人家都探头出来。
刘双贵闭着眼,脸上一点皮都不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打拍子。
骂声进了他耳朵,跟刮风一样,刮过去就没了影。
刘双贵在这院里赖了小半个时辰,一句软话都没往外吐。
何雨柱在自己屋里靠着窗台,手里捏着两颗葡萄,皮上带着白霜。
葡萄皮吐在手心,凉得黏手,甜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成一道线。
硬碰硬不算什么,怕的是脸皮不要的,软的硬的都不吃这一套。
他把最后一颗塞进嘴,起身去洗手,水缸沿上结着一层薄冰。
进了阎家,他没看刘双贵,脚跟一转就奔灶间去了。
“刘岚!坑你哥钱的那个贾张氏,有下落了!”
灶间里没动静,只有刀在案板上停了半拍,油锅还在响。
“人在人民医院躺着,割了两只耳朵,肚子上还开了一刀!”
“你要钱就赶紧去,晚了钱全填了药费!”
屋里那双腿落了地,凳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长响。
刘双贵站起来比谁都快,凳子在他身后翻了半圈,磕在墙根上。
他凑到何雨柱跟前,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堆,眉眼全软下来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晌午送去的,听说血糊了一炕。”
“人到现在还没睁眼,去晚了,一个子儿都剩不下。”
“这贼婆娘!怎么不给她多补两刀。”
刘双贵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里亮得吓人。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冲出院子,门帘被带得翻起来。
末班车早没了,站牌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雪地被风刮得发白。
他顺着马路牙子跑,鞋底拍在冻地上,一路啪啪响。
路上的雪被踩成一道黑印,跑出去老远还听得见动静。
那笔钱揣在贾张氏兜里,跟揣在他自己兜里一样疼人。
人一走,阎家屋里那口气才吐出来,灯花爆了一下。
阎埠贵把何雨柱往屋里请,亲手搬了个板凳,用袖子擦了又擦。
“柱子,这媒是你保的,如今闹成这样,你不能甩手不管。”
何雨柱坐下,脚后跟在地面上磕了两下,接过烟却没有点。
“刘家那一窝人,我先前真没看透,早知道是这么个局,这嘴我绝不开。”
阎埠贵搓着手,指甲缝里全是墨水的黑,手背上尽是裂口。
“我给你出个法子——分家,把解成跟刘岚分出去。”
“人不在你这个院里,刘双贵就没理由来蹭炕。”
屋里的空气停了一停,连火上的水壶都不响了。
老两口跟几个小辈一齐开口,声音撞在一起,把水壶震得直抖。
三大爷把屋门掩上一条缝,压着声音说话,怕隔墙有耳。
刘岚隔三差五往家拎回一兜子肉菜,分家就等于断了这条道。
何雨柱早把这点心思看得透透的,抬手把阎解成拽到一边。
“名义上分,给街坊四邻看的,媳妇带回来的东西,晚上原样拎回来。”
三大爷的眼睛亮了,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
分家还能这么分,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这路数。
三大妈先拍了板,巴掌拍在腿上,围裙都震得抖了一抖。
阎埠贵连半分钟都没犹豫,点点头就把事定下来了。
只要灶上那点荤腥不断,分家算什么,房子又不搬走一块。
这院子统共两间半房,炕挨着炕,隔墙是纸糊的,夜里咳嗽都听见。
打刘岚进门,几个没成家的全塞进老人那间屋里去。
夫妻两个夜里翻个身都得压着声音,怕撞出什么响动。
如今人一走,炕都宽出半尺,翻身不用再听动静。
阎解矿跟阎解娣在门后头偷笑,拿胳膊肘互相捅来捅去。
当天夜里,老阎家请了左右邻居,当着人面把家分了。
桌上摆了两碗瓜子,一句一句说得明白,末了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邻居们磕着瓜子,谁也不多问,问多了反倒得罪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才泛出一点灰白。
刘岚裹着围巾去了厂部,找杨厂长要宿舍,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
阎解成请了半天假,蹬着车去了集市,后座绑着两条麻袋。
何雨柱交代的路数他记着,分几处买,摊主脸不熟,问不出端倪。
他买了三家的姜,两家的蒜,末了又拐进一条小胡同。
刘岚那头也不空手,厂里带回来的料攒了小半月,一样一样攒。
一上午跑下来,蒜头三十斤,生姜四十斤,装了两麻袋。
辣椒、八角、花椒凑了二十斤,一总九十斤挂零。
过了秤,麻绳勒进手心里,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麻袋往车上一搭,车架子往下塌,轮胎压得扁了半截。
阎解成一个人推不动,把爹妈都喊出来帮忙,三个人一路换手。
推到民族饭店西边那片小树林,树杈上挂着雪,脚底一层枯叶。
离大道一里多地,白天空着没人来,只有麻雀在枝上起落。
“傻柱说能出手,我这心口怎么老跳。”
三大妈拿袖子擦汗,围巾上结了一层白霜,手抖得厉害。
阎解成把麻袋口又勒紧一道,胳膊上冻起一层鸡皮疙瘩。
刘岚天天在他耳边念何雨柱的好处,念得他也跟着信了。
三个人守着两只麻袋,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风吹树梢响。
三大爷蹲在麻袋边上,眼睛死盯着路口,烟抽半根就掐灭了。
何雨柱那边也没闲着,他在饭店后门把两份料点齐了。
日头偏到西墙,三点整,风把枯叶吹得满地打滚。
饭店里那阵忙劲过去了,这个点是何雨柱定下的。
“来了!”
三大妈拍了下大腿,声音抖得厉害,围巾差点从头掉下来。
阎埠贵压着嗓子,把两只麻袋往树后头又挪了挪。
“都别慌,东西摆好,脸上的笑收一收。”
“你们俩这副模样,谁瞧了都得起疑。”
坡顶上传来一阵脚步,一脚深一脚浅,踩得枯枝直响。
第188章 一百块买两麻袋
第188章:一百块买两麻袋
何雨柱小跑过来,帽檐压得低,鼻尖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
三大妈迎上去两步,脚底下的枯叶被踩得哗啦直响。
“你说的人呢?”
“在后头,隔着一道坡,走不快。”
何雨柱把麻袋口拉开看了一眼,抓出一把姜片凑到鼻子底下闻。
“记住两句话,这些就是寻常佐料,谁问都这么说。”
“价钱比进价高三成,多一分也不许要。”
“人家信你,才挣得长久,做买卖讲的是回头客。”
三大妈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手在围巾上按了按。
“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何雨柱点了下头,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我托你备的料呢?”
三大妈递过两只布袋子,袋口拿麻绳扎着,还缝了一块补丁。
“照你交代收的,一早就备下了,一样没落。”
何雨柱把袋子往怀里一塞,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说完转身就走。
坡上那棵树后头,倪忠子把半个脑袋缩了回去,只露一双眼睛。
隔得远,人脸上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只看见那边的嘴在动。
何雨柱走到树跟前的坎上,忽然停下脚,回过半个身子。
他从怀里抽出一头蒜,指甲一掐,剥开皮,蒜衣落在地上。
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皱起来,脸上抽了抽。
剩下的半瓣被他往路当中一丢,丢得明明白白。
半瓣蒜落在枯叶上头,还往前滚了半圈,白得扎眼。
人走远了,树后那颗脑袋才慢慢探出来,四下里张望。
倪忠子跑过去蹲下,把半瓣蒜捡起来,吹掉上头的土。
指甲抠掉沾的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又用牙尖咬了一点。
那股冲劲从舌根往上顶,顶得他眼睛发酸,鼻子直冒汗。
“就是这个味儿。”
手心的蒜瓣被他攥出了水,蒜皮贴在掌纹里,黏糊糊的。
何雨柱的料,是从前头弄来的,他撒腿就往坡那边跑。
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把那半瓣蒜攥紧了塞进内兜。
前头是一片没人的杂树林,枯枝后头露着一角麻袋。
姜味、蒜味,还有辣椒那种呛人的干香,顺着风推过来。
“你们这是卖东西?”
阎埠贵直起腰,手在麻袋上一按,脸上的肉绷得死紧。
“不卖不卖,你看错了,我们收拾收拾就走。”
他伸手去扒拉麻袋,让三大妈把袋口往里卷起来。
“别收!”
倪忠子赶紧摆手,人往前赶了两步,手套都跑掉了一只。
“我不是街道上的,我是来买货的。”
阎埠贵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双棉鞋上停了停。
手往下一压,三大妈把麻袋又放回地上,袋子砸出一声闷响。
三大妈把袋口的麻绳解开半尺,让人看一眼,又扎回去。
“都是些生姜大蒜,八角辣椒,厨子使的玩意儿,你怕用不上。”
“用得上!”
倪忠子的嗓门都劈了,脖子上的筋蹦起来,说话直喘。
“掌勺的就是我,这堆料我全包,往后还来。”
阎埠贵攥着麻袋绳,脸上一点没动,手指却松了又紧。
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头,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这一百多斤,你吃得下?让我验验货。”
倪忠子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掌心,票子一张张压平。
他伸手抓了一把蒜头,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出门前师父就给他塞足了,塞得棉袄内兜鼓着,走路都硌。
话也交代得死:这种料见着就买,不论多少,也不论贵贱。
“全卖不行,顶多二两,这些是人家订下的,我不能失信。”
阎埠贵摇头,把麻袋口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脚步横过去半步。
三大妈开始收东西,绳子一道一道绕,绕得手都发红。
“这堆料我全包,价钱往上加。”
倪忠子一把按住麻袋,整个人压上去,胸口贴着袋口。
阎埠贵把他的手拨开,把钱整沓接过来,指头在票面上蹭。
“一百块,都在这儿,东西归我。”
阎埠贵捏着那沓票子,指腹在上头蹭了两下,眼睛盯着看。
进货花了五十出头,按何雨柱说的加三成,也就六十多。
多出来这三十几块,够买半年棒子面,还能添一双胶鞋。
三大爷把唾沫咽下去,脚尖在泥地上碾了两下。
三大妈的手在他后腰上扯了一下,扯得很轻,扯了两回。
阎解成的眼睛也黏在那沓钱上,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老高。
他心里那本小账也在翻,翻了半天没敢出声。
“行,钱货两清。”
阎埠贵把钱往裤兜里一揣,揣得极深,还在兜口按了两下。
倪忠子扛起麻袋,肩膀一沉,生怕人反悔,两只手抓得死紧。
“大叔,这往后……”
话没说完,阎家三口已经跑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大妈拽着男人的袖子,脚下是一片雪泥,跑得一步一个趔趄。
“你们跑啥!我还想跟你们长做买卖呢!”
倪忠子在后头喊,声音在树林里荡了一圈,没人应声。
人影拐过树林,没了,只剩雪地上三串脚印。
他把麻袋往背上一顶,脚步压得深,踩着雪往土路去。
他喘了两口气,料到手才是正经,别的都不算什么。
天阴着,云压得低,风里带着一股雪味。
乡下亲戚的自留地,年年种这些,收一茬够用半年。
麻袋口的绳子是死扣,勒得死紧,指甲都抠不进去。
他抠了两下没抠开,指缝里进了血,索性就作罢了。
一百多斤压在肩上,一里地换三次肩,压得脖子发酸。
路上歇了两回,背上的汗让风一吹,凉得贴骨头。
走走停停,近一个钟头才挪到民族饭店后门,棉袄全湿透。
料袋子往地上一砸,后厨的伙计全回过头来,铁勺停在半空。
倪忠子直起腰,喘气都变了调,冲人摆手喊倪章青。
这一脉的师兄弟都叫来了,围着两麻袋站成一圈。
师兄弟们手上还带着面粉,谁都没擦,全盯着麻袋看。
他要在何雨柱跟前,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摊开。
何雨柱看见这堆料,脸上会是什么色儿,谁都想看。
拍桌子,还是低着头卷铺盖,他连话都想好了。
两大麻袋被拖到后厨当中,地上的水印拖出两道黑。
后厨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灶灰打旋。
灶上的火苗被压得歪向一边,锅里的水响了一声。
门口那人没进来,只把搪瓷缸在门框上磕了一记。
“哟,这么些料,谁家的?”
第189章 两麻袋姜蒜坑得他当场傻眼
第189章:两麻袋姜蒜坑得他当场傻眼
后厨的油烟糊在脸上,抽风机半天才转一圈,铁皮叶子哐当响一声。
倪章青那一伙人说话不避人,嗓门顶得老高,专挑马华在场的时候开腔。
马华垂着头切菜,刀背一下一下磕着案板,萝卜片压成齐整的一排。
“马华,猜猜我这两条麻袋里头装的啥。”
倪忠子把鞋尖搭上袋口,下巴挑得老高,笑声顺着鼻孔往外冒。
马华眼皮都没抬,刀刃顺着萝卜边往前走,切出来的片厚薄一样。
师父交代过的那几句话还在他耳朵里热着,一个字都没凉下来。
这帮人惦记谭家菜的底子,明里暗里下了不少手,什么门道都试过。
连刚进门的小师弟,都让他们拿两颗糖球哄过一回。
拿糖球换底细,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精,一分亏都不肯吃。
师父讲得明白,人家使阴的,咱也往回收一手。
挨了打不还手,那是立在墙角的木桩子,谁路过都能抬脚踢两下。
好戏要等师父进门才开锣,这会儿急着唱,唱给谁听。
案板上的萝卜堆成小山,马华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手腕沾着白浆。
两分钟过去,何雨柱从厕所回来,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后厨里挤着七八个人,全朝他这一边看,灶上的水开了都没人管。
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把勺,勺底的油滴在地上,滴出几个圆点。
那些眼睛亮得跟灶膛口一样,一个个憋着话,谁也不肯先挪步。
倪忠子上前一步,笑纹堆满整张脸,两只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
“何组长,我今儿淘换了一批大料,您给掌掌眼。”
他专等人都到齐才摸出菜刀,袋口的绳子勒得死,手指头抠不开。
何雨柱把带子往腰后掖了掖,脸上摊开一片不解,眉毛还抬着。
“买大料,这东西不都走店里的采买。”
“你自己掏钱,上头不给你报,糟践这个做什么。”
“人家钱多。”马华把刀往案板上一搁,站到何雨柱肩后头。
倪忠子在心里啐了一口,笑吧,看你们师徒能笑到哪一个钟点。
倪章青把头一偏,舌尖在上牙上抵了一下,肩膀往后靠住墙。
他把袖子捋到手肘,小臂上一圈旧疤露出来,白生生的。
只要这堆货到手,他有一百种法子把这两师徒挤出店门。
袋口一开,生姜的辛气直冲鼻子,呛得人喉头往上一动。
麻袋里躺的全是姜块、蒜头、八角、干椒,抖出来堆得冒尖。
表皮还沾着湿泥,粗麻绳一圈圈缠在袋口,勒出几道深痕。
袋底压着一层碎土,抖一抖,灰尘在灯泡底下浮成一层。
“何组长,先看这品相。”倪忠子侧着身子让开半步。
何雨柱没推辞,蹲下去捡起一块姜,指甲在姜皮上刮了两下。
姜皮在指头底下发涩,他凑到鼻尖吸了一口气,又翻过来看另一面。
“香气还成,跟咱后厨用的差不太多。”
姜块搁回袋里,他又抽出一头蒜,指甲抠开最外头那层薄皮。
蒜瓣白净,断口上渗出一点水光,辣气直往眼窝里头钻。
“蒜也中规中矩,没什么稀奇。”
这话落地,倪章青的眉头拧成一团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手探进袋子,自己抓了一把凑到灯泡底下翻看。
倪忠子的嗓门提起来,脖颈上的青筋绷成一根,脸也红了。
“何组长,您看仔细,这跟您做菜偷偷搁的是一个品。”
何雨柱把蒜瓣丢回袋里,手上的皮屑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看仔细了,都是正经大料,挺好的。”
“还装。”倪忠子冷笑,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那手菜为啥比别人香,我们几个早摸清了。”
“靠的就是这几样东西,如今我们也弄到手了。”
“往后一样的菜,一样的味,您还狂什么。”
何雨柱又捏起一头蒜,指腹在蒜皮上来回蹭了几下。
“跟我们谭家菜一样的料,这话不实。”
他把蒜凑到鼻子底下,眉头往中间收了收,鼻梁先皱起来。
指甲缝里塞进几片蒜皮,他甩了两下手,没甩掉。
“气味不对,倪忠子,你八成是让人蒙了。”
“不对?”倪忠子一把夺过蒜头,指甲掐进蒜肉里。
蒜汁溅在嘴角,他嚼了两下,腮帮子停在原处没动。
“不能啊,我眼看着您从那边买回来的。”
他扑到麻袋上,两只手往里掏,货全倒在了砖地上。
姜块滚到灶台底下,干椒撒了一地,红壳子被鞋底踩得咯吱响。
“不对,不对,我眼看着的。”他跪在砖地上一样一样翻。
倪章青也蹲下去,捡起两样闻了闻,又掰开一个看里头的纹路。
地上那堆货一样一样验过去,全是市面上最寻常的东西。
“倪忠子,你办的什么事。”倪章青的嗓子压得极低。
他脸上那层血色抽走大半,眼皮底下的肉往下坠,手也在抖。
灶上的火还响着,锅里的汤咕嘟一声,没人过去揭盖。
马华站在灶台边,腮帮子鼓着,喉咙里咕的一声闷响。
几个徒弟往墙边挪,鞋跟贴着墙根,谁都不肯往前站一步。
“那林子里明明有人卖货。”倪忠子还蹲在那儿嘟囔。
他猛一转头,指头戳向何雨柱,手背上的筋全鼓着。
“何雨柱,你坑我,这局是你设的。”
何雨柱把两只手插进围裙兜,眼睛睁得溜圆,嘴还闭着。
“我坑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他扭头看倪章青,下巴往倪忠子那边一点,脸上的肉还绷着。
“倪师傅,您这徒弟脑子怕是有点毛病。”
“到处乱咬人,您得管管,别让他满院子追着人跑。”
倪章青的嘴角绷成一条线,手掌在后颈上抹了一把。
“忠子,把东西收起来,堆在这儿像什么话。”
倪忠子还要张口,后半句被师父一个眼神压回喉咙里。
“搬走。”倪章青朝身后两个徒弟摆了摆手。
两个徒弟拖着麻袋出门,绳头在砖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这亏是认了,倪章青心里那本账没合上,反倒添了一笔。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指头在胡茬上刮出沙沙的响。
他脚下的砖缝里还嵌着几片姜皮,被人踩得发黑。
田六子脚上那双新布鞋,鞋面还白净,也是他掏的钱。
新衣裳套在人家身上,人往哪边走,他一句话就能拨过去。
先把这个姓何的扳倒,料的事往后再想法子。
何雨柱在背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送进人耳朵。
“倪师傅,谭家菜的料不止是料,里头还有别的讲究。”
“市面上买不着。”
倪章青背对着他站住,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姓何的这回赢了半招,下一招,他要从那个小徒弟身上补回来。
门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晃了两下才停。
第190章 她眼睛一闭他就进了派出所
第190章:她眼睛一闭他就进了派出所
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脑袋摇了两下,嘴角往下压着。
又碰上一个自作聪明的,脑子转得快,可惜路走歪了。
下回谁再跟他的脚后跟,他手里还留着别的圈套。
城东第一人民医院三楼,走廊那盏灯泡只剩半边亮。
药水味沉在楼道里,压得人不敢喘长气,墙皮掉了好几块。
走廊尽头摆着两排长凳,凳面上包着铁皮,坐上去冰凉。
贾张氏昨天抬进来,血淌得多,人一直没睁过眼。
草垫子上洇出一块深色印子,谁也没敢动手去换。
昨晚刘双贵扑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半天。
人躺在那儿不吭气,钱找谁要去。
他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了一夜,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一道灰。
褂子后背蹭出一道白印,头发散成一团乱草。
今天下午四点多,床上的老太太睁开了一只眼。
消息传到走廊那头,刘双贵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他两步跨进病房,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吱的一声。
“张大花,我是刘岚他爹,你诓我儿子二百块。”
“今儿个不吐出来,我就在这屋里坐着不走。”
后半句还在喉咙里,床上的老太太头一歪,眼又闭上。
装的呢,眼皮还没落严实,眼珠子在底下转。
钱进了她的兜,哪有往回掏的道理,天底下没这规矩。
眼皮底下那层薄皮还在动,手指露在被子外头,指甲盖泛白。
棒梗的鞋跟在地上跺了两下,脚尖朝着床边。
棒梗从床尾窜出来,肩膀往前一顶。
“你把我奶奶逼死了,我跟你拼了。”
拳头落在刘双贵胸口,软绵绵的,没几两分量。
这孩子的嗓子变了,说话带尖,尾音往上飘。
抬手的时候,小指头翘着,收都收不回去。
“没大没小的东西,滚开。”刘双贵把脸一沉。
棒梗哪里怕这个,张嘴就咬住他伸出来的那根食指。
牙关一合,死活不撒,腮帮子鼓成两块硬疙瘩。
“哎哟,松口,你这崽子。”
他胳膊一抡,把孩子甩开半步,手指头上渗出血珠。
刘双贵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抽,一巴掌盖一巴掌。
成年男人的巴掌落在孩子脸上,声音是闷的。
三下过去,棒梗鼻子底下淌出两道红。
血滴在医院灰白的裤腿上,洇开两点,看着瘆人。
走廊尽头一阵脚步,白大褂推门冲进来。
医生横在两个人中间,胳膊一撑,把棒梗挡到身后。
“住手,你是哪个,跑这儿来打孩子。”
刘双贵把被咬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指节上两排牙印。
“他先咬我,我才动的手。”
“他咬你,你不伸手,他咬得着。”医生盯着他。
医生在拖时间,门口刚有人往楼下去喊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刘双贵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老太太诓了我儿子二百块,我是来讨钱的。”
“她刚睁眼,我一开口,她头一歪又睡了。”
“这孩子扑上来就咬,我才推了他两把。”
医生不听,眼睛落在棒梗脸上,又看了看他裤腿。
这孩子他熟,裤腿底下空了一块,走路总夹着腿。
上辈人结了仇,落到孩子身上,摊上这么一桩事。
十来岁的男娃,从此落下这么个残缺。
谁瞧见都得摇两下头,走廊里的护士也不敢吭声。
“你站那儿别动。”医生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天大的事,也不能对一个孩子下这个手。”
“我不还手,他就不撒嘴,这叫我咋办。”刘双贵跺了下脚。
门口又进来三个人,臂上套着红袖箍,腰里挂着绳。
那会儿医院不叫保安,门口站的是保卫兵。
三个人问了两句,绳子往刘双贵手上一套。
铁圈一锁,咔的一声,他手腕上立刻起了一道红。
刘双贵被架着往外拖,脚后跟在地板上划出声。
他扭头看了一眼病房里,脚还在往楼梯那边挪。
棒梗站在床边,嘴角往上一挑,冲他咧了咧。
床上那位也睁着眼,脑袋偏过来,跟着看了他一眼。
“放开我,他们祖孙俩演的戏,全是装的。”
喊声顺着走廊滚下去,没一只脚肯停下来。
楼梯口那间值班室挂着木牌,上头写着保卫科三个字。
派出所那间屋子,墙角结着一层黑霉。
门后钉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着几条规矩,字都被摸花了。
刘双贵蹲在长凳上,掌心来回搓着裤腿。
三天里进来三回,门框他都认得。
关一夜还罢了,回回都要他掏钱,掏不出就多关两天。
今天那孩子喊头疼,让他先垫十块医药费。
口袋摸到底,几个钢镚儿凑不成数,连个整角都拿不出来。
家里的箱柜早让刘东倒腾空了,一件能换钱的都没剩。
厂里的差事,进了两回派出所,牌子也给摘了。
眼下除了那间破房,他两手空空。
刘家的日子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他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来。
外头的天黑了,窗上的铁条挡着一小片月光。
病房里,人被拖走以后,床上的老太太睁眼坐起来。
这一刀捅得不浅,可这回抓人算配合公家的事。
医药费公家担,被褥也归公家,她自己只管张张嘴。
汤水、鸡蛋、红糖,这些还得自己掏。
血丢得太多,补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省。
她抬手往脑袋两侧摸,指尖隔着纱布按下去。
两只耳朵都没了,纱布底下只剩两团硬痂。
纱布边角上透出黄水,指头一碰,半边脸都发麻。
这耳朵接不回去,往后脑袋上就剩两个洞。
先前她以为没耳朵就成了聋子,这辈子再听不见一句人话。
这会儿才晓得,声音照样听得见,连隔壁咳嗽都躲不过。
声儿顺着耳眼往里钻,比从前贴着一层棉花听得还清楚。
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响,她听得一清二楚。
棒梗端着一只搪瓷碗进来,碗沿上冒白气。
碗底垫着一块布,怕烫手,布角还露在外头。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肿着,走路倒利索。
刘双贵下手有数,巴掌全落在腮帮子肉上。
看着唬人,其实都是皮面上的伤,抹点药水就能褪。
骨头没动,牙也没掉一颗,饭照吃,汤照喝。
“奶奶,这碗猪肝汤补血,趁热喝。”
老太太喝了两口,嘴唇上浮起一层油光。
汤里的盐放多了,她咂了咂嘴,还是喝完了。
“你妈咋还不回来。”老太太把碗往床头一推。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那片斜下来的日头。
“来回就那几趟车,耽误两天,今儿个也该到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水壶的盖子被汽顶得噗噗响。
窗框上糊的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
棒梗低着头,碗沿在手里转了半圈,热气糊了他的眼。
“明儿差不多就回来了吧。”
老太太闭上眼,被子在手里攥成一团,攥出了褶子。
楼下的大喇叭正唱着一段戏,唱到半截,忽然哑了。
第191章 婆家那间屋她连门都出不去
第191章:婆家那间屋她连门都出不去
祖孙俩念叨的那个人,这会儿在几百里外的乡下。
一间土坯房,门从外头插着,窗纸糊了两层,光透不进来。
墙角堆着半袋红薯,薯皮上落着一层灰。
方大福对她不算坏,饭给吃,衣裳留了一件,夜里还往她身上凑。
那人翻个身就睡,鼾声压在枕头上,一夜都不停。
难对付的是他娘,那个把家底攥在手心里的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来岁,手上一把老茧,掐人不用费力气。
秦淮茹先头那桩事,让方家在村里丢了大脸。
老太太记着这一笔,看她一眼就上火,眼角的皮往下坠。
碗搁歪了,胳膊上就多一块青;话说重了,脸上还要挨一下。
话说慢半句,后腰上又添一道紫,隔着衣裳都摸得出来。
撩起袖子,两条胳膊没有一块好皮,按下去都是一道坑。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头在袖口上抠了两下。
“我儿子命里没那个福气,才摊上你这么个货。”
“还带个赔钱丫头在我家吃闲饭,看着就堵心。”
“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干啥,晚上那顿免了。”
秦淮茹膝盖往地上落,手抓住老太太的裤脚。
“妈,您别这样,我往后死心塌地跟大福过日子。”
改口叫妈,眼泪顺着腮往下走,砸在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老太太把裤脚一抽,鞋底在泥地上蹭了蹭。
“少来这一套。”老太太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碗还是端走了,锅盖一盖,屋里只剩柴火味。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响起来。
肚里揣着一个,她那碗稀的还能留下,稠的全捞给方大福。
小当那碗,回回见底,丫头舔着碗沿不肯撒手。
秦淮茹把自己那份拨出半碗,压在衣襟里捂着。
等老太太睡下,才敢往丫头嘴里送,一勺一勺吹凉。
这地方一天也待不住,她要走,回京城去。
卡住她的是车票钱,一个钢镚儿都摸不着。
去京城的车一天两趟,票价她偷偷问过两回。
老太太防她比防夜里的贼还紧,柜子钥匙用绳拴在裤腰上。
上回她从方大福兜里摸出两分钱。
第二天老太太趁她出门,把铺盖卷全抖了一遍。
两分钱从鞋窠里滚出来,落在地上,滚到门槛边。
那顿打,扫帚疙瘩敲在后背上,一直敲到断了柄。
往后再没松过手,出门上茅房都跟到院门口。
秦淮茹抱着膝盖坐在炕角,牙咬着袖口。
院里鸡叫了一阵,又静下去,只剩下风。
原来乡下婆婆是这么个东西,比院里那只公鸡还护食。
炕席底下的草扎人,她坐着也睡不着,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
京城那头,民族饭店的灶火熄了,后门挂上一把铜锁。
倪章青把田六子叫到墙根底下,胡同里没别人。
“六子,上回让你打听的事,有信儿没。”
他手掌在田六子后脑勺上摸了两把,声音放得软。
不知底细的路人瞧见,还当这师傅多疼徒弟。
“没有。”田六子摇头,脚尖在地上蹭。
“大料的来路,师父把得死,连我也只瞧见过一回。”
“我师兄都没摸清,我才进门几天。”
说完把头低下去,耳朵根有点热。
这点臊是真臊,兜里还揣着人家的东西呢。
师父早有话,东西来了就收,给多少收多少。
打探消息这档子,一问三不知,就是不知道。
倪章青的手指在裤缝上敲,敲得没个准头。
倪章青叹了口气,倒也没觉出怪,这行当自古就这么带徒弟。
换成他自己,这种底子能随口交给一个徒弟?
一个进门几天的毛孩子,嘴再甜也问不出什么来。
“六子,能不能给我弄点没剥皮的大蒜。”
“生姜要没切过的,小葱得带根须。”
“弄来这些,你要啥我给啥。”
他笑出一脸褶子,语气跟哄自家孩子一样,手还在人肩上拍。
“要啥都给。”田六子把脖子一伸。
“都给。”倪章青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一个十三岁的娃,能张口要什么,一包糖球就打发了。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
姜葱蒜弄回去,交给乡下亲戚种在自留地里。
往后一年一年出,不愁断顿,也不用看人脸色。
靠买不牢靠,哪天有人抬价,你买还是不买,只能挨宰。
种下去费些时日,收成却是年年有,还能往下传。
“我想要个媳妇。”田六子说得一本正经。
“有媳妇就能天天带她看电影。”
“师父还给瓜子,看电影的时候嗑。”
倪章青喉咙里哽了一下,一句粗话咽回去。
“你多大点人,就惦记娶媳妇。”
“把事办利索,等你长大,我给你说一个。”
田六子嘴一撇,肩膀往下一塌,脸转向墙根。
“不说拉倒。”
他转身就走,两只手插在裤兜,鞋底拍着地。
倪章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发愣,半天没挪窝。
十八才许成亲,这娃心里门儿清。
十三的年纪,还差着整整五年。
说个对象能谈五年,电影看五年,零嘴讨五年。
一办了喜事,这些全没了,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这买卖,得趁小做,越小越省。
倪章青咂了下嘴,这股厚脸皮的劲,他年轻时半点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门,门帘子垂着不动。
田主任的亲侄子,师父又是何雨柱,往后当个掌勺的不难。
出息差不到哪儿去,跟他也差不离。
这账一算,他心里有了数,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后厨里,倪章青凑到倪忠子身边。
“忠子,你师娘说小翠不念书了。”
“是不念了。”倪忠子手上还沾着面。
“你问这个干啥。”
“让她来后厨搭把手,看看有没有这份天分。”
“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丫头也得学门手艺。”
“让小翠学厨?”倪忠子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不成,你嫂子刚添了娃,家里正缺看孩子的人。”
“小翠十三了,正好在家抱孩子、烧火做饭。”
“胡闹,什么年头了还这个想头。”倪章青脸一板。
“明儿让她过来,晚上我去跟你爹妈说。”
“师父,家里实在……”
“闭嘴。”
天黑透,四合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何大清蹲在门槛上,听院里人念叨那桩案子。
白虎吃了枪子,白寡妇判了刑,白龙也进了局子。
京城这地方,他再没什么可牵的。
屋里那口木箱空了半边,他把旧衣裳一件件折好压实。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来。
眼睛往儿子那屋的窗子上瞟了一眼,脚却先往自己屋里走。
回乡的行李,还差一样没备齐。
第192章 十块钱到手他掌心搓出了响
第192章:十块钱到手他掌心搓出了响
走之前,他还想从儿女身上再刮一层油,刮下来一点是一点。
手里没钱,走到哪儿都低人一头,连话都说不响亮。
桌上一碗绿豆稀饭,何大清喝一口,抬一下眼。
碗底那几粒绿豆浮着,他每回看见,喉头都要缩一下。
他把碗转了个方向,绿豆又浮到上面来。
“傻柱,我明儿动身,这一去短时候不回来。”
“天要凉了,铺的盖的都得添,你看能不能……”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后半句悬在半空没落地。
何雨柱把窝头掰开,掰得齐整,一半递到妹妹手里。
“爸,被子棉衣的钱和票,我都交给师奶了。”
“这些东西您不识货,出门准挨宰。”
“我自己会买,师奶那边不用去麻烦。”
“钱我早给了,您要自己买,找师奶要去。”
何大清嘴里应了一声,勺子伸进碗里搅了两圈,喝得没滋味。
儿子这条道,堵死了,连条缝都没留。
他的眼睛往何雨水那边一飘,又收回来。
丫头已经走了,凳子还空着一张。
筷子上夹的一块咸菜掉在桌上,他也没捡。
闺女的屋里,兴许还能掏出几张来应应急。
饭撤了,他端着搪瓷缸子往西屋走,脚步放得轻。
脚刚跨进门槛,屋里的话先隔着门板递出来。
“爸,我是真没钱。”
“家里如今嫂子管账,钱都在她手里攥着。”
那只脚又收回去,鞋尖在门槛上停了一停,才缩回半寸。
进去了也白搭,问一句答一句,还不如不问。
明儿早起还得去儿媳妇那儿碰碰,那边兴许松些。
一夜没别的事,天没亮院里就有人扫地,尘土飘到窗棂上。
何大清把行李捆成个卷,绳子勒了三道。
捆完他在上头拍了两下,灰腾起来。
何雨柱披着衣裳出来,想送他到车站。
“不用,你上你的班去,别耽误工。”何大清把手一摆。
儿子前脚出院门,他后脚就在院里搓手,搓得掌心发热。
人往谭映茹那屋去了,鞋底在砖地上蹭出声。
“映茹啊,你看你公公我,一个大男人。”
“兜里连个子儿都没有,出门想买包烟都不成。”
“多少给点,意思意思。”
谭映茹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水顺着指缝滴。
先前那几回巴豆,是她亲手拌进菜里的。
这会儿见了公公,她眼神总往旁边躲。
心里那点亏欠一涨,攥钱的手就松了。
她从柜子底下摸出钱,数出十块,压在他手心。
何大清捏着那几张票子,指头在纸边上捻,捻出毛边。
这儿媳妇,实在,比儿子强出十条街。
人走了,院门吱呀合上。
谭映茹回屋,铺开信纸,蘸了笔,先写下奶奶两个字。
“奶奶,映茹不知您爱吃啥。”
“让公公捎十块钱给您,要买什么就买什么。”
短短几行字,横平竖直,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她对着纸吹了两下,墨迹才干透。
信封糊上,她在封口上按了按,指头压出一道折痕。
“公公,这事怪不着我。”
“是您儿子交代的,钱不能给您。”
“您也别怨他,奶奶来信说您又跟个寡妇拉扯。”
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肩上那点沉就散了。
民族饭店那边,上午的日头照在后窗玻璃上,油垢泛着白。
窗台上一排酱油瓶,瓶口的垢结成了壳。
倪章青领了个丫头,站在田主任的办公桌前。
厨子带徒弟进后厨,向来没人拦,灶上多个人不算事。
这种学徒不给工钱,也不算店里的编制,饭还得自己带。
学手艺的名头,谁来都行,管不着。
田主任没道理不点头,笔在纸上划了个圈。
他自己也把田六子塞进了后厨,前后脚的事。
只许自家点灯,不许旁人烧火,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得了这句准话,倪章青把倪小翠领进灶间。
丫头十三,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进门先往墙根站。
他冲田六子那边递了个眼色,下巴往丫头那边抬。
田六子正蹲在马华身后剥蒜,蒜皮落了一地,脚背上也有。
盆里的蒜堆得高,剥好的泡在凉水里。
瞧见真进来个丫头,他手上一使劲,蒜瓣捏出了水。
“师兄,姓倪的真领了个丫头进来。”
他眼睛直勾勾跟着人走,嗓门压得极低,气喷在师兄耳朵上。
嘴上说给师兄听,心里那句没出口。
这丫头,能不能说给他,他心里没底。
马华回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刀停住,菜板上一片蒜白。
这小子命好,这么点岁数就有人张罗,他当年可没人管。
那年月,十二三定娃娃亲的院里就有好几家。
谁也没觉出不对劲,两家长辈喝顿酒就算定下。
“这个得问师父。”他把脑袋埋低,嗓子里挤出半句。
“师父人呢。”田六子把蒜往盆里一丢。
“急什么,是你的跑不了,跑掉的也不值当留。”
“跟着师父,还愁没媳妇。”
田六子嘴上报了声好,心里另有一本账。
师兄天天有零嘴,他讨半天才得一小撮,还得看天色。
还得挨师父两眼,白眼翻得他脖子发凉。
这么个能敞开吃零嘴的机会,让他别急。
“这些去皮的活您先干着,我去寻师父。”
他把围裙一摘,脚底已经转了向,往门口去。
马华伸手把他按回来,手掌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半蹲下去。
“你傻啊,这么去问,姓倪的看见不就穿了。”
“老实在这儿削,等师父进后厨再说。”
田六子这脑子快,能把倪章青哄这么多天,弯弯绕绕全明白。
一炷香的工夫,何雨柱从外头进了灶间,袖口带着凉气。
这些日子,吃过他菜的干部一个接一个要见他,有的还点名。
有几个位子不低,推一回两回还行,推第三回就不合适。
他心里对这些应酬没什么兴致,进门先看灶上的火。
手里有那份底气,不靠着谁也过得下去,犯不上。
何必低着腰去捧人。
上辈子他这脾气就直,栽了不少跟头。
重来一回,本想着改改,可坐一趟酒桌就烦。
硬着头皮见了几位,回来还是觉得累,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些人说话绕来绕去,一句顶三句,听着费劲。
偏是这么个不热络的厨子,倒让他们觉出味道来。
话传出去,说何大厨这脾气,才配得上这手菜。
一个传一个,点名要他掌勺的条子压在案头越来越厚。
灶上的火一天没断,他脚不沾地,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田六子攥着围裙边,在蒸汽里盯着师父的后背。
手心里全是汗,他把蒜盆挪到跟前又挪开。
等师父一转身,他那句话就得出口。
“师父,我要是张口跟您要件东西,您给不给。”
第193章 十三岁就有人给他张罗媳妇
第193章:十三岁就有人给他张罗媳妇
灶台边那叠纸条越压越厚,边角全卷了起来。
何雨柱翻了两遍,指头在纸边上刮出沙沙的响,纸屑落在案板上。
点他掌勺的一个赛一个位子高,推过两回,第三回脸上就挂不住。
一个身子两只手,一个灶口,火再旺也变不出两桌菜。
得把手里的人往前推,徒弟还得再收几个,越快越稳妥。
掌勺的换徒弟担着,他退到旁边看火、尝味、收账。
靠墙那张案子上,有个小子整日低着头切菜。
刀落下去只有笃笃的响,旁人说话他一句不搭,眼皮也不抬。
余姚东,二十岁,爹娘都没了,一个人把自己熬到今天。
往上数两辈,祖上在宫里掌过勺,正经御厨出身。
那年月兵荒马乱,一家子人一夜之间没了影,连口箱子都没剩下。
后来有人替他翻旧账,说人是被苍井洋行弄走的。
账房姓井上,管货的姓坂田,两号人在城里挨家收谱子。
谱子不肯出手,人就跟着车走了,家里问不出下落。
同一条船上拉走的,还有抓药的、会拨弦的、会刻碑的。
那些人手里的活计,如今在那头换了名字,挂在别人的招牌底下。
药方也是一样,先一步登了记,回头倒成人家祖上传下来的。
何雨柱把这些事压在心底,一个字没往外吐。
等认得管这摊子的人,得递一句话进去,早一日落纸,少一场官司。
还有几支曲子,夜里躺在炕上,他一句一句往回捋。
有的给娄晓娥留着,有的压在肚里等时辰。
人重活一回,能挪一寸是一寸。
眼下正经事还在灶上。
他挑帘进后厨,脚下一停,热气糊了满脸。
那小子切着菜,眼珠子一下一下往他这边挪。
那点意思藏不住,有事,还是件不好开口的事。
何雨柱走过去,站到两个徒弟中间,把袖子往上一撸。
“六子一早上了,魂儿跑哪儿去了。”
田六子被这一问,耳朵先红了,指头在蒜皮上搓。
嘴张了一下,喉咙里咕一声,话又缩回去。
马华在他胳膊上一拍,眼睛往斜后方一挑。
“姓倪的盯着这边呢,回头再说。”
倪章青靠着灶台,手里端着缸子,眼皮半抬着。
两张嘴同时闭上,案板上只剩刀声。
话总得有个由头,马华就成了这个由头。
何雨柱伸手把刀按住,指尖压在刀背上。
“你自己看看这案子。”
“谈了个对象,魂儿搁在外头,丝切得跟柴火棍一样。”
声音不小,半屋人都扭头,有人把勺子停在半空。
马华咧着嘴笑,脖子往下缩,肩膀抖了两下。
笑归笑,手上把丝重新码齐,一根一根顺过去。
倪章青扫了一眼,端着缸子转过身去。
训徒弟这号事,他天天干,不看重的人他懒得张口。
姓何的肯这么骂,这个徒弟在他心里有分量。
何雨柱抓着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教他刀口斜着走。
等倪章青被大堂的人喊走,那头空了,只剩一锅水在叫。
马华的鞋尖从底下伸过来,在他脚背上碰了两下。
“昨天六子托姓倪的给他说对象。”
“瞧见姓倪的背后那个丫头没有,那就是给他领来的媳妇。”
何雨柱手里那把盐勺顿在半空,盐面撒在灶沿上。
他上辈子四十岁才娶上个寡妇,这一世二十五才把师妹娶进门。
眼皮底下这个徒弟,十三,就有人张罗了。
人比人,这笔账没法算,越算越堵。
他扭头看六子,越看越不顺眼。
那双布鞋的鞋跟踩塌了半边,脚后跟露在外头。
心口那股酸水往上翻,脚底板直想抬起来。
“师父。”
六子凑过来,鼻尖上一层薄汗,手指绞着围裙角。
“这媳妇,我能耍不能。”
这一问,把何雨柱问住了,喉咙里那口水咽了两回。
姓倪的是要坑的,人家领来的丫头,徒弟倒先看上。
万一耍出真心思,姓倪的翻脸一撤,这小孩得疼多少日子。
他本想把话回绝,眼睛偏又往那丫头身上瞟了一眼。
十来岁的年纪,眉眼已经开了,站姿稳,生得确实出挑。
“耍吧,不吃亏。”
从小一处长大,跟半路相看是两码事。
他跟师妹这些年怎么走过来的,心里有数。
便宜这小子一回,往后整治姓倪的,手上的劲头松半寸。
六子脸上的血色一下顶上来,脚后跟离了地。
马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拍得他一缩脖子。
“师兄,谈恋爱是咋谈的,你教教我。”
马华斜他一眼,把萝卜往案板上一磕。
“谈你个头。”
“顶多跟人家说两句话,站远些,别往前凑。”
“姓倪的是好心?他拿这丫头片你玩。”
“他要的是师父手里那几味料。”
六子慢慢站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里那把削皮刀转了两圈,停住。
“师父,那还是算了吧。”
何雨柱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眼皮没抬。
“算什么,你想耍就去耍。”
“今天交个底,我那几味料不是街上买的。”
“谭家菜这一脉,一代一代自己养。”
“养的法子怪,种子单给你,你也种不活。”
马华把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身来。
“师父这话您早说啊。”
“上个月我偷了一把,让我妈捎回娘家去了。”
何雨柱笑了一声,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徒弟不往自家地里偷,那才是傻。
六子在旁边挠头,种地的事他一句不懂,菜苗跟草都分不清。
人却机灵,眼睛一直盯着后厨门口。
姓倪的领着那丫头出来,脚步放得慢,一路走一路交代。
“师父,您说了能耍,那我去了。”
何雨柱抬脚在他屁股上蹬了一下,蹬得他一趔趄。
那小子蹿出去,围裙带子在后头飘。
门口台阶上,倪章青正低声说话,手搭在丫头肩上。
“小翠,家里说什么你都别听。”
“手艺得学下去,学成了叔给你在这店里找个位子。”
丫头点头,辫子梢扫过后颈。
六子从门里出来,站到台阶下,手在裤缝上擦了两把。
“倪师傅。”
倪章青回头,脸上堆起一层和气。
“六子,这是我侄女,模样好不好,你自己看。”
“你师父那几样葱姜蒜,能种活的,给我弄点来。”
“弄来了,这丫头就许给你。”
六子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第194章 一根葱,钓住三条鱼
第194章:一根葱,钓住三条鱼
田六子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粗布搓出一层毛球,眼底那点光藏不住。
对面那人捧着搪瓷缸,缸里的茶梗还在打转,茶水早凉了。
“倪师傅吐口唾沫都是钉,我信。”
倪章青眼皮垂着,笑从鼻梁上压下来,落在六子脸上。
“把能栽活的葱姜蒜弄给我,小翠就领到你跟前。”
六子往前凑半步,鞋跟把钱柜磕得一响,木板跟着震。
“您等着,我这就去寻,寻不着不回来。”
那人竖起一根指头,指节上的老茧发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一棵两棵才不招眼,抱一堆回去,谁都得问一句。”
六子把这话咽进肚子,脑袋点得像啄米。
他跑回操作间,脚底在水泥地上打出一串响,围裙带子飞起来。
马华正把一筐白菜帮子往盆里摁,水花溅到袖口,凉得他一缩。
“咋样,那老东西许你啥了?”
“许我把小翠介绍过来,可有一头难。”
六子的肩膀塌下去半寸,手指头在裤缝上抠了两下。
“得给他弄能种活的葱蒜,还得一棵一棵地送。”
马华手里那棵白菜停在半空,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盆沿上。
十三岁的娃,惦记的是媳妇,不是灶上的活。
他自己底子也薄,对象谈了小半年,手都没敢碰。
“喏。”马华朝案板那头一抬下巴,“师父早备下了。”
案板角上一瓣没剥皮的蒜,旁边压着根青白小葱,葱叶还卷着。
葱须上挂着湿土,根根带毛,土腥味混着蒜气往人脸上扑。
六子把两样东西捧进手心,走得比来时还快。
倪章青屋里煤炉压得低,铁皮壶嘴只冒一丝白气,窗缝漏风。
“倪师傅您瞧,我这可是顶着被撵出师门的名头弄来的。”
六子把葱蒜摊在桌上,手指头还护着那根葱叶不肯松。
倪章青没接,先弯下腰,鼻子凑到葱根上闻。
一股冲劲钻进鼻腔,眼睛眯成一条缝,鼻翼抖了两下。
真东西,掺不进假。
他把葱捏起来掂了掂,指甲在蒜皮上刮了一道,白痕立住。
“少,才对。一天一棵,一个月就是三十棵。”
“凑够一畦,就够我使了,这个量外人看不出来。”
六子把胸脯往前一挺,等着那句夸奖落下来。
“明天晌午,小翠在门口等你,别迟到。”
六子蹦出门去,门帘被他带得甩了两圈,铁钩叮当响。
倪章青把葱蒜收进袖筒,扭头喊了一声忠子。
倪忠子小跑进来,手上还沾着面,后腰的围裙歪到一边。
“拿回家,找个盆装上土,把这葱栽进去,水别浇透。”
倪忠子两手接过去,像接一块刚出笼的糕,肩膀都僵了。
屋里没旁人,叔侄两个把话摊开了说。
“小翠那边你回去嘱咐好,让她把脸笑出来,别多问。”
“这葱要是活了,往后就是一条活路,比当组长稳。”
倪章青从柜底拖出一只小木箱,铁搭扣锈死在一边。
箱里空着七个小格,格底垫着干草,草上落着几粒陈谷。
“外头姓岩崎的买主,按活苗点钱,苗越齐,价越高。”
“一棵苗抵一筐干货,谁手里能出苗,这门生意归谁。”
倪忠子把葱往怀里又按了按,喉结上下滚,唾沫咽得响。
“叔,等凑够数,小翠那头咋办?那丫头犟。”
“甩了。”倪章青把箱盖扣上,铁搭扣磕出一声闷响。
“东西到手,那丫头就没用了,一个毛孩子哄两句就走。”
倪忠子咧开嘴,一嘴黄牙露出来,眼角褶子挤成一堆。
没想到自家妹妹还有这份用处,以前只当她在灶上洗碗。
夜里倪小翠蹲在灶门口剥葱皮,指甲缝里全是绿,冷风钻进领口。
第二天清早,后厨窗纸上还结着冰花,手指按上去化出一圈。
六子刚到门口,就有人喊他。
倪小翠站在水房边上,辫梢别着一根黑卡子。
六子的手心立时潮了,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磕着门框。
“你、你来这么早。”
“我哥让我来学手艺。”她把声音压得细细的,眼睛往六子兜上瞟。
六子手忙脚乱往兜里摸,摸出一把炒花生,壳上还带着余温。
倪小翠剥开一颗,先放到鼻子底下,又凑近了眯眼看。
“这个香。”
她吃得急,花生皮挂在衣襟上也没顾上拍,指头缝里全是油。
那是何雨柱灶台边袋子里抓的,市面上花钱都找不着。
当天六子又交上去一根葱、一瓣蒜,装在一个旧烟盒里。
倪章青捧着那根葱,在灯下转了半圈,葱叶擦着灯罩响。
“生姜有没有门路?”
“姜块太大,一动就露。”六子把两只手一摊,肩膀也缩了。
“等师父哪天松了手,我给您弄块大的,带芽的。”
“成,这活儿交给你,我不用再问。”
倪忠子当天又跑一趟家,把葱栽进瓦盆,土是新从墙根挖的。
叔侄两个蹲在盆边看土,看了半晌才起身,膝盖都蹲麻了。
晌午饭点,六子端着碗凑到倪小翠旁边,碗里的酱还冒着气。
“吃炸酱面不?”
“吃过。”她把下巴一扬,“我哥就是厨子,家里不缺这个。”
碗里油酱拌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酱香压过隔壁的葱爆锅。
“我这碗不一样,你尝一口。”
“有啥不一样,不就一碗面。”
六子把筷子递到她嘴边,面条上还挂着酱,油光发亮。
倪小翠本想偏头躲开,哥哥交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她张嘴,把那一口咬了下去,牙一合,眼皮就抬起来了。
面在嘴里不打滑,酱香顺着上颚往上爬,后槽牙都跟着动。
“这、这叫炸酱面?”
六子已经低头自己吃起来,筷子挑得飞快,碗沿磕着下巴。
倪小翠盯着他嘴边那只碗,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比肉还香的东西,她一年吃不上两回,末了那口汤都没剩。
碗底见了光,六子把碗沿舔了半圈,赶紧放下,耳根红了。
后头传来何雨柱的声音,锅铲在铁锅上磕了两下。
“我这碗吃不下,你端走。”
六子端着第二碗回来,碗口还冒着白汽,比他先前那碗还满。
倪小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脚在地上挪了挪。
“两碗,你吃得完?”
“再来一碗也成。”
六子又拌起酱来,筷子在碗里翻,酱色把面条裹得发亮。
“刚才那口我没尝出味。”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再给我尝尝。”
六子挑起一筷头,挑得比上回多,手在半空抖了抖。
两根面条落回碗底,他把剩下的递过去,眼睛还黏在那两根上。
这回倪小翠没急着咽,嚼得很慢,舌头把面条一寸寸压过去。
面是师父一手揉的,面粉也是师父拎来的。
那面粉雪白,倒进盆里带着一股凉气,沾在手上不粘。
粮店的面,能出这个成色?
窗纸外头,何雨柱把旱烟在鞋底磕灭,火星子溅在砖上。
烟杆往腰里一别,他转身进了操作间,脚底碾过一地雪水。
门一推开,锅里正热着一层油,铁勺挂在钩上晃。
他捏起案板上一瓣蒜,指甲一挑,蒜皮簌簌落在案面。
“种下去,一棵也活不了。”
“这网,收得动了。”
第195章 他跪在杂物间里喊师父
第195章:他跪在杂物间里喊师父
面条挑起来,酱色裹在每一根上头,油亮亮挂了一层,热气往上顶。
倪小翠没敢一口吞,两排牙慢慢合上,舌尖先塌下去,眼睛也睁圆。
就那么一小截,含在嘴里打转,舍不得往喉咙里送。
家里有个掌勺的兄长,厂里灶上的东西她都尝过,吃食不算少。
这碗面是里头的货,锅里的东西不外流,外头拿钱也摸不着门路。
面粉自家磨的,酱自家下的缸,葱段现掐现切。
她心里拐了个弯,生出一个不合规矩的念头,想换个师父。
换,图的就是这一口。
换不了。
叔父那一头,兄长那一头,两扇门都上着闩,钥匙不在她手里。
她在这院里站得住脚,全靠那两个人点一下头,不服不行。
日日能挨着这口面的路,眼下只剩一条,就看六子那头点不点头。
田六子那边吸溜一声,碗已经见了底,白瓷露出来。
她抬眼一瞧,碗空了,连碗底的汤水都没剩。
这小子吃得也太快。
更快的是他方才那一抖。
筷头一颤,半截面条滑回碗里,她两只眼看得真切。
这一抖,她记一辈子。
灶上的火舌舔着锅底,油花在铁勺边上乱跳,白气糊了半扇窗。
六子把空碗摞齐,抱在怀里,转身又去收马华用过的那只。
碗底汤水刮干净,抹布绕着碗口转一圈,碗口朝下摆回案板。
师弟该干的活,他干得利索,袖子一直挽到肘上。
围裙上抹两把手,灶前的热气一掀,人钻进靠墙那间杂物间。
“师父,照您吩咐,就喂了两口。”
何雨柱半躺在旧躺椅上,搪瓷缸贴着掌根,指头一下一下敲缸沿。
缸里那几片叶子是自家地里长的,泡到第三回还泛着青。
茶汤滑下喉咙,凉气一路落到胃里,后脖子松开一层。
“一天一口。”
“多给就不值钱了。”
“掐着给,她才觉出缺。”
“嘴里缺的东西,人记得最久。”
“挂在钩上的饵,扔多了鱼不咬。”
“等到离不了你的那天,你说什么是什么。”
六子点头,下巴磕到胸口,脖颈子一伸一缩,像只啄米的小鸡。
脚却没挪,眼珠子粘在案板那只布袋上,转来转去。
“师父,那个……”
“花生是天上落下来的?”
“去给你师兄搭把手。”
六子的脑袋往下一耷,脖子都短了半截,脚尖在地上画圈。
十三岁的肚皮,装不下别的心思,眼睛早跟着瓜子跑了。
人慢慢挪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被后头一声叫住。
“回来,伸手。”
一把瓜子从空里抛过去,落在小手心里,壳上还带着干草味。
“谢师父!”
嘴咧到耳根,瓜子先塞进裤兜,一颗没动,指头在兜口按住。
“去把余姚东给我叫来。”
六子应得有气无力,脚步拖沓,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灰。
人出去不到半袋烟的工夫,杂物间门口就多出一个人影。
余姚东站在门框外头,两只手垂着,指头一下一下揪围裙边。
屋里一股陈茶味,混着旧麻袋的土腥气,压得人嗓子发干。
他迈进来,脚后跟并齐,喉头动了一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我这儿缺个徒弟。”
“你肯不肯。”
话音落地,人已经矮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闷一声。
“徒弟给您磕头了,师父。”
那是说书先生嘴里学来的词儿,磕得又急又实,额头一下一下碰地。
灰尘在光柱里翻腾,顺着他领口往上飘,落了半领子。
何雨柱从躺椅上弹起来,两只手插到他腋下往上提。
躺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靠墙的麻袋跟着晃了晃。
“赶紧起来,唱的是哪一出。”
人扶直了,眼泪还挂在腮帮上,袖子抹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他把袖子攥成一团,指节压得发白,肩膀一起一落,喘得粗。
“你爹娘那档子事,我听过一耳朵。”
“那年月的风,谁都伸不出手去挡。”
“往后的路自己走,眼珠子别留在后头。”
后厨这帮人,多半不知他底下压着什么,只当他是个闷葫芦。
他学这门手艺,是想把段家菜那块旧匾重新挂回门楣上。
手底下的老菜谱有好几本,册页都发了脆,一翻掉渣。
药膳占了多半,几味配法外头没人敢落笔,写错一味要闹肚子。
方子压在手心里,缺的是灶上的火候,还有腕子上的那股劲。
何雨柱进这后厨之前,他也动过拜倪章青的念头。
处了些日子,那点念头自己就凉透了,凉得干净。
倪章青收徒弟,只收本族里的子侄,外姓的靠边。
托关系进门、跪下磕过头的,也摸不着真东西,只配切墩。
挂个师父的名,教不出手,跟空着个位子有啥两样。
“师父,有桩事得先摆出来。”
“我本是段家菜这一脉的,真名姓段。”
“爹娘被那伙人带走,我随后跟着养父母过活。”
“那几年怕人再上门翻户口,姓也一并改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窗纸被风推着响,一下一下的。
那伙人是什么来路,何雨柱心里存着一本账。
早些年城里进来一拨外路商号,专收方子,专挖灶上的好手。
领头的姓苍井,算盘珠子拨得比厨刀还快。
段家的方子被整箱抬走,会动手的师傅也一并带走。
走的人没回来,抬走的方子也没回来,连封信都没有。
一条脉断了半截,剩下的散在几张发黄的纸上,边角全卷了。
“段家菜,谭家菜,本是一条根上分出来的。”
何雨柱摸出根烟,没点,夹在指缝间来回转了两圈,又插回耳朵。
“都在官家菜那一路里,做法十道有七道对得上。”
“谭家传得全,段家断了半截,外头就只认一个姓。”
“你往后挂谁的招牌,我不管。”
“我收徒弟看人,不看门第。”
“进门靠师父领,剩下的自己熬。”
“夜里开火,你给我打下手。”
“让我瞧瞧你手上有没有底子。”
余姚东抬起头,嘴张着,一口气没跟上,脸憋得发红。
打下手这三个字,这半年一直是马华的活。
何雨柱怎么带马华,后厨那帮人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
颠锅的时候,手按在手背上带着走,锅一颠一压都有数。
什么时候下油,油温到几成,该撒哪样佐料,全有讲究。
肉炒到哪一步该翻勺,一句一句贴在耳朵边上说,不嫌烦。
那份耐性,比教自个儿亲儿子还细,多少双眼睛在后头盯着。
这会儿轮到自个儿,他脚跟站不稳,手心一层汗。
“我去了灶边,马华师兄呢。”
“我刚进门就抢他的活,他心里能顺。”
“您夹在中间,不好开口。”
何雨柱没急着答,缸子往桌上一磕,茶沫子溅到桌面上。
“马华那边的事,你听——”
话没落地,门外的脚步停住了,正卡在杂物间门口。
第196章 四徒弟接了灶,后厨翻了天
第196章:四徒弟接了灶,后厨翻了天
杂货间半墙煤球,铁皮暖气片凉得贴手,指头贴上去像按在冰坨上。
何雨柱把围裙挂在钉子上,鞋尖把墙角那只矮凳拨过来,木头腿刮出一道白痕。
“坐,别杵着。”
余姚东在裤缝上抹了两把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脊背挺得笔直。
“打今儿晚上起,马华自己掌一个锅。”
“灶上的事,我跟田主任对过话,他点了头。”
“客不点我名字的,全归他炒。”
“你跟着我,打下手,锅台三步内不许离人。”
余姚东喉咙动了两下,手还贴在膝头上,没敢松开。
何雨柱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油纸裹着,边角早磨起了毛。
“谭家菜的全谱,一页不缺,连火候都记在页边上。”
“拿回去抄一遍,抄完了再慢慢嚼。”
“里头大半跟段家菜贴得近,一盘差个一成火。”
“你上手快,用不着我催。”
册子递到半空,对面那双手没抬起来。
余姚东的指头抠着膝盖,关节白得像刚搓过的面团。
“师父,这是门户里的东西……给我?”
何雨柱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纸页硌出一声闷响。
“既然磕了头,就不留一手。”
“外头有人满城打听我这罐料的方子,钻墙打洞地寻。”
“挑个时候,我一并告诉你。”
“先抄谱去,字认得全不。”
“认得,我爹教过,账也会记。”
“那就抄,抄到后半夜也得抄完。”
“晚上你上灶,炒两个素净的,我在边上看火。”
余姚东两手箍着册子,肩膀一抽一抽,嗓子眼里挤出个破音。
地上落下两个湿点,砸进煤灰,洇出两个小坑。
门板磕上门框,震落一层墙皮灰,扑在他后背上。
何雨柱捏了颗瓜子,壳吐在掌心,舌尖只尝到一点咸,这徒弟有货,比六子那猴儿强。
六子这会儿蹲在后院墙根,手心攥着一小把瓜子,纸包揉得发软。
倪小翠站他对面,鞋底一下一下碾土,辫梢扫着肩膀。
瓜子数得清,一把也就十来颗,剥得极慢。
剥一颗递过去,小姑娘的舌头跟着转半圈,眼睛还黏在他手上。
再剥一颗,人往前挪了半步,脚跟踩着他的影子。
袋底见了空,人已经跟到水房门口,还回头瞅了一眼空纸包。
日头压到西墙,后厨灯泡亮了,罩子上糊着一层多年的油。
马华把配菜码齐,刀背在案板上磕了一下,围裙带子又系紧一格。
“师父,我给您搭把手。”
何雨柱拿抹布擦着手,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条人影。
“今天这手不用你搭了。”
马华的手悬着,围裙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余姚东从门后站出来,新围裙的系带还硬着,折痕雪白。
“我新收的徒弟,往后他跟我。”
这话落地,剁馅的刀全停了,案板上只剩滴水声。
灶台那头先有人嗤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何组长收那闷葫芦?”
“一天不吭三句话的主儿,也能进师门。”
“马华咋了,这是被拿下来了?”
一排人靠在案板边,眼皮全往马华身上撩。
这后厨没谁替马华说话,谁挨过他的嘴,谁心里有数。
他炒菜嫌人碍事,一嗓子能把人撵出三尺远。
这会儿看他栽下来,几张嘴咧到耳根,牙都露出来。
倪章青倚着灶口,指头捋下巴上那几根胡茬,指缝里带油。
笑意刚爬上脸,何雨柱开腔了。
“老倪,你那口灶,让给马华。”
倪章青的手指僵在下巴上,一根胡茬被扯了下来。
“今晚就开火,马华管一个灶头,添柴看火他自己来。”
“你这灶口大,火道通,出菜快。”
“点菜的一天比一天多,那几个小灶转不开身。”
倪章青把勺往灶沿一磕,铁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到地上。
“何雨柱,你什么意思,夺我的灶?”
何雨柱把抹布叠成方块,压在案板角上,边角对着人。
“倪师傅,先缓口气。”
“你一天也出不了一两盘,这么大灶口晾着,火道凉了反倒不好烧。”
“使不使,轮不到你张嘴。”
倪章青一步跨过来,鞋底在油地上打了个趔趄,手扶住锅台。
“这灶我使了十来年,谁也别想动。”
“不是夺你的,灶归你还是归你,你歇火的时候马华借个火口。”
“这事我跟田主任透过气,他点了头。”
“你去说,说破天还是这句。”
倪章青扯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摔,带子抽翻一只调料碟。
盐撒了一片,白花花的,扫帚在墙根没人去拿。
“我找田主任说理去。”
后门被风一带,撞出闷响,玻璃纸抖了两抖。
刚才笑出声的几张脸全收住了,眼里那点东西换了,从看戏换成拨算盘。
借师父的灶,学师父的手,这条道明摆着。
何雨柱嘴里的打下手,从来不是洗菜递盘子。
那叫手把手,叫人贴着手背学。
锅怎么颠,腕子往哪翻,油温几成下料,他捏着人手教。
倪章青那边是另一套,灶门一开,人就往边上挡。
徒弟教会了,师父就得饿肚子,这话他嚼了半辈子。
亲侄子倪忠子跟了五年,切的还是白菜帮子。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擦净,扫了一圈人,声音不高不低。
“我这四徒弟脑子快,几个月就能自己上灶。”
“到时候我还缺个帮厨。”
“谁手脚勤,谁就来,我这儿不看你原先跟谁。”
“愿意磕这个头,手艺全给你,一勺一勺地舀。”
后厨像捅了马蜂窝,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响。
先前贴着倪章青站的那几个,脖子全扭了过来。
连他自己的徒弟,眼神都直了,手里那根葱忘了切。
“何组长,您这话当真?”
马华愣在门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眼睛落到余姚东身上。
“师父,我成么。”他嗓子干得发哑,手在裤腿上来回擦了两下。
“我天天洗菜,刀都没摸过几回。”
“我拜师两年,就学会切丝儿,火候他从不让我碰。”
“我是他族里的侄子,菜也没教我几道。”
案板上的活全撂了,七八个人往前凑,肩膀撞着肩膀。
何雨柱抬手往下按了按。
“都有份,别挤。”
“倪忠子也算一个。”
靠墙那人猛地抬起头,鼻翼一张一张。
余姚东把册子又往怀里按了按,胸口鼓起一块,站得比谁都直。
“我教徒弟不磨洋工,三四个月放你出去。”
“手里有底子的,个把月单干。”
倪忠子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热气贴着脸都压不下去。
那罐佐料,他惦记了小半年,夜里还摸过配房那把锁。
如今话递到手边,用不着再费手脚,脸上刚松开,手却先往裤兜里摸。
里头压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
指头停在兜口,没敢往外抽,塞纸条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
纸上六个铅笔字,葱苗的事,三天给话。
第197章 灶口没起,后厨先乱了
第197章:灶口没起,后厨先乱了
后厨的油烟还没散尽,人已经走了一半,门帘还在晃。
何雨柱把围裙带子绕了两圈,在腰后头系成个死扣。
他方才撂下的话是“有机会”,不是“收你”,差着一个字。
这两个词在屋梁底下转了个来回,落进十几双耳朵里。
有人当成收徒,眼睛亮得能映出锅底那圈火苗。
有人听出里头的分寸,脸往暗处沉,手上的刀慢下来。
倪忠子立在案板这头,那把削皮刀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住。
他的目光从何雨柱脸上刮过去,笑意收得一点不剩。
这话是钩子,钩的就是他这个做侄子的,钩得又轻又准。
一句“有机会”,屋里这些人心就能散成三份。
何雨柱偏头瞥他一眼,伸手把灶门往下压了半寸。
这小子不好糊弄,脑子转得比刀口还快,火气都藏在底下。
家里那几味大料的底子还在,他不指望这条拜师的门路。
何雨柱不再看他,手一抬,指头点在余姚东身上。
“姚东,给你两个月。”
“我手里这点活儿,全掏给你。”
“有没有这个底气。”
余姚东把袖子往上一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有。”
一个字落地,旁边啃干粮的那位把嘴停住了,饼渣掉在案上。
何雨柱把肩上的抹布扯下来,甩在他胳膊上,抹布还是湿的。
“两个月后,你顶一个灶口。”
“店里往后人只会多,灶口还得往下添。”
“谁也别怕姚东来抢位子。”
“你们要干的,是把手上那点活儿拿出来。”
屋里没人应声,只剩锅里的水开始叫,响得又细又密。
“两个月后,我从你们里头挑一个。”
“再过两个月,再挑一个。”
“人人有份,急什么。”
案板上那把菜刀被谁撂下,磕出一声脆响,弹了两弹。
十几条腰一齐直了半寸,择葱的、刷锅的把脸都扭过来。
只有倪忠子那一头不动,肩膀塌着,站得像根木桩。
他门下的师兄弟跟着不动,一排人钉在油地上。
门帘一挑,倪章青从大堂那边迈进来,鞋底踩得稳。
他脸上挂着笑,走到半路还跟人点了下头,手背在身后。
田主任刚给他递过话,新灶口要起两个,火口比眼下宽。
烟道也顺,一个归他,剩下那个归何雨柱,他不亏。
这些旧灶口全撒给底下人使,谁有本事谁抢。
倪章青一路走过来,胸口的衣襟都撑开了些。
姓何的方才那一下,无非是往他脸上抹把灰,抹就抹了。
抹完连他自己那个灶口都保不住,这话搁谁身上都疼。
他停在何雨柱跟前,下巴往上抬着,鼻翼一张一合。
“新灶口的事,你一个字也不吐?”
“这是成心让我在众人跟前下不来台。”
“当上个组长,就把自己当尊佛供起来了。”
“我拿刀的年头比你多一倍,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
“这点脸面都不给,往后你在这行怎么站。”
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脸上堆出那点憨相。
“倪师傅,这话可就岔了。”
“新灶口的事,我一个字没往外提。”
“您腿快,先跑到前头去了。”
“屋里这些人,都能替我作个证。”
有人低头去捅炉子,火钩子撞在炉门上,撞得乱响。
倪章青没给别人插嘴的空,话一层压一层砸下来。
“少拿这套来搪我。”
“今天让你认认,姓倪的不是面团。”
他一转身,手往自己那帮徒弟那边一劈,掌风带着响。
“手里的活儿都撂下。”
“何大组长手段高,一个人干得了。”
说这话时,他眼角往何雨柱脸上剜了一下,等人接话。
屋里没人动,连勺子都没人往案上放,油锅开始冒烟。
倪忠子挤过去,两根指头捏住师父的衣角,捏得很紧。
“师父。”
“有话直说,扯我衣裳做什么。”
倪章青把那只手拍开,掌心拍出一声闷响。
“大事,您挪两步。”
倪忠子把人拽到墙角,嘴凑到耳根上头,说得极快。
话一句一句往里灌,旁人只看见倪章青的喉结在滚。
他的脸从脖颈往上红了一层,耳朵尖也是红的。
他甩开徒弟的手,几步冲到何雨柱跟前,撞翻一只小板凳。
指头点到人家鼻尖前两寸,颤着,到底没落下去。
“姓何的,挖墙脚挖到我门下来了。”
“跟我玩阴的,你等着。”
那只手抬起来,又一点点往回收,收得比抬还慢。
收回去时,指节的骨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出声来。
他抓起灶边的锅铲,往水泥地上一抡,胳膊都甩圆了。
铁器磕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水沟边,撞住一片菜叶子。
袖子一甩,人走了,门帘被他掀得贴在墙上又翻回来。
回到自家灶口,正撞见马华往这边搬笼屉,一层落一层。
那股气又顶到嗓子眼,他伸手就要掀,指甲盖都白了。
倪忠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硬把他拽回来。
“师父,砸不得。”
“您这一砸,正合人家的意。”
“他等着抓这个由头,把您从灶上挪走。”
倪章青的手停在半空,胸口一鼓一瘪,腮帮子绷着。
手放下来,指头还在抖,抖得连根烟都卷不住。
“眼下怎么办。”
倪忠子把嗓子压得更低,眼睛往大堂那边瞟了瞟。
“得变,菜谱不能再捂在怀里。”
“手里那些真东西,得往徒弟手上放。”
倪章青扭头看自己的灶口,目光散在火苗上。
跟了他三四年的人,眼下只会切丝、翻勺、递盘子。
那些家常炒法,胡同里烧煤的媳妇都会做。
他这辈子把菜谱捂得死,连亲侄子都没沾过边。
“哪有把看家的东西白送外人的。”
“手艺全教出去,自己就没饭吃,这话他不懂?”
“我看这人脑子里缺点什么。”倪忠子跟着应了一声。
嘴上应着,他心里那本账翻开得比谁都快。
师父手里缺的不是火候,是那几味料,缺一味都不成。
把师父的东西掏空,再把何雨柱的料种出来,这两头就都齐了。
两样凑到一块,他一个人能顶一张案,还能顶半间铺面。
家里老二书念不进去,眼看就要进后厨,那是亲儿子。
那人一进门,他这个侄子就得往后挪,一直挪到墙角去。
这几个月是他唯一的缝,缝一合上,就再也找不到第二条。
“忠子,去把你师兄弟都叫来。”
“比谁能教,那就比,看谁底下人多。”
倪章青站在灶口前,眼睛钉在何雨柱那边,一动不动。
案板上忽然一声闷响,刀被他剁进木头里,半天没人敢拔。
第198章 阳谋摆上桌,徒弟跑了一半
第198章:阳谋摆上桌,徒弟跑了一半
何雨柱这一手摆在明处,摆给后厨十几双眼睛看,谁也躲不开。
接是坑,不接也是坑,两个坑口都朝倪章青一个人开,深得很。
接了,他得把从老爷子手里学来的东西一样样撒出去。
还有他自己磨了半辈子的几道看家菜,火候全在手上。
不接,那些跟了三五年的人,心就散到姓何的那边去。
何雨柱只要递一张菜谱,这些人就能在后厨立住脚,谁还认他这个师父。
到那天,徒弟不念旧,只念谁肯把东西往他们手上放。
骂他抠门、骂他捂着不教的话,能顺着胡同传一条街。
跟了他熬几年,刀没摸热;跟姓何的两三个月就能单开一灶。
这道算术不用算盘,倪章青自己也会算,算完还得咬钩。
钩子上挂的,是他半辈子的脸面。
“你教,我也教。”
他就不信跟了这么多年的人,会转头去信别人。
半炷香工夫,倪忠子回来了,鞋底在油地上拖得很响,脸拉得老长。
一张苦脸,身后只缀着一个人,还是他那个堂弟。
论起来那也是倪家的子侄,平日里不大说话,只会烧火。
“师父,都不肯来,眼下就我们俩。”
他嘴上垂着,眼底那点亮压不住,越压越往上冒。
只有两个人,菜谱最后落谁手里,还用问。
少一个萝卜多一个坑,这买卖划算得很。
“好啊,敢背着我。”
倪章青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油星子溅到墙上。
“都给我记着,早晚有他们哭的日子。”
他扭头冲那两个招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你们两个过来。”
“今天我把拿手的都过一遍。”
“让那帮白眼东西后悔去。”
晚饭那一阵,后厨的响动比往常密,铁勺敲得急。
倪章青是真下了本,一晚上连着走了好几道菜,灶上的油添了三回。
火候、下料、起锅,一步不落地讲,连汤怎么吊都说。
两个徒弟围在灶前,油灯挑得高,脸上映着红。
这些菜往常他做的时候,连灶边都不许徒弟靠近。
何雨柱这头静得多,抹布搭在肩上,人靠在灶门口,只看不说话。
余姚东站在他右手边,一手记着火候,一手掂着勺。
客人点什么,他就在旁边指一句,指完就退开半步。
“该翻勺了。”
“汤添半勺,别添满。”
“火收一收,锅边别响。”
有厨子支着耳朵偷听,他也不撵,有时还顺口补半句。
“偷学的那个,葱白跟葱叶分开放。”
马华今天头一回独掌一灶,手底下的盐罐、油壶全不听使唤。
一勺盐抖多了,一锅火大了,油在锅里冒起黑烟,天窗没人开。
端出去的几盘菜卖相都不像样,盘边还挂着汤水,颜色发暗。
味道倒还兜得住,客人没退回来,也没吭声,盘子见了底。
收了火,马华蹭到何雨柱跟前,眼球上一层血丝。
“师父,让我再跟您学两个月行不行。”
“我手生,菜一多就乱。”
“炒糊了又没人叫你赔。”
何雨柱把锅刷子往水盆里一杵,水花溅到灶沿和他的裤脚上。
“回去炒,这灶口就是给你练手的。”
“师父,我……”
“行了,多练几回手就顺了。”
被顶回来,马华也不退,站着不动,脚跟在地上蹭出响。
脸皮厚是他眼下唯一的本事,还能往上再加一层。
“师父,您再想想。”
“我炒出来的东西这么难看。”
“外人要是知道这是您徒弟的手艺,您脸上也没光。”
何雨柱拿抹布擦了把手,半晌没吭声,眼皮垂着,看他那双手。
“明天你还在那个灶口上。”
“我空下来,过去给你说两句。”
“成。”
这两个字出口,马华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一个人守一个灶口,后厨多少人做梦都想,他要再磨,旁人先看不下去。
天黑透,四合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户纸透出白光。
院里有人拎着煤筐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
何雨柱刚进院门,刘岚就跟上来,手里压着一叠票子。
钱往他怀里塞,塞得很实,手背上的皮都绷起来,手是凉的。
卖大料挣的,只拿了一半来,说好的对半分,一个子儿不少。
这半份是刘岚自己硬撕下来的,指甲盖都翻起一层。
阎家那边的算法是四份,何雨柱一个人,阎家去了三个人。
按人头分,他只能拿一份,剩下三份都归阎家。
刘岚把桌子拍了一回,声音把院里那只猫惊得跳墙。
她脸上那层白,何雨柱看得见,眼角还带着红,嘴唇干得起皮。
这一架,多半是替他吵的。
“钱你收着。”
“攒着,往后跟解成在附近置两间房。”
他把钱推回去,推得很轻,指头按着票角。
几十块钱在旁人是大数,搁他手里不算什么。
“师父,那不成。”
刘岚又把钱塞回来,手劲不小,塞完就退了两步。
“说好对半就对半。”
“我从您这儿拿的够多了。”
“再拿,我这心里没处搁。”
话说完,人已经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快得像躲人,肩膀还绷着。
何雨柱捏着那叠票子,站在门槛上笑出声,把钱折了两折。
收就收了吧,人心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换来的。
票子卷起来,塞进贴身的兜,扣子扣严。
一夜没别的事,院里的煤棚被风吹得响了两回。
第二天天没亮,五六点的光景,海面上压着一层灰。
一条跑夜路的货船贴着水面靠了岸,船帮上挂着旧胶胎。
许大茂扶着船帮下跳板,脚一软,蹲在石阶上,半天没站起来。
娄晓娥跟在后头,鞋底踩得稳,手里拎着两只包袱,走路一点不虚。
船在夜里过了几道水口,风把头巾吹得贴在脸上。
正经客轮也有,手续能把人问死,光填表就得几天。
你往那边去做什么,这一句就答不上来,后面更别提。
眼下走这条路的船多,船老大收钱,夜里开,天亮靠岸。
这些船白天装成货船停在港里,舱板上摞着空箱子,船名都是新刷的。
也有小船,钱收得少,一船人挤在舱底,连头都抬不直。
上了小船,人就由着人家摆布,一路提着心。
娄晓娥在京城把这门道摸过几遍,问过七八个跑船的。
她挑的是大船,钱多花一倍,图个安稳。
三点多下了船,两人没往港外走,缩在候船棚里坐着。
“蛾子,天都亮了,还不动?”
许大茂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个肩,脖子往闸口那边伸。
“再坐会儿,船上晃得厉害,我脑袋还转。”
她往椅子背上一靠,眼皮半垂,手指头一下一下按着太阳穴。
其实她一点事没有,脑子清醒得很。
出门前她爹交代过一句话,说得短,只说了一遍,说完还看了她一眼。
出港要等八九点,混在下船的人堆里走。
早出去半步,码头上那些把头就先盯上你。
第199章 一碗馄饨撒了把十三香
第199章:一碗馄饨撒了把十三香
码头上那些把头,眼最毒,站在旮旯里先看人的鞋底和包袱。
从北边下来的人,鞋底厚,包袱捆得紧,身上都压着几件硬货。
金镯子、银洋、家里传下来的怀表,全缝在夹层里。
走出来一个,后头就跟上一个,一直跟到巷子口拐弯。
娄晓娥不能跟许大茂说这些。
她爹前些年常往这边跑,这话一出口就得跟着解释一大串,越解释越说不清。
人都到了这块地界,还瞒什么,她把到嘴的话咽回去,舌头在牙上顶了顶。
自家男人心不大,一下压上这些,怕是要走岔。
八点半,码头上人最杂的时候。
两人混在下船的人堆里出了闸口,脚底下踩的全是影子,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街面一下撞进眼里,声音比人先到,气里混着柴油味。
电车铃铛一路响,招牌上的字有一半认不得,横的竖的挤在一块。
楼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布,风一吹全在摆手,影子落在人脸上。
许大茂站在路边,脚跟钉在地上,这地方跟他活过的二十几年不在一个世上。
一个洋女人从跟前走过去,裙子短到膝盖上头。
鞋跟敲在石面上,一声一声脆响,比电车铃还亮。
许大茂的眼珠子跟着转了半圈。
胳膊上立刻挨了一下,掐得他“嘶”了一声。
“你看什么呢。”
娄晓娥的手还捏在他胳膊上,指甲印都掐出来了。
“没看啥,洋人少见,瞅个新鲜。”
他把手往兜里一插,耳朵根热起来,眼睛盯着地面。
大街上穿成那样的女人,她也是头一回见。
“我饿了,去买点吃的。”
她按了按肚子,袋子里只剩半包饼干渣,昨儿在船上没舍得吃。
“饿是饿。”
许大茂把裤兜摸了一遍,摸出几张揉皱的票子,边角都软了。
“听说这边东西死贵,先买两个馒头垫垫?”
船票花掉一大截,换港币又让人从中抠走一层水,剩不下几个子儿。
兜里剩下一千零二十,抓在手里薄薄一把,捏着都不踏实。
“这边工钱高,花完了再挣。”
娄晓娥把头巾往上扶了扶,说得不急不缓,脚还往前挪了半步。
“你能挣着大钱。”
这话男人爱听,听着腰都直了两寸,胸脯也抬起来。
许大茂手一挥,嗓门提了半格。
“走,吃好的去。”
说吃好的,末了还是拐进街角一家馄饨铺,招牌上油乎乎的。
木桌油得发亮,墙上贴着一张掉了角的红纸,桌腿下垫着半块砖。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顶到鼻尖,皮薄得能看见馅。
昨儿一夜没正经吃东西,肚子早贴了背,闻着味更饿。
两碗下肚,肚子还是空的。
“老板,再来一碗。”
许大茂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往下坠,脸也拉下来。
“蛾子,忍忍。”
他把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到桌子底下,怕隔壁桌听见。
“一块钱一碗。”
“一块钱,京城能买好几斤粮。”
“吃不起。”
娄晓娥没接他的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碗往前一推。
她贴身压着的本票,够把这铺子连锅买下来,连这栋楼都够。
“老板,再来一碗。”
许大茂把后半句咬碎了,牙关磨了一下,脸涨到脖子。
街上这么多人,为一碗馄饨拦媳妇,传出去没法做人,他宁可掏钱。
“把十三香给我,我撒一点。”
他不情不愿地从包袱底下摸出那个纸包,油纸裹了三层,纸角还带着线头。
正赶上老板端着一碗热汤从桌边过,托盘一晃。
那老板脚步慢了半拍,眼睛落到纸包上,脖子也跟着歪过来。
“姑娘,我这汤淡了?”
他以为自家料下少了,手在围裙上搓,脸上堆着笑。
娄晓娥手上不停,抖了小半勺进去,粉末落在汤面上就化开。
“这个叫十三香。”
她咬着生硬的本地话,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尾音往上飘。
“面也好,馄饨也好,撒上一点,味道就上去了。”
老板没接话,脸上的笑收住了,手停在半空。
这铺子是他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灶台还是青砖砌的。
一家几代人在这一带卖馄饨,招牌上的漆掉了三回。
汤底的配比,试过多少回,他自己都数不清,光是虾皮就换过七八种。
谁撒一把粉末就能把味道提上去,这话听着就假。
这话搁在谁身上都难信,他也不信。
斜对桌坐着个瘦老头,碗端在半空。
“姑娘,给我也来点。”
老头面善,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娄晓娥舀了一勺扣进他碗里。
老头拿筷子把汤搅了几圈,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动作慢得很。
那勺汤在嘴里停住,勺子忘了往外抽,腮帮子鼓着。
他捧着碗的手往下沉了沉,碗底磕在桌沿上,汤晃出一圈。
活到快六十,馄饨吃过无数碗,这一口不一样。
老头抬头,冲柜台那边招手,手背上的筋都在跳。
“老罗,你过来,快点。”
老板以为老主顾吃坏了肚子,围裙一撩就奔过来,凳子都带倒了。
“怎么了老吴。”
老头说不出话,嘴还占着。
他把碗往老板手里一塞,下巴朝碗里点了点,抬手指了指汤。
老板眉头皱得很深,别人吃剩的汤,他打心里不愿意沾。
可老吴这副样子,他不好推,只能硬着头皮。
勺子伸进去,浅浅舀了一口。
就一口,勺子停在嘴边,人没动。
“这……”
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得很快。
“这怎么弄的。”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清楚,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脸上那点轻慢挂着,眼皮都没抬。
这么点地方,能见过什么好东西,能吃出个花样来。
一把十三香就成这样,真吃一回何雨柱颠的菜,还不得磕头喊爹。
老板又舀了两勺,一勺接一勺,舀得急,勺子磕得碗响。
老头急了,伸手把碗夺回来,护在怀里。
“停,这是我的。”
他舔了下嘴唇,转身走到娄晓娥桌前,脚步都轻了。
腰弯下去半截,声音放得很软,比刚才客气多了。
“姑娘,这佐料能不能给我一勺。”
“不成。”
娄晓娥把纸包往包袱里塞,塞到底下压住。
“北边带过来的,拢共就这些,吃完没处添。”
老板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搓出响声,指缝里全是面粉。
“我给钱,你匀我一点。”
娄晓娥没抬眼,把包袱带子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她不缺这几个钱。
她爹给的本票压在箱底,一张纸就够吃几年,还没动过。
那边宅子的地砖底下还埋着东西,早些年打仗,怕人抢,一件件码进去。
老板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只包袱。
第200章 罐子不卖,地址漏了
第200章:罐子不卖,地址漏了
娄晓娥对那罐粉末一点兴趣没有,手指头还搭在包袱上。
许大茂有兴趣,耳朵都竖起来了,脑袋往前凑。
到了这块地界,钱有多不经花,他一个早晨就摸清了。
两口子三碗馄饨,三块钱,肚子还是空的,汤都喝干了。
敞开了吃,两个人五块钱起步,还不见得饱。
他掰着指头算,越算越合不上,指头缝里都漏风。
这还是早上,中午晚上还得各来一顿,一顿都不能省。
一天十块钱都打不住,房租和车钱还没算进去。
房子要租,弟兄的病要看,样样都得掏现钱,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口袋一空,人在这地方连头都抬不起来,说话都没底气。
“你出多少。”
许大茂把筷子一搁,坐直了腰。
“那整罐,我出一百块。”
老板伸出一根指头,眼珠在两人脸上打转,指甲盖里都是黑泥。
口音摆在这儿,一看就是北边刚下来的,身上还带着土气。
刚才那姑娘也说了,这是老家带来的。
这东西在港里就是独一份,别处买不着,谁先弄到手谁占先。
一百块是老板自己算过的数,不算低,够寻常人家吃两月。
北边穷,一百块砸下去,这两口子该点头,还得千恩万谢。
“一百块还连罐子一块要?”
许大茂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油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眼珠子都斜过去。
“你想什么呢。”
物以稀为贵,这道理他懂了好些年,在厂里倒腾过几回票。
北边带来的东西,这边拿钱也寻不着第二份。
“那你说,值多少。”
老板把手收回去,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脸上浮出一层笑。
这边的人看北边来的,眼神都短一截,说话也带刺。
这老板也一样,他觉得这个北方佬贪,还没见过世面。
就这么一罐佐料,市面最贵的也到不了一百,他心里有本行情账。
一百嫌少,两百。
他心里那条线,划在两百块上,再高就没人掏了。
船票是小事,路上那些提心吊胆的关口才是本钱,一趟趟熬过来。
他嘴刚张开,那个“两”还没吐出来。
“老板,这东西不卖。”
娄晓娥把纸包按住,手掌压得平平的,指头按着封口。
“街坊好朋友送的,意思重。”
“您要尝,我给您匀一点。”
“卖是不能卖的,人情没价。”
老板先当她是抬价,眼皮一挑,心里冷笑一声。
这年头做买卖的,谁不先喊个虚价,喊高了才好往下砍。
他正要揭这层纸,就见她把纸包打开了,动作慢条斯理。
拿桌上那只小碟舀了一勺,堆得冒尖,一点没舍不得。
“这些送您。”
“我们三碗馄饨的钱,另算。”
钱压在桌角,她起身拎包袱,拉许大茂就走,一眼都没回头。
老板这下腿快了,绕出柜台,差点撞翻一张凳子。
“等等。”
“价钱是出低了,好商量。”
他看出来了,这女人是真不卖,说多少都不卖。
心里那点算盘换了个打法,脸上还得挂着笑。
多要些回去,把里头的东西一味一味试出来。
用不着多,够他闻出个头绪就行。
料不多,他还能拿给同行闻一闻,换个交情,这行里人情最值钱。
真能配出来,他这铺子还愁门口不排队,招牌都能换新的。
“说了不卖。”
娄晓娥脚步没停,鞋跟一路敲到门口,包袱带子在腕上绕了两圈。
老板追出去,脸上换了副颜色,笑得眼角全皱,腰也弯了两寸。
“姑娘,你这料太香了。”
“它叫什么,配方怎么弄。”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钱,二三十块的样子,纸币揉成一团。
一把塞进许大茂手里,塞得很紧。
他不敢往女人手里塞,只把钱往男人跟前推。
听说北边规矩大,有的地方女人不跟生人搭话,他怕犯忌讳。
老板站得离娄晓娥远些,身子还侧着,说话都偏着头。
许大茂捏着那把钱,指头动了动,没往里塞,手心全是汗。
“这料没处买。”
“京城街坊送的,他做谭家菜。”
“想弄这个,得往京城跑一趟。”
话说完,他又想把钱推回去,手腕抬到半空,被媳妇一眼瞪住。
钱是好东西,媳妇的眼正瞪着他,眼白亮得吓人。
陪着跑到这边给弟兄看病,这份情他记着,别的都能让。
“兄弟,这钱你拿着。”
“我不白拿。”
“你把那位街坊的住处给我,我记着。”
“往后有机会进内地,我去拜一拜。”
许大茂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越想越觉得划算。
坏处先摆一头,好处再摆一头,两边一比就出来了。
把何雨柱的住处给出去,坏处有没有,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想了半天,脑子里一条也没翻出来。
何雨柱的底子他摸不清,只知道那人不吃亏,谁的亏都不吃。
反倒兴许是条路,留着有用,说不定哪天就转到自己头上。
这人真上京城寻何雨柱,日后何雨柱往这边来,就有个熟人。
码头上卖馄饨的,认得不少跑夜路的船老大,搭句话就能上船。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
“人叫何雨柱。”
老板在围裙上擦手,转身就去翻纸笔,柜台上压着半张旧报纸。
许大茂拉着娄晓娥往外走,包袱换了个肩,脚步没敢停。
出了巷口,娄晓娥才开口埋怨,声音压得低,眉头拧着。
“你怎么把人家住处乱给。”
许大茂把刚才那笔账一条一条摆出来,从船票说到看病。
她听完点了下头,把包袱往怀里搂紧,没再说话。
两人心里都存了一样的念头,只是谁也没挑明。
何雨柱那块地方,怕是也待不长久。
“先找个房子租下来。”
许大茂把袖子往上撸,露出半截胳膊,还有船板划的印子。
“我再去寻个活儿,脚跟先扎住。”
租房子。
她心里默数了一遍自家那套房子的门牌,门口有两棵老树。
“不用租。”
娄晓娥把他的手按住,掌心温热,按得很实。
“教我说本地话的那个姐妹,这边有房子。”
“来之前她答应借我住些日子。”
“很大的房子,也肯借?”
许大茂眉毛挑起来,一脸不信,嘴也咧开。
“你不信我?”
她眼睛一瞪,眼白比平时多,手已经抬起来。
“信,信,哪能不信。”
坡上全是洋楼,铁门一扇比一扇高,墙头爬满青藤,门前还有人扫地。
许大茂跟在后头,越走脚底下越发虚,包袱越抱越紧,喉咙干得发涩。
第201章 这宅子连佣人都有
第201章:这宅子连佣人都有
上午十点半,日头把街面晒出一层白,砖缝里往外冒热气。
许大茂缀在娄晓娥后头,拐过第三道弯,鞋尖上落了一层土,前头就是那道铁栅门。
门柱上缠着青藤,藤叶落满了灰,铁门上钉一块黄铜牌子,洋文擦得发亮。
墙是白的,石阶缝里长着青苔,鞋底踩上去要打滑。
许大茂脚下一停,鞋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干响,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娄晓娥也停了,包带叫她捏出一圈褶子,这宅子比她想的还大。
“蛾子,这就是你朋友的家?”
“她说借我住些日子,钥匙都塞给我了。”
娄晓娥说完抬手拍门,铜环砸在木板上,闷闷地响。
院里有脚步,拖鞋擦着地面过来,门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皮肤黑,卷头发,腰上一条白围裙,四十上下,眼睛亮得很。
“你好,请问你们这是找谁?”
官话是硬的,字咬得歪,尾音往上挑,听着像绕口令。
“我叫娄晓娥,这房子眼下归我,往后你们听我交代。”
她报着名,一只手在包里翻证件,纸页哗啦响。
证件还没掏出来,那妇人已经把门整个拉大了。
“娄小姐!快请进,墙上那张相片我瞧过的。”
“方才没认出来,对不住,对不住。”
她说着就弯下腰去,一弯又一弯,围裙带子跟着晃。
娄晓娥抬手往下压了压,让她起来说话。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发怔,眼睛在她和那妇人之间来回转。
他媳妇在京城穿蓝布褂,说话先怯三分,站到这道门前背却挺得笔直。
下巴抬着,眼皮不垂,手也不在衣角上乱摸。
门里是个院子,青石铺地,石缝里长着细草。
左边一座假山,石头上一层水往下淌,砸在石窝里溅开。
右边一方池子,水里几片枯叶,红的鱼贴着水皮游了过去。
廊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的鸟不叫,只扑了两下翅膀。
屋子两层,木楼梯在正中,栏杆擦得能照见人影。
花梨色的柜子,八仙桌,一架屏风挡着里屋的门。
地上打过蜡,一股松节油味直冲鼻子,还混着洋胰子的香。
许大茂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头上一点灰也没有。
那妇人提着竹篮往外走,到门口回头比划,意思是买菜去。
门带上,院里只剩下水声,还有树上落下来的虫叫。
娄晓娥站在廊下,指头在栏杆上一敲一敲,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她爹临出门叮嘱过三回,财别露白。
这条街上什么人都有,收保护费的,放印子钱的,认钱不认人。
她爹在香江上头的外号是娄半城,半城的铺面跟着他姓。
码头上的事,他一句话能定,也能一句话吹了。
这些见识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是一趟一趟撞出来的。
她爹的原话,让许大茂在这地方自己撞两年,撞明白了再交底。
穷人手里乍然多出钱,最容易飘,一飘就散,散了不是福,是祸。
许大茂凑过来,喊了声蛾子,眼睛盯着楼梯。
“你这朋友真够意思,这么大一处宅子,说借就借,连个见证都不要。”
“门口那卷头发的,是她家亲戚?”
“说话怎么跟矮了半截似的,欠你朋友家不少钱吧?”
娄晓娥把椅背上的围裙拿起来,抖了两抖,又叠好。
“那叫菲佣,佣人,戏文里官老爷家使唤的下人。”
许大茂的眉毛往上顶了顶,又慢慢落下来。
“佣人?我的个娘,这宅子里还配着使唤人的。”
“她家还使唤着佣人,那怎么还在京城待着?”
话头一转,他自己往下接了。
“哦,她姥姥不行了,回去看姥姥。”
“这是怕房子空着出事,托咱俩给看着,对不对?”
娄晓娥点头点得快,脖子一动一动。
“对对对,就是看房子,你瞧这一屋子东西。”
“空上一年半载,还不得叫人搬空了。”
许大茂的肩膀塌下来半寸,绷着的那根筋松开了。
白住这宅子他心里发虚,成了替人办事,腰杆就直了,走道也带响。
“蛾子,你朋友说没说咱住哪间?”
“楼上,正中那间,冲着院子。”
娄晓娥抬手往二楼指了指,木楼梯吱呀一声。
门开了,又合上,后半晌没有动静。
京城,民族饭店,天刚亮透,后厨的煤还没引旺。
余姚东一把拉住何雨柱的袖子,往杂货间里带。
门后堆着面袋子、空油桶,一股咸菜味。
杂货间的窗纸破了个角,风一吹,纸角呼哒呼哒响。
“师父,您给我瞧瞧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本线装册子。
边角磨得发圆,纸脆得像秋后的落叶。
“我家的段家菜,谱子在这儿。”
“好些菜只写个大概,火候和分量都空着。”
何雨柱接过来,指头一捻,先闻到陈年墨味。
翻过七八页,他心里有了数。
空着的地方,缺的是汤头和油温,差一步味就走。
这年头算秘法,再过几十年,饭馆墙上都贴着。
册子最后一页缺了半张,断口是齐的,像是叫人撕了去。
封底角上盖着个方印,红泥都淡了。
“师父,这谱子您要是嫌烦,我就收回去。”
“放我这儿,今晚上回去一页一页给你补齐。”
余姚东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蹭出声来。
“那我可怎么谢您。”
“谢什么,徒弟的东西,补两笔值当什么。”
余姚东没走,脚在地上挪了挪,手又伸进怀里。
摸出来第二本,封皮起毛,用麻线缝过。
“师父,这本是药膳,我爷爷早年从宫里带出来的。”
何雨柱的手停住了。
他惦记药膳谱子不是一天两天,空间里长的草正缺个用场。
册子翻开,头一页四个字,壮阳生精汤。
何雨柱干咳一声,把书往下压了压。
“这本,借我琢磨两天?”
余姚东的眼珠子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师娘进门不到两个月,听说才十八。
何雨柱把书翻过去,指头在页角上一敲。
“师父,这儿有八珍汤,八味药配粮熬糊,长年吃能壮身子。”
“另有一本虎骨汤,也是养身子的。”
“还有这个……”
一样一样往上报,何雨柱听着,眼风扫过去。
余姚东每报一样,就往他脸上瞟一下,瞟完又低头。
“姚东,你绕这么大一圈,想让我给你点大料吧。”
何雨柱把册子合上,压在手心里。
余姚东脑袋垂下去,手指绞着衣角。
“师徒两个,有话直说,你家的事我听过两耳朵。”
“这汤,是给你妹妹熬的?”
余姚东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师父,我妹妹怕是熬不到开春。”
第202章 搬运工也要摸机子
第202章:搬运工也要摸机子
余姚东点了下头,脖子上的筋跟着跳,眼睛还红着。
何雨柱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抽屉拉开,锁扣一按。
“你要的药材,我一样一样给你寻。”
说话间,他的手又翻回那一页,壮阳生精汤。
余姚东咧了下嘴,没敢出声。
“师父,这是救命的东西,您可别嫌我烦。”
“少拍马屁。”
余姚东这人的底细,饭店里没几个清楚。
他是抱来的,养父母家有个闺女,跟他同岁。
一个院里长大,小时候分着啃窝头,也分着挨骂。
那闺女身子弱,风大一点就咳半宿,咳起来止不住。
两边老人早把话挑明了,他自己也点头。
前两年他照着谱子熬过几回汤。
那阵粮宽裕,药材也能凑,砂锅一架就是一夜。
眼下买粮要票,买肉要票,药铺里架子都空着。
何雨柱手里那点大料,比金子还硬。
余姚东抹了把脸,掀帘子去了后厨。
后厨的灶台上并排蹲着三只砂锅,锅盖被顶得一起一落,白气顺着墙往上爬。
何雨柱把药膳册子重新摊平,一页一页地翻。
纸响得脆,翻到后头,墨迹都洇了边。
书上记的药材,一半他没见着过实物。
最抓他眼睛的是人参,十年往上的参就是钱。
他手里有块地,长东西快得离谱,十年、二十年、上百年的参,能不能自己种。
念头一冒,人坐不住,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出了门。
田主任在办公室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
“田主任,我请半天假,晌午前保证回来,误不了饭点。”
田主任眼皮抬了抬,笔尖顿了顿,签了字。
何雨柱出门就奔苗圃,这条路买树苗走熟了。
苗圃的篱笆墙是旧竹竿扎的,缝里塞着干草,风一过就哗哗响个不停。
管苗圃的老头蹲在地上捆草绳,手上全是草屑。
“有参籽没有?”
“参籽?我这儿只卖树苗,你还是头一个问的。”
老头把草绳一扔,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在废纸上画了个圈,写了个门牌号。
“你去这儿问问,他家收药材,兴许有门路。”
何雨柱捏着那张纸就走,鞋底踩得土路发响。
第二趟没白跑,对方要粮,他背了五斤棒子面换回一捧参籽。
换粮那家的院当中摆着一口大缸,缸口压着半块磨盘,边上撒着碎糠。
籽小,黑褐色,攥在手心里硌得慌,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拐进一条废胡同,四下没人,心念一动,人已经在里头。
空间里的光是匀的,不刺眼,土是松的,鞋底陷进去半寸。
空间里静得能听见水珠落进桶里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砸得人心里发稳。
他蹲下去,用小铲子挖了十个浅坑,一坑两粒。
他用鞋跟把垄边的土踩平,又把散落的籽粒一粒粒捡回坑里,指头都黑了。
盖上土,掌心按实,起身提桶,井水顺着垄沟淌下去。
土面先发暗,跟着鼓起细纹,水痕一圈一圈往里收。
一株嫩芽顶开土皮,青得发亮,叶尖上挂着水珠。
何雨柱蹲在垄边数工夫,九分钟一年,一天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厨子的算术不灵,掰着指头也算不明白,反正地里的日子比外头快得多。
怕水跟不上,他搬出个旧铁桶,桶底锥了个小孔。
木架子架高半人,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正砸在参根旁边。
这玩意儿原是为梨树做的,都说老梨树结的梨甜,他当年特意琢磨过。
何雨柱把手伸进井水里试了试,水凉得刺骨,指节一麻就收回来,甩了两下。
拍掉手上的土,人出了空间,胡同里风一吹,后背发凉。
回到饭店,灶上刚起头一锅水,香江那头日头偏西。
饭店案板上还压着半块豆腐,边角已经发干,葱花黏在刀背上。
主卧的门开了,许大茂先探出条腿,扶着门框往下挪。
下到第五级,脚底一滑,手忙抓住扶手。
娄晓娥跟在后头,头发重新梳过,鬓角湿了一片。
香江的楼梯是木头的,踩着有声,拐角摆着一只白瓷花盆,土早干了。
楼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盘边一瓶洋酒,瓶身凝着水珠。
菲佣把盘子摆得齐整,筷子横搁在碗边,头一直低着,眼睛不往桌上抬。
许大茂坐下,先摸了摸口袋。
许大茂把袖子撸到胳膊肘,胳膊上的疙瘩肉在灯下绷成一条条线。
“蛾子,这佣人的工钱谁给?”
“还有一天三顿,得多少开销?”
“咱身上就一千多块,够花吗?”
娄晓娥舀了一勺汤,吹了两下。
“我朋友家不缺这个,工钱伙食都算她头上,你别多想。”
“咱替她看房子,吃住就算工钱。”
许大茂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悬着的口气才落回去。
“吃完饭我出去找活干,坐一天心里发慌。”
“按这花法,一千块看病都不够。”
“找活行,别挑重的,身子垮了不划算。”
“不累的活,挣不着钱。”
许大茂把筷子一撂,碗底磕着桌面。
“你等着,往后我给你租处像样的房子。”
娄晓娥低头扒饭,眼皮没抬。
她这辈子没说过瞎话,对着自家男人编,舌根发僵,汤都咽不利索。
她爹交代过,得让他在香江自己撞一撞。
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能接得住的时候再摊开。
她爹办事,她信。
饭碗一推,许大茂出了门。
他打小爱琢磨买卖,京城那几年想做也没处做。
眼下到了这地界,得先学一门手艺。
头一个想的是收音机厂。
那玩意儿在京城算宝贝,全院子几十户,一台都没有。
三大爷托人弄了张票,排三回队,没挤上。
这地方倒好,家家窗台上摆一台,声音开得老响。
会修会装,都是活钱,学成了还能往北边倒腾。
退一步,自己支个修理摊也饿不死。
他一路走一路算,脚下越走越快。
收音机厂门口挂着铁牌,院里响着机器声,嗡嗡的。
门口堆着一排木箱,箱面印着红字,角上包着铁皮。
收音机厂的院里堆着成捆的电线,铜丝在日头底下发亮,脚下一地木屑。
管事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捏着一沓表格。
“大陆来的?”
“大陆来的。”
表格往桌上一扣,人就转身了。
许大茂跟上去,摸出两包烟,纸壳还没压扁。
瘦高个把烟塞进衣兜,眼皮抬了抬。
“搬运干不干?一天两块,管一顿饭。”
“干,什么时候上工?”
“机子别碰,碰坏了你赔不起。”
许大茂笑着应下,手在裤兜里攥成一团。
第203章 黑市里那块玉裂了
第203章:黑市里那块玉裂了
下班铃响过,天就黑透了,风从胡同口往里灌。
何雨柱没回院,绕到饭店后头的空场,墙根堆着碎砖。
空场那面墙上糊着一张旧标语,纸都起了皮,风一揭就啪啪地响,碎角满地滚。
墙角的野猫见人进来,一弓腰窜进砖堆里去了。
心念一动,人就进了地头,脚下的土是松的。
土垄上齐齐整整立着十棵,叶子油绿,叶面上一层细毛。
他蹲下去扒开土,一根参躺在手心里,粗过手腕。
须子上挂着湿土,摸上去扎手,指缝里留下一道白痕,半天不褪。
颜色黄白,须子密得像老人的胡子。
比山里长的那些粗出好几圈,指头都圈不过来。
他掂了掂分量,塞进布兜,兜口系了个活结,又在外头缠了两道。
布兜里还有半块凉窝头,硌着参根,蹭上一层黄渣,掉在鞋面上。
坑里补上两粒新籽,土按平,又浇了半瓢水。
地头的边角早挤满了,药材、梨树苗、几垄菜。
挤得人转不开身,走两步就要避开枝条。
再种就得往深处扩,扩地要玉。
李家那件传家玉吸进去之后,他再没碰着第二件。
这条线,得自己出去找,他记得几处黑市,摊子上摆的一半是玉。
这条巷子再过几年就要收口,前世那些摊主后来怎么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冬天,满街都压着嗓子说话,风声紧得吓人。
从那以后,谁提黑市都先回头看看身后。
路不远,走过去二十来分钟,街上没车,几条人影贴着墙根走。
拐进一条窄巷,墙上糊的纸卷了边,一碰就掉。
巷口的灯忽明忽暗,灯丝嗡嗡地响,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黑,看着发怪。
巷子顶上晾着几件旧衣裳,风一吹就拍墙。
他刚站定,墙根下就有人动了。
“干什么的?”
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棉袄只扣了两颗。
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两遍,从鞋跟扫到帽子。
生面孔,人家自然要拦,何雨柱不绕弯,手往布兜里一掏。
一根带泥的参亮在灯底下,泥还是湿的。
“山里挖的,想在这儿换点钱,家里等米下锅。”
参根上的土指甲一抠就掉渣,落在鞋面上。
汉子把脖子往前伸,眼睛定住了。
“进去吧。”
“谢了。”
他把参收回布兜,衣角往里掖了掖,巷子比外头宽些,两边一直摆到墙根。
旧瓷、铜件、银元、黄鱼,一样一样码在麻布上。
也有收药材的,摊前压着张写字的纸。
巷子深处有人摆着一杆秤,秤砣磕在铁盘上响,秤星磨得发白。
隔壁摊上有人低声还价,声音压得只剩气,半天听不清一个字,急得直搓手。
何雨柱慢慢往里走,眼睛没停,脚步也没停,刚过去没几步,身后那汉子转身出去了。
十来分钟后,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头。
六十上下,头发花白,一身洗旧的棉袍。
鞋面上一层干泥,走道的架势跟旁人不一样,脚跟先落地。
“胡萝卜那么粗?”
老头的手在半空里抖了一下,袖子跟着颤。
“真没瞧错,就那么粗,人要还在里头,您自己去瞧。”
“走,快些。”
两个脚步一快,麻布摊子让开一条道。
何雨柱停在一个摊子前,脚就不动了。
摊主是个瘦得脱形的男人,浑身一股土腥味。
摊主的棉裤膝盖上补着补丁,补丁是蓝的,裤子是黑的,泥一直糊到脚面。
摊主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把泥蹭到脸上,蹭出一道印,自己也没察觉。
脚边放着只破筐,筐里塞着麻绳和旧报纸。
麻布上码着十几件老货,个个糊着泥。
泥是湿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何雨柱站住脚,右手指头先有了动静。
三股细细的凉气,从摊上往他掌心里钻。
他蹲下去,随手拨了拨。
“这两块怎么卖?”
“一百一件,不还价。”
摊主嗓子尖,尾音往上飘,听着扎耳朵。
一百不算贵,这年月肚子都填不满,买这个的人少。
两件玉搁在麻布上,一件带着土锈,一件边上缺了个小角,缺口是新的。
何雨柱把两块玉拿在手里,掌心一合。
玉器贴着掌心,先是一层薄汗,汗把泥印子洇开,糊成一片。
五秒不到,玉身一凉,里头的气就散了。
“老板,你这玉有裂。”
“你看这儿。”
摊主接过去,凑到灯下。
“咦?我记着没有啊。”
他把剩下的器物一件件翻过来看,翻得急。
翻完,长出一口气。
“就坏了两件,行吧行吧,反正也不好出手。”
土里刨的,没本钱,坏两件也不肉疼,摊主摆摆手就过去了。
何雨柱又转了一圈,再没有引气的物件。
两块就够,按老经验,这些气能化开两三个平方的雷雾。
贪多招眼,夜里所有好玉一起出事,摊子就要炸。
巷子里有三五个人在走,谁也不抬头,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他脚下已经动,准备出巷,两个人堵在面前。
“老先生,就是他。”
花白头发的老头站到跟前,声音压得稳。
“小伙子,借一步说话。”
何雨柱退开半步,肩背绷起来。
“有话就在这儿说。”
街面上走道的人突然叫你去别处,后头多半跟着别的事。
“别慌。”
“我看上你那根参了,找个清静地方,慢慢谈。”
“谈不了。”
何雨柱把手探进裤兜。
再抽出来时,指头上夹着一沓票子。
“参卖了,就方才卖的,一千块,一分不少。”
票子在灯下换了换手,老头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老头没伸手,脖子往前探了探。
一千块,这条巷子里掏得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是他兄弟,兄弟买走了,跟他自己买走一个样。
可这价给高了,毛头小子哪里识货,二百块就该欢天喜地。
那根参真正的价,写不出来。
老头把手缩回袖筒,袖筒里鼓着一团,看不出揣的是什么,走一步摸一下。
老头把钱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既卖了,那就算了。”
“小兄弟请。”
何雨柱点了下头,转身出巷,脚步不快也不慢,肩背还绷着。
何雨柱把钱折了一折,塞回裤兜,指头在兜口上按了两下,才松开。
老头立在原处,指头在棉袍上捻了两回。
随后他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巷子尽头有条岔路,通向一片矮房,房顶压着油毡和旧砖,烟囱冒着白气。
那头有个摊子,摊主一直低着头。
是何家的老二。
第204章 白胡子老头追了三条街
第204章:白胡子老头追了三条街
何雨柱脚底下不快,眼睛留了半个在身后,耳朵也竖着。
出了巷口他才把步子提起来,脚底踩着碎煤渣,咔咔地响,一声接一声。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条狗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见人也不躲。
街上连卖夜宵的摊子都收了,只剩几片烂菜叶贴在石板缝里。
墙根下的板车旁边堆着几捆干柴,柴上落了一层白霜,硬得发脆。
巷子那头,老头已经站到兄弟的摊前,弯下腰问了句什么。
“参呢?今晌午送来的那根,胡萝卜那么粗的。”
“什么参,我没收过,谁拿来我都不认。”
老头的手往摊上一拍,麻布震起来,几件器物跟着跳。
老头嘴皮子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
下一刻他抬腿就跑,棉袍下摆扫着地,扬起一片土。
何雨柱刚走到街口,身后就起了脚步声,急,稳,不带喘。
六十岁的人跑出这个动静,鞋底一下一下砸在土路上。
他回过头,路灯把那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老头已经到了三步之内,一只手往前伸着。
老头站住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像根本没跑过路。
“小兄弟,诳老年人,不好。”
脸上有笑,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参真卖了,一手钱一手货,钱货两清。”
“卖给谁了,姓什么,在哪个摊上出的手?”
老头不接话,手先动了,五指张开直奔他胸口。
何雨柱两臂往上一架,架住的同时反着一推。
老头踉跄退了四步,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好小子,练过?”
“没练过,灶台边站出来的。”
老头把棉袍下摆掖进腰带,喉头动了一下。
老头把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手腕。
“那就试试。”
这一掌来得快,袖口带起的风先刮到脸上,凉得刺人。
掌风扫过,摊上一张旧报纸翻了两个身,贴到墙根的水洼里。
何雨柱把小臂往上一横去挡,那掌到半路变了,五指扣住他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袖口的线崩开一道,露出里头灰白的里布。
老头腰一拧,脚下生根,肩膀顶过来。
背摔的架子摆得漂亮,腰腿一齐使力。
人没动。
何雨柱站得稳稳的,鞋底连土都没滑,脚跟也没挪。
“喝!”
第二下,老头胳膊上的筋绷起来,脖子上都红了,人还是没动。
第三下,气都换了一口,牙咬得咯吱响。
何雨柱手腕一翻,反抓住对方。
老头退开一步,脚底下把一块碎瓦踩成了两半,响声脆得刺耳。
“撒手!撒手!”
老头抽了两回,没抽出来。
何雨柱松开手。
老头捧着手腕,指腹在骨头上打圈,腕子上红了一圈。
那只手松开的当口,何雨柱手腕上留下一圈白印,过一会儿才泛红。
骨头没断,皮倒是烫的,热得发麻。
“你这身力气,怎么练的?”
“天生的,打小就这样,我也没处说理去。”
何雨柱把袖口拉下来,往下扯了扯。
“老爷子,别来招惹我,我这拳头没轻没重。”
他把拳头举起来,在老头眼前比了比,收回去,转身就走。
“哎,小伙子,等等!”
老头追上来,走道都不带喘。
“练不练武?不收你当徒弟,教两手也行。”
“不学。”
“图什么呢?”
“都有枪了,练这个做什么。”
老头急得直摆手,棉袍袖子甩得哗哗响。
“枪不是随便使的,拳脚长在自己身上,走哪儿带哪儿。”
“再者练武强身,你这身架子,不练是糟蹋。”
两个人并肩走,老头一张嘴没停,从步法说到呼吸。
老头的话像撒芝麻,一句接一句,落得满地都是,捡都捡不完。
练武得起五更,扎马步,一招一式地磨,磨三年才有模样。
何雨柱脚下加快,家里的账还压着一堆。
“老爷子,别跟着了,我快到家了,进去还得生火。”
“到家好,我进去坐坐,正好讨口热水。”
何雨柱不言语了,这老头的嘴皮子,磨得动石头。
街对面过来一个人,小跑着,围巾都跑歪了。
两人走到巷口,门楣上挂着一盏灯,光斑在墙上晃来晃去。
“姐夫!”
谭映雄一把抓住他胳膊,手心里全是汗。
谭映雄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抹完又去摸帽檐,帽子歪了也没管。
“上回说的事,有眉目没有?”
“七八成想起来了。”
何雨柱递了个眼色过去。
“老爷子,我今天有事,练武的事改天再聊。”
“行,明儿一早我再来找你。”
“不成,我明儿……”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跑得比刚才还快。
巷口的狗叫脚步声惊着,从门洞里窜出来,看了一眼又钻回去。
他就站在原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进了屋,谭映雄的话就压不住了。
“姐夫,那两个孩子,你真想起来了?”
柜上放着半缸凉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缸沿磕掉一个缺口。
何雨柱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一个地址。
字是他昨夜写的,笔画压得很重,纸边还沾着酱油印。
他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照着纸上又描了一遍,描得手都抖。
“我只记个大概,具体得你带人去查。”
谭映雄伸手来接,指尖把纸边捏出褶,汗把纸角洇软了。
“映雄,乡下那地方乱,户口也不全。”
“村里互相兜着,你去问,问不出声。”
“孩子抱回来,人家只说是捡的,一街人都帮着遮。”
谭映雄的喉头动了动。
谭映雄坐下又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脸上一层油光。
“外人去问,连门都进不去。”
何雨柱把纸按在他胸口,手指压了两下。
院子里的煤棚塌了一角,砖头码着,上头压了张旧油毡。
“这趟你得带人,明着去。”
谭映雄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姐夫,那位眼下位置不低。”
“这案子破了,我往后能走多远,您也瞧得见。”
“多难我都去。”
屋里静下来,只剩煤炉里的火在响,一阵一阵,时高时低。
何雨柱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纸挑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进一线风,把桌上那张纸吹得翘起一角,过一会儿又落回去。
风里带着煤烟味,还有柴火呛人的气味。
窗外有人在劈煤,斧头砸在木墩上,闷闷地响一声,隔会儿又一声。
前世那两个孩子最后落在哪儿,下场如何,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回,得有人替他们把路走回来。
第205章 一锅补汤,熬出个后患
第205章:一锅补汤,熬出个后患
何雨柱把棉袄襟子搂紧,回身进了屋,门帘在背后晃了两下。
再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只玻璃瓶,瓶口封着厚蜡,蜡面上压了个印子。
瓶塞拔了一下没拔动,他按回去,隔一层粗布递到人手边。
“映雄,出门在外,眼睛往四下多扫两遍,别嫌麻烦。”
“这酒我用十几味药泡的,磕了碰了,灌一口顶事。”
谭映雄把瓶身翻过来掉过去看,蜡封底下缠着一圈红绳。
“妹夫,这东西我记着了,比啥都实在。”
他把瓶子塞进棉袄内兜,兜口按得死紧。
桌上玉米面饼子还冒白汽,他连凳子都没挨,抓起帽子往头上扣。
门帘一掀,脚步顺着过道远去,砖地被踩得啪啪响。
谭映茹端着碗出来,碗沿烫手,指头来回换。
碗往桌上一搁,汤面晃出一圈油花,挂在碗壁上往下淌。
“饼子都烙好了,人抬脚就走,一口热的都不吃。”
“他那头有急事,屋里坐着也不安生,咱俩吃。”
何雨柱把碗往她跟前推,筷子摆得齐整。
谭映茹坐下,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眼瞟着门口。
何家的饭桌,这院里没几家撑得住,隔三差五就有荤腥。
民族饭店后门那间冷库,什么料都齐。
早先在轧钢厂,饭盒里塞两层,盖子压不上,还得拿手绢裹严。
如今他连兜都不必掏,东西在空间搁一夜,鲜气半点不漏。
一盘溜肉段,一碟酱黄瓜,汤盆里浮着几片口蘑,油星子贴边晃。
砂锅坐上炉口,水是井里新拎的,锅底凉得贴手。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桩:一锅壮气的汤。
自己往嘴里送的东西,料得挑到顶,差一分都不成。
参从空间起出来,泥还没干,须子上挂着水珠子。
刀刃压下去,薄片卷起来,一片片码在案板,边上排出一条黄线。
他拈起一片生的塞进嘴,嚼了两下,眉头堆成疙瘩。
苦味顺着牙根往嗓子眼里钻,舌面都发了木,咽口唾沫还是苦。
空间里养出来的,苦得比外头那些还狠。
老话说明清年间的百年参带甜味,真假没人验过。
明早就有数,空间那几棵参,天亮就够年份,须子也该转甜。
药包一层层解开,土腥气缠着灶上的油气。
一个半钟头过去,砂锅盖缝往外吐白气,屋梁上结了一层水。
汤色拉成琥珀,勺子提起来挂一线,滴得慢。
何雨柱端着碗凑近闻,鼻子一皱,又搁下。
药性多重,他自己心里没谱,一锅全凭手感。
大白趴在门槛边,尾巴贴着砖地一下一下扫,扫出一道湿印子。
“大白,过来,给你尝个新鲜的。”
汤倒进狗食盆,盆底磕在砖上响了一声,热气扑到狗鼻子上。
大白四条腿一撑就起来,脑袋埋进盆里,耳朵往后贴,尾巴摇得飞快。
一盆见底,它抬起脸,舌头在嘴边绕了半圈,眼睛还盯着锅。
何雨柱蹲着看它,狗眼里没别的动静,喘得还是那么匀。
又添一盆,大白照旧舔得盆底发亮,抬头拿鼻子拱他裤腿。
舔完往墙根一趴,肚皮朝天,喉咙里滚出呼噜,爪子抽了两下。
何雨柱把勺子搁回锅沿,摇了摇头。
空间里长的草药,药性怕是空了一半,剩下那半也不知什么劲。
院门口有脚步,两双,一轻一重,踩着雪碴子进来。
门帘一挑,阎埠贵先进来,身后跟着阎解矿,两条胳膊杵在袖筒里。
“柱子,忙啥呢。”阎埠贵堆着笑,手在棉袄下摆上抹来抹去。
“老阎,你这脸色,有事吧。”
这两个字喊得顺口,阎家父子听着却硌得慌。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跟他平起平坐,一句话就把他架空了。
论辈分他还是何雨柱的亲家,这声老阎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更别扭的还在后头,他今天来是为儿子讨一条路。
“柱子,解矿念书不成,大学八成悬,考试那关过不去。”
“我想着让他跟你学门手艺,往后站灶台,也算个正经饭碗。”
何雨柱的目光落到阎解矿身上,停了停,从头看到鞋面。
阎解矿立在门边,两根手指在裤缝上刮来刮去,眼往屋梁上看。
“学厨我能收,活儿我安排不动。”
“我手底下已经两个徒弟,灶上挤得转不开身,再塞人就撞胳膊。”
“真想吃这碗饭,先在家练刀,案板切坏了自家补。”
“土豆片切到一样薄,萝卜丝切到一样粗,再来找我。”
阎埠贵脸上那点笑塌下去半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得闷。
早该逼这小子磕头,喊一声师父能少一块肉?
前些日子上门问拜师的人,门槛都快踩平了,都让谭映茹挡回去。
全靠刘岚这层关系,才轮着他们家先开口。
“名分先占着,等他练出手,你再往饭店里带。”
阎解矿那边站不住,脚在地上碾了半圈,脖子往上梗。
一个院里长大的,凭什么叫师父,这一声喊得出口?
“没工夫就算了。”
他把袖子一甩,转身往外走,鞋跟磕得砖地直响。
“解矿,你给我回来!”
阎埠贵的嗓门顶到房梁,人已经追出去两步,差点绊着门槛。
何雨柱伸手拽住他胳膊,往回收了一把,把人按在原地。
“老阎,人各有志,牛不喝水按不下头。”
“这小子没见过外头的日子多硬。”阎埠贵的手垂下来,肩膀塌了半寸。
“手艺不止灶上一门,铁活木活,学通了都是饭碗。”
阎埠贵点头,点得很慢,眼睛却落到桌角那只锅上。
白气还在冒,一股参味顺着桌面往这边飘,混着药味钻鼻子。
“柱子,锅里熬的啥。”
“照着食谱兑的补汤,里头搁了参,补身子的。”
人参两个字进了耳朵,阎埠贵的眼珠亮了一下,脚跟往前挪。
活到这把岁数,他还没正经吃过一回参,连味儿都没闻过。
“那这汤……”
何雨柱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勺子上的汤甩回锅里。
“老阎,不嫌就盛一碗。”
“不嫌,不嫌。”他两只手搓着,笑得有点憨,嗓门都软下去。
何雨柱自己也没底,这锅汤他没敢多喝,先看别人下肚。
阎埠贵不客气,两大碗下去,碗底舔得干净,嘴角沾着油。
“痛快,这汤有滋味,比供销社那几瓶补酒强。”
何雨柱把剩下大半碗灌了,随手抹了把嘴。
味道过得去,肚子里半点动静也没起,只余嘴里回苦。
看来是锅废汤。
天黑透,他拎着手电往西厢走,光柱在雪上晃,晃到墙就散。
许大茂腾出来的那间屋,归谭映茹腌菜。
门一推,酸香混着盐水味扑到脸上,脚下砖缝里全是水。
谭映茹蹲在缸边,袖子挽到手肘,正压那块青石。
她回头,碎头发贴着腮,脖颈上一层薄汗,反着灯亮。
何雨柱站在门口,脚没往里迈,手搭在门框上。
后脖颈先热,热得顺着脊梁往下淌,耳朵里嗡嗡的。
指节抵在门框上,木头被抠出一道白痕,指甲缝里塞了木屑。
这汤,药劲都压在后头。
第206章 一夜犬吠,老阎家没熄灯
第206章:一夜犬吠,老阎家没熄灯
何雨柱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脚底下的雪踩化了一圈,鞋帮湿了。
阎埠贵灌下去两大碗,他自个儿只落了半碗,还兑了两勺凉水。
半碗还能压着,两大碗落到谁身上,谁也说不准。
他往阎家那头走,走两步停一步,雪碴在鞋底下响。
阎家窗户上透着一点昏黄,门缝里没有亮,烟囱也没冒气。
阎解矿和阎解娣并排蹲在门槛外,棉裤膝盖顶着下巴。
“咋不进屋。”
“我爹把门插上了。”阎解矿鼻子底下一层白霜,说话带颤。
屋里头有响动,三大妈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撞在窗纸上。
何雨柱的喉头动了一下,指头在门框上搭了搭,木刺扎进掌心。
门里的事他插不进手,站在这儿多听一句都嫌多。
阎解娣抱着一只鞋,鞋底扣在脸上挡风。
他往后退两步,鞋跟蹭出一道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身后的热气又顶上来,从腰后一路爬到耳根,脖子上的筋全绷着。
何雨柱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湿,凉风一吹更难受。
他调头往西厢走,脚步比来时快,踩得雪吱吱响。
这一夜,院里没一个人安生。
胡同口的狗叫成一串,从东头叫到西头,叫到后半夜没歇。
大白今夜也灌了好几碗,脑袋埋在盆里的时候就没了一点分寸。
那身量比小牛犊矮不了多少,它一张嘴,整条街跟着炸。
街坊在炕上翻身,骂声隔着墙传过来,有人拿鞋底拍窗台。
有人隔着窗户喊了两句,狗叫得更凶。
京城这头没静,几千里外一处地方也没静。
北大荒,知青点,风把帐篷布抽得啪啪响,油灯芯一歪一歪。
早几年的知青跟后来的不一样,这茬人最苦。
跟着队伍一道开荒,树挡道就伐树,草拦路就割草,跟行军差不多。
刘东来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当干部的念头。
一路上坐的是干部车厢,靠着软垫看外头,脚下还垫着毡子。
车厢里的领导喝水,他也学着端缸子的姿势,指头掰到一样高低。
从坐相到说话的停顿,他照着玻璃影练了七八遍。
到地方头一天,分下来的是开荒种地,一人一把铁锹。
刘东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人立着不动,手插在裤兜里。
他是握笔杆子的命,哪能往泥里踩。
活儿他不干,一门心思要回京城。
荒原上辨不出方位,他连路都问不着,四下只有草甸子。
他跑到知青办事处闹了一通,桌子拍得山响,缸子里的水泼出来。
绳子随后就上来了,捆得胳膊发麻,绳头勒进棉袄里。
上头当着一片人批他,一句比一句重,句句带响。
逃兵两个字,就这么扣在他脑门上。
刘东脖子一梗,脸上摆出不进油盐的死相。
不管谁劝,他就一句,回京城。
他认定自个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命,苦该别人吃。
这种人搁在家里还能混,搁在有队伍管的地方就是块绊脚石。
这个头要是开了,往后谁吃不了苦都来闹一场。
上头拿他做了样板,关进小屋,按逃兵算。
人群里有人嚷得更凶,说要拉出去毙了。
这话一进耳朵,刘东的膝盖先软了,额头贴在门板上出汗。
他趴在门板上求,嗓子都喊劈了,一声接一声。
上头的口子没堵死,肯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前账揭过。
到底是自个儿报名来的,机会还是给他留着。
同棚的人缩在被窝里,谁也没敢搭话。
刘东被放出来那天,回头朝南边啐了一口。
说好的干部呢,落到手的是一把铁锹。
天光泛白,四合院里的人一个个打着哈欠出门。
昨夜狗叫得人没合眼,眼圈都是青的,牙缸碰得叮当响。
阎家两个小的,昨夜在厨房灶膛边挨了一宿。
灶膛的灰到天亮还温着,两个小的轮着添柴。
阎解矿头发上还挂着草屑,棉裤后头印着一块黑灰。
阎埠贵扶着门框出来,脸白得像刚刨过的萝卜。
三大妈跟在后头,走路一条腿拖着,腰却直。
她脸上那层红,比前些日子还亮,人像往回撤了十岁。
何雨柱在水池边刷牙,牙粉沫子挂在嘴角,凉水激得直吸气。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那锅汤怎么收。
四五十岁的人喝下去走不动道,药力明摆着过了头。
得往里掺些平常草药,把劲往下压,压到人人喝得下。
今早换一锅,改补气力,方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参地脊髓汤,老方子上写的是虎脊髓。
老虎骨头不好弄,他换猪脊髓,骨汤也熬得稠。
其余几味还是空间里的,性头够不够,得找人试。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砂锅没多久就咕嘟起来。
香气顺着窗缝往院里跑,钻进各家各户的鼻子。
隔壁窗户推开一条缝,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阎埠贵从门前过,脚就粘住了,鼻子往上抬。
“柱子,炖的什么。”
“补力气的,老阎来一碗?”
何雨柱看着他发青的脸,话说得客气。
昨夜那锅汤是他递出去的,今天这锅也得找人试。
强身健体四个字一入耳,阎埠贵的脸皮抖了一下。
人转身就跑,棉鞋后跟都没提上,湿头发甩得乱响。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那道背影拐进胡同。
他的目光又挪到墙根,那儿趴着一条狗。
大白趴在那儿,四条腿摊开,脑袋压在前爪上。
比阎埠贵还惨,站都站不起来,肚皮一鼓一鼓。
“大白,来,喝口热的。”
汤舀进狗食盆,盆子推到狗嘴边,盆沿上留着昨夜的旧印子。
大白鼻子动了动,还是把脑袋埋进去。
这狗通人性,却弄不清昨夜的汤是谁端的。
不到十分钟,狗的眼珠子先亮了。
又过五分,大白一骨碌爬起来,围着院子蹿了三圈。
何雨柱拿勺子敲了敲盆沿,盆里的汤晃出一圈。
补力气的效验,看来是真的,狗身上先显出来。
他自己也盛一碗,靠着门框慢慢喝,眼睛看着院门。
热气从嗓子眼往下走,走到小肚子就散开。
额头上渗出一层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前襟洇了一片。
这汤得搁冬天喝,夏天灌下去准上火。
正想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脚步声很轻。
满头半白的头发,脚下踩得稳稳的,一步不虚。
老头的眼睛先落在桌上那只汤盆里。
盆里浮着半截参,皮色发黄,纹路还清。
“这么一根东西,你拿来熬汤。”
老头的手指点着盆,指节白得发亮。
“这一根,够换半间房。”
“你扔进锅里,跟扔灶膛里有什么两样。”
他把脸转向何雨柱,嗓子压出沙音。
“几十号人提着东西堵我门,我一个没应。”
“小子,你点个头,我这身本事全给你。”
“不点头,我就在这院里住下,天天蹭你的汤。”
第207章 一根参,换一条虎脊
第207章:一根参,换一条虎脊
老头的眼睛没离开那只盆,眼皮撑得发白,喉结动了一下。
参的断口还透着黄,药性看着没走干净,须子上挂着油。
拿回去配几味药,一锅十全大补汤还能熬出来,够他喝半个月。
他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话卡在喉咙口,没往外出。
何雨柱伸手把盆里那截参捞出来,指尖烫得缩了一下,往袖子上蹭。
参身上挂着汤,他咬了两口,眉头拧成一团。
“呸,苦得跟药渣子似的,嚼着还发柴。”
一口吐在砖地上,还拿鞋尖蹭了蹭,蹭出一小片湿印。
“别——”
老头的手伸到一半,停在空里,指尖抖。
墙根那条黄狗窜过来,叼起那口参就跑,尾巴甩得飞快。
老头的手慢慢收回,按在自己胸口上,指头掐着棉袄襟。
这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顺过来,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眼皮也跳。
“老头,你是想要这截参?”
何雨柱把盆往他跟前推了推,盆底在桌面蹭出一声。
“精华都在汤里,参身是个空壳,嚼着也没滋味。”
“这么着,我请你喝一碗,你别再缠着我练武。”
碗已经递过去,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热气直往上升。
老头盯着碗,看了足有半分钟,喉头滚了两回。
他这身筋骨是年轻时练坏的,四十往后就靠参吊着。
手上那点擒拿,是一年年熬出来的,筋骨早熬空了。
上了年份的参,他找了十来年,一根没捞着,钱也搭进去不少。
碗接过来,他先抿一小口,舌头在汤里过了一遍。
第二口下去,老头的背就直了,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
“这汤……比十全大补汤还冲,一股热从心口往上拱。”
他把碗底那点晃了晃,又一气喝了,碗沿贴着嘴唇不放。
“你用的什么料,照实说。”
“参地脊髓汤,方子上要的是虎脊髓。”
何雨柱把勺子搁下,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眼睛没抬。
“老虎弄不着,我拿猪脊髓替的,药力差着一截。”
“要是有虎脊髓,还能更猛?”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自然,骨头里的东西,猪替不了虎。”
老头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声,手还压在碗沿上。
“小子,参还有没有,说个数。”
“有,家里还存着几棵,都是好货。”
何雨柱把半截话咽回去,脚在地上挪了挪。
“虎脊髓你能弄来,我就再熬一锅,火候我来守。”
“这话我记下了,三天之内给你送来。”
老头把碗里剩的全灌进嘴,抹了把下巴,站起身,衣角一撩。
盆里还有半锅,他一眼没再看,绕着盆边走过去,脚步带风。
人到了院门口,脚步快得像小跑,棉鞋后跟磕着门槛。
何雨柱追出去两步,站在门槛上看那道背影。
“他不会真进山打虎去了吧。”
这年月山里狼多虎也多,打一头也就打了,没人追究。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门帘子一鼓,把灶上的白气吹得歪斜。
他回身把盆里的汤分了两碗,碗底沉着的药渣也匀了。
谭映茹一碗,何雨水一碗,两个人捧着碗吹气,说烫。
喝完了都说身上发暖,手指尖不那么凉,脚底板也有劲。
何雨柱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出门奔民族饭店,车蹬子蹬得急。
京城另一头,看守所的铁门开了,铁轴磨得吱呀响。
刘双贵从门里出来,手挡着日头,在台阶下站了半晌。
关了几回,他脸上那层肉塌了,眼神却比先前更硬。
走在路上,他把几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一个一个数。
贾张氏,刘岚,老阎家,还有贾家那个小的。
名字往下排,排到谁,谁就该倒霉。
咬住他手指不松的那个孩子,摆明了是要他动手。
他被按在地上那阵,贾张氏那张笑脸,越想越硌牙。
医院那回被人堵住,也是这奶孙两个下的套。
报复,一个都不落,谁也别想从他手底下躲过去。
先把那孩子弄到手,再让他这辈子抬不起头。
刘岚那个赔钱货也一样,不给钱就把名声搅臭。
老阎家那几个,等着,账慢慢算。
他头一站奔四合院,蹲在胡同口看了半天动静。
院里人说贾张氏还在医院躺着,没人给她送饭。
刘双贵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起身奔车站,票根攥在手心。
他这人从来不留隔夜的仇。
去之前,他先找间公厕收拾自己,把袖口的泥搓掉。
下巴贴了两撇假胡子,头发剪成平头,眉毛也修细了。
再换一件宽大的旧棉袄,走路时肩膀往里缩。
不盯着细看,认不出这就是刘双贵。
医院走廊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尿盆的臊气,熏得人皱眉。
他手里端着尿盆,装成病人家属,在七号病房门口来回蹭。
屋里的声音隔着门板漏出来,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奶奶,我妈咋还不回来。”
“怕是路上颠,提前生了,在你姥家那边。”
贾张氏的声音发飘,手在耳朵那块布上摸,摸一下缩一下。
当初就不该去凑那个热闹,挨了一刀,耳朵还少了一截。
这副样子,往后还怎么见人。
“奶奶,我妈准能生个弟弟吧。”
“准能!你爹你爷在天上看着呢。”
刘双贵把尿盆往墙角一放,退出了走廊。
办法已经有了,剩下的是件件办。
他先去邮局买邮票,又拐进供销社,一样一样地排。
柜上人多,他站在队尾,眼皮一直垂着。
信纸、信封一样一样挑,挑完跟柜上借了支笔。
收信地址好写,寄信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笔尖落下去,写了镇卫生所四个字。
哪个镇,他留了空白,让收信人自己去猜。
写完,他把信纸对着窗户照了照,嘴角往上撇了撇。
“有你们哭的。”
信揣进怀里,他坐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人挤。
找到管那一片的护士,把信递过去,手先缩了回来。
“同志,这是张大花的信,她们院里人托我带来的。”
“张大花在七号病房,你自己送过去吧。”
“来不及了,上班要迟到。”
他把护士的手一推,人就往外跑。
风把棉袄下摆掀起来,袖子拍得啪啪响。
跑出大门,拐进背人的墙根,胡子重新贴上。
棉袄翻个面,帽子压低,肩上落了两片雪。
收拾停当,他绕着墙根又折回来。
看不着人脸上的疼,这仇报起来就没滋味。
尿盆重新端在手里,他站到七号病房斜对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往他身上多看一眼。
护士还没过来,走廊尽头的钟走了七八分钟。
白大褂终于从拐角转出来,手里捏着那封信。
第208章 一封信念完,贾家塌了
第208章:一封信念完,贾家塌了
“张大花,你的信。”
护士进屋,把信封往床头小柜上一搁,柜面上落着一层灰。
贾张氏把信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指头在纸边上来回搓了两下。
封面上除了她的名字,只写了镇卫生所四个字,没写谁寄的。
眉头皱起来,谁会从卫生所给她寄信,家里没人在那头。
手指在封口上抠了两下,纸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信纸。
信纸抽出来,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字密密麻麻压着行,一行顶一行。
她认得的没几个,横竖看不下来,眼睛往护士那边抬了抬。
五十多岁的妇道人家,能把自个儿名字写全的都不多,认字更别提。
她把护士的袖子拉住,手心里全是汗,指头抓得死紧。
“同志,我不认字,你给念念。”
护士没推,接过信纸,站在床尾,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亲家,实在对不住,你儿媳妇在镇卫生所难产。”
护士的声音停了一下,眼睛从纸上挪开,嘴唇抿了抿。
“同志,你挺住。”
“人没救过来,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病房里静下来,窗外车铃响了一声,再没别的动静。
隔壁床的病人把头转过去,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压到耳朵。
贾张氏的手悬在半空,指头一根一根僵住,指甲泛白。
一尸两命,搁哪一年都是塌天的事,屋里人全僵着。
“我的孙子啊——”
那声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把整条走廊撞得发响,护士站都听见。
“老贾,你在上头怎么不看着点!”
“东旭啊,你儿子没了,贾家断根了!”
她两只手拍着大腿,拍得床板跟着晃,鞋跟都蹬掉在地。
“绝户了,我们贾家要绝户了!”
棒梗从床沿滑下来,光脚踩在凉地上,脚趾头往里蜷。
“阿姨,信里说我妹妹没有。”
他拽着护士的衣角,手背上还缠着一层纱布,纱布发黄。
“信上只写你妈的事,没提小当。”
护士蹲下去跟他一般高,嗓子发紧,半天没接上话。
这孩子下身那道伤,换药都是她经手,纱布也是她剪的。
伤口才刚封口,娘又没了,护士拿手背擦了把脸。
“我妈呢,我要我妈。”
棒梗往地上一坐,哭声拖得又长又哑,肩膀一抽一抽。
走廊斜对面,刘双贵端着尿盆站着,肩膀抵着墙,帽檐压得低。
屋里哭成一片,他的下巴一点一点抬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跟他刘双贵作对的,一个个都得趴下,这还不够。
贾家坑他家那二百块钱,账还挂在墙上,一分没还。
他要等那孩子一个人出门。
那孩子得替他爹娘还这笔账。
刘双贵就在那儿站着,尿盆端得四平八稳,脚不挪窝。
两个钟头过去,走廊的日影挪到墙根,晒着半截门槛。
屋里的哭声低下去,人还得吃饭,嘴还得张。
贾张氏下不了床,打饭跑腿的活儿落在棒梗身上。
这孩子几个月里先没了爹,又没了弟弟,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塌。
如今娘跟肚子里那个一道走了,家里只剩两个人。
换个孩子早垮了,他抹了把脸还能站起来。
棒梗把眼泪在袖子上擦干,拎起饭盒往外走,脚步发飘。
食堂在住院部后头,得穿过一条长廊,地上一层水光。
长廊尽头拐弯的地方,地上躺着一张票子,纸边压着灰。
大团结,十块。
棒梗的脚钉在原地,眼睛先往两头扫了一遍。
谁丢的。
他把饭盒往腋下一夹,撒腿就奔过去,鞋底打滑。
到跟前伸手一抄,票子贴着地皮滑出去半尺。
他追,票子又滑,一路滑到墙根拐角,贴着砖缝停住。
那截墙根没窗,堆着几个空木箱,一个人影也没有,风从砖缝钻。
棒梗蹲下去,手指头刚碰到纸边,身后影子压上来。
后脖颈一麻,眼前黑了。
站在他身后的是刘双贵。
票子一头系着细线,线在他手里,一路拖着走。
他把线绕回指头上,往兜里一塞,绳子藏进掌心。
又从腰后抽出那把刀,刃口在墙缝的光里发亮,冷得刺眼。
他在养殖场干活,猪仔的活儿常年归他,手底下熟。
这手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做。
刘双贵蹲下来,把孩子的裤腰往下拉了拉,屏着气。
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东西呢。”
他把裤腰又扯开一点,凑近了细看,手指头拨了两下。
什么也没有。
是个丫头?
他把人翻过来又翻回去,缺了这块,人怎么活。
刘双贵的眉头拧成一团,刀子悬在手里,刃口朝下。
没有的东西,他割什么。
长廊那头有说话声,越来越近,水泥地被踩得响。
刘双贵把刀往腰后一插,站起来就扯着嗓子喊。
“来人啊,有孩子晕倒了!”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亮,半个走廊的人都抬头往这边看。
拐角后头跑来三四个人,白大褂的先蹲下去,手往鼻子上探。
“这不是贾家那孩子吗,他娘今儿刚没的。”
“他娘刚没,哭声吊得久了,人就晕。”
人堆凑拢的时候,刘双贵已经退到墙后,顺着廊子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他还在琢磨那件事,眉头没松开过。
怎么会没有。
医院里,棒梗被抬回病房,没多久就醒了,眼一睁就找人。
他把那道墙根、那张票子、脖子后头那一下,一字不落全说了。
医生拿听诊器在他胸口听了半天,又翻眼皮,摇了摇头。
眼泪吊得太狠,人容易看见些没影的东西,睡一觉就好。
这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她也跟着点头。
到后来,棒梗自己也说不清了。
也许真是眼花。
晌午,刘双贵又进了那条胡同,家里被刘东卖得精光。
锅都揭不开,到闺女家吃口饭,总说得过去吧。
他刚到阎家院门口,门就从里头插上了。
“姓刘的,你养的好闺女!”
三大妈隔着门板骂,手拍得门框直掉土,鞋跟跺着地。
“挑唆我儿子分家,一声不吭就跟她走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要退亲!”
“你把她给我找回来,我儿子要跟她离!”
阎埠贵从后头挤上来,脸绷得死紧,袖子往上撸。
“离,今天就离。”
“我养他到这么大,他倒好,卷着铺盖跟人跑了。”
“走,跟我去派出所,把人抓回来。”
刘双贵站在门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手还提着空网兜。
他闺女带着阎解成分家走了?
这些话,何雨柱早替阎家排好了,门才关得上。
刘双贵还没转过弯,手腕已经被阎埠贵攥住。
“走,去派出所评理!”
第209章 分家这出戏,早就排好了
第209章:分家这出戏,早就排好了
“去派出所”这几个字一落,刘双贵的腿肚子先软了半截,鞋跟往后一错。
他两只手搭上阎埠贵的胳膊,把人半推半按地往墙根带,手心里全是冷汗。
“亲家,消消气,两家的账坐下来慢慢算,别堵着门口。”
“我们刘家也是苦主,那丫头把我也坑得连锅都揭不开。”
阎埠贵胳膊一甩,袖口从他手背上刮过去,手背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子。
“苦主?你闺女进我们家门那天,跟我们言语过一句没有?”
“证是背着我俩去领的,我这当爹的到死都蒙在鼓里。”
三大妈从门框里跨出来,鞋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响,嗓门又高又利。
“早知道你们刘家这个底儿,我拿棍子也把她撵出胡同去。”
“我不管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儿子你得给我找回来。”
“一口馍一口粥喂这么大,不能白搭进你家门框里。”
刘双贵嘴张了两回,一个字都没吐利索,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自家那点烂账他比谁都清楚,阎家这一通话,他一句都驳不动。
早些时候托人来问刘岚的人家,问完一回就没了下文,谁都怕沾这号亲。
来的时候他攥满一肚子火,原想着回头再收拾阎家,把场子找回来。
这会儿让人兜头浇了半瓢凉水,火苗只剩一缕青烟,连响都不敢出。
“那丫头眼下在哪儿?给个地方,我自己去把人揪回来。”
三大妈嘴角往下一撇,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搓下一层灰。
“我要是摸得着人,还堵在门槛上等你这一趟?”
“她走那天还哄着我儿子,把柜里的钱摸了个干净。”
“老二这学期的书钱都没了,如今跟人学手艺混口饭吃。”
说到这儿她抬起袖子抹眼角,抹得眼皮通红,鼻尖也亮了一层。
刘双贵把脑袋低了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脚尖在砖缝里来回蹭。
原来这一趟,倒了霉的不止他一家,阎家也空了半个柜。
两处一起烂,他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反倒顺了半分。
“亲家,你们先稳住,那两个人我这就去寻。”
他转身就走,鞋跟在砖地上磕得又急又乱,肩膀一颠一颠。
拐出胡同口,肩膀才敢往下塌半寸,脸上硬挤出来的笑也散了。
院门里头,三大妈同阎埠贵交换了一个眼神,两排牙都露出来。
“这人真好糊弄。”她把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拍得灰直飞。
“不是他好糊弄。”阎埠贵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是何雨柱早把话给咱排好了,一句一句都掐着点儿。”
“家分得早,说辞也备下,咱照着念就成,一个字不用多想。”
三大妈点头,点到一半停住,眼珠往西屋那边转了转。
“老阎,那个傻——”
那个字滑到舌尖,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咕地响了一下。
这称呼如今不能挂在嘴边上了,喊错一句就要结仇。
那小子肚里全是弯弯绕,招着他,不知在哪儿给你下绊子。
“你说这何雨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精?”
阎埠贵望着院里那棵老槐的树杈,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男人不成家,脑子不开窍。”
“成了家,一夜换个活法,走路都跟先前不一样。”
说着他自己也走了神,手掌在膝盖上按住,按了半天没松。
那年他刚把媳妇娶进门,也是这么个转法。
三大妈拿胳膊肘捅了他腰一下。
“昨儿那汤,你晚上再去讨两碗,我给你留着。”
阎埠贵的后背一绷,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脖颈都涨红了。
“喝个屁,再灌两碗,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炕上了。”
眼白上的红丝一根根涨起来,说话时牙关都在抖。
三大妈嘴瘪下去,脚尖在地上蹭出半个弯,围裙角也攥皱了。
她嫁过来这些年,昨夜是头一回睡得那么沉。
那一觉她还想着再睡一回。
男人不肯张嘴,她手里也没别的门路。
那头,刘双贵已经走到轧钢厂门口,铁栅栏半开着。
车床的响动一阵一阵从里头涌出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他不是厂里的人,脚刚踏上门槛,门房里就探出个脑袋。
老头看清他这张脸,手臂往墙上一伸,扯下一根绳头。
警报铃扯着嗓子叫开,半条街的麻雀都扑棱起来。
三分钟不到,保卫科的人从车间那头涌出来。
十几条汉子围成半圈,把他堵在水泥门柱上。
金科长从人堆后头踱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皮帽压得很低。
“姓刘的,又来讨什么?”
刘双贵把双手举到胸口,掌心朝外,脚不敢挪半步。
“我找刘岚,就一句话的工夫。”
金科长鼻孔里哼出一声,鞋尖在地上碾了半个圈。
“刘岚?上回你们在门口闹那一出,我们还敢留人?”
“早开了,铺盖卷都扔到大门外头了。”
他下巴抬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刘双贵那张脸。
厂里最怕的就是这人再摸进来,摸进来就是一摊子事。
刘双贵没起疑,换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早把人撵出二里地。
阎家都说找不着,人真在厂里,阎家能摸不着?
他缩起肩膀退出去,铁门在背后哐一声合上。
回家这一路他走得慢,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一肚子火寻不着出口,抡出去全是空的。
推开门,屋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锅没了,盆没了,灶上那口铁锅也让人撬走了。
刘东这畜生,连几只碗都端去换了钱。
火在胸口顶上三回,顶得他拿拳头砸墙,墙皮扑一层灰。
总得找个人出了这口气。
门槛上他坐了半晌,把目标挪回医院那边。
路上打听来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热着。
贾家那小子,早就让人割过一回了。
怪不得他翻来翻去找不着,回来还当自己撞了邪。
这笔账没算完,还得再走一趟。
明早动手,天一亮就动身。
民族饭店的后厨,油烟糊在灯泡上,结了一层黄壳。
灶眼里的火窜得老高,油花在锅里翻,铲子碰得叮当响。
倪忠子脸上堆着笑,切菜的刀也快了三分。
老头今天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抖了出来,一勺一勺地教。
这事还得谢何雨柱。
那头闹过一场,倪章青才肯把手松开。
何雨柱两头跑,一会儿给马华压压火,一会儿回自己灶上翻两勺。
余姚东学得快,底子也厚,手上的活干净。
眼睛跟着火苗走,盐罐子都不看一眼。
照这个势头,一个月不到就能独掌一个灶眼。
炒出来的菜,还能压马华一头。
马华的问题在刀上,萝卜片厚薄不匀,码在案板上歪歪扭扭。
田主任原说要给他配个切配的下手。
何雨柱摆摆手推了。
“自己切,刀都握不稳,靠旁人递料,一辈子掌不了灶眼。”
他找马华谈过一回,话讲得直,一句都没绕弯子。
马华把刀在磨石上蹭了半天,点了头。
何雨柱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抬眼时,倪章青正靠着门框冲他笑。
那笑铺得太满,一直堆到耳朵根。
老家伙把底子全掏给徒弟,图的是什么。
第210章 小徒弟的算盘打到了师父头上
第210章:小徒弟的算盘打到了师父头上
六子最近也摸上了案板,学着切片,刀背在葱段上压得沉,手心里全是汗。
心思却不在刀上,眼珠子老往师父那边瞟。
一天到晚琢磨的,是怎么从师父嘴里抠出一口吃的,连做梦都在嚼。
十来岁的孩子嘴馋,算不得毛病,饿过肚子的都懂这个理,六子饿过。
何雨柱自己也琢磨不透,怎么就看这小子顺眼,越看越想留。
许是六子那股不服管的劲,像极了他年轻时候,油滑里带着实心。
后窗底下那张案头归倪章青,葱姜蒜码得齐齐整整,刀印子也擦干净。
六子照旧过去,放下两根葱、几瓣蒜,顺手抹一把台面就走。
这活儿他一天不落,一天不落,师父那边就有一口好吃的记着。
倪章青派来盯着他的倪小翠,早让零嘴收买得服服帖帖。
没法子,六子兜里的东西太多,一天能换三样。
昨天还是瓜子花生,眼下换成了水果。
枣子、梨,一样一样往外掏,衣兜坠得往下沉,袖口沾着糖渍。
倪小翠觉着,六子手里的吃食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甜得发清。
街上买的,跟这个不是一路,舍得出钱也买不着。
“六子,你这梨啥味?”
她凑过来,肩膀贴到他胳膊上,鼻尖几乎拱到梨皮。
“你不是刚啃了半个。”
六子斜眼看她,那点小心思全在眼珠里打转,嘴角还翘着。
这媳妇不能要,养不起。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本压在胸口。
奶奶说过,嘴馋的必懒,懒的必嘴馋,这话搁了十年还准。
两样都不沾的人,一条街挑不出三个,那是要当祖师爷的。
他六子就属于吃得多、腿也勤的那一路,两头都占着。
倪小翠不行,这丫头进后厨这些天,刀没摸过两回,案板都嫌凉。
眼珠子专盯着他兜口,比盯锅里的肉还紧,一眨不眨。
他当初为啥要娶媳妇,眼下有点想不明白。
还不是寻个由头,好跟师父多讨点吃的,一口一口攒着。
如今倒好,他讨来的,大半让她盯上了,连枣核都捡。
上头还压着一个师兄,今天更狠,师兄领着师弟一块儿来。
四个梨,他忙一整天,刨去递茶捏肩的工夫,才挣来四个。
打师父进了这后厨,这些门道他摸得门儿清,比记菜谱还牢。
头一件事,泡茶,比切菜还要紧。
茶有讲究,这里头全是门道。
师父的茶叶单放一格,天热要喝凉的,别人碰一下都不成。
凉茶得提前半个钟头沏上,缸口盖一片瓷,搁窗台晾到不烫手。
缸子要那个搪瓷的,口大,茶叶得抓足,压出一指厚的底。
这些拿捏准了,师父手边的东西才肯往他这边挪半分。
茶沏好,落一个梨、五颗枣、一把瓜子,枣还得挑大的。
师父坐下喝头一口,他绕到背后,两只手先搓热了再捏肩。
捏够一刻钟,再得一个梨,枣若干,瓜子一把。
晌午师父上灶,喝的还是茶,得带点甜口,凉度差一分都不行。
这壶沏得地道,又能捞一个梨,顺带两把瓜子。
菜炒完,师父在躺椅上歇着,他再捏一回肩。
这一趟还是老规矩,梨一只,瓜子一把,枣两颗。
这账他自己算过,一笔一笔都记在肚子里。
四个梨到手,师兄拿走一个,师弟分走一个。
剩下俩,一个是今天的口粮,一个是明天的。
早上他啃过一个,掰了半块给倪小翠,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忙到这会儿,嘴里就进过那半块,牙缝里都还空着。
兜里还有一只,再分一半出去,这一天就算白干了。
不合算,这笔账亏得慌。
不给,谁劝都不给。
六子把脸扭向墙,牙在梨皮上啃出一圈白痕,啃得极慢。
“六子,就一口。”
倪小翠绕到他对面,说话时喉咙里咽了一下。
“就剩这个了。”
六子又把身子转回去半圈,肩头挡住兜口。
“你这样,往后是娶不着媳妇的。”
她嘟着嘴,眼尾往下垂,声音也软了半截。
“女人真麻烦。”
六子拿刀在梨上比了比,还是削下一小条递出去。
倪小翠接过去,那张脸立刻开了花,牙咬得飞快。
奶奶没骗他,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天黑收工,杂货间的灯泡上蒙着一层油灰。
六子攥着抹布进去,在躺椅扶手上擦了又擦。
灰早就没了,他还在擦,抹布都擦得发干。
何雨柱躺在椅子上,眼皮抬了抬。
“四个梨都下肚了,还惦记?”
六子把抹布往盆里一丢,肩膀塌下去。
“师父,我悟了。”
“女人真没意思。”
何雨柱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笑出了声。
十三岁的娃,说出这话来,把一屋子油烟都说薄了。
他从空间摸出个梨,隔着桌子递过去。
“没有女人,更没意思。”
“过几年你就懂了。”
六子捧着梨,牙咬下去,汁水顺着下巴淌到脖领。
空间那片地里,梨滚得满地都是。
好在里头的东西不会烂,烂了早就收拾不过来,地上也没处下脚。
收工他没急着回家,闩上门,人进了空间。
他蹲到人参地头,手往土里探,指甲缝里塞满湿泥。
按日子算,头一批下种的该有两百年了。
拔出来的这棵,粗得像娃的胳膊,皮上一层细纹。
量一量,三十公分出头,根须散开一大把,扯都扯不清。
提一桶井水冲干净,拿刀从中间剖开。
断面上水光比昨天那棵足,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
土腥气淡了不少,闻着还有股木头的甜。
他削一片搁进嘴里,牙慢慢磨,磨出渣才咽。
苦味退了,后头跟着一点甜,甜得很薄。
说到底也算不得多好吃,只是不噎人。
咽下去,他盘腿坐下,等那股劲上来。
片刻工夫,热气从肚子往外烧,烧到手指尖。
浑身的皮都烫,跟头一回喝井水一样。
一朵一朵的热浪沿着脊背往上走,走到后脖颈。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土上,砸出小坑。
颜色发黄,跟头回排出来的一个色。
热劲退干净,他冲了个澡,出了空间。
这东西不能贪,多灌一回,身子就顶不住,鼻孔要见血。
夜里他绕去黑市转了半圈,铺板上摆的多是旧铜旧铁。
右手忽然发烫,指头尖跟着跳,热得他攥起拳头。
摊子角上压着一块小玉件,成色灰扑扑,蒙着土。
手指贴上去,热气顺着手筋往上爬。
不到十五秒,掌心就凉了下去,快得叫人扫兴。
玉件里那点东西吸干了,摸着发干,像块河滩石头。
他掏钱买下,塞进兜里,手还在衣襟上蹭了蹭。
摊主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抬起头,帽檐底下一双眼。
“同志,这号物件,我那儿还压着几件。”
第211章 一锅汤把两位大爷熬趴了
第211章:一锅汤把两位大爷熬趴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透,院里几家的窗户都透出黄光。
三大妈正坐在他家炕沿上,跟谭映茹拉话,声音压得比灯头还低。
话头绕来绕去,全落在昨夜那锅汤上,熬多久、搁几味料都要问。
谭映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那锅汤她连锅沿都没碰过,只闻过味。
何雨柱推门进来,屋里的声音立马断了,筷子停在半空。
三大妈把手里的鞋底往膝上一压,笑出两颗门牙,眼睛还往锅台上瞟。
“柱子回来了,我这就走,家里还烧着水。”
门帘一落,脚步在院里响了一串,一直响到东屋门口。
谭映茹把扎破的指头含在嘴里,血珠还在往外冒。
“三大妈问了你半晚上。”
“问你昨儿给老阎熬的那锅汤怎么弄的。”
“你今晚还熬不?熬的话给老阎送一碗。”
她连那汤做什么用都没弄明白,只当是味道好,能补气。
老阎张不开嘴,才叫媳妇过来讨,一碗都不肯多要。
“那就熬一锅。”何雨柱把外套往墙上一挂。
熬汤不费事,费的是药材。
锅里添半锅水,几味药材拿纱布包好,压进锅底,灶门留一条缝。
晚饭的碗筷收下去,汤也开了两滚,药味漫满一屋,呛鼻子。
“映茹,喊三大妈过来一趟,汤得了。”
“这就去。”
她解下围裙往外走,带子还在手上缠着。
不多时院门口传来响动,鞋底一路小跑,踩得雪水直溅。
三大妈抱着一个脸盆大的搪瓷盆,盆沿磕在门框上,人先笑了。
“三大嫂,锅里有汤,给我留一碗就成。”
“好嘞。”
她下手麻利,勺子一舀一个准,盆沿上溅出几点。
盆里盛得冒尖,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沫,油星子晃。
人走了,谭映茹盯着那只空锅看,锅底还挂着药渣。
那眼神烫得能点着火,盯得锅都快开。
“师兄,这汤啥味儿?”
“三大嫂怎么跟抢似的?”
她方才在灶间偷偷尝过一勺,舌头到现在还发麻。
味道难喝得很,苦味压在舌根上,半天不下去。
“大补的东西,味儿都不正。”
“喝的是力,不是香。”
“补身子啊。”谭映茹伸手就去够勺子。
“那我得来一碗。”
何雨柱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头扣得死紧。
“停。”
他把人往灶台边带了带,嘴贴到她耳朵上。
“这汤是给男人补底子的。”
“什么这个那个,不就是一锅汤。”
她把袖子一撸,脸也板起来,勺子还举在手上不放。
“我怎么就不能喝?”
何雨柱抓过她的手,往自己腰下按了按,指头没松。
谭映茹的手像让炭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来。
她抬脚在他脚背上跺了一下,鞋底瓷实地压下去。
“你们男人——”
话没说完,耳根先红到脖子,连鬓角都热。
方才三大妈那几句含含糊糊的话,这会儿全通了,那老女人真没法说。
阎家屋里,灯芯剪得很短,墙上人影发虚,锅台冷着。
三大妈把一盆汤分成两半,勺子底刮得沙沙响,盆底见了白。
今天两碗,明日再给老阎添两碗,后天再想辙。
细水长流,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汤要一口一口地喂。
就这么端上去,男人准不喝,闻着味就摇头。
她往汤里兑了半勺米汤,颜色压得柔和些,苦味也盖住一半。
夜里阎埠贵把刘海中领回了家。
白天求人给阎解矿说工作,事办成了,茶总得请一杯。
进门他就看见桌上摆着两只碗,碗口还冒热气。
汤色发浑,上头浮着几点油星,闻着一股药味。
“这啥东西?”他指了指碗。
“补药。”三大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特地跑了一趟中药铺,专给咱们这样的岁数补身子。”
阎埠贵的手停在碗沿上,指头在瓷边上磨来磨去。
清早那两条腿打飘的滋味又回来了,媳妇这是给他填亏空,也算有心。
他把碗端到嘴边,眼角扫见刘海中正看着他。
人家刚替他家老二跑完事,他一个人喝,脸上过不去。
“老刘,这一碗补身子,来,干了。”
刘海中最近事多,睡不实,脑子成天发沉,眼皮老打架。
他也觉着该补一补,碗一端,仰头灌了下去。
汤进了喉咙,草药味冲得他皱起眉头,喉咙眼发涩。
两个老头喝完都没事,这药走得慢,劲头藏在后头。
半个钟头后,阎家院里砰一声响,门闩从里头插上了。
阎解矿和阎解娣又被关在门外,棉袄都没穿齐。
同一条胡同里,刘光天跟刘光奇也在墙根下缩着。
刘海中在自家炕上,把二大妈逗得直笑,一夜没话。
第二天一早,日头还没爬过屋脊。
刘海中同阎埠贵一前一后挪出院门,走路都不稳。
两个人的腿都打着摆,走三步停一下,扶着墙根喘。
二大妈跟三大妈站在墙根底下择菜,两张脸都红扑扑的,手底下飞快。
“三大妈。”二大妈把嘴凑到她耳朵边。
“海中说,昨儿你家那汤是拿什么熬的?”
“还有剩的没有?”
“我家还留着两碗,今晚分你一碗。”
“这汤不归我熬,是何雨柱弄的。”
“他一熬就是一大锅,不缺这个。”
“等我这盆见了底,我再去讨。”
“你可得多要点。”二大妈拿手背碰了碰她胳膊。
“还别说,这东西真顶用。”
两个女人凑在一块儿说话,嗓门一点不避人,越说越近。
刘海中这边苦得多。
五十好几的人忙了一宿,天亮还得往厂里赶,饭都顾不上吃。
两条腿踩在车蹬子上发软,阎埠贵比他还不如。
前夜的亏空没填上,昨夜又搭进去两回,眼下眼窝都是青的。
何雨柱这边就好得多,脸上看不出半分虚。
汤他只喝了半碗,运动完又含了两片两百年的人参。
早上起来,脚步稳,嗓门也亮,饭盒里还多压了两块肉。
刘海中拎着饭盒过去,眼珠子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何雨柱提着一只粗陶坛子出门,坛口勒着麻绳。
里头是谭映茹腌的泡菜,坛口拿油纸封着。
佐料跟菜,全是空间里长出来的,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他昨天夜里把账过了一遍,先让食客尝着味儿。
尝顺了口,自然有人想抱一坛回家,钱也就跟着来了。
到那时候,饭店就能把坛子摆出去卖,一坛一坛往外走。
路子一开,咸菜泡菜就能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菜要人挑,料要人买,他打算把采买这一摊接过来。
说辞都想好了,这菜挑得刁,旁人挑的不行。
他把油纸重新蒙上坛口,麻绳绕了三圈系紧。
这坛子明天一开,就没有收回去的说法了。
第212章 一坛泡菜,换回一份差事
第212章:一坛泡菜,换回一份差事
上头拨下来的钱和票先过他的手,过一遍就有一层落在兜里。
他一天出那么多坛泡菜咸菜,谁去数这些菜从哪儿来,账上只看斤两。
这路子经得起看,一天两天看不出,攒上一年两年就是大数。
账面上的斤两能对上,查的人也挑不出刺。
除了这些,二锅头酒厂那边发酵的粮食也快好了,缸口还捂着泥。
拿空间井水酿出来的酒是什么味儿,他自己也想尝一口。
酒厂之外,轧钢厂给他打的酿酒家伙也快齐了,铜管弯得正。
往后井水配空间里的粮,自己起灶自己烧,谁也摸不着底。
那些都是往后的账,今天先把泡菜这一头摁死。
他提着坛子进了民族饭店,直奔田主任办公室。
楼道里有人端着碗过去,热气在窗玻璃上糊了一片。
“田主任,我媳妇腌的泡菜,给您带了一坛。”
他嘴上没提让媳妇进店当厨子,先让人尝,尝完再说。
这坛子东西他心里有底,料从空间出,手是谭家的手,火候他懂。
“何组长媳妇的手艺?那我得尝一尝。”田主任把坛子接过去。
封口的油纸一揭,一股酸香先冲出来,直钻鼻子。
坛子里红椒姜片压着白萝卜,一层一层码得紧实。
“这成色,看着就利口。”
嘴里这么说着,他心里没多大指望,泡菜能好吃到哪儿去。
桌上没筷子,他伸手拈起一条白萝卜,指头上沾了红油。
牙一咬,脆。
酸味先到,后头跟着一点辣椒的冲劲。
“哎哟,这泡菜怎么做的?”
他又拈起一条,嚼得腮帮子直动,指尖上的汤水往回吮。
萝卜条切得匀,刀口上翻着水光,泡得透亮。
一条接一条,指头上的汁水都没顾上擦,越吃越快。
味道是真好,就是咸了些,空口吃多了嘴发干。
要是手边有碗棒子面粥,就顺了。
他把坛子往桌心挪了挪,坛肩上一道旧裂,拿铁丝箍着。
“何组长,你媳妇这手活儿,你有福。”
他抬眼看了看何雨柱,喉头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
何雨柱的媳妇他见过一面,人长得俏,手里还有这门本事。
也难怪,谭辉在京城大饭店掌过勺,闺女的手艺差不了。
何雨柱那点底细,他早就摸透了,连哪年进的厂都记得。
连家里那个叫何雨水的妹妹,他也听说过。
民族饭店的灶,是给什么人物烧的,出一点岔都不成。
在这儿掌勺的,家底都要查一遍,免得混进不三不四的人。
“主任,店里用的咸菜泡菜,都是外头采买的。”
“那味儿,比不上我媳妇这坛。”
“近来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两样耗得也凶。”
“我想让媳妇进店,专管腌这一摊。”
田主任瞅了瞅桌上的坛子,把最后一截萝卜咽下去。
话说到这儿,再不明白就是装糊涂,他把坛子盖上了。
“行。”
“你晌午回去一趟,多抱两坛来。”
“我送到上头,跟上面报一报,往后咱自己腌。”
就凭这手艺,京城哪个酱菜厂不抢着要人,月钱还得往上抬。
他压根没往求人办事上想,这手艺搁在哪儿都抢手。
何老弟啊,你还是嫩,八成是想跟媳妇一块儿上下班。
媳妇这东西,隔着点距离才香,进门就成自家人。
搁在一个屋檐下,她累了你得接她的活。
她心里不痛快,你连喘气都得挑时候。
更要紧的是,多看一眼别的女同志都不成,眼珠子得管住。
田主任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一股油印纸的味,窗台上摆着一溜空墨水瓶。
“主任,我还有个事。”
“腌这菜的料,能不能让我媳妇自己去买?”
“您也尝出来了,这坛子味儿跟别家不一样。”
“一半在手上,一半在挑料上。”
“一根萝卜都得挨个过手,差一点就出不来这个味。”
田主任端着茶缸,手指在缸沿上敲了两下。
“这个嘛……”
他把缸子放下,眼皮抬起来,指头在桌面上一按。
“账上的事得说清。”
“一斤菜,出一斤三两到一斤六两咸菜。”
“拿走多少钱,就得交上多少菜,我这儿才好交账。”
“您放心。”
“我自己跑腿去挑,绝不是想从中间抠油水。”
“该交多少菜,一两都不少。”
“回扣那种事,我不沾。”
何雨柱把手掌在自己胸口上拍了两下,拍得砰砰响。
田主任点了点头,认识的日子不长,这人的品性他看得见。
不是个见小便宜就伸手的,兜里干净。
倪章青那样的,天天往家兜吃的,连酱油都要灌半瓶。
何雨柱来了这些天,一次没往家带过,连根葱都没拿。
差就差在这儿。
这些小事落在账上,日后都是说不清的窟窿。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对了些细处,斤两、成色、交货的日子。
不到半个钟头,事情就落了地,茶还没凉透。
说是要往上头报一份单子,田主任心里有十成把握。
底气就在那口坛子里,跑不了。
出了办公室,何雨柱回了自己的杂货间,把门带上。
刚歪在躺椅上,六子就钻了进来。
“师父,师兄剔的好肉,给您搁这儿了。”
他把一包东西塞进柜子底下,用旧报纸盖住,这活儿天天有。
报纸上还印着上个月的行情,油透出来一片深色。
肉是马华切料时留下的边角,六子跑腿送过来。
田主任说他不往家带东西,那是没看见,眼不见就不算。
东西往空间一搁,谁也翻不着,翻铺盖也白搭。
上一世他就是太实在,光明正大往家拎,人家记在小本子上。
到了算总账那天,样样都能压死人。
六子把肉藏好,转身去沏茶。
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絮,走路一飘一飘。
这娃如今干活起劲,脚步都带蹦,一口吃的比什么都硬。
晌午的菜做完,锅台擦干净,水汽贴着房梁走。
田主任找到他,把手里的纸片一扬,纸上盖着红印。
“成了。”
“回去把你媳妇领来,办个入职。”
什么年月都一样,手上有拿得出的活,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谭映茹腌菜,是跟着谭奶奶一坛一坛学出来的,盐放几钱都有数。
她这个年纪,京城里论腌菜,数得着的人里有她。
后晌他借了辆平板车,家里存的坛子一坛一坛搬上去。
车把一压,轮子吱吱叫,车斗一路颠,坛子跟着碰响。
谭映茹把围裙系紧,跟在后头,手里还扶着车帮。
她腕子上还沾着盐粒,指甲缝里塞着红椒皮。
车到饭店后门,台阶上站着倪章青,正拿袖子擦手。
他抱着胳膊,眼睛扫过车上的坛子。
“何组长,这一车,都往店里送?”
第213章 枕头底下的钱飞了
第213章:枕头底下的钱飞了
腌菜的坛子从后院一个个搬上车,草绳勒进车帮,木板咯吱一响。
许大茂家那间空屋,往后不必再占了,门上的锁也该还回去。
民族饭店空房多,挑哪处都成,钥匙一串挂在门房的墙上。
腌菜发起来那股酸气冲,能顺着过道飘出半条街,谁闻了都皱眉。
何雨柱去找田主任,把西墙外那间小仓库要了下来。
屋子够大,平时没人肯往里钻,门轴的锈结成了硬块。
库里堆着摆桌面用的旧灯笼、旧木牌、缺腿的条案。
两个杂工搬了三趟,眉毛上落一层灰,咳声从库里一阵阵闷出来。
挑这间,何雨柱心里有本账,一笔一笔压得实。
仓房前后各开一道门,门板都是两寸厚的松木,钉着铁角。
前门朝东巷,后门通南巷,两道门隔着整间屋子不照面。
出货只走后头那道门,钥匙他自己揣在兜里。
巷口的人瞧见坛子从南边抬出去,只当货是从东边进的。
第二层,地方宽敞,百十个大坛子摆开还留着走道。
何雨柱扒拉着指头算过,往后要咸菜的主儿只会越来越多。
在店里吃顺了口,走的时候总要捎一包回去,拦都拦不住。
屋子窄了转不开身,坛子摞上三层就把过道堵死。
索性一步办到位,拿大库房当操作间,往后不必再折腾着挪。
库房闲了几年,墙根一片潮印,砖地黏鞋底,墙角还堆着碎瓦。
饭店人手足,一天工夫就刮得见了砖本色,水冲了三遍。
石灰水刷过一遍,霉味淡下去大半,闻着只剩一股土腥。
谭映茹进库房,袖子挽到肘上,头发拿布带扎得紧紧的。
她抬手往东墙一指,让抬坛子的人往里排三行,口令喊得脆。
大坛靠里,小坛靠门,坛口一律朝外,标签拿浆糊贴上。
最里头那排空地留给石磨,磨盘得能转开一圈才成。
磨佐料的石磨还没着落,得去旧货市上淘一副回来,价钱还得砍。
两三天弄不完,光坛口的泥就要刷三遍,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账本摊在膝盖,铅笔头咬在嘴里。
医院那头,走廊里最闷的是午后,吊扇转得极慢,扇叶上一层灰。
刘双贵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帽檐压到眉骨,只露半张脸。
灰布褂子的袖口磨出毛边,裤脚沾着干了的泥点,鞋帮开了口。
这半个月他跑得熟了,护士见了只当是哪床的家属,没人拦他。
哪张床几点有人,几点空,他心里有一张清清楚楚的表。
贾张氏的钱压在枕头底下,这桩事他已经盯了三天。
棒梗每回买吃的,手都往那枕头下头一摸,摸完就走。
老太太一天到晚不下床,那卷钱等于垫在后脑勺底下。
好找,不好抽,枕头一动人就睁眼。
中午他端了两碗茶水进病房,碗沿还冒着白气,指头烫得直换手。
碗底沉着化开的药面,泻药,量给得很薄,茶水颜色没变。
药下重了茶就发涩,喝的人一咂嘴就露了,这活得慢慢来。
量薄,劲来得慢,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等人自己端。
半个钟头过去,床上那位还歪着头打呼,喉咙里一团痰音。
快一点的时候,铁床架子才响了一声,褥子跟着晃。
贾张氏两手按着肚子,额头上一层油汗,嘴唇白得发干。
棒梗架着她胳膊,一步一挪往走廊尽头的厕所去,脚底打滑。
病房空了下来。天热,能下地的都躲到走廊上找风。
刘双贵闪进去,手往枕头底下一探,指头先摸到一层布边。
一卷票子,外面裹着块蓝布,缠了两道死结,结头勒得紧。
布抖开,钱和票分成两摞,全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人已经出了病房门,脚步不快不慢。
出了医院大门,他脚底下带风,拐了两个弯直奔街道办。
上回谭映雄丢下话,想寻儿子,到街道办找他。
到了才听说,谭映雄去了唐山,正找一对被卖走的孩子。
办公室的门敞着,吴兴国正拿开水烫搪瓷缸,热气糊了半张桌子。
刘双贵把腰弯下去半尺,两只手贴着裤缝,眼睛不敢往上看。
“吴主任,谭副主任不在,您能不能带我去知青办走一趟。”
茶缸往桌面上一磕,吴兴国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脚步挺冲。
这人平日眼皮子高,遇着管干部的,脊梁先软下半截。
知青办的窗台上摞着表格,纸角被风翻得哗哗响,屋里一股油墨味。
吴兴国把来意说清,管档案的干事翻了一阵,抽出一张卡片。
“刘东,北大荒三师十七团,去年冬天走的。”
干事抬眼看了看刘双贵,口气客气得很,嗓子还压得低。
“您儿子这是去建设边疆,光荣。”
刘双贵在裤缝上搓手,嘴咧到耳根,牙都露出半排。
“吴主任您听见了没,人家说我儿子光荣。”
“听见了。”吴兴国跟着点头,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街道上人人都有这份心,还有什么可愁的。”
刘东是谭映雄一手塞去北大荒的,吴兴国蒙在鼓里。
干事也在鼓里,卡片上写着自愿,谁翻都是自愿两个字。
刘双贵往前凑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气都粗了。
“同志,我能不能也去,我想去看看我儿子。”
干事把笔搁下,摆了摆手,又去翻桌上那本厚册子。
“您这个岁数不合适,名额得留给年轻人。”
那一声“您”,把他的腰又往上抬了两寸。
“我才四十出头,扛得动两百斤粮食。”
“后勤也成,扫地、看仓库、掏厕所,随您派。”
干事被缠得没法,跟屋里另一个人对了对眼,两个人都摇头。
末了给他开了一封介绍信,墨迹还没干透,纸边裁得歪。
“人都走完了,您现在去,车得自己坐,路上两天两宿。”
“下了火车找当地知青办,让他们派个轻省点的活。”
刘双贵把信折成四折塞进贴身口袋,隔着布按了两下。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车站,买下隔天的票,钱数着给的。
候车室的条凳上,他抱着铺盖坐了一夜,蚊子绕着脑袋飞。
天亮头一班车往北开,车窗上的水汽糊了一层。
医院那头,走廊的灯亮起来,白墙照得发青。
贾张氏从厕所挪回来,两条腿还在打摆,扶着墙才走稳。
一下午跑了七趟,到点灯才歇住,人往床上一栽就起不来。
耳朵上的口子没结痂,纱布换过三回,边角渗出一圈黄。
儿媳秦淮如难产,一尸两命的话,前天才递到床头。
人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支着一层薄皮。
夜里熄了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白,落在床脚的水泥地上。
她撑起身子,手往枕头底下伸,指头在布面上按了按。
第214章 三百斤粮食少了六十斤
第214章:三百斤粮食少了六十斤
棒梗蹲在床边,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绷得泛白,十根手指一直在抖。
“奶奶,您可不能有事。”
“我现在就剩您一个能靠的了。”
贾张氏把手抬起来,掌心在他脑门上蹭了两下,手上没多少劲。
“哭什么,奶奶还硬朗着呢。”
话落下去,嗓子眼里带着喘,胸口一闷一闷,像堵了东西。
棒梗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被面湿了一小片。
“这两天你受累了。”
贾张氏拿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腰上的伤口扯着疼,嘴里咝一声。
“晚上买半斤烧肉,咱俩吃顿好的。”
她的手往枕头底下摸,指头在褥子上刮了两下,摸了个空。
空了。
她没慌,手指顺着枕套缝往席子底下探,一路摸到了底。
还是空的。
“钱呢。”
枕头掀起来,草席抖开,床板上只剩一层灰,灰上两个手印。
“我的钱呢,钱都哪去了。”
床头柜的抽屉被一把拽出来,铁皮磕在床腿上,响得刺耳。
枕套翻过来抖,抖出一把棉絮,落在脚背上,沾了一裤脚。
靠墙的病友端着搪瓷碗,头往一边偏,嘴里的饭停住没咽。
“张大花,你可别乱扣帽子。”
“我们几个下午都在走廊坐着,谁进来过,你挨个问问。”
“让公安来搜,搜不出来你得给我赔句话。”
一屋子人都直起腰,齐声自证,声音撞在四面的墙上。
声音撞得再响,也撞不出钱的影子来。
棒梗站在走廊上,耳朵里嗡嗡响,谁叫他都不应声。
贾张氏坐在地上不动,指甲抠着砖缝,抠出一指头泥。
保卫科的人先到,蓝制服,手里捏着本子,鞋跟磕得走廊响。
派出所的同志随后进门,把窗帘拉开,屋里亮了一截。
问了半天,问出一个人来。
短发,留一圈胡子,手里端个尿盆,常在病房门口来回转。
谁也不认得他,哪床的家属都对不上号。
案子就这么定了:医院混进来一个贼。
人是贼偷的,钱却回不来,白纸黑字写着查办。
说不出长相,指不出落脚的地方,连个头高矮都对不上。
派出所只留下一句:立个案,慢慢查。
病床上的枕头,从这天起都被人抱在怀里睡。
贾张氏从地上弹起来,嗓子劈了,话没成个整句。
一句话没喊完,人就往后倒,脊背砸在床沿上。
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屋里几个人同时扑了上去。
好在就在医院,医生跑得比谁都快,白褂子带起一阵风。
护士把床帘拉上一半,走廊上排着人往里看。
掐人中,打针,吊瓶挂上,针头扎了两次才进。
半个钟头,眼皮才动,喉头滚了一下。
睁开眼头一句话:我的钱。
往后的日子,一天一顿,一顿半饱,粥里能照见人影。
出院那天护士替她挽袖子,摸到一把骨头。
从前一百多斤的人,只剩九十出头,棉裤腰得卷两折。
棒梗下巴尖了,裤腰带多打了两个眼,裤管空荡荡地晃。
走进四合院,谁见了都咂嘴,谁也没多说一句。
药费不用自己掏,厂里来人核过账,签了字就走。
这是唯一一件顺心的事。
厂里工会来过人,把单据收走,说往后按月报。
回了家,她扶着门框站了半天,眼睛往米缸里看。
米缸见底,搪瓷盆里剩半把棒子面,掺着几粒小米。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拢了两回才拢住,手上全是凉汗。
一家一家敲,先敲西厢,再敲南屋,敲得手指头发红。
起先没人肯借,门只开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
她把秦淮如难产、一尸两命的事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屋里人叹气,米袋子往她手里递,递的时候手劲很轻。
借是借,秋后要还,这话得说在前头。
她点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声气软得不像她。
这院里住着的,没有一个是糊涂人。
谁赖账,能被人堵着门说到天黑,一句一句抠明白。
借到几斤棒子面,几毛钱,还有两张粗布票。
贾张氏把钱掖进裤腰,说养两天就去轧钢厂上工。
儿子是公事上没的,厂里给家属留了一个顶班名额。
秦淮如这一走,那名额就该她这个当娘的顶。
这话摆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旁的。
刘海中端着茶缸在院里站了一会,缸沿磕在门框上。
城西那头,二锅头酒厂的发酵缸到了开缸的日子。
何雨柱天不亮就出了门,棉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酿酒排在上午,晌午回不来做饭,灶上要空一顿。
他绕到谭映茹上班的路口,把话丢在她手上。
“晌午你替我跟田主任说一声,工钱照扣。”
酿酒这趟,本就是给酒找个出处。
往后坛子往外抬,人家问一句哪来的,好有话说。
酒厂院子里一排陶缸,缸口压着黄泥封,泥面按着指印。
丁组长从车间出来,围裙上沾着酒糟,脚下踩得发黏。
上回三百斤粮进缸,出库单上写的是满数。
缸里到底少了多少,何雨柱心里有一杆秤。
少说六十斤,够一家人吃上两个月。
这数目他在心里过了两遍,一个字没吭。
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先压在账本最后头。
何雨柱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一个字也没往嘴里说。
丁组长抬手拍了拍缸壁,泥封上的灰扑了一层。
“何同志你看,封口我一个字没动。”
“行,你办事我放心。”
何雨柱把袖口往上卷,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的青筋。
“赶紧开酿,我下午还有事。”
丁组长应了声,转身去喊人,嗓门在车间里撞出来。
车间里的老师傅都低着头干活,谁也没抬眼。
五分钟,领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小伙子站在门口,手指抠着衣角,眼睛盯着地面。
何雨柱眼皮一耷。
拿他的粮,给新手练手。
这话他咽了回去,脸上还挂着笑。
他要的是酒,谁掌勺都成。
凉水兑上他井里的水都能出味,何况正经粮食。
“别看年纪小。”丁组长拍着小伙子的背。
“这是咱厂的技术尖子,手上有活。”
尖不尖不用介绍,眉眼跟丁组长有三分像。
“我叫丁辉,这锅酒归我。”
小伙子的声音发飘,尾音落下去就没了。
“行,快点。”何雨柱把缸盖掀开一条缝。
丁组长冲丁辉递了个眼色,回头笑了笑。
“我那头事多,先走,有问题找小辉。”
“你忙。”何雨柱盯着缸口那层白霜。
丁组长走远了,何雨柱把缸盖又掀开半尺,往里头看了一眼。
第215章 两个梨换一车酒糟
第215章:两个梨换一车酒糟
丁辉是丁组长的亲弟弟,眉毛都往下塌,一看就是一家人。
酒厂空出一个酿酒师的位置,活轻,工资还比组长高一截。
想坐上去,头一件得自己独立开一锅,从头到尾不许人搭手。
丁组长为这事跑了好几趟,礼送出去两回,话递到主任耳朵里。
只要丁辉这一锅酒能出来,味道过得去,这事就算成了。
转正两个字,也就是上头一句批话,笔头一划的事。
兄弟两个占住酿酒师,往后专接上门的散活,一天两锅。
那是块肥肉,一年下来的外水比工资厚得多。
分账的法子他都想好了:他九,弟弟一,弟弟还不知情。
弟弟憨,给一口就够,还得念叨他一句好。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褶子松开了,脚步也跟着快起来。
人一走,何雨柱就把话头递过去,问东问西,问得很细。
三两句,丁辉把火候、时辰、水温和曲子的分量全倒了出来。
粮下锅,何雨柱挽起袖子说搭把手,铁锹先抢在自己手里。
铁锹一铲一铲,把自家带来的粮换进锅里,底下垫的是他的。
换下来的装麻袋,塞到缸后头,上头压两块木板,谁也看不见。
也就一桶,三十四斤,袋子口拿麻绳扎紧,提起来沉手。
酒曲是上回在这儿顺的,包在油纸里,藏在米缸后头半个月。
拿回去蒸了两锅粮,照这法子封在缸里,泥封抹得厚。
日子他算准了,就差几个钟头,前后脚的工夫。
粮下完,该添水,水要从井里现打,一桶一桶往上提。
“丁师傅,这天闷得慌。”
何雨柱把丁辉手里的木桶接过来,搁在自己脚边。
“这梨你啃两口,水我来,四桶的事。”
丁辉往后退了一步,摆手,说这不合规矩。
梨已经怼到嘴边,牙一咬,汁顺着手腕往下淌。
一口下去,人就挪不动了,眼睛盯着梨肉不动。
一个梨啃完,四桶水早添好了,桶沿还挂着水珠。
“你力气真大。”丁辉看着空桶,眼睛睁得溜圆。
“就一把子力气。”何雨柱把桶扣在墙角。
“你看这水够不够。”
“够了,盖锅,点火。”
酿酒是熬工夫的活,急不得。
粮在锅里翻汽,汽顺着竹管钻进冷却桶。
桶底一滴一滴,滴出凉的来,落在搪瓷盆里叮当响。
度数全看火,火大一分酒就冲,火小一分就寡,得守着看。
这一段何雨柱不让丁辉碰,火钩子自己拿着。
他这酒味道不一样,谁的舌头一沾就能尝出来。
“厂长交代过。”他把火钩子横在灶门口。
“头一口得他来尝,我才好交差。”
丁辉眨了两下眼,没吭声,蹲到一边看火。
酒厂的人,酒最不缺,谁也不会为一口酒争。
日头照到窗棂上,十点半,酒香顺着锅沿往上顶,满屋都是。
酒出来了。
“丁师傅受累,这灶台我来刷。”
何雨柱把抹布从丁辉手里抢过来。
“这哪行,这是我的活。”
话没说完,一个梨又塞进手里,皮上还带着水。
丁辉低头看了看梨,蹲到门槛上啃,膝盖并得紧紧的。
何雨柱的抹布在灶台上一圈一圈转,水换了三盆,抹布洗得发白。
锅底、锅沿、水槽、地角的酒糟,全清得干净。
等他啃完,酒糟已经码上木板车,拿席子盖住。
“酒糟你要拉走。”丁辉站起来,拦在车头前。
“厂里规矩,酒糟留下。”
“厂长要带回去点数。”何雨柱叹了口气。
“怕我昧了他的粮,做人难。”
丁辉的手在车帮上摸了摸,又收了回去。
“可这……是要留的。”
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敢抬,耳朵根红了一片。
“要不这样。”何雨柱从车上拎下一个小坛。
“这坛酒给你,酒糟我拉走。”
“出了多少酒,他们也不数,我好交差。”
丁辉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手还扶着车帮。
这规矩压根不是厂里定的。
是丁组长自己划的道,几个人分账用。
厂里几个老师傅都装看不见,谁也不肯得罪人。
何雨柱只当没瞧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酒糟拉回乡下,喂猪的、掺棒子面的,都有人抢。
清早推车来的时候,车上压着空坛,一路空响。
回去的时候,车板压得吱呀响,绳子勒出印子。
何雨柱推着车走得飞快,专挑小巷走。
车把上拴的麻绳勒进掌心,压出一道红印子。
他怕丁辉哪天开了那坛酒,尝出不对,追出来。
特意留下两斤,坛口拿油纸封了两层。
留着这两斤,往后就有人替他这酒作证。
谁问酒哪来的,一句话:二锅头酒厂的。
配方别问,要去去酒厂要。
一路没停,绕开大街,不到一个钟头就进了胡同。
板车推进院门,车轱辘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坛子碰出闷响。
何雨水从屋里跑出来,袖子一挽就上手搬。
五十斤的坛子,她两手一抱,腰都没往下弯。
“哥,我最近这胳膊有劲。”
“这么大的坛子,抱起来跟空的似的。”
何雨柱把车把一撒,瞅了她一眼,又瞅了瞅坛子。
“姑娘家力气这么大,往后谁说亲。”
“你又唬我。”何雨水把坛子往墙根一放。
“嫂子力气比我还大,十八就过门了。”
这话噎得他没词,只管低头解绳子。
一家三口天天喝的都是他井里的水。
骨头、脑子、底子,一样一样往上提。
提上去的好处是实的,一年到头不请大夫。
药钱省下来,粮票也省下来,一年能攒下一小沓。
坛子搬完,他从柜里翻出几个空瓶,拿水涮了两遍。
酒提子一舀,灌满三瓶,瓶塞用布裹紧,又拿绳系住。
今天请了假,店里灶上少一只手。
客人点不到他的菜,火气总得有人接。
田主任今天要替他挡一整个中午。
一瓶酒递过去,这账就平了。
人情往来,该走的还得走,早晚用得着。
晚上还得给老丈人送一坛。
谭辉对这女婿,算是把心掏出来了。
闺女给了他,手艺一分没藏,连刀工都教。
这样的酒,老丈人只管张口,喝多少给多少。
何雨柱自己先尝了一口,舌尖在酒面上碰了一下。
酒液滑到嗓子眼,一股热从胃里往上顶。
那香味在鼻腔里绕,绕了半天不散。
瓶子装好,往布兜里一塞,兜口掖进衣襟。
他抬脚往民族饭店走,路上想着泡菜的事。
媳妇和徒弟都在那头,少不了要他撑腰。
缺他一只手,小的们未必扛得住。
第216章 舍一个梨换一筐梨
第216章:舍一个梨换一筐梨
布兜里裹着酒瓶,何雨柱进了民族饭店的门,鞋底在门垫上蹭两下。
楼道里飘着一股酸香,辣椒和花椒的味压在最底下,冲鼻子。
库房那头有人抬着竹匾走过,扁担压得吱呀,酸气跟着散。
他绕过走廊上一排菜筐,直奔田主任办公室,鞋跟磕得响。
进门之前,他心里先打了一遍稿子,连口气都掂量好了。
今天灶上没他,客人点不到菜,准得闹一场。
田主任得先骂他一顿,火气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
椅子上那位抬起头,只笑不说话,手里的笔搁在纸页上。
“今天没人拍桌子。”何雨柱往前挪了半步。
“拍什么桌子。”田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
“中午那帮客人,全让你媳妇那口泡菜勾住了。”
“一碗不够,两碗,吃完还要拿纸包走,连汤都带上。”
“几个人跟着去库房看坛子,还伸手摸了摸坛沿。”
“你存的那点货,一根没剩,坛子都刮到底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再腌上一批,越多越好。”
他说话时下巴往上抬,眼角的纹挤成一堆,声音也高了。
上午有三个领导拍他肩膀,夸了几句,夸得他直不起腰。
上任这些年,头一回听人当面夸他一句管得好。
何雨柱心里有数,那些菜长在他井边上,拔下来带着土腥。
不好吃才是怪事,那菜连土都还热乎乎的。
“要加量得加人。”他把布兜放在桌角。
“我媳妇一双手,从早忙到晚也不够。”
“人是要加。”田主任捏着钢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能从这儿要走泡菜的,都不是寻常人家。”
“往后只会要得更多,一天比一天多,压不住。”
“人选我不好定,怕招来的人,你媳妇瞧不上。”
这话是递梯子,何雨柱踩着就往上走。
何雨柱听出话里的意思,手里把兜口掖了掖。
泡菜咸菜这一摊,全指着谭映茹那一双手。
手艺一断,坛子里只能出一股酸水,客人回头就走。
年轻媳妇脾气硬,说翻脸就翻脸,转身就走人。
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敢半路撂挑子。
谭映茹跟她们不一样,家里不等她那点工资下锅。
爹是京城大饭店的掌勺,男人是这儿的头灶。
屋里还摆着收音机,一条街上没几家有这个。
还有一层意思,田主任搁着没说透。
怕招来的人贴着手学,日子长了把方子摸走。
这念头他压在心里,一个字没往嘴上搁。
“这手艺有根。”何雨柱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谭家菜的腌货,从前是官家席面上的东西。”
“手要稳,心要细,外人半分也沾不得。”
“招人的事交给我,我从外头挑,专挑生手。”
“成。”田主任把笔帽扣上,声音干脆。
“产量上来,招十个都行,钱我去打报告。”
咸菜还在缸里腌着,泡菜已经订出去好几家。
账房那边记了两笔,都是拿着介绍信来提的。
大人物点他店里的东西,那就是一张脸面。
有了这脸面,往上头要钱要物,一句话的事。
他的位置,也跟着往上垫了一层,垫得稳稳的。
“你今天请假,是去酒厂了吧。”田主任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落到布兜上,眉毛挑了一下。
“出酒了,什么味,甜的还是冲的。”
“出了。”何雨柱把瓶子摆到桌面。
“尝尝,别跟我客气。”
田主任抓过瓶子,先把茶缸里的剩水泼到墙根。
水泼在灰墙上,湿了一大片,往下淌成一道印子。
瓶盖一拧,酒线落进缸底,晃了两晃才稳。
他先抿了一小口,嘴唇只在酒面上沾一下。
咂了一下嘴,眼珠子停住,又抿一口,喉头滚了一下。
“这酒邪门。”他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怎么弄的,我们店里也得弄一缸。”
“怎么弄的我也不知道。”他两手插在袖筒里,肩膀一塌。
“我手里就一张方子。”
“粮钱、粮票、轧钢厂的介绍信,一并送去酒厂。”
“缸一封,日子到了我拿条子去取酒。”
“你要弄,抬脚奔二锅头酒厂去。”
话说得轻飘,手指头还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坑就埋在这一句话底下,等着人自己跳。
丁组长吞他六十斤粮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别人照着这条路走一趟,酒出来是另一个味。
到时候,让他自己去跟人解释这个味。
出了办公室,何雨柱往西边的库房拐。
那屋子如今是腌菜的加工点,门常年开着。
门口摆着两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竹匾。
地上撒着一层粗盐粒,踩上去咯吱响。
谭映茹站在案板前,刀背拍着姜块,砰砰响。
她身后,六子带着倪小翠,一左一右站着。
“师娘,您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师娘,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您俊的。”
这小子嘴比抹了油还滑,谭映茹耳根先红了一片。
还是个半大小子,一句一句往人心口上砸。
孩子嘴里的话不掺假,一句抵得上十句。
她手里的刀慢了下来,肩膀也松了半寸。
六子怀里鼓鼓的,油纸包着,边角露着一点红。
可见这马屁拍了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六子。”何雨柱在门口喊了一声。
六子一激灵,怀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藏也没处藏,纸包露着角,他往袖子里又按了按。
师门里他排老三,大师兄抢他的,四师弟也抢。
背后还跟着个倪小翠,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
从师娘那儿讨来一点,过三只手,剩下没几口。
起先他想着找个媳妇,后来觉出这玩意儿没意思。
没意思,还甩不掉,天天跟在身后头。
他好几回想提醒大师兄,女人吃你的、凶你的。
倪小翠跟得紧,他插不上话,得先把人支开。
四师弟那头也得提一句,别吃这个亏。
“师父您怎么来了。”六子跑到跟前。
他从怀里掏出个梨,纸还裹着半边。
“刚洗的,上头的水还没干。”
何雨柱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顺下巴淌。
倪小翠站在原地看着,嘴张着没合上。
那梨是她磨了半天才从师娘手里讨来的。
转手就送出去,她没看明白这是图什么。
机灵孩子和笨孩子,差的就这一步。
把师父哄顺了,筐里的梨都是他的。
舍出去一个梨,回来的就是一筐。
何雨柱把梨核丢进灶膛,火星子跳起来。
“六子,你这梨舍得很利索。”
六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我还有个事,一直没敢说。”
第217章 两斤酒送进了厂长办公室
第217章:两斤酒送进了厂长办公室
刀在案板上走了半炷香,何雨柱把手伸过去,刀柄从她指间滑了出来。
谭映茹甩右胳膊,肘弯里那股酸劲儿还挂在骨头上,指尖有点发木。
手腕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指节压出一片白,半天没回血。
“田主任松了口,说给你添人手。”
“添谁他不管,名册叫你点,他不插手。”
她抬起头,睫毛上挂着一层水汽,眼睛被灶火熏得发红。
“我在这京里认得几个人,哪有什么人选。”
“你替我扒拉几个,岁数跟你差不离的。”
“干活的时候能搭上话,别一天憋着不出声。”
“还有旁的门道没有,一次说全。”
“知根知底的最好,人要实在,手脚别带小九九。”
她舀半瓢井水搓手,搓完从案板角上捏起那只啃剩的梨。
梨上还留着一圈果肉,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顺着手腕往下走。
何雨柱把刀往砧板上一戳,刃口扎进木头半寸,刀身还颤了颤。
“六子,去后厨把马华给我拎过来,跑着去。”
“哎——”
小子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人影先钻出门框,声音才追出来。
倪小翠一步不落跟在后头,两条辫梢甩得乱飞,鞋都跑掉一只。
“这小徒弟真招人疼,跟个活猴儿似的。”
“疼是疼,嘴也甜,一双眼睛专往人手里的吃食上盯。”
何雨柱转着手里的刀,眼角的纹路挤到一块,笑意里透着算盘。
“喊马华做什么,他家里有能上手的人?”
“他对象,汤玲花,前番在街上给人糊纸盒。”
“她爹教我吹笛子,一根竹管子,我跟着学了小半年。”
“熟人好办,脾性也摸得着,比街上招来的强。”
谭映茹把梨核丢进泔水桶,桶底当啷一响,惊起两只苍蝇。
人品这一层,何雨柱心里早有一杆秤,秤砣压得死死的。
前世汤玲花守着一间漏风小屋,把马华家两位老人一直送到土里。
这样的人,重活一遍,他也得给马华留一个。
门帘一挑,马华跟着六子跑进来,脑门上汪着汗,胸口一起一伏。
“师父,您喊我?”
“你师娘这儿缺手,眼下一天要出十几坛子货。”
“招人的事田主任撂给我了,我点头,他那边就给落名字。”
何雨柱拿抹布擦刀背,眼睛没往他身上搁,声音压得平平的。
“上回你说汤玲花满街找活儿,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在街上给人糊纸盒,一天挣八分钱。”
“叫她来试半天,撑得住就留下。”
“明早我领她去主任那儿登记,批下来算正式工。”
马华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回,没挤出声音。
他两只手在工作服裤缝上蹭,把那块蓝布蹭得发白起毛。
“师父,我……”
“少来这套虚的,师徒两个不兴磕头作揖。”
“快去,人到了下午就能上手,误了饭点我扣你工钱。”
马华解下围裙,挂钩上的铁圈晃了三晃,人已经蹿出门。
门帘还翘在半空,风一吹才落下来。
“六子,把他那口灶收拾干净,锅底灰刮一刮,灶眼掏通。”
后晌没大活,灶眼里的火压成一条红线,铁锅温着手。
“先让汤玲花顶着,两个人手快些。”
“真忙不过来我再寻人,一个两个都成。”
“你这手艺是谭家祖上传下来的,坛子里的水都有讲究。”
“生人进了这门,眼睛全长在手上,看两遍就摸去一半。”
“我心里也这么盘算。”她挪过一坛泡菜,坛沿上沁着一层水珠。
何雨柱的目光跟着那只坛子绕了一圈,指头在坛盖上敲了两下。
坛里的水刚换过,一层白沫浮在坛沿上。
招牌先在这店里挂出去,叫京城里的人吃出味儿来。
等风向转了,两人拍屁股走人,另立一本账,自己给自己干活。
咸菜、泡菜、酱料,一样一样往外推,坛子上都贴自家的红纸。
那包十三香,也该有个正经名分,配好了拿油纸包上。
眼下买张车票往南边去,钱来得更快,门槛也低。
南边的钱烫手,得贴着熟人过活,他认这个理。
他不动窝,脚底板像钉在这条胡同的石缝里,谁拔也不走。
妹妹在这,马华在这,谭家兄弟也在这,一抬脚就能见着人。
连妹夫那一家,连刘岚,他都想往上拽一把。
妹夫家的情分,前世欠着,账还没还清,人先得留住。
日头往西斜,窗纸上的光从白转成黄,萝卜条在盆里堆成小山。
他一下午没回杂货间,蹲在腌菜房里切萝卜,切完又帮着配料。
刀声一下压一下,跟屋檐滴水的点子一样密,案板上淌着白浆。
切下来的萝卜条码成齐整的垛,垛子上盖着湿布,防着干边。
城另一头,酒厂的院墙里飘着糟气,风一过满街酸甜。
丁组长蹬车回来,车梯子支在墙根,鞋帮上结了一层干土。
“今天的酒出得怎么样,锅没糊吧,糟子分匀了没有。”
“好着呢。”丁辉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眼睛不敢抬。
他两只手按在裤腿上,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补丁。
“酒糟呢,几家分完了?我那头还许了人。”
那年月这东西是硬货,拎去乡下能换半扇肉,还能换个脸面。
丁组长拿它许了三个亲戚,话都放出去了。
“姓何的拉走了,一车全拉走。”
“他撂下两斤酒,说是抵账。”
丁辉的脖子往里缩了半截,肩膀先垮下去。
“两斤。”
丁组长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响,巴掌拍在门框上,木屑抖下来一层。
拍完他没再骂,腮帮子鼓了两下,火自己咽回去。
这堂弟是他自己挑来的,图的就是好拿捏,图的就是听话。
用人家的软处,就得连人家那点软处一块儿咽下去。
“酒拎来,我看看他给的是什么货色。”
坛子蹲在墙角,木塞上沾着湿泥,坛身还挂着水汽。
丁组长拔塞,鼻子凑到坛口,先闻了半分钟。
一股糟香钻进鼻孔,跟往日那些冲嗓子的货不是一路。
他仰起坛子灌了一口,喉结停住不动,眼珠子转了一圈。
又灌一口,舌尖在牙床上顶了顶,咂出一点回甜。
“米酒?”
“这味儿不对,比厂里出的那几批高出不止一层。”
厂里那几批酒他天天闻,闭着眼都认得出。
“料是你亲手下的,米也是你亲手淘的?”
“一样没差,酒是我一瓢一瓢接的,火我守了一夜。”
丁组长抱起坛子,另一只手抓住丁辉的袖子,指节捏得发白。
“跟我走,见厂长,这坛子得让他亲口尝。”
丁辉被拽得趔趄,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摔进院子。
厂院里晾着一排麻袋,风把糟味往人脸上推。
厂长办公室那扇门,是撞开的,不是敲开的。
第218章 粮少了一味,配方即成废纸
第218章:粮少了一味,配方即成废纸
厂长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出一声脆响,缸里的水晃出半圈。
“酒糟呢,你领我去糟房瞅瞅,我还没见过那天的糟。”
“让他拉走了,一车全拉走,糟房空着。”
“拉走了。”
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比一下沉,指甲盖敲得发红。
“咱厂的糟向例归厂里,这回怎么出了院墙,谁点的头。”
“起头谁也没摸出这酒的底,他非拉,我们几个拦不住。”
屋里闷了半分钟,窗外天车滑过去,铁轨响一声,玻璃跟着颤。
“罢了。”
“照纸上写的备粮,斤两、时辰、火候,一样不许改。”
“一步不差给我再走一遍,渣子都给我捞干净。”
那张纸在他手里翻过来倒过去,边角都捏软了,字迹叫汗浸花。
“小钱前晌把粮备下了,蒸锅排在后晌头一炉。”
“蒸的时候喊我,我站锅沿上看,谁也别替我动手。”
“配比不许出这间屋,出了这扇门就是泄底。”
“纸眼下只在你我手上,抄本一张也不许留。”
丁组长眼皮往下垂。“何雨柱的嘴严不严,我说不准。”
“先酿。”
“出了酒,我去找他谈,条件好商量。”
两人对着铜壶把时辰捋了一遍,壶里的水凉透,壶底结着一层垢。
小钱从门缝探进半个脑袋,说粮都码妥了,麻袋垛到窗台高。
过秤,淘洗,上甑,伙房里白气顶到房梁,墙皮上淌水。
岔子出在配粮这一步,秤杆刚抬起来就歪。
前番丁组长从何雨柱的粮里揩走一部分,秤上的数就塌了一块。
真配比进了他自己肚子,纸上只剩个大概,剩下的靠猜。
他照着纸上的斤两往下称,手心在衣襟上抹了两把,抹下一手汗。
站到粮堆前,厂长把他那点脸色看在眼里,眉头压下去。
厂长当组长那些年,同一手活儿他自己也耍过,门道全懂。
“你动过他的粮。”
丁组长的喉结跳了一下,眼皮抖了两抖。
“拿了多少,还记不记得,秤上差几斤。”
“记着一星半点,我尽量往圆里配,误差不敢说死。”
“你看着办。”
厂长叹一口气,背过手朝院里走,鞋底把地上的糠踩出一串印子。
腌菜房的门帘被顶开一条缝,冷风挤进来,坛子上的水汽一动。
马华先进门,后头跟着个姑娘,两条辫子压在肩上,眼睛不敢乱看。
汤玲花认得何雨柱,眼睛一对上就往下垂,手指绞着衣角。
他去过她家两回,坐在小马扎上跟她爹学吹笛子,一屋子人围着听。
她跟马华这门亲事,也是他在中间搭的桥,两头传话传了两个月。
“小汤,先跟你师娘后头打下手,不稳的活儿你别碰。”
“扛得住,下工前来跟我说一声,别硬撑。”
“明早我领你去主任那儿登记,批下来就有正式编制。”
“我能行,家里一日三顿都是我烧,锅台我熟。”
“切菜我也在行,萝卜丝我能切得跟头发差不离。”
话说得硬,手指头却把衣角绞成一根绳,指甲掐进布里。
这一套,多半是马华在家教的,一句一句背下来。
“别攥着,泡菜最省事,手上沾点咸味就算入门。”
“你是马华对象,就算我们谭家这一脉,我不拿你当外人。”
“往后我教你腌咸菜,坛子怎么摆,盐怎么撒。”
谭映茹把她按到条凳上坐下,又塞了块抹布到她手里。
“谢谢师娘,我好好学,绝不偷懒。”
姑娘的声音细,尾音有点抖,说完自己咬了下嘴唇。
“师妹,玲花交给你,后厨那边我盯着。”
何雨柱撂下这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光线暗,脚下是水磨石,走一步响一步,回声撞在墙上。
“师父,这份情我记着,往后您说一句我跑一趟。”
“师徒两个说这个,见外,把菜切好比什么话都实在。”
马华没再张嘴,把话压回肚子里,脚下走得更快。
后厨铁门一推,热气糊了一脸,油烟混着葱姜的辛气往鼻子里钻。
七八双眼睛从灶台上抬起来,落在马华身上,勺子停在半空。
招人的风声是倪小翠带回来的,这丫头嘴快,一趟腿跑遍三层楼。
算不上秘密,过两天全店都得传遍,连门口看车的都得知道。
“马华这命,拜了个好师父,一步登天。”
“对象都跟着进门吃公家饭,一个月三十斤定量。”
“对象算什么,他这对象还是何组长牵的线,媒人都是现成的。”
“听说他学刀工不到一个月,案板还没站热。”
“你看他切的条,粗细不匀,照样占一个灶眼,工钱一分不少。”
“余姚东眼瞅着也要掌勺,下一个徒弟轮到谁头上,我猜不着。”
灶台边的人手上翻着勺,眼睛都往何雨柱那边飘,脖子伸得老长。
何雨柱想多带几个徒弟,往后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递茶。
滥收不行,收了砸招牌,他一边做菜一边掂量人。
有两个人他瞧着顺眼,手上有活儿,眼里有活。
一个是倪章青的徒弟,刀下有底子,心思也细。
一个进店没几个月,手艺扎实,在别家被排挤出来的,话少。
二选一,名单先压在抽屉里,谁也不透口风。
天津郊外一个叫不上名的村子,土路两边是高粱茬子。
谭映雄踩着土路进村,鞋底沾了一寸厚的黄土。
他手上是一张纸条,只写了村名,别的字没有一个。
那个当年被抱走的少年,如今姓王,岁数该在十八上下。
另有一条:这人身上带着一块胎记,位置不好明说。
姓王,带胎记,两条线并起来找人,不算太难。
上头给他开了证明,街道办的铜牌子揣在内兜里。
何雨柱叮嘱过一句,村里干部那儿别先开口。
买孩子那家兴许跟干部沾着亲,一问就把路堵死,问第二回都难。
没了外援,他站在村口搓了搓脸,手心一片凉。
转了一圈,他还是走进村支部,先把手上的证明掏出来。
外乡人在村里闲逛,容易让人当成探路的,狗都跟着叫。
工作证一亮,他报的身份是下来测绘地图的,管这一片。
测绘就得满村转,转着找人就名正言顺,谁也不会多问。
他在街道办干过文职,画过辖区图,尺子怎么摆他说得清。
干部很配合,住处安排在村里,三顿饭也管了,还添了个热水瓶。
后晌他揣着本子出门,先往树底下那堆人去了。
打听消息最省劲的法子,就是跟乘凉的老太太闲扯。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斤瓜子,脚往树影最密的地方挪过去。
第219章 半斤瓜子换来半村人的嘴
第219章:半斤瓜子换来半村人的嘴
进村前他就把东西备下了,跟何雨柱要了四五斤瓜子。
为的是撬开树底下这群老妇人嘴里的东西,别的一概不用。
他找了个青石台阶坐下,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对着纸。
树影在地上挪,蝉在头顶叫,叫得人胸口发闷。
生面孔一露面,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手里的蒲扇都停了。
村里男人一个个黑脸粗手,猛地来个白净后生,格外扎眼。
几个年长的女人看得格外久,目光在他脸上打转,从上到下过一遍。
“小伙子,不是咱村的吧。”
“走亲戚来的?哪家的?”
“不是亲戚。”
“京城下来的,管这一段画地图,村东到村西都归我。”
他把本子翻过来给她看,上头画了半张村路,几条线歪歪扭扭。
京城来的,拿笔杆子的,兜里还有公家开的证明。
家里有闺女没出门子的,腰都坐直了,蒲扇也扇得慢。
“长得这么俊,说上对象没有。”
话说得像玩笑,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他的嘴。
蒲扇停在她手里,扇面上的破洞正对着他。
“还没。”
他低头在本子上描线,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头也不抬。
描了一阵,把笔别回口袋,寻块石头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住村支部吧,晚上也有个照应。”
这句是探虚实,住支部就是公家的人。
“支部挤,村长说他家屋子宽,让我先落脚,铺盖都备了。”
问话的女人脸色一垮,嘴角往下撇,蒲扇拍在腿上。
村长家里两个丫头,正到了说亲的岁数,一个十九,一个快十八。
村长眼界高,村里的后生一个瞧不上,张口就是城里。
如今京城来个端公家碗的后生,人还长得白净。
人留在自家院里,心思摆得明明白白,连旁人都看出来了。
村长插了手,旁人便收了念想,谁也不肯白费唾沫。
递过来的笑也淡了,话也短了,扇子又摇起来。
谭映雄解开口袋,倒出半斤瓜子搁在石头上,壳子黑亮。
瓜子是何雨柱那方地里长的,五香料也是自配,火候拿捏得死。
他在何家吃过几回,那味道不好用一个字说,香气直往鼻子上撞。
六〇年前后的乡下,瓜子是过年才见的东西,平时想都别想。
谁家平日里舍得嗑这个,一斤能换两斤粗盐。
有个婆娘捏了两粒在指间捻,舍不得磕,先凑到鼻子底下闻。
瓜子一露,几道目光就黏在那堆黑亮的壳上,挪不开。
他没主动递。
递得太急,来意就露了,人心这东西最怕被看穿。
他坐着等,等人先张嘴,等得心安理得。
张嘴就给一小把,不多不少,刚好吊着。
事情也不指望一天办完,得慢慢往下套,套到人家自己说漏。
他翻着本子,眉头攒着,像在琢磨图怎么画,嘴里嗑得响。
壳落在膝盖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小片。
他用鞋尖把壳拨到一边,堆成个小包。
“小同志,你这瓜子咋这么大。”
“我活这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哪儿出的?”
“京城卖的都有这么大?”
“个头大的东西,多半不好吃,看着唬人。”
“大婶子你尝尝,看是我们京城的香,还是你们乡下的香。”
一小把瓜子递过去,掌心朝上,接不接随她。
手上推着不要,指头已经收拢了,一把攥住。
捏起一粒,门牙一磕,壳裂成两半,仁儿蹦出来。
仁儿比寻常的大出一圈,嚼开一股油香,从牙缝往鼻子里走。
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眼睛闭了一下。
老太太的嘴停住了,眼睛也直了,半天没再动。
“这真是瓜子?”
“咋这么香,我嗑了一辈子也没这个味。”
这一声把旁边几个都招了过来,草鞋踩着土围成半圈。
“瓜子罢了,还能飞出花来。”
“真有这么神?”
“荣家嫂子,你这话说得太满,谁没嗑过瓜子。”
荣家嫂子急了,把手一摊,掌心朝天。
“真的,我不诳你们,自己嚼一口就知道了。”
“来来来,一人两颗,自己嚼,别抢。”
她数得仔细,在场六个,一人两粒,剩下两粒塞进自己兜。
不是她小气,三颗就分不匀,分不匀就要吵。
谭映雄那一把也就十来粒,粒粒饱满,壳上泛着油光。
六个人嚼完,眼神全变了,谁也没先说话。
眼珠都在他手边那只口袋里打转,袋子还鼓着。
等的就是这个眼神。
“香得勾人,就是给得抠,一人才那么几粒。”
“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舌头还没转过弯。”
“拿鸡蛋白面跟同志换几粒成不成。”
几个妇人往这边挪,石头边上围成半圈,草鞋尖顶着他的鞋。
他住在村长家,又是公家的人,说话都带着客气,还先笑一下。
“几粒瓜子还换东西,传出去让人笑话,我这脸往哪儿搁。”
“婶子们过来,一人抓一把,谁也别客气。”
他抓得爽快,每个手心都落了一小把,末了把袋口一系。
给得刚好,让人吃完还惦记,惦记就得留他说话。
话说多了,缝里就漏东西,人嘴里漏出来的都是真的。
“婶子们,我在城里听人说乡下热闹,比城里强。”
“有没有稀罕事讲讲,我就爱听村里的,越碎越好。”
城里人想听乡下事,这话不稀奇,听完还得夸上两句。
他把腔调放软,尾音往下压,听着像个念书的。
跟乡下人想听城里事一个理,两头都新鲜。
有人问他京城的楼有多高,他只说高得看不着顶。
树底下坐了半个钟头,话绕了几圈,从雨水绕到牲口。
谁家孩子是抱来的,一个字也没漏,连个话头都没露。
有个妇人反过来要他讲城里的,还说城里人吃得精细。
谭映雄把话头往院里那桩旧事上引,先把瓜子壳拍干净。
他说一大爷易中海身上有毛病,一辈子没添丁,屋里冷清。
老来怕没人送终,认了个干儿子,按月给粮,逢年过节还添布。
那干儿子成家盖房,用的都是老人掏的钱。
“我们城里人活儿轻,身子骨虚,风一吹就倒。”
“一个院子能有好几个生不出的,谁也不好意思提。”
“不像你们乡下,个个壮实,一年一个都不稀奇。”
话落地,他眼睛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笔在纸上停住。
“谁说我们……”
荣家嫂子嘴快,半句已经出了口,手还举在半空。
身后一个妇人拽了她的衣角,拽得很用力,布都扯歪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低头嗑壳,嗑得又快又急。
那一下拽衣角的动作,谭映雄看得清楚,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
第220章 两个胎记,人就在村长隔壁
第220章:两个胎记,人就在村长隔壁
“咋,你们乡下也有这样的人家。”
他问得轻,脸上摊着一层不解,笔还在本子上画。
问完低头嗑瓜子,屁股离了石头,像要走,肩也抬起来。
几个妇人手里早空了,指尖上还沾着咸味。
他袋子里还剩大半,鼓鼓囊囊挂在手腕上。
谁舍得放他走。
一只粗糙的手按在他胳膊上,掌心烫得像晒过的石头。
“小伙子先别走,坐,坐下听我说。”
“我给你说说村里两户人家,都是没孩子的。”
说话的人眼睛没看他,全落在他手边那只口袋上。
成了。
血往他耳根上冲,他把脚又收回来,重新落了地。
高兴不能露在脸上,脸一松,人家嘴就紧了。
这妇人口里的王家,还不一定是他要找的那家。
他重新坐稳,脖子往前探,摆出一副听闲话的架势。
“我们村有两家生不出的。”
“两家都从外头捡了孩子回来养,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一家姓王,一家姓陆,隔得不远。”
“王家就在村长家东边,隔一道矮墙,墙头搭着玉米秆。”
“王大牛跟他媳妇到三十多还没动静,年年被人念叨。”
“后来不知从哪儿抱回个小男孩,裹在破棉被里,当亲儿子养。”
“王向南这孩子真不赖,长大比亲生的还孝顺,挑水劈柴都他干。”
“孝顺顶啥用,又不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
“族里谁把他当人看,喊他名字都不肯。”
“脏活累活全撂给他,牲口棚的粪也归他起。”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不让他上桌,蹲在灶门口吃。”
“好孩子,命不好,落在这门里。”
王向南。
名字落进耳朵,他掌心出了一层汗,纸都被浸软了。
还得多撬几句,不能一根线扯断。
“不让上桌,这算哪门子自家人,饭都不给吃?”
“这王向南晓得自己不是王家的种?”
“不晓得吧,谁敢跟他说这个。”
“晓得。”
“抱回来那年四岁出头,记事了,家在哪条街都记得点。”
四岁多。
他后脊梁上过了一层凉气,脖子后面的汗毛立起来。
那位领导家的孩子丢的那年,正是四岁出头,日子也对得上。
丢的那年是四七,按年岁推,今年刚满十八。
“四岁多就这么待他,往后日子咋过。”
“这你别操心,人都十八了,长得壮实。”
“苦早吃够了,眼下到了说媳妇的年岁,该说门亲了。”
“说啥媳妇。”
“他养父去年没了,一场病,三天人就凉了。”
“王家老太太咬定房子写的王家的名,不给他成亲,一间屋也不给。”
“那老太太造孽,做事太绝。”
“儿子一咽气,就把人家娘俩撵进柴房,柴房还漏雨。”
后面的话,他耳朵里嗡嗡的,接不住了,笔在纸上划出一道。
人找着了,八九不离十。
剩下一步,验那两处胎记,一眼就能定。
他伸了个懒腰,把本子合上,说日头毒,回去歇歇。
村长家也姓王,门楼比别家高出一截。
王向南跟村长,多半是一门子的,族里的事族里说了算。
好在这些话是背地里套出来的,没惊动干部。
真去干部那儿问,挡不挡他,谁也说不准,兴许连村都出不去。
人在哪儿摸清了,他反倒不急了,手指头在膝上敲。
这时候都在地里上工,跑过去也是空院子,门上挂着一把锁。
推开村长家的院门,院里多了两个人,井台边上站着。
两个姑娘都在十八上下,一个梳辫子一个扎头绳。
脸皮白,手上没茧,一眼看出没下过地,鞋面也是干净的。
“小谭回来了,日头这么大,脸都晒红了。”
村长媳妇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笑。
“这是我家俩丫头,老二亚楠,老大丹丹。”
两个姑娘低着头,眼睛从睫毛底下往他身上溜,又赶紧收回去。
厨子家的娃娃,打小油水就足,脸上有肉。
他这张脸本来也不难看,身量也齐整。
工作证上那行字写着街道办副主任,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这个岁数,这个职位,搁在这一带就是稀罕物。
摆出两个闺女让他挑,意思写在脸上,连客气话都省了。
看得起他。
“你们好,我叫谭映雄。”
“要在府上叨扰几天,铺盖我自己收拾就行。”
他话说得慢,尾音也软,笑起来眼睛先弯。
两个姑娘的脸一下红到耳根,一个往井台后面躲。
村里后生说话都是吼的,哪有这样的人,还带个“请”字。
“亚楠去倒开水晾着,搁在窗台上。”
“丹丹去他屋里洒点井水,压压热气,把席子抹一遍。”
村长媳妇把两个闺女支使开,回头冲他笑,笑纹挤成一团。
“大娘别忙,我自己来,别耽误你们做饭。”
两个姑娘围着他转,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本子在手里换了三回。
“客气啥,当自个家,缺啥就吱一声。”
“你歇着,大娘还有活。”她撩帘子出去了,帘子落得慢。
帘子一落,院里就剩三个人,井绳在辘轳上晃。
大闺女丹丹十九,小的亚楠还差两个月十八,岁数挨得近。
她那点盘算,摆在明面上,一层窗户纸也没糊。
大的嫁给他,再托他在京城给小的寻一门,两头都落好。
怕他瞧不上大的,才把两个都叫出来,让他自己挑。
二十出头坐上副主任,这后生往后能走多远,她心里有数。
丹丹端着茶缸出来,缸沿上还有一圈水,缸底垫着块布。
“谭大哥,喝口水,晾过的。”
她敢抬眼看他了,说话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
他接过缸子,点了下头,没多话,手指在缸壁上碰了碰。
这村里的媳妇,他不会往回带,带走就是一包袱。
媳妇得从京城找,说得上话,家里也有人。
他要走仕途,最好寻个干部家的姑娘,路子能顺一截。
这阵子他把上头的人物捋了一遍,一个个记在心上。
坐到高位的,多半是战场上滚出来的,身上带伤。
想往上走,得立大功,功劳簿上得有名字。
大功哪那么好立,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回。
还有一条近路,娶个大人物家的闺女,一步抵十年。
娶不到最顶上的,寻个能拉他一把的也成,蚊子腿也是肉。
就算回头去吃朱倩倩那口草,也比在乡下挑强。
朱家几个亲戚都在部门里当差,说话有人听,递张纸条也管用。
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乡下媳妇最省心,一天到晚守着灶台。
他要进官场,这一步就得掰着指头算,算错一步全盘皆输。
第221章 人家躲着走,她还当是羞
第221章:人家躲着走,她还当是羞
天还没大亮,谭映雄就把院里那口水缸挑满了,扁担靠墙根,水皮上浮着一层白沫。
两个姑娘站在门槛里头,一个捧着茶缸,一个捏着毛巾,眼睛全往他脸上落。
毛巾他挂回绳上,茶缸搁回灶台,客气话一句没留,转身就进了西厢那间屋。
门板带上,木插销也落了,只剩门缝里透进一线亮,屋里一股土腥味。
丹丹跟亚楠对看了一眼,两个人抿着嘴笑,只当这城里干部脸皮薄。
越躲着走,她们越当是害臊。
这俩丫头没出过远门,县城统共去过两回,火车站在哪只见过画儿。
村长家的闺女,又都在村里供销社吃公家饭,一个月还有几块钱补贴。
柜台后头一站,队上的人递票都得先赔个笑,日子久了,脸就抬得比柜台还高。
村里二十来个后生盯着她俩的后脖颈,谁凑近了都得先掂量自家有几亩地。
谭映雄瞧不上她们,这种念头压根没进过这俩人的脑子。
他这趟差事只有一样,把那孩子找出来,别惊动村里任何一个人。
屋里一张矮桌,一摞纸摊得平平整整,边角全磨起了毛。
纸是京城那边抄出来的卷宗,翻的时候起灰,纸背透着一股旧霉味。
四七年丢的孩子,丢那天刚满四岁,掐着指头往下算,今年整十八。
卷宗头一行写着两个字,杨久。
左肩上有一道旧疤,是躲人的时候让什么铁器划开的。
后脖颈一颗黑痣,绿豆那么点大,正好压在衣领上头。
谭映雄捏着铅笔,一行一行往下划,有用的划横杠,没用的抹成黑疙瘩。
走丢那天穿的什么衣裳,袖口上是平针还是挑针,这条半点用没有。
孩子不是走丢的,是让人抱出去卖了的。
后头那些经手的人交代的话,一个字都不作数。
他划到最后一页,铅芯在纸上按断了一小截,指头上沾了一层黑。
铅笔往耳后一别,他把窗纸推起一条缝,院里的动静全从这道缝里进来。
井台那边有人打水,木桶磕在石头上,响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隔壁院墙头上搭着一条褥子,补丁摞着补丁,晒得发了硬。
院里两个丫头没敢推门,只在窗根底下绕着走,脚步声一来一去。
她们娘讲过,这后生手底下管的人,比她们爹还多。
她们爹当到村长,路也就走到头了,这后生才刚起步。
日头翻过院墙,屋里闷得像捂了一层旧棉被,桌上的纸都发了潮。
他连水都没出去喝一口,屁股没离过那条板凳。
石阶底下落了一只知了壳,风一过就打个转,翻个身。
坐到日头偏西,院外才响起扁担磕地的动静。
下工的人陆续进院,锄头往门框上一顿,抖下两把土。
谭映雄把门拉开,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槛外头。
丹丹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脚尖碾着一块碎瓦。
“谭大哥,坐门槛上干啥。”
“看看你们收工,跟我们厂里下班差在哪儿。”
这话是随口扯的,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隔壁那扇黑漆门上。
隔壁就是王家,村长家也姓王,两家沾着正经亲戚。
那家的老太太,村长见了得先叫一声大妈,说话都得收着点。
人一个接一个往院里进,挑担的、扛锄的、光着膀子擦汗的。
谭映雄一个一个看过去,从眉眼看到脚上的鞋。
十八上下的后生一个也没有,全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肩膀晒得起了白皮。
人上哪儿去了。
隔壁院里也没见着这么个半大孩子,出来进去的都是壮劳力。
他在门槛上又坐了一袋烟的工夫,眼皮一直没敢松。
鸡鸭都进了窝,他才起身,说要往地里走一趟。
村长从堂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
“小谭,收拾收拾,该吃饭了。”
他兜里装着饭票,也揣着现钱,出差的钱一进村就交到队上。
他吃的是自己那一份,补贴按天算,算下来倒是他东家沾了光。
“饭给我留着,天还亮,我出去转转,把地形摸一遍。”
“这图的边边角角,我得自己走到。”
“出去画图?让丹丹陪你去,她认得道。”
丹丹往前迈了一步。
脚抬起来,又缩回原处,鞋尖在土里蹭出个小坑。
谭映雄把茶缸搁在凳面上,抬眼看村长。
“男女有别。”
“村里人瞧见了,丹丹往后怎么出门。”
“您给我派个男同志。”
这话落地,丹丹的眼圈红了一圈,嘴唇绷得发白。
她手背往眼睛上一抹,转身钻进自己屋,门帘甩得直晃。
村长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那你自个儿走一趟,有认不得的道,回来问我。”
客气话一撤,剩下的全是硬茬子。
看不上他闺女,就是外人,外人办事,自己办。
谭映雄没往心里搁,礼数上他一直没短过谁。
真带丹丹钻进山沟,往后那笔账更难算清。
乡下地方,一男一女并排走条路,能传出三段闲话。
他前脚出院,村长媳妇后脚就在灶房里埋怨起来。
“你急什么,丹丹不成,还有亚楠。”
“大伯家的小翠,也能拉来试试。”
“京城来的干部,你说拉一个就成?”
村长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火星子掉在门槛上。
“亚楠才多大,等得起?小翠又不是我亲生的。”
灶房里没了声,烟锅磕到第三下才停。
村长媳妇端着半碗凉水,往闺女那屋去了。
堂屋里,两口子又凑到一块儿,说的还是这个小谭。
“你瞧他一进门就钻屋,扒着纸看半天,连水都不出来喝。”
“坐在门口也不是闲坐,那是在看收工,看民情。”
“这种人往后准得往下走,转一圈回来就得往上升。”
媳妇点着头,把碗往桌上一放,响声很脆。
一身汗味的下工汉子,眼睛看也看不出花来。
院子里的脚步声稀了,谭映雄这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院门,一条土路直通田里,两边墙根堆着柴火垛。
田里的稻子齐到膝弯,绿得发黑,风一扫就趴下一片。
一排稻草人立着的、歪着的,草帽掉了一半。
日头压到西边山梁,人的影子抻得老长。
田埂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顺着田埂往前走,鞋底蹭着湿泥,黏一下响一下。
走到一处土坡脚下,草窠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瘦影蹲在坡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土里刨什么。
那件褂子洗得发白,后领磨破了一个洞。
谭映雄站住脚,脚底下一根枯枝咔嚓断了。
瘦影没回头,手底下还在土里扒拉。
他把嗓子压稳,先咳了一声。
他张开嘴,那个名字已经到了舌头尖上。
第222章 两个烧饼换一声小久
第222章:两个烧饼换一声小久
田埂尽头有几只灰扑扑的鸟,扑棱着翅膀在稻穗上落一下,又蹿起来飞远。
谭映雄沿着垄沟一路看过去,脚底下踩断的稻叶发出干脆的响声。
他先看村东那几户人家,又绕回村西,专挑柴垛后头、井台边上、猪圈门口瞧。
日头往下掉,村里能动的都在地里,家家院门一把锁挂着,门口蹲着两条瘦狗。
走到一处不高的土坡底下,坡上有人。
那是个瘦得能看见肩骨的少年,皮肤晒成一层黑,胳膊上暴着青筋,脚趾头抠在土里。
头发黄得发枯,沾着草叶子和碎土,一看就是常年见不着油水的。
他蹲在草丛里,手底下刨的是一把野菜,根上还带着湿泥,指甲缝里全是黑。
谭映雄往上走了几步,脚底下的土块骨碌碌滚下去。
他试着喊了一声,王向南。
少年猛地回头,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野菜掉了几根在草里,人往后缩了半步。
看清是个生人,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眼睛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你喊我?”
声音压得沉,浑厚得跟那副细胳膊细腿完全对不上。
谭映雄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脚底下也站稳了。
地里没别人,四下只有风,说话最方便。
“我喊的你。”
“京城下来画图的,眼下住你堂叔家。”
少年眉头拧起来,手指头绞着菜根,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谭映雄不绕弯子,把话往下说,一句是一句。
“早起在村口树底下,听几个大娘提起你。”
少年的脸沉了,攥菜的手收紧,土从指缝里挤出来。
“她们说我什么了。”
“没说坏话,倒是替你抱屈。”
“说你奶奶手狠,柴房潮,睡一宿骨头缝里都疼。”
少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刨土,没再接话。
他耗不起闲工夫,这几把野菜是他今晚的饭,明早还得靠它顶着。
家里一天只管他一碗稀的,稠的都捞不着,碗底那层能照见人影。
早晚两顿全看他自个儿在地里刨,天黑回去,灶膛里连火星子都不剩。
坡边的野菜让人挖了一遍又一遍,剩下的全是细根和苦叶子,嚼着发涩。
他一根根择干净,动作快得像在数钱,眼睛都不抬。
少年蹲下去,背对着他,后脖颈从破领子里露出来。
那颗黑痣就在眼皮底下,绿豆大小,位置一毫不差。
还有一样要验。
大夏天穿的是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也不碍事,看一眼不算冒犯。
“听说你左肩上有个疤,摔的?”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指头停在半空。
“很小就有了,怎么弄的我不知道。”
真有。
谭映雄的后背一松,肩膀都塌下来半寸。
这桩差事,到今天才算按住半只脚。
“能让我看一眼吗。”
少年扭过脸,嘴抿成一条线,眼里防着人。
“你到底想干啥。”
“我还得挖菜,想唠嗑你找别人去。”
谭映雄从挎包里摸出两个烧饼,油纸还带着股焦香。
车票钱剩的,昨儿在车站买的,搁了一宿还硬着。
“请你吃。”
少年的喉头滚了两下,眼睛钉在油纸上,挪不开。
“白给的东西,我不吃。”
嘴上说着不要,肚子先替他应了一声,响得清清楚楚。
“不白给。”
“我是来村里画地图的,缺个识路的。”
“你带我走走,这烧饼算工钱。”
烧饼塞进少年手里,油纸发出沙沙的响。
少年低头看纸包,手指头在边角上捏出几个皱,舍不得拆。
“带路?”
他慢慢站起来,这回没把烧饼推回来。
“我天天在这儿刨菜,村里沟沟坎坎我门儿清。”
“可我天天得去上工,抽不出工夫。”
话说出口,眼睛还黏在烧饼上,脚却没动。
“我是公派下来的。”
“明儿我去公社说一声,你跟着我,工分照记。”
“工分以外,一天另给三个烧饼。”
少年抬起头,眼里亮了一层,喉结又滚了一下。
“干,干,干。”
他答得又快又急,声音都劈了,怕人家临时改主意。
“那现在能看看肩上的疤了吗。”
“能,能。”
短袖往上一撸,袖子绷在肩膀上,露出一片晒黑的皮。
一道旧疤横在肩头,弯着,像谁用铁片划过的一道旧印。
谭映雄凑近了看,看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就是这道疤。
大领导丢了十几年的那个孩子,就站在他眼皮底下。
“这疤我记事就有。”
少年把袖子放下来,声音低了些,脚跟在地上碾。
“我还记得个名字。”
“小时候,家里人都喊我小久。”
小久。
谭映雄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嗓子眼发干。
明天得进趟城,往京城打个电话。
长途电话乡下没有,只能借公家的线,派出所最近便。
来之前他做了准备,派出所开的证明压在包底。
他怕找人的风声漏出去,村里有人给他使绊子。
眼下看来,这层顾虑是多余的。
就算他现在开口要把人领走,怕是也没人敢拦。
可他还不能走。
画图是借口,任务却是真的,公社那头按日子要交。
村子不大,两天足够走完,剩下的时辰怎么使,全由他自己安排。
当初跟村长说要住一阵,是怕摸不准得耗多久。
他叫少年跟他一道回去,少年摇头。
“还要再挖些。”
吃不完的就晒干收起来,一把把扎好,挂在柴房梁上背阴的地方。
等冬天地里光秃秃,抓一把干菜泡开,下锅煮煮就是一顿。
谭映雄也没再劝,站在坡下看着他刨。
实话也不能这会儿说。
他在街道办抄过太多卷宗,从户口到救济,大大小小都经他的手。
纸上那些字,把人心一页一页摊开,摆得明明白白。
话一透出去,这一家子有的是法子扑上来咬一口。
吃亏的终究是这个瘦孩子。
最稳的法子,是明天进城把消息递上去,让上头亲自来认人。
他要做的,是把这几天看见的一件件记成材料,一字不落。
等人到了,材料一递,胜过千句话。
材料不难写,无非是这孩子在这家过的什么日子。
明儿树荫底下再找那几位大娘坐坐,能问出来的都问透。
日头下去得快,他往村里走,脚后跟带起的土一路跟着。
天擦黑,他回到村长家院子,院门口的鸡都上了架。
灶房里有火光,村长媳妇照旧笑脸迎人,手里还擦着碗。
堂屋桌上摆了三个菜,桌角搁着一瓶散装白酒。
村长坐在上首,正把酒瓶口的封纸往外撕。
第223章 他灌他的酒,隔壁在抄家
第223章:他灌他的酒,隔壁在抄家
“小谭,快进来,菜都凉了。”
村长撩着门帘,把他往堂屋里让,另一只手还在围裙上擦。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豆角,一碗凉拌茄子。
桌角搁着一瓶散装白酒,封纸撕了一半,瓶身上留着几个泥手印。
筷子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堆成了小山,油水顺着碗沿淌到桌上。
酒倒得比杯口还高一线,白瓷酒盅很快就见了底。
这酒不是白喝的,他心里早有数,杯底压着的是人家的事。
老头子想把他灌趴下,第二天清早再演一出酒后的事。
到时候闺女的名声往外一放,他这个人就得留在这个院子里。
算盘打得噼啪响,连往后过年过节走哪个亲戚都排好了。
这一手,他接不住。
两瓶下去,桌底下先钻人的是村长。
老头子趴在桌沿上,筷子还夹在半空,菜掉在裤腿上,人已经打起呼噜。
酒壶见了底,灯芯只剩一截黑头,火苗一跳一跳地歪着。
谭映雄把酒瓶扶正,自己也有些发飘,太阳穴跳得厉害。
他从挎包底摸出那只玻璃瓶子,瓶身凉,晃了晃,里头还有大半。
走的时候何雨柱塞给他的,说头晕得顶不住的时候,灌一口就好。
师兄给的东西,他从没疑过。
拧开盖子,一股子辛辣直冲鼻子,眼睛都眯起来。
喝了一口,喉咙里烧下去,脑袋反倒清亮了。
又灌了两口,脸上那点热散了,眼前的桌子也稳住了。
“师兄这东西,真顶用。”
他把瓶子拧紧,塞回包底,压在一叠纸上面。
话音没落,隔壁有了响动。
起先是一声摔碗,跟着是女人的嗓子,尖得能划破窗纸。
谭映雄把窗支起一条缝,凉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柴灰味。
“野地里捡回的崽子,也配吃这烧饼。”
“你个不下蛋的,赖在我们家做什么。”
骂声一句高过一句,中间夹着孩子的分辨。
“烧饼是村长家那位大哥给的。”
“人家凭啥给你,别是从哪儿偷来的。”
又有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插进来,又脆又凉。
“奶奶,他藏了两个,就能藏旁的,去他那屋里翻。”
“搜,都给我翻出来。”
谭映雄贴着墙根站住,手里的茶缸一点点凉下去。
隔壁乱成一锅,门板撞在墙上,木箱盖子摔在院子里。
院墙不高,骂声、砸声、脚步声搅成一片,连院里的狗都跟着叫唤。
那孩子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带着抖。
“烧饼给你们,别翻我屋子。”
他不怕自己挨打。
他怕的是养母还住在那道院墙里头。
那女人不会骂人,也不会撒泼,只会缩在门边发抖。
他要是跑了,她往后的日子就成了别人的出气筒。
养母性子软,可从小到大,锅里那口稠的总是先盛给他。
养父在世时,家里有块糖,也是掰一半塞进他嘴里。
你把我拉扯大,我送你到老。
这话他没跟人说过,做得比说得实在。
既然走不了,那就得忍。
烧饼给出去,屋子不能让人翻。
那家人进去一趟,东西能顺走一半,连绳子都不剩。
他屋里统共一张破床,一口木箱,箱子还是养父打的。
养父留下的两件旧棉衣早让人拿走了,剩下那件还得过冬。
翻箱倒柜的动静一直没停,木板床被掀了,草垫子甩到院里。
养母站在门槛边,两只手垂着,没拦也没出声。
她那双眼盯着地皮,像在看别人家的事,嘴一直闭着。
男人走后,她那口气就散了。
夜里寻过两回短见,都是让这孩子从梁上抱下来的。
谭映雄在村长家院里听着,把茶缸搁在墙台上。
要不要过去说句话。
他脚步抬起来半步,又落回去,鞋底在砖上蹭了一下。
明天就进城打电话,天津离京城不远,一天能打个来回。
那头要是动作快,后天人就到了。
越是闹得难看,等人来的时候,这家人越没脸张口要东西。
他摸出随身的小本子,蹲在窗台底下,就着月光写字。
谁骂了什么,谁动了手,一行行记下来。
谁家的门朝哪开,谁跟谁沾着亲,谁家去年添了丁,他也一并写上。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隔壁的骂声还没歇。
门帘一挑,王丹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谭大哥,你是在问我大伯家的事?”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衣兜,手指头在兜口按了按。
“那边像在欺负一对孤儿寡母。”
丹丹扑哧笑出声,饼渣掉了一地。
“孤儿寡母?野猴子是捡来的。”
“我伯娘生不出孩子,大奶奶能容他们住着,是老人家心善。”
她话头一开就收不住,把大伯家的事一桩一桩抖出来。
谭映雄听着,脸上的客气一点没动。
舌根底下泛上一股苦味,全压在脚底下。
这样的女人,还想让人牵线,塞到他炕头上。
他把本子又掏出来,添了一行字。
“天不早了,我进去躺会儿。”
丹丹还想说什么,他人已经进了屋,门带得很紧。
一夜无话,鸡叫头遍天就亮透了。
村长扶着脑门从屋里出来,脸上一层青,嗓子哑得像破锣。
昨儿一桌菜还剩半盘,拿碗扣着,蚂蚁顺着桌腿爬了半圈。
谭映雄已经换好衣裳,挎包背在肩上。
“小谭这是要出去画图?”
“进城办点事,回来再画。”
“进城?今儿供销社正好去镇上拉货。”
“村里牛车跟着走,你搭一趟,省得两条腿跑。”
村长说完就朝里屋喊,让丹丹起来送人。
“叫丹丹送你一趟,她管进货,路熟得很。”
丹丹从屋里出来,头发梳得溜光,脸也洗得白净,鞋是新纳的。
脸上全是笑,昨晚那点冷意一点不剩。
“也好,我想带个人一道。”
“昨天在地里认了个后生,地形熟,正好做向导。”
“找什么向导,丹丹带你去不就得了。”
“后山那片也得画,稻草人后头还有两条水沟。”
“林子里荆棘比人高,姑娘进去,脸划花了算谁的。”
村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烟锅在手里停住。
一男一女钻进树林,传出话来,比划破脸更难看。
老头子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人心发烦。
“你要带谁。”
“你侄子,王向南。”
“看在他姓王的份上我才开这个口,换了外人,我还不敢用。”
村长的腮帮子抽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他还欠了人家一份人情。
他掂量了半天,把烟袋往腰上一别。
“换个人吧,那孩子嘴不牢。”
堂屋里的酒气还没散,天光已经铺到门槛上。
第224章 十五个包子,一车谢礼
第224章:十五个包子,一车谢礼
“换个人吧,王向南跟村里人不熟。”
“我给你另找一个,我侄子,识文断字的。”
村长搓着手,眼睛盯着谭映雄的挎包,笑堆在脸上不肯散。
那孩子要是当着京城干部的面乱说,家里那些陈年旧事就全翻出来了。
“这不太好吧。”
谭映雄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挪了挪。
“我都答应人家了。”
“我这人许诺不轻易出口,出口就得算数。”
“让他先跟两天,回头再换个,你看成不成。”
村长没词儿了,只能点头,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
出门前他把丹丹拉到墙根底下。
“你跟着去,盯住那小子。”
“他要是乱嚼舌根,咱家这门亲事就黄了。”
丹丹点头,把辫子往肩后一甩。
她辫梢上缠着一根红头绳,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三个人出了院门,谭映雄直奔隔壁王家。
院子里的鸡被撵得满院跑,几根鸡毛飘在门框上。
王家的老太太迎出来,脸上一层笑,褶子都堆到眼角。
“丹丹来啦,这就是小谭吧,快进屋坐。”
她眼里打的什么算盘,村长家那点心思她清楚得很。
两个年轻人一道上门,她只当这桩事成了。
“大奶奶,我们不进去了。”
“谭大哥要寻野猴子。”
说到这三个字,丹丹的嘴角往下一撇。
这野猴子是小名,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又是捡来的,村里就这么叫开了。
“野猴子?”
老太太的眉头皱成一团。
“找他干啥,一个没人教的野孩子,跟在小谭后头不嫌丢人。”
“大奶奶,他自个儿昨儿说的,能带路,帮着画图。”
“谭大哥都应下了,就跟两天。”
“工分照记,按满分算。”
听见工分,老太太的眼皮抬了一下。
那孩子挣的工分,一分一厘都由她捏着。
只要工分进她手里,人是去干活还是去送死,她都不问。
王向南听见动静,从柴房里跑出来。
褂子扣子扣错了两个,头发上还沾着草。
“野猴子,跟你谭大哥出去,眼珠子放亮些。”
“要是让我听见你乱说话,连你娘一块儿撵出去。”
说完脸一转,对着丹丹又是另一副样子,声音软下去半截。
“丹丹,外头日头毒,大奶奶屋里有顶新草帽。”
老太太脚下生风,进屋捧出一顶草帽,帽檐压得笔挺,还带着草梗的香味。
她亲手给丹丹戴上,手指头在帽檐上按了按,又在帽绳上捏一把。
“往后进了城,可别忘了我们。”
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谭映雄那边瞟了一下。
“大奶奶说啥呢,八字还没一撇。”
丹丹把帽子一扶,拉着人就往外走。
供销社离村长家没几步路,走快了连十分钟都不到。
门口停着一辆独轮车,车斗里堆着麻袋,袋口透出酱油味。
丹丹让他俩在门口等,自己去喊拉牛车的。
她一走,王向南的眼睛就跟过去了。
那眼神黏在那条花布衫上,跟着人家拐过墙角,还没收回来。
“别盯了,她跟你不是一路人。”
这话是从心底里出来的。
就凭他亲爹那个身份,天底下好姑娘由着他挑,挑到哪家都算抬举。
王向南把头低下去,脖子根都红了。
他当这话是反着说的,是嫌他配不上人家。
“她真不合适,娶妻得娶贤。”
“王丹丹不是良配。”
“她人不错。”
王向南替她辩了一句,声音闷在衣裳领子里,头一直没抬。
谭映雄把头摇了摇,没再劝。
人一旦看上谁,缺点在他眼里都成了软处。
小本子上,王丹丹的名字占了一整页,后头还跟着几行小字。
昨晚她说的那些话,一个字没漏。
记这些不是闲得慌,是要让上头看着舒服。
想让人高看一眼,就得把活做在前头。
人还没到,这边的人和事就得先摸得清清楚楚,连谁家几口人都写上。
查得越细,递上去的时候分量越重,人家也越愿意记他这一笔。
这趟差事是他往上走的台阶,一脚踩空,第二回就轮不到他。
牛车来了,三个人挤在车斗里,一路颠到镇上。
车斗里的麻袋硌人,王向南拿手护着怀里的烧饼。
镇上换了大巴,晃晃悠悠开到城里,表针指到九点半。
车上人挤人,王向南一路缩在角落里,怕蹭脏了谁的衣裳。
镇上也有一间派出所,他没进。
镇上人多眼杂,保不齐有跟村长沾亲带故的,一句话就能漏过去。
绕远路进城,图的就是一个稳。
万一走漏了风声,村长那头能使的法子多了去了,谁也拦不住。
演一出男男女女的事,把生米做成熟饭,也未必做不出来。
进了城里的派出所,他把京城开的条子递上去。
屋里的桌子比村长家的八仙桌还大,墙角摆着一部黑电话。
条子上盖着红章,办事的人看完,领他去摇电话。
王向南和丹丹就坐在门外的长凳上等着。
电话摇通了,那头一听杨久两个字,话筒里静了一下。
那头问了三遍名字,问了三遍岁数,又让把地点念了两遍。
京城那头炸了锅。
这些年找人的活派下去多少回,回回空手,回回都有人挨一顿批。
如今人有了下落,那些挨过的训算是翻篇了。
值班的人把手里的笔都撂了,屋里一阵椅子响。
军区大院里,大领导放下电话,手在桌沿上按了两下。
他让人把车开出来,屋里能吃的、能拿的,全往车上搬。
人家替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给多少东西都不算多。
东西装完,人已经上车了,他又下来。
拐到邻居家,借了二百块钱,塞进上衣内兜。
这钱是给那孩子养父母的谢礼。
自己带的加上借的,现金五六百块,还有些物件,凑一起过千。
车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南。
副驾座上堆着点心匣子,纸绳勒得死紧,一路没动。
天津城里,谭映雄正站在街口看表。
不到十点,国营饭店还没开火。
街对面有家包子铺,门口挂着狗不理的幌子。
他走过去问,笼屉里连底都翻过来,还剩十五个。
“全给我包上。”
油纸一层层裹好,抱在怀里还烫手,隔着衣裳都觉出热。
皮子热着,一按一个坑,油气隔着纸透出来。
王向南站在旁边,喉头动了一下,手在裤缝上蹭了两把。
谭映雄把纸包往他怀里一塞。
“先吃,剩下的是你的。”
王向南捧着纸包没动,先往派出所那扇门看了一眼。
三百里外的公路上,那辆车已经过了一个岔口。
路上车少,司机把油门踩得很足,车头一直压着中线跑。
第225章 一瓢粪水泼下来的傍晚
第225章:一瓢粪水泼下来的傍晚
“谭大哥,他凭什么吃包子。”
王丹丹把油纸包往自己怀里挪了半寸,纸角压出一道褶子。
“你这一顿够我们队上吃三天半,你也问问谁家出的粮。”
谭映雄没接她的话,把第二个包子按进王向南手心。
油纸缝里冒出一道白气,烫得那孩子手指头往回缩了一下。
“王丹丹同志,你刚才那句话站不住脚。”
她嘴边那点笑停在原处,嘴角的皮绷紧了一线。
“如今讲人人平等,你这一套是老黄历,翻不得了。”
“乡下嘴上没把门的,也没人给你记账。”
“到了京城,随便有人写张纸条往上一递,就够你跑半个月。”
“你得跟着去把话说清楚,说完还得赔个不是。”
王丹丹眼皮底下积起一层水,鼻翼一鼓一鼓地动。
谭映雄把眼挪开,又往王向南手里塞了两个,指头一推。
“吃。”
“揣回去,你一个也落不着,连味儿都闻不上。”
王向南手心里那团热气一直往袖口里钻,指缝都潮了。
他原想着留两个给娘,油纸包严实了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那纸包一进院门,不到屋门口就得让人夺走。
他咬下去半个,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喉咙发紧。
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口截住了,袖子油了一片。
王丹丹斜眼扫过来,牙关咬了一下,腮上的肉绷起来。
这野种,回去得让大奶奶好好收拾一顿。
谭映雄把搪瓷缸里剩的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股铁味。
方才那几句,算不上骂,顶多算提点。
都到哪一年了,脑子里还搁着旧社会那一套。
八成是那老太太一勺一勺灌进去的,灌了十几年。
点一回就够,再多说,就成了替别人操心。
死不回头,往后的苦头只能自己一口一口嚼。
电话摇通,这趟差事算是落下了一半。
他从派出所出来,把那张盖红章的条子对折两下揣好。
三个人挤上中午那趟大巴,车厢里一股汗味混着机油味。
十五个包子,谭映雄吃三个,王丹丹吃两个。
剩下十个全进了王向南的肚子,一个没留。
不是一口气吃的,吃到第七个他慢下来,腰带松了一格。
每过十来分钟,谭映雄就往他手里塞一个,不催不问。
王向南觉得这辈子的好日子就落在这一天。
原来肚子撑起来是这么个滋味,腰都直不圆。
包子原来是这么个味儿,皮是软的,油是香的。
他把手指头舔了两遍,指腹上一层油光。
下一回吃饱在什么时候,他算不出来。
娘要是也能吃上这么一顿,那该多好。
他把脸扭向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的景物看不真切。
车到镇上,日头偏西,街面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供销社门口,牛车等了半晌,车板上落了一层浮土。
一路颠回村,谭映雄挎着本子带他去画图,牛车在村口停住。
“瓜子吃不吃。”
一把瓜子从兜里抓出来,撒进王向南手心。
他嗑得很快,壳子吐在手边的土里,指头上还留着油。
带回家没用,进了那道门,这些东西就不算他的。
两个人一边嗑,一边在本子上落笔画线。
哪条垄沟能走人,哪片坟地能绕,他心里都有数。
“你想过找亲生爹娘没有。”
王向南把头摇了摇,脚底把一个土块踢开老远,鞋尖沾着白土。
“闹兵那些年丢的,多半没了。”
“话别说死,万一还在呢。”
王向南没接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睛盯着脚边的地。
华夏这么大,两条腿走断了也摸不着门。
谭映雄又劝了一句,后半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供销社那头,王奶奶拎着盐袋子进门,袋子口松了。
王丹丹把人拽到柜台后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大奶奶,谭大哥那头,让王向南给搅散了。”
“他如今连话都不肯跟我说,眼皮都不抬一下。”
“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盐袋上捏出一道印子,盐粒顺着指缝漏。
“那小杂种,敢坏你的好事,反了他了。”
“回去我收拾他,给你出这口气。”
回去的沟边,她折了一根带刺的藤条,捋掉叶子。
刺尖刮过手心,划出几道白痕,她不觉得疼。
院门推开,王向南不在,屋里空着,灶上的锅还是凉的。
藤条落在张桂栀背上,一下接一下,声音发闷。
“都怪你,捡回来这么个东西。”
张桂栀抱着头往墙根缩,背上的衣裳裂开一道口子。
老太太又喊来两个媳妇,把王向南那屋的东西往外扔。
晒干的菜、两只陶碗、一床破被,全摔在院心的土里。
“滚,两个一块儿滚。”
张桂栀膝头砸在地上,两只手去抱老太太的裤腿。
“妈,别撵我,我哪儿也不去。”
老太太挣开,抄起墙角那把粪瓢,瓢把上还缠着布条。
瓢在粪坑里搅了两下,抬起来,沿口往下滴。
一股味先到了,酸臭贴着地皮往街上爬,苍蝇先到的。
张桂栀从头到肩,湿了一片,头发黏在脸上。
墙头上探出几个脑袋,看一眼就缩了回去。
胡同口有人咳了一声,把自家的门板掩上了。
王奶奶是村长的亲大娘,谁去搭话,谁家往后日子就不好过。
张桂栀伏在地上,嗓子里拉出长长的声,一口气接不上。
她不敢走,脚底板像被那层土黏住了。
娘家那道门早不认她,回去也是白搭。
出了这个院,锅里连一把野菜都捞不出来。
前几年村里饿死过人的样子,她亲眼见过。
日头压到屋脊,她挪到池塘边,把身上的脏水搓掉。
衣裳湿着,人又跪回王家门口,风一吹就打颤。
“妈,开开门,认我回去。”
“我烧火,我什么都干,我不吃家里的粮。”
门板上那道缝一直是黑的,里头一声也没有。
天擦黑,地图画完了,比说定的两天早了半日。
王向南认路,靠的是常年钻山找吃的,脚底板认地方。
两人往回走,斜对门那老妇人端着簸箕站在门口。
“野猴子,还没回去呢。”
“你娘让老太太撵出来了,一瓢粪水泼在身上。”
“这会儿还跪在门口喊门呢,嗓子都哑了。”
王向南手里那根树枝咔嚓断成两截,断口扎进掌心。
他转身就往村里冲,鞋底在土坡上打滑。
谭映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死紧。
“回去你能干什么,吵一架,再挨一顿打。”
“你要真想让你娘站起来,跟我去一趟村长家。”
“干什么。”
“分家。”
第226章 五十块钱买一间塌顶房
第226章:五十块钱买一间塌顶房
“分家。”
王向南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回去,眼角的皮抽了抽。
“你以为我不想,我做梦都想跟我娘单独立户,自己起灶。”
“老太太不松口。”
“她说这十来年我们娘儿俩吃的用的,都是王家出的,得先吐出来。”
“我爹走了两年,这两年挣的工分,全捏在她手里。”
“屋里的东西也搬空了,锅碗瓢盆一个不剩,连门帘都扯走。”
“眼下吃饭那两只碗,是我拿河泥捏的,烧了三回才成形。”
王向南把袖子往上一撸,小臂上那道青印还没退下去。
谭映雄的眉头动了一下,手里的本子转了半圈,笔尖按在纸上。
“村长那儿你没去说,公社也没跑过?”
“怎么没去,跑得腿都细了一圈,鞋底磨穿一双。”
“妇联也去了两趟,人家把我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套话。”
“村长是她侄子,进了那道门,话就成了我们家的不是。”
“妇联那位,是村长媳妇的娘家妹子,一屋子都是一家人。”
“话递到公社,公社把纸一压,转手推给村长去办。”
“一圈子都沾着亲,我们娘儿俩插不进嘴。”
“我还能往哪儿去,总不能吊死在他家门框上。”
他说到这儿停了,脚底在土上蹭出一道沟。
王向南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土里,砸出几个小坑,土色都深了。
谭映雄从兜里摸出五张票子,压在他手心里,纸还是硬的。
“五十块。”
“村里没人要的房,买一间,先搬出来住,饭自己做。”
“那房子……人家肯卖给我?”
早些年兵荒马乱,村里空下好几套院子,如今都归了公。
房顶塌了半边,架子还立着,找几捆草补一补能住人。
那院子空了一年多,门前的草长到膝盖高,夜里没人敢进。
村里定过规矩,谁掏钱谁拿,旁人一堆嘴也插不上。
画图那阵,他从坡上望见过一间,土墙还算齐整,门朝南。
瓦掉了大半,房梁没往下沉,门框歪得不算厉害。
院子后头还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打上来的水还甜。
谭映雄心里盘的是另一本账。
大领导一到,王向南这孩子准得被带走,一天也留不住。
他娘走不走,眼下谁也说不准,问也问不得。
先买下来,那头不肯走,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就算娘儿俩一块儿走了,这院子也不亏,往后有个退路。
他回来给养父上坟,总得有个屋坐一坐,喝口热水。
大领导一认亲,村里谁都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到了那时候,这院子没人敢伸手,谁碰谁挨一顿骂。
这点钱他不在乎,兜里还有别的票子,压着都想不起来。
王向南盯着那几张票子,手没往前伸,指甲抠着裤缝上的线。
票子在他手心里压出一道弯,边角卷了起来。
报信的老大妈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簸箕歪在膝头。
“还不快给恩人磕个头,愣在那儿干什么。”
“有了自个儿的门,你跟你娘单独立户,谁也磋磨不着。”
老大妈在旁边急得跺脚,鞋底把土跺实了。
王向南站着没动,脚在原地挪了挪,鞋头对着院门。
今天头一回吃饱,转眼又要给他一间房。
这份情太重,他拿什么还,拿什么抵。
“我……”
“先别推。”
“算我借你的,往后挣了慢慢还。”
“我还不起。”
“十几二十年,一点一点还,总能还上,不差这几年。”
“我不缺钱,也不催你,先有个屋顶挡雨要紧。”
王向南的嘴张了张,没找出话来,喉咙里发干。
他到底把票子攥在手里,指头压得发白,汗把纸边浸软。
谭映雄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实。
两个人往王家走,老大妈在后头喊了两句什么,风把话带走了。
大门关得死紧,门环上挂着一把锈锁,锁鼻还是歪的。
老太太坐在院里剥豆子,等着那孩子跪下来求她。
“老大,门口瞅一眼去。”
“那野猴子和那贱人,怎么忽然没动静了。”
老大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回头跑进来,鞋底一路响。
“妈,外头没人。”
“没人?”
“又去他兄弟那儿告状了。”
“村长是我侄子,告有什么用,纸也不给他写一张。”
“在家等着,人总要回来,回来我再收拾他。”
村长家的院子很敞,谭映雄带着母子俩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墙上一片黑影。
张桂栀跟在后头,鞋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村长一看就明白这趟是为什么来的,先把话堵在前头。
“向南,这事我清楚。”
“你回去跟你奶奶说两句软话,低个头,也就过去了。”
王向南立在谭映雄背后,一声不出,眼皮垂着看地。
“王村长,这孩子的事我今天听了半晌。”
“村头那间空房,我想买下来给他,钱我出。”
“助人为乐嘛,乡里乡亲的,不能看着孩子睡草窠。”
五十块钱拍在桌上,一张张捻开,纸边还带着折痕。
村长的手指在票子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脑子转不过来。
给野猴子买房,这钱花得没道理,图个什么。
二十出头的街道办副主任,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能在公社挂上号的,后头都有人站着。
这一手是做给人看的,回头往上一报,功劳落他头上。
村长的眼珠往下转,落在桌上那几张票子上。
“野猴子,你这回可碰上贵人了。”
王向南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
娘让人泼了一身粪,做儿子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他的手在身后攥成拳,指节一节一节发白。
村长也不多问,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火头亮了又暗。
如今不是旧社会,逼急了他往公社跑,闹起来是麻烦。
闹到上头,公社那几张脸也不好看,谁都不愿意。
村长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火星落地就灭。
“文书能不能现在就写,我在这儿等着。”
“他们娘儿俩今晚还没地方睡,铺一地的草也行。”
“屋里那些东西,也麻烦村里帮着拿出来。”
“我去说,老太太指定不给,还得村里出面。”
屋里静了一刻,只剩院里几只鸡在刨土,爪子挠着地。
谭映雄脸上那点笑没动,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村长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来。
那几张票子被他捻开,又合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敲到第三下,他抬眼看了谭映雄一眼,把笔搁下了。
第227章 六辆车开进王家村
第227章:六辆车开进王家村
这桩事不能催得太紧,催急了村长一推,买卖就黄了。
赶在大领导进村之前办完,等于替上头把一件小事办了。
等那位一脚踏进村口,这话再出口,抢着办的人能排到村外。
“拿东西这事,我不好露面,要不……”
村长的话卡在半截,烟袋举着没往嘴边送。
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火头一闪。
谭映雄转过身,站到村长媳妇跟前,肩膀往下垂了半寸。
“婶子,村长一个大老爷们开不了这个口。”
“麻烦您跑一趟,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往后慢慢还。”
村长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围裙上沾着一层面。
“那我去。”
人一出院门,脚步很急,鞋底在土路上带起一道灰。
谭映雄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跟着日头往下走。
王家的门一推开,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听说是给野猴子买房,手里的豆子撒了一地。
豆子滚到门槛外头,一颗颗停在土缝里,没人去捡。
一家子人挤在堂屋里,半天没人出声,只有灶上的水在响。
村里空下的那几间房,想要的人不少,谁都盯着。
给东家,西家不干;给西家,东家能闹到公社去。
村里定过规矩,谁掏钱谁拿,谁也说不出话来。
“侄媳妇,小谭这人是钱多烧手?”
“给野猴子买房,他图个什么。”
炕沿上一个丫头撇了嘴,手里纳的鞋底停了下来。
“婶子,他这么造,往后丹丹姐过了门,家里剩不下钱。”
“你侄子说,这是做给人看的表面活儿。”
“过些日子往上一报,官就升了。”
村长媳妇说得含含糊糊,自己也半懂不懂。
老太太听着,手里那把豆子捏得发黏,豆皮都搓破了。
东西让她们搬走了,一样一样往外递,堆在门前的土上。
都不值钱,缺了哪样,日子就过不下去。
两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棉花早板结成一团。
一只自己拿泥捏的锅,两只同样烧出来的碗,碗沿豁了口。
半筐晒干的野菜,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一个豁口陶罐。
谭映雄站在门口,王家没人敢追出来骂。
老太太把话咽回肚里,眼珠在门框上转了半圈。
等人一走,那房子就是王家的。
把这娘儿俩撵出去,房留给大孙子娶媳妇用。
她把手里的豆子往筐里一倒,拍了拍手心。
谭映雄拿着村长开的证明,往山脚下走。
天还没黑透,能收拾出一块睡觉的地方。
张桂栀跟在后头,眼睛不敢往他身上放。
她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指头绞在一起。
这人为何要给她们买房,她捋不清,也问不出口。
房子在山根底下,一路上去是乱石和齐膝的草。
早些年这片住着十几户,后来一户户都空了。
兵荒马乱那几年,人往南边跑,跑空了整片坡。
塌了大半,眼下只剩两三间还立着。
一间住了人,另外两间空着,门板都让人拆去烧了。
坡上的酸枣棵子长得比人高,走一趟要拨开。
买下的这间,屋顶两个大窟窿,白天能看见天。
墙根还直,房梁没松,敲上去还是实响。
花几天工夫补上,上了梁能撑到明年开春,雨雪压不塌。
三个人进了屋就动手,先把地上的碎瓦归拢成堆。
久不住人,墙角虫子乱爬,掀开草垫子一股霉味。
先抱来一捆艾草,点着了熏,烟顺着墙根走。
烟往上飘,从窟窿里钻出去,屋里那股味淡了些。
一个钟头,收拾出一间能躺人的地方。
地上的草铺平了,上头盖一张破席,够两个人躺。
母子俩站在屋当中,脸上那点笑一直没下去。
往后的日子自己过,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这间屋子归了他们,从日头到天黑都是自己的。
谭映雄没走。
明天大领导差不多就到,人得钉在王向南身边。
差事到了这一步,不能出一丝岔子,他这两天睡觉都睁半只眼。
王向南把那只陶锅端出来,锅底一道裂纹拿泥补过。
三块石头垒成个三角,锅坐上去,火苗从缝里舔出来。
舀一瓢井水,扔进两把野菜,水面上浮着几根草茎。
没有粮,没有盐,没有油,连一把咸菜也没有。
灶下的柴是湿的,烟往屋里倒,熏得人睁不开眼。
水滚起来,一股青草味往上冒,混着土腥。
王向南盛了头一碗,端到谭映雄面前,手有点抖。
谭映雄接过来,碗底烫手,他把碗换到另一只手。
那股味往鼻子里一冲,胃往上顶了一下。
筷子没动,停在碗沿上。
他把碗放下,找了个盆倒扣住,边沿用石头压死。
明天大领导进门,这碗东西得端上去。
让做爹的看看,儿子这些年咽的是什么。
谭映雄把盆又挪了挪,放到墙根阴凉的地方。
夜里艾草烧了一堆,屋顶那两处堵不住风。
蚊子在耳边绕,一巴掌拍下去,掌心一层血。
谭映雄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胳膊上起了七八个包。
他抓了两把湿土抹在包上,凉得直咧嘴。
母子俩睡前在脸上手上抹了一层草汁,绿得发黑。
味道冲,谭映雄没抹,嫌呛得慌。
这一夜他吃了大亏,天亮时眼睛底下发青。
天刚亮,两个人就起了,锅里烧了半锅水。
昨天在公社说好跟几天,王向南今天不用上工。
他爬上屋顶,把塌下来的草一把把扯开,尘土往下掉。
张桂栀蹲在墙根拔草,草根带出一股土腥,指甲缝全是泥。
补顶要芦苇,谭映雄陪他往芦苇荡走。
镰刀割下去,秆子发出一片脆响,白茬渗出水珠。
两个人一捆一捆往坡下背,肩膀勒出红印。
这时候,天津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京城那位杨姓领导的儿子有了下落。
就在他们这片地面上,一条土路尽头的村子。
市里当即点了车,电话一路往镇上摇。
六辆小车排成一串,车头擦得能照见人。
大领导原想悄悄来,行李都自己提。
这些人非跟着,一个也劝不回去。
车队到镇上,镇上又跟上来十来个人。
到了公社,公社几乎是倾巢出动,连炊事员都跟上了。
一队人往王家村开,扬起来的土遮了半条路。
王村长刚把鞋穿上,院门就被人堵死了。
他想往屋里缩,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王村长,小谭人在哪儿。”
来人脸上全是笑,嗓门亮得吓人,帽子都捏扁了。
村长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一时没转过弯。
他把窝头往窗台上一放,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他在山根底下那间破屋里。”
第228章 木枪底下刻着一个久字
第228章:木枪底下刻着一个久字
“带路。”
大领导拨开挡在前头的人,一把扣住村长的胳膊,往前拽了半步。
村长脚下一个趔趄,鞋后跟踩塌了,人差点跪在土路上。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一村人围着的是哪路神仙,谁家的长辈。
这人胸前挂满了勋章,一层压着一层,边角都磨得发亮。
有的串成一串搭在肩上,走一步,金属碰金属,响得清脆。
这是特意挂上的,出门前对着镜子摆弄了半晌,一枚枚摆正。
有几个是新的,边上还带着布绒,一看就是刚擦过。
得让他儿子看见,当年丢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位首长,您这是……”
“我来找我儿子。”
六个字,别的一句没有,脸上没动,脚步也没停一下。
哪个是他儿子,一个字没提,连姓都压在嘴里。
位置坐到这么高,记恨他的人不会少,明枪暗箭都尝过,家里也不安稳。
苍井洋行在津城那条线上布着眼线,专盯来往的干部和车马。
风声一漏出去,孩子就成了人家手里的一张牌。
“找儿子?”
村长脚下慢了半步,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转得飞快,越想越乱。
大领导的儿子,该不会就是谭映雄。
来两天办点小事,后头就跟了这么一大串人。
这不是给村里看的,是做给上头看的。
这门第,自家丹丹怕是攀不上。
昨晚该把小谭拽回来灌两口,把话说透。
如今说这些都晚了,机会过了就是过了。
村长心里那口气沉下去,脚步也跟着沉,鞋底拖在地上。
这一路走得热闹,坡上坡下闲着的人都跟上来了。
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碗的,边走边往嘴里扒。
扛锄头的站下了脚,挎筐的扭头往这边看,狗在后头叫。
王家老太太挤在人堆里,那个尖嘴丫头也在,两人挨得紧。
丹丹和亚楠手拉着手,村长媳妇落在后头,一路小跑。
队伍越走越长,到山脚快有一百口子,土路上扬起灰。
孩子跑在最前头,听说有喜事,都来讨糖吃,闹得最凶。
张桂栀正蹲在地上归拢野草,手上沾着泥,裤脚湿了一片。
门口一下子围满了人,她手里的草撒了一地,人贴到墙上。
“桂栀,小……”
村长媳妇把那个字咬住,改了口,声音放软。
“小谭人呢。”
原来是找小谭,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喘了两口,心才落回去。
“他带向南出去了,一会儿就回。”
“去哪儿了,我让人去喊。”
“割芦苇去了,哪个荡子我说不上来。”
她眼睛往人堆中间瞟了一眼,那人的眼睛正对着她,一眨不眨。
舌头就有点打结,后头那半句咽了回去。
割芦苇。
村长抬头看了看那两个窟窿,心里有数,这是补顶去了。
房上的草早塌了,不补,一场雨就灌满屋。
“这孩子心善。”
“给这娘儿俩买了房,还帮着修屋顶。”
“这是我们的榜样,该往上报,让上头知道。”
村长一句接一句,说得又快又响,脖子上的筋都鼓着。
“是啊,他正跟我们家丹丹处着对象……”
老太太往前挤了半步,话没说完,胳膊就让人拽住了。
“大领导别见怪,那是小女一头热。”
“他从没应过,我们也不敢高攀。”
村长额上一层汗,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蹭出两道印。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站,脚底下换了两回。
这么高的门第,王家攀不上,多说一句都是笑话,脸上也不好看。
老太太被拽回人堆后头,嘴闭得死紧,手在围裙上掐。
“派两个人去找找。”
说话的是个看着有些分量的干部,话完往后退了半步。
没人反对,村长赶紧点人,几个人往芦苇荡那边跑,鞋都跑掉一只。
那位走到张桂栀跟前,脚在泥地上站定。
“另有一个孩子?”
张桂栀往后退了一步,点了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老太太在后头把嗓子提起来。
“哑巴啦?不会答话?”
话刚出口,一道眼神压过来,老太太的脖子往里缩。
脚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地上蹭出声。
“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王……王向南。”
她的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不敢抬。
三个字落下去,来人脸上松了一线,脚下往前挪了半步。
找的就是这一家,十几年了,总算摸到了门口。
“听说这孩子不是你们亲生的。捡来的,还是买的。”
问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动静,眼睛落在她手上。
那年头买孩子回来养不算稀罕,自家养不活的都送人换粮。
那是建国以前的事,如今没人再提,提了也没人应。
“捡的……不,是买的。”
张桂栀把手在衣角上绞住,绞出一团褶,指头都白了。
“我跟我男人一直没孩子。”
“他从人贩子手里抱回来一个,对外说是捡的。”
话说到一半,她心里咯噔一下,后头的话就有点乱。
昨晚她就想不通,这人为何给她们买房,图的是什么。
世上哪有这么好心的人,一出手就是五十块。
如今这位一进门就问向南,问得这么细,一句不落。
莫不是亲爹寻上门来了,隔了这么多年。
“人抱回来那阵,身上带着东西没有。”
大领导的声音低下去,嗓子有点哑,尾音发紧。
当年他在两个孩子身上塞过物件,一人一件,缝在棉袄里。
留一件在身上,身份就能认死,谁也抵赖不掉。
“东西……”
张桂栀眼皮往下垂,手指头在膝头上数了两下,停住了。
还真想起一件,是一把木头做的手枪,巴掌大小。
那东西王向南一直揣着,睡觉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
说了几句话,她的话顺了,手也不抖了。
“有,我这就去拿。”
人进了屋,翻箱倒柜一阵响,柜门磕在墙上,灰往下掉。
出来时手里托着那把木枪,枪身磨得发亮,像块旧木头。
大领导的手抖起来,把木枪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枪托底下刻着一个字。
久。
是他亲手刻的,刻刀走得歪,笔画歪歪扭扭,还缺了一角。
那些年的画面一帧帧顶上来,压也压不住,堵在嗓子眼。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站在土墙根下,嗓子里拉出声长嚎。
“我的儿——爹找着你了。”
他把木枪按在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眼泪砸在枪身上。
围着的几十号人都静了,没人敢上前劝一句。
他抬起头,脚踮起来,脖子往路口伸,往下张望。
“人呢,我儿子呢。”
第229章 六百块钱往谁兜里塞
第229章:六百块钱往谁兜里塞
院门口的人散了一半,墙根底下那几句闲话还在一层层往外冒。
话从人堆前头往后传,传到粪堆边上就翻了个个儿,味儿全变了。
那位大领导要寻的儿子,压根不是谭副主任。
是野猴子。
大奶奶的眼珠在人堆上转了一圈,又贴到那间刚补过茅草的屋顶上。
野猴子是这门第里掉出来的种?
她左手缩进袖筒,一根一根捏着指头,捏到第三根才停住不动。
往日拿脚踹过那孩子的人,这会儿都把脚往回收半寸,鞋底直蹭土。
有人挪到王家门口,嘴里说着闲话,鞋底钉在原地,谁也不肯先走。
墙根那头,丹丹把她娘拽出人堆,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娘,他心里装的是我。”
野猴子三个字到了舌尖,她一口咬住,又咽回去半截。
“向南从小就惦记我,这回是咱家的道,不能再错过去。”
她娘把围裙角在手上缠了两圈,眼睛往井台那边一扫,又收回来。
“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教。”
“天擦黑,我把他往井台边支过去,你在那儿候着。”
“你把话讲透,脸皮别端着了,让他自个儿开口。”
丹丹的脚尖在土里碾出个小坑,鞋头积着一层黄灰。
“讲透了,就能进城?”
“他开口要什么,你就全应下来,别打磕巴,也别回头看。”
“人攥在手里,票子、房子、差事,全跟着来。”
另一头,小翠扯住了大奶奶的袖口,指头把粗布绞得死紧。
“奶奶,我也要跟他。”
大奶奶下巴上的肉抖了两抖,眼皮抬起来,从她脸上扫过去。
这丫头前些日子还往那孩子脚边扔过土块,骂得比谁都狠。
“他吃咱家锅里的饭长大的,翅膀硬了能不认这门亲?”
“奶奶给你寻空子,你自个儿把嘴放软些,别再甩脸子。”
院里越围越紧,肩膀挨着肩膀,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探脖子。
“婶子,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一泡尿撒我裤腿上。”
“他还管我叫过一声哥,不信你们挨个问去。”
说话的人自己先笑了,脸皮绷得发亮,牙上沾着一层烟渍。
大奶奶把褂子下摆一放,从人堆后头一直迈到最前头站定。
“大领导,您可算寻着了,这孩子的苦我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
“他是我们王家一口一口喂大的,跟自家养的一个样。”
“身上的衣、嘴里的饭,哪一样不是王家的?”
外围的人都不接话,只把眼皮往下垂,盯着自己的鞋尖。
揭穿了没好处,还得防着回头挨算,往后日子还长。
大领导朝她点了一下头,脸上挂着客气,眼皮没抬多高。
张桂栀的嘴张了张,喉头上下动了一回,话没出来。
一道眼光从对面斜压过来,压得她嘴边那半句话全散了。
那句顶人的话烂在舌根底下,脖子往回缩,缩进衣领里。
这一来一回,全落在高个男人眼底,他眉梢动了一下。
他往院里扫过去,门槛底下的泥还是湿的,踩出几个深坑。
墙角堆着半垛潮柴,柴皮上长了一层白毛,摸一把黏手。
灶台边摆着两只豁口碗,碗底糊着一层干粥皮。
母子俩十几年就守着这么一处地方过日子,屋顶漏了就补。
那支孩子玩烂的木头枪,她在柜底压了十几年,一叠旧布垫着。
这份心做不得假。
男人伸手进内兜,抽出一沓票子,纸边压得笔直。
票面平平展展,边角没起一点毛,一看就是刚换的新票。
他连数都没数,往张桂栀怀里一按,手掌压了两下。
“大嫂子,这点心意,您收着,路上添一件厚衣裳。”
这一按,是给满院子人看的,指头故意在票面上多按了一按。
人要接走,差事、住处、路上的嚼谷,后头都得一样样安排。
先让院里人瞧见,他不是忘恩的那号人。
五百八十块,搁在这村里是个什么数,没几个人算得清。
一户人家柜底攒到十块钱,就算殷实人家,走在队上腰也直。
全村翻个遍,未必凑得出这个零头。
大奶奶的胸口起伏得能听见响,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她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头抖得停不住,指甲刮着布面。
“哎哟,我这傻儿媳,快给大领导磕个头。”
再慢半拍,人家反悔,钱就飞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张桂栀的手一抖,票子差点从指缝里滑到地皮上。
这钱进了她的兜,回头还是别人的兜,一分到不了她手上。
她把票子捧起来,双手往男人那边递回去,腰也跟着弯下去。
“这钱我不能要。”
“我不卖儿子。”
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指节白得像泡过水。
大奶奶的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一鼓一鼓,喘气带着响。
牙咬得咯吱响,鞋底在泥地上碾出一个坑。
院里要是没这些人围着,她能把人按进猪圈里。
高个男人看着她,眼里多了点东西,肩膀松下来一寸。
这女人的骨头是硬的。
可那句话也扎人。
卖儿子三个字扎在他心口上,扎得他偏头咳了一声。
当年托出去的那两口子,到这会儿还咬定孩子是自己走散的。
回京先办这一件,把人提起来问,问不出就往深处问。
问到闺女的下落,再论别的。
“大嫂子,孩子不是卖的。”
“那年逃荒,一家子在路上散了,我寻了他十几年。”
张桂栀的手绞着衣角,绞出一团死褶,指头都白透了。
“我哪敢说您卖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奶奶的指甲从她后腰划过去,掐住一层皮。
拧了半圈。
张桂栀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脚在地上挪了挪。
这院里挨掐,她挨了十几年,早学会了咬牙不吭气。
男人又把票子塞回去。
“不是买孩子,是谢您把他养这么大,这钱您该拿。”
她还要往外推,对面那张脸沉下来,眼角纹路全绷直了。
“嫌这钱不干净?”
话不重,冷得像井水浇在后颈上,脊梁骨一路凉下去。
张桂栀赶紧往怀里塞。
手伸进衣兜,兜缝太窄,塞不进去,指头卡在布口上。
指甲在粗布上刮出两道响。
“儿媳,我衣裳口袋大,先放我这儿。”
“我给你拿着,丢不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张桂栀没抬眼,眼皮底下的地皮一片白,泥里嵌着草根。
有了这笔钱,她要拽着儿子搬出这个村子,再不回来。
城里能买差事,价钱她打听过,一个人几十块。
“我装得下。”
她把票子往鞋筒里按,袜筒里也塞了两张,按得平平的。
鞋帮硬,纸角贴着脚背,走一步硌一下。
钱压在脚底下,她走路都比平日慢了半分。
钱是这位给的,眼下谁也不敢伸手。
她还没把腰直起来。
斜对面那道眼光,已经顺着她的裤腿落下去,钉在鞋帮上。
第230章 他一句话,全村都想跟着走
第230章:他一句话,全村都想跟着走
钱塞进鞋筒那一下,大奶奶的眼睛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的眼光钉在那片补过两回的裤脚上,一直没抬起来。
这口气她咽不下,只在牙缝里过了一遍,牙都咬酸了。
五百八十块,够给她孙子盖上三间砖房,还能余下一头猪。
人走远了再慢慢收拾这娘俩,不差这一天两天,跑不了。
院里还站着半院子人,她先把脸上的肉松开,挤出个笑。
老太太攥了攥拳头,指头上的老茧蹭着掌心,蹭了两下才松开。
“大嫂子,我这一趟,是来把小久接回去。”
高个男人的话音放得很慢,一句一顿,尾音压得低。
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退到院门外头,把门口让开一条道。
院里静下来,只剩灶膛里的柴在响,噼啪一声接一声。
“您也跟着走。”
“到了京城,给您寻个轻省差事,不用下地出力。”
“不干活也成,您就守着他,给他做口热饭。”
话说得实在,没有半句绕弯,院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五百八十块说推就推,这院子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守着这样一间破屋过十几年,心思要是重,早搬走了。
张桂栀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眼睛发直。
灶上那口锅里还剩半锅野菜汤,凉了,边上浮着层灰。
她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眼,喉头动了一动,又转回来。
“我去。”
“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她答得比谁都快,连磕巴都没打一个,两只手还在滴水。
这个村子她过够了,一天也不想多待。
灶屋后头那间柴房,她跟儿子睡了三年,冬天风顺着墙缝往里钻。
昨日那盆脏东西还泼在褂子上,晒了两天,臊味压不住。
皂角搓了三遍,搓不掉,晾在绳上还招苍蝇,风一过就一股味。
这话落到院里,人全都活了,一个个往前挤,脚踩着脚。
大奶奶把腰直起来半寸,脚往前挪了一步,鞋跟磕地。
“大领导,我这把年纪还能搭把手,路上端水递药都成。”
声音亮得刺耳,尾音往上挑,听着像在台子上唱戏。
小翠十七,手指头绞着辫梢,脸上亮得发红。
她先前往那孩子身上泼过脏水,这会儿恨不得把盆收回去。
丹丹把目光从谭映雄那边收回来,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前一条道窄,这一条道宽,谁都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前几天她还嫌这名字土,提起来就得往地上啐一口。
最小的亚楠咬着指甲,眼睛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她娘在灶房门口站着,手心里全是汗,围裙攥成一团。
攀上这层关系,家里老王说不定能往镇上挪一挪。
跟他一个姓的那几个后生也挤进来了,鞋上还带着泥。
小时候按着他脑袋往泥里摁的,就是这几张脸,一个不差。
这会儿一个个把手搭在旁人肩上,笑得露出黄牙。
挤一条炕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跟自己让过被子似的。
河湾那头,风把芦苇压得整片响,白絮往人脸上扑。
芦苇齐到胸口,割下来能编席子,一领能换几斤粗粮。
王向南把镰刀往泥里一顿,直起腰来,抹了把脸。
“谭大哥,先停一停。”
“这芦苇得先去队上报个数。”
“村长点了头,才能下刀。”
岸上那人把湿手在裤腿上抹了抹,走过来。
“割片草还要点头?”
“队上烧火、盖房、编席子,全指着这一片。”
“谁不报备,早被人割空了,连根都不剩。”
王向南把镰刀往岸上一搁,刀口上还挂着水珠。
谭映雄往河对岸看。
地里立着几个歪草人,各家的柴垛都瘦,瘦得只剩骨架。
城里人过的日子,搁在这儿就是画上的景,看得见摸不着。
他把这话压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走吧,去队部说一声。”
王向南两条腿陷在泥里,拔出来带起两块泥坨。
岸上的人伸手把他拽了上来,胳膊上糊了一片泥。
两人蹲在水边,手往水里一插,泥汤顺着指缝往下走。
水凉,指头扎进去发麻,河底的沙子硌着手腕。
水面上飘过来一片芦花,打着转往下游去。
他抹了把脸,泥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得人一激灵。
岸上忽然起了一阵乱响。
扁担磕石头,鞋底拍土,人声混成一团。
二十来号人顺着田埂往这边压,草叶被踩得趴下一片。
狗先窜到前头,冲着河湾叫了两声,又被喝回去。
后头跟着一串半大孩子,光着脚,跑得比大人还起劲。
王向南的膝盖往芦苇丛里偏了半步。
“谭大哥,是不是有人告了?”
“我割这芦苇,没报备。”
“不是冲你来的。”
“洗快点,把脸上的泥抹干净。”
“有个人要见你。”
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是替人松快的意思。
这片泥水他看了好几天,今天算是熬到了头。
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纸角压得齐齐整整。
边上被手指磨起一圈毛,翻得多了,纸都软了。
这是他在村里跑了一个多月的底账,一笔都没漏。
谁家给过一碗粥,谁家关过门,一条一条都记着。
哪一天被赶出屋,哪一天身上被人泼了脏水。
交上去,比说十句好话都重,比十个证人还管用。
他往后能走多远,能不能往上再挪一步,全压在这几页上。
“向南!大侄子!”
人还在三十步外,嗓子先到了,喊得都破了音。
四十多的人跑得比后生还快,鞋后跟一路拍土。
帽子跑歪了,他一手按住,脚下没停。
昨儿他还管这孩子叫野猴子,喊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这声大侄子,他头一回从村长嘴里听见,比骂他还怪。
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下一层干泥,蹭完不知往哪儿放。
亲爹?
他站在水里,脚底板贴着一块滑石。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转不出头绪。
“是我寻着的,不用多问。”
谭映雄伸手把他从水里拉上坡。
“去见见,先把衣裳拍干净。”
王村长到了跟前,两只手撑着膝盖,腰弯成一个钩,嘴张着吸气。
“走……大侄子……快走。”
“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话没落地,手已经攥住王向南的腕子,攥出一道红印。
那只手汗得打滑,攥得却死紧,指甲盖掐进肉里。
谭映雄落在后头,把公文包往怀里按了按。
村长心里那笔账,今天要落空,一分好处也捞不着。
他跟着往前走,脚步不快,眼睛一直盯着前头那只手。
泥水从裤脚往下滴,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小坑。
前头那只手攥人的劲,像攥着一张调令。
可那张调令上,落笔的手不是他,一个字也轮不到他写。
第231章 一件破褂子,把亲爹看哭了
第231章:一件破褂子,把亲爹看哭了
回村那条土路两边站满了人,脚底下踩出一层浮土,呛得人直咳。
王向南被人夹在中间往前走,两条胳膊被拍得发麻,衣领都歪了。
走到半路,王村长把身上的新褂子脱了下来,抖了两抖。
“穿上,别让人瞧见你那身。”
褂子是新的,扣子是塑料的,亮得晃眼,还带着股肥皂味。
村长是个胖子,肩膀宽出一截,衣裳在他身上绷得扣不住。
王向南瘦,褂子往他身上一套,下摆垂到膝盖,肩缝滑到胳膊上。
袖子长出手指头半掌,风一吹就兜住,哗啦哗啦响。
村长没要他脱下那身破的,眼睛都不往那边看。
他让自家侄子把褂子脱下来,套在自己身上,气得直喘。
破褂子被他团成一团,甩手扔进路边的草窠,连看都没看。
走在人堆后头的谭映雄,脚步慢了半拍,弯下腰去。
他弯腰把那团布捡起来,抖了抖土,折好塞进包里。
一路上都是热脸,笑得比迎亲还热闹。
“向南,往后到了京城,可别忘了叔。”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给你掰过半块饼。”
王向南点着头,脖子僵得发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些年挨的多是白眼,热脸凑上来,他反倒不会应,手都不知往哪放。
院门口,高个男人手里捏着那支木枪,指头来回磨着枪柄。
他的眼睛钉在土路拐弯的地方,一直没挪开,脚也不动。
“来了!拐过来了!”
大奶奶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声音脆响,惊起两只鸡。
三个丫头从人堆里冲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着。
“哥哥!”
“弟弟!”
“向南哥!”
三声叫得一个比一个甜,尾音拖得长长的,绕着院墙打转。
丹丹先挽住左边那条胳膊,肩膀往上贴,脸快蹭到人耳朵。
小翠不甘落后,把右边那条胳膊抱在怀里,抱得像抢东西。
亚楠人小,挤不进去,嘴撅得能挂住个油瓶,眼睛发红。
大奶奶站在后头,手在围裙上搓着,一句没拦,嘴角往下压着。
三个丫头里成一个,这一家子就跟着从泥里拔出来。
两条胳膊夹着他,鼻子里全是皂角味,好也说不上,坏也说不上。
高个男人只看了一眼,脚就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眼、那道眉,跟他去世的女人是一个模子,连说话的架势都像。
没别的要验了。
他的眼眶泛红,眼皮眨得很快,喉头滚了两下。
人到了跟前,他一把将王向南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小久,我的小久。”
声音劈了,后半截散在风里,听着不像话。
眼泪顺着他脸上那道旧疤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院里静了一下,连风声都听得见,谁也不敢先开口。
有几个妇人抬手抹眼角,指头在袖子上擦来擦去。
王村长把媳妇拽到墙根,压着嗓子,眼睛往四处扫了一圈。
“快回去,炒四个菜,鸡也炖上。”
“把你压箱底的新衣裳翻出来,待会儿叫她换上。”
媳妇一边点头一边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身就跑,鞋底带起土。
张桂栀要进京城了,这是山鸡换了身羽毛,往后再不回这个村。
自家丹丹也就有了道,这话她不敢明说。
这会儿去讨好,一句软话顶十句,脸面值不了几个钱。
抱着的两个人还没分开,村长媳妇已经出了院门,围裙都没解。
大奶奶也拉着三个丫头往回走,一路掐着她们的胳膊。
人今天就要动身,带谁不带谁,得回去掰扯出个先后来。
灶房里火升起来,油烟顺着屋檐往外冒,糊了一窗户。
亚楠年纪小,还不到说亲的时候,只能在灶门口看着。
小翠跟丹丹隔着案板就顶上了,谁也不让谁。
“他吃咱家的饭长起来的,走的该是我。”
“吃你家的饭顶什么用?”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
两个人的声音一层压一层,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又急又响。
“都闭嘴。”
大奶奶把锅盖往锅上一扣,响得人耳朵疼。
“等他回来,你们俩挨个去他跟前坐一回。”
“谁把他攥住了,谁跟着去京城。”
“我先。”
“我比他大,我先。”
亚楠在灶门口举了举手。
“我也想。”
大奶奶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手上还攥着锅铲。
谁先谁后,这恶人她不肯做,落埋怨的账要记她头上。
“都别争,抓阄。”
“天意定了,谁也怨不着谁。”
她从柴垛上折下三根树枝,一根一根掐断,掐得齐整。
长的一根排头,中等的排二,最短的垫底,摆成一排。
三只手伸过去,指头都在抖,谁也不敢先碰。
抽出来的三根往桌上一摆,谁也不吭声。
最短的那根捏在丹丹手里,她攥得指节发白。
小翠第二,亚楠头一个,两个人都没说话。
“不算,我不服。”
丹丹的眼圈红透了,鼻涕挂在鼻尖上,抬手抹了一把。
“急什么,说不定他就认你一个。”
大奶奶一边哄,一边把树枝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
屋里那头,收拾干净的炕沿上坐着三个人,谁都不先动。
高个男人的脚步都轻了,来回走了两趟。
他围着儿子转,看一遍,上手拍两下,拍得直响。
拍完自己先笑,笑得像个半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
“向南,把上衣脱了,让你爹看看肩上的疤。”
“该走的规矩,走一遍。”
王向南把褂子下摆一掀,胳膊从袖筒里抽出来,动作很熟。
“不用,不用看。”
话没落地,肩膀已经露在外头,凉风一吹起了层鸡皮。
一道旧疤横在肩窝上,颜色发白,边上还有两道浅的。
“小谭,真不用验。”
“他跟他娘长得一模一样。”
“这木枪也是我亲手削给他的。”
他伸手在谭映雄肩上按了两下,手掌厚,按得实。
王向南把新褂子往身上拉,肩膀刚要钻进去。
“别穿那件。”
谭映雄从包里掏出那团破布,抖开,一层土落下来。
“路上有人塞给你的,那不是你的东西。”
“穿这件,才是你自己。”
王向南接过来,往身上一套,连犹豫都没有,扣子也没系。
布上有泥,有汗,还有一股草腥味,混着柴烟。
褂子短,肘子露在外头,裤脚吊着,人立刻矮了半截。
站在那儿,像个要饭的,衣裳比人还旧。
高个男人的喉头动了一下,转过身去咳了一声。
“这身衣裳,你平日里都穿它?”
王向南点头,嘴闭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从进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出,喉咙眼像被什么堵住。
高个男人转过身,眼睛落到桌角那只碗上,脚步停住。
第232章 那碗苦野菜,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第232章:那碗苦野菜,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不止穿得差。”
谭映雄转身出了门,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烫手。
碗沿有个豁口,里头是半碗野菜,叶子黄了边,梗子发黑。
汤水发黑,上头浮着几根草梗,凉透了,一层油皮结着。
“这是向南平日吃的东西。”
“昨日他端给我一碗,我咽不下去,就留到这会儿。”
高个男人把碗接过去,抓了双筷子,筷子头有点劈。
一口下去,他的眉头往一处挤,腮上的肉绷起来。
苦,涩,后味还带着一股土腥,嚼到后头满嘴发麻。
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压,喉咙一抽一抽。
半碗菜见了底,碗沿被筷子刮出响,他连汤也喝了。
儿子吃过的苦,他得亲口尝一遍,一口都不能剩。
放下碗,他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指头抠进衣襟。
肚子里翻江倒海,喉咙往上顶,他硬咽了回去。
“乡下再穷,也不至于吃这个。”
“不是穷。”
王向南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纸边磨得发白。
“是王家不给。”
高个男人把纸接过去,一页一页翻,指头压着纸边。
上头写着他怎么寻到这个名字,哪天进的村。
写着他一个人怎么摸黑找过来,路上摔过几回。
也写着这个孩子在村里这些年,一件一件的事。
翻到一半,他捏纸的手停住,指节抵在纸上。
儿子昨日才被人从屋里赶出来,被褥扔在院里。
眼下住的房子,是小谭掏的钱,房顶也是新补的。
养母身上被人泼过脏东西,就泼在门口,当着一村人。
一天只给晌午一顿稀的,早晚自己下地挖野菜。
屋里这些坛坛罐罐,是母子俩全部的家当。
被磨得没了人样,赶出门去,状纸递上去没人接。
纸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纸按在膝上,坐了很久。
屋里发闷,窗纸被风顶得一下一下鼓,桌上落了层灰。
“小谭。”
“你做得细,往后跟在我后头干。”
谭映雄把腰弯下去,弯得很深,头快碰着炕沿。
“谢您栽培。”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有了它,往后的路宽出一大截。
纸叠好,收进内兜,扣子按了两下,才把手放下。
高个男人再看向儿子,眼里全是亏欠,嘴唇抿成一条线。
孩子受的这些,根子在他眼瞎,托付错了人。
那两口子到这会儿还咬定,孩子是躲难时走散的。
当年他把半辈子积蓄都撂在他们手上,一文没留。
那些钱够养活十个孩子,还能养得体面。
他脸上那点冷意收得很快,收得一点不剩,眼皮都没抬。
坐到这个位子,喜怒都得往肚里咽,脸上挂什么由不得自己。
“东西收拢收拢,回京城。”
三个人出门,院里几十双眼睛一齐抬起来,脖子都伸长了。
谁都想知道这验人的事验出个什么结果,看那张脸就全懂了。
“张大姐,把东西收一收,跟我走。”
他对着张桂栀说话时,脸上全是笑,眼角褶子堆起来。
这个女人把他儿子当亲生的养,纸上有,眼里也有。
张桂栀应了一声,转身进屋,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手上抖,扣子扣了三回才扣上,最后一颗还错着位。
她这辈子没敢想过,有一天能挎上城里的户口。
王村长挤上前来,脸上堆着,腰弯得比谁都低。
“大领导,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吃口饭再走。”
“家里都备下了,鸡也炖上了。”
高个男人的眉头皱起来,上他家吃饭?
话要出口,他先看了一眼儿子,把话咽了回去。
这孩子在这儿,兴许还有要告别的人,还有几句话说。
“小久,去不去?”
“我……”
张桂栀从屋里赶出来,抢在前头,手里还攥着块布。
“去,怎么不去。”
“向南进王家这些年,没在他们桌上吃过一顿饱的。”
“我跟他挣的工分还压在王家手里,这顿得吃够本。”
“今天这一顿,我要吃他们的。”
王村长的笑僵在脸上,手在裤缝上搓,搓出一片灰。
“都紧巴,都紧巴,谁家锅底不空。”
话往旁边一岔,眼睛不敢往人堆里看,脚尖往门槛后头躲。
“那就去。”
高个男人朝身后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一个字。
后头跟着的那几个都是人尖子,眼睛比秤还准。
张桂栀那句话里的味道,他们全听出来了。
再看这孩子身上那件短褂,那间破屋,心里都有数了。
王家待这孩子什么样,不用问。
公社那头也有眼睛尖的,早就把这张脸认了下来。
认准了的人,手心里开始出汗,后背一片发凉。
两个月前,这孩子为着娘被人作践,跑到公社找妇联。
妇联主任把事推给了王村长,一句话就打发了。
那位主任和村长家的媳妇,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孩子前后跑了三趟,门都没进去,被人挡在台阶底下。
都当这是个没根的孩子,怎么欺都不会有事,谁也不往心里搁。
谁想这孩子背后能立起这么个人,还是从京城来的。
镇上、区里的几个干部,趁着这顿饭的工夫撒了人。
挨家挨户问,问这一家子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到了天黑。
王家堂屋里,八仙桌上摆了四个菜,桌面擦得发亮。
老母鸡炖在砂锅里,油花浮了一层,香味飘出半条街。
村长媳妇没料到,最要紧的那位没来,桌子摆得再满也白搭。
进门来的就三个,王向南、他养母,还有一个谭映雄。
桌边一老一小都埋着头,筷子往砂锅里下,咬得骨头响。
自打养父没了,这娘俩没沾过一点荤,见了油星走不动道。
两间房被老太太要了去,新被新袄也抱走了,饱饭成了稀罕东西。
王家这些年对外只说一句:张桂栀生不出,话说得很难听。
真是谁的毛病,大奶奶心里门儿清,也从不提起。
当年张桂栀进门四五年没动静,被赶回娘家住了半年。
老太太转头把娘家的一个堂侄女领进门,说是来帮工。
那女人守过寡,带着孩子,能生养,身子没毛病。
跟养父处了两年,肚子里一点反应没有,连个动静都没听见。
那女人看出这男人不成,另找了人家,走得干脆。
养父没脸,才又把张桂栀从娘家接回来,这事王家捂了十几年。
外头还说是张桂栀不中用,替儿子把脸糊上,说得有鼻子有眼。
墙上没不透风的缝,老太太这些年得罪的人排成队。
总有一个人肯把话抖出来,还肯当着人说。
话传到张桂栀耳朵里,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
她跟老太太在灶房里吵了个天翻地覆,锅铲都摔了。
吵完回屋,把包袱皮一摊,坐在炕沿上不吭声。
“这日子,我不过了。”
堂屋桌上那口砂锅还冒着热气,油花凝了一层。
王村长的手在桌底下攥着筷子,眼珠子往张桂栀碗里瞟,一直没挪开。
第233章 三姐妹轮着上,全撞了墙
第233章:三姐妹轮着上,全撞了墙
那年王家把好话说了一箩筐,张桂栀才把脚留在这院里。
男人一闭眼,老太太那套话又拾起来了,句句往她脸上拍。
死人开不了口,她四十出头,改嫁也没门路。
这几样凑在一处,够老太太一年三百六十天拿来剜她。
眼下养子身后立起这么一个人物,张桂栀跟着挪了位置。
走前那顿饭,她得带着王向南把欠下的荤腥一口口吃回来。
砂锅一掀盖,谭映雄只舀了两勺汤,剩下的连肉带汤全归母子俩。
锅底刮得干干净净,碗沿上连油星都没剩。
院里几个孩子扒着门框看,被大人一只只拎回去。
两个人一个接一个打嗝,油味从嗓子里返上来,谁也不想多说话。
王村长媳妇从灶房追出来,一把攥住王向南的袖子,指甲掐进布缝里。
“向南先别走,丹丹她们姊妹还有话跟你说。”
王向南的脚钉在原地,那张脸他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
那女人骂他骂得凶,他照旧惦记,越骂越惦记。
村里没娶媳妇的后生,十个里有八个惦记她。
人长得确实出挑,井台边上一站,半天没人挪步。
他把脸偏过去,看向张桂栀那双攥着围裙的手。
“看看就行。”张桂栀的话压在牙缝里,“一句准话都别应。”
王向南把下巴点了一下,鞋跟在地上磕了磕。
三个丫头都在王大奶奶那屋里,一个推着一个往这边来。
头一个过来的是王亚楠,对他不咸不淡,眼神中间隔着一层。
身量模样都压不住王丹丹,笑起来嘴角还朝一边偏。
王亚楠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向南哥,你要进京城了,带上我成不成。”
“你点个头,我什么都肯干,不怕吃苦。”
王向南把手往后一背,脚往门外挪了半步。
“你还是留在村里踏实,我带不了你。”
“向南哥,我……”
门被推开,王翠一步跨了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
“亚楠,人家都说不带你了,还不快出去。”
她攥着王亚楠的胳膊往外一送,门板一合,插销落下。
门刚合上,王翠整个人就贴了过来,两只手勾住他脖子。
“向南,我人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脸上烧得通红,胸口那口气喘得急,鞋尖在人脚背上蹭。
王向南往门框边退了一步,后腰抵在门闩上。
这女人什么路数,他早摸透了,胃里那点炖鸡直往上顶。
“走开。”他抬手一推,“往男人身上扑,你要不要脸。”
王翠撞在桌沿上,牙关咬紧,巴掌抡到了半空。
门板上传来三下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王大奶奶一直贴在窗纸外头,眼珠对着那道缝。
“王翠,出来。”
声音不高,冷得能听见冰碴,院里鸟叫都停了。
王翠的手指僵在半空,肩膀抖了一下。
门一开,她贴着墙根往外挪,院里扫帚已经抄起来了。
“王向南如今什么人家,你也敢动手。”
“你自己不想活,别把一家子都拽下去。”
扫帚把抽在背上,一下接一下,院里没人吭声。
屋里那扇门又合上了,插销一落,外头的响动闷下去。
王丹丹背靠在门板上,这丫头在村里出了名的放得开。
她走过来,手先落在王向南胳膊上,指头一路往下。
再往下,衣襟被攥住,扣子崩开一颗,滚到桌子底下。
一刻钟后,两个人手牵着手出的门。
王向南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蹭一下,抬眼看一下。
那手上沾的东西,他想拿衣裳角抹掉,抹了三回没抹净。
院门外,父亲和张桂栀站着等,脚底下踩出一圈烟头。
他跑过去,站到父亲面前,脖子往前探。
“爸,我想带丹丹一块儿走。”
高个男人没接话,眼睛转到谭映雄脸上。
谭映雄只吐了三个字。
“非良配。”
高个男人点了下头,算是谢了这句评语。
“带不走第二个,你妈跟你上车。”
“爸,你听我说完……”
谭映雄把手落在他肩上,往旁边带了两步。
“向南,我有话单独跟你说,你听着就行。”
“你那只手一直往衣裳上蹭,蹭什么。”
“就摸了两把,别的没有。”他耳根红到领口。
“什么感觉,我还没摸过。”谭映雄凑近了问。
“说不上来,我……”后半句咽回肚子里了。
谭映雄的嗓门沉下来,脚在地上碾了个圈。
“这丫头心思太重,往后能把你卖了还替你数钱。”
“你把她娶进门,王家人就扯着你父亲的旗子在外头收钱。”
“收到后头,你父亲得跟着栽进去,谁也拉不出来。”
“没了你父亲在身后,她正眼瞧你吗。”
“你图的不就是那张脸,脸会老,旗子会倒。”
王向南把头低下去,鞋尖在地上碾出一道弧。
谭映雄往城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风从巷口灌进来。
“城里漂亮姑娘一抓一把,你还没见过。”
“那样儿的,比王丹丹香,也比她稳当。”
“谭大哥,我懂了。”
“漂亮女人哪儿都有,我爸就一个。”
“行啊,这脑子转得不慢。”
他架着人往吉普车那边走,手一直搭在肩上没松。
王丹丹从院角窜出来,追着车屁股跑,辫子在背后甩。
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她的脚步快,闷闷的一下。
发动机一响,后轮扬起一道黄土,打在墙根的白菜上。
“向南,等等我,我还没上去呢。”
两条腿追不过四个轮子,喊声被风扯碎了。
三分钟,土路上只剩一道车辙和一团浮土。
土腥味混着柴油味,呛得路边的人直咳嗽。
王丹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往土里撑。
“说好带我进京城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车里的王向南把手指搓了搓,那点触感还留在指头上。
这算喜欢,还是单图那张脸,他自己也掰扯不清。
好看的玩意儿,谁不愿意多看两眼。
车拐上大路,王丹丹还坐在土里,头顶一群麻雀起落。
车轮印一直拖到大路口,被后来的人踩得面目全非。
王大奶奶在门口骂开了,唾沫星子溅到门框上。
“什么玩意儿,亲爹一露头就不认人。”
“白喂这么多年,喂出个白眼狼,还不如喂条狗。”
骂声还没落地,公社那边过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走在前头,手里夹着个本子。
本子皮上印着红字,边角磨得起毛。
昨天把张桂栀推出门,还往人身上泼了脏东西。
那笔账,人家一直记着,连日子都记着。
第234章 一家子被赶出砖瓦房
第234章:一家子被赶出砖瓦房
妇联从前不接这桩事,如今接了,牵扯的层面一层比一层高。
前头那位主任当场摘了牌子,还得交上去审。
新主任上任头一件,冲着王家大奶奶去了,绳子一到人就带走。
大奶奶前脚出门,王村长后脚被叫去谈话。
容着老太太作践张桂栀,王龙的位子当场拔了,一夜成了平头百姓。
村口搭了台子,绳子捆着人推到台上,台下人头挤着人头。
“往人身上泼脏东西的,让她自己尝尝这味儿。”
“灌几口,看她往后还泼不泼。”
老太太平日霸道,踩过的人排成队,这时底下应声一片。
粪桶提上来搁在台子边上,她的眼珠往外凸,嗓子劈了。
“我认错,你们放我这一回。”
求饶没换来一句软话,人堆往前挤,都想露个脸。
几个新上来的干部捂着鼻子亲自上手。
桶沿一倾,味道顺风铺开半条街,前排的扭头就呕。
呕完抹把嘴,又往回挤。
她几个儿女往前扑,被民兵横着胳膊堵了回去。
天黑,人抬回家,躺在炕上只剩出气。
“我好恨。”她抓着被角,指甲抠进棉花里。
“当初对那娘俩好一点,这会儿我该在京城里享福。”
天没亮,那口气断了。
人没了,事没完,落到三个丫头头上,风声顺着墙根爬。
不知道谁先开的口:走的那天,三个丫头轮着陪了王向南。
说是替他顺气,好让王家少挨些罪。
原先村里最吃香的三个,一夜成了笑柄。
门槛上开始出现提亲的老光棍,领路的是本村刘媒婆。
“王龙,你闺女那点事谁不知道,如今谁还敢要。”
“我带来这三个,年纪大点模样差点,可都是正经人家。”
王龙是村长的本名,这媒婆从前没少往王家跑,回回被拿鼻孔看。
如今王家塌了,她要把这口气讨回来,一分钱不收也肯跑腿。
“滚。”王龙指着她鼻子,“我闺女在家老死也不嫁这三个东西。”
“老王八,你骂谁。”脾气最爆的那个梗着脖子。
“不是看你闺女模样还成,谁要那几双破鞋。”
“我也不要,肚子里揣着谁的种,说不清。”
“你俩走,我不走。”最丑的那个往前凑。
“我丑,可我能干,肚子里有孩子我当自己的养。”
王龙捂着心口,腿一软,媳妇在后头死命架着。
扫帚抄起来,一家子把人往外赶,院门口扬起一片土。
几个老光棍跟着媒婆直奔公社,墙根下站着个年轻人。
“办得不错,这是你们的赏钱。”
四个人捏着票子,手指头都在抖,年轻人没让他们多乐。
“再去办一件。村里人都住土坯,王家的砖瓦房凭什么。”
“想法子煽动,把人赶出去。”
“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办成了还有赏钱吗。”
“闭嘴。”旁边的人推他一把,“领导能让你白干。”
“行了,下去办事。”
人走空,年轻人对着院墙叹了一声。
“义父,太仁慈不是好事。”
“杨久被这么作践,您忍得住,我忍不住。”
这少年是大领导早年抱回来的干儿子,叫杨飞,比杨久还大几个月。
当初以为儿女都找不着,才抱了这孩子回来养。
原说要跟着进京,他故意掉队,留下来收拾王家人。
入夜,几十号人围在王龙家门口骂,脚不往院里迈。
“王龙这些年吞了村里的钱,瞧那房子,不吞钱盖得起来?”
“查账,退钱,这号人不配住砖瓦房。”骂声灌进屋里。
王龙当天中了风,嘴歪在一边,半边身子拖在地上。
王丹丹供销社的差事也丢了,几个丫头全下地,弯着腰干活。
新村长接了上头的话,要格外照料这家人。
传话的人揣着自己的算盘。
靠门路进厂的男丁让人事科退了回来,有人还挤兑房子占得多。
说这院子该匀出一半给没房的人家。
砖瓦房就这么让了出去,一家子被赶到给王向南买的那处屋子。
老宅留给王向南,名义上叫换房。
想靠着王向南起飞的,没飞起来,先栽进了土里。
京城那头,谭家。谭辉把酒坛倒过来晃了半天,一滴没有。
“味道是真好,就是不经喝。”
“找徒弟讨点?拉不下这个脸。”
手在桌上拍了一记。
“徒弟也是女婿,老丈人张口,天经地义。”
空坛一提,人往何雨柱家去了。
何家八仙桌上正摆着饭,一屋子热气顶到房梁。
“爸,您吃了没,我给您添碗。”谭映茹放下筷子。
“师父,这儿,您上座。”何雨柱起身让出位子。
这张桌子长辈坐上首,何雨柱一向坐那儿,他不在也没人动。
谭辉坐下,眼睛就黏在那只酒瓶上,瓶子不新。
“这酒是你在酒厂鼓捣的那种?”
“自己酿的。”何雨柱拧开盖子,“喝惯了这个,茅台搁跟前也不香。”
半杯下去,谭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就这个味儿。柱子,还有多少,卖我点。”
讨要开不了口,掏钱买另说。
“买什么,家里存着百十来斤,分您一半。”何雨柱起身进屋。
三十坛白酒抱出来两坛,两坛也总有见底那天。
“这酒还能再酿?”
“能。方子得捂着,酿的时候我背人往里添了点东西。”
“师父,这事您得替我兜着。”
“懂。”谭辉点头,“秘方就是传承,往后子孙靠它吃饭。”
“锅具在轧钢厂订了,酒曲从二锅头顺的,地方想借您那儿。”
“用映茹原先住的屋子,我这儿人多眼杂,做点事瞒不住人。”
“行,怎么不行。”有酒就成。
锅订了有些日子,六十年代定做慢,他又不在厂里催。要不是刘岚盯着,厂里不肯接活。
“等会儿我随您回去收拾屋子,明天请假把锅拉过去。”
“你一个人行不行,我也请天假。”眼下酿酒比什么都大。
“不用,我一个人行。”
几杯下去,谭辉把话头拐了个弯。
“点名要我炒菜的人排到门口,你手底下有能掌勺的,拨一个。”
“四个徒弟。刘岚困在轧钢厂食堂走不开,马华刀工差一截。”
“余姚东底子好,让他过去,您再带带。”
“先问孩子愿不愿意。我当年让师父硬派,师兄弟就闹翻了。”
“我跟你父亲就是这么被挤出去的,进轧钢厂烧大锅菜。”
“我有分寸。”
饭后拎着一坛,五六十斤送到谭家。谭辉塞给映茹六十块钱。
谭映茹不肯收,谭辉把话撂下了,不收钱他就不拿酒。
映茹那间屋子一样没动,上手收拾才知酒锅一点不简易。
烟囱要现做,烧的煤得拿煤球票换,一样一样都耗工夫。
得想法子弄一套进空间,那里头什么都不缺,可这儿也得留一套。
不然这酒从哪儿来,早晚有人要问一句。
第235章 大舅哥进了市局
第235章:大舅哥进了市局
一夜过去,天刚亮,民族饭店后厨的水汽就顶到了房梁。
白案的板上撒着一层薄面,灶眼里的火苗压得只剩一片蓝。
笼屉里还剩两只冷馒头,案角搁着一碗隔夜的汤。
何雨柱把汤端到灶上,回头扫了两个徒弟一眼。
何雨柱把马华和余姚东叫到菜墩子跟前,两手在案板上按了按。
“我师父那边缺个人搭手,他老人家手艺在我之上,你们俩谁去。”
马华搓着手,眼睛往灶台上瞟,脚尖往回缩了半步。
“就我这手刀工,进了京城饭店得让人笑话。”他把刀往墩子上一放。
余姚东站得直,先把话问了出来。
“我才学几天,是不是得在您手底下多待些日子。”
话问到这儿,两个人里总得走一个,马华先退了。
师门真正立得住脚的东西,余姚东心里有数。
那几样独门佐料,外头花多少钱都学不来。
辣椒面怎么配,酱油怎么吊,全攥在师父手心里。
何雨柱手里那点本事,一半在刀上,一半在纸上。
“你师爷昨儿找我,点名要他炒菜的人排到了门口。”
“他不肯再收徒弟,我本来舍不得放你。”
余姚东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急着应声。
“师父,我其实一直想去京城饭店。”
“我爹出事前就在那儿掌勺,我这一去,算接他的勺子。”
“还有一样,我家离得近,抬脚就到,能回家吃晌午饭。”
余姚东说这话时,手指在菜墩边上敲了两下,指节发白。
何雨柱把围裙带子正了正,脸上的肉松下来。
“京城饭店的灶比这边讲究,火候差一分都显。”他添了一句。
“我等会儿跟田主任说一声,你明天就过去。”
“你师爷比我好说话,别怕,手里的活踏实做。”
余姚东点头,把袖口往上又挽了一层。
布帘一掀,田六子带着一身油烟钻了进来。
六子近来学得精,见人就笑,何雨柱心里冒出个小主意。
“六子过来,把你余师兄要进京城饭店的事散出去。”
近来倪章青动作不断,许了好处拉回不少徒弟。
谁是真心,谁是看风使舵,这回一眼就能照出来。
“余师兄?”六子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
“师父,我进门比他早,他得喊我一声师兄。”
何雨柱把手停在半空,这话挑不出错。
“行。把你余师弟的事,偷着传出去,别敲锣。”
“得嘞。”六子应得脆,转身钻进后厨。
他先凑到倪忠子跟前,像献宝。
倪忠子赏了五分钱,铜板拍在手心里响。
一圈转下来,兜里多了三毛,够买半斤猪头肉。
跟对了人,油水不断,这道理他早琢磨透了。
后厨炸了锅,一个个都想争这个名额。
有抢着刷锅的,有把菜刀磨得能照见人脸的。
后厨的伙计围了一圈,眼睛都往何雨柱这边瞟。
倪章青许了好处才拉回来的人,转眼散了。
那些人见了他绕着走,头一低就过去了。
倪章青不慌。何雨柱那几样佐料,他让六子偷了不少回来。
偷得仔细,连装佐料的小罐都照着原样摆回去。
香葱栽活了,大蒜也冒了芽,埋在后院墙根底下。
窗台上摆了七八个破瓦盆,全成了他的家底。
等到明年,他要何雨柱好看。
他把瓦盆往向阳处挪了挪,用草帘盖上。
何雨柱心里早有人选,还是余姚东提的。
陈大江,也是倪章青的徒弟,不在他族里。
人长得瘦,肩膀窄,说话先笑半声。
民族饭店开张那年他就来了,家里还算过得去。
拜师送了不少礼,进门之后什么也没学着。
逢年过节的礼一样不能少,少了就给脸色看。
他送过两回点心匣子,回回被搁在门房。
当初余姚东也动过拜师的心思,是陈大江把他拦下,他自己悔青了肠子。
两年,师父跟他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请教个问题,人家眼皮都不抬。
问到灶上的事,人家转身就走,把他晾在原地。
洗菜、切菜、跑腿、擦灶头,全是他的活。
灶上的汤滚了得看着,火灭了他得蹲下去捅。
族里那几个徒弟在旁边坐着嗑瓜子,壳吐一地。
那双手背上一层冻疮,冬天泡冷水里泡出来的。
这哪是收徒弟,是找了个白使唤的。
钱花了手艺没摸着,他咽不下这口气,只能熬着。
何雨柱一来,他的心思就活了。
何雨柱也打听过他,加上余姚东一句话,这个人定了。
京城那头,军区大院门口的岗哨换了三回班。
大领导进门的时候,院里正扫着落叶。
扫帚停在半道,人都直起腰来。
大领导把杨久领回家,见人就说。
院里的人跟着道喜,声音一个比一个亮。
有人在门框上贴了张红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儿子找着了,闺女也一定能找着,转天他就带人去了市局。
市局在一栋灰楼里,楼道里一股煤烟味。
墙上挂着几张通缉的画像,边角都卷了起来。
局长跟他在一个战壕里蹲过,见面先捶了一拳。
人往局长面前一推,要个位子。
“从基层干起,先跟着跑案子。”局长把茶缸推过来。
茶缸是搪瓷的,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他把茶缸往前推了推,热气把桌面熏湿一小片。
底子在这儿,出彩就往上升。
谭映雄手上头一个案子:抓当年卖掉兄妹俩的那个妇人。
另一件是把大领导的闺女找回来,头一件不难,后一件难。
手续办完,他没回宿舍,先去找何雨柱。
一来要线索,二来大领导晚上请人吃饭,当面道谢。
抓人的事不急,等大领导安排。
大领导要借一间审讯的屋子,还得跟几个部门打招呼。
屋子在城西一栋旧楼里,窗子上钉着铁条。
屋子齐了再动手,那妇人的事已经定性。
这些话在楼道里说,声音压得低,门关得严。
这年头的人贩子,是掉脑袋的营生。
抓人之前,得把路上的人都清干净。
谭映雄进民族饭店,路熟,直奔何雨柱歇脚的小库房。
门推开,里头空的,只有一张旧板凳。
板凳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灶上还温着一碗面,人早走了。
饭点之外,何雨柱准在谭映茹那儿腌咸菜。
作坊的缸从门口排到墙根,一股子酸香。
他顺着这股味往里走,脚下的砖缝里都是盐水。
当初盖作坊那阵,谭映雄人不在京城,下乡找人去了。
妹妹也进了民族饭店上班,他还不知道。
第236章 三十多号人一齐扑过去
第236章:三十多号人一齐扑过去
有人在前头领路,谭映雄拐了两条巷子,才摸到咸菜作坊的门。
门口的竹匾里摊着刚捞出来的芥菜疙瘩,水珠子顺着匾沿往下滴。
作坊的门槛被盐水泡得发白,脚一踩就是一个印子。
屋里人不少,两口大缸搁在当中,缸沿上一层白霜似的盐。
汤玲花是马华处了半年的对象,蹲在缸边,正跟谭映茹学配佐料。
何雨柱蹲在案板边,指点马华切白萝卜的块头。
萝卜条粗细差一分,腌出来的咸淡就岔一大截。
马华切一条,何雨柱就伸手在条子上比一下粗细。
谭映茹手上全是盐粒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上头,小臂冻得发红。
她鼻尖上沾了点辣椒面,自己一点不知道,还在低头忙。
四个人手上都湿着,脚底下踩着一摊盐水,忙得脚不沾地。
“师兄。”谭映雄掀帘进来,嗓门拔得老高。
这声喊里全是底气,身上那套新制服扣到了最上头一颗,鞋面还亮着。
大案子办下来,人直接进了市局,头一件就压这么重的担子,走路带着风。
再立两回功,往上走的路就比旁人宽出一大截。
何雨柱回头,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搁,刀口在头顶的灯下亮了一下。
“马华,照我说的切,我出去一趟。”
他把围裙下摆抹了两把,人已经迎到门口。
“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孩子找着了,那边高兴得很。”
“晚上请吃饭,让我来喊你,你务必到场。”
谭映雄说这话时下巴抬着,肩膀也是松的,崭新的袖口还带着折痕。
“那官升了没。”何雨柱拿胳膊肘碰他一下。
“在市局刑侦部。往上走,先把那姑娘找回来。”
话说一半,眼睛就黏在何雨柱脸上。
何雨柱被他看得发毛,抬手在自己脸前挡了一下。
“妹妹。”何雨柱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
“这几天夜里我一直在翻旧事。”
“这兄妹俩当年大概卖在同一个村子,村名我记不全了。”
他闭了闭眼,眉头拧着,像在往记忆深处翻东西。
“相隔估摸着不远。”
“我记着有人提过,哪家要个童养媳,得年纪小的。”
“听说有户人家男孩天生落下残疾,想养个女娃。”
“养大了给那孩子做媳妇,这回落脚点难摸。”
“你可能得多下些功夫。”
谭映雄把两手插在裤兜里,脚尖点了点地。
何雨柱蹲下去,从案板底下摸出半截粉笔,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两个圈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田埂。
“向南村子左近?那边童养媳的事我听过不少。”
“差不多每个村都有,麻烦的是那丫头身上没记号。”
谭映雄摸了摸口袋,摸出个空了半截的烟盒。
“大领导这会儿正在张罗一间屋子。”
“屋子齐了,就动手抓那个卖孩子的妇人。”
“那老妇这一回有得受。”
这个老妇,谭映雄前后跟她打过好几回交道。
一提当年孩子的事,她就拿袖子抹眼泪,抹得比谁都真。
她那几个儿女演得更足,年纪都在二十七八,说话一个比一个圆。
父母卖孩子那年,他们都过了十岁,心里该有数。
老妇咬定一路躲躲藏藏,全家差点饿死在野地里。
身上带的财物也被人抢光,这些话她说得极顺,一句磕巴都没有。
越顺,越像是背了多少年背下来的。
谭映雄早年在那边查过一遭,巷口的人也说这家人嘴甜。
这回落网的不止老的。
儿女要抓,孙子儿媳也一并带走。
那位不是心软的人。
敢卖他的儿女,他连枪毙一家的念头都起过。
那间屋子是什么地方,何雨柱没多问。
那种地方,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掉层皮。
人贩子挨什么样的刑,何雨柱都觉得不冤。
人家把够养十几个娃的钱一文不留交到你手上。
你收了钱,转头就把孩子卖了。
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咽不下去。
“晚上那顿摆在京城饭店,是不是点师父的菜。”
何雨柱想到这层,喉咙里哼了一声。
谭映雄先前只顾着升迁,还真没往这儿想。
“肯定点的我爸。儿子回来了,得吃最好的。”
“晚上挑几个最费手的。”何雨柱笑得有点坏。
谭映雄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给老爷子派一道文思豆腐。”
文思豆腐是拿豆腐切丝做羹,他爹切不好那玩意儿。
“头一道开水白菜,再来龙须面和文思豆腐。”
“就这三样,再多老爷子要掀桌子。”
“行。三样都不算大荤,合大领导朴素的规矩。”
两个人躲到墙角说话,声音压得低,说一句笑一句。
谭映茹远远看着这两张脸,眉头拧起来。
两个男的凑在一块儿这么笑,准没好事。
“玲花,按我教你的来,我去去就回。”
“师娘您去,这些我都会了。”
她把活交给汤玲花,笊篱往缸沿上一磕,小跑过去。
“说吧,你们俩憋什么坏。”
“没事,闲扯两句。”何雨柱把脸绷住。
“笑得那么贱还闲扯?交代了有活路,不认只有死路。”
谭映茹把手抬起来,做出要打的架势。
何雨柱往后一躲,后腰撞在缸沿上。
躲不过去,他把晚上吃饭和坑谭辉的事抖了出来。
“带我一块儿去,不然我去告密。”
“带,带。”
谭映雄出了门,何雨柱跑去田主任那儿告假。
田主任把假条往抽屉里一塞,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何雨柱,把话咽了回去。
大领导请的饭,田主任不敢不批。
谭映雄一路不停,回市局等消息。
中午十二点上下,有人跑来传话,叫带人去抓那妇人全家。
谭映雄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人已经往外走了。
就是全家。
名单上列着十几口人,一个小院里就占了七口。
要抓的人太多,上下都得打招呼。
不然早就动手了。
找闺女这事,那位一点不拖。
凡知道下落的,一个都不放过。
谭映雄找局长调人。局长跟他一个战壕出来,自己也要去。
当年在战场上把命搁一边,托人照看的儿女叫人卖了。
上过战场的人,这口气咽不下。
这事怎么折腾,也没人敢插一句嘴。
谁多嘴,就是得罪穿军装的。
前头那辆车里坐着局长和谭映雄,后头跟着三十多位公安。
三辆吉普,两辆卡车,轮胎压在土路上咯吱响。
卡车斗里站着的人,腰上都别着家伙。
车队一动,半条街的人都往墙根退,孩子被大人捂住嘴。
车队拐出巷口,喇叭按了一长声。
第237章 满院笑声里冲进八支枪
第237章:满院笑声里冲进八支枪
鲍家那座院子是三进的,青砖到顶,门口蹲着一对抱鼓石,石面被人摸得发亮。
门楼上只剩半边砖雕,另半边不知被谁砸过,露出来的土坯上糊了层新泥。
这院子是卖孩子的钱换回来的,添上老杨给的那笔抚养钱,宅子才买齐、才翻修得像样。
从前鲍家跟老杨住一条街,门对门,两家院墙只隔一道砖,谁家炖肉都瞒不住。
老杨一口咬定这家人厚道,把孩子交到他们手上,他晚上睡得着觉。
那份认定,跟当年何雨柱认定院里那位大爷是好人,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鲍家两口子养了四个娃,最小的那个,岁数跟王向南挨着,一块儿长大。
王向南这名字,如今鲍家院里没人喊了。
进了京城的地界,得叫他杨久。
那年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球,一蹲就是一下午,膝盖上沾满黄土。
今天鲍吴氏做寿,院里院外全是人影,阶沿上摆着两盆洗脸水,水都浑了。
院角搭着个小棚,棚下码着蜂窝煤,一直码到齐腰高,煤灰把墙根染黑一片。
私扣下的抚养费,加上卖人的钱,鲍家这些年没缺过嘴。
缸里有白面,柜里有腊肉,几个孩子脚上穿的都是新棉鞋。
灶房里压面的案子刚空出来,铁锅还温着,锅底沉着几块肥肉。
日子宽裕,亲戚就来得勤,鲍吴氏过生日,婆家娘家坐了一院子。
中午那桌席刚撤,人一个没走,男的蹲在台阶上剔牙,女的围着水盆择菜。
三个儿女都成了家,一人一套房,连招赘进来的二女婿也占了一整套东厢。
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里,这条街上没人不眼红。
谭家的院子也是独门独户,可自盖的房,跟三进的院子没法比。
离下午上工还有一阵,亲戚搬了小凳,坐在葡萄架底下说闲话,蒲扇摇得慢。
“大姑,这回给老三找的那个,模样挑不出错。”
“爹妈都是双职工,人家起初还嫌咱门第远。”
“我把这院子一说,人家才松的口。”
“晚上我把人领来,就在院里见一面。”
“他舅妈,你说的姑娘当真这么周正?”
“亲侄子我能坑你?”
笑声一层压上一层,从堂屋一直滚到门楼下。
有个小孩举着半块桃酥在院里跑,被他妈一把拽住,抹了满手渣。
一道汽车响从巷口压过来,这年月,一条街一年也过不了两回车。
头一辆没停稳,第二辆顶上,第三辆、第四辆跟着来。
五六台机器的响动撞在墙皮上,窗纸都在抖。
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口张望,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隔壁院的女人扒着墙头看,晾衣绳上的裤子被风撞得直晃。
车头一辆挨一辆,全扎在鲍家门楼底下,排出去半条巷子。
院里的笑,一下断在嗓子眼里。
老三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买的红头绳,人站在堂屋门口没挪窝。
“外头咋了,停这么些车?”
鲍吴氏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瓜子壳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慌啥,准是老杨又来了,他隔阵子就来问一句,那孩子想起没。”
“每回来手上都不空,肉票布票都有,晚上咱们又能吃一顿。”
“还是嫂子会拨算盘。”
“走,出去迎迎。”
她把围裙角一掀,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脚步快得踩乱了门槛。
门闩抽开,两扇木门往外一推,八支枪口先顶进来。
黑铁管贴住她的额头,凉得她脖子往回一缩,下巴抬不起来。
“你们谁啊,干啥的?”
嗓门还硬,脚跟却往后挪了半步,踩翻了门槛边的笤帚。
“都进屋,一个不许漏。”
谭映雄从车门后头绕出来,制服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这话是局长白天交代的,让他放开了办,出了事有局里顶着。
他把手里那张纸往胸口一按,纸边被汗洇出个印。
三十多个带枪的小伙子涌进院子,小凳翻了,水盆泼了一地。
青菜泡在泥水里,一个老太太搂着孙子的头往墙根蹲。
谭映雄蹬上车顶,鞋底在铁皮上蹭了两下,才把嗓子立住。
“鲍国富,四七年出手一对兄妹。”
“钱到手,第二日就置下这院子。”
“兄妹里,已经找回一个。”
“今天鲍家一个不落,全带走。”
声音厚,字咬得清楚,巷子两头都听得见。
车里,局长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话这一块,这小子过关。
剩下的,看他办案,也看他会不会做人,局里的人都盯着。
院里几十张脸同时变了色。
来串门的亲戚往下出溜,扶着墙根才站稳。
这些亲戚,有一半知道内情。
有个远房表舅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烟头掉在裤腿上也没觉出来。
鲍吴氏眼珠子鼓出来,找回一个?
那丫头那小子,当年是当着她的面,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完了,这回要吃枪子。
不对,怕是诈她。
她把腰一挺,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记。
“冤枉,冤枉,我们鲍家是清白的。”
“同志,你们准是摸错门了,我们鲍家几辈子没干过亏心的事。”
谭映雄在车顶把话截断,帽檐往下压了压。
“冤枉这俩字,从你嘴里吐出来,不嫌脏。”
他朝后排一摆手。
“杨久,从车上下来,认一认这位大妈。”
车门开了,一双新棉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还带着外头的黄土。
那孩子走到院当中,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不用别的凭证,一张脸就够。
有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后头,认出了这张侧脸,嘴张了张没敢喊。
鲍吴氏看见那张脸,腿一软,坐在门槛上,瓜子撒了一地。
巷子里围着的人,一下就懂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往外挤,说这条巷子住着人贩子,往后夜里不敢合眼。
两户丢过孩子的扑到车前要报案,说自家的娃也是这么没的。
谭映雄让他们去街口的派出所重新登记,说这一片他一户一户查。
街坊的手掌拍在一起,一阵一阵,拍得院里人心发慌。
局长在车里把窗摇上一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口袋。
这法子,比他手下那帮闷头抓人、抓完就走的强。
房子上了封条,浆糊还热着,风一吹卷起个角。
封条压在门环上,几个黑字被灯泡照得发亮。
鲍国富睡在里屋,酒没醒,被两个人抬着塞进车厢。
一条毯子跟着滑下来,掉在门槛外头,没人捡。
鲍吴氏被架起两条胳膊往外拖,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她忽然从袖子里挣出一只手,往杨久那边抓。
“那丫头——”
半截话没落地,一团麻布塞进她嘴里。
第238章 问到第三遍,还是那句话
第238章:问到第三遍,还是那句话
一台卡车装不下,局里又调来两辆,篷布在风里鼓成两个大包。
带走的亲戚、妇女、孩子加在一块,十七个。
鲍家老两口连同三个儿女,直接送进了后院那间刑房。
剩下的塞进派出所,一人一间屋分开问话,纸笔摆上桌不许收。
卡车篷布底下垫着草席,几个孩子被抱在腿上,谁也不敢哭出声。
车到看守所,天还没黑透,围墙比院墙高一大截,顶上拉着铁刺。
墙头的电网拉得笔直,风一过就嗡嗡响,听着像谁在远处拉胡琴。
岗哨把枪往肩上一挎,拿手电挨个照脸,光在每双眼睛上停一下。
走廊里点着两只灯泡,一亮一暗,墙皮早被烟熏成黄褐色。
有个女人怀里的小孩咬着半个冷馍,被大人捂住嘴,馍渣落了满襟。
鲍国富躺在长凳上,鼾声一顿一顿,嘴角挂着干了的酒渍。
有人拿凉水泼他脸,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梦话还在往外冒。
三个儿女进门先看墙。
墙上钉着一排铁钩,钩上垂着打了死结的麻绳。
墙角搁着半人高的木桶,水面浮着一层灰。
地上水渍干了又湿,脚印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出是谁的。
最小的那个儿子牙磕在一起,响得满屋子都听得见。
“妈,咋整,那些东西是给咱们预备的?”
那时候两人最亲,彼此的名字一天要喊几十遍。
卖人的那天他就在场,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对兄妹被领走。
兄妹两个一手一个,一共换了十块大洋,价钱贱得不像话。
钱拿回家当天就割了肉,锅里炖了大半锅,油花漂了一层。
那顿饭他吃了两大碗白面,油汤泡了半个馒头。
第二日他爹把看中半年的院子定下了,定金是老杨寄来的。
那钱一年一年寄,信封上盖着红章,除了现大洋还掺着小黄鱼。
五九年街上家家喝稀的,他家锅里照旧是干的,孩子上工还能带干粮。
拿别人的钱过了十来年好日子,房子越修越齐整,砖都是新换的。
如今账找上来了,一个子儿都躲不过去。
鲍家三兄妹开始往回倒腾肠子。
越倒腾越觉得后脊梁发凉,谁也不敢先出声。
那会儿要是多留一手,凭老杨今天的位置,鲍家早就飞上天了。
“呜……娘,我怕,我连媳妇还没娶上呢。”
小儿子鼻涕挂到下巴上,抹了一把又流下来。
“我是出门子的闺女,姓鲍的日子早过完了,凭什么抓我。”
二女儿的手在门框上刮,刮出几道白印,指甲盖掀了一块。
当年那算盘打得精,图的就是这一套院子。
“都闭嘴。”
老大嗓子哑,脊背还撑着,脚底却在水泥地上蹭。
“人已经找回来了,我猜他不至于要咱们的命。”
“你们学学老大。”
鲍吴氏揉着太阳穴,眼睛在屋里转,嘴里念念有词。
她心里在算,哪一句话能换一条路。
门锁响了一声,铁链子拖在地上磨出长响。
杨久的鞋跟在地上一磕,声音比钟摆还轻。
大领导在前,杨久在后,一前一后走进来。
那件大衣敞着,里头的中山装扣到脖子,皮鞋跟在地上一磕一磕。
杨久站在他侧后半步,手不知道往哪放,指甲缝里还有活土。
鲍吴氏膝盖一软,扑在地上。
“杨兄弟,我们错了,你饶这一回。”
“杨叔,那年我才三四岁,啥也不懂。”
小儿子跟着跪下,额头在地上磕出闷响。
老大老二也跪了,膝盖撞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两声。
大领导站着没动,眼皮抬都没抬。
从前他信这家人,连孩子的小名都交给他们记着。
孩子丢了,他一句重话没说,每回上门还提着东西。
每回都想问出一点当年的影儿,茶喝了三壶,话头还是那一句。
结果是这么个结果。
“杨灵儿卖到哪儿了。”
屋里温度像掉了一截,连呼吸都放轻了。
鲍吴氏张着嘴,喉咙里全是干响,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灵儿在哪儿,我真不知道。”
“嘴还硬。”
“人是我交给贩子的,贩子往哪送,我上哪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在脸上抹,抹得半边脸通红。
大领导看了她一会,转身出门。
“不见棺材不落泪。”
门一关,进来七八个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拎着绳子,一句话不说。
绳子往柱子上一绕,人就被捆直了,脚离地半尺。
皮带抽在棉衣上,声音闷,一下一下压着数。
院里烧着一盆炭,铁器埋在里头,冒着蓝烟。
打那以后,鲍家人的喊声一阵一阵往外顶。
大领导带着谭映雄站在门外,从门缝朝里看。
“小谭,这些人还不松口,你说为啥。”
这话问得像在考人,眼睛却没落在人身上。
谭映雄盯着门缝,眼睛没眨。
“说出来就是个死。”
“那年月,女孩子买回去,只有两条路。”
“一条进花柳巷,一条去乡下做童养媳。”
“他们心里明白,一开口,您当场就要他们的命。”
“这么咬着,您为了找闺女,反倒不敢下手太狠。”
大领导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指头在袖口里扣紧。
老杨家的闺女,被人这么糟践,连卖到哪儿都不知道。
他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老周。”
墙根下站起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没有褶,也没有笑。
那人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你也听见了,怎么撬开他们的嘴,你心里有数。”
老周接过一叠纸,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停住的那页写着地名和年月,他来回看了两遍。
那是何雨柱口述、谭映雄整理的东西,墨迹还很新。
鲍家人对不上一个字,就是撒谎,这一层他们不知道。
“你放心。”
老周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袖口往上撸了一截。
一个钟头,老周皱着眉出来,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
院里那盆水端进去,再端出来,水是暗的。
他灌了口凉茶,漱了漱,转身又进去。
又两个钟头,院里那盏灯芯剪了两回。
屋里的响动时紧时松,一直没断过。
门开了,他手里拎着一把刀,指缝里有东西往下滴。
他把刀在门槛上磕了两下,声音脆。
“林子。”
廊下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立正站着等他往下说。
“去库里,把封着的那套家伙事抬出来。”
库里堆着旧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厚灰。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秒针走得比人还急。
那女人嘴里的东西,他今晚非撬出来不可。
第239章 一桌饭,等他开口
第239章:一桌饭,等他开口
傍晚,看守所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罩上糊着一层厚灰。
走廊尽头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盖顶得当当响。
墙外的杨树上落着一群麻雀,被谁一嗓子喊起来,扑棱棱飞走大半。
大领导又站在审讯室门口,帽子没摘,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老周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眼睛不往他脸上落。
论审讯手段,这条线他向来不认输,经他手的人少有全须全尾出去的。
这回他低了头,嘴角绷成一条线。
“嘴太硬。”
“要么就是你手上那叠纸不对,他真把人交到贩子手上了。”
大领导的脸色往下坠,帽檐底下压出一片暗。
“我给的底子不会错,我家小子就是照这些字找回来的。”
老周在门框上敲了敲,指头没停,袖口上沾着什么东西,干了发暗。
“别上火,底子要是对,那就是还没开口。”
“你下手轻了?”
老周把铁门推开一半,合页缺了油,吱的一声拖得长。
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的纸一翻。
“跟着我。”
屋里一股潮味,混着铁腥,还有一点什么东西糊在铁上的味道。
灯泡挂得低,人一走过去,影子就在墙上拉长。
五个人捆在柱子上,衣服贴在身上,谁也不看谁。
十个手指都缠着布,布黑了一片,指节肿得发亮。
脸上的鞭痕一道压一道,有一道翻着白,结了薄壳。
谭映雄在门槛外站住,脚跟没敢往里踩。
喉咙往上顶了一下,他扭头吐了口气,腮帮子发冷。
大领导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二女儿,脚下停了半拍。
“说灵儿在哪儿,我保你们活。”
“我……”
鲍吴氏抽了半天,吐出一个地名,声音细得贴地皮。
那地名落在纸上,笔画歪歪扭扭,听着就不像真的。
大领导的手一抖,帽子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墙角。
老周在旁边泼了盆冷水,屋里腾起一层白气。
“她瞎编,刚才我分开问,一人一个地址,对不上一个。”
“现在把他们关一块,是让你亲耳听。”
大领导的肩膀垮了半寸,眼睛盯住地上那摊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说出下落,我放两个人走。”
这句话落地,五张脸上先亮了一下。
亮完又暗了,几个人把头低回去,绳子在柱子上磨得吱吱响。
他们是真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屋里放过三遍,没人反驳。
“我们没骗你。”
一直没开口的鲍国富抬起头,嗓子哑得不成调,嘴皮全是裂口。
“人是我卖的,交到贩子手上,钱也是我收的。”
“我这条命不要了,求你放我儿子。”
大领导抄起盆边那把铁器,木柄烫手,他换了只手。
铁器头上通红,还往下掉火星。
屋里响起一声叫,短,尖,随后断了,只剩喘气。
焦糊味顺着门缝往院里走,院里站着的人都不吭声。
有个守卫把脸别过去,拿手背挡了挡鼻子。
他把那五张脸一个一个按过去,一个都没漏。
按完,手上的抖才停,铁器被扔回盆里,腾起一股白烟。
盆里的水凉了,他让人另换一盆过来,说是手上沾了油腻。
出了门,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一颗星。
“他们大概真不知道。”
这句话散在院子里,没有人接,风把话音吹得更远了些。
“当年你师兄听见的,是贩子之间的闲话,说得未必清楚。”
“要找我闺女,还得从他嘴里往外掏。”
谭映雄跟上半步,手里的本子还摊着,笔一直没有盖。
“我问过了,他讲卖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今天我以为能从鲍家问出来,这话就没提。”
大领导脚下顿住,转过身来。
“同一个地方?”
“他的原话就是这样。”
“晚上正好请他一顿,饭桌上细问。”
大领导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捏了捏那叠纸。
“你接杨久,老刘开另一台车接你师兄,咱们在京城饭店碰头。”
车已经等在门口,排气管往外吐白气。
饭点,京城饭店门口两盏灯亮起来,玻璃门里照得发白。
门童的帽子压得低,替他们拉开门,一股暖气冲出来。
暖气里混着酱香和葱油味,张桂栀的鼻子动了两下。
进门的是三个人,前后脚,隔着半步。
张桂栀,杨久的养母,包袱一直抱在怀里没撒手。
包袱皮被她抚了又抚,边角全皱了。
前些日子她还在村口的井台上洗衣裳,一双手泡得发白。
如今住进军区大院,窗户上两层玻璃,夜里听不见鸡叫。
工作也定下了,供销社,还是城里头的供销社。
柜台上摆着成匹的布,还有带玻璃罩的糖果,她连问都不敢问。
一个月二十多块,票证跟着走,病假也有钱。
主任头一天派她管布票,她数了三遍才敢报数。
她把工资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布袋,隔一阵摸一下。
头一天上工,第二天就进了京城最好的馆子。
她在门口站了三回,才跟着大领导往里迈。
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才敢把脚抬起来。
进了门,两只眼睛到处看,怎么也停不下来。
灯泡、镜子、地砖、柜台后头那一排酒瓶,样样都要看两眼。
柜台后头的座钟走一下,她就跟着眨一下眼。
她把蓝布褂子的下摆抻了又抻,指头在裤缝上来回搓。
包间的门是厚木头,把手包着铜,推开没有一点响。
门一合,外头的喧闹被截断了大半。
大领导把菜单推到杨久面前,纸边压在茶杯底下。
“想吃啥点啥。”
杨久捏着那张纸,字认不全,菜名一个也没听过。
张桂栀把菜单又推回去,指头没敢碰纸边。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笔在本子上画了两道杠。
他等着听第三个菜名,笔尖抬在半空。
门帘一掀,冷风跟着进来,桌上的热菜蒙了一层白气。
谭映雄在前,后头跟着两个,一个高一个矮。
“大领导,他是我师兄,也是我妹夫。”
“这是我妹妹。”
谭映茹解了围巾,搭在椅背上,头发上带着外头的凉气。
何雨柱一进门,大领导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把茶碗往杨久那边挪了挪,让出主位边上那块地方。
他亲自把椅子往外拉了一寸,还伸手抹了下椅面。
何雨柱没坐,围裙还系在腰上,手背上一道新烫的印子。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水是新沏的,杯口还冒着热气。
又看向对面那个孩子的眼睛。
“大领导,菜我来点。”
“我点菜不看价,只看难做不难做。”
第240章 三个菜名把后厨逼到墙角
第240章:三个菜名把后厨逼到墙角
“快坐快坐,菜还没点,就等你们了。”
大领导从自己位子上起来,拉椅子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往桌心让。
茶刚换过一壶,杯底沉着两片叶子,热气在灯泡底下往上飘。
桌面铺着白布,边角垂到地上,桌角压着一块黄铜镇纸。
“小何,爱吃什么点什么,别跟我来客气那一套。”
何雨柱接过菜单,一页也没翻,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先点一道开水白菜,我口味淡。”
服务员的笔尖停在纸上,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去瞧大领导。
菜单转给谭映茹,她也没看,张嘴就报了菜名。
“我这人吃淡,文思豆腐也来一份,清汤煮的豆腐丝。”
“这菜最省东西,一块豆腐一把盐,家里灶上都能做。”
最省的东西,往往最难切,难处全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刀下去就知道。
一块嫩豆腐先片成薄片,再推成细丝,一气推到底,中间不能停手。
那丝要能从针眼里穿过去,一根一根都得齐整,断一根就废一盘。
谭映茹把菜单递给弟弟,谭映雄手一挥就开了口。
“忙一天了,我来个主食,龙须面。”
服务员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戳出一个小洞。
他在这楼里端了六年盘子,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见过来挑刺的,也见过来摆谱的。
点菜的见过,一桌点三个难做的,还是头一回。
三个人,三个菜,一个比一个费工,一个比一个见手艺。
这几位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试刀子的。
他把话咽回肚子,把单子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门一关,包间里的话又续上了,声音都压在喉咙里。
对面坐着的是大领导,这间包间半月前就订下了。
“你们不用替我省,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大领导把手一挥,菜单往桌心推过去。
“我一年在这能免费吃一回,今天这顿不花钱。”
“再添一只炖鸡,一盘红烧肉,一只烧鹅,都是实打实的。”
服务员抱着菜单出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
走廊尽头的门一推开,热气和油烟扑了满脸。
单子点名送到谭辉手上,纸角还带着外头的暖气。
谭辉扫了一眼,喉咙里咕的一声,又把单子举到灯下看。
开水白菜,那“开水”不是开水。
整鸡下锅,加葱姜,小火熬上大半宿,汤面只留一层薄油。
锅底的汤不能滚,一滚就浑,浑了整锅都得倒掉重来。
鸡脯肉剁成茸,分三回倒进去吊,一回撇一遍浮沫。
鸡茸剁粗了吊不清,剁细了又散,全凭手上那点感觉。
吊到汤清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这锅汤才算成。
端上桌,白菜泡在里头,看着跟白水煮出来的没有两样。
龙须面听着更简单,做起来更气人。
面要拉到头发那么细,细到能从针眼里穿过去。
文思豆腐是顶头的一道,豆腐切丝,也得穿针。
一块嫩豆腐,一把薄刀,气都不能喘重。
他拿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汗。
“小张,那桌客人什么路数。”
“谭师傅,包间的客人,规矩不兴打听。”
“我就随口问一句,你不说我也不问。”
小张把袖口往上收了收,端着茶壶退到门边。
谭辉把单子往围裙兜里一插,走回灶前。
手艺他有,就是费时费神,回回都做到干净利落也难。
那道文思豆腐,他手里的丝总差一层。
这是谁在拿他试手。
他心里把今晚的客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眼熟的,也没有一个能得罪的。
他把三个帮手喊过来,袖子往上一撸。
四个人在灶前站成一圈,谁也不吭声,只听风门响。
炖鸡、烧鹅、红烧肉先上火,砂锅一只只排在灶眼上。
灶眼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在梁上结成一层黄。
蒸笼盖一掀,白气撞到天花板上,又慢慢落回来。
两个多钟头,四个灶眼没熄过。
龙须面拉了两回,两回都断在案板上。
面头掉进面粉堆里,他把面杖往案板上一磕。
面扑了一层,落在灶台上,白得晃眼。
最后是隔壁灶上的老赵过来,替他收了尾。
豆腐丝也粗了一号,摆盘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天。
菜总算齐了,托盘压得手腕发沉。
上菜的走在后头,脚步放得极慢,怕汤晃出碗沿,洒在人身上。
包间里,大领导一筷子一筷子往儿子碗里夹。
杨久埋着头,筷子没停过,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这么软的东西,这么香的味道,他在乡下没见过。
村里吃白菜,一锅水煮了撒把盐,就当一顿饭打发了。
张桂栀起先不敢动,筷子举起来又放下。
大领导另拿一只碗给她堆满,说不许剩,这里带不走。
她才敢往嘴里扒,腮帮子鼓起来,眼睛还往桌上瞟。
何雨柱三个人吃得慢。
“面还成,丝粗了,汤不透。”
何雨柱的话压在谭映雄耳朵边。
“鸡汤差半刻钟,火撤早了。”
谭映雄也寻出毛病,把碗往外推了一寸。
“这肉不如师兄烧的,就那只鹅还说得过去。”
谭映茹挑得细,把豆腐丝一根一根挑起来看。
声音都不高,包间就这么点地方,大领导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听了一会,一句话也没接,眼皮往下垂。
这一桌菜,还能挑出这些来。
他没接话,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
白菜进嘴,他嚼得慢了。
白水煮出来的白菜,怎么是这个味。
他又夹了一筷,筷子在盘边停了停。
“来,尝尝这个。”
一筷白菜落进杨久碗里。
大白菜杨久吃得多,不稀罕。
一口下去,人坐直了。
原来白菜能做成这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汤碗,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回去的路上他爹问过他想干什么,那会儿他答不上来。
“爹,我要学厨。”
“就学能把白菜做成这样的。”
大领导笑了一下,没急着答。
他不拦,也没有劝,只把茶杯盖子扣上了。
仕途这条路,他压根没给这个儿子留。
杨久不识字,报纸上一行字要念三遍,公文更不用提。
性子软,容易被人牵着走,官场那些弯他拐不过来。
“学厨好啊,天天吃好的。”
“不过我儿子学,就得拜最好的师父。”
服务员进来添茶,大领导把人叫住。
“同志,能不能请谭师傅过来一趟。”
门帘一动,谭辉进来,抹布还搭在手上。
他抬眼扫过桌边,脸僵在那儿。
抹布从手上滑下来,掉在地毯上。
“你们仨……”
第241章 车钥匙塞进他兜里
第241章:车钥匙塞进他兜里
包间门帘挑起又落下,走廊里只剩皮鞋跟一下一下磕在砖地上。
谭映雄的手还架在半空,食指跟中指僵在桌沿上。
指甲盖压得发白,掌心里沁出一层汗,连筷子都黏着。
桌上那块白布是新的,边角上还压着一道折痕。
坏了。他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出门前他还跟他爹拌了两句嘴,这会儿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他刚张开嘴,那个“哎”字只出去半截,手在半空抓了个空。
人已经拐过走廊那道弯,背影没了,皮鞋声散进大堂的喧嚷里。
桌对面,杨久还埋着头吃,筷子在盘子里扎得飞快。
一只鸡腿啃得只剩骨头,油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裤腿上。
张桂栀两只手捧着碗,筷子夹菜的动静比谁都快。
大领导的手在儿子肩头按了一下,按完又慢慢收回去。
找了十七年,这回总算把儿子领回来了。
谭映茹把汤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
屋里热气她受不住,后脖颈浮着一层细汗,鬓角也湿了。
在京城饭店当差,客人点名要见掌勺的,一年也有几十回。
可今天这一桌,从头到尾没按常理走过。
服务员手里托着一摞空盘,脚底下不敢慢,油汤差点泼出来。
他一路小跑过去,走廊两侧的门帘被风带得飘起来。
他直奔大堂,去寻这儿的主任报一声。
主任早定过规矩,谁要见谭辉,话得先递到他耳朵里。
这半年,上门挖人的不少,坐的都是带弹簧垫的小车。
小车上下来的人说话都带官腔,一句一个请字。
条件一样比一样实惠,房子、户口、级别,摊开往桌上摆。
一块招牌立不住在一张嘴上,主任心里那杆秤压得死沉。
有他往桌边一坐,来客的嘴就不容易张开,人也就留下了。
他要是没在场,灶上这位早让人抬走三回了。
挡人是得罪人的差事,挡一回少一门亲戚,他也认了。
他把围裙带子往腰后一系,结打得很紧。
后厨门口油烟浓,他把袖口的油斑撸了两下,才往里走。
“谭师傅,又有人点名要见您,我陪着去。”
谭辉手里那只大茶缸往案板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闷响。
水面浮着的茶叶末晃了两晃,才贴回缸沿。
后厨一排刀口同时慢了半拍,切菜的响动稀了一路。
几个年轻厨子的眼睛全跟着那只茶缸走了。
有人一个月见三回领导,有人一辈子见不着一回,比不得。
主任压着嗓子,下巴往走廊那头偏了偏。
“就是点开水白菜那个包间。”
“还点了龙须面,文思豆腐。”
谭辉脚下钉住,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半圈灰印。
“他们仨?”
“我看这路数,不像来吃饭的。”
两个人贴着墙根站,话都往下压,气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走廊顶上一盏灯泡发黄,墙上两条人影叠成一团。
门把手上的漆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黄铜。
门缝里飘出酒气,混着一股烧白菜的甜味。
“一个白菜豆腐,一个面丝,一样比一样难伺候。”
“今天这顿,怕是冲您来的。”
“不管哪路神仙,总得会会。”
“谭师傅,等下看我眼色行事。”
“走。”
包间里热气没散,酒气跟鸡汤味糊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白。
大领导正给儿子夹菜,筷子头在盘沿磕了两下。
对面三个年轻人却把碗搁下了,三根脊背绷成一条线。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两声轻响,桌子跟着晃了一下。
大领导抬眼,眉梢挑起来一点,筷子停在半空。
“三位这是?”
谭映雄的嘴角先动,笑纹堆得比哭还难看。
“没事,吃菜,吃菜。”
谭映茹把头低下去,手在桌子底下拧住衣角。
大领导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话头他自己收了回去。
摸出烟盒掂了掂,又塞回口袋,指头在盒盖上敲了一记。
窗玻璃上的水汽往下爬,拖出几道细沟。
这顿饭吃到这里,剩下的都是正事。
他把筷子并齐搁下,顺手把桌布上的汤渍抹了一道。
他清了清喉咙,身子往何雨柱那边侧过半寸。
“小何,这回请你来,不光是吃这顿饭。”
“小久是你那条线索寻回来的,这份情我记着。”
烟盒被他在桌布上推开,又拉回来,来回两三趟。
“可闺女那头,线断得干干净净。”
“我托的人跑了两趟,回来半句话都没带回。”
“丢的是个丫头,四七年的事,比杨久还难寻。”
“我想请你跟小谭搭个手,把人给我找回来。”
他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把铜钥匙,指头上还带着烟味。
钥匙落在桌布上,齿口磨得发亮,磕出一点脆响。
钥匙柄上垂着根旧皮穗子,皮子都开了裂。
“苏联造的两个轮子,我私人掏的钱,手续都齐。”
“四个轱辘的我不敢动用,两个轱辘的没人管。”
“找得着找不着,这车都归你们。”
何雨柱两指按在钥匙上,掂了掂,往那边推回半寸。
“这太重,我收不得。”
一只手掌盖下来,把钥匙连他的手指一起按住。
“拿着。”
“两条腿跑一趟要半个月,有轮子,三天就能折回来。”
“我这人不爱欠别人的东西。”
“你收下,我这心里才算落地。”
铜是凉的,压在手心里一小块,顶得上院里两间正房。
院里几个老师傅攒一年,也未必攒得下一台。
这车在楼下一停,一上午已经有人围着看了三回。
何雨柱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扣进裤兜。
手在兜口拍了两下,那点凉意还粘在手心。
这人情换的是一趟苦差,寻人跑腿的活他前世干了半辈子。
算下来,不亏。
“那我就听您的。”
“可有一样,还得请您出面。”
“我一走不是一天两天,单位那头的假得有人替我吱一声。”
大领导笑了一声,杯子举到嘴边抿了半口。
“你说哪个单位,我回头打个电话。”
“票证上头要是也有难处,一并说了。”
“组长以上的事,一句话就能办。”
“我在——”
门被敲了三下,指节敲得实,一声压着一声。
何雨柱那半句话断在喉咙里,喉结滚了一下。
门外的脚步很匀,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停住了。
谭映雄猛地立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道尖响。
谭映茹跟着起了半截,膝盖撞在桌沿,碗里的汤晃出一圈。
大领导脸上的笑收得干净,声音沉下去。
“请进。”
门轴一转,谭辉跨进来,眼睛先在三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遍。
第242章 摩托一响,满院眼睛都直了
第242章:摩托一响,满院眼睛都直了
谭辉把门在身后带上,先咳了一声,嗓子眼里那股烟气没散开。
“这桌菜,谁点的?”
大领导笑着把手一摊,指头挨个从三个人头上点过去。
“他们仨,说要吃口清淡的。”
“没想到您这手艺,清汤寡水也能做出花来,真是服了。”
谭辉眼皮跳了一下,后槽牙咬住,腮帮上鼓起一条棱。
三个小的跑他这儿使坏,这一桌菜的账,他打算一笔一笔慢慢算。
“清淡,对,清淡好。”
“清淡养人。”
这声“好”拐了个弯,三个年轻人耳朵全竖着,谁也没敢抬眼。
主任站在门边,忽然把眼睛眯起来,往前凑近了半步。
“您这位,不就是民族饭店后厨那位何师傅?”
“上回在食堂后头照过一面,隔着窗户。”
何师傅三个字主任记得,真人只照过那么一眼,还是隔窗。
何雨柱把手从桌沿撤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眼角都挤着。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刘主任记性真好。”
主任的肩一下松开,巴掌在自己大腿上重重拍了一记。
灶上那位手底下出去的人,怎么算都是自家人,哪来的砸摊子一说。
他把门扇让开半尺,手在门把上搭着,脸上的褶子也松了。
错认成一桩砸场子的买卖,这误会闹得不小,他先赔了个笑。
何雨柱转过身,对着谭辉把腰低下一大截,脑袋快碰到桌沿。
“师父,这三样是我弟弟点的。”
“都是掂勺的,我哪能给您添堵。”
谭映茹立刻接上话,手指头往自己哥哥那边一戳。
“我早说别点这么刁的。”
“他不听,非得显摆。”
谭映雄张了张嘴,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我——”
大领导听得直乐,帽子往桌上一放,帽檐磕出一声轻响。
“你们原来认识?”
谭映雄赶紧把身子挺直,两手在衣襟上往下抻了抻。
“谭师傅是我父亲,大领导。”
何雨柱也把话接上,手掌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这位是我岳父,也是我师父。”
“哦——”这声拖得长,大领导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既是熟人,那这话就好开口了,我也不绕弯子。”
“谭师傅,我这儿子想学厨,您能不能带一带?”
谭辉手里还攥着抹布,人没动,抹布上的水顺着指缝滴。
“拜师?”
干部子弟进后厨,他掂了三十年勺,还没遇上过一桩。
灶房地上油滑,油星子烫手,这活不是嘴上说得轻巧的事。
“这个……我……”
“谭师傅有为难处,只管讲。”大领导的腰也往下弯了弯。
“贵公子进灶房,前程不就耽误了。”
“这徒弟我担不起,实在担不起,您另请高明。”
谭辉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脚跟碰到椅子腿,碰得椅子一晃。
“前程是他自己挑的,我不拦,您也别多想。”
“小久喜欢掂勺,您别背这个包袱。”
杨久站在桌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打小在乡下长,字认得不多,见了生人先低头,话也咽回去。
这会儿他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肩膀塌下半寸。
何雨柱把茶缸往前推了推,缸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长响。
“您就收了吧,师父。”
“大领导这话不是客套,您就别推了。”
谭辉的眉毛动了一下,手指在抹布上捏了捏。
他这一脉人不多,大料就那么些,多一张嘴就多一分耗,扛不住。
何雨柱敢开这个口,手里必定又续上了货,坛子又满了。
“行,大领导既然这么说,这徒弟我收。”
大领导一把拽过儿子,手掌在他后背上推了一下。
“杨久,给师父磕头。”
“别别别。”谭辉伸手挡住,两条胳膊横在身前。
“如今不兴这个,回头上后厨敬杯茶就行。”
后厨的大壶茶端上来,粗叶子泡出的汤色发黄,还浮着碎末。
杨久两只手捧着,腰弯下去,把碗递到师父手边。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杨久跟着谭辉往外走。
大领导跟在后头,谭映雄自然也陪着,两个人的脚步都放轻了。
何雨柱没跟出去,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在两指间翻了翻。
指头上一圈铜锈蹭在虎口上,这玩意眼下比什么都招眼。
楼下院子里,一辆车停在墙根,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晃动。
车把上缠着黑胶皮,车灯圆圆的,像一只睁开的眼。
何雨柱跨上去,脚在脚踏上蹬了两下,铁件咯吱响了一声。
“师兄,你会骑?”谭映茹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栏杆。
“跟自行车一个道理。”
“上来。”
谭映茹没动,脚尖在台阶上蹭来蹭去,手还抓着栏杆。
“我奶奶说过,男人的话信两分就够。”
“我骑过这玩意,放心。”
她到底还是坐上来了,两只手先抓住后座的铁架,抓得很紧。
“坐稳,脚别乱动。”
何雨柱脚下一踩,机器吼起来,一股汽油味冲上鼻梁。
“啊——”
风从耳边刮过去,院墙、树、电线杆全往身后退过去。
车一动,她两只手就绕到他腰上,脸也贴在他后背上。
路过副食店门口,排队的一长串脑袋齐齐转了过来。
后座的人一句怨话没有,抓着他衣裳的手一直没松开。
四合院门口那道门槛砌得高,车头一横,进不去。
何雨柱把火熄了,脚撑在地上,鞋底抵住那道高门槛。
“门槛高,得找块板搭个桥。”
上回在三大爷家见过一块旧板子,长短正合适。
“你在这儿看着车,我去借。”
谭映茹扶着车把站好,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车一响,院里的窗户一扇接一扇被人推开。
有人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跑到门口就站住,嘴也忘了合。
有人绕着车走了半圈,手背在身后,谁也不敢先碰。
有个后生蹲下去看车轮,被自家同伙一把薅了起来。
车灯被摸了一下,摸的人赶紧把手缩回去。
“映茹,这车是柱子骑回来的?”
三大妈从人堆里挤到前头,眼睛在车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借的?”
“不是借的,人家送的。”
围过来的人一下没了声,有人把菜篮子搁在了地上,忘了捡。
三大妈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还勾着,像是要去摸。
“送的?”
二大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
“谁这么大方,把摩托车往外送?”
谭映茹把车把扶正,笑了一下,到底没接这句。
第243章 三大爷捂着腰,求他别再熬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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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老头拎着一副虎骨堵在门口
第244章:老头拎着一副虎骨堵在门口
灶前站着的是三大妈,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攥着一把长勺。
谭映茹嫌这活累,早把方子抄给她了,用的是半张旧报纸。
料还是何雨柱出的,一样一样码在粗瓷碗里,摆成一排。
包料的纸是饭店后头带回来的油纸,四方四正,叠得齐整。
有些东西市面上见不着,药店的货也不如他家的,真假一闻便知。
两位大妈只当他这些料是从饭店后头偷偷顺回来的。
这话她们当着他的面也说过,说得腰杆挺直,理直气壮。
阎埠贵和刘海中往厨房里看了两眼,扭过脸不再理何雨柱。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门帘都没顾上放下来。
灶房门小,两个人挤在里头,胳膊肘都拐不开。
没一会儿里头就吵起来,一个说火候到了,一个说还差半刻。
一个拿勺柄敲锅沿,一个攥着围裙不撒手,脸都憋红了。
二大妈去抢长勺,三大妈横身一挡,勺落在锅台,汤溅两人一袖。
谭映茹把两个人赶出来,抹布往肩上一搭,顺手关了灶门。
三大妈和二大妈被打发出来,手里还各攥着一包料。
纸包上的绳松了,她们用牙咬着绳头重新系紧。
不在何家熬也一样,有料有锅,回自家灶上还省事。
二大妈临走还顺走灶台边两根柴火,何雨柱看了直摇头。
两个背影都瘦,腰杆子挺得直,这两位年轻时怕是饿过肚子。
两家人走净,他回屋翻箱倒柜,要出远门替大领导寻孩子。
天还热着,衣裳不用多带,钱和票这两样得备足。
路远路近说不准,鞋得多带一双。
何家底子厚,这两样不缺,抽屉里一沓一沓压着,随手就抽。
钱是些旧票子,边角都磨圆了,摸上去发软。
他把票分成两摞,用皮筋一捆,塞进贴身的口袋。
一件旧棉袄卷起来,绳子捆了两道,压在箱底。
柜子顶上摸出个铁盒,里头是零钱和几尺布票,还有两粒扣子。
他掂了掂盒子放回柜顶,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亮,他带着媳妇正要出门。
院里还没什么动静,井台边只有木桶落水的声音。
门口堵着一个人影,长长的影子把门槛全占了。
是个老头,肩上挎着条旧布口袋,袋口扎得紧。
裤腿上溅着泥点,脚上那双鞋糊了厚厚一层土。
鞋帮裂了口,露出里头一截灰袜子。
何雨柱把脚收住,肩膀往后让了半寸,先看了老头一眼。
“老先生,您还真把东西寻来了?”
老头把口袋往地上一放,袋底磕在门槛上,闷闷响了一声。
“上回你说,添上虎骨髓,那汤更经得住熬?”
“这副骨头我费了大功夫,跑了三趟才从人家手里弄到。”
“头两趟人家不认我这张脸。”
“可别糟践了。”
话说到这儿,老头眼睛往院里瞟了一眼。
他惦记的是那根人参。
上回那一碗汤下去,腿上那股劲他到现在还记着。
“能熬。”何雨柱弯腰把口袋提起来,那分量压得手腕一沉。
去饭店的事往后挪一挪,先把这锅汤坐上灶。
“您老在堂屋坐,我把料收拾出来。”
“这根参,我得挑好的。”
这些日子他在地里催那几株参,是什么年份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
前些天拔了一株,尝了小指甲盖那么一片。
半个钟头之后,后背就跟贴了个火炉似的发烫。
一整天身上都是热的,夜里枕头都睡不实。
这几天也一直在吃,吃多了不好,火气往头顶上顶。
进了厨房,他把老头往门外请,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这方子不外传。”
老头点头,退到门槛外头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练武的规矩也是这个理,他不争。
何雨柱关上门,才从空间里把参取出来。
这一根跟上一回用的不是一路货,不能让外头瞧见。
参切成薄片,虎骨架上小锯。
刀口过处,参片薄得能透过光来。
骨头比手腕还粗,断口上一层油光,一股腥气直冲鼻子。
锯末子落在案板上,白花花铺了厚厚一层。
锯条吃进骨头里咯咯地响,锯一阵就得停下刮一刮。
锯了四十来分钟,料才一样一样全部下锅。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指头上磨出一个水泡。
家里最大的那口锅,也只装得下这些骨头的一半。
老头带得实在太多。
火压小,锅盖一扣,白气顺着锅缝一点点往外冒。
汤面上浮起一层黄油,那股气味顺着窗缝往外跑。
他把何雨水叫到灶边,一根手指头点在锅沿上。
“看着火,别让它滚干了。”
“我去单位请个假,一会儿就回。”
出了厨房,老头就站在门檐底下。
一步没往里挪,眼睛也没往灶上瞟。
“汤还得些时候,我妹妹守着。”
“您在这儿等一等。”
“你去忙,我闲得很。”
“师妹,给老先生沏壶茶。”
谭映茹应了一声,往堂屋去了,脚步放得很轻快。
老头本想说倒碗白水就成,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
他这张嘴挑茶,粗叶子进了口也得吐出来。
早年在山里喝过一碗野茶,那股味道他记了半辈子。
一个掂勺的家里,能拿出什么好茶来。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机器声,震得窗纸直抖。
老头的脖子一下扭了过去,眼睛也直了。
“这小子有摩托车?”
他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车走了半圈,两手背在身后。
车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八成是新提出来的。
这玩意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何雨柱推车出门,院里几十双眼睛跟了一路。
从前人人都当这院里住着个傻子。
娶了媳妇之后,这个人一步比一步走得高。
“老先生,茶在堂屋桌上,我们上班去了。”
谭映茹说完就跨上了后座,裙角收拢。
车出了巷口,那股声音还在院里滚了半天。
这老头的底细,何雨柱前些日子已经托人打听过。
原以为是黑市上混的地头蛇,查完才知道不是。
赵国凯,五十三岁。
在京城那所警校里当副校长,兼着武术教习。
身上挂着军衔,是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
纸上还写着两行,掌根一道旧伤,右手少半截指头。
这样的人物,放在早年间也是吃刀口饭的汉子。
这样的人留在家里,他才敢让妹妹一个人守着屋。
车声远了,赵国凯迈进堂屋。
太阳照进半间屋,桌上的茶碗冒着一线细细的白气。
院里飘着骨头汤的腥香,混着一股呛人的柴火味。
一股他从没闻过的香气,从碗沿上散开。
他把茶碗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拧起来。
“这什么茶?”
第245章 一碗茶下肚,我妹被人拐去当公安
第245章:一碗茶下肚,我妹被人拐去当公安
赵国凯先看杯里的叶子,再把杯口凑到鼻尖底下,隔着热气闻了一闻。
碎末子沉了小半杯,叶片卷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炒的时候火没压住。
这种成色,搁在他自家柜上,只配端去浇花。
杯子既然端起来了,搁回去不像话,他抿一小口含在嘴里。
苦味只在舌尖上停了一停,没往舌根底下走,跟着就散了。
喉咙后头返上来一股凉香,一路顶着鼻梁往脑门上窜。
他端着杯子没动,听灶房里柴火噼啪爆了一声,檐下麻雀扑棱飞了。
他又灌了一大口,热水顺着食道往下滚,一直落到胃里才散开。
鼻子里冲出一股湿木头味,像大雨过后林子里刚翻开的黑土。
杯底磕在桌面上,他的手指还在杯身上来回揉,眼睛盯着杯口。
这茶到底打哪儿来的,叶子的成色明明配不上这个味道。
门帘一挑,何雨水从灶房过来,粗瓷大碗端在手里,指头上沾着面。
灶上那口锅不用人盯着,风门掩一半,火苗自己就矮下去了。
灶房里闷得跟蒸笼一样,她鬓角的汗贴着脸,一缕一缕往下淌。
桌心摆着一只大陶壶,壶嘴磕掉一小块瓷,壶身让油手磨得发亮。
她左手扶壶,右手端碗,一倾就是大半碗,碗口上凉气直冒。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两口就见了底。
碗口朝下抖了两下,一滴没剩,碗底只留下一圈黄渍。
赵国凯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往上抬,人也往后靠了靠。
好茶当凉水灌,这叫糟践东西。
“老先生,您那杯子太小,不够喝,往壶里添点?”
她把碗搁下,顺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衣角湿了一片。
“不了,我这杯子里的就行。”
老头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肩膀也跟着侧过去半寸。
大壶里闷出来的,还能是什么好货色。
“壶里跟您杯里,是一锅的叶子。”
何雨水说完,眼睛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脚也退了半步。
赵国凯的手停在半空,杯底的碎茶叶在浑水里打着转。
一锅的?这么老大一只壶,一次得抓几把叶子下去。
那几把叶子,够他一个人喝小半个月。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丫头,你们家待客,就这么待?”
“我哥说,家里人喝啥,客人喝啥。”
何雨水说完拿过一只干净碗,摆在老头手边,碗底磕了一下桌沿。
壶里那茶是清早泡的,这会儿已经凉透,壶壁上挂着水珠子。
凉茶解暑,三伏天就图这一口痛快。
碗递到跟前,满得水面一直晃,边沿上浮着一圈亮光。
赵国凯接过来,手腕往下沉了一沉,眼皮也跟着垂下去。
练武的人端碗讲究,三指托底,拇指扣着碗沿才不洒。
丫头的手举了半天没落下去,胳膊也不打个弯。
他就着碗沿喝了一口,凉茶贴着嗓子往下走。
凉意顺着胸口淌下去,走到胃里才慢慢化开,人整个松一截。
他也仰起脖子,灌。
碗往桌上一放,底子磕出一声闷响,桌面上的茶盅跟着跳。
“痛快,这是什么茶?”
“不知道,我哥从外头买回来的。”
何雨水把壶盖掀开,又往里添了半壶凉水,壶口往外冒着白气。
“买得好,回头让你哥给我捎二两。”
赵国凯抹了一把嘴,眼睛在她手腕上停住了,眉头又拧起来。
这丫头拎壶的架势,胳膊上不带一丝抖,脚底钉在原地。
“丫头,你手上这股劲儿大不大?”
何雨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另只手还在围裙上擦。
“问我?”
“就问你。”
“大得很。”
她把拳头攥起来,指节顶得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立着。
赵国凯身子往前探,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长长一声响。
“有多大?”
何雨水没答话,一只手扣住桌子的一角,胳膊往外一撑。
桌上还压着茶壶和两只碗,她一并提了起来,壶里的水纹没散。
桌面离了地,她屏着气提到膝盖上头才停住,肩头一点不抖。
她在心里数到六十,壶里的水面一丝没晃,茶碗也没响声。
桌子落回原处,碗沿磕出一声轻响,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她甩了甩手,胸口起伏跟平常说话的时候一个样,脸也没红。
赵国凯站起来了,身后那张凳子往后倒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练过武?”
“没练过,天生的。”
何雨水答得干脆,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还插在围裙兜里。
哥哥交代过,谁问都这么答,一个字不能多,多了就露底。
到底怎么涨起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今年才开始。
今年开春以后,力气一天比一天沉,端锅都不用换手。
嫂子比她还猛,掰腕子的时候她一只手就输了半只。
赵国凯在堂屋里转了两圈,鞋底把砖地蹭得沙沙响,手背在身后。
走到第三圈他停住脚,回过头把丫头从头看到脚,又看回她手上。
“丫头,想不想学武?”
“学武?”
“我教你,练出来送你进警校。”
“毕了业穿制服,腰里别着家伙,谁还敢上你家门来横。”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你在广播里没听过?”
何雨水手里那块抹布绞成一团,水从指缝里滴到地上,脚趾在鞋里抠着。
学武,穿制服,腰里别家伙。
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哥哥一趟一趟往家搬东西,米面、罐头、成捆的布料。
这些东西来路说不清,院里人迟早要看出破绽。
到时候能替他挡一挡的,得是穿官衣的人。
半个钟头过去,灶上的火没人拨,柴灰冷了一层,屋里起了凉气。
锅底只剩一圈暗红,汤面不冒泡,那股膻味也沉下去了。
赵国凯领着她出了院门,往街口那个派出所走,步子迈得很快。
入警校的表,当场就填了,钢笔水还没干透,纸角让汗沾软了。
副校长的名字签在表角,红笔一勾,审核那一栏干脆空着。
回院的路上,老头又添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表交了,师也得拜。”
何雨水站住,把手摊在他面前,一只巴掌不收回。
老头兜里的钢笔、怀表、半包烟,一件一件挪进她手心。
东西掏得差不多了,她才弯腰磕了个头,膝盖在砖上磕出声。
赵国凯笑得胡子往上翘,一进院门就往堂屋坐,腰板挺得直。
这是徒弟家,坐哪个板凳都踏实。
“徒弟,家里就摆着这一种茶?”
老头端起杯子,往那只陶壶上瞟了一眼。
何雨水蹲在灶前拨火,头也没回,柴灰沾在鼻尖上。
“还有一样,您喝不喝?”
赵国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前凑了半尺,眼睛亮起来。
第246章 老头抱着空酒盅,指头直打颤
第246章:老头抱着空酒盅,指头直打颤
陶壶里刚添过凉水,何雨水把碗往桌心一推,抬眼看老头。
“红茶,您喝不喝?”
赵国凯把杯子放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皮抬起来。
红茶他一年到头碰不了几回,柜里那罐搁了三年没启封。
可这丫头家的东西,总得尝一口再说话。
“沏一碗来。”
何雨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身后晃了两晃。
灶膛里塞了两把柴,铁壶一会儿就叫起来,壶嘴往外喷白汽。
碗端出来的时候,隔着三步远,一股甜香先到了鼻子底下。
赵国凯的鼻子动了两下,杯子已经接在手里。
照老规矩,他先吹了吹杯口的浮沫。
杯里其实没沫子,吹这一下是几十年的老毛病。
一口下去,他把杯子放下了,眼睛看着碗里那层红。
隔了两口气的工夫,又拿起来喝了第二口,这回没急着放。
第二口比头一口沉,甜味压在舌根底下,散得很慢。
“徒弟,家里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老头问的是茶,眼睛还盯着那只碗。
何雨水听成了别的,把拨火棍往灶边一插。
她把这句当成问家底,身子也坐直了些。
“有酒,好酒。”
“我没喝过,喝过的人都说好。”
“酒厂的厂长,就是出二锅头那家,往我们家跑了好几趟。”
“堵着门不肯走,求我哥匀他一点。”
赵国凯手里的杯子停在半路,热气扑在他脸上。
酒厂厂长求人送酒?
这话搁在谁的耳朵里都像吹牛。
“丫头,别拿你师父寻开心。”
“人家厂里酒池子一排一排,稀罕你家这一口?”
何雨水站起身,往西屋那边走,脚步很稳。
前天收拾桌子,她记得瓶底还剩一口,塞子也塞着。
瓶子拎出来,往桌上一墩,玻璃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瓶身上贴着旧商标,纸边全卷了起来,还缺了一角。
封蜡早没了,瓶口塞着一截玉米芯,芯子发黑。
赵国凯捏着瓶身转了半圈,眉头拧起来,鼻子凑过去。
二锅头的瓶子,装的散酒。
这种瓶子当年金贵,打完酒还能拿去打酱油。
他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屏住了气。
那股香气顶得他鼻翼一抖,肩膀也僵在原地。
何雨水从柜里寻出一只小酒盅,倒了半盅,盅沿擦得锃亮。
“就剩这些了,我哥那屋锁着。”
半盅酒,搁在赵国凯手里也就五六钱。
他平常喝酒,脖子一仰就是二两,从不用这么小的盅,杯沿也不擦。
这点量,勉强够他漱个口,连牙缝都润不透。
酒进了嘴,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
“这是什么酒!”
“五十多年,我喝过的酒能装满一屋子!”
“没有一样是这个味儿!”
老头围着桌子转,鞋跟磕着地砖,一圈一圈不肯停。
何雨水退到门边,手里还捏着个空瓶子。
“再来一盅。”
“真没了,都在我哥屋里。”
何雨水把瓶子倒过来晃了两下,一滴没倒出来。
那间屋的门其实没锁,插销一直松着,推一下就开。
前几天哥嫂赶早去菜市场,她想进屋帮着扫扫地。
推门进去,炕沿上扔着裤头,绳上搭着件奶兜子。
她当下退出来,门带上,站在院里后背全是汗。
打那以后,那间屋她半步不迈,东西也不去拿。
灶上的汤还剩半锅,谁也没心思去看火。
赵国凯在堂屋里来回走,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院里有小孩追着鸡跑,鞋底拍得地响。
走两步往院门口看一眼,回来再坐下,嘴里还念叨。
屁股沾凳子不到半分钟,又腾地站起来,脖子伸着。
院门外响起一阵发动机的闷响,车链子跟着哗啦响。
何雨柱把车推进院,车把上挂着个布袋,肩上落着灰。
谭映雄从后头下来,肩上挎着一卷行李,脚上是旧胶鞋。
何雨柱把车支在墙根,捏着块抹布擦了擦手,抬脚先往灶房去。
“汤好了没有?”
“没……没好。”
何雨水的手在围裙上蹭,眼睛往堂屋那边飘,声音也虚了。
何雨柱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底一点热气都没往上走。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骨头沉在底下,汤是温的。
“两个多钟头,火是怎么看的?”
“哥,我……我拜了个师傅。”
何雨柱把锅盖放回去,手停在盖上没挪,肩膀也绷住。
“认师父?跟钱大妈学裁缝?”
“那也好,往后家里添台机子,衣裳破了自个儿蹬。”
钱大妈的手艺在这一片出了名,剪裁的活最利索。
钱大妈的案子摆在院门口,常年堆着布头线脑。
前世这丫头就跟在后头学过一阵子,缝过两条裤子。
“不是钱大妈。”
何雨水的声音低下去,脚尖在门槛上磨来磨去。
“那是学的什么?”
她把头往堂屋那边偏了偏,没敢抬眼看他。
何雨柱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停住了。
堂屋里坐着那个老头,手里那只小酒盅正扣在鼻子上。
“学武?”
她点了下头,喉头动了一下,手攥着围裙角。
一个姑娘家去练拳脚,街坊的嘴不饶人。
太野,往后没人敢要,这是老人们挂在嘴边的话。
这话搁在六几年的北京,家家都这么想,谁也不觉得不对。
何雨柱的眉头压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鼻子里出了口气。
后世穿制服的女同志,一条街能碰上好几个,没人多看一眼。
就是功夫苦,丫头这身嫩肉要挨摔打,手心要磨出血泡。
何雨水把抹布挂回绳上,手上的水在裤缝上蹭干。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往后能干大事。”
她原本要说的是,往后能护住你们几个。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只说了前头半句。
哥一趟一趟往家搬东西,瞒得过院里,瞒不过一个屋檐底下的人。
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要炸开,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她要是穿上那身衣裳站到哥前头,多少能替他挡一下。
何雨柱没再问,抬脚往堂屋去,鞋底在砖地上踩得很响。
门帘一挑,老头正把酒盅扣在鼻子上闻,眼睛半闭着。
堂屋门敞着,风把门帘吹得一起一落。
堂屋墙上的月份牌翻到了七月,边角卷着。
“老头,你把我妹妹糊弄去当徒弟,这事办得不地道。”
门帘撂下来,他嗓子提了半格,脚在门槛上钉住不动。
“一个丫头懂什么,谁家让姑娘去练拳脚。”
赵国凯把酒盅搁在桌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第247章 半碗汤下肚,他捂着鼻子喊徒弟
第247章:半碗汤下肚,他捂着鼻子喊徒弟
跪在门口磕头求拜师的,那叫求人,求来的徒弟矮一截。
求来的人,师父眼里矮半头,日子长了看你不顺眼就发火。
何雨柱走的是另一条路,进门先把脸沉下来,话里带刺。
这徒弟是老头自己费了手脚、费了口舌才弄进门,值钱。
“您这身板,练武的好料子,自己扔着不用也罢了。”
“还拦着妹妹?”
“她那副筋骨,比我三十岁那年还结实,摸一把全是筋。”
“跟着我磨三年,市局门口没几个接得住她一拳。”
老头嘴上没闸,一句顶一句往外倒,中间不带换气的工夫。
何雨柱张了两回嘴,字都没挤出去一个,只把手在空里摆了摆。
上回被劝着练拳,这张嘴的厉害他早领教过一回,耳朵起茧。
全院能跟这老头对上话的,只有一个谭家老太太,旁人压不住。
“少扯这些。”
何雨柱把手一摊,掌心朝上,五根指头还抖了抖,摊得挺横。
“我妹妹练出一身本事,往后没人敢娶,您管不管?”
“娶了,小两口拌嘴,她一掌把人拍坏,您管?”
“她跟我犯浑,我这当哥的挨了揍,您管?”
“我不点头,就是不点头。”
老头胡子抖了两抖,掌根压在桌面上,指节压得一片白。
桌沿的木纹按出白印,酒盅跳起来,滚到桌边才停住不动。
“不学不行。”
“表填好了,昨天交到所里去了。”
“这会儿往回退,那叫逃兵。”
何雨柱眼皮跳了一下,靠门的肩也立直了,脚往外挪半步。
六几年这两个字压人,谁沾上谁抬不起脖子,走路都得低头。
老头抿着嘴,胸脯挺得老高,带丫头去填表就走这步棋,早留后手。
这株苗子漏过去,他得悔到进棺材那天,闭着眼都在拍大腿。
院里脚步声近了,谭映雄进门,肩上搭条毛巾,袖口卷到肘上。
窗根底下,何雨柱指头朝堂屋点了两下,眉眼朝里一挑。
师兄弟这些年,一个眼色就够用,用不着张嘴,屋里还有个老头。
谭映雄一把攥住他胳膊肘,把人往后拽了半步,手劲不小。
“师兄,先别上火,火大伤身。”
“我在市局上班,雨水真当了差,走我这条线。”
“哪个不长眼的敢伸手,先得过我这一关。”
何雨柱的肩落下半寸,胸口那口气散了,喉头也松了。
“成,表都交了,练就练。”
他转过脸,指头朝老头点了点,眼睛没挪开,鼻子里哼气。
“我妹妹在你手底下吃了亏。”
“我不管您是什么长。”
“我拎着锅铲上门找您。”
老头把胸口拍得咚咚响,胡子跟着一翘一翘,脚跟离了地。
“关门弟子,就这一个。”
“谁动她,先问我这把老骨头。”
何雨柱哼了一声,手从胸前放下算是应了,赵国凯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动了一回,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屋里有外人在,这会儿讨酒不合适,酒瘾得压着。
舌尖在牙缝上舔了一圈,那点馋又被吞回肚里。
谭映雄往中间一坐,话头就顺下来了,屋里那股僵劲散了。
三个人从卤煮说到食堂的菜价,又说到今年的雨水够不够。
灶房那边一声喊,尾音发飘,听着带慌,还夹着锅盖响。
“哥,你来看看,汤是不是好了!”
何雨柱起身就走,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歪着也顾不上。
老头跟在后头,谭映雄放下搪瓷缸也跟了去,脚步一齐。
走道上何雨柱把汤的来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怕屋里听见。
“虎骨配人参,小火吊了两个多钟头。”
“火门一直掩着,没让它滚起来。”
谭映雄脚步快了半拍,眉毛也抬起来,鼻子里先闻见膻味。
灶房里锅盖掀在一边,白气顺着锅沿往上爬,糊了半扇窗。
骨头沉在锅底,汤色浑,一股膻味顶着门框往外走。
何雨水捏着只小碗,碗底盛了半勺汤,指头上还沾着面。
碗沿快贴到嘴边了,热气扑得她眯起眼,舌头先伸出来。
何雨柱伸手把碗夺下来,掌心烫得一缩,碗沿磕出响。
“等会儿。”
“药汤,书上写着,没人试过。”
“我先过嘴,你再动。”
赵国凯站在门边,长脸往里进了半步,肩膀也松下来了。
这丫头被他疼到骨头缝里去了,一口汤都要先替她试。
这年头把闺女当外人的,一条街能数出一堆,饭桌上就分高低。
多吃一口都嫌亏,十来岁就往厂里送,工资一分不留。
刘岚家那几个,就是拿姐姐的工资喂大的,碗里还要添肉。
上过战场的人看事不一样,见过女兵怎么拼命往前冲。
那股狠劲一点不比小子差,扛着枪走夜路也不掉队。
何雨柱端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急着咽,腮帮子动了动。
虎骨那股膻味顶着鼻腔往上冲,混着灶膛里的煤烟味。
味道实在一般,还不如他自己吊的一锅清汤,连盐都省了。
咽下去不到半分钟,后脖颈先热起来,脊梁上也发烫。
耳朵根红了,额头沁出汗,顺着鬓角滴在领口上。
“太补了,一人小半碗,别多喝。”
他把碗搁下,手背在额头抹了一把,湿了一片,指缝都黏。
这些年补的东西他吃得最多,什么药性心里有本账,没走过眼。
箱子里那几棵人参,粗得跟人的小腿一样,横躺在麻布里。
须子拖到土外头,密得不透风,汁水挂在须尖上发亮。
划开一道口子,淌出来的汁水是绿的,甜腥气冲鼻子。
那汁水什么功效,他到今天没敢尝一口,怕吃出岔子来。
攒了小半瓶,搁在墙角,两三天才滴那么一回,产量低得可怜。
井水早喝不出味道,百年人参嚼着跟萝卜差不多,胃里没动静。
就这么小半碗汤,能让他后脖子出汗,这药性够重了。
老头在边上哼了一声,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眼皮往下搭,摆出一副高人坐堂的架势,等汤上桌。
“能有多补。”
“拿来,我替你们试。”
何雨柱没接话,从锅底舀了小半勺倒进碗里,连勺底都不满。
碗递过去,老头拿眼一量,脸就拉下来了,胡子先抖。
“这么大的锅,就给我这点?”
“再添点,别跟挤牙膏一样。”
何雨柱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铁勺磕出一声脆响,人没抬头。
“喝完不出岔子,我再给您舀。”
老头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肩膀绷起来,胡子翘得笔直。
这话听着像嫌他老了,撑不住,吃口东西还得人赏。
男人哪有当众说自己不行的,越老越不肯认。
碗沿贴到唇上,脖子一仰,见了底,一滴没剩。
喉咙里响了一声,胡子抖了抖,眼珠子却没转。
“你看,我这不……”
他的手往鼻子上一摸,指头上红了一片,指腹一抹更长。
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灰布褂子的前襟上,洇开一朵。
“徒弟!快给我扯点纸来!”
第248章 车刚发动,秦家的丫头喊了一声
第248章:车刚发动,秦家的丫头喊了一声
何雨水从灶台后头扯了半沓草纸,塞到老头手里。
赵国凯仰着脖子,纸堵在鼻子上,血把纸洇出一片红。
好一阵,他的喉结才慢慢落回去,人撑着桌子站起来。
“这算什么,一口汤而已。”
纸团往地上一扔,抬脚就往外走,步子还有点飘。
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他两脚一开站定了,衣襟一撩。
一趟拳打出去,袖子带风,砖缝里的土都扑起来了。
“大补的东西进了肚,得靠筋骨把它化开。”
“坐着不动,药性堵在胸口,反倒伤人。”
他一边走架一边回头,脖子上还挂着血印子。
“丫头,出来,跟着走两趟。”
何雨水把头一摇,退到门框后头,两只手背在身后。
满院子人端着碗看,她丢不起这个脸。
何雨柱把锅里剩的汤全舀进一只搪瓷桶,桶盖压紧。
桶提进西屋,他转身空着手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么多汤搁在灶上过两天就酸,进了他那只箱子,放半年还是这个味。
车推到院门口,谭映雄把行李卷往上绑,绳子绕了三圈。
何雨柱跨上去,脚掌一蹬,发动机响起来,院里鸡都惊了。
出了胡同口,车头朝天津那边拐,土路上的浮灰卷起来。
这趟要去的村子,离秦家老宅不到二十里,隔着一条河。
前几日在院里,贾张氏拍着大腿说秦淮茹难产没了。
那会儿何雨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汤也忘了喝。
一个炕上睡过那么些年,好歹有过热乎气。
坑他坑了一辈子,人真没了,胸口还是闷得慌。
院里人都当秦淮茹死了,还有两户人家跟着抹眼泪。
她这会儿好好的,肚子大得把褂子撑起来。
天没亮羊水就破了,早了小半个月,接生婆刚请进门。
满京城传她人没了的,是刘双贵。
此人正站在北大荒的地头上,脸上一层土,嘴唇裂着口子。
地一眼望不到边,他找了几天,儿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打听着一个准信,赶过去,人又给挪到别的地方去了。
有一件事他心里咬得死。
儿子在那儿过得不好,很不好。
他自己也过得不好,手上磨得没一块好皮。
京城给他留了个后勤的差事,坐着喝水就有工资。
他非要往前线跑,口口声声说找儿子,谁劝都不听。
到了地方才明白,什么叫下地,什么叫开荒。
草割完一茬还有一茬,沟挖不到头,土硬得能崩铁锹。
他想跑,路上没车,走出去也没有路条。
两条腿往外走,走一天见不着一个村子。
“刘双贵!你又在那儿磨什么洋工!”
“人家那片都清干净了,你这半垄还没动。”
“手底下快点,别糊弄!”
“来了来了,这就干。”
他蹲下去,铁锹插进土里,肩膀塌着,背上一道汗印。
这里跟兵营一个样,命令下来就得听着,没人问缘由。
活儿干慢了,晚上还得站到人前去,一屋子人围着看。
他扭头往南边望,眼神沉下去,牙咬得腮帮子鼓。
父子俩是让人坑了,这一点他这会儿想明白了。
坑他们的是谁,他还摸不着,账本上一笔也查不出。
等回了京城,一个一个揪出来,先从递话的人身上问。
坑他的人这会儿正骑着车,嘴里哼着调子。
“师兄,这趟活儿不好办。”
谭映雄在后座上,嗓门顶着风,帽子按在手里。
“隔了十几年,就凭大领导给的那几条。”
“要紧的一条还在屁股上。”
“那丫头今年十六了,大姑娘家,谁敢上去验?”
“早知道把雨水带上,丫头过去办事方便。”
“不急。”
何雨柱把车把往左一带,绕过一洼泥水,车轮打了个滑。
“看着堵死的路,到了跟前,常常一条缝就过去了。”
“走一步看一步。”
谭映雄拍了拍车后架,没再开口,眼睛看着路边的庄稼。
王家村那回是他自己找着的人,这回心里没底。
日头偏西,车停在一处村口,路当间横着一道车辙。
土路两边是玉米地,叶子晒得卷了边,风一过沙沙响。
这条路往里走,就是秦家老宅,拐三个弯就到。
何雨柱坐在车上,往那边看了一阵,手没离车把。
前世他挑着担子走过这条道,走过不知多少趟。
车没往里拐,他的脚已经踩在起动杆上。
路那头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急。
前头是个中年妇女,后头跟着个扎双辫的丫头。
丫头十四五岁,脸晒得发黑,跑得直喘,鞋上全是土。
是秦京茹。
那妇女在前头走,嘴没停,一路催着。
“京茹你快点!”
“秦淮茹那婆家底子厚,坐月子还能少了吃的?”
“去晚了,锅都让人刮干净了。”
“妈,你慢点,我腿疼。”
何雨柱的手还搭在车把上,眼皮抬了抬。
又生孩子,又说婆家,两句话凑一块,什么都有了。
贾张氏那老婆子把大孙子看得比命还重。
咒亲孙子死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传话的不是贾家。
秦淮茹又嫁了人。
这消息是她新婆家递回京城的。
递得也巧,贾家那头一断,再没人上门来讨人。
何雨柱的嘴角动了一下,脚在地上一磕。
这户人家心眼不少,只是有一层他没想到。
这消息是刘双贵弄出来的。
他脚下一蹬,车轮转起来,尘土从后头卷上来。
“映雄,坐稳。”
发动机炸响,土路上的浮灰卷起一片,鸡飞上墙头。
秦京茹回过头,嘴张着,手指着车尾。
“妈,你瞧那车,是摩托吧?”
“真带劲。”
“快走快走,别看了。”
天擦黑,车停在一片村口,院墙都是土坯垒的。
这村子挨着王家村,中间隔着一条干沟。
两人还是老说法,来给队上画地图,手续随身带着。
介绍信上盖着红章,车又是稀罕物,门口围了一圈人。
村长迎出来,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才伸过来。
这老头年纪不小,说话实在,该收的票收,该记的账记。
住处安排在生产队那间空屋里,两张门板搭的铺。
晚饭按票面来,比村里多数人家强,锅里有干的。
谭映雄捧着碗,眼睛往窗外瞟,窗纸上糊着旧报纸。
“明天从哪儿问起?”
何雨柱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搭在碗沿上。
“这趟问不出来,我把这条沟翻一遍。”
第249章 挖参是幌子,我要的是人
第249章:挖参是幌子,我要的是人
饭碗一撂,谭映雄揣了把瓜子在兜里,出门往井台那边去了。
村里女人吃完饭都爱挤在井台边,一把瓜子能换一簸箕闲话。
这套路数上回在王家村使过一遍,从头到尾没人问他打听什么。
瓜子是给孩子们分的,他自己一颗没嗑,蹲在石阶上听到天黑。
两天过去,院里的泥地被日头晒裂了一道缝。
村支部那间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缺腿的板凳,桌面磕出好几个坑。
墙角堆着半袋红薯干,麻袋口一掀,一股陈味儿直顶鼻子。
两只豁口碗并排放着,酒是何雨柱从自己包里倒出来的。
谭映雄一口下去,嘴唇发亮,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三个童养媳,年纪全对不上,一个比一个瘦。”
“草图明天收尾,后天就该换村子了。”
何雨柱拎起瓶子,给他添到碗口齐平,酒沫子溢出来一点。
“两天摸清一个村,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这话不掺水,他放下瓶子,拿手背抹了把嘴。
换个人进门就拉村长问,问谁家买过丫头,问出来的全是备好的话。
村里跟村长家沾着亲,包庇两个字不必说出口,咽在嗓子眼里就办了。
谭映雄把碗底转了一圈,酒气从鼻孔里往外冒。
“街道办那三年,我一天到晚写材料,写得手腕子发酸。”
“那会儿觉得白干,一年年就这么耗过去了。”
“出来跑了两趟,才知道最值钱的就是那堆纸。”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谁家丢了东西,谁家打孩子,谁家门口半夜来过生人,全在上头。”
“一个村里的人和事,花样就那些,翻来覆去。”
“看多了,跟人搭两句话,就知道他家里缺什么。”
“缺什么,就拿什么换他嘴里的话。”
何雨柱把坛子盖扣上,笑了一声,笑纹在眼角散开。
这些门道,比他自己活了两辈子攒下的还硬。
灯芯烧到一半,碗里的酒见了底,桌上只剩几根咸菜丝。
两人脱鞋往铺板上一躺,谁也没提明天的事。
一夜过去,院里那只公鸡叫了三遍。
他半夜醒过一回,听见有人往水缸里倒水。
第二天半晌,草图交上来,纸边让汗手摸得发软。
一张毛边纸画得密,井、树、猪圈都点了位,谁家门口有台阶也标了。
村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问这图拿去派什么用场。
谭映雄答得利索,上头要底子,一个村一张,谁家添了人都得写清。
中午在村里搭了口饭,粗粮饼子泡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
车推出来,往下一个村子去,车链子在土路上响得哗啦。
何雨柱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楚。
人就在王家村隔壁那一片,一共五个村子。
五个村子只能挨个走,走一个在图上划一个。
谭映雄在前头问路,他在后头腾脑子。
五个村子的草图上,同一个花样他画了五回。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能烂在肚子里。
前世的事,一开口就得拿话去圆,圆不上就要露。
杨灵儿这名字,他前世是在报纸上看见的。
二十岁那年疯的,疯了就沿着道边讨日子过。
那篇报道写的是夏天,路上尘土飞,她身上还套着好几条裤子。
当时他只当人受了刺激,乱了心神,也没人多问一句。
许大茂在旁边啐了一口,只说了半句。
剩下那半句,何雨柱用了好些年才咽下去。
打那以后他留意过街面上那些女人。
但凡在外头讨饭的,腿上都是一层摞一层。
到了冬天,人往往就找不着了,雪一盖,谁也认不出谁。
有人说是冻的,也有人说是肚子里揣着东西没下来。
他在粮站后墙底下见过一个,蹲了一冬天没挪窝。
这世道有些角落,翻开来全是黑的,闻着也是黑的。
眼下这个人十六。
十六还没疯,赶得上,还差一步。
他脑子里另有一份底子,一条一条攒出来的。
童养媳,姓孙的人家,进门连名字都换了。
那家的儿子常年喘不上气,一副药罐子身子。
人穷,病重,都指着娶个媳妇进门冲一冲。
后来那儿子没熬到十七,人一散,媳妇就成了外人。
媳妇肚子一直空着,可见那男人早就撑不住。
还有一样,后腰底下有块青记,铜钱那么大。
这一条没法问,张嘴就是打人脸。
线索攒到这儿,人是谁他心里早有数。
说不得,只能等谭映雄摸到那家门口,他递半句进去。
他也不能自己去问,一问出口,人家连夜就把人挪走。
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疼,车座烫手,隔着一层布也烤。
午饭后又走了七里地,鞋壳里灌了土,脚底板磨得发烫。
这个村子叫河口村,土墙低,猪圈都搭在道边。
也不是人待的那一家,人还在前头两个村里头。
五个村子排下来,她在最里头那一头。
一天走一个,四五天就这么耗没了。
何雨柱心里有数,嘴上不能催,催急了反倒惹人起疑。
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土,胎纹里嵌着草籽。
住处是间空屋,一张草席,墙上挂着去年剩下的玉米棒子。
屋里没炉子,水缸底沉着半指厚的泥,缸沿缺了个口。
何雨柱把包往墙根一放,扭头看谭映雄。
“往北十几里有个林子,树密,地上有货。”
“野山参。上回给你爹泡酒那根,就是我从山里刨回来的。”
“不是我吹,我这双眼认参比认人准。”
谭映雄坐在门槛上,眼皮都没抬。
天这么热,午后蚊子成团,谁往林子里钻。
参要是满地跑,早让人当红薯刨回去下锅了。
他把草帽扣在脸上,两条腿伸到门槛外头。
何雨柱蹲下来,声音压低,嗓子眼里像含着东西。
“知道我非得跑这一趟为啥。”
“你那宝贝有我这么粗,参汤喂出来的。”
谭映雄眼皮抬起来,目光在何雨柱身上滚了一遍。
半晌,人站起来,草帽往头上一扣,门板带得砰一声响。
出门前他把挎包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手腕上。
一个多钟头后,林子里的树都有大腿粗,腐叶踩下去半脚深。
草叶刮在小腿上,土腥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
谭映雄两只手全是泥,捧着一株挂须的东西,指缝里夹着枯叶。
“再找找,这边草底下还鼓着一丛。”
他把参往怀里揣,怕碰断那几根须子。
何雨柱把参上的土抖干净,包进布里,系了个死结。
“我说有就有。”
“收工。天黑了山上有狼,狼比参多。”
何雨柱站起身,眼睛往山下那片屋顶上扫了一圈。
有一户的烟囱还冒着烟,人就在那片烟底下。
第250章 摔碎一面镜子,赔二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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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骨头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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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人从他眼皮底下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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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我要孙家一本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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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老李,借你一班人
第254章:老李,借你一班人
摩托车停在出村的岔路口,两边都是荒坡,风顺着沟底往上刮。
何雨柱把车撑好,从怀里掏出那册登记本,纸边被汗浸软了。
“杨灵儿找着了。”
谭映雄接本子的两只手抖了一下,本子在手里晃了半寸。
纸页上那一行字抄得工整,墨还没干透。
“孙清,女,十六岁。”
“四七年的十月里,孙六从路边抱回一个弃婴,那年约莫两岁。”
“抱回来充作孙无病的童养媳,搁在家里养着,一养十几年。”
“童养媳的旧规矩废止以后,妇联下来查过,没寻着人。”
谭映雄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喉结滚了两回。
登记本上的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印,指头上全是汗,纸都软了。
“铁鞋都踏破了,倒在这儿撞上。”
“师兄,后头怎么走?”
他只问了这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叫风盖过去。
何雨柱蹲下去,捡了根干树枝在土上划,划出几道横杠。
“人找着这事,先别声张。”
“底册上写着一直没寻着,这一笔最要命。”
“孙家敢把人藏得这么死,就是仗着没人见过她。”
“这会儿进村去问,问到天黑也只回你一句不知道。”
“先去派出所报案,以抓孙老五的名头进村翻。”
树枝在土上戳出一个小坑,土粒顺着坑沿滚进去。
“人不在明面就在暗处,翻暗处总得有个由头。”
谭映雄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站起身,裤膝盖上全是土。
“我这就去给大领导挂个电话。”
话说完,脚已经在往车那边迈,鞋底踩得土路响。
“上回回去,大领导把家里的号码留给我了。”
何雨柱把车头一拧,油门拧到底,机器声一下拉高。
土路颠得人牙关发麻,坑洼一个接一个,三刻钟才进市区。
路边有人赶着驴车让道,车把式扭头看这辆铁家伙,眼睛追了一路。
市里最大的那个局子,门楼比镇上的高出一截。
谭映雄把市局的工作证往窗台上一拍。
电话摇了三回才通,线里杂音重得压人。
“大领导,找着一个姑娘,八成就令爱。”
那头没了动静。
只剩喘,粗得像拉风箱,中间夹着一声咽。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听着话筒里那股一抽一抽的气。
过了好一阵,那头才出声。
“映……映雄,你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说。”
谭映雄把村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话越说越快。
讲完,那头又是静,静得能听见电话线里的沙沙。
另一头传来一声脆响,有东西碎在地上。
“敢这么作践人……他们把规矩当成什么了。”
话筒搁下的声音很重,压得桌上纸页一跳。
隔了几秒,那头又摇了一个号码。
“老李,你手底下那班人借我用用。”
“借人?”那头嗓门粗,“干啥使,违纪的事我不干。”
“我闺女被人扣在村里,谁都进不去,还藏得死。”
那头静了一下,墙外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响。
“把地名说清,天黑前我给你送一班人,一辆车。”
“我这就写。”话筒扣下,铜铃响了一声。
谭映雄把话筒挂回去,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汗。
谭映雄转身跟局里要了六个人,名单写在半页纸上。
六个人,一辆卡车,算上路上工夫,够使。
何雨柱把摩托推到墙根锁好,钥匙拴在裤带上,往街口去。
何雨柱这会儿在街上,风把宣传画吹得哗哗响。
最大的那条街,百货门市部的玻璃柜擦得发亮。
他挑了身女孩子的衣裳,照着雨水的个头,一岁不差。
上身一件蓝布褂子,底下配条深色裤子。
尺码拿不准,大一号总比紧着强。
售货员拿尺子量了两回,纸上记了个数。
鞋买了两双。
一双小的,照着何雨水的脚。
另一双三十九码,鞋面宽,脚背厚。
乡下女人常年下地,脚都撑大了,布鞋裹也裹不住。
一个童养媳,几岁就站在田里,脚只会更大。
柜台上又称了半斤大白兔奶糖。
糖纸是白的,裹着蓝道,捏在手里沙沙响。
街口那家铺子还热着狗不理,他要了十个,油纸裹了三层。
油纸包着的包子还烫手,热气隔着纸往上冒,勾得人肚子叫。
这股味儿过上几十年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他把包子揣进怀里捂着,怕凉了,衣裳前襟鼓起一块。
何雨柱拎着两包东西回到局子门口,肩膀压得一高一低。
台阶上晒不着太阳,风从胡同里穿出来。
他靠墙站了十多分钟,才听见里头响脚步。
谭映雄领着六个公安出来,帽檐压得齐,腰带勒得紧。
“那头怎么回的话?”
何雨柱把谭映雄往墙边带了带,声压到只剩一口气。
“让咱们先想法把人弄出来。”
“他叫警卫员开车,往这边赶。”
“这几位晓得去做什么吗?”
何雨柱眼角扫过那六身衣裳和腰间的家伙。
“晓得,救一个姑娘。”
“局里就剩这六个,剩下的都撒出去办案了。”
“要添人得等明天,明天人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何雨柱把手里那包衣裳往上提了提,纸包勒出一道印。
“六个也够,进门以后我们拖时间。”
“大领导不是一个人来。”
卡车后斗铺着草垫,六个公安踩着车梯上去。
摩托在前头领路,尘头一路罩着卡车。
出城的路上两边尽是高粱地,叶子叫风刮得翻白。
六个人挤在后斗里,谁也不说话,只有车轮压过土坎的响。
到了孙家那片联排房,日头已经贴住西边山梁。
再过一会儿就该黑,瓦檐上只剩一层黄边。
巷子里已经有人收摊,扁担压得吱呀响。
车刚停稳,孙家那边先动了。
小队长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手在衣襟上抹。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老五那小子,说回家凑钱,趁人不备就溜了。”
“您说这叫什么事,我们也正满村找呢。”
何雨柱伸手把他往上一推,人踉跄了半步。
“别听这些废话,一间一间搜。”
先搜的,自然是孙老五那一处院子。
老五是孙家大伯膝下第五个男丁,登记册上写作孙成五。
村里人喊顺了口,张嘴就是老五。
院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摇得碰墙。
何雨柱刚站到门槛,院里先开了嗓。
“公安同志,我家老五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把话讲清楚不就完了,跑什么跑。”
“领导,人是真不在家,不信您随便搜。”
何雨柱往院里迈,眼睛先扫过东厢的两扇窗。
第255章 这院里一股子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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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三滴水,换他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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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咳血的人还剩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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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竹条抬起来,锄头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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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村口开来了二十辆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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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山洞里透出一点灯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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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火盆边上多出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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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头顶吊下来一条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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