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历太子,这红丸谁爱吃谁吃》
第1章 引子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日,慈庆宫,大明太子朱常洛起身了,他还是有些尴尬的,因为换了个人,准确的说,是换了个灵魂,不过好在原主的记忆都在,他还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当得知成了朱常洛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兄弟确实是太苦了,苦的和黄莲一样。爹不疼,娘不在,虽然贵为太子,但是实际上是个一月天子,实际的处境也是一言难尽。
而且自己一个边防警察,刚刚不过是当个键盘侠,和这些人激情对喷了一下,怎么就到穿越了,这确实是令人很尴尬的,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和网友在网上热烈交流了一下有关明末战局的事情,怎么就成为了朱常洛了,他苦苦思索了一个早上,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先既来之则安之了。
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朱常洛,大明皇长子,太子。万历皇帝最不待见的儿子。生母王恭妃已死,郑贵妃虎视眈眈,福王虽已就藩,但朝中关于易储的流言从未断绝。
而明天是端阳节。
朱常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对外面喊道:“王安!韩本用!”
两个内侍匆匆赶来,见太子衣衫不整、神色骇然,都吓了一跳。
“殿下?”
朱常洛死死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今日是五月初四?”
“正是。”
“明日端阳,宫中可有什么安排?”
王安答道:“回殿下,仍在慈圣皇太后丧期,宫中一切从简。皇爷和贵妃在西苑游赏,各宫都在准备过节事宜……”
朱常洛根本没在听。他在飞速回忆——梃击案,就发生在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午时,一个叫张差的疯子持木棍闯入慈庆宫,差点打死太子。
而今天,就是五月初四。
午时。
他看了一眼滴漏——辰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韩本用,”朱常洛压低声音问道,“今天宫里有什么异常吗?”
韩本用一愣:“今日宫闱之内,没有异常。”
王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殿下,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朱常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回床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记得历史上的朱常洛是怎么死的——红丸案,一月天子。而现在,梃击案还没有发生,郑贵妃还在,福王虽然去了洛阳,但朝中仍然有人蠢蠢欲动。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梃击案中选择了隐忍,配合万历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最后什么都没捞到。
但他不一样。
“王大伴,”朱常洛忽然开口,“孤之前读《世宗实录》,看到壬寅宫变一节,心有所感。”
王安不解其意,只道:“殿下好学,是好事。”
朱常洛微微勾起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是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慈庆宫破败的庭院。太监们懒洋洋地靠着墙打瞌睡,宫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闲话。这个慈庆宫,就如同朱常洛在这大内之中的地位一样。
大明这个老大帝国,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了,北虏、套虏袭扰大明的九边,财政困顿,贪墨横行,大明就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
除此之外就是辽东的女真,现在已经开始作乱了,不过这事不是自己能够处理的。
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行,虽然现在朱常洛有大义名分,但是自己的势力还是太小了,虽然有朝臣们的支持,但是自己并没有自己势力,原本讲官们应该是太子重要的班底,但是自己的老爹不怎么当人。
从万历三十年起,辅臣请增选东宫侍班讲读等官如旧制,但是得到皇帝的态度就是不报,没有任何答复,这其实也就是皇帝变相的表态。
对于内阁辅臣增加东宫讲官上疏,万历根本不予理睬,直接选择了漠视,当然现在的朝廷也只能够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大明要完,六部和都察院长官合称七卿,这是大明行政的核心成员,也绝对算是朝廷重臣了。
但是现在大明的部院七卿,只有吏部尚书郑继之而且这位仁兄已经八十高龄了,还在吏部担任大明的天官,而这,也已经是大明六部和都察院的唯一的正印官了。
户部是左侍郎李汝华暂署部事,礼部也是左侍郎何宗彦暂署部事,兵部是吏部右侍郎李志在署部事,刑部是右侍郎张问达署刑部兼都察院事务,工部是右侍郎林如楚在署部事,这位仁兄已经七十二岁了。
而作为大明的行政中枢,内阁,现在也是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万历三十五年廷推阁臣,万历虽然任用了于慎行、叶向高、李廷机,但仍惦念王锡爵,特加少保衔,遣官召他赴任。王锡爵三次婉辞不就,万历坚持任用。
但是科道言官们的势力很强,他们对于王锡爵是极为不满的,每日奏章不断,王锡爵遂进万历给神宗,让万历“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
不料此事被李三才给泄露出去了,言官们听说后,引起公愤。纷纷上章弹劾,将此前旧账又都搬出。王锡爵本不准备就职,于是更加决心杜门养老。万历虽然越加眷顾,王锡爵就是执意不出。
而万历对于内阁也就更加不信任了,于慎行当年就离任,次年朱赓也离任,内阁就剩下叶向高和李廷机两人,李廷机是个庙祝阁老,其实干活的主要就是叶向高。
到万历四十年,李廷机致仕之后,内阁就剩下叶向高一人干活,完全成了熬老头的游戏,万历四十一年,在叶向高的再三提请之后,吴道南、方从哲入阁,次年叶向高就赶紧开溜,现在内阁就剩下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个干活的。
朱常洛更衣用饭之后,朱常洛贴身太监韩本用领着朱常洛的儿子们来行礼,长子朱由校已经十岁,还有三子朱由楫,第五子朱由检。
最小的朱由检也已经四岁了,但是从朱常洛大婚之后,连朱常洛自己的讲官都缺少不补,朱常洛儿子们的讲官就更是没有着落了,平时主要就是由朱常洛的伴读太监王安来教授他们,王安毕竟是内书堂出身,在学问上还是不错的。
不过最近朱常洛的日子确实是不太好过了,之前在内廷,陈矩、田义等大太监都积极的保护朱常洛,王安就是陈矩派来保护朱常洛的。
但是随着这两位大太监的相继去世,朱常洛在宫内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毕竟万历不喜欢朱常洛这个太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体现在慈庆宫就是各种用度的缺乏,尽管朱常洛是太子,但是慈庆宫的太监宫人什么的待遇都是最差的,还好王皇后还能时不时的照顾朱常洛一下,使得慈庆宫内的日子不至于过于难过。
朱常洛和儿子们见礼之后,便将王安和韩本用叫到一旁,询问现在外间的情况,原本朱常洛是有自己的讲官班子的,如郭正域、黄辉、董其昌等,都是朱常洛的讲官,但是郭正域因为牵涉进楚宗案中被处分,郁郁而终,黄辉被言官所弹劾,闲居九年,万历三十九年,五十七岁时才起复原官,擢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旋卒于任,享年五十八。
现在朱常洛的讲官,只剩下一个董其昌,而董其昌这人,滑头的很,见朝廷现在党争激烈,同时现在朱常洛的地位也不稳固,他这个太子讲官就很危险,所以董其昌早早的就开溜了,借口回家养病辞官,一直躲在松江老家装死呢。等于说现在朱常洛在朝廷内部是几乎没有什么人脉的。
第2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
朱常洛将王安和韩本用留下,主要是为了询问现在宫内的情况,朱常洛问道:“陛下现在在何处?”
王安说道:“小爷,皇爷和贵妃在西苑游赏。”
万历也经常在西苑游赏,不过这些事情和自己有没有关系,明天是端阳节,虽然仍旧在丧期中,但是宫内还是由过节的气象的,按说作为大明太子,朱常洛也该赏赐一下宫内的内侍、宫女等人,但是现在慈庆宫的情况朱常洛是很清楚的,穷的什么都没有了。
朱常洛只能够极为歉意的对两位内侍说道:“卿等跟着孤,着实是委屈了!”
这点朱常洛倒不是虚言,王安也是陈矩的门人,要是不在这慈庆宫当差,起码也能够混个少监,至少能够捞到油水,韩本用也是宫内的老人了,他们两人若非实在这慈庆宫,起码还是能够在宫内混得不错的,但是现在因为在慈庆宫当差,困顿不已。
王安和韩本用赶紧说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乃是国本,老奴等是有福分才能够伺候在殿下身边的。”
朱常洛正在和两位内侍谈话,司礼监掌印李恩派人来慈庆宫,是向朱常洛送相关的节日物品的,尽管自己老爹对于自己这个太子不怎么感冒的,但是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还是从来没有过分克扣过朱常洛的一应供应,尤其是在福王之国后,朱常洛的太子地位已经是相对稳固了,比之之前还是要好很多了。
朱常洛命令将这些不多的绢帛等物都赏赐给慈庆宫内的内侍和宫女们,王安赶紧说道:“殿下,既是李公公送来的,还是先紧着皇孙为好。”
朱常洛也摆摆手说道:“他们都是皇孙,吃穿用度都是少不了的,内侍宫女,在慈庆宫经年,孤也没有什么可以赏赐他们的,就先给他们。”
朱常洛也看出来现在慈庆宫是人心涣散,除了王安、韩本用等人之外,其余的内侍、宫女等人都是极为不用心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因为待在慈庆宫没有任何的赏赐,对于这些大内的底层内侍、宫人来说,什么从龙之功都是极为虚妄的,对于这些内侍、宫人来说,远远不如实实在在的赏赐对于他们重用,所以朱常洛将这次将李恩送来的这些物品都赏赐给了慈庆宫的内侍、宫人们。
除了李恩之外,王皇后也送来了一些财物,不过王皇后自己也不是很宽裕,这些东西,朱常洛先给自己的子女们还有几位选侍挑选之后,剩余的也都要赏赐给这些内侍、宫人们。
而朱常洛主要就是要撰写贺表,毕竟是端阳节,作为太子,自然是要向皇帝带头庆贺的,而王安则是教授几位皇孙读书识字,韩本用也要安排赏赐、过节的各项事情。
虽然仍旧在丧期之中,但是端阳节也是大明极为重要的节日的,不管是宫廷内外,都要饮朱砂、雄黄、菖蒲酒,吃粽子和加蒜过水面。
在宫外,京城人士午时前避入天坛、过午方出,意在避毒,同时喝菖蒲酒、雄黄酒,以艾插门避毒,同时为小儿佩戴上端午索和五色线,男子戴艾叶,女子以五毒灵符簪发。故将艾、虎和五毒作为端午节的代表纹样。
在宫内,门两旁安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上画天师或仙子、仙女执剑降毒故事,如年节之门神焉。悬一月方撤也。五月初一至十三日宫眷穿着五毒艾虎的图案的服装,这些都需要韩本用来安排。
朱常洛则是一直在慈庆宫撰写贺表,其实这东西没什么学问,都是有固定的套路的,万历也不是嘉靖,要亲自看这些东西的,臣子们都奏疏尚且不看不报,这些贺表就更不可能看了。朱常洛一直写到晌午时分,仔细检查之后又誊抄了一遍,准备一会就送出去。
朱常洛起身活动了一下之后,突然听到了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倒了一样,朱常洛跨步出了书房,韩本用正在呵斥慈庆宫的内侍们。
见朱常洛来了之后,韩本用赶紧上前说道:“小爷,是前殿的一张桌案,年岁长了,故而糟朽了,惊扰了小爷。”
朱常洛让韩本用去处理就行了,但是朱常洛的内心此时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记起了一件事情,在梃击案发生的当日午时,“慈庆宫前殿书案自东至西不胫而走,皇太子有戒心,遂入礼佛。”
正因此举,朱常洛才逃过被张差梃击的命运,日后也有些大臣据此认为是宗庙社稷之灵,祖宗庇佑才使东宫幸免于难。现在正是万历四十三年,前殿书案午时出事,极有可能是就是对应的此事。
朱常洛当然知道梃击案的后果,但是自己的应对才是很重要的,原主在梃击案中是没有什么表现的,除了配合万历表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之外,就是给郑贵妃上了一点眼药,说了一句必有主使,只能算是吓唬了一下郑氏一党。
朱常洛原本并没有从梃击案中捞到什么政治上的好处,虽然朝廷上对于此事要严究的声音很大,但是仍旧是被万历给糊弄过去了。
一来就是此事的受害者朱常洛已经被万历摆平了,朱常洛都不吭声,其他的臣子们叫的再高,那都是狗叫。
第二点就是此事虽然性质极为严重,但是毕竟没有真的威胁到太子的安全,大明比这更劲爆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当年的壬寅宫变,不比这个厉害。
再加上万历朝宫禁也是一言难尽的,本朝的宫禁极为松弛,多次发生闯宫事件,万历初年的王大臣案就不说了。
万历二十四年,御马监奉御刘灿奏,拏妄男子李明、石文,暗携人头潜入禁地,为谋叵测,下锦衣卫问。
万历三十三年正月丙子朔,有男子赵应元上午门楼,出语诞谩,巡视给事中孙善继获之以闻,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已经不下十多次了,只不过这次跑到了朱常洛的慈庆宫罢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朝臣们已经是有些麻木了。
第3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二)
朱常洛很清楚,梃击一案也是自己很重要的一个机会,不管怎么说,自己在梃击中是受害者,也是可以从中获取好处的。
不过要想使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关键的重点就是投入要大,这点也是很重要的,原本的梃击案尽管性质极为恶劣,但是毕竟没有伤害到朱常洛本身,所以尽管事情闹得很大,但是对于朝廷来说也不过如此,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所以这次朱常洛准备好好利用梃击案,尽可能的扩大此案的影响,才能够使得朱常洛在其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必须将此事从梃击变成刺杀,此事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自己这个受害人的才能够从中捞取更大的利益,而对于朱常洛来说,自然就是政治利益最为重要了,朱常洛希望借此机会能够能够组建自己的班底。
所以这次朱常洛没有准备逃避,朱常洛反而要借此事达成自己的目的,朱常洛就在慈庆宫中等着,看看是哪路的神仙,能够跑到大明太子的东宫内搞事情。
朱常洛在用过了饭之中,照常在慈庆宫内读书,主要是历代先帝的实录,对于太子来说,除了经义之学外,最重要的就是研读历代先帝们的实录、宝训等资料,从中揣摩这些皇帝们的政治手腕,这也是太子加强政治能力培养的重要手段。
但是自己老爹对于自己完全是放养,虽然没有讲官,但是朱常洛毕竟是太子,要向借阅这些书籍,还是十分之容易的,虽然看起来十分吃力,但是逐渐熟悉了之后也还是能够看下去的。
看了世宗实录后,朱常洛觉得虽然世宗皇帝对穆宗也是极为苛待的,由于所谓的二龙不相见,再加上穆宗皇帝生母杜氏的不受宠,使得穆宗皇帝在潜邸的时候确实是比较难过的。
但是有两点是朱常洛极为羡慕的,第一就是穆宗皇帝的地位从始至终就十分稳固,从嘉靖的太子去世之后,穆宗皇帝就群臣所认定的太子,世宗皇帝从未对此有过任何犹豫,也没有人敢于去质疑这点,穆宗皇帝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太子的名分罢了。
而且世宗皇帝虽然对于穆宗皇帝看似不在意,但是世宗皇帝对于穆宗皇帝的讲官人选还是非常之重视的,不管是高拱、张居正、陈以勤、殷士儋等人,都绝对是当时的一流人才,这些人构成了穆宗皇帝的内阁的主要成员。
虽然世宗皇帝看似冷漠,但是对于穆宗皇帝还真是极为重视的,至少在讲官的选择上,世宗皇帝对于穆宗皇帝是极为重视的,所选择的讲官班子成员也都是当时的人中龙凤,在这点上,世宗皇帝对于穆宗皇帝可比自己老爹对自己好得多了。
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就组建自己的讲官班子,指望自己老爹为自己组建讲官班子,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所以自己必须要想办法。
按照惯例太子讲官,一般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作为大明的储才之地,翰林院内都是大明的科举尖子,这些人也都是大明的储相。
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如果能够在其中组建自己的讲官班子的话,对于朱常洛来说,就能够使得自己有一定的政治势力,甚至是可以通过讲官班子影响朝廷,这点对于现在的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否则的话,朱常洛在之后就没有自己的班底。
朱常洛就在这慈庆宫内等着这位来就行了,在之前,朱常洛以明日过节比较辛苦为由,让这些宫人、太监们都去休息,仅仅留下几个内侍守门。
慈庆宫的守卫比之以往更加松懈,之前还能够说是聊胜于无,现在则是基本没有。朱常洛就在慈庆宫内翻阅世宗实录,同时等候大驾光临。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日酉时初刻,朱常洛正在翻阅实录,巧合的是,朱常洛翻阅的内容正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的相关内容的。
而慈庆宫外,一个壮汉拿着一根枣木棍前来,在慈庆宫宫内守卫的两个老太监看到了之后起初并没有注意,大那是随着此人离慈庆宫越来越近,守卫宫门的两个太监也开始生疑了,这大内之中,怎么有这样的人?这看着也不像是宫内的太监,所以两个守门的太监对此产生了怀疑。
他们高声问道:“是哪个衙门的?”
在他们的想法中,内廷中应该就是二十四监的内侍,看这厮这么强壮,莫不是御马监或者是内操太监?但是此人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两个守门的太监不由得再次提高声量喊道:“这是慈庆宫,闲杂人等回避!”
一般来说,宫内的人听说是慈庆宫,直接就会离开的,毕竟现在太子的处境是很不好的,很多人也不愿意轻易到慈庆宫来,这人拿着一根木棒,确实是令人生疑,所以这两个守门的太监自然戒备了起来,没有想到,这个汉子径直挥舞木棒,直接往慈庆宫里面闯。
这两个守门太监,一个六十多,一个也快六十了,打肯定是打不赢的,他们只能大声喊叫,要慈庆宫内的其他太监们出来帮忙。
他们随即高声呼喊道:“有人闯宫了!”
他们声嘶力竭的叫喊自然是引起了慈庆宫内的其他人的注意了,首先注意到的自然就是在前殿的韩本用了,再听到守门太监的呼喊之后,韩本用立即叫上在前殿的七八个太监前往慈庆宫宫门查看,而朱常洛自然也是听到了这阵喧哗,此时这个男子已经打倒了守门的两个太监,正在往慈庆宫里面闯。
朱常洛立即出门,正在教授皇孙课业的王安听说之后,也立即出来,见朱常洛和几个太监出来了之后,王安赶紧上前说道:“小爷赶紧避一避,此间事情,老奴们来处理即可。”
朱常洛对王安说道:“王大伴看护好皇孙,孤去看看无妨的。”
此时这个闯宫的男子已经进入了宫门之内,韩本用等内侍们正在和他们搏斗,韩本用紧紧抓着他手中的木棒,三四个太监抱着他,虽然这些太监体力不行,但是毕竟人多,而且他们不断的在喊叫,很多慈庆宫的太监们也出来帮忙了。
第4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三)
韩本用见朱常洛来了,当即大声喊道:“小爷快避一避,此贼凶悍!”
而此人在听到韩本用的话之后,反而是凶相毕露,竟然挣脱了韩本用和一众太监们的束缚,想要冲上来用手中的木棒打朱常洛,不过朱常洛身边还是有七八个太监的,这些太监们自然不会让他接近朱常洛的,一众太监们纷纷上前,将他控制住,朱常洛却上前,主动撞了一下他的木棒,将自己头上的翼善冠撞了下来。
朱常洛对韩本用说道:“韩伴,这厮打到孤了!”
此人更加发狂起来,一众太监们更是高声叫喊,慈庆宫的太监都来了,将他按得死死的,同时也取来了绳索,将他捆了起来,随侍的内侍赶紧将朱常洛的翼善冠捡起来,韩本用更是赶紧跪下磕头道:“奴婢有罪!”
朱常洛上前将韩本用扶起来说道:“韩伴这是说什么话,若非韩伴,恐怕孤早就被此獠所伤了!”
韩本用起来之后,气得一脚踹在这个汉子身上,问道:“是谁让你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没想到这汉子也不吱声,就是这么死死地盯着朱常洛,韩本用还要揍他,但是被朱常洛给拦住了,朱常洛下了两个命令,第一是去找太医来,第二就是详细搜身,盘问这个汉子。
随后朱常洛回到书房,将王安和韩本用找来,朱常洛问道:“此事应该怎么办?”
这可不是小事,往大里说,这是刺杀,往小里说,也是闯宫,何况他的目的十分之明确,就是直奔慈庆宫而来的,所以王安立即说道:“小爷,此事必须要立即通报陛下和司礼监李公公。”
王安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朱常洛肯定是要立即向自己老爹汇报的,但是之后的处理呢?
王安说道:“殿下,此等逆案,自然是要厂卫严审才行。”
朱常洛看着王安,幽幽地问道:“王大伴,厂卫严审,真的能审出真相吗?”
朱常洛的话让王安一愣,厂卫还不能审出真相的话,那大明还有什么衙门能够审出实情来,但是随即王安就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厂卫固然是大明侦缉力量最强的地方,要是真的下死力气审的话,三木之下,未必不能审出实情来,但是厂卫可不会听朱常洛的话,一旦要是牵涉到了宫内的贵人,以万历一贯的作风,大概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点王安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不愿把人交给厂卫,也就是这个原因。
不交给厂卫,那就只能交给法司了,宿卫禁军和巡城御史也是负有责任的,他们确实是可以处理此事的,朱常洛问道:“这么大的动静,宿卫禁军不会没有反应吧?今日这片是谁值守啊?”
这些事情韩本用还是很清楚的,他当即说道:“小爷,今日值守的是东华门指挥朱雄,是成国公府的。”
朱常洛听了之后说道:“守门卫士听到声音,也该来了吧?”
王安当即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如果朱常洛直接将人送法司,再加上朱常洛派人去向万历奏报此事,派人奏报在前,交人去宿卫军士在后,这就显得很刻意了,但是如果是守卫禁军听说之后询问,慈庆宫再将此人交给宿卫军士,就不显得那么刻意了,毕竟慈庆宫又不是三法司,处理不了这些事情,自然是交给守卫宫禁的卫士们来处理。
同时讯问此人的内侍也回来禀报了,此人怕是疯子,无论这些内侍怎么问,他都只说吃斋、讨封、效劳、难为我这几个词,听到这话,韩本用当即不信,他说道:“这厮明是装疯卖傻!”
朱常洛说道:“他是不是真的疯癫,那是法司的事情,与孤何干?”
朱常洛随即做了安排,韩本用立即去向万历和司礼监掌印李恩奏报此事,王安去和守门禁军交涉,将此人交给守门禁军,然后去通知内阁辅臣,这点也是很重要的,此事要第一时间闹大,内阁必须知道,而且现在的性质不是闯宫,而是刺杀,这就是朱常洛叫太医来的目的,同时对于慈庆宫内的内侍、宫人,也要加以安抚,今日出力的太监们,也都要予以赏赐。
在朱常洛的命令,慈庆宫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是门口的太监什么的明显增加了,整个慈庆宫内的气氛也更加凝重,而王安走后,几位皇孙也没人教导课业了,朱常洛命令他们的母亲将他们接回去,皇长孙则是由李选侍负责照料,自己的太子妃郭氏早逝,现在慈庆宫也没有女主人,主要就是两位李选侍在打理,朱常洛现在也还来不及处理这些事情。
朱常洛很清楚,这次的事情,可比原来大条的多了,就是不知道最终的结果能否向自己所预料的那个方向发展。
韩本用奉朱常洛的命令去向万历奏明此事,但是没有想到万历和郑贵妃在西苑游赏,韩本用根本无法进入西苑,只能前往司礼监向掌印太监李恩汇报此事,请李恩代奏,李恩在得知此事之后,也是不敢怠慢,这毕竟不是一般的闯宫,而是刺杀,当即带着韩本用进入西苑向万历奏报此事。
而王安也将此人交给了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朱雄自然是不敢怠慢,当即通报巡皇城御史刘廷元,请求刘廷元前来审讯此人,毕竟他们只是守卫皇城的卫士,并非法司官员,而且朱雄很清楚,此人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赶紧丢出去才好。
将人交给了朱雄之后,王安来到了文渊阁,将此事给正在阁内办公的两位阁臣们也说了,首辅方从哲吓得笔都从桌案上掉了下来,连忙问道:“太子殿下可无碍?”
王安赶紧说道:“阁老,太子无碍,现在此人已经交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
东阁大学士吴道南拍案而起,说道:“此何人能为?何人敢为之事?”
吴道南所指的已经是非常明确了,方从哲当即予以制止,方从哲说道:“会甫(吴道南字),此事法司定要严究,我等不必多言,只是国本事大,还要上疏陛下才行。”两位阁臣当即决定上疏万历,请求召见并且见太子。
第5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四)
西苑,大明当朝天子朱翊钧正在其中游赏,最近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一些了,再加上天气好了一些,所以借此机会和郑贵妃一道游赏西苑,今日他和郑贵妃一道在太液池游赏,兴致正好的时候,司礼监掌印李恩匆匆忙忙的过来了,他的眼角瞥见了李恩,但是并没有做声,李恩行礼之后,向他陈奏了慈庆宫的事情。
朱翊钧听了之后,并没有立即作出反应,他问道:“哥儿(朱常洛)可有碍?”
韩本用赶紧说道:“回皇爷,小爷无甚大碍。”
朱翊钧这才说了一句:“那便好。”也就不再有任何的回复了,韩本用和李恩等了一会,朱翊钧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李恩不得不说道:“皇爷,此事是不是要厂卫接手?”
朱翊钧看了李恩一眼,说道:“既然是哥儿要法司审,就交给法司审吧!”说罢挥了挥手,让韩本用和李恩离开了。
而在文渊阁,王安走后,两位阁臣正在商量此事,对于此事,两位阁臣自然是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当年为了争国本一案,多少乌纱落地,现在此事要是传了出去,必然使得朝廷不能安稳,吴道南对于此事极为愤慨,他对首辅方从哲说道:“元翁,这岂不是吕武之事乎!”
此案一发生,吴道南就有一个很明确的判断,就是此事和郑贵妃脱不了干系,不管怎么说,太子有所不忍言之事发生,受益最大的自然是郑贵妃了,方从哲很清楚,这不光是吴道南的看法,也肯定是朝廷一大帮官员们的看法,方从哲赶紧说道:“会甫慎言,中宫尚在,何言吕武?”
作为首辅,方从哲还是很清楚此事的要命程度的,搞得不好的话,此事会比之前的什么楚宗案、妖书案都要命,所以方从哲希望此事能够冷处理,方从哲认为,其他事情尚且好说,一旦涉及到郑贵妃,陛下是肯定会维护郑贵妃的,要是朝臣揪住此事不放,对于太子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此事还是尽可能的冷处理为好。
不要将此事往郑贵妃身上扯,而且方从哲有一个吴道南所不具备的优势,就是前去处理此事的巡皇城御史刘廷元是方从哲的乡党,这点对于方从哲来说是很有利的,他可以利用刘廷元先将此事定个调子,尽可能将此事往小的方面去压。
方从哲和吴道南商量了之后认为,此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通过此事,逼迫陛下亲自出面承认太子的地位,同时解决讲官等一系列的事情,彻底解决国本之事。
这点需要吴道南的配合,不要把此事往郑贵妃身上去扯,一旦扯到郑贵妃,就等于动了朱翊钧的逆鳞,事情就有可能不受控,而且使得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廷再次兴起波澜,这是内阁尤其是方从哲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方从哲希望吴道南和自己一道,安抚朝廷,同时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平衡此事,吴道南对此不置可否,他认为如果真的有实际证据指向郑贵妃,那还是必须要予以惩处的。
方从哲已经遣自己的心腹去找刘廷元了,方从哲希望此事能够尽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刘廷元本来就不想介入此事,而且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等人也希望此事能够尽可能地变小,在刘廷元来之前,朱雄也派把总赵国忠审问了一下此人,发现他语无伦次,似乎是个疯子,这使得朱雄长舒了一口气。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案件,闯宫刺驾,而且这个刺客就是从朱雄的东华门进来的,他在进入东华门的时候,守门的人员不仅没有阻拦他,甚至连盘查的情况都没有。
虽然宫城各门的守卫是由太监和守军共同负责,但毕竟出了这么严重的宫廷禁卫事故,若是一个正常的人闯进皇宫,谋害太子,这样追查下去,守军和守卫官员的失察责任是首当其冲的。但如果是疯癫之人,守军和守卫官员的失察责任则要减轻许多。
所以刘廷元到了之后,朱雄赶紧向刘廷元汇报此事,朱雄希望就此咬定这是个疯子,最好是能够将其结案,就此作罢就好,但是刘廷元讯问了此人之后认为,一口咬定此人是疯癫之人也是有风险的。
毕竟是皇太子遇刺的大事,假如此人不是疯癫之人,而是有幕后主使或者有更大阴谋的话,一旦审讯出来,刘廷元就有包庇罪犯的嫌疑。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开不得玩笑的。
而且刘廷元的讯问还是有些收获的,至少知道了此人名叫张差,是蓟州人,刘廷元之前也得到了方从哲的授意,将此事往小里说,所以在上奏中刘廷元说道:“犯名张差,蓟州人。止称吃斋讨封,语无伦次。按其迹,若涉疯癫,稽其貌,实系黠猾。请下法司严讯。此不可不详鞫而重拟者也。”
刘廷元是官场老油条,深知在官场之中,话是绝对不能说死的,所以这两句话一语双关。
如果后来无事,则是“若涉疯癫”;假如后来审出其它案情,则是“实系黠猾”,刘廷元认为“此不可不详鞫而重拟者”,即要求继续对张差进行鞫问,而东华门守卫只是一个小小的宫门守卫,巡皇城御史也仅仅是巡城御史之一,不具备审讯的条件,如果要“详鞫而重拟”那就要刑部、大理寺等更高司法机构对张差进行审讯。
刘廷元的潜台词是很清楚的,我这座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神,应该将其送法司继续审理,这样既能够满足方从哲要他将此事往小里说的嘱托,又能够将风险降到最低,同时尽快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对于刘廷元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写了简单的讯问情况之后,刘廷元就命令将张差移送刑部审断,反正自己是审不了了,刑部毕竟是专司刑狱的衙门,这等大案,自然是应该由刑部来审理才对。
第6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五)
慈庆宫所发生的事情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之中,所掀起的涟漪不断的扩散。而此事的核心,太子朱常洛,则是在慈庆宫内接受了太医的诊治,其实朱常洛并未受伤,但是请太医诊治,就是为了坐实张差行刺一事。
太医也开不出什么特别的方子,只是开了一些安神的汤药就告退了,而朱常洛随后就在书房中和王安、韩本用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了,王安和韩本用分别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应的情况,万历的反应是很正常的,此事极为敏感,搞得不好就会牵涉到郑贵妃,他肯定是想把此事往小里弄的,但是闯宫刺杀,此事实在是太大了,外廷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他的想法是先不急,看看外廷的反应再做决断。
而王安这边,张差已经交给朱雄了,内阁两位阁臣那边,王安也已经通知到了,现在就看外廷怎么反应了。
朱常洛问道:“你们说是何人做的此事呢?”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两位内侍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三人都很清楚,不管是谁做的,此事和翊坤宫的那位是脱不了干系的。
而在朱常洛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大明天子朱翊钧也从西苑返回了宫内,不过他没有和往常一样回到郑贵妃的翊坤宫,而是到了王皇后的坤宁宫,当得知皇帝驾临之后,王皇后是十分错愕的,毕竟皇帝专宠郑氏,和王皇后也是很疏远了。
见皇帝来,王皇后行礼之后说道:“皇上何缘得见老妇?”王皇后语气中的意思,朱翊钧只当听不见。
朱翊钧和王皇后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了,他说道:“有事相商,慈庆宫的事情,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此事在宫内传得很快,王皇后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王皇后说道:“老妇在宫内为圣母皇太后祈福,不知出了何事。”
于是朱翊钧将此事和王皇后简单地说了一下,对于此事,王皇后很清楚朱翊钧想干什么,外廷的官员们又不是傻子,太子出事,谁受益最大,谁就是幕后真凶,这点大家都很清楚的,一旦发酵,坤宁宫那位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所以朱翊钧才找到了王皇后,希望王皇后能够出面劝说朱常洛,让他配合朱翊钧,将此事压下来。
王皇后在内心不仅冷笑,现在要朱常洛帮忙了,才求到了王皇后头上,因为在朱常洛年幼的时候,王皇后对于朱常洛多有照顾,再加上朱常洛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个时候唯一能够和朱常洛说上话的就是王皇后了,王皇后沉吟半晌之后说道:“陛下,此事老妇亦不敢知,须与哥儿面讲。”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的,这么大的事情,王皇后也不能够替朱常洛做主,万一朱常洛就咬死了要穷究此事,那事情就麻烦了,所以王皇后的建议是将父子两人都叫到坤宁宫来,有什么事情当面说清楚。
朱翊钧自然是极为高兴的,他连声说道:“此事好极,明日是端阳,哥儿那边也要多加赏赐才是!”在和王皇后说了一会话之后,朱翊钧才离开坤宁宫回到了翊坤宫。
而在英国公张维贤府上,朱雄也在焦急地等待,原本朱雄应该去找成国公朱纯臣的,但是成国公才刚刚袭爵,年纪又太轻,这些事情,是关系到朱雄身家性命的事情,朱雄只能够找到英国公,毕竟英国公和成国公同为靖难勋臣,关系是很亲密的,而且现在勋臣之中也是以英国公为首,朱雄只能够来找张维贤。
得知是朱雄求见,英国公张维贤是很诧异的,朱雄是成国公府的人,即便是有事也应该去找成国公才对,怎么无缘无故的来找自己,张维贤请朱雄进来之后,朱雄赶紧上前说道:“世叔,救救侄儿!”
张维贤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朱雄看看张维贤左右,张维贤明白了朱雄的意思,和他一道到了书房之中,朱雄将慈庆宫的事情给张维贤说了一遍。
张维贤大惊失色道:“竟有这等事!”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闯宫刺杀,这是何等的大事,就是壬寅宫变,也未曾如此啊。简直是大明从未有过的事情,朱雄自然是担心被清算,毕竟张差是从他负责守卫的东华门进入的,自然是要吃瓜落的。
张维贤略一思考之后,便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朱雄苦着脸说道:“世叔,小侄已经问过当值的军士了,这个张差,是刘成刘公公带进来的。”
张维贤还没反应过来,问道:“刘成?是司礼监还是御马监的?”
朱雄赶紧压低声音说道:“世叔,翊坤宫!”
张维贤这才反应过来,说道:“这倒不稀奇了!”
张维贤作为现在的勋臣之首,考虑的自然是应该怎么应对此事的问题,但是朱雄担心的他被朝廷追究,对于此事,张维贤反倒认为没什么事情,朱雄顶了天算是个失职失察,大不了把他的官给免掉罢了,反正都是有世职的,到时候回本卫不管是带俸还是管操,张维贤这点还是可以安排的。
张维贤叫朱雄将赵国忠和刘廷元的审问详细地给自己说一遍,很快张维贤就发现了不对劲,虽然这个张差在装疯卖傻,但是还是说了些东西的。
在赵国忠审问张差的时候,张差说的是“吃斋、讨封、效劳、难为我”等话语,但是刘廷元再次审问之后与朱雄一道具名的奏疏中,刘廷元删去了“效劳、难为我”这两个词,表面上看是行文上的省略,但是对于张维贤这些老油条来说,当然知道刘廷元的目的。
刘廷元这么做别有所图,即在推卸责任的同时,减小梃击案的影响范围。因为张差一旦说到“效劳”,则必有给谁效劳的疑问;说到“难为我”,则必有谁难为他的疑问,再问下去,难保不问到翊坤宫那里去。
所以刘廷元干脆将这两个词删去,好彻底坐实张差就是疯子这件事情。
第7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六)
张维贤对于刘廷元的做法自然是很清楚的,他肯定是受了朝中某些重臣的指使,有意想将此事往小里办,所以坚称这个张差就是个疯子,对于朱雄来说,这样做看似有利,实则风险依旧存在。
现在此案尚不明朗,刘廷元只能够算是朝廷中的一派势力,他们想将此事往小里办,未必就能够成功,一旦此事被揭穿的话,朱雄就成为了刘廷元的帮凶了。
这显然不是张维贤这些勋臣们想要的情况,朝廷上的斗争,和他们这些勋臣是无关的,他们也不想介入此事,所以张维贤在思考了之后,还是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张维贤说道:“你要重新上疏,将赵国忠审问张差的详细情况写明,上奏京卫都指挥使司,尤其是刘廷元未曾上奏的事情,一定要写明上奏。”
朱雄连忙答应下来,宿卫禁军属于亲军诸卫,而亲军诸卫的上级是京卫都指挥使司,主要负责守卫宫禁、巡查皇城、统辖禁军。
张维贤的意思是很明白的,朱雄向自己的上级明白地奏报此事,主要目的就是洗脱和刘廷元的同谋嫌疑,虽然刘廷元和朱雄是一道具名上疏的,但是大家都清楚,刘廷元是巡皇城御史,权力比之朱雄这个东华门守门指挥要大的多了。
只要朱雄在给京卫都指挥使司的上奏中明确说明张差所交代的效劳、难为我等话,就足以使得朱雄摆脱和刘廷元相互勾结,制造张差疯癫的嫌疑,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张维贤作为勋臣之首,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勋臣们一向不参与这些斗争,而且即便是表态,也都是支持皇太子的,就如同之前的勋臣领袖定国公徐文壁一样,作为朱翊钧的首席大祭司,徐文壁在国本之争中是坚定站在朱常洛一边的,在这个问题上,勋臣们的态度是一致的,就是要坚定的维护祖制,支持太子。
张维贤要朱雄回去之后立即上疏京卫都指挥使司,说明此事,同时自己也要和勋臣们商量应对的策略,朝堂上的火一旦烧起来了,没人能够置身事外。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书房内,也聚集了不少的官员,方从哲是浙江人,但是并不是浙党的人,方从哲的党派特征不明显,因为方从哲虽然是浙江湖州府的人,但是他的出身是顺天府锦衣卫军籍,而且他是前任首辅叶向高推荐的人选,而叶向高是众所周知的东林党大佬。
当时叶向高深知朝堂积弊需得力之人支撑,四次上奏举荐居家十五年的方从哲。在第三封荐疏中,叶向高言辞恳切,直言“今九卿半虚,台谏空署,非从哲不能撑持危局”,甚至以“愿以阁臣之位相让”表明举荐的决心。
叶向高是东林党中温和派,主张调和党争,所以推荐了方从哲,就是看中了他派系色彩并不浓厚的这一特点,不过面对现在党争愈演愈烈的情况,方从哲也是有心无力。
当年叶向高致仕之前曾经和方从哲有过一段对话,万历四十二年深秋,叶向高即将致仕,深夜邀方从哲至私宅,指着案头燃烧的残烛比喻朝政:“公见此烛乎?油将尽而芯犹燃,我辈当为朝廷护此微光。”
方从哲回答道:“雪覆大地,看似洁净,实则下有冻土。若不能破冻,微光终难燎原。”
方从哲所希望的不仅仅是像叶向高一样的尽力调和党争,而是希望能够扭转局势,但是一年多的辅臣生涯,使得方从哲深感独木难支,党争愈演愈烈,已经无法调和了,而此时又发生了张差闯宫刺杀一案,方从哲很清楚,各个党派又将借此机会大加斗争了。
方从哲将署刑部事的张问达叫到了自己的私宅中,两人在书房中商谈,方从哲问道:“巡皇城御史刘廷元所解来人犯一名,刑部可曾收押?”
张问达说道:“事涉宫闱国本,刑部已经收押,尚未审讯。”
作为现在署部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当然知道此事,刘廷元明摆着是要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刑部,张问达对于此案也是极为头昏的,此事确实是刑部该管,但是这也将刑部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了。
见方从哲不说话,张问达问道:“元辅,宫闱国本,岂不重哉?张差被执,举朝惊骇,廷元以疯癫奏,下官以为事尚未可定,仅以刑部主审,恐未得实,若三法司会审,以昭天下之信也。”
张问达的想法其实是很简单的,现在张差一案,肯定会成为朝野关注的大事,这点张问达还是有数的,如果仅仅是刑部一家来审的话,就会承担整个朝廷的火力,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这样的话,参与的衙门和官员增加,也能够分担火力,同时也能够尽可能地使得此案能够深入地查下去。
对于刘廷元所说的张差疯癫,张问达是不相信的,但是方从哲却摇了摇头,对张问达说道:“大司寇(刑部尚书别称),三法司会审,是要陛下下旨的。”
方从哲的意思其实已经是非常明确了,要想进行三法司会审,必须要皇帝下旨,而现在的大明天子是什么情况,不用方从哲说张问达也明白,正常的朝廷奏疏都尚且不批、不答,这种事情,朱翊钧怎么可能准允?
即便是张问达或者是方从哲上疏请求三法司会审,以朱翊钧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大概率就是留中不发,毕竟如果真的三法司会审下去,查出什么来,尤其是查到和翊坤宫那位有什么关系的话,到时候就很难收场了。
这点方从哲和张问达都是很清楚的,所以三法司会审已经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张问达于是有些气愤地说道:“那此事就这么糊涂结案不成?”
方从哲正色说道:“闯宫刺杀,且事涉国本,岂可轻忽,查,自然是要查的,刑部要明白具奏,请旨之后再查。”
方从哲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先请旨,要朱翊钧表态要查,然后才能够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否则的话,朱翊钧不开口,此事就很难办。先不要求三法司会审,这样很容易使得朱翊钧逆反,先请求刑部详查,使得皇帝同意查察此案,然后组织刑部十三司会审,才好查下去。
张问达也同意了方从哲的意见,而在第二天清晨,朱常洛刚刚起床,司礼监掌印李恩就带着朱翊钧和王皇后的赏赐到了慈庆宫,这次万历的赏赐可是前所未有的丰厚,朱常洛当然明白自己老爹的意思,收了东西,就要闭嘴,配合朱翊钧将此事按下去。
第8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七)
朱常洛当然知道自己老爹的意思,领旨谢恩之后,李恩问道:“太子可有什么要奏明陛下的?”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李恩的意思,李恩是在替自己老爹问话,朱常洛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在这个时候提,毕竟现在自己老爹需要自己来灭火,所以现在自然是朱常洛提条件的好时机。
朱常洛赶紧说道:“李公公,孤确实是有两件事情,还请李公公代奏。”
李恩温和地说道:“小爷请说。”
朱常洛说道:“皇孙渐长,豫教正当其时,之前都是王伴在教导,但是王伴要打理慈庆宫上下,力有不逮,孤的学问也多有不足,还请代奏父皇,为皇孙慎选讲官,以长学问。”
朱常洛的这个要求其实是很合理的,之前阁臣们如方从哲等人也都上疏请求过给皇孙进讲,但是由于万历祭出不报大法,对于这些事情根本不予理睬,使得皇孙的讲学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故而这次朱常洛借此机会要选派讲官,其实意义也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不管这次是谁指使的这件事情,都使得朱常洛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才能够保证立于不败之地,什么大义、名分,这都是虚的。
李恩听了之后也点头说道:“小爷这是为大明计长远!还有什么需要老奴代奏的?”豫教皇孙,就是培养储君,这点确实是十分之重要的。
朱常洛接着说道:“此次张差闯宫,幸得韩本用等内侍舍身相救,幸赖世宗皇帝圣德,方得无恙,还请李公公将诸位功劳奏明,勿使功臣寒心也!”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一来就是这次韩本用等人保护了朱常洛,这确实是大功一件,二来就是借此机会在内廷之中安排自己人,朱常洛现在不可能在外廷过多的培养自己的人才,在这种情况下,将韩本用等人推出去,在内廷之中掌握权力,对于朱常洛来说是很实在的事情,毕竟韩本用这些慈庆宫出来的人在内廷中有了权力,朱常洛不光可以在内廷培养耳目,也可以使得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不过李恩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李恩问道:“小爷说世宗皇帝圣德,奴婢愚钝,还请殿下解惑。”
朱常洛说道:“说来也是巧合,当日孤翻阅实录,正好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一节,心有所感,不料竟有此事,想来是世宗皇帝在天之灵提醒,祖宗圣德,何以报万一!”
李恩也赶紧说道:“殿下大明国本,世宗皇帝在天之灵自然是要呵护的。”
李恩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对于此事,朱常洛的看法就是此事和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宫变是一样的,就是蓄谋已久的刺杀,虽然自己老爹想要和稀泥,但是朱常洛必须明确自己的态度,对于此事朱常洛是有明确的看法的。
李恩于是回去复命,在朱翊钧在起床之后,也从翊坤宫出来来到暖阁中,将提督东厂卢受叫来了,卢受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慈庆宫的事情现在已经传的满城皆知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皇帝肯定是必须要处理此事的。
卢受行礼之后,朱翊钧问道:“慈庆宫的事情知道吗?”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奴婢知道此事。”
朱翊钧看了卢受一眼,卢受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赶紧将相关自己查到的相关信息告知了朱翊钧,首先就是赵国忠和刘廷元两次讯问张差的情况,还有外廷的相关反应,说完了这些之后,卢受便不再说了。
朱翊钧于是问卢受:“还有什么?”
卢受说道:“有些风言风语,做不得真,现在也没有实证。”
朱翊钧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说来听听也是无妨的。”
卢受说道:“皇爷,外间都说张差不是真疯,而是受人指使,甚至有大逆不道的,说此事和翊坤宫有关。”
听了卢受的话,朱翊钧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只是幽幽地说:“一个疯子,能够进入皇城,然后跑到慈庆宫去闯宫伤人,这样的疯子要是多来几个,岂不是朕都不能自安了!”
这话卢受不敢去接,但是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张差不是疯子,朱翊钧也不是傻子,有些事情,不必说透。
而李恩这时候也从慈庆宫回来了,将太子的话代奏给朱翊钧了,朱翊钧略一思考,才说道:“皇孙豫教,确实是当务之急,令内阁推选翰林官,送哥儿处令其自择吧。至于这个韩本用,倒是个忠心的,哥儿既然为他请功,放在哪里为好啊?”
对于朱常洛要求增加讲官一事,朱翊钧予以答应了,而朱常洛为韩本用等人请功,朱翊钧也答应了,但是将韩本用放在哪里,是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李恩说道:“皇爷,不如升韩本用为内官监监丞。”
大明的内廷,由二十四衙门构成,由十二监、四司、八局组成,主要负责皇室日常起居事务。
其中权力最大的自然是司礼监了,司礼监是内廷的第一衙门,权力极重,主要是可以代皇帝批红,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可见其权势之重,其次就是御马监,御马监主要是统帅腾骧四卫和勇士营等禁兵,还有京营的坐营监军和监枪太监、外地的镇守太监等,都是御马监管理,同时还要马场、皇店等也是御马监在打理。
这两个衙门绝对是内廷中的实权衙门,不能让韩本用染指的,但是太子的意见也必须得到尊重,所以李恩提出了内官监,内官监执掌宫廷婚礼妆奁、冠舄伞扇被褥等物品的制造,并负责宫内器用、首饰、食米仓储、冰窖管理等事务,其职能涵盖木作、石作、瓦作等十类工匠作坊,并管辖米盐库、营造库等仓储机构,是个极为有油水的衙门。
李恩的意思是很明确的,让韩本用去内官监这样的内廷公认有油水的衙门,既满足了太子的要求,韩本用也能够利用自己的职权照顾慈庆宫,同时也将韩本用排除在了核心衙门之外,使得内廷权力还是在朱翊钧手中掌握,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第9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八)
朱翊钧听了之后,说道:“就如此办吧!”
随后司礼监文书房就将今日的奏疏取来了,尽管朱翊钧经常不批、不报、不答,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对于奏疏朱翊钧就完全不看了,事实上不看和不批是两个概念,奏疏还是要看的,只不过由于朱翊钧现在年岁上来了之后很多时候怠惰,都是由司礼太监念奏疏,然后他口授决定,司礼监代为批红的。
而今日的奏疏不出意外的就是有关慈庆宫的事情,不光是巡皇城御史刘廷元、署刑部侍郎张问达还有内阁两位辅臣都向朱翊钧上疏了。
刘廷元主要是向朱翊钧奏报了在东华门对于张差的审讯,同时还有将其移送刑部的相关情况,而署刑部侍郎张问达则是请求下旨严审此案,除此之外,科道言官、大理寺等衙门更是痛切上疏,要求严审张差,以查明情况。
朱翊钧说道:“令张问达领刑部法司提问。”对于其他的奏疏,则是一概留中不发。
而两位辅臣则是密揭上陈,方从哲的密揭写得是很有意思的,方从哲首先向朱翊钧阐述了此事的严重性,方从哲认为,张差一事,真亘古奇变,若不严审重处,则朝廷永无宁日也。
方从哲是很清楚其中的危险性的,朝廷内部本来就对于郑氏一党极为不满,认为郑贵妃和她哥哥郑国泰有动摇国本的想法,慈庆宫的事情更是使得他们对于郑氏一家都是极为厌恶的,不少言官更是直接将郑国泰称为奸戚。
所以方从哲在密疏当中,请求朱翊钧迅速解决此事,免得朝廷再次因为此事而混乱了。
方从哲现在是首辅,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因为此事导致整个朝廷的不稳,这对于首辅来说是最为要命的。要想将此事解决,就必须要快,在此事没有发酵之前就将案子办结,然后将张差等人予以处决定案,这点才是现在最保险的办法。
而另一位辅臣吴道南的态度就更加激烈,吴道南认为此事绝不可轻视,否则的话“祸生肘腋,宜亟翦!”对于两位辅臣的奏疏,朱翊钧不以为意,也命令留中不发,朱翊钧回到了翊坤宫,郑贵妃一如往常的伺候着朱翊钧,朱翊钧突然问道:“哥儿的事情,你知道吗?”
郑贵妃赶紧说道:“妾已经听闻了,何处狂徒,竟敢闯宫刺杀,真真是该死。”
朱翊钧闻言,只是无声的笑了笑,看着郑贵妃并不说话,现在满朝文武几乎都认定此事就是郑氏兄妹干的,不少官员都已经要求严查此案,尽管提督东厂卢受没有明确指出此事和郑氏有关系,但是卢受也怀疑此事和郑氏是脱不了干系的。
郑氏赶紧说道:“皇爷,臣妾绝对不敢做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朱翊钧闭上眼睛说道:“太子安好,对朕,对你,对郑氏一门,都是好事。”说罢朱翊钧也就不再说这些事情了。
而在慈庆宫内,朱常洛则是忙于分配各种赏赐,这次自己老爹可算是大方了一回,不管是绢帛还是金银等赏赐,都还是十分之丰富的。
朱常洛命令将其中的大部分赏赐给慈庆宫的宫人和内侍之中,尤其是昨日参与参与擒获张差的宫人的,从韩本用以下都受到了朱常洛的重赏,两个守门的老内侍也被朱常洛加以赏赐,也提高了他们待遇,对于这些能够护主的内侍,朱常洛是不吝赏赐的,剩余的才是给了两位李选侍和皇孙等。
而在文渊阁,内阁辅臣也在商量皇孙讲官一事,之前叶向高当首辅的时候,也上疏请求给皇孙选拔讲官的事情,但是朱翊钧并没有答应,这次居然主动给内阁下旨要为皇孙选拔讲官,而且将决定权交给了太子,这可是很稀奇的事情,不过两位阁臣自然也是很清楚其中的原因的,现在朱翊钧需要拉拢太子来配合将此事压下去,所以这是为了安抚太子。
不过为皇孙慎选讲官,这确实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皇长孙也是储君,储君豫教,岂可不重,而且这些皇孙讲官更加重要的是太子的羽翼,这点也是两位阁臣们想得到的事情。
所以拟定名单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了,尽管最终的决定权在太子这里,但是两位辅臣也是有极为重要的推荐权的,现在大明朝廷中党争日益激烈,这个人选必然会引起激烈的争夺,所以两位辅臣们不得不慎重处理此事。
方从哲最开始确实是派系特征不明显,但是在一年多的首辅生涯之后,方从哲对于东林党已经是极为厌恶了,一来是他毕竟是浙江人,乡党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力量,而东林党则是认为方从哲和沈一贯一样,都是浙党的人,对于方从哲事事掣肘,使得方从哲难以施展,对于东林党的观感就更差,所以方从哲采取的政策是放任浙、齐、楚等派系官员打击东林党。
而这就使得东林党更加确认方从哲就是浙党,两者的关系也就更加对立。而吴道南本身的派系色彩也不算很重,但是比较倾向于东林党,东林党也有意用吴道南来对付方从哲,所以两位辅臣在内阁其实是有些龃龉的。
面对皇孙讲官一事,方从哲认为选拔的重点在学问,要选拔老成可靠,学问精深的翰林官充任皇孙讲官,这样最为稳妥,而吴道南认为讲官首重品性,必须要选拔人品出众的翰林官,这其实就是两种不同的看法。
方从哲认为万事以稳为主,太子地位已经稳固,不要多事就好了,安心等待即位就行,但是吴道南认为必须在太子和皇孙面前安排人品出众的所谓正直之臣,好影响太子和皇孙,其实就是想安排东林党人去参与此事。
这点遭到了方从哲的坚决反对,对于方从哲来说,政局平稳是他首先要考虑的事情,他不希望再出现任何事端了,尤其是太子和皇孙。
第10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
方从哲和吴道南自然都是各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在给皇孙选择讲官一事上,两位辅臣也还不至于争得面红耳赤,不过对于皇孙的讲官,他们还都是非常之重视的,所以两位阁臣在商量了之后决定,先从翰林官中选择学问优长、品德高尚者,然后两位阁臣再从其中选拔推荐,请太子决断。
而在刑部,在收到了皇帝的旨意之后,张问达召集刑部各司郎中、主事等官员,商量会审的事宜,在刑部大堂之上张问达问道:“张差闯宫刺驾,此乃本朝未有之事也。现陛下圣谕煌煌,令我等严审,诸位都是老于刑名的了,此案应该如何办,可有成算?”
刑部贵州司郎中陆梦龙说道:“部堂,下官以为,京师刑名,一向都是由山东司主管,不若先由山东司诸位审过之后,诸司一道会审。”
陆梦龙的这个观点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此案发生在京师,按照管辖来说,确实是山东司该管,先令山东司审讯之后,再进行刑部十三司会审,也是比较合适的。
不过张问达还是比较谨慎的,他想了一下说道:“案情重大,朝野关注,仅山东司恐怕不行,山西司也一道听审。”
最终张问达决定,由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刑部山东司员外郎赵会桢、刑部山西司员外劳永嘉、刑部山西司郎中岳骏声等四人一道审讯张差,然后再进行十三司会审。
而朱常洛的慈庆宫内,朱常洛正在和王安、韩本用等人商量事情,李恩也已经通知了韩本用升任内官监监丞的事情,韩本用自然是极为高兴的,所以在书房内对朱常洛行了大礼,然后说:“殿下大恩,奴婢没齿难忘,只能粉身碎骨以报殿下!”
朱常洛笑着将韩本用扶起来说:“韩监丞这就见外了,都是陛下隆恩,孤何能预也。只是到了内官监,还是要实心用事才是。”
内官监也算是内廷的实权衙门,不过短时间内韩本用还没有办法给朱常洛太大的帮助,韩本用首先要做的就是在内官监站稳脚跟才是,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就是皇孙讲官一事了。
对于朱常洛来说,自然是要网罗英才为己所用,同时以这些讲官组建自己的班底,讲官都是出自于翰林院的,但是朱常洛对于现在的翰林院不太熟悉,而王安、韩本用对于外廷肯定是比较熟悉的,所以朱常洛问问他们,现在翰林院有哪些英才。
王安首先向朱常洛推荐了两人,首先就是翰林侍读学士、左中允左谕德杨守勤,他可是状元出身,更加重要的是他是三元及第,万历二十五年,他参加浙江乡试,考中第三名“经元”(五经魁首)举人,但在会试中名落孙山。杨守勤毫不气馁,更加发愤,终于在万历三十二年以会试、殿试双第一夺得状元,时年38岁。更加重要的是,在会试落第之后,在遂昌马鞍山书院执教,万历三十一年返籍备考,有很丰富的教育经验,学问自然是没的说的。
还有就是现任翰林编修、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孙承宗,他是杨守勤的同科榜眼,和杨守勤一样,他也是有丰富的教育经验,万历十八年,大理寺右丞姜璧聘请孙承宗到京师,当他的次子姜扬武、三子姜经武和长孙姜铨的老师。两年后,孙承宗又应兵备道房守士之请,到易州为其教授子弟。教育经验很丰富,是皇孙讲官的合适人选。
对于王安所推荐的这两人,朱常洛也认为是很合适的,孙承宗就不必多说了,杨守勤也是学问优长,确实是能够胜任讲官职务的,而韩本用则是推荐了施凤来,对于他们所推荐的人,朱常洛也都记下了。
而在京师,下直之后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吴道南将孙承宗找来了,吴道南首先告诉他自己准备向太子推荐他为皇孙讲官,同时询问他对于张差一案的看法,吴道南问道:“张差一案,现在京师沸腾,论者皆以奸戚所谋,欲倾国本,如之奈何?”
孙承宗说道:“阁老,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关皇宫,不可深问。独皇上能了此,须中堂密揭启之耳。且现今事态未明,尚可观望。”
孙承宗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光京师,就是翰林院中,这两天也是天天议论此事,翰林们也都认为此事和翊坤宫脱不了干系,不少人也上疏请求朱翊钧严查此案,穷究到底,但是孙承宗并没有上疏。吴道南也明白孙承宗的意思,现在刘廷元认为张差是个疯子,刑部也正在审问,尚且没有结果,等到刑部的结果出来之后,事情才能够稍稍明朗一些。
吴道南对此是极为忧虑的,他对孙承宗说道:“稚绳(孙承宗字),东宫虽久定,而待之薄,内有妖媚,外有奸戚,千钧重担,系于一身也!”
孙承宗赶紧说道:“下官必不负所托。”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府上,方从哲正在书房中闭目养神,他的儿子方世鸿进来说道:“父亲,郑鳌求见。”
方从哲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道:“不见。”
但是方世鸿怀里可是有人家的金锭的,于是他再次说道:“父亲,毕竟是国舅府上的人,是不是见见?”
方从哲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目养神,不予回答,方世鸿也只得悻悻的离开书房了,他走后,方从哲才长叹一声,无奈的自言自语道:“家门不幸,竟至于斯!”
自己这个儿子,没有半点警惕性,见钱眼开,郑国泰这个时候遣自己的心腹来找方从哲是为了什么,方从哲怎么能够不清楚。
现在张差一案京师官员已经是人尽皆知,大家都认为此事就是郑国泰指使的,科道言官已经在摩拳擦掌上疏弹劾他了,他这个时候派人来找方从哲,无非就是希望方从哲能够帮郑国泰从中寰转一番罢了,但是此事陛下的态度尚且不明朗,方从哲岂敢和郑国泰的人见面。
第11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二)
对于现在的情形,方从哲自然是极为无奈的,他很清楚朱翊钧的态度,皇帝对于此事现在就是一个冷处理,不会放任此事迅速做大的,但是群臣已经激动起来了。
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肯定是跟此事有什么关系的,否则的话郑国泰怎么会立即就派人找到方从哲来了,银子固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方从哲来说,他很清楚这些银子是有些烫手的。
而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六,张差一案发生已经到了第三天了,科道言官们开始集中上疏了。
首先开团的是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上疏称:“臣尝为藩府庄田,直陈大难一疏,身犯奸畹凶锋,幸而不验于前日,不幸而验于今日”,这里陆大受并未指明“奸畹”指的是何人,但是“藩府庄田”明显指的是福王提出四万顷养赡田作为就藩之国的条件,明眼人一看“奸畹”就知道是指郑国泰。
陆大受甚至说“奸畹”暗地里豢养死士以为己所用,实际上有巨大的阴谋,“凡大奸之奔走死士也,或出其技之庸庸者,姑试之于死地以探其机,而后用其死力于忽不经意之处”。
陆大受还详细的分析了为什么要用张差这么一个看似很蠢笨的刺客去闯宫刺杀,就是为了试探太子慈庆宫的防备,好为自己更大的阴谋做准备。
陆大受的奏疏瞬间在科道言官之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陆大受不是科道言官,尚且如此勇猛,直接揭发奸戚,科道言官,司职朝廷风宪,怎么能够落于人后。
于是工科给事中何士晋上疏,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郑国泰,认为郑国泰就是幕后黑手,要皇帝立即将其绳之以法,何士晋在奏疏中说道:“梃击事起,朝议沸腾,俱欲推究主使,而张差挺击之谋,庶几凑手,九庙有灵,旋就扑灭,谁为主谋?谁为助恶?谁为波及?奸戚纵横,臣僚痛心,伏祈陛下大振乾纲,中旨一下,臣等愿仗义执法,共讨奸戚!”
何士晋的奏疏一上,科道群情激愤,纷纷上疏要求皇帝穷究此事,万历也被这些科道言官搞得是火大尿黄的,连郑贵妃都没有给好脸色,尽管郑贵妃再三声称此事和自己无关,但是在朱翊钧看来,此事是和郑氏脱不了干系的,于是朱翊钧再次来到坤宁宫,请王皇后将朱常洛找来。
朱常洛在慈庆宫中得知消息之后,自然是知道是什么事情,他赶往坤宁宫之后,向自己老爹和王皇后行礼,万历温言说道:“哥儿不必行此大礼,且近前来。”
王皇后也赶紧问道:“之前有凶徒闯宫,哥儿可无碍?”
朱常洛赶紧对王皇后说道:“母后不必担忧,儿无碍。”
朱常洛这才仔细看着自己的老爹,万历之前并不喜欢朱常洛,这点是举朝皆知的,朱常洛对于万历自然也是谈不上亲近,所以父子两人乍一相见,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朱翊钧确实是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肌肉也已经松弛,父子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阵,朱翊钧才问道:“哥儿无恙吧?”
朱常洛赶紧说道:“回父皇,儿臣无恙。”
然后就是父子两人的沉默,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这次召见的事情,现在朝廷上下要求严究此案的声音极大,朱翊钧必须立即想办法将此事处理掉,否则的话,到时候火必然会烧到翊坤宫这位的,所以在此之前,父子两人必须达成协议。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自己老爹的想法,就是想保证此事不牵涉到郑贵妃和郑氏,朱常洛当然也能够答应,但是对于郑氏,朱常洛认为必须给予警告,才能够保证他们不再次作妖。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朱翊钧终于开口了,他说道:“朕忽闻有狂徒闯宫,不胜惊骇,哥儿乃是国本,焉能不重,朕已经下令将此疯癫狂徒下法司严审,以正纲纪。”
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认定张差就是个疯子,将此案就在张差身上了结了,就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此事还是需要朱常洛的配合,现在就是需要朱常洛和朱翊钧统一口径的时候了。
不过朱常洛说道:“父皇,此案现在尚在法司审断,此时就决断,恐怕不好吧。且闯宫行刺,必有主使!”
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现在刑部才刚刚开始审讯,尚且没有任何结果,这个时候就匆忙的将此案定性,朱常洛是肯定不能接受的,见朱常洛说出了此案必有主使这句话,朱翊钧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当然那知道朱常洛的意思,此案必有主使,主使是谁,其实也是不言而喻的,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就是要立即查下去,先查再说。
王皇后也赶紧帮腔说道:“陛下,哥儿说的也是,闯宫刺杀,这么大的案子,岂可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总要先查下去再说,哥儿自然是不会让陛下难做的。”
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儿臣断不敢让父皇为难。”
听到朱常洛这么说,朱翊钧的脸色才好了一些,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说的是,此事朕必给哥儿做主,哥儿也是孝顺的。”
于是朱常洛说道:“父皇,宫门守卫松懈,宿卫失职,此非一日之事也,为陛下计,还是应该慎择宿卫之臣,以卫宫禁。”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清楚的,这次张差能够轻易的闯宫刺杀,说明现在的宿卫已经是十分的松懈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朱常洛请求更易守门的将领,保证安全,这点朱翊钧是明白朱常洛的想法的,任谁发生了这种事情,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加强慈庆宫宿卫,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同时也能够显示朱翊钧对于此事的重视,有利于降低此事的影响力。
朱翊钧于是问道:“哥儿可有中意的人选?”
朱常洛赶紧说道:“臣闻先朝陆少保忠义无双,不知其尚有后人否?”
第12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三)
朱常洛所提及的陆少保,就是当年嘉靖朝的锦衣卫缇帅陆炳,当年的陆炳确实是权势滔天,因为他和世宗皇帝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他是世宗皇帝的奶兄弟,多次营救世宗皇帝,所以是世宗皇帝极为信任的宠臣。
在嘉靖朝,陆炳确实是可以说得上风头无两,但是死后,穆宗皇帝以陆炳和严世蕃勾结,还有其子陆绎收留严绍庭等为由,追查陆炳的罪责,将陆家抄家。陆绎等人削职为民,被发回原籍。直到万历三年,在张居正的帮助下才得以免罪。
不过经此一事之后,陆家再也不复当年的盛况,陆绎的儿子们都只是在锦衣亲军中带俸,没有什么实权,朱常洛向朱翊钧提出用陆炳的后人,就是看中了他们家道中落,现在朱常洛如果能够将陆家后代予以拔擢的话,以他们和皇室的亲近关系,自然是能够忠诚于皇帝的,朱常洛在厂卫之中没有信得过的人,所以只能够用这些已经败落的世家子弟。
朱常洛在之前就已经思考过此事并且和王安、韩本用等人商量过了,陆家是追随世宗皇帝从承天府到京师来,和皇室的关系本来就是十分之亲密的。
而且陆家数代都在锦衣卫,对于锦衣卫内部还是十分之熟悉的。更加重要的就是陆家和严家的关系,当年陆炳、陆绎之所以被追论,主要就是因为陆绎收留他姐夫严绍庭。
所以才招致了科道言官的交章弹劾,其实这只是个由头罢了,主要的原因是当年陆炳担任缇帅(锦衣亲军指挥使别称)的时候,肯定是有构陷打击的行为,陆炳是忠实的执行了世宗皇帝的旨意,不免为人所恨,而且陆炳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现在能够荫庇陆家的世宗皇帝已经去世了,这些当年被他所打击的人自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不过陆家毕竟是在锦衣卫中树大根深,肯定还有不少的力量,而且熟悉锦衣卫的情况。
朱常洛更加看重的是陆家和严家的关系,这个严家自然是嘉靖朝首辅严嵩严阁老之家,尽管在外人看来,严嵩被罢官,严世蕃被斩首弃市,严家已然败落,但是以严嵩的老辣,怎么会想不到自己身后之事呢,他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了。
在严嵩担任首辅的时候,他早就安排严家子弟与同在锦衣的权贵、勋戚子女联姻,通过层层亲缘裙带关系打造了一个严密的身份保护屏障,维护家族的长久利益。
其中严鹄娶锦衣都督朱希孝之女,而朱希孝又是成国公朱希忠之弟;严绍庭娶锦衣都督陆炳次女,而陆炳长女嫁成国公朱希忠嗣子朱时泰,三女嫁内阁大学士徐阶之子徐瑛。
与严嵩家族其余孙辈子孙联姻的权贵还有一门尽荫锦衣的平江伯陈圭、衍圣公孔尚贤等等,通过这种方式,严嵩提前布局,为严家留得了一线生机,就是严嵩之孙严绍庭。
严绍庭是陆绎的姐夫,所以即便是在严家败落之后,陆绎也收留了严绍庭,并且由于此事被重处,而在陆绎复职之后,也积极为自己的姐夫严绍庭谋划了起来。
陆绎的姐姐嫁给了朱时泰,而所生的儿子朱应槐袭爵成为了成国公,也就是现任成国公朱纯臣的父亲,成国公可是大明勋臣中的顶尖了,通过这种关系,严绍庭在抗倭援朝中追随李如松,在朝鲜立下战功,得以免罪并且洗籍,最后升任锦衣亲军提督西司房官旗办事、赐绣春刀、蟒服,支正一品俸禄,严家在厂卫和勋臣中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常洛想要通过重用陆家子弟拉拢严家,当年严嵩的政治遗产肯定是被严绍庭所继承了的,尽管现在严绍庭已经致仕,但是仍在京师,朱常洛很清楚,朝廷上的势力朱翊钧是不会容许自己去轻易发展的,而且自己也很难拉拢这些人,但是这些曾经遭到过打击的臣子,倒是朱常洛可以去拉拢的对象。
对于朱常洛的要求,朱翊钧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这使得朱翊钧不禁有些好奇了,对于自己的这个长子,他还是比较了解的,一向不是很强势的人,但是这次在张差一案之中,朱常洛表现的很好,进退有据,颇有章法,朱翊钧于是问道:“哥儿最近读什么书?”
朱常洛赶紧说道:“回父皇,儿臣最近在读世宗实录。”
朱翊钧说道:“世宗皇帝乃是一代英主,朕远不及也,哥儿若能学得一二,日后也可无忧也。”
朱常洛赶紧恭维道:“父皇英明天纵,而更敦大优容,动必中节,圣德弥隆,无挽近综核之烦,而自臻治古几康之理,且父皇恭行天讨,强如秀吉、哱拜、杨应龙者,亦一战而平,文治武功,可胜言哉!”
朱常洛的恭维显然使得朱翊钧很开心,尤其是对于三大征,这是朱翊钧最值得夸耀的武功了,朱翊钧自然是极为高兴的,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不必恭维,朕所愿者,哥儿日后能够做个太平天子,朕意足矣!”
见朱翊钧高兴,朱常洛自然是说道:“父皇慈护,儿臣愧受。”
朱翊钧起身说道:“哥儿如今懂事了,朕甚欢喜,宫内的事情,哥儿也要多为朕分忧才是。”
朱常洛当然知道自己老爹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此案上,放弃追究郑氏一家,让朱翊钧好有台阶,朱常洛说道:“父皇圣谕极明,儿臣岂敢不遵。”
见朱常洛如此乖觉,朱翊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朱常洛是此案的受害人,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现在却要按着朱常洛的头将此事遮掩过去,朱翊钧只得长叹一声说道:“哥儿,朕必有交代的,好生读书,教导皇孙。”说罢之后,朱翊钧才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
朱翊钧走后,朱常洛向王皇后行礼,准备离开了,王皇后说道:“哥儿,往后多上心些,若是宫人、内侍不够,知会一声。”
朱常洛赶紧谢过王皇后,然后回到慈庆宫。
第13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四)
朱常洛在行礼之后自然是回到了慈庆宫内,而朱翊钧也回到了翊坤宫,郑贵妃见朱翊钧回来了之后,赶紧殷勤服侍,最近朱翊钧对她的态度是有变化的,这点郑贵妃是很明白了,虽然朱翊钧没有明说,但是不光是群臣,就是宫内也都是怀疑慈庆宫的案子和郑贵妃有关。
郑贵妃小心的服侍着朱翊钧,但是朱翊钧并没有任何反应,半晌之后,朱翊钧才问道:“郑国泰在干什么?”
郑贵妃赶紧说道:“皇爷,兄长一向在家中,安分的很。”
朱翊钧冷笑一声,对郑贵妃说:“安分?郑国泰是安分的人?朕看未必吧,现在张差已经下刑部严审了,刑部那些人,都是刑名老手,是不是疯癫,还是审的出来的。”
郑贵妃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她屏退所有的宫人内侍之后,跪下来对朱翊钧说道:“皇爷,妾没有害哥儿的心思啊!”
朱翊钧并没有搭话,只是闭着眼睛不愿说话,郑贵妃拉着朱翊钧的手说道:“皇爷,长哥是太子,洵哥儿呢?就得到洛阳去?妾再也见不到洵哥儿啊!都是儿子,何至于厚此薄彼!妾不服!”
朱翊钧这才睁开眼睛,看着郑贵妃说道:“不服?这是祖制,朕又有什么办法?”
朱翊钧当然知道郑贵妃对此不服,当年的国本之争,多少官员的乌纱落地,但是他们对于此事仍旧是丝毫不退缩,这点朱翊钧怎么会不知道,这次张差闯宫,现在朝廷上下都要求严究此案,朱翊钧现在很清楚,此案恐怕和郑氏一家都脱不了干系了。
这点从此案发生之后朱翊钧就有所准备,但是到今日确定了此事,朱翊钧还是怒不可遏,他起身指着郑贵妃骂道:“朕看你们郑家是想灭门了!闯宫刺杀,你们好大的胆子!郑国泰怎么不把朕这个君给弑了!你们想要干什么?”
尽管朱翊钧之前一直不喜欢朱常洛,但是既然册立了太子,那就是国本,这点朱翊钧还是十分之清楚的,不管郑贵妃和郑氏想干什么,这都是对于皇权的挑衅。
何况朱常洛毕竟是他的儿子,这种人伦惨剧,不是朱翊钧想要的,何况朱翊钧很清楚,他这活干的实在是太糙了,张差被太子生擒,这下已经送刑部了,面对刑部这些刑名老手,装疯卖傻是行不通的,一旦爆出来和郑氏有关,官员们不穷追猛打才是怪事,这点朱翊钧还是清楚的。
朱翊钧这个时候也管不了正在嘤嘤嘤的郑贵妃了,朱翊钧说道:“你们自己作的妖,自己去收拾,朕管不了这么多了!”
朱翊钧出了翊坤宫,到了暖阁之中,将提督东厂卢受叫来了,朱翊钧直接问道:“翊坤宫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动,你给朕说明白了,不得隐瞒。”
卢受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其实作为提督东厂,很多事情他是很清楚的,但是朱翊钧不问,他就不能说,这点是做奴婢的规矩,但是现在朱翊钧问了,卢受就必须要说了。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翊坤宫的庞保、刘成最近出宫很频繁,经常到国舅爷那里去,而且奴婢听说传闻,是刘成将这些张差带进来的。”
朱翊钧问道:“郑国泰在干些什么?”
卢受也赶紧将郑国泰试图联系方从哲但是被方从哲所拒绝的事情也告知了朱翊钧,朱翊钧挥手让卢受继续去详查,将事情弄清楚,随后给司礼监李恩下达了命令,要他去核实陆家现在是否还有后人在锦衣卫中,如果有,将之调入慈庆宫任护卫统领兼东华门守门指挥。
而在刑部,受命审讯张差的刑部司官们也已经聚集到一起,派人去提张差来审讯了,此案事关重大,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刑部山东司员外郎赵会桢、刑部山西司员外郎劳永嘉、刑部山西司郎中岳骏声等人一道会审张差,将张差提了出来之后,由胡士相主审。
胡士相问道:“逆犯张差,为何闯宫谋逆,可有主使?”
张差起初仍旧是疯言疯语,满嘴胡话,山西司郎中岳骏声看不下去了,对胡士相说道:“胡宪卿(刑部郎中别称),此獠装疯卖傻,不动大刑,料难交代!”
这点得到了其他几位刑部官员的支持,张差这样敢于闯宫行刺的逆犯,自然是胆大包天的,想就凭区区几句话让他交代,显然是不现实的,刑部尽管不如厂卫在这些方面专业,但是同样也是有一些技术人才的,胡士相当即命令刑部的差役动刑,被刑部差役修理了一番之后,张差显然清醒多了。
他赶紧说道:“各位官爷,小人实说便是,莫再用刑。”
胡士相赶紧说道:“照实交代,也少吃些苦头。”
张差于是开始交代,他是蓟州人,平时以砍柴贩卖为生,但是张差的柴薪被蓟州老家的李自强、李万仓等人焚烧,气愤至极,所以想到上京告状,在路上遇到两名男子,问明情况后他们对张差说:“尔无凭据,如何进?尔拿杠子一条来,便可当作冤状。”
于是张差就手持木梃,从东华门闯进宫城,继而闯进太子的慈庆宫,然后被抓获。
张差交代完了之后说道:“诸位官爷们,小人已经实说了,求诸位老爷们莫要动刑。”
胡士相命令书吏将记录好的供状给张差画押之后,将张差还押,然后四位问官开始商量此事。
张差所言,毕竟是用刑之后所得到的供述,胡士相认为还是可信的,更加重要的,张差的这个供述,其实是和刘廷元初次讯问张差所得到的结论相一致的,刘廷元就认为张差可能是疯癫,而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柴薪被烧就跑到京师来告状,这显然就是个疯子。
更加重要的是,刑部几位问官和巡皇城御史刘廷元之间的关系是很深的,胡士相、劳永嘉与刘廷元皆是浙人,胡士相更是刘廷元姻亲,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是愿意相信刘廷元的说法,这个张差就是个疯子,所以胡士相拟依宫殿前射箭、放弹、投石伤人律,斩决不待时,迅速将张差处决,以了结此事。
第14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五)
胡士相等人准备以此结案,并且报请署部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批准,但一同审问的刑部山东司主事赵会桢却对此有些疑虑:胡士相等人急于结案,很多事情都未问清就草草定案,张差的说法漏洞百出,根本禁不起推敲,这点赵会桢还是很清楚的。
如果照张差所言,是被人欺负以致发疯,那就应该提审张差所说欺负他的李自强、李万仓等人来验证张差所言到底是否真实,而且如张差所言,是有人欺骗他拿着杠子可以当诉冤的凭证,那么欺骗张差的这两个人才是本案的真凶,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教唆张差闯宫刺杀,刑部应立即缉捕这两人。
而且赵会桢认为张差所言根本不可信,他如何进入守备森严的皇城和宫城,一个从未进过皇宫的外来人是怎么认识宫中道路的,这一个个巨大的疑问都是此案的重要内容,但是胡士相等人完全附和刘廷元的疯癫之说,就准备将此事草草结案。
这是赵会桢所无法接受的,他们都是老于刑名的官员了,这些问题赵会桢能够发现,胡士相等人肯定也能够发现,但是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漠视,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除了赵会桢之外,还有一个官员也在密切地关注着此事,就是刑部河南司主事王之寀,他之前才由大理寺左评事调任刑部河南司主事,按说他是很难介入此案的审讯的,因为他并非主管此案的山东司官员,而且即便是在河南司,在他上面还有员外郎、郎中等官员,但是王之寀有一个其他官员所没有的便利,他是刑部本月的提牢主事。
所谓提牢主事,就是刑部天牢的直接管理者,其主要职责包括管理刑部大牢的修缮、锁钥、刑罚、衣粮、探望、记录,甚至天牢官吏的过错也由其负责。总之,大牢中犯人的所有大小事务都由王之寀管理,按照规定,刑部提牢主事是由刑部各司主事轮番担任,而五月轮值的提牢主事,正是王之寀。
而在从刑部吏员口中了解了胡士相等人审讯张差的经过之后,王之寀是极为愤怒的,他很清楚胡士相等人的想法,就是和刘廷元的审讯一样,坐实张差就是个疯子,然后将此案了结,胡士相等人肯定会拿着他们审讯所得的这份供状,去给张问达交差,然后进行十三司会审,就此定案。
王之寀思虑再三之后,决定利用自己的职权,私审张差,不过由于是私审,王之寀很清楚,他不能动大刑,他也有自己的办法,他命令从今日开始天牢的狱官、狱典就不再给张差提供饭菜,先给张差搞点轻断食,清清肠胃再说。
而首辅方从哲正在撰写密疏,这是方从哲第二次就此事向朱翊钧上密揭了,方从哲现在已经预感到,此事恐怕不会善了,所以在密疏中,方从哲希望朱翊钧早决大计,就此事明确表态,才能够尽早平息此事。
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不会只找自己一个人,但是郑国泰这个蠢货,不明白一个道理,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还是正确的,不管郑国泰有什么动作,在这些官员们眼中,都会极大地加重郑国泰的嫌疑,使得他们认为郑国泰与此案有关。
如果再放任郑国泰这么下去,恐怕事情很快就要无法控制了,但是方从哲低估了一件事情,就是郑国泰的愚蠢,就在方从哲草拟奏疏的时候,郑国泰居然派人去联系主审此案的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探知此事的锦衣亲军指挥使掌本卫事王之桢立即向提督东厂卢受报告,请他向朱翊钧奏明此事,卢受当然知道此事的紧迫性。
郑国泰这个蠢货,唯恐朝廷官员们不知道此事与他有关,本来现在朝廷上下就怀疑郑国泰与此案有关,你郑国泰自己身处嫌疑之地却不自知,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联络主审此案的刑部官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真当满朝文武是瞎子不成?一旦此事被人揭破,立即就会引起朝廷震动。
卢受急忙去向朱翊钧汇报此事,朱翊钧此时正在处理政务,卢受将此事奏报给了朱翊钧之后,朱翊钧大怒,连御批的朱笔都被朱翊钧给扔了,朱翊钧问道:“此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王缇帅探知之后,立马汇报老奴,但是京师重地,难保不被其他人所发现啊!”
这也正是朱翊钧担心的事情,朱翊钧靠在御座上,半晌之后才无力地说道:“派人去告诉郑国泰,给朕安分一点!还有,陆家后人现在还有在锦衣亲军的吗?”
此事李恩下午已经交代给卢受了,卢受赶紧说道:“回皇爷,陆绎长子早逝,现在仅剩次子陆遇,在南司任带俸千户。”
锦衣亲军的南镇抚司本就不是什么很有权力的部门,虽然在锦衣亲军内部凶名赫赫,但是在外间,远不如北镇抚司有权势,带俸千户更是个只能领俸禄而没有实权的职务,这样的军官,在京师,数以千计。
朱翊钧想了一会说道:“加陆遇本卫指挥佥事,任东华门守门指挥兼东宫护卫统领,调锦衣亲军大汉将军加强慈庆宫护卫。”
大汉将军是锦衣亲军中负责宿卫宫掖的精锐校尉,凡朝会及皇帝出巡,侍从扈行,宿卫则分番轮值。
卢受正准备走,朱翊钧却叫住了他,同时命令司礼监掌印李恩将御马监太监诸栋也叫来,随后朱翊钧下达了命令,加强宫禁,提前轮换宿卫亲军,同时调勇士营护卫宫禁,在内廷,御马监内操也要操演,作出整顿宫禁、加强宿卫的姿态来。
朱翊钧作出这个姿态是告诉外廷,他对于此事是极为重视的,不仅仅是加强宫禁和宿卫,还给太子增加了侍卫,用以破除现在朝廷上的各种流言蜚语。同时这些事情也使得朱翊钧意识到,必须尽快处理此事了。
第15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六)
对于朱常洛来说,从梃击之后,日子反而比之前好过了,现在由于朝廷上下都极为关注朱常洛的处境,同时不管是朱翊钧还是王皇后、李恩等人,也都对于朱常洛和慈庆宫极为关注,而这宫廷之中,是最为讲究看风向的。
之前内廷各衙门对于朱常洛予以苛待,主要就是因为这些太监们认为朱翊钧不喜欢朱常洛,朱常洛的太子地位还是并不稳固。
在这种情况之下,再加上郑贵妃得宠,这些内廷的太监们自然是敢于苛待朱常洛的,但是从梃击之后,不管是帝后还是朝廷,对于此事都是十分的重视。
再加上慈庆宫的韩本用升任内官监监丞,内廷的这些太监们都很清楚,这是皇帝对于太子的妥协和安抚,最近翊坤宫的宫人和太监都老实了不少。
对于这些动向,这些宫内的太监还是很清楚的,这些都表明了太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所以这些太监们也纷纷向朱常洛表达善意。
韩本用到内官监上任也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而李恩也派人告知了朱常洛,将陆遇调任慈庆宫的事情,明日陆遇就会上任,而在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左都督、锦衣亲军指挥使掌本卫事王之桢正在召见陆遇。
在得知升迁陆遇的决定之后,王之桢是很诧异的,陆家已经在锦衣卫中算是没落了,从陆炳去世,再加上世宗皇帝升遐,陆家既没有特别出色的人才,和皇室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尽管依靠着陆炳生前所建立起来的关系网还能够维持,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家没什么大戏了,陆遇作为陆家第三代,只能当个带俸的南司千户,就足以见得陆家的没落了。
现在陛下突然启用陆遇,将其安排在慈庆宫,这可不是一般的加恩了,王之桢执掌锦衣卫已经十多年了,深受朱翊钧的信任,同时他是万历初年兵部尚书王崇古的孙子,根底深厚,不仅仅在朝中,在军中也有很深的关系,对于锦衣卫内部的情况,王之桢是很清楚的。
既然陛下要用陆遇,王之桢必须提点一下,买好于陆遇,也算交个善缘。陆遇得知缇帅召见之后,立即赶往锦衣卫衙署,王之桢已经提前吩咐过了,让陆遇直接到自己的书房来。
陆遇到了之后,向王之桢行礼:“都堂,标下南司带俸千户陆遇,奉召而来。”
王之桢打量了一下陆遇,陆遇虽然已经四旬,但是看起来还是十分精干,不像现在很多的京卫武官,大腹便便,一副脑满肠肥的造型,在贵人眼前当差,一副好皮囊是很重要的。
王之桢上前亲自将陆遇扶起来,说道:“陆佥事,以后就同僚了,不必如此生分。”
陆遇则是一头雾水,他可不认为自己这个南司带俸千户和眼前的锦衣缇帅是同僚,他赶紧说道:“标下岂敢僭越!”
王之桢笑着说道:“陛下已经下旨,加兄弟本卫佥事,兼东华门守门指挥,慈庆宫护卫统领了,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这可是美差,在太子爷身边,天恩浩荡啊!”
陆遇也赶紧向大内的方向行礼,不过尽管陆遇已经不在本卫任实职了,这些日子宫内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陆遇赶紧说道:“都是都堂栽培,标下敢不报恩。”
王之桢赶紧说道:“陆佥事这话不对,锦衣亲军乃是天子亲兵,某何能为也!都是陛下栽培,陆佥事个人表现。”
陆遇很清楚,王之桢将自己叫来,肯定不是为了单单和自己说这些的,王之桢坐下之后,对陆遇说道:“陆佥事,想必也知道最近宫内的事情了吧?”
陆遇当然已经知道了,王之桢作为锦衣卫缇帅,所知道的内情显然是更多的,此案还尚未完全发酵,一旦完全发酵了之后,事态肯定是会更加严重的,所以陆遇的位置是很重要的。
王之桢对陆遇说道:“陆佥事,太子是国本,万不能有事的,此次张差一案,陛下虽然没有责备于本卫,但是本卫职司侦缉,全无得知,未免失职,现在当务之急,是加强太子护卫,以策万全,陆佥事身系重任啊!”
这点陆遇是很清楚的,现在前往担任东华门守门指挥和慈庆宫的护卫,自然是风险和机遇并存的,能够在储君身边扈从,自然是前途无量,但是要是再发生一次张差闯宫的话,陆家就将万劫不复了。
王之桢当然也很清楚这个情况,他也向陆遇保证,可以调用本卫的精干力量,但是被陆遇所拒绝了,不过陆遇也有一个请求,他对王之桢说道:“都堂,下官请求调用一些官校,他们大多已经闲散多年,还望都堂准允。”
这点王之桢已经想到了,陆氏父子在锦衣卫中经营多年,即便是多次遭到打击,仍然是有相当多的党羽的,而锦衣卫的传统就是一般将这些人调为带俸官,让其担任闲职即可,这些人仍然和陆家有相当深厚的关系,而且在陆遇看来,这些人也显然比现在锦衣卫中这些人要可靠的多,所以他向王之桢请求调用这些闲散多年的锦衣卫们来。
王之桢同意了陆遇的请求,毕竟这些人和陆遇的关系亲密,能够为陆遇所信任,王之桢当然也知道陆遇和严绍庭的关系,所以王之桢对陆遇说道:“卫中的事情,本都堂会替你周旋的,遇事多问问严都督(严绍庭官居左都督)。”
陆遇从王之桢处出来之后,直接去了自己姨父严绍庭的府邸,将此事告知了严绍庭,作为相府公子,又在边军、锦衣亲军中混了四十年的人,严绍庭的经验是极为丰富的,得知此事之后,严绍庭只对陆遇说了一句话:“厂卫才是鹰犬,鹰犬首重忠诚,只要有一忠字,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陆遇当即明白了自己姨父的意思,在回到自己家之后,召集自己父祖当年的旧部子弟,商量之后,准备明日到慈庆宫拜见太子。
第16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七)
第二天一大早,陆遇就来到慈庆宫求见,朱常洛自然是立即请陆遇进来,朱常洛在慈庆宫正殿召见了陆遇,陆遇进来之后向朱常洛行了大礼,唱名报进道:“臣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陆遇,叩见太子殿下。”
朱常洛说道:“陆佥事忠良之后,不必多礼,请起吧。”
朱常洛一句忠良之后,当即令陆遇的眼眶红了,从世宗皇帝升遐之后,陆家的境遇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至于忠良这两个字,更是和陆家没有什么相关的事情了。
陆遇少时也听父亲陆绎和家中的老人讲过当年陆家的辉煌,陆炳在世的时候,陆家可谓是权势滔天,即便是严嵩等人,也要向陆炳折节相交,锦衣亲军当时威压东厂,可不是现在这样以东厂马首是瞻。
可是陆炳、世宗皇帝相继去世之后,陆家就多次遭到打击,陆炳被削夺官职,陆绎也被罢官,后来尽管在张居正的奏请之下得以复官,但是随着张居正的去世,陆家再次遭到打击,这两次打击使得陆家彻底失势,在锦衣亲军中不复当年的威风了。
而世宗朝,世宗皇帝自然是认为陆炳是忠良的,但是从世宗之后,这两个字就和陆家、陆炳没有任何关系了,官员们认为陆炳任豪恶吏为爪牙,悉知民间铢两奸。富人有小过辄收捕,没其家。积赀数百万,营别宅十余所,庄园遍四方,势倾天下。时严嵩父子尽揽六曹事,炳无所不关说。文武大吏争走其门,岁入不赀,结权要,周旋善类,亦无所吝。
陆家也就此败落,直到今日,从太子口中再次听到忠良之后四个字,陆遇自然是极为激动的,他强行将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牢记自己父亲说过的事情:“无情最是帝王家。”太子这么说,未必不是要利用自己,不能过于激动了,陆家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陆遇稳定了心绪之后,这才对朱常洛说道:“殿下,下官奉陛下之命,加强慈庆宫和东华门的守卫,还请殿下示下。”
朱常洛对陆遇说道:“慈庆宫的事情,想必陆佥事也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孤不想再发生了,慈庆宫,还是清静一点好些,你说呢,陆佥事?”
陆遇赶紧说道:“臣遵命。”
等到陆遇走后,朱常洛对王安说道:“王大伴怎么看?”
王安也仔细看过陆遇了,认为他和那些膏粱子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今天早上守门的亲军就已经换防了,陆绎所率领的锦衣亲军接替了朱雄的府军前卫,守卫东华门,同时也加强了慈庆宫的守卫,陆遇所带来的这些锦衣校尉,虽然不少人年纪不小了,但是看起来却远远比之前朱雄所统帅的府军前卫要精神得多。
巡逻等的频率也比之前提高了不少,同时陆遇也安排了带刀官值守在慈庆宫,以防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总的来说,陆遇还是比朱雄要强多了。
而在刑部,胡士相等人也已经将审讯张差的一应卷宗送交张问达处了,面对了他们所送上来的这个卷宗,张问达是极为无奈的,张问达很清楚,这份卷宗,漏洞百出,胡士相等人根本没有用心去审,只想着怎么将此案在张差身上了结了就是。
胡士相本来请求立即进行刑部十三司会审,好将此事确定下来,张问达很清楚,一旦此事经过刑部十三司会审之后,就成为了刑部的意见,到时候被动的就是张问达了,所以张问达将他们的卷宗压下来,想先看看朝廷之上的风向再说。
最近郑国泰的日子确实是极为不好过的,满朝官员都认为此事就是郑国泰所为,纷纷上疏,要朱翊钧严惩郑国泰,铲除奸戚。
尤其是科道御史,对郑国泰喊打喊杀的声浪之大,使得郑国泰感到不安了,而且方从哲拒绝见郑国泰的人,也使得郑国泰很担忧,尽管郑国泰已经和胡士相等人有了联系,但是郑国泰很清楚,胡士相他们品级太低,又不是科道官员,很难影响到朝廷的走向,现在咬郑国泰最厉害的,就是科道的言官。
思来想去之后,郑国泰让自己的门客拟了一份奏疏,为自己辩白,在奏疏中,郑国泰说道:“倾储何谋?主使何事?阴养死士何为?狂悖乱逆,非惟心不敢萌,即口亦不敢言,耳亦不忍听矣!荷主荣遇,再世承恩,一闻梃击横事,恨不即食其肉而寝处其皮,顾以包藏祸心忽发大难相猜度耶?清明之世耳目最真,臣似不必哓哓与辩。”
郑国泰这番辩白,在科道言官们看来,就是郑国泰急了,郑国泰是反驳之前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的奏疏的,而在郑国泰的奏疏上陈之后,科道也立即作出了反应。
工科给事中何士晋当即上本弹劾称:“大受疏未尝直指国泰主谋,岂不能从容少待,而何故心虚胆战,辄尔具揭,其汲汲于自明可知也!何为诸臣俱有屡疏,国泰寂无一语,自此一揭之张皇,而人遂不能无疑于国泰矣。如供有国泰主谋,是大逆罪人,臣等执法讨贼,不但宫中不能庇,即皇上亦不能庇。”
在何士晋看来,郑国泰上疏辩白,就是他欲盖弥彰的做法,而何士晋还杀人诛心,直接说道:“设与国泰无干,臣请与国泰约,令国泰自具一疏,告之皇上,嗣后凡皇太子、皇长孙一切起居,俱系郑国泰保护,稍有疏虞,即便坐罪,则人心帖服,永无他言。”
何士晋直接要郑国泰证明自己与此案无关,负责保护皇太子、皇长孙,只要再有此类事件发生,就问罪于郑国泰。而科道其他言官自然也是继续上疏,指责郑国泰是心虚胆战,欲盖弥彰,直接请求朱翊钧将郑国泰下法司严审,追究其这么多年以来的一切不法之事。
郑国泰的愚蠢令此事现在更加激化,也使得张问达不敢轻易决断。
第17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八)
张问达很清楚胡士相他们所弄出来的这个东西是绝对经不起推敲的,事实上在刑部,尽管还尚未进行十三司会审,但是很多刑部官员都已经对于胡士相的这个审讯结果极为不满意了。
刑部官员们认为胡士相等人实在避重就轻,根本没有接触到实质性的内容,这点也得到了张问达的认可,张问达当然很清楚胡士相等人的做法,所以他选择了静观其变。
而王之寀已经断绝张差的饮食两天了,在这其中,不管是王之寀还是刑部天牢的吏员差役们,都在观察张差,王之寀很快就作出了判断,就是张差绝对不是疯子。
按照王之寀的命令,从五月初九日傍晚开始,刑部大牢中的狱官、狱典就不再给张差提供食物饭菜,到了五月十一日傍晚,刑部大牢的狱卒又开始给囚犯提供晚饭时,王之寀带领提牢厅唐狱官、孙狱典、顾库子等人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盯着张差观察了很久,王之寀到现在已经确定了张差就是在装疯卖傻。
当值散饭的狱卒尚未到张差这里,于是王之寀带着手下的人来到张差的牢房中,而此时张差由于两天没吃东西,差不多已经奄奄垂毙,看到王之寀等人来到大牢中,张差赶紧说道:“求老爷给口饭吃吧。”
王之寀看了张差一眼,说道:“欲食,招供幕后主使,为何闯宫刺杀,同谋是何人,谁为接应?”
王之寀从不相信胡士相等人审讯出来的结果,他始终认为张差就是受人指使闯宫刺杀的,面对王之寀的询问,张差仍旧坚持自己到京师来告状的,并不是有意要闯宫的。
王之寀不禁冷哼一声对张差说:“这天牢之中,谁能救汝,不若老实交代,也少受些苦头。”
张差看了王之寀一眼,说道:“凉死罢,已无用。”
虽然张差是这么说的,但是王之寀很清楚,张差已经有些动摇了,王之寀觉得此话中大有文章,让狱卒将饭菜摆放在张差面前,说出了攻破张差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话:“吐实与饭,否则饿死!”
同时跟随王之寀进来的小吏们也开始恫吓张差,不仅仅是断绝张差的饮食,同时也要继续折磨张差,刑部的这帮狱吏,有的办法折腾这犯人,这点张差还是很清楚的。
不过张差现在还是有些顾虑的,王之寀命令这些小吏出去,只留下一个书办记录,然后对张差说道:“闯宫刺杀,那是要抄家灭族,千刀万剐的,这个时候你替他们承担,又有何益?若照实交代,尚可减轻一二,若不老实交代,日夜用刑,将尔饿死在这天牢之中,还是易如反掌的。”
面对王之寀的逼供,张差有些动摇了,在思虑再三之后,张差还是交代了,张差对王之寀说道:“好叫大人得知,小的小名张五儿。有马三舅、李外父令随不知姓名一老公,说事成与汝地几亩。比至京,入不知街道大宅子。一老公饭我云:汝先冲一遭,遇人辄打死,死了我们救汝。’畀我枣木棍,导我由后宰门直至宫门上,击门者堕地。老公多,遂被执。”
张差所交代的事情和王之寀之前的判断是差不多的,王之寀命令张差画押之后,给予其饭食,同时天牢要加强戒备,防止张差被人弄死。
随后王之寀将张差的供状抄录了两份,一份上疏朱翊钧,要求皇帝下旨缚凶犯于文华殿前朝审,或敕九卿科道三法司会问,另一份上陈张问达,要求进行十三司会审。
王之寀的奏疏一上,当即使得整个朝廷震动,大明官员们又不是傻子,通过张差的供词,其实已经可以清楚的窥见此案真相的几点了,第一、通过梃击案案发的情景以及张差所招供内容来看,张差绝不是疯癫之人,而是一个身体健康,思维清晰,精神健全的正常人;第二、张差进入宫中并不是所谓的“误入”,而是有人引导与接应,且作为内应的竟然是宫中的“公公”;第三、张差不是一人单独行动,而是“棍多人众”,有一个规模较大的团体。
所以王之寀认为,张差闯宫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行为,此事必须要严究到底,而第二天,接到王之寀这份供状的张问达人都已经麻了,他当然知道张差所供述的这些事情的要命之处,不过更加令张问达人麻了是,王之寀直接上疏,将此事捅开了,搞得刑部极为被动。
因为王之寀的供状和之前胡士相等人的审讯结果是截然相反的,这就使得刑部在其中极为被动了,现在科道已经上疏弹劾了,认为刑部是不是在其中包庇纵容,买放凶犯,张问达第二天当即召集了刑部各司官员,对于这两份截然不同的供状,张问达说道:“本犯供词与前异,风魔而又非风魔,着十三司各官会审。”
张问达命令组织刑部十三司会审,但是张问达知道,此事已经事涉宫闱,十分要命,张问达对参与会审的官员们说道:“事涉宫闱,必慎之又慎,且止问内官姓名,不得妄自波及!”
张问达很清楚,要是按照王之寀的这个继续问下去的,万一问出了什么宫内贵人或者是不该问的名字,那麻烦就大了。
张问达命令郎中陆梦龙主审此案,劳永嘉更是抓住陆梦龙的臂膀几乎以恳求的语气说道:“今不得已而讯,止问二内官及马、李二确名四语之外,若更问一语不记。”
但是陆梦龙并没有正面回答此事,陆梦龙命令王之寀提张差来审,陆梦龙和王之寀准备升堂问案,没想到刑部众司官嗫嚅后堂不肯出,陆梦龙只得说道:“诸位不来,某与王主事自审之!”
胡士相、劳永嘉等人这才入座,这十三司会审,从一开始就极为搞笑,刑部官员们居然不敢审问张差,本来是“问官患囚不言”,现在却成了“问官畏囚若此”,可谓是审讯中的奇谈。
第18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
王之寀命人将张差提出押到刑部大堂上,由陆梦龙主审此案,陆梦龙自然是按照刑部一贯的方法审讯,将张差提出之后加以讯问。
首先是核对之前张差的供述,没想到张差在吃了一顿饱饭之后,态度十分之倨傲,为人长身骈胁,睨视而傲语,对这些问官们称‘尔’,自称‘我’,陆梦龙为官多年,还从未见到过这么嚣张的人犯,在这刑部大堂上睥睨问官的。
陆梦龙当即大怒道:“左右,与本官取夹棍来,将此獠夹起,好叫此獠知道,此处是什么所在!”
没想到陆梦龙连喊了三声,刑部大堂之上的这些差役们并不敢动,倒不是他们不把陆梦龙当回事,而是胡士相、劳永嘉、岳骏声等人在阻止这些刑部差役。
虽然陆梦龙是主审官,但是胡士相等人也都是刑部司官,这些差役们自然不敢动了,他们当官的之间内斗,这些差役们自然是不愿意参与的。
胡士相赶紧上前说道:“陆宪卿,这张差乃是要犯,即便是本衙审过,恐怕到时候大理寺、都察院还会会审的,若是用刑,而此獠到时候翻供,恐怕我等就成了刑讯逼供之人了,何必枉担此罪名呢?”
胡士相看似是在为陆梦龙考虑,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很简单的,若是不用刑的话,张差如此倨傲,讯问的节奏完全被张差所掌握,陆梦龙能审出什么来?
所以陆梦龙当即予以拒绝,他对胡士相说道:“本官既受上官差遣,主审此案,一应责任,本官承担,与诸位无碍。”
然后陆梦龙对这些刑部差役厉声说道:“本官言之再三,尔等是要抗命不成,若如此,便是此獠同党,本官即奏明大司寇,将尔等送厂卫严审!”
陆梦龙当然是吓唬这些刑部差役的,但是陆梦龙毕竟是官,不要说真的在张问达那里给这些差役们告上一状,就是得罪了陆梦龙,在刑部以后也不好过,所以在陆梦龙再次命令之下,刑部的差役们才取来了夹棍,给张差上刑。
陆梦龙是老刑名了,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审讯,一般在刑部,对人犯用刑,主要是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人犯拒不交代,必须要用刑严刑拷问,另外一种就是像张差这样的,犯人态度倨傲,问官必须首先用刑将犯人的气焰给打下去的,在陆梦龙的命令之下,刑部差役自然是不敢放水,对张差用刑,十指连心,夹棍之痛楚,很快就让张差支棱不起来了。
陆梦龙这才命令松刑,然后对张差说道:“堂下人犯,将你为何闯宫行刺,从实招来,否则就是将尔刑死在这刑部大堂之上,也无人问津。”
在陆梦龙的严刑之下,张差这才开始详细地交代,他说道:“好叫大人知道,小人张差,蓟州人士,有大老公庞公,小老公刘公,二好老公用金壶一、银壶一豢我三年矣!只为小爷之事也。”
张差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接说出自己是被内廷太监所豢养的专门用来行刺太子的,陆梦龙赶紧问道:“二老公何名?”
张差还没有回答,劳永嘉、胡士相等人赶紧说道:“渠必不识,不必问,不必问!”
王之寀说道:“人犯尚未招供,二位如何得知不识的?”
劳永嘉本欲发怒,但是被胡士相所阻止,胡士相说道:“豢养此獠,必藏头缩首,岂可轻易让人知晓名姓?且张差不过微末之人,即便是幕后主使,恐他也未必知晓。”
陆梦龙问道:“张差,庞公、刘公姓甚名谁,从实招来,否则刑部之上,不仅有夹棍啊!”
张差赶紧说道:“大人,庞公叫庞保,刘公叫刘成,是他们叫我打小爷的。”
这下在座的刑部的官员都坐不住了,庞保、刘成都是郑贵妃翊坤宫的内侍,这点刑部官员们都是很清楚的,而且张差已经明确交代出就是他们两人指使张差去闯宫行刺的。
这下连岳骏声也说道:“此不可问矣!当报知部堂大人,再作决断。”
胡士相、劳永嘉等人也赶紧劝阻陆梦龙,事关重大,必须要先报知署刑部事的张问达知晓此事,同时他们也派人赶紧去通知张问达这种情况,而陆梦龙则是抓紧时间继续讯问,陆梦龙让其画出从蓟州进京的路线图,张差一边画一边说,不一会就将简图画成。
这些事实无不再一次证实了王之寀的判断,也足以证明张差绝非虚言。
张问达知道此事之后,命令先将张差还押待审,同时立即向内阁汇报此事,到了现在,尽管此案的一些细节尚未弄清楚,但是张差的供述无疑直接指向了郑贵妃,这使得陆梦龙、王之寀等刑部官员极为振奋。
张问达将这些会审官员召来,详细讯问了会审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张问达决定亲自审讯张差,同时为了避免消息走漏,就在提牢厅审讯张差。
这次刑部全员出动,除参与提审的官员有山东司官四员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会问官二员赵会祯、劳永嘉,提牢官一员王之寀,各司掌印官十一员:吴养源、曾之可、柯文、罗光鼎、曾道唯、刘继礼、吴孟登、岳骏声、唐嗣美、马德澧、朱瑞凤等,一共十八人。一道会审张差。
张问达也命令陆梦龙拟定讯问提纲,将张差所供各犯的确姓名、居住、年貌再三细审,务必要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结果来,还有就是详细审问,张差进入大内的路线,有无人从旁协助等情况,都必须要申明查明,然后才能够向朱翊钧奏报此事。
张问达也赶紧向内阁和朱翊钧奏报现在审出的情况,请求将庞保、刘成立即抓捕,送法司严审,在内阁的方从哲收到张问达的奏报之后,当即知道事情不妙了,刑部已经审出了郑贵妃身边的太监,再审下去,恐怕就是郑贵妃了,此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第19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二)
这次刑部十三司会审可是审出了猛料的,不管是刑部、都察院还是大理寺这样的法司衙门,还是朝廷的其他部院,都为之震动,群情激奋之下的臣子们纷纷上疏,要求严究此事,东阁大学士吴道南等人上疏要求严究,而首辅方从哲则是以密揭的形式给万历上疏,请求皇帝亲自解决此事。
方从哲很清楚,此事如果不迅速解决的话,恐怕所造成的影响将会是极大的,关键是现在张差的口供已经完全指向郑贵妃身边的太监了,如果再不处理,任由发酵的话,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朱翊钧当然也知道其中的要命之处,他之所以放任刑部去查察此案,一方面是因为朱翊钧现在确实是有些怠惰,很多的事情都采取的是看一看再说,第二就是对于这次的事情,朱翊钧是极为不满的,不管怎么说,朱常洛也是朱翊钧的儿子,是大明的太子,闯宫刺杀,这是朱翊钧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而且对于郑国泰等人这些年做的事情,朱翊钧其实是心知肚明的,真当厂卫是摆设吗,很多事情,朱翊钧只不过是不想追究罢了,毕竟朱翊钧在这件事情上对于郑贵妃有亏欠的,所以朱翊钧很多时候选择不干预。
但是这次的事情,朱翊钧必须要干预了,这已经触及了朱翊钧的底线了,对于郑国泰等人的猖狂,朱翊钧也是极为反感的,所以这次朱翊钧故意放纵刑部查下去,果不其然,这把火已经烧到了郑贵妃这里来了。
朱翊钧将司礼监掌印李恩叫来了,将张问达的奏疏给他,问道:“此事应该怎么处理啊?”
李恩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就是在问庞保、刘成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上,李恩是很清楚朱翊钧的意思的,既要敲打郑氏,但是不能真的放纵此案就这么查下去,何况庞保、刘成是内侍,交给刑部是不合常理的。
李恩斟酌了一下之后说道:“皇爷,刑部此本恐怕不妥,内侍纵然有罪,也应该内廷审断,断无交给刑部的道理。”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旦将庞保、刘成交给刑部审断的话,难保不会审出什么令朱翊钧更加难堪的事情来,张差的供词毕竟没有直接牵涉到郑贵妃,但是庞保、刘成是可能直接将郑贵妃供出来的,所以绝对不能交给刑部。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知晓的,所以他对李恩说道:“既然有成例,就照此办理吧。”
李恩赶紧领命,去翊坤宫抓捕庞保和刘成两人,李恩的行动很快就在宫内传开了,连在慈庆宫的朱常洛也很快就知道了此事,宫内的这些太监们是最会看风向的,现在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关系好转,而且朱常洛还是太子,这些太监们已经纷纷倒向了朱常洛,为朱常洛通风报信了。
而在翊坤宫,郑贵妃已经慌神了,以往不管外廷说什么,朱翊钧总是会无条件的维护郑贵妃,这也是她的底气所在,但是这次朱翊钧没有再次无条件的支持郑贵妃,所以她慌神了,她很清楚自己和郑国泰之所以能够无所顾忌,主要就是朱翊钧的纵容,但是皇帝不再纵容的话,对于郑氏一门来说,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而正在翊坤宫乱作一团的时候,朱翊钧到了,郑贵妃赶紧前来迎接,朱翊钧进了翊坤宫之后,郑贵妃自然就是开始哭诉了,对于郑贵妃的这些哭诉,朱翊钧是极为不耐烦的,他说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郑贵妃自然是哭的梨花带雨,连脸上的妆都花了,她说道:“皇爷,妾岂敢谋害哥儿,皇爷明鉴啊!”
以往郑贵妃用这招,自然是无往而不利的,但是这次,朱翊钧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脸上古井无波,甚至有一些讥诮,等到郑贵妃不表演了之后,朱翊钧才说道:“此事,朕说了不算,要哥儿说了才算。”
郑贵妃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就是郑贵妃必须得到朱常洛的原谅才行,否则的话,是无法平息外廷的怒火的,郑贵妃赶紧说道:“妾知道了。”
朱翊钧说道:“过两日朕会召太子到坤宁宫来,成与不成,就看哥儿了。”
郑贵妃赶紧答应下来,思索应该怎么面对太子,这次郑贵妃很清楚,自己和郑氏算是把太子给得罪死了,而且朱翊钧也不愿再无底线的维护郑氏了,这对于郑氏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接着说道:“郑国泰要是再不老实,朕就送他去诏狱!”
郑贵妃赶紧说道:“妾会告知阿兄,让他谨守本分的。”
第二天司礼监文书房极为热闹,京师的官员们,不管是部院九卿,还是科道言官,部院司官等都纷纷上疏,要求严究此案,官员们几乎已经是确定郑氏就是凶手的。
礼部左侍郎署部事何宗彦上疏称:“张差一事,真亘古奇变,皇上初下法司,竟无严旨。王之寀一疏,皆有根据,法当严究,今已旬日,尚未报闻。”
而大理寺丞王士昌则是对于朱翊钧阴阳怪气了一番,他说朱翊钧对于此事的处理就似路人赴诉于不相知者,当王之寀审讯出真相以后,“亦竟高阁”。认为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祭出不报大法,根本不予理睬,同时批答了方从哲的密揭,朱翊钧御批道:“此中种种,疯癫奸徒张差持梃闯入慈庆宫,震惊皇太子。朕思太子乃国家根本,已传谕本宫添人守门,关防护卫。既有主使之人,即着三法司会同拟罪具奏。元辅当于中主持,使朝廷安定。”
方从哲收到了朱翊钧的御批之后,随即开始仔细思量起来了,方从哲当然是很清楚朱翊钧的意思,此事在朱翊钧看来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不能够再进一步扩大了,所以现在朱翊钧要方从哲将此事结案,予以了结。
第20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三)
方从哲在收到了朱翊钧的御批之后,自然是能够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不过方从哲也很清楚,此事要想往小里处理,仅仅依靠方从哲这个首辅是不行的,方从哲将朱翊钧的御批给了东阁大学士吴道南,方从哲很清楚,此事是需要吴道南出面的,毕竟方从哲自己和东林党的关系极差,但是吴道南相对比较好,此事也需要朝廷上下各派势力的合作才行。
在看了朱翊钧的御批之后,吴道南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对于此事显然是极为愤慨的,现在刑部已经审出了关键的信息,但是朱翊钧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就是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将此案就了结在张差这里。
吴道南问道:“元辅,此可以令天下信服乎?”
方从哲当然是很明白吴道南的意思的,现在东林党人正在朝廷上下积极活动,做出一副要将此案彻查到底的态度,但是朱翊钧作为皇帝,显然是不希望此事再发酵下去了,所以他才给方从哲以御批,要方从哲想办法将此事处理掉。
对于吴道南的愤怒,方从哲自然也是能够理解的,他对吴道南说道:“会甫,此案毕竟事涉宫闱,我等臣子,不便置喙,且陛下也严究张差,加强宫禁,于东宫也是有好处的。”
方从哲认为此事毕竟是发生在宫内的事情,还是由皇帝处理就行了,对于内阁来说,重要的是稳定朝廷的局面,同时将此事尽可能地利用起来,为太子争取更大的实际利益才对。
吴道南当然也知道,朱翊钧对于郑贵妃的庇护,此事一旦涉及到郑贵妃,朱翊钧是绝对不可能放任此事再发展下去了。
吴道南对方从哲说道:“翰林编修孙承宗,对于此事颇有见解,何妨问问?”
方从哲也听说过孙承宗,他很清楚孙承宗也算是东林党的干将,不过和叶向高一样,孙承宗属于东林党里面的温和派,所以方从哲也同意了吴道南的看法,两位阁臣将孙承宗叫到了文渊阁,询问孙承宗对于此事的看法。
孙承宗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看法,他对两位辅臣们说道:“下官以为,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关皇宫,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
对于孙承宗的这些看法,方从哲当然是很清楚其中的意思的,孙承宗的意思是就现在的情况,朝廷上下必须把主要的精力集中在庞保和刘成身上,首先现在庞保和刘成已经是被张差所供出来的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朱翊钧也不能将其庇护,而且他们两人是郑贵妃宫内得宠的太监,通过严惩他们,剪除郑贵妃在宫内的羽翼,这就是孙承宗的不可不问。
但是同时,处置他们两人,也是变相的保护了郑贵妃,因为将他们两人处理了之后,也就算是将此案了结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此案就算是了结了,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深问,但是孙承宗认为,不可深问主要是在郑贵妃这里,对于郑国泰,朝廷还是要继续深问的,要打击郑国泰的气焰,保护太子。
孙承宗的意思是很明确的,郑贵妃再得宠,不过是宫内一妃嫔罢了,对于朝廷来说,实际的影响力是极为有限的,真正比较麻烦的是郑国泰,这点两位阁臣是很清楚的。
孙承宗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郑国泰要严厉地予以处分,因为在朱翊钧的心目中,郑国泰的重要性是显然无法和郑贵妃相比的,朝廷要借此机会对于郑国泰予以穷追猛打,将郑贵妃在宫外的势力予以剪除,确保太子的地位稳固。
孙承宗的这个想法也得到了两位辅臣的赞同,方从哲、吴道南很清楚,要想借由此事扳倒郑贵妃,是显然不太现实的,但是借此机会将郑氏的力量予以限制,使得朱常洛的地位得以稳固,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对于朱常洛来说,借此机会稳固地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过方从哲担心的就是现在朝廷之上的这帮官员们,他们现在的态度是极为明确的,就是要借此机会收拾郑贵妃,他们对于郑贵妃的嚣张已经极为不满了,这次自然是要借机发作,这种议论现在在朝廷上是极为盛行的,即便是两位辅臣,一样也是很难控制的。
而两位辅臣很清楚,要想此事能够平稳地过去,必须是要整个朝廷能够取得一致才行,不管是齐楚浙党,还是东林党,必须取得一致才行,这点需要的各个党派取得一致才行。
对于此事,方从哲是很担忧的,现在大明党派之争是极为激烈的,各个党派之间的斗争是极为激烈的,对于其他党派的建议,往往都是无原则的予以反对,即便是阁臣也是无法制止的。
现在孙承宗提出这个建议,虽然是极为可行的,但是怎么样使得朝野各派之间都能达成一致,才是现在重要的问题,首辅方从哲虽然在齐楚浙党中有一些势力,但是毕竟自己的派系色彩不重,方从哲也需要和这些各个党派的首揆取得一致,而孙承宗尽管是叶向高的学生,在东林党有一定的影响力,但是仍然无法影响整个东林党,也需要去和东林党的大佬们去商量此事。
所以方从哲认为,自己去和齐楚浙党沟通,而吴道南和孙承宗去和东林党沟通,务必将此事按下来,保证大明朝廷的稳定。
而朱翊钧在思索再三之后,也认为此事已经到了不能不处理的地步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翊钧派人传旨给朱常洛,要他明日到坤宁宫来,司礼监掌印李恩亲自来传旨,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现在是需要朱常洛配合朱翊钧的时候了,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自然是明白明日到坤宁宫要干什么。
朱常洛对李恩说道:“请李公公代奏,儿臣领旨。”
第21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四)
朱常洛自然是已经答应了朱翊钧的要求,而方从哲和吴道南也在和朝廷当中的各派势力交涉,想要将此事予以化解下来,既要达到朱翊钧将此事往小里压的指示,也要和朝廷的各派政治势力达成一致,这点现在是方从哲等人所面临的最大问题。
方从哲首先就是在府上将署刑部事的张问达叫来,详细的了解此案的各种情况,张问达则是向方从哲奏报了相关的情况,现在张差已经招供了,尽管张问达尚未亲自审断的,但是至少庞保、刘成两人是跑不了了,这点张问达是很确定的。
而方从哲则是向张问达明确了朱翊钧的意思,此事也就到庞保、刘成两人为止了,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对于方从哲的这个要求,张问达自然是极为不满的,现在刑部刚刚审出了一个结果,朱翊钧就想将此事叫停,难度肯定是很大的。
这点方从哲自然也是很清楚的,现在刑部确实是掌握了一些证据,很多人也要求穷追猛打,但是方从哲很清楚,朱翊钧是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张问达是想要穷究此事的,但是也很难成功。
张问达问道:“元辅,此事应该如何措置?”
这点确实是张问达比较关注的,现在不管怎么说,所有的压力都在刑部,对于张问达来说,朱翊钧要求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朝廷之上要求严查的声音也是很大的,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办,张问达必须请方从哲这个首辅来拿主意。
方从哲捻着自己的胡须,对张问达说:“老夫听说,郑国泰最近忙的很?”
张问达冷哼了一声说道:“国舅自然的忙的很,科道、刑部恐怕没有他不曾拜会过的官员了。”
这点方从哲当然是很很清楚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郑国泰到处收买官员,想要用这种办法将此事给压下去,这点张问达是很清楚的,毕竟郑国泰是国舅,而且郑贵妃很受宠,郑氏的势力很大。
方从哲问道:“郑国泰这次难得聪明了一次。”
对于方从哲的这个看法,张问达并没有多说什么,这次郑国泰也知道事情大了,所以正在拼命的收买官员,巡皇城御史刘廷元、刑部司官胡士相、劳永嘉、岳骏声等人都已经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这些事情根本瞒不过朝廷的。
方从哲说道:“既如此,那就由得他吧。”
张问达当然明白方从哲的意思,郑国泰现在动用钞能力大肆在朝廷上收买官员,对于朝廷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反正朝廷都是要将此事解决的,郑国泰这么做其实是在帮方从哲的忙,所以方从哲选择对于此事漠不关心的态度。
而第二天,朱常洛更换冠服之后,前往坤宁宫,由于仍在大行皇太后丧期之内,所以朱常洛也按照规矩穿着,到了坤宁宫之后,先向王皇后行礼,万历和郑贵妃还没有到。
王皇后对朱常洛说:“哥儿来了,最近可好些了?”
朱常洛当然明白王皇后的意思,梃击之后,朱翊钧加强了慈庆宫的守卫,同时也赏赐了朱常洛,现在慈庆宫的待遇确实是要比之前好了。
朱常洛赶紧说道:“劳动母后关心,孩儿宫内一切安好。”
王皇后看了一眼坤宁宫方向,这才说:“此事你也不必过于执着,权且当时尽了孝道,不让陛下难做。”
朱常洛自然明白这个意思的,此事朱常洛也不要太放在心上,现在追究郑贵妃就是让朱翊钧难堪了,赶紧将此事了结,保全天家的颜面,这点是最重要的事情。
朱常洛当然是明白王皇后的意思,赶紧说道:“母后教导的是!”
而很快朱翊钧和郑贵妃也到了坤宁宫,朱常洛也赶紧行礼。
其实今日来大家都很清楚是为了什么事情,朱翊钧来了之后直接说道:“朕日前听闻,忽有疯癫狂徒张差闯宫,此累朝未闻之事也,现在外间传闻纷纷,甚至影射宫闱,哥儿怎么看啊?”
朱常洛自然是知道朱翊钧的意思,现在此事闹得是越来越大的,朝廷官员们对于郑贵妃和郑氏的怀疑是越来越大了,尤其是张差招供此事和庞保、刘成有关之后,对于朝廷来说,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认为此事和郑郑贵妃脱不了干系,朱翊钧现在想将此事压下来,自然是需要朱常洛的配合的。
朱翊钧希望朱常洛能够主动表示此事和郑贵妃无关,维护天家的脸面,同时也是维护郑贵妃,对于自己老爹的打算,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朱常洛在思索了之后,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父皇,儿臣看此事,必有主使!”
朱常洛的说完之后,整个坤宁宫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朱翊钧,他的眉头皱起来了,按理说自己已经安抚了朱常洛,也答应了朱常洛的一系列的条件,按说朱常洛应该配合朱翊钧,展示天家和睦,将此事压下去就好了,但是朱常洛说了此事必有主使,显然是要穷究此事的意思的。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郑贵妃自然是明白此事的意思,当即开始表演,郑贵妃当即大哭,说道:“哥儿,此事若是与郑氏有关,奴婢万死,奴家赤族!”
郑贵妃赌咒发誓的话自然是使得朱翊钧极为不满的,朱翊钧也厉声说道:“此事朕家亦了不得,希罕汝家!”
整个坤宁宫内气氛都是极为凝重的,王皇后也频频给朱常洛使眼色,差不多就行了,给郑贵妃一个教训此事就算过去了。
朱常洛也才对朱翊钧和郑贵妃说道:“父皇、母后,依儿臣看,庞保、刘成意欲离间天家,行此大逆之事,此事在张差三人身上结局足矣!”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将此事的主谋推到庞保、刘成身上,就在他们身上将此事了结了就行了,不再继续穷究此事,尽管大家都清楚此事幕后主使是谁。
第22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五)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态度,朱翊钧立即转怒为喜了,朱翊钧起身走到朱常洛的面前,拍着朱常洛的肩头说道:“哥儿是万万年太平天子,亘古未有之变立可消弭,真大圣人作用,可谓止慈止孝者矣!”
朱翊钧这么说,坤宁宫内的气氛这才得以缓解,王皇后上前将郑贵妃扶起来,轻声说道:“既是如此,将庞保、刘成处置便好,不要让外间看了天家的笑话。”
郑贵妃起来之后,朱翊钧用眼神示意郑贵妃,郑贵妃自然是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她赶紧向朱常洛跪下说道:“哥儿,我无此心,勿计较我!”
这下把朱常洛也惊到了,尽管朱常洛是储君,地位尊崇,但是郑贵妃毕竟是他的长辈,何况还是朱翊钧的心肝宝贝,朱常洛自然是得罪不起的,他也赶紧跪下说道:“母妃,我并无此心,何乃尔?”
这也算是朱常洛的最后答复的,朱常洛并不追求借由此事将郑氏或者是郑贵妃扳倒,这点是极为重要的,朱翊钧也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渠求汝,可受她一礼!”
朱常洛这才起身坦然接受了郑贵妃的行礼,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态度,在朱翊钧和王皇后的调节之下,算是在天家内部将此事解决的。
朱翊钧自然也是很高兴的,王皇后也在坤宁宫准备了小宴,一道用膳。
用过了饭之后,朱常洛就准备回到慈庆宫去,毕竟自己也算是完成对朱翊钧的承诺,将天家的脸面也保全了,接下来就是在群臣面前演一出戏罢了。
但是朱翊钧却将朱常洛叫到了暖阁之中,正常朱翊钧都是此处批阅奏疏的,除了司礼监掌印李恩之外,没有其他的外人。
朱翊钧仔细端详了朱常洛许久,才说道:“哥儿长大了!”
随后朱翊钧才问道:“今日怨恨吗?”
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问的是什么事情,就是朱翊钧让朱常洛让下此事,整个梃击案以庞保、刘成结案这事。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岂敢。”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不敢,不是不会,哥儿说的也是,任谁遇到这种事情,恐怕都不能忍。”
这话朱常洛就不好再接下去了,从朱常洛的角度说,这次确实是一个扳倒郑贵妃甚至是借机牵连到福王的好机会,但是此事却被朱翊钧给拦了下来,确实是十分是生气的。
而且朱常洛和郑氏一党的矛盾是极为尖锐,即便朱翊钧是皇帝,要想就此调解此中的矛盾,都是显然不现实的,别的不说,当年的争国本,多少官员为此丢了乌纱,受了庭杖,这笔账自然是不会算在朱翊钧头上的,也不会算在朱常洛的头上,在官员们心中,此事就是郑贵妃和郑氏一党的债。
从万历十四年首辅申时行上疏,列举英宗两岁、孝宗六岁被立皇太子为例,要求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一直到朱常洛被册立为太子,为了国本之争,四位首辅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赵志皋被逼退。
受此事牵连而被丢官罢职的部堂大员近二十人,两京六部、科道官员三百余人,而即便是在册立太子之后,为了所谓的福王之国一事,由于福王又不赴封国长期逗留京师,于是大臣们又纷纷开始上书要求其按祖制离京赴封地居住,这其中以大学士叶向高、礼部右侍郎孙慎行争执得最为强项。
可以不夸张的说,郑贵妃母子在大明朝堂之上,遍地是仇人,要知道这些被丢官罢职的官员,他们是有同科、乡党、好友的,更不要说申时行等阁臣了,他们可是有不少党羽的,这笔账也是要算在郑氏一门头上的。
见朱常洛不吭声,朱翊钧说道:“哥儿,郑氏她非褒、骊之煽处,只是为朕,积疑召谤,被以恶声。”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圣训,儿臣谨记。”
朱翊钧将李恩也赶出去,然后问道:“哥儿是恨她?”
朱常洛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恨与不恨,又有什么作用呢?朱常洛其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尽管自己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是对于郑贵妃,要是恨之入骨,谈不上。
但是朱翊钧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担心的是朱常洛即位之后报复郑氏,这点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太简单了,何况以朱翊钧对大明这帮官员的了解,他们肯定也是将此事算在郑氏头上,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朱翊钧低声说道:“你是大明的储君,日后的皇帝,这点朕从未有过他念。日后这大明都是你的,何妨宽容一些。”
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希望朱常洛能够承诺日后善待郑氏,对于这点,朱常洛思虑再三之后说道:“父皇,郑国泰以戚琬得授军职,官拜都督,佥书五府,恐非朝廷之福,令其带俸可也。”
朱常洛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郑贵妃,不客气的说,现在的郑贵妃对朱常洛已经构不成威胁的,但是郑国泰是不能不处理的,郑国泰倚仗自己外戚的身份,在外间广结善缘,和朝臣相交往,同时更是以都督之职,佥书五府,这是朱常洛所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朱常洛借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就是要打击郑国泰。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要求,朱翊钧先是一愣,而后是长久的沉默,朱翊钧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要想朱常洛日后不动郑氏,就必须收拾郑国泰,使得朱常洛安心,这点是很明白的。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朱翊钧说道:“哥儿说的是。”
随后朱翊钧抬起头看着朱常洛,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朱翊釴能够满足朱常洛的条件,那朱常洛也应该有所承诺才是。
朱常洛这才说道:“父皇,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至德曰孝。夫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父有爱妾,其子终身敬之不忘。此纲常也。”
第23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六)
听了朱常洛的这个话,朱翊钧的神色才好了起来,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郑贵妃只要不再作妖,朱常洛也不会过于逼迫的。
这点自然是很好的,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日后就知道朕的苦心了,若是他日哥儿在朕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会知道朕的难处的。”
说完之后,朱翊钧就让朱常洛回去了,而在朱常洛回去了之后,朱翊钧很快就下达了旨意,原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郑国泰于前军都督府带俸,而原锦衣亲军指挥佥事王昇加都督佥事,这两道上谕一下达,朝廷上下自然是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朱翊钧要通过这种方式示好于太子,然后换取太子的谅解。
将郑国泰调整为带俸,自然是为了打击郑氏一党,而王昇乃是太子生母王恭妃的弟弟,换而言之就是太子的舅舅,朱翊钧之前是很不当人的,郑国泰倚仗郑贵妃的宠爱,一介外戚,官拜左都督,而太子的舅舅只得一个锦衣百户。
后来申时行、王锡爵等辅臣力争,才得以加恩锦衣千户,在前任首辅叶向高的再次争取之下,才升锦衣亲军指挥佥事带俸。
要知道王昇是太子的舅舅,按理说他们两人的姐姐都是贵妃,而且王昇还是太子的舅舅,无论怎么说,郑国泰也不能超越王昇的,但是朱翊钧就是爱屋及乌,郑国泰都升任左都督的,王昇这个锦衣佥事还是需要辅臣力争才行。
而这次情况是显然不同了,郑国泰的左都督被调整为带俸,虽然现在的五军都督府本来就没有什么实际的职权,但是这个信号还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朱翊钧对于郑国泰和郑氏的一系列行为都是极为不满的,同时提升了太子舅舅的职务,这点都是极为明显的信号了。
而在刑部,张问达召集各司官员,商量刑部下一步的办法,现在内廷已经明确答复刑部,庞保、刘成由司礼监审断,与刑部无关,在这种情况下,也就知道刑部现在能够掌握的只有张差了,应该怎么审讯,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张问达问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审讯,诸位有何高见?”
陆梦龙赶紧说:“部堂,逆犯张差既然已经招供供有马三舅、李外父等人,就应该传檄蓟州官府,将人提解京师来,与张差对峙。”
这点得到了王之寀等官员的赞同,现在庞保、刘成自然是不可能再审了,但是此案的涉案人员并不止他们两人,对于张差所供出的这些人,刑部是可以进行提审,将张差所供述的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这点还是很重要的。
内廷抓捕庞保、刘成的原因其实是很简单的,就是不让此事再进一步发酵,而昨天方从哲、吴道南等人也和张问达谈过了,庞保、刘成身后的事情,是不能在追究了,但是张差闯宫的各种细节情况,必须得到严格的确认,这样才能够保证此案能够定谳。
在张问达组织十三司会审之前,张问达命令以刑部的名义传檄蓟州官府,将张差所供述的相关人等解送刑部受审,然后命令陆梦龙、王之寀、胡士相、劳永嘉、岳骏声五人再度审讯张差,主要是为了两点,第一就是张差入宫的过程和路线。
第二就是张差和案涉各犯的交往情况,也要详细查明,然后等待蓟州官府将相关的人员解来之后,张问达就组织十三司会审。
陆梦龙领命之后,随即再次和王之寀等众人提审张差,这次不用用刑张差就很配合,王之寀等人首先弄清楚了张差入宫的详细过程。
五月初四日大约申时,刘成带领张差来到了皇城的北门厚载门也就是俗称的后宰门、北安门。由于本朝皇帝北上出征、巡视以及祭祀地坛诸神都是由厚载门而出,故此进入厚载门就是皇家禁地。
而此时张差等人已经假扮成光禄寺抬食盒的差役,再加之有太监刘成的引导,故此他们很容易就进入了厚载门。
进入厚载门后南行约一里地,从黄瓦东、西两门前经过到达万岁山后的北中门前;再左转东行约一百丈,途经尚衣监;然后绕万岁山东墙南行约六百米,途经都知监、印缓监,到达万岁山东南拐角处的北上东门前,此时就已经来到了宫城(紫禁城)的北护城河北岸。
再沿护城河北岸东行约一百丈,至中书房后再沿护城河东岸的河边直房南行约三里半出东上北门再向西行五十丈就来到了禁城的东门一一东华门。
但此时出现了意外情况,这帮人一路走来,也许是心有顾忌,也许是被“山河壮帝居”的皇宫恢弘气势所震撼,既至宫,不敢进,而这时,独张差犹壮勇,挺棍入宫。
见只有张差可用,刘成就教了张差进入东华门的“秘诀”,进东华门时别说话,只管往里打。
张差供称:“刘公领我进去,教逢着人就打,我到宫门前,刘公还在分咐,在朝里休要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张差闯进慈庆宫,犯下了大罪。
然后陆梦龙、王之寀不顾胡士相等人的反对,继续审问张差和涉案的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他们是怎么约定的。
在陆梦龙等人的逼问之下,张差只得招供称:“马三舅的名马三道,李外父的名李守才,骑马老公公庞保,住蓟州黄花山修铁瓦殿。”
至于他们之间是怎么勾搭的,张差也招供了,张差供述道:“刘公,我说了刘成罢。庞保约刘成在玉皇殿商量,说‘打上宫去,撞一个打杀一个,打杀了小爷,吃也有你的,穿也有你的。’”
张差还惋惜的说道:“小爷(皇太子)洪福大了。”
这下尽管庞保、刘成受谁指使尚且不清楚,但是庞、刘二人指使张差闯宫刺杀一事已经是非常之清楚了,现在就等蓟州官府将这些涉案人员解送京师之后,就能够会审定谳了。
第24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七)
有了这些证据,此案现在已经非常之明确了,所以陆梦龙等人随后向张问达详细奏报了审讯的情况,张问达也随即命令刑部向蓟州地方官发下公文,要求蓟州地方官押送马三道、李守才、李自强、李万仓、孔道等五人到京候审。
而在郑国泰府上,郑国泰已经慌神了,最近对于郑国泰来说可谓是流年不利了,张差已经招供了,庞保、刘成也已经在内廷被捕了,郑国泰很清楚再审下去是什么后果,而且这次自己的好妹夫显然不愿意再护着自己的,直接命令郑国泰带俸,这是一个极为清晰的信号。
同时太子的舅舅得以升迁,这些都是极为明显的信号,对于郑国泰来说,此事自然是极为不好的,不过对于郑国泰来说也有好消息,就是郑贵妃从宫内传出话来,陛下已经和太子说好此事,太子不会再追究此事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郑国泰能够解决朝廷上的事情。
虽然郑贵妃没有明说该怎么解决此事,郑国泰已经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就是拿钱封住这些朝廷官员的嘴。
郑国泰之前已经派遣自己的心腹家仆郑鳌对胡士相、刘廷元等人加以贿赂,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是很好,他们虽然确实竭力想要坐实张差就是疯癫,但是王之寀已经审出了实情。
所以郑国泰很清楚,仅靠买通一些司官已经是不行了,必须要有朝廷大员才行,不过之前他也派人去方从哲、张问达等大员府上了,但是他们都不敢接受郑国泰的贿赂,所以郑国泰也给宫内传话,希望郑贵妃能够请朱翊钧暗示一下这些官员,尤其是大员,郑国泰才好行贿。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府上,方从哲正在撰写密疏,梃击一案,现在已经扩大化了,不过朱翊钧也采取了措施避免此事扩大,而方从哲则是想借此机会恢复停顿已久的皇太子讲读,能够使得群臣有接触太子的机会,朱翊钧在这方面是很不当人的。
太子出阁讲学的问题首次被提出是在万历十四年,当时的首辅还是申时行,但是真正落到实处已经是万历二十二年,在当时首辅王锡爵的力请之下才得以实施的。
万历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当时十三岁的朱常洛出阁讲学临近,王锡爵等人查阅旧档案,结合现实状况,为他选定授课的官员,“通共止用翰林院官八员、侍书官二员,以示仰遵谕旨、不可遽同东宫、亦不可下同亲王之意”。
在开始的几年,朱翊钧对于此事还算重视,补充、任命了多位讲官辅助皇长子学习,如在万历二十五年八月任命了时任左春坊左谕德方从哲、翰林院编修袁道宗充朱常洛讲读官。
九月,任命翰林院修撰焦竑为讲官。万历二十六年七月,以编修冯有经充讲官,左庶子叶向高充皇长子侍班官。八月以翰林编修董其昌充讲官。
到万历二十八年,情况就开始不对了,二月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曾四次向朱翊钧题本让朱常洛开讲,开讲时间也更改三次,直到第四次朱翊钧才决定于本月三月初三日让朱常洛开讲。
但是立即出现了开讲以及推补侍班、侍读等官员的题本,朱翊钧一律“不报”,也就是既不处理也不答复,以致于朱常洛的讲筵侍班、侍读的官员严重不足,出现了“讲筵一人兼二人之事,不惟劳不能堪,抑且讲不成礼”的滑稽局面。
方从哲在密揭之中对于太子现在的讲读情况做了一个总结,万历二十一年,皇上命皇太子出阁之初时,辅臣以隆寒暂停为请,蒙谕旨切责,进修琢磨正在冲年,岂可暂辍。迨二十二年,因讲毕还宫,稍迟随传谕:每日出讲以五鼓为率,又时赐温旨以奖进益。
二十五年以后时有传免,然犹甚风甚雨之故。二十八年以后,时有辍讲,然犹隆冬盛暑之故。自三十二年一辍至今,遂成旷典,每新年阁臣择吉上请,一切留中。
方从哲对此是非常担忧的,在密揭中方从哲罕见的问道:“自今辍讲十年间,青宫中朝夕何事?观览何书?左右何人?恐有不能尽如出讲之日者!”
以方从哲的性格,是很少这么强硬的上疏的,同时方从哲还搬出了已故的李太后来,方从哲在密揭中说:“孝定皇太后临诀遗言,皇上所深佩服,讲学之嘱言犹在耳。且夫成祖当干戈扰攘之际犹尔,乃今清宁宴安、坐虚岁月,臣等不能为皇上解也!”
除了太子的讲学之外,还有皇长孙的讲学,也是方从哲所担忧的事情,方从哲写道:“我皇上藉祖宗鸿庥,亦当守祖宗家法,伏乞立允开讲之期,俾皇太子、皇长孙,日就月将以延国家有道之长!且不惟东宫也,皇长孙十有五岁矣,亦竟不使授一书、识一字,乃迩年以来不务令德,惟贿是闻,此非国家长久之道也!”
在最后,方从哲已经愤慨的说道:“臣自入阁以来,请皇太子讲读,两奉明旨,命臣改择,先以天气尚暄,欲待秋爽,而今又以无入学吉期为辞,夫储宫讲学与士庶不同,万万不必拘此,且此太子讲学进益之时,岂可稍待?伏祈陛下速决讲官,以开讲读。臣章奏再三,不胜渎扰,然司职台阁,不能不言,若陛下开讲读之日,使臣去任可也!”
方从哲认为现在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机会,从张差闯宫之后,朝廷上下再度关注起了太子的境况,而且从方从哲所知道的消息来看,万历已经多次召见太子,父子关系应该有所缓和,而且现在福王已经就藩,太子的地位也十分之稳固,在这种情况下,重开讲读还是很有希望的。
而且就算父子关系不好,难道皇孙的读书进学也不管不顾了?方从哲决定借此机会解决太子的讲读问题,这样可以极大的提升方从哲在朝廷威信,同时也能够在皇太子、皇长孙的讲官中安排自己自己人,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
第25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八)
第二天朱翊钧也正在批阅各种奏疏,虽然他现在不怎么批答奏疏,但是很多时候不批并不等于不看,臣僚们的奏疏他还是要看的,并且通过奏疏了解朝廷内外所发生的各种事情。
这些对于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只不过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未必予以回复,除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还有辅臣的密揭之外,其余的照惯例就是留中不发。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翊钧看到了方从哲的奏疏,方从哲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就是借此机会恢复太子的讲读,这点朱翊钧其实是很清楚的,对于方从哲的想法,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
随着朱翊钧的年岁渐长,太子的地位显然是越来越重要了,这点不用朱翊钧说群臣们都知道了,尤其是在福王之国后,太子的地位已经稳固,这点在朝廷上下已经形成共识了,按照大明惯例,太子在即位之前主要和朝廷沟通的方式就是讲读。
太子的讲官班子也是日后太子即位之后的主要班底,这是即位重要的,如朱翊钧自己所用的阁臣,也大部分都是之前朱翊钧当太子的时候的东宫讲官,如申时行、王锡爵、沈鲤、沈一贯等人,都是当年的讲官。
而现在太子由于长期的没有进行讲读,原本的东宫讲官也早就调离岗位了,之前太子以皇孙豫教为由要求从翰林院选拔讲官,朱翊钧虽然答应了,但是方从哲等人所上奏疏却被扣在朱翊钧这里留中不发,朱翊钧原本的打算的是等到此事彻底尘埃落定之后再处理的。
但是现在朱翊钧改变了想法,可以借由此事转移朝廷的注意力,这点是极为重要的,现在对于朱翊钧来说,最为重要的就是要将梃击一案予以解决,所以朱翊钧太监给方从哲传话。
主要就是两个事情,第一就是速决张差,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只要将张差处理掉,避免他再开口,这样才能够使得此事能够了结。
第二点就是为太子、皇孙选拔讲官,但是朱翊钧的要求就是在此案了结之后才能够重开讲读。
朱翊钧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之简单的,就是要用太子讲读一事逼迫方从哲等人尽快将梃击一案给解决了,这点是朱翊钧的一贯态度。
而正在内阁办公的方从哲、吴道南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当即领命,对于方从哲等人来说,在他们的眼中,太子、皇孙的讲读是显然比之梃击一案要重要的多,只要太子能够重开讲读,就能够和外廷官员们接触,同时通过讲官影响太子,太子也通过讲官团体培养自己的班底,这件事情是远远比之梃击一案重要的多的。
传旨的太监走后,方从哲和吴道南就在商量此事了,方从哲很清楚,朱翊钧就是拿此事来威胁阁臣们想办法将此案了结的。
吴道南说道:“元辅,若是此案以了,而太子讲读仍不能成,我等以何面目再立于朝堂?”
这点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朱翊钧的政治信誉,大明官员们只有四个字,就是懂得都懂,根本没有所谓的政治信誉可言,在这种情况下,方从哲和吴道南去压下此案,所要承担的风险是极大的。
朱翊钧只派了一个太监来传话,根本没有任何凭据,方从哲自然是可以对朝臣们用朱翊钧已经答应太子、皇孙讲读一事来加以规劝,但是其中也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如果朝臣们配合方从哲将此事给压了下来,但是朱翊钧翻脸不认账,这种事情在朱翊钧身上是很正常的。
那么对于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位阁臣们来说,他们的政治信誉就会完全破产,甚至会遭到官员们的弹劾,丢掉阁臣之位是很现实的事情,而且不要指望朱翊钧会在这个时候帮这些阁臣说话的,想都不要想此事,这点方从哲是非常之清楚的。
但是方从哲还是决定要做此事,当然方从哲不是做慈善的,对于其中的风险,方从哲也是经过详细的评估的,首先从方从哲自己来说,他曾经短暂担任过太子的讲官,已经打上了太子的烙印,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应该帮太子争取的,太子的地位稳固对于方从哲来说也是好事。
第二点就是从现在的形势加以分析的,方从哲认为之前朱翊钧那太子忽悠阁臣帮他办事情,主要是在万历十几年,但是现在已经万历四十三年了,大明之前享国最长的就是朱翊钧的爷爷,也就是世宗皇帝,享国不过四十五年,对于朱翊钧来说,现在也必须要考虑权力交接的问题了。
而对于太子来说,要想能够稳定的接班,一个完整的讲官班子是很重要的,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所以方从哲认为,朱翊钧是懒,但是并不是蠢,这些事情他还是很清楚的,要想太子日后能够平稳的完成政权的交接,一个讲官班子还是需要的。
所以方从哲只是和吴道南说明了此事的厉害,然后在下直之后就准备将张问达找来,但是方从哲刚刚回到自己府上,郑鳌就求见了,方从哲很清楚郑鳌的来意,之前不见他,是因为朱翊钧的态度未明,现在方从哲已经明白了朱翊钧的态度,所以方从哲将郑鳌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郑鳌行礼之后,方从哲问道:“郑都督叫你来,所为何事啊?”
郑鳌赶紧说道:“方相明鉴,我家都督仰慕方相已久,未得交际,故而遣小的前来致意。”
说罢郑鳌将一份礼单呈上,方从哲看都没看这份礼单,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只要不蠢,这份礼单就应该很有诚意才是。
方从哲看了郑鳌一眼,说道:“此事老夫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方从哲现在着急见张问达,哪里有空和他废话,搞得郑鳌一头雾水,他也不知道方从哲是什么意思。
方从哲就一直在书房等张问达来了。
第26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九)
方从哲将张问达叫来,对他说道:“陛下有旨意,速决张差!”
张问达当然知道这个旨意的意思,现在张差就是本案最大的突破口,一旦张差被处决了之后,刑部和朝廷要想在查究此事,恐怕就不容易了,朱翊钧确实是一下子抓住了此案的要点,将张差处决,此事确实是就此打住了。
张问达当即说道:“元辅,此可以服天下乎?”
现在整个朝廷对于此事都是极为关注的,尽管张问达是署刑部事的左侍郎,但是很多事情也不是他能够做主的,一旦刑部草率的将张差处决的话,整个朝廷都会质疑刑部的,这点张问达还是很清楚的,所他坚决不同意就此将张差处决。
张问达说道:“刑部已经命令蓟州官府解送相关人员到京候审,总要与张差对质之后,使得本案告破才是!”
方从哲当然知道张问达的意思,对于张问达来说,他必须要考虑自己的利益,现在就将张差处决并且结案的话,朝廷上的各种压力必然会全部转移到张问达身上的,尽管朱翊钧确实是有严旨的,但是对于大明朝廷的官员们来说,他们肯定是不会管这些的。
他们到时候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张问达身上,你堂堂大司寇,怎么就不敢跟陛下干一架呢?先朝和皇帝作对的臣子多了去了,你张问达怎么就不敢呢?
说白了还是爱惜官爵,贪恋荣华富贵,甚至会怀疑张问达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毕竟郑国泰在朝廷上大肆贿赂官员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尤其是刑部和科道,更是郑国泰大肆撒钱的地方,胡士相、岳骏声、劳永嘉等人接受郑国泰的贿赂已经明摆的事情了。
所以张问达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的执行朱翊钧的决定,张问达很清楚,拒绝履行朱翊钧的旨意,最多就是一时丢官罢职,而要是执行了这个速决张差的旨意,张问达在士林之中的名声就彻底败坏了,而且张问达担心的是因此得罪太子,这是会对他以后的前途产生影响的。
得罪了朱翊钧大不了现在罢官,以后还有起复的机会,但是要是得罪了整个士林和太子,那张问达以后的仕途就堪忧了,孰轻孰重,张问达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张问达坚决不同意速决张差。
尽管方从哲以太子讲读和皇孙豫教两件大事来劝说张问达要权衡利弊,但是张问达不能同意方从哲的这个看法,张问达的态度是十分之简单的,就是必须要从严查察梃击一案,起码要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弄清楚的,张问达必须要保证自己不受追究。
所以张问达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刑部必须将此案从庞保、刘成二人以下的情形弄清楚,才能够对上对下有个交代,防止自己日后被清算,这点是张问达最重要的目的,所以张问达以刑部十三司会审已经有了突破,且蓟州官府会解送相关人等到京师来为由,对于方从哲的建议予以了否定。
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张问达其实已经做出了让步,张问达的潜台词是很明确的,就是此事张问达肯定是要带领刑部把所有的程序走完的,不管是会审还是张问达的亲审,将庞保、刘成以下的事情查清楚,这样对于朝廷张问达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但是决定大权在内阁和皇帝手上,刑部的案卷送达之后,是从严究治还是只决张差一人,那都不是他张问达能够置喙的了,通过这种情况,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时也能够达到朱翊钧的目的,方从哲也明白这已经是张问达的底线了,反正此事最终怎么处理张问达不管,但是刑部必须要把该有的动作做到才行。
而在郑国泰的府上,郑鳌也在向郑国泰说明此事,最近郑国泰正在大肆的收买朝廷官员,而首辅方从哲自然是他重点的行贿对象,郑国泰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方从哲这些首辅在其中的重要性,但是之前郑国泰买通了方从哲的儿子方世鸿,几次要想向方从哲行贿,都被其所拒绝了。
这次郑鳌倒是见到了方从哲,也送上了礼物,但是方从哲没有做出任何保证,这使得郑鳌有些不知所措,回来向郑国泰奏报此事,不过郑国泰听说之后却是极为高兴的。
在大明朝廷之上混了这么久,郑国泰对于大明这些官员还是很清楚的,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是不可能看得起自己这样的所谓外戚的,尤其是方从哲这样的人了,人家可是翰苑菁华,大明首辅,即便是收了自己的重礼,也不愿多说一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对于郑国泰来说,方从哲肯收下礼物,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作为首辅,方从哲肯定已经得到了朱翊钧的指示了,否则的话,方从哲是绝对不敢轻易接受郑国泰的贿赂的。
现在既然搞定了首辅,剩下就是刑部和科道的官员的,之前郑国泰就贿赂了胡士相、劳永嘉等人,不过现在看来还不够,郑国泰很清楚,张问达是不会接受他的贿赂的,但是除了张问达之外的刑部司官,就是郑国泰贿赂的重点的。
郑国泰的想法是很简单的,就是除了王之寀、陆梦龙之外的所有刑部司官给贿赂一遍,郑国泰知道像王之寀、陆梦龙这样的人是无法贿赂的,但是郑国泰相信,大部分的大明官员还是愿意拿钱的,只要王之寀和陆梦龙等人成了刑部的少数派,此事就不难解决了。
除了刑部之外,科道也要要重点行贿的地方,除了巡皇城御史刘廷元之外,其他的科道御史也要多撒银子才行,主要就是对齐楚浙党撒银子。
现在朝廷上已经是很清楚的,在其中搞风搞雨的就是这些东林党人的,郑国泰也很清楚,只能够收买齐楚浙党的官员,用他们来对付东林党,将朝廷上现在的舆论给压下去。
第27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
现在朝廷上下的各种政治力量都在进行博弈,对于朝廷来说,不管是齐楚浙党,还是所谓的东林党,都想要在梃击一案之中尽可能的利益最大化,对于齐楚浙党来说,他们是现在在朝廷上有一定的优势,同时方从哲也是倾向于他们的。
但是东林党和其他一些对于齐楚浙党不满的官员显然是想借此机会将此事闹大,他们的想法也是很简单的,第一就是借梃击一案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第二点就是很多官员对于郑氏一家也是极为不满,这次就是认定了梃击一案就是郑氏所为,要严究到底,严厉的打击郑氏一党才能够保证太子的地位,所以朝廷上下各种政治势力对于此事的态度是并不一致。
而在慈庆宫内,此事的核心,太子朱常洛却显然没有再关心此事了,对于朱常洛而言,梃击一案已经算是过去了。
他和朱翊钧已经就此事达成了协议,所以在朱常洛这里,其实事情已经算是结束了,接下来朱翊钧要做的就是和朱常洛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平息朝廷之上的种种传言。
而朱常洛在慈庆宫内,则是准备处理自己的后宫,朱常洛的太子妃早逝之后,现在慈庆宫内中有两位李选侍,无亲缘关系,外界人称东李、西李,李康妃为其中的西李,而东李则为后来的李庄妃。东李地位高些,但西李更受宠爱。
不过朱常洛很清楚,这位西李选侍,可不是什么善类,原本在太子妃郭氏去世之后,皇长孙的生母郭氏地位最高,郭氏病死后,王才人母以子贵,成为慈庆宫中实际地位最高的女人。然而王才人与西李素有嫌隙,西李仗着宠爱,多次嚣张跋扈,甚至气焰嚣张地殴打王才人,导致王才人心怀愤恨,抑郁成疾,最终崩逝。
事后,西李获得了抚养王才人之子朱由校的资格,朱由检的生母刘氏被朱常洛谴死之后,也曾交给西李抚养,后来才在王安的建议之下由东李选侍抚养。不过朱常洛很清楚,这位西李选侍可不是什么善类,日后能够搞出移宫案的主。
而且朱由校现在的教育也确实是堪忧,因为原主自己的教育也就不怎么样,得益于朱翊钧如山体滑坡一样的父爱,朱常洛的讲读是时断时停。
最开始是在前首辅王锡爵的力请之下才得以出阁,然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的,而皇长孙朱由校则是干脆没有讲读,全靠王安等内侍教授。
王安等人虽然也是内书堂出身,但是毕竟是宦官,而且据王安向朱常洛的奏报,朱由校并不怎么爱学习,尽管朱由校很聪明,但是他对于经史等书籍是兴致缺缺的。
所以选择讲官进讲就是现在朱常洛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之前就此事朱常洛已经和自己老爹达成了协议。
但是朱翊钧肯定是要在此事上和朱常洛谈条件,只要此案一天没有解决,朱翊钧就不会将朱常洛的讲官选拔放到台面上来,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现在朱常洛要做的就是整顿慈庆宫,现在韩本用上任内官监之后,慈庆宫的用度什么的都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朱常洛的后宫确实是应该整顿一下了,原本东李选侍地位要高于西李,但是之前朱常洛一直对西李比较宠爱,所以使得西李在慈庆宫内比较嚣张。
不过从梃击发生之后,朱常洛借口梃击,慈庆宫不太安全,所以一直是一个人宿在慈庆宫正殿的,主要是当时的朱常洛也没有心思去除了慈庆宫的事情,但是现在朱常洛认为必须要予以处理了。
朱常洛将王安叫来,询问皇长孙的学业问题,现在皇长孙马上就要讲读了,但是皇长孙的学业实在是很难说,并非是王安教的不好或者是不用心,王安再怎么说也是内书堂出身,教授这些基本的经史还是足够的,但是皇长孙确实是不太爱学,王安也不敢强迫,毕竟他并非是讲官,只是内侍。
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还有一个就是西李对于此事也根本不重视,有意放纵朱由校玩乐,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朱常洛对王安说:“皇长孙豫教,孤已经奏请过陛下了,此事了结之后,就会选拔讲官,但是慈庆宫内,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东李柔弱,王伴要多襄助才是。”
这几日西李已经多次请朱常洛了,但是朱常洛都以梃击未了予以拒绝了,朱常洛对于西李的嚣张其实是早就有所耳闻了,只不过之前朱常洛不愿或者说由于宠爱西李,没有去处理此事,但是现在朱常洛显然不能够在坐视此事了。
朱常洛认为皇长孙再交由她来抚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朱常洛命令将朱由校由东李选侍抚养,而朱由检则是交由西李选侍抚养,这看似是一个很简单的调整,实则是朱常洛对于整个慈庆宫管理体系的重大调整。
朱由校、朱由检虽然都是皇孙,但是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朱由校可是皇长孙,由于朱常洛的太子妃已逝,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朱由校就是大明日后的储君,而朱由检只不过就是个藩王罢了,朱常洛是绝对不可能搞出朱翊钧那样的国本之争的。
原因很简单,朱常洛自己就是受益于长子继承的,所以朱常洛必须要维护这个制度,所以对于两位皇孙抚育人选的确定,其实就是慈庆宫内地位的确定。
之前从地位上来说,东李选侍是高于西李选侍,但是由于西李选侍抚育皇长孙,再加上之前朱常洛的宠爱,必然使得西李选侍趾高气昂,在慈庆宫内飞扬跋扈,但是现在朱常洛不会再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朱常洛命令王安立刻去传达自己的意思,同时由王安协助东李选侍掌握慈庆宫,对于慈庆宫内的宫人、内侍等加以审查,保证朱常洛和皇孙的安全。
第28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二)
朱常洛的这些举动,自然是使得刚刚稳定下来的慈庆宫又是鸡飞狗跳起来,西李自然是不可能罢休,吵着要见朱常洛,但是朱常洛已经提前吩咐过王安了,一切人都不准进来打扰。
而在批阅奏疏的朱翊钧自然是很快就得到了慈庆宫里的消息的,这宫内的事情,朱翊钧只要想知道,还是不难的,虽然朱翊钧平时看似不管事情,但是不管事并不意味着他不问事情,他始终是在沉默着注视着这个帝国。
李恩向朱翊钧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朱翊钧沉吟半晌才说道:“经此一事,哥儿反倒是历练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李恩一向谨守本分,这种事情,他是不会说话的,朱翊钧问道:“元辅可有密揭?”
现在朱翊钧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梃击一案的了结问题了,对于朱翊钧来说,只要将梃击案给彻底了结了之后,朝廷才能够安定下来,自己也才能够得到清净,所以朱翊钧对于此事是很关心的,之前他已经暗示过首辅方从哲了,按照道理,方从哲应该是很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李恩赶紧将方从哲的密疏找出来,交给了朱翊钧,朱翊钧看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方从哲向朱翊钧详细奏报了相关的情况,尤其是刑部对于此案的打算。
对于张问达的做法,朱翊钧是一点也不稀奇的,大明的这些官员们遇事首先只考虑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这已经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了。
张问达之所以不敢现在就将张差处决然后结案,是因为他想骑墙,同时他也怕日后被清算,所以必须要继续查下去,查到一个他认为能够给朝廷一个交代的程度,才会放手,之前此案最终怎么了结,那就不是张问达能够关心的。
朱翊钧看完了方从哲的密揭之后,直接对李恩说道:“告诉元辅,将此事速了,否则太子、皇孙怎么安宁?怎么读书?”
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此事如果不能了结的话,朱常洛和朱由校的讲读就是绝不可能的,朱翊钧就是要用此事逼迫方从哲尽快将梃击案了结,李恩去向方从哲传达了朱翊钧的意思之后,方从哲也给刑部施加压力,要求张问达迅速了结此事。
而郑国泰的钞能力也发挥了作用,这两天郑国泰大肆撒钱,在梃击发生之后,尤其是在王之寀审讯张差的结果出来之后,朝廷的舆论对于郑国泰是极为不利的,朝野上下一致要求追查真凶,所有线索都直指郑氏,“中外籍籍,皆疑贵妃弟郑国泰主谋,欲谋太子,为福王也。”
郑国泰知道仅靠上疏不仅不能解决事情,反而会授人以柄,只得采用金钱路线,除了对首辅方从哲行贿之外,郑国泰也算是出了血本,连夜出银二十六万,潜致刘廷元邸中,分饷诸权要,尤其是科道和刑部是郑国泰的重点行贿对象。
郑国泰通过通过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陈长班等心腹家仆,向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吴尔埙、曾曰唯、岳骏声等,另外还有巡皇城御史刘廷元、御史刘光复等科道官员,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此事按下来,也就是坚持刘廷元最开始的观点,张差就是个疯子。
就是刘廷元,郑国泰共贿赂御史刘廷元五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字,除了因为刘廷元的科道言官身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刘廷元与给事中姚宗文同为浙党领袖,在现在的朝堂之上,刘廷元有极大的影响力,而且科道消息灵通,朱翊钧密谕首辅方从哲,要给张问达施加压力,将此案迅速结案的事情,刘廷元是很清楚的。
在明确了朱翊钧的态度之后,刘廷元自然是欣然接受郑国泰的贿赂,并且说道:“有西宫在,即不贿不过如此,正可受耳人言!”
他认为即便是不接受郑国泰的贿赂,在朱翊钧的压制之下,此案也很难真的追究到郑氏,所以正好发发财。
郑国泰不计代价的贿赂这些官员,而这些大臣正是疯癫派官员的中坚力量,刑部的官员们开始干扰王之寀、陆梦龙等人的审讯,而科道也在不断的上疏,要求尽快结案。
张问达陆梦龙、王之寀叫来,给他们二人一份公文,是蓟州官府发来的,一应人犯马上就要到京师了,所以张问达要开始准备刑部的会审了。
陆梦龙、王之寀看过之后,自然也明白什么意思,不过眼下京师各种传言纷纷,他们二人虽然只是刑部司官,但是京师之中的各种消息还是非常之灵通的,朱翊钧有意将此事压下来的事情,在京师并不是什么秘闻,所以两位官员对于此事还是十分之担心的。
郑国泰在京师之中大肆收买官员的事情,王之寀、陆梦龙也是有所耳闻的,听说连首辅方从哲都收了郑国泰的厚礼,张问达这个主审此案的大司寇,自然是郑国泰的重点行贿对象,王之寀和陆梦龙不知道张问达是否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陆梦龙对张问达说:“部堂有何成算?”
张问达叹了一口气说道:“外间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此事要想大白于天下,恐不易啊!”
王之寀和陆梦龙当然知道外间的事情,但是他们更加关心的是张问达的意思。
王之寀直接说道:“部堂,外间如何,何能动部堂之心,我辈既食君禄,当报君恩!”
王之寀这话说的是十分之直接了,要是换做一般人,恐怕会直接发怒的,但是张问达并没有发怒。
他看着王之寀、陆梦龙两人说道:“蓟州的人解到之后,关押于天牢,不能出任何事情,在本部堂未审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触,张差也要严加看押。”
陆梦龙、王之寀当即领命去办理这些事情,刑部上下也在就会审事宜仔细的准备着。
第29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三)
虽然梃击一案在大明影响极为之恶劣,但是在朱翊钧有意的控制之下,再加上内阁两位辅臣在其中加以压制,此事的热度也在逐渐消散,但是关注此事的官员仍然是非常之多的,尤其是在张差供述出郑贵妃身边的太监与此事有关之后,各种小道消息就到处在京师传播。
朱翊钧之前已经密谕方从哲,要求他给刑部再次施加压力,迅速了解此案,才能够将朝廷安稳下来。
不过方从哲收到朱翊钧的密谕之后,也是向朱翊钧回奏了此事,方从哲认为,要想将此事迅速的平息下来,关键在于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朱翊钧和太子临朝召见臣子,使得臣子们都能够得见陛下与太子无恙,这样才能够使得朝廷上下安定下来。
其次就是对于太子、皇孙的豫教问题,要明发诏书,昭告天下,使得天下的官民百姓都清楚皇帝对于储位一事没有任何的动摇。
方从哲在密揭中向朱翊钧请求召见和豫教两件事情,方从哲认为,只有这样自己这个首辅才好在朝廷之中从容周旋,将此事好压下去。
对于方从哲的这个密揭,朱翊钧没有立即予以批答,而是再次派人给方从哲传旨,要他迅速了解此案,将张差速决。
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就是要想他和太子召见群臣,还有太子和皇孙的讲读这两件事情一并解决,就必须要了结此案,将张差速决,但是方从哲也是老狐狸一只的,由于朱翊钧的政治信誉实在是太低,之前的内阁辅臣经常帮朱翊钧背锅,所以大家都已经有些害怕的。
方从哲希望朱翊钧先下旨昭告天下,派个太监来传话,确实是非常不像样的,而且到时候万一朱翊钧赖账,方从哲也没有什么凭据,而朝臣们只会归咎于方从哲这个首辅的,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所以他必须要拿到一个确定的说法才行。
君臣之间就此事开始了拉扯,朱翊钧自然是要求方从哲给刑部施加压力,尽快结案,但是方从哲要求朱翊钧明发诏书,昭告天下,否则的话,方从哲无法取信于群臣。
而在慈庆宫,朱常洛终于得到机会,召见自己的舅舅王昇,之前朱翊钧给王昇加官锦衣亲军指挥佥事带俸,对于王昇来说已经天恩浩荡了,尽管王昇的姐姐为大明诞育太子,但是实际上王昇这个国舅地位远不如郑国泰,朱翊钧对他也从不关注。
这次若不是因为要弹压朝廷,朱翊钧恐怕都想不起来自己的这个小舅子,在陆遇的帮助下,王昇才得以入宫,朱常洛和王昇说了一会话之后就让王安去拿一些布帛等赏赐于他,而陆遇自然也是获得了赏赐。
朱常洛其实召见王昇是假,借此机会召见陆遇才是真,朱常洛很清楚,王昇虽然是自己的舅舅,但是本朝外戚是很少能够有什么政治权力的,而且朱翊钧也不可能像对于郑国泰一样对待王昇。
王昇走后,就剩下陆遇在了,朱常洛问道:“陆佥事近来可好?”
陆遇赶紧说道:“殿下,臣一切安好,宫门宿卫,臣已经加派人手,都是臣信得过的人,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都是卫中老手。”
这些日子陆遇将原来陆绎、严绍庭等旧部召集起来,加强了东华门的守卫,王之桢在这些事情上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并没有过多的干涉,现在东华门和慈庆宫的守卫已经得到了加强。
朱常洛笑着说道:“陆佥事忠良之后,都是锦衣亲军中的干将,孤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孤久在深宫,对于外间的事情不甚了解,不知道现在外间可有什么新奇之事。”
朱常洛的这个话,其实就是要陆遇承担起为朱常洛打探相关情报的职能,陆遇当然也明白朱常洛的要求,他现在已经押宝在了朱常洛的身上,这些事情必然是要依靠陆遇的。
陆家数代锦衣,即便是现在败落了,在锦衣亲军中也是有不少的老关系可以用的,当年追随陆炳的这些飞鱼们现在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他们的后代仍在锦衣亲军中供职,还有当年陆绎、严绍庭的亲信,尽管他们要么年纪大了,要么在锦衣亲军中被边缘化了,但是仍然在锦衣亲军有相当的影响力,打探一些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陆遇当然知道朱常洛现在最关心的事情,自然就是梃击一案的进展了,这些事情在京师也不算什么密辛,只要关注此事的人都知晓一二,对于陆遇这样的锦衣亲军堂上官来说就更是如此,再加上的王之桢有意放水,不仅仅对于陆遇打探情报的事情佯装不知,还将一些消息以送堂上官参阅的名义给陆遇查看。
所以陆遇对于其中的很多事情都是十分之了解的,陆遇向朱常洛仔细的奏报了相关的情况,尤其是刑部会审的结果,还有郑国泰在京师大肆收买官员的事情。
陆遇有些担忧的说道:“殿下,据臣所知,郑都督在科道、刑部甚至内阁都广结善缘,所费不止二十万。”
朱常洛于是问道:“这么说来,郑都督家资颇厚了?”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问题,陆遇倒还是真的有所了解的,郑氏一门,倚仗着郑贵妃受宠,不仅仅获得很多的赏赐,还有盐引等朝廷极为珍贵的物资,得以大肆经营,所获不菲,郑家家产,肯定是以百万计的。
现在郑国泰拿出大量的银子贿赂在京师的官员们,可见郑氏的家底之丰厚,朱常洛问道:“郑国泰行贿,在何处啊?”
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过锦衣亲军的,陆遇赶紧说道:“殿下,郑都督通过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陈长班等交付到刑部和科道各官手中,行贿之地就在郑国泰家附近的红庙。”
朱常洛哦了一声问道:“科道无人知晓乎?”
陆遇不由得苦笑,现在科道部分已经被郑国泰所收买,即便是没有被郑国泰收买的,也不愿轻易置身此事,以免遭到朱翊钧的打击,现在科道之中,敢于真的抗疏言事的已经不多了。
第30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四)
所以尽管郑国泰就在京师这么大肆的贿赂群臣,但是科道却默不作声,不敢弹劾,真是奇哉怪也!对于这些事情,朱常洛当然是知道其中的原因的,科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硬骨头了,多的是各个政治派系中的人物,不管是东林还是齐楚浙党,都利用科道互相攻讦。
所以现在的科道言官,早就成为了党争的工具了,所以朱常洛也并不指望他们能够真的去揭破此事。
不过陆遇也向朱常洛报告了一个情况,尽管郑国泰收买了很多的官员,但是朝廷上要求严究此事的官员也是不少的,刑部里面王之寀、陆梦龙等人,还有堂官张问达,现在都还是要求要严究此案的。
对于此案是谁在主使的,朱常洛和陆遇两人心照不宣,朱常洛今日叫陆遇来,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请陆遇帮忙打探一下现在翰苑官员的情况。
朱常洛最近要重开讲读,皇孙们也要加以豫教了,而讲官照例都是从翰林院中选取的,不过朱常洛对于现在的翰林官员不甚熟悉,所以托陆遇帮着打听一下。
对于朱常洛现在的要求,陆遇自然是立即予以应允,对于梃击一案的情况,朱常洛其实已经不甚关心的,此案注定是要先被按下来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关键是自己能够从其中获得什么好处。这些事情陆遇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而在刑部,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会审事宜了,现在刑部的压力是极为巨大的,一方面是内阁和朱翊钧要求张问达迅速了结此案,而另一方面,大理丞王士昌、行人司正陆大受、户部主事张庭、给事中姚永济等一批官员也纷纷上疏要求严究此案,查出幕后主使。
很多官员的奏疏是很不客气的,直指郑国泰:“青宫何地?男子何人?而横肆手棍,几惊储跸。此乾坤何等时邪?乞皇上大振乾纲,务在首恶必得,邪谋永销,明肆凶人于朝市,以谢天下。”
而刑部就夹在其中,张问达自然是极为头疼的,现在张问达已经不敢再审张差了。
张问达很清楚,张差不是疯子,相反,他很聪明,甚至于说他很狡黠,他肯定还掌握了其他的信息,而张问达很清楚,再审下去,此事恐怕就真的收不了场了,到时候朱翊钧肯定会迁怒于自己,这点张问达还是十分之清楚的。
而之前根据刑部所下达的命令,在五月二十六日,蓟州地方官派人押送马三道、李守才、李自强、李万仓、孔道等五人到京,现在刑部是不得不审了,张问达这次没有选择在刑部大堂会审,而是与刑部司官们到天牢中会审。
而且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张问达决定先审蓟州押送过来的这些人,和他们确认张差所言的真假,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同时也是避免多次讯问张差,再爆出什么猛料来。
但是令张问达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千算万算,还是出了大篓子,张问达想的是最后提审张差,免得他供述出一些猛料,但是猛料并不只有张差一人有,蓟州押来的这些人里面猛料更多。
经过刑部会审,李外父名守才,马三道即郑国泰内兄弟,马三道又是张差妻子的舅舅,孔道是张差的姐夫等重要的案情再度被审了出来,更加要命的还有一个红封教。
按照这些人的供述,所谓红封教是源自东大乘教,信徒多为佃户和无业贫民,通过发放红封印票吸纳成员,主要活动在京师大兴、蓟州等地,依托侯伯庄田(如郑、毛、赵氏庄园)形成组织网络。????总教首为军籍武官高一奎,人称“高真人”,负责统筹教务。??分支头目包括马三道,主要负责管理红票发放、李守才,是庄田管理者,由这些人所发展出来的。
据这些人交代,红封教分36支派,每支由“香头”统领,信徒需缴纳会费,一般贫者数钱,富者数两。????而庞保、刘成所修建的铁瓦殿就是他们活动的据点,
这下乐子大了,红封教是什么尚且不谈,但是所谓的东大乘教,在大明是极为要命的,因为这是白莲教的一支,此事居然又扯到白莲妖人身上去了,这下张问达麻了爪,于是在胡士相等人的请求下,提张差出来再次讯问。
而胡士相、岳骏声等人就开始搞事情了,张差招有“三十六头儿”,则胡士相搁笔不记,声称此事与本案无关,并不是刑部该查察的事情;
马三道等人招供有“东边一起干事”,则岳骏声认为这是这些案犯胡乱攀咬,恐怕是要波及无辜,要求不要再扩大此事了;
李守才等人还招供有“红封票,高真人”,则劳永嘉干脆直接说刑部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查明梃击一案,不及究红封教。
他们在其中捣乱,使得刑部的会审根本无法进行下去,王之寀、陆梦龙虽然还想继续问下去,但是张问达以案涉重大,要仔细斟酌为由,下令停止了审讯。
张问达现在头大了,不禁暗骂郑国泰是头蠢猪,这是要抄家灭族的事情,居然找个亲戚来干了,而且还涉及到了白莲妖人,这在大明是极为敏感的事情,而从目前来看,此事恐怕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因为郑贵妃自己就是大兴人。
郑氏在大兴确实是当地的豪强,而且修建铁瓦殿一事,张差等人犯异口同声,恐怕不是作伪,这个所谓的东大乘教,是北直隶滦州石佛口之王森所创立。自称曾救一狐,狐自断其尾赠之,有异香;以此号召徒众,人多归附,故称闻香教,自号闻香教主,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万历四十二年朝廷才将其缉捕,现在还关在锦衣亲军的诏狱里面呢,要是此事传出去,朝廷恐怕就又不得安生了!
而一帮参与会审的司官们也是激烈的争吵之中。
第31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五)
张问达也在紧张的思考着现在的情况,而刑部的司官们也是在激烈的争吵之中,陆梦龙、王之寀自然是要求继续严审,将实情审出来,但是胡士相等人则是认为张差就是个疯癫狂徒,马三道等人就是有意牵连无辜,扩大此案的影响,他们的供词不值得相信。
王之寀当即就与胡士相等人争执起来了,大家都是老刑名了,对于案卷也十分之熟悉,争执的声音自然也是越来越大。
陆梦龙也是极为生气,他说道:“朝廷之法,不用之以护青宫,而偏用之以庇奸党;不用之以伸法令,而偏用之以难问官,首捏风癫,为谁推卸?”
这下胡士相等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动起来了,陆梦龙当然知道他们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所以百般阻挠陆梦龙、王之寀等人的审讯,对此他们自然是极为激烈的予以争辩的。
他们所举出的重要证据的就是张差的供词,张差在刑部会审之中表现的像个末路英雄一样,张差说道:“我初意不欲也,论事我辈错矣!不必掩,要斫俱斫,勿加刑。”
但是随后张差说他们人多棍众,张差招有柏木棍、琉璃棍,棍多人众等情。其各犯名,至死不招。这显然是一个极为要命的缺陷,张差之前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连庞保等人都愿意交代,但是问到这些人的姓名时,张差为何就交代不出来了?
胡士相等人就认为,显然就是张差无法自圆其说了,胡士相说道:“诸位以差为何如人耶?谓差庸人也,严刑之下,亦何情不吐?使差果聂政其人,方瞑目一死以博名高,区区酒食能钩其吐露者哉!何小人之敢于抅衅而不之思也。”
胡士相对于王之寀审讯张差所得出的这些结论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们认为张差招供的原因也不能令人信服,王之菜曾说以刑罚威胁张差,无果,以神明威胁也无用,但以饭食引诱,才使之招供,这显然是很难令人信服的,所以现在怀疑此事有假。
实际上就是认为王之寀教唆张差招供的,而且蓟州知州戚延龄也向朝廷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戚延龄向刑部奏报称:“贵妃遣珰建佛寺,珰置陶造甓,居民多鬻薪获利者。差卖田贸薪往市于珰,土人忌之,焚其薪。差讼于珰,为所责,不胜愤,持梃欲告御状。”
蓟州官府显然是支持所谓张差就是疯癫的,这就使得刑部上下争执不断,而张问达当即下令将相关的情况再次上奏皇帝,请求圣裁,同时在圣裁之前,刑部司官不转泄露案情。
朱翊钧在收到了刑部的上疏之后,也罕见的迅速作出了御批:“严刑鞫审,速正典刑。”
朱翊钧的御批看起来是八个字,但是实际上后面四个字才是关键,也就是要将张差速正典刑,朱翊钧很清楚,只有将张差杀了,此事也就算了结了,所以罕见的同时传谕内阁和刑部,要求迅速解决张差。
但是此事被方从哲所阻拦的,方从哲的看法很简单,就是现在就要求将张差处死的话,恐怕朝廷上下立即就会沸反盈天的,这样做只会使得官员们认为朱翊钧就是在欲盖弥彰,更加认定此案就是郑氏所为,所以现在要做的是先安抚群臣,方从哲才有机会在其中调解。
所以方从哲在给朱翊钧的密揭之中说道:“借疯癫为调护两宫之计,自是臣子至情至理,然朝廷沸然,如鼎如汤,臣何能为?”
方从哲的意思是非常之简单的,就是要想将此事按下去,必须要先安抚群臣,而当务之急就是让太子出来说话,否则的话,此事是难以解决的。
方从哲老奸巨猾,一面请求拘拿庞保、刘成,将二犯移送法司严审,一面暗示朱翊钧朝臣们都明白朱翊钧的“慎刑”之意,不会对二犯滥用刑罚。将此事了结在这两个太监身上。
朱翊钧当然明白了方从哲的意思,他派李恩去给朱常洛传旨,要朱常洛出太子令旨,晓谕群臣,安抚这些官员们。
朱常洛在李恩和王安的帮助之下,起草了皇太子令旨称:“张差持棍闯入,当时就擒遍搜,除棍外并无他物,其情实系疯癫,误入宫闱。后复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参详,料庞保,刘成,素必凌虐于差,故肆行报复,诬以主使,本宫体念人命至重,造逆何等事情,岂可亲信?连日求父皇速决张差以安人心。况今拿到内官,名姓不同,当从轻拟罪,请父皇定夺,则刑狱平而于本宫阴德亦全。先生等体悉遵行,不可因事积疑,惊骇中外。”
朱常洛的这份皇太子令旨还是很精当的,言辞恳切、用词精准、无懈可击。
先是表明自己立场,认为张差实属疯癫,替庞刘二人辩白,理由比前番更加有理有据,进一步向众人解释为何疯癫之人张差偏偏会诬陷庞刘二人的缘由,称张差的行为完全是对平日庞保、刘成恣意凌虐的报复,仅凭张差一面之词就指认庞、刘未免太过草率。
同时在令旨中说明连日求父皇速决张差以安人心,实际上就是在向群臣释放一个明确的信息,证实多次请求朱翊钧宽释庞保刘成,皆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绝非他人或朱翊钧左右,打消群臣疑虑,安抚朝臣们。
而令旨中“则刑狱平而于本宫阴德,亦全先生等体”,则凸显出皇太子作为储君具备怜悯众生、殷殷关怀的品德,有继承大统的潜质,向众人说明朱常洛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这份令旨入情入理,不卑不亢,既能够达到朱翊钧的各种要求,同时也能够使得朱常洛的意思清楚的传达下去。
朱翊钧当即命令以皇太子令旨传谕内阁,方从哲当即上奏称:“得令旨臣喜不自胜,与众官同请召见以安人心。”
现在方从哲准备趁热打铁,要求朱翊钧和太子召见群臣,才能够将此事予以了结。
第32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六)
朱常洛的皇太子令旨下达之后,当即在朝廷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是从梃击案以来,朱常洛第一次就此案发表态度,朝臣们自然是极为关心此事的。
对于朱常洛的这份令旨,朝廷上出现了两种看法,第一种就是以方从哲等官员们为主的,他们主张息事宁人,方从哲、吴道南等阁臣认为,这毕竟是宫闱之事,外臣不好插手,而且天家父子,自然是以和睦为上,现在借由此事缓和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两人的感情,稳固朱常洛的太子地位。
而对于梃击一案,就应该迅速了结,这个张差就是个疯癫狂徒,将其尽快处决,以定人心,同时解决太子和皇孙出阁讲学一事,这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至于梃击一案,并不重要。
所以现在方从哲等人努力在劝说朝廷官员们将此案予以了结,但是还是有很多官员对于朱常洛的太子令旨持怀疑态度,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朱翊钧之前对于太子是什么态度,满朝上下其实都是很清楚的,他们对于这份突然从内廷中传出来的太子令旨是持怀疑的态度的。
原因嘛自然是十分之简单的,这份令旨,全文短小精悍,虽仅有一百多字,却将事情各方面都论说得面面俱到。
这对于十三岁才出阁读书,断断续续接受教育的朱常洛来说是不易做到的,很明显是有人代笔,并非朱常洛本人之意,这很明显是朱翊钧给太子施加了压力的。
现在朝廷的官员分为两派,一是梃击派,他们主张严究此案,抓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二就是疯癫派,他们认为张差就是个疯癫狂徒,将此尽快处决,平息朝廷的风波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梃击派的官员现在开始攻击疯癫一说的首发之人,就是巡皇城御史刘廷元,他们认为就是他首持疯癫之说,祸乱朝纲,在奏疏中,他们认为刘廷元是:“彼廷元者,不述‘风魔’之语,势必根究主使,宫闱之间,将兴大狱,而圣主之怒且不测。不入‘黠猾’二字,则真情全然抹杀,朝论必致沸腾,而青宫异日正位,廷元不保首领矣!廷元之倡为若说者,无心为国是,而有意保身家者!”
刘廷元虽然首倡疯癫说,但他最初的动机很简单,并不是要遮掩真相,而是单纯的推卸责任,作为巡皇城御史,京城内的治安管理都是由刘廷元负责,如果张差是一个正常人,那么他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所以他首倡疯癫之说,实际上就是想要推卸自己的责任。
同时一道被弹劾的还是署刑部事左侍郎张问达,他们认为张问达作为大司寇,有意放纵疯癫之说,官员们指出张问达在审讯此案之中的种种不合理的情况,在刘廷元将张差送往刑部后,侍郎张问达也曾上疏说张差疯癫,之后,刑部曾在巡风厅秘密审讯张差,张问达以生病为由,想要迅速结案,此后,张问达多次表示不愿深究,因为怕被牵连,将鞠审的任务推给了陆梦龙。
这些都说明张问达是心向着疯癫派的,所以这些官员们连张问达也一起弹劾了,这下搞得张问达也很头疼的,他赶紧上疏,请求速将庞保、刘成下法司严审,想要以此摆脱庇护奸党的嫌疑。
但是这些官员们并没有就此放过张问达,他们继续上疏,猛烈抨击张问达,将张问达在审讯过程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都指出来了,在之前五月十三日审讯张差时,张问达急迫的想要将张差处决,“堂官张问达力疾视事,五鼓批行,即于是日欲决张差灭口。”
而在梃击案发生后,马三道等其余案犯迟迟不见抓捕归案,张问达竟以路远为由,阻止提人,这个理由明显很牵强,事涉谋逆,却因路途遥远可以逍遥法外,无异于视国家法律为儿戏。
这下张问达暴怒了,这些事情都是刑部的密辛,除了刑部内部官员之外外人是很难得知这些事情的,很明显这是有人将刑部内部的消息泄露出去了这不由得张问达不发火,他首先怀疑的就是王之寀和陆梦龙,因为他们两人是最坚决的梃击派。
而方从哲也是召张问达到内阁来详细询问现在梃击案的情况了,现在的情况对于张问达是很不利的,梃击派指责张问达在其中首鼠两端,阻碍查明事实真相,而朱翊钧和内阁又要求张问达迅速将此案了结,对于张问达来说,确实是极为痛苦的一件事情。
张问达是老刑名了,当然知道梃击一案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张差仅以一人之力持棍谋凶,实在太过牵强。枣木棍非利器,且行凶者只一人,看似无理,但细想之,如果张差意在东宫,那他对东宫的路线及警卫情况非常熟悉,一定有人事先指导,其目的是借刀杀人,细思极恐。
而且皇宫路线错综复杂,即使是皇宫门禁松弛,管理混乱,张差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如何偏偏就能直入太子东宫,并且目标明确呢?
所以张问达也认为此案当中是有些蹊跷的,同时梃击派中的一些猜想也还没有证据予以支持,张问达也向方从哲指出了其中的一些问题,蓟州知州戚延龄调查了张差的相关情况,发现其中一些事情是和疯癫派能够吻合的。
据戚延龄的调查,郑贵妃派太监兴建佛寺。这是一个肥差,建造寺院需要的砖瓦很多,负责的太监觉得还不如自己开窑厂,烧制砖瓦,自产自销,这样他能获利更多。
而窑厂需要大量的柴火,附近老百姓都卖柴给窑厂赚点小钱。这个张差觉得这是个发财的机会,想大干一场,他把自己的田都卖了去囤积柴火,准备倒手再卖给窑厂赚差价。
但是张差此举,就断了其他老百姓的财路,把别人的生意都给抢走了。所以有人气不过,暗地里一把火把张差的柴焚烧一空。
张差看到自己辛苦一场,不仅没有赚到钱,而且田地也没有了,以后全家老小的生存没有了保障,感到很冤枉,就到管事的太监,也就是庞保那里申诉,但是管事太监不仅没有管还将张差骂了一顿。张差气大伤身,遂疯癫起来,于是就到京师去告御状。
第33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七)
看似戚延龄的这个调查结论是和疯癫派一致的,这个张差就是一个疯癫狂徒,不值得理会。
这点其实是符合方从哲的意思的,对于方从哲来说,他自然是愿意将张差就定性为一个疯子的,但是张问达也很清楚,这样定罪,朝廷必然不服。
尤其是梃击派,他们早就指出此案中种种不合理的事情,平心而论,作为老刑名,张问达也绝不相信张差就是个疯子。
张问达对方从哲说道:“元辅,然遇物则击,岂能择地而施,待人而欧,待时而发耶?方其执棍于街市之中、从容于后宰之入,何竟无一人觉察,直至宫门乃始逞技耶?差即癫人,然不癫于他所,而癫于元子之宫,危在五步之内矣!”
张问达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刑部这边要想仅仅依靠张问达来将此事压下去是有些困难的,方从哲也很明白,张问达是在耍滑头,一方面张问达不敢得罪朱翊钧,是愿意配合方从哲等人将此事给压下去的,但是另一方面,张问达又有些爱惜羽毛,不敢公然和梃击派作对。
方从哲于是对张问达说:“老夫以为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大司寇以为如何?”
方从哲已经算是将自己的底线明牌给了张问达,之前方从哲也和吴道南等人仔细商量过了,此事仅仅处决一个张差,显然是无法对朝野交代的,所以庞保、刘成必须明正典刑,作为给朝野上下的交代。
方从哲之前也就在给朱翊钧的密揭中说道:“此辈俱编民,堂堂法司若不能刺编民,浈烦天子也。”
方从哲很清楚,仅仅只处决一个张差,是绝对无法对朝野交代的,方从哲认为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刑部无法定案,方从哲对于这件事情是极为不满的。
他对张问达说道:“王之采之疏上矣,刑部又三四覆审之矣!据其供吐改辞换语,刑部何有定见?”
在方从哲看来,刑部在此案的审理上始终是极为被动的,张差交代什么,刑部就记录什么,这怎么能行?刑部必须就此事拿出一个确定的定见来,然后才能够将此案顺利的结案。
方从哲和张问达商量之后达到了一致,方从哲去再次催促朱翊钧与太子一道召见群臣,同时解决太子和皇孙的讲读问题,而张问达则是解决刑部的事情,将此案定谳,这样两相施压,争取将此事予以了结。
方从哲于是再次向朱翊钧上本,陈述现在的情况,由于蓟州解来的人犯吐露了更多的事情,如果不迅速将此案的了结的话,恐怕事情会进一步闹大,此事对于朱翊钧来说恐怕会更加的不体面,所以方从哲请朱翊钧速决大计,将此事予以了结。
而在内廷,朱翊钧在召见了厂卫、司礼监等头目,询问此案的情况,缇帅王之桢对于此案的前景是非常之不乐观的,张差等人,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怎么扛得住刑部的拷问,现在只不过是因为郑国泰撒了银子,有人阻挠刑部的审讯罢了。
而随着此案的各种细节逐渐曝光的话,对于郑氏和朱翊钧将会是越来越不利的,朱翊钧问道:“缇帅,锦衣亲军可审的此案?”
王之桢赶紧推脱道:“陛下,此事刑部岂会放手?且一旦人犯有什么好歹,恐怕外间必不会放过此事。”
这事情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王之桢才不会去接,他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如果将张差等人移送锦衣亲军,将其在诏狱中灭口,确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是这对于王之桢来说,风险是极大的,这样王之桢将会彻底得罪梃击派和太子,王之桢才不会干这种蠢事呢。而且张差要是死于诏狱,必然立即坐视此事就是和郑氏有关,朱翊钧在利用厂卫灭口,维护郑氏,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
所以现在移送张差等人去锦衣亲军,确实是一招臭棋,在让厂卫的头目们离开了之后,朱翊钧问李恩到:“此事你怎么看?”
李恩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想法,李恩认为方从哲说的是很对的,如果不立即解决此事的话,可能到了后面就无法收场了。
所以在仔细斟酌了之后,李恩说道:“陛下,老奴以为元辅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虽然小爷下了令旨,但是百官未必相信,要是小爷能够当着百官说出来,此事即可了结,不必再烦扰皇爷。”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御批方从哲的密揭道:“祖宗有慎刑之意,人命至重,岂可轻刑,张差罪深恶重,即令刑部处决,以彰法度,此二事可行也!”
然后命令李恩亲自去文渊阁传旨,要方从哲、吴道南命令刑部将张差立即处决,然后在谈召见群臣和讲读两件事情,李恩去传旨之后,方从哲和吴道南无奈只得传旨,命令刑部立即处决张差。
但是不用刑部,就被打了回来,是哪位大仙这么大的胆子呢?
刑科给事中姜性,刑科是六科之一,负责稽核刑名案件,注销刑部文卷,每年二月下旬上报前一年南北罪囚的数量,年终上报一年内未决案件的数量,每十天上报一次在押罪囚的数量,这些信息都依据法司移报后上奏皇帝。
如果要处决人犯,一般是在法司上奏,皇帝勾决之后由刑科审查无误后,批转刑部行刑,而姜性确实是负有审核职能,他指出三个问题,第一此案尚未定谳,为何就匆匆处决人犯?第二就是上报勾决是大理寺复核之后的时候,而现在并没有大理寺的移文,这属于程序错误。第三就是为何只决张差一人,其余人犯,怎么处理的,没有说明。
所以姜性果断使用给事中的封驳权,将其驳回,这下朱翊钧大怒,立即传旨内阁,要将姜性罢官为民。方从哲等内阁辅臣也赶紧上疏申救,才将姜性给保了下来。
第34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八)
方从哲和吴道南都上疏予以申救,方从哲在密揭之中详细的向朱翊钧说明了自己的理由,首先处分姜性一个小小的刑科给事中,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科道一向抱团,处分了一个姜性,反而将事情闹大,并不利于处理此事。
所以方从哲建议,不予理会,免得此事做大,同时方从哲再次奏请朱翊钧和太子一道出来召见群臣,这样才能够使得群臣相信只决张差是太子的意思,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方从哲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反复思量,将这份奏疏看了几遍之后,终于对李恩说道:“罢了,二十八日与太子一道召见他们的,免得他们搅扰。”
李恩当即去慈庆宫传旨,要朱常洛做好相应的准备,同时将皇孙也带上来,朱翊钧也正式批答了方从哲的密疏,决定在五月二十八日与太子、皇孙一道召见群臣。
在得知消息之后,方从哲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通知了相应的臣子们,而到了五月二十八日,辅臣以及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堂上官、科道官等大小官员全部都到文华门等待朱翊钧的召见。
而随后朱翊钧再次传旨诸臣到宝宁门等候,内阁辅臣方从哲、吴道南两人最先到达,之后文武各官陆续达到,而朱常洛也带着皇孙们提前赶到了慈宁宫,朱常洛带领自己的儿子们向老爹行礼,见了自己的孙子们,朱翊钧倒是开心起来了。
很快,内侍将将文武百官引至慈宁宫前给朱翊钧行礼。由于现在距离慈圣李太后去世刚一年多的时间,慈宁宫的几案上还设置有慈圣李太后的灵位,故此朱翊钧身着白袍,头带白冠,站立在大殿左檐前的石栏杆后面,皇朱常洛头戴翼善冠,身着青袍站立在朱翊钧右侧,还有皇孙三人、皇孙女一人站在左边台阶之下。
方从哲赶紧带领群臣行礼,先是向慈圣皇太后灵位行礼,而后是皇帝朱翊钧,最后才是太子,朱翊钧在行礼的时候还特意让方从哲和吴道南二人跪在自己站立的台阶前,群臣礼毕之后,自然是进入了正题。
朱翊钧说道:“自圣母升遐,朕心哀痛无己,每遇岁时及祖宗忌日,必躬祀几筵,虽有足疾不废,而今岁春夏无雨,朕心时切焦劳。昨忽有风癫奸徒张差闯入慈庆宫,持挺伤人,震惊皇太子,朕心恐惧不安,朕思皇太子乃国家根本,素称仁孝,今年己三十四岁,如此长大,朕岂有不爱之理?外廷种种传言,朕不能解也!”
朱翊钧首先就是对于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处理梃击一案进行了辩解,主要就是由于慈圣皇太后升遐和大明今年的旱灾而担忧。
首辅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圣明,臣等不职,只是太子乃是国本,梃击一案,惊骇天下,圣谕未明,臣子日夜忧心,伏祈圣明明示。”
朱翊钧当然知道方从哲说的是什么事情,朱翊钧立即说道:“元辅要朕明示,朕就明示!”
朱翊钧拉着朱常洛的手,然后指着身旁的皇孙、皇孙女对诸位臣子们说道:“且诸皇孙振振众多,尤朕所深喜,奈何外廷纷纷疑我有他意,且福王既己之国,去此数千里,自非宣召,彼岂能插翅飞至?你们都看见否?如此儿子,谓我不加爱护,譬如尔等有子如此长成,能不爱惜乎?”
朱翊钧表明自己从父子亲情上来说也不会废黜太子,再次向群臣做出保证。然后命内侍引导皇孙们站立在石阶上,让众臣注目细看,斥责臣子离间他与皇太子的骨肉亲情,朱翊钧说道:“朕与皇太子天性至亲,从无疏离,外间种种,皆系谣言,卿等岂可遽信?太子怎么说?”
朱翊钧和朱常洛自然是在这里表演父子情深,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慈恩,儿臣仰承,我父子从无嫌隙。怎奈外间风闻妄言,众口悠悠,则尔等离间为无君之臣,将使我为无父之子乎?且张差疯癫狂徒,竟至于朝廷不宁,天下惊骇,而疑父皇之慈爱,此儿臣之罪也!”
朱常洛作势欲跪,准备请罪,朱翊钧将朱常洛拉起来,然后问道:“刑部官何在?今当朕父子及百官,何不将此案说来!”
署刑部事左侍郎张问达赶紧上前将案情说了一遍,朱翊钧听完之后说道:“张差身无寸铁,的系疯癫,所供之事,皆系无端攀咬,不必再问。今只将疯癫张差、庞保、刘成三人决了,其余不许波及,恐伤天和,震惊圣母灵位,太子意下如何?”
朱翊钧已经明确作出了自己的决断,就是只杀张差和庞保、刘成三人,了结此事,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仁爱,只决了张差三人便罢,不必过度株连,使得百姓惊诧!”
见皇帝、太子就金口玉言将此案予以决定了,方从哲赶紧率领群臣叩谢天恩,朱翊钧也赶紧说道:“元辅速速作谕拟来无误,批发刑侍张问达、理丞王士昌以先决三人之旨。”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是妥善解决了,父子和睦,君臣无猜,至于梃击一案,也已经被朱翊钧、朱常洛父子两人联手所解决了,看起来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是在群臣中突然传出一个很大声的呼喊:“陛下极慈爱,太子极仁孝。”
这话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在朱翊钧看来,这个声音似乎是在故意嘲弄朱翊钧和朱常洛的这场表演,朱翊钧的脸当即沉了下来,问内侍道:“是何人?”
内侍查看了之后回奏道:“是御史刘光复。”
朱翊钧又问刘光复陈奏何事,有太监听到刘光复所说的话,但朱翊钧仓促之间发问,太监没能原话复述,只是按意思叙述,说刘光复说的是“渠言愿皇上慈爱皇太子”,这下让朱翊钧更加不快了,他认为刘光复是故意在恶心朱翊钧,不过现在朱翊钧也没有和他多计较,只是命人叫他不要再说了。
第35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
不过朱翊钧也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怒,只是让内侍给刘光复传话让他不要再说了,但是刘光复不仅喋喋不休,而且词语既多过激,声气不觉太高,连方从哲等重臣也不禁皱了眉头。
这下朱翊钧大怒,高声呵斥道:“内廷慈孝,外廷妄肄猜疑,迹涉离间,此人臣之礼乎?”
随即命令锦衣亲军抓捕刘光复,但是仓促之间锦衣亲军并没有在驾前,所以先动手的是内廷的太监们,几个太监蜂拥而上,顿时就将刘光复的袍服撕烂,朱翊钧命令将其押到朝房暂且候旨处分。
原本君臣之臣比较和睦的气氛也在此时被彻底打破,这下不管是朱翊钧父子还是在场的朝臣们都是很尴尬了,在将刘光复押走之后,朱翊钧显然是极为愤怒的。
在朱翊钧看来,刘光复这厮是明白的当着他的面前给朱翊钧上眼药了,朱翊钧对于此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朱翊钧对朝臣们说道:“朕怒此畜辄在圣母几筵前,高声狂吠,震惊神位,为子者五内何等惊慌忿怒,又且于朕前甚无人臣礼,其狂悖于平昔可胜罪责。这厮不知何心术,每每逞臆沽名,狂妄希位,恣肆无忌,专以抗旨讪上,搏击忠良,邀虚名、图美职为事,好生可恶!”
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所言极是,然当此慈圣皇太后灵前,罪诚莫逭,心则堪原,祈皇上矜念狂愚,转圜解网。”
朱翊钧自然是不干的,刘光复之前的这些话,使得朱翊钧极为难堪,朱翊钧认为刘光复是在故意嘲讽自己,所以对于他是极为怨恨。
朱翊钧这次没有给方从哲面子,他直接说道:“狂畜刘光复大胆高声,震惊圣母神位,使朕恐惧不安,又无君臣礼,如不严惩,何以严君臣之分,朝廷纲纪!”
这下方从哲是彻底没有了办法,他只能够寄希望于朱常洛来寰转此事,所以方从哲看向朱常洛,朱常洛当然也明白方从哲的意思,朱常洛走过来扶住朱翊钧。
随后朱常洛说道:“父皇何必和这等无知小臣过不去,他们不过是为了出名搏位,若是父皇重惩于他们,反而成全了他们。且为皇祖母计,不宜重惩,将其暂押诏狱,另行处置。”
朱常洛的这个办法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刘光复在慈圣皇太后灵位外放肆妄言,朱翊钧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他,更何况刘光复的话对于朱翊钧来说确实是极为冒犯的,从朱翊钧的角度来说,是必然要严惩刘光复的。
但是对于方从哲等辅臣们来说,内阁辅臣是肯定要申救科道言官的,否则的话,内阁就会遭到科道的猛烈攻击,这点对于内阁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因为现在内阁要想坐稳位置的话,科道的支持是极为重要的,所以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方从哲等人也要保刘光复。
这事是无解的,所以朱常洛提议就是先将刘光复押在诏狱,等候过段时间再处分他就行了,这样君臣不必因为此事而争执不断,先将此事放下,也未尝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有就是梃击一案的善后事宜,朱翊钧对张问达说道:“刑部之内,有无事生非者,要指名题参,还有马三道等无辜,不宜滥及,致伤天和,仅拟一流。”
张问达当然知道朱翊钧指的是王之寀等人,本来按照朱翊钧的意思,刑部就按照刘廷元的疯癫之论,走个过场,将张差处决,此案了结也就罢了,但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了一个王之寀,撬开了张差的嘴,使得此案公之于众,这下使得朱翊钧下不来台了,这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就是要让张问达收拾王之寀,张问达好歹是署刑部事的左侍郎,要想收拾一个六品主事并不是什么难事,张问达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但是张问达也有自己的打算,王之寀确实是不算什么,一个六品主事罢了,张问达要想处置,确实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但是王之寀背后可是站着东林党,处分一个王之寀不算什么事情,但是为此开罪东林党就是很愚蠢的事情了,张问达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当然知道这事不好处理,现在东林党在朝廷之中势力不小,吃罪了他们,张问达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张问达虽然答应下来此事,但是并不准备真的收拾王之寀。
而方从哲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了,自然是要将最重要的事情给落实了,就是朱常洛和皇孙们讲读大事,方从哲上前仔细端详皇长孙和朱常洛之后,方从哲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太子与皇孙讲读进益,诚乃关系国本之事,臣伏祈陛下慎择讲官,以成君德。”
方从哲说完之后,带领群臣跪伏于地,恳求朱翊钧准允重开讲读一事,朱翊钧自然是明白方从哲的意思,他担心朱翊钧翻脸不认账,对于方从哲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解决太子和皇孙的讲读问题,只要能够解决此事,方从哲挟此之功,就能够在内阁站稳脚跟,即便是东林党也将其奈何不得。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才说道:“既然如此,元辅可于翰苑之中拣选英才,条陈推荐,朕于中选取,以开讲读。”
朱翊钧算是将此事答应了下来,这样方从哲对于朝廷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虽然不能将梃击案彻底查明,但是借由此事,方从哲办成了太子和皇孙的出阁读书大事,而作为首辅,方从哲在选拔哪些人担任讲官上是有很大的权力的,正因为如此,方从哲对于讲读一事是极为重视的,因为这是巩固他首辅地位的重要筹码。
而朱翊钧自然也是很清楚方从哲的想法的,方从哲尽管依靠齐楚浙党,但是他自己并非党魁,再加上东林党的步步紧逼,使得方从哲这个首辅是很困难的,他需要足够的威望,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望,方从哲就不能替朱翊钧弹压朝廷。
第36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二)
这样的话,这次召见对于君臣来说都算是比较满意的,尽管出了刘光复这个小插曲的,但是对于各方来说,都算是比较不错的结果。
对于朱翊钧来说,将梃击这样一件有可能动摇国本甚至是在朝廷上引起轩然大波的惊天大案,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之中,对于朱翊钧来说,自然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情。
对于朱翊钧来说,和朱常洛在朝臣面前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也使得外间的各种传闻,都能够就此消弭,这点对于整个朝廷的稳定也是极有好处的。
而对于方从哲等官员们来说,能够得见天颜,自然是喜事一件,何况久拖不决的太子、皇孙讲读一事也得以解决,朱翊钧也郑重保证了太子的地位,国本稳定,在这些官员们看来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和这个比较起来,梃击一案,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之前由于朱翊钧极少召见大臣,使得朝廷、民间各种流言四起,之前的妖书案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所以朱翊钧也认为讹言烦兴,故亟于剖白,欲使天下信之,所以召见朝臣,和朱常洛演了这么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
方从哲等人在叩谢之后说道:“陛下、殿下,今日臣瞻天颜于咫尺,聆圣谕之详明,莫不欢忭鼓舞,孙父子聚集于一堂,陛下玉音谆谆,子孝孙贤,即古部俞吁啡之风亦不及此也,臣等喜不自胜。”
朱翊钧显然也是十分高兴的,对方从哲说道:“元辅且去,一应事务详细条陈上疏以闻。”
方从哲再次带领群臣行礼之后才离开,朱常洛自然也是准备行礼告退,朱翊钧深深了看了他一眼,才说道:“皇孙们先回去吧,太子跟朕来。”
朱常洛有些吃惊,自己这位便宜老爹之前可并不怎么爱搭理自己,这次是怎么回事,竟然主动叫自己,而那边李恩已经搀扶了朱翊钧走了,朱常洛也赶紧跟上前去,朱翊钧到的是慈宁宫内的暖阁,虽然慈圣皇太后已经升遐,但是这些陈设依旧没有变化。
朱翊钧坐了一会之后,才对朱常洛说道:“此处一如你皇祖母在世之时,你皇祖母最担心的也就是你的。”
这点朱常洛也确实是很清楚的,在自己生母去世之后,在内廷能够庇佑朱常洛的就是慈圣皇太后和王皇后的,而其中慈圣皇太后的作用是远远比王皇后大的。
当时虽然已经册立朱常洛为太子,但是福王一直没有就藩,这就使得朝野议论纷纷,认为朱翊钧有易储的想法。
虽然群臣交相上疏,请求福王早日离京之国,但朱翊钧以封赏不够为借口,就是不答应,并且以慈圣李太后的七十大寿为由谕内阁:“朕思圣母圣寿,稀龄在迩,朕当亲率皇太子及诸王恭祝大典,庆贺礼成,于次岁春三月内着钦天监择吉之国。”
朱翊钧和郑贵妃想要以慈圣皇太后七十大寿为由,继续拖延福王之国一事,但是被慈圣太后所阻止了,郑贵妃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慈圣李太后,慈圣李太后听后当即反问郑贵妃:“吾潞王亦可来上寿乎?”,于是郑贵妃乃不敢留福王。
在慈圣皇太后和群臣的压力之下,朱翊钧不得不于万历四十一年十二月初七日下旨,“命福王于次年三月二十四日之国”,然而第二年二月初九日,慈圣李太后即驾崩,终究没有能够等到自己的七十大寿。促使福王之国可以说是慈圣李太后在国本之中为朱常洛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可以说慈圣太后在朱常洛的储君地位确立上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所以朱常洛对于慈圣皇太后也是极为感激的。
所以在朱翊钧说话之后,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皇祖母慈爱,儿臣多承其恩。”
父子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对于此次的处理是极为不满的,换谁来都不可能满意的,虽然看似将梃击一案解决了,但是只决了张差和庞保、刘成三人,而幕后的始作俑者却就此逍遥法外,朱常洛怎么可能满意。
最终还是朱翊钧先开口问道:“讲官哥儿可有中意的?”
朱常洛说道:“儿臣听闻孙承宗却是不错的。”
朱翊钧说道:“那到时候朕会让他到慈庆宫来的。”
朱翊钧接着说道:“哥儿是太子,日后这大明江山,还是要哥儿来当,对于眼下的朝局,哥儿有什么想说的啊。”
这让朱常洛有些诧异了,朱翊钧之前是从来不会和自己谈论朝局的,怎么这次想起来和自己谈论朝局呢?
朱常洛认为现在还是要装一下的,所以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在慈庆宫内,一向都是读书,对于朝局,并不知晓。”
没想到朱翊钧冷笑一声说道:“哥儿说你并不知晓?那王安也不知晓,陆遇也不知晓?还是说严绍庭也是不知晓的?”
朱翊钧的话让朱常洛无法再辩解了,毕竟自己近来的表现确实是出乎了朱翊钧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借梃击案谋求自己的政治利益这点上,朱翊钧认为朱常洛做的还是不错的,既然已经清楚的知道朱翊钧不可能彻查此案,那就应该尽可能的借由此事为自己谋取政治利益。
在这点上朱常洛确实是做的不错的,第一就是将陆遇调到了慈庆宫,一来是加强了自己的安全,二来就是向厂卫安排了自己的心腹,这样就可以通过厂卫了解相关的情况。
第二点就是重开讲读,讲读对于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通过讲读,朱常洛可以了解朝廷上的各种动态,同时讲官们也是未来朱常洛的班底,所以讲读一事对于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以前的朱常洛在朱翊钧眼中可没有这么厉害,懂得应该做什么,而且分寸拿捏的如此之好,不过朱翊钧也并不稀奇,天家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朱常洛这么多年了,自然是能够磨练出来了。
第37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三)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问题,朱常洛有些不好回答,他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但是对于当下的朝局,朱常洛应该怎么去说,才能够让朱翊钧听从,同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当然很清楚,现在对于大明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东虏也就是女真人的问题了,李成梁刚刚才去世,但是辽东的危局已经初步显现了。
从万历二十九年八月,时任辽东总兵马林因为与税使高淮争执被弹劾获罪。大学士沈一贯上书说李成梁虽老,还可以继续带兵。于是朝廷命李成梁再镇辽东,这时候李成梁已经高龄了。
这时候,鞑靼的土蛮、长昂以及把兔儿等已经离世,鞑靼的入寇已经很少了。而开原、广宁之前又开马、木二市。女真诸部为了获取利润,都归顺臣服。因为这个原因,李成梁又在辽东镇守了八年,当时辽东很少有边情。因为长期巡查东北的情况叙功,李成梁加至太傅。
但是实际上,正是在这八年之内,辽东的情形急剧恶化,李成梁第二次出任辽东总兵时,为了彻底破坏掉海西女真与其他少数民族的联合可能,他实行暴力征伐。
先是对泰宁部速把亥,然后是叶赫女真的清嘉奴、扬嘉奴。而这一时期,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建州女真,正一步步蚕食海西女真,力量不断壮大起来。
本来在万历初年,时任兵部侍郎汪道昆前去巡视边境,李成梁献上建议将孤山堡移建到张其哈剌佃,险山堡迁移到宽佃,沿江新安四堡迁移到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驻守,可以开辟疆土七八百里,可以大大扩张耕牧之利。
汪道昆上报朝廷,朝廷认为可以实行。从此这里的人口生计日益繁荣,增至六万四千余户。到了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以那里孤悬于外很难守住为由,舍弃了辽左六堡,将那里的六万四千余户居民迁移到内地,那些居民依恋家室不想离开,李成梁就以大军驱赶他们,使得辽东人心离散,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现在努尔哈赤已经呈现尾大不掉之势了,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直接说道:“父皇,当今可率者,惟辽事耳,辽事既起,必征调频仍,国力遂匮。”
在听了朱常洛的话之后,朱翊钧并不认为辽东是什么大事,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国事是对的,但是辽东尚且安定,李成梁虽死,李家旧将尚在,建州不足为虑,且用兵辽东,钱粮何来?”
朱翊钧并非不知道辽东的情况,毕竟是做了四十年的天子,建州部的小动作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朱翊钧认为建州部现在还不能对大明构成很大的威胁,而且李成梁虽死,但是李家旧将仍旧在辽东,凭借李成梁当年的威名,还是可以镇守辽东的。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想法,朱常洛显然并不赞同,他当即说道:“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后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辈皆富贵,拥专城,暮气难振。而李成梁诸子,除如松之外,皆虎父之犬子耳,此辈可得守辽乎?”
对于李家这些旧将,朱常洛是一点也不看好,他们要不然就是老迈不堪用,要不然就是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指望他们领兵作战,是极不现实的事情。
朱常洛对于现在的辽东将门集团,是极为不看好的,他们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武了,从李成梁第二次守辽的时候,这种情况已经是十分之明显了,辽东诸将早年的进取之心丧失,功业逐渐由盛而衰。先是有怯战之事,而后又传出掩败为功,杀良冒功的行为,这些虽都是部下所为,但李成梁难辞其咎。
所以朱常洛对于这些辽东旧将一个都不信任,指望他们搞定女真,朱常洛还不如去相信计五年全辽可复也这种鬼话。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态度,朱翊钧也正色问道:“那哥儿以为,辽事应当怎么办?”
朱翊钧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令朱常洛很不好回答的,自己如果是泛泛而谈,必然会使得朱翊钧不重视此事,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朱常洛要是说的太多,朱翊钧也未必相信,而且还会怀疑朱常洛在朝廷上党羽众多,使得自己无端受到猜疑,这是极为愚蠢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在仔细思考之后,决定不谈辽东的具体方略,而是谈人事问题,因为朱常洛对于现在辽东的实际情况也确实是不了解,贸然瞎掺和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常洛主要是想举荐一个人,就是熊廷弼,他是有能力稳定住辽东的局面的,而且熊廷弼也是熟悉辽东的,万历三十六年,朝廷派御史熊廷弼巡按辽东,勘查宽奠疆界,翌年二月,熊廷弼调查结果传到朝廷,李成梁与辽东巡抚赵楫不仅弃地属实,而且还有勾结努尔哈赤的罪行,要求予以严惩,然而朱翊钧却将此奏留中不发。
而且熊廷弼和朱常洛确实是很不同寻常的关系的,熊廷弼的好友兼儿女亲家就是朱常洛的讲官郭正域,也是之前朱常洛在朝廷中最重要的支持者,虽然现在郭正域已死,但是熊廷弼凭借自己和郭正域的亲密关系,自然被视为和朱常洛关系亲近的臣子。
所以朱常洛向朱翊钧请求启用熊廷弼巡抚辽东,安定地方,加强大明在辽东的防备,整顿军屯,恢复大明在辽东的防御体系,为大明争取时间。
而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熊廷弼和郭正域的关系的,正是因为这种关系,万历四十年熊廷弼才被无故罢免,当时熊廷弼担任南直学政,到宣城巡视岁考之际,有人向他举报苏海望、李茂先、冯应祥、芮永缙的劣迹,熊廷弼为了整顿士风,对这些滋事生员予以杖责,其中芮永缙被打死。翌年正月,应天府巡按御史荆养乔在辞官时弹劾熊廷弼为献媚其好友汤宾尹而故意杀死芮永缙。
尽管调查结果显示熊廷弼并不是有意的,但是他仍旧被罢官闲居。
这次朱常洛向朱翊钧推荐熊廷弼,朱翊钧并不意外,因为对于朱常洛来说,熊廷弼算是朱常洛的自己人,现在朱常洛在朝廷上确实是缺乏力量,虽然支持朱常洛的人不少,但是朱常洛自己的嫡系却几乎不存在,这当然是拜朱常洛的好爸爸所赐。
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这个请求不置可否,他接着问道:“哥儿是信不过李家?”
朱翊钧听出来朱常洛的意思,就是对于李成梁一家不信任,原本朝廷是希望李家能够为朝廷镇守辽东的,平心而论,在万历初年,李成梁确实是堪称勇将,在辽东确实是所向披靡,不管是辽东土蛮,还是女真,确实都不是李成梁的对手,其长子李如松也堪称名将。
但是在李成梁老迈,李如松战死之后,整个李家诸将集团都老迈堕落了,不管是李成梁和李如柏等人,还是李成梁的部将们,在辽东都已经暮气极深,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认为指望他们守卫辽东,无异于缘木求鱼,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父皇,李家诸将,皆不堪用,以其守辽,恐非其人也。”
没想到朱翊钧听了之后,冷笑了一声,说道:“哥儿倒是看的清楚,但是哥儿想过没有,除了李家,谁能守辽呢?从李成梁去任之后,朕不是没有派遣过辽东总兵,但是皆不得久任,哥儿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朱常洛悚然而惊,他当然知道自己老爹的意思,朱翊钧并不是庸主,他不管事并不意味着他对于朝廷上下的事情一无所知,相反朱翊钧是很精明的人,他可是张居正、申时行等人的学生,论权术,并没有几个人能够超越的,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辽东的问题,但是现在朱翊钧确实是对于李家极为器重的。
朱翊钧看着朱常洛,然后说道:“哥儿,辽东的水,深着呢!李恩,给哥儿说说其中的情况,”
李恩赶紧躬身领命,对朱常洛说道:“小爷,李成梁第一次镇守辽东,一直到万历十九年被罢免,其后是董一元、杨绍先、李如松、李如梅等担任,在位最长不到三年,最短不到一年。”
李恩接着说道:“李成梁第二次镇守辽东,直到万历三十六年,而自此后,辽东总兵就成为一个很烫手的山芋。”
李恩向朱常洛介绍了其中的情况,从李成梁去任之后,朝廷现场先后派遣了马林、杜松、麻贵、王威、张承胤一共五任辽东总兵,没想到皆不得久任,其中以麻贵最得朱翊钧的重视。
麻贵也是大明宿将了,和李成梁并称为东李西麻,可见他在大明官军中的地位,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着,在大明军中素有威名的老将,担任辽东总兵仅仅两年之后,就主动上疏朝廷,以老迈为由,请求致仕,其中的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
朱常洛听了之后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对于辽东的事情,并不是不清楚,而是很难处理,对于朝廷所派遣的这些辽东总兵,朱常洛还是有些了解的。
马林是嘉靖、隆庆朝名将马芳之子,马芳是当年威震大明九边的悍将,是能够和俺答汗一较高下的勇将,也是宣大三镇将门的代表人物。
杜松和马林一样,出身于宣大将门,也是大明当今的名将。
而麻贵出身于延绥将门,而张承胤、王威则是榆林卫出身,可见朱翊钧和大明朝廷也已经意识到了李家长期镇守辽东所带来的隐患,所以朝廷也多次派遣其他各镇的宿将前往镇守辽东,希望能够打开局面,但是很显然,这个方法目前还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
尤其是在李成梁去世之后,朝廷明显加快了步伐,希望趁着李成梁去世这一极好的机会,重新夺取辽东镇的指挥权,所以将在大明功勋卓着的宿将麻贵调往辽东,但是麻贵一来是确实年事已高,二来就是恐怕也很难镇住这些草头王,所以在心灰意冷之下,麻贵选择了向朝廷请求致仕。
朱常洛听后,终于明白了现在辽东的境况,不是朝廷不知道李家在辽东干的事情,而且朝廷知道了也无可奈何。朱翊钧不知道吗?显然是知道的,并且他也想改变这种情况,不断的向辽东派遣边军其他派系的大将,试图控制整个辽东将门集团。
但是很显然,朱翊钧的这些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
朱常洛想要强调的建州女真的威胁,在朱翊钧看来反而是其次的,因为建州女真本来就是李成梁养寇自重的结果罢了。
万历十一年,李成梁再度发兵攻打王杲之子阿台,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是王杲的女婿,塔克世与其父觉昌安前去古勒寨为明军劝降,因战事紧急被围在寨内。建州女真苏克素浒河部图伦城的城主尼堪外兰在李成梁的指挥下诱阿台开城,攻破古勒山城之后进行屠城,觉昌安、塔克世也未能幸免。
塔克世虽属王杲一系,但已归附李成梁,却因此战死,实为李成梁与尼堪外兰故意为之。努尔哈赤对此极为不满:“我祖、父因为什么被害?你们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对此有什么说法?”
结果李成梁将塔克世的土地、人马等送给努尔哈赤,令让他承袭都督指挥衔,以为补偿。而且李成梁晚年与努尔哈赤往来甚密,于边事又常有敷衍之举。只要努尔哈赤表示忠心,即“保奏给官”,甚至“弃地以饵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安抚住努尔哈赤,稳定辽东,才能够保全李家一门的富贵。
而等到李成梁去世之后,努尔哈赤已经羽翼丰满,而辽东将门,又不为朝廷所制,现在的情况,即便是朱翊钧这个皇帝,也只能听之任之。
第38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四)
朱翊钧看着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国事,自然是好事,但是其中之事,哥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
朱常洛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想法,在朱翊钧看来,努尔哈赤不过是个部落首领罢了,这种货色,在大明不说数以千百,至少也是不可胜数。
远的不说,之前播州的杨应龙,宁夏的哱拜,哪个不比努尔哈赤兵强马壮,但是不还是被大明调集数省精锐加以剿灭了,所以在朱翊钧看来,努尔哈赤就算是有些实力,不过就是个杨应龙、哱拜罢了,大明要想收拾他,确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是也就仅限于此了。
朱常洛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他并非不知道女真有可能对大明构成威胁,但是在朱翊钧看来,女真的威胁远远不如这些辽东将门对于大明的威胁大,所以朱翊钧的想法就是用女真人打垮辽东将门,然后朝廷再调集重兵,将其剿灭。
但是朱常洛认为,这样做的风险是极大的,朱翊钧自然是想驱虎吞狼,但是努尔哈赤可是一头能噬人的恶虎。
所以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将门事小,然女真东虏事大,此辈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说道:“太子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嘛,是从严都督那里得来的吧。”
朱翊钧当然不傻,朱常洛深居慈庆宫,对于外间的事情,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从外界得知的消息,而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比较可靠的消息来源就是陆遇了,而陆遇的姨父严绍庭确实是很了解辽东的情况。
严绍庭和李家关系匪浅,从当年东征朝鲜,李如松奏请调严绍庭从征,让他立功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要知道此时严嵩都死去三十年了,严嵩就是当年有什么余荫,此时恐怕也有灰飞烟灭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李如松还能够特地照顾严绍庭,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十分之密切的。
朱翊钧很清楚,严绍庭和李家的关系十分之密切,对于辽东的情况肯定也是十分之清楚的,所以朱翊钧认为,朱常洛是从严绍庭处获得的消息。
而由于严绍庭和李家的这种亲密关系,朱翊钧认为,严绍庭是肯定是帮着李家和辽东将门说话的,所以必然会夸大女真人的威胁,使得朝廷继续倚重辽东将门,这些事情,在李成梁时代,就是非常普遍的事情,辽东将门就经常用这种方式。
大明官军讳败为胜,杀良冒功等行为,朱翊钧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尤其是辽东官军,更是此中的好手,在万历前期李成梁在辽东的时候所立的战功大多都是在塞外,很容易掩饰真实情况。
如果敌寇进入内地,就以坚城清野作为依托,拥兵观望形势然后出击;甚至可以掩饰败绩变为功劳,杀良民冒充敌军的首级。阁部的官员都被他所蒙蔽,督抚、巡按稍微有与他忤逆的意思,就被他排挤出去,以至于都不能检举他的不法行径。先后有巡按陈登云、许守恩得到了他杀降冒功的罪证,想要上奏,却被巡抚李松、顾养谦等人阻止。
而到了现在,尽管李成梁已死,但是整个辽东将门已经结成非常之紧密的利益团体了,尽管朱翊钧和朝廷也采取了一些办法,想要重新控制辽东都司,但是现在看来成效都不大。
既然文的不行,那朱翊钧自然是要采取不一样的办法,那就是利用努尔哈赤打击辽东将门,朱翊钧很清楚,努尔哈赤就是李成梁所养的一条狗,之前李成梁活着,努尔哈赤未必敢弑主,但是现在李成梁已死,努尔哈赤未必会愿意继续当辽东将门的狗。
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要是李如松未死的话,也许还能够镇住努尔哈赤,但是现在李如松已死,凭李如柏他们,能够镇住努尔哈赤,别做这个春秋大梦了。
朱翊钧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李成梁私心虽重,但是也算是一员悍将,李如松原本是可以继承李成梁衣钵的,至于李如柏等人,虎父之犬子罢了。指望他们守卫辽东,制约东虏,还不如去请龙虎山张天师来做法靠谱一点。
朱翊钧之前是对李成梁不满,甚至于防范,但是李成梁的本事,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现在辽东缺乏大将,是必然要出事的,以现在的辽东将门,恐怕是抵挡不了努尔哈赤的,按照朱翊钧的想法,先让努尔哈赤将辽东将门打残,然后朝廷在调集数镇精锐,将之剿灭,这样就可以从容恢复对于辽东的控制。
朱常洛说道:“父皇,可是辽民何辜,士卒何辜?”
朱翊钧这才看了朱常洛一眼,悠悠的开口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个道理,哥儿难道不明白?”
这些道理,朱常洛自然是明白的,现在辽东已经成为了国中之国,各级军官把持卫所,豢养家丁,对于朝廷,也是缺乏恭顺,可是他们镇守辽东,朝廷对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对于朝廷来说,他们仍旧是大明官军,要是真的逼反他们,和女真人明着一起作乱的话,对于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这样的话,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实在是不太公平的,朝廷本来是有守土安民的职责,但是现在朝廷不仅没有承担保护他们的职能,反而是要继续放纵女真人做大,以达到摧毁辽东将门的目的。
朱常洛很清楚,朱翊钧的这个方法,并不能够真的解决女真和辽东将门的问题,因为朱翊钧根本就想不到现在辽东将门的羸弱,李成梁在任的时候,利用辽东将门各级将校所豢养的家丁,组建起了一支威震辽镇的所谓辽东铁骑。
朱常洛也不得不承认,在万历初年,这支由各级军官家丁所组成的辽东铁骑,确实是战斗力极为强悍的,不管是土蛮还是女真,都不是李成梁的对手,这点即便是朝廷上下也都是很清楚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首先就是大明边防态势的变化,之前大明九边还是比较稳固的,尤其是在万历初年,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镇守辽东,蓟镇作为辽东的侧翼,为辽东分担了很多来自土蛮的压力,使得蒙古人不敢轻易袭扰大明,这样才使得李成梁可以利用手中的这支辽东铁骑对抗女真和蒙古。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完全不同了,首先就是大明的边防远远不如万历初年了,万历初年由于刚刚和俺答汗达成封贡,除了土蛮之外,土默特部对于大明来说还是相对比较恭顺的,现在虽然顺义王仍旧和大明保持了朝贡关系,但是蒙古和大明的关系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密切了。
而且由于俺答去世之后,土默特部内部的分裂,即便是顺义王,也无法约束麾下各部,大明和蒙古的关系再度恶化,尽管封贡依旧在执行,但是蒙古各部对于大明的袭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土蛮部则是更加猖獗。
而戚继光去位之后,大明的蓟镇边防则是很快就松懈下来,蓟镇防备的松弛对于土蛮来说自然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情,这也间接使得辽东的处境更加艰难,辽东镇要同时处理土蛮和东虏,显然是力有不逮的,所以对于努尔哈赤自然是采取放纵的态度。
也也就使得女真人的力量更加强大,这点朱常洛还是有数的。现在对于朝廷和朱翊钧来说,女真确实是一个潜在的边患,但是辽东诸将才是最大的威胁。
这点朱常洛算是很明白了,朱翊钧并非不知道女真人的狼子野心,但是在朱翊钧看来,这些所谓的蛮夷能够对大明所造成的威胁是不大的,在他们的眼中,真正对大明构成极大威胁的,是辽东镇的这些将门。
所以这些年以来朝廷对于辽东的主要政策,都是以打击、分化辽东将门为主,在朝廷的眼中,这些辽东将门显然才是对于大明威胁最大的存在,而不是这些所谓的东虏。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态度,朱常洛自然是不能苟同的,他很清楚女真人现在对于大明已经构成了潜在的威胁,而朝廷仍旧目光只盯着辽东镇,朱常洛认为这是非常之短视的。
朱常洛对自己的老爹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左神京肩臂,视他镇尤重。奸徒敢为祸首,陛下不惩以三尺,练兵教战,则辽事必不可为,而国步是随之矣。”
朱常洛的这个话说的是十分之重了,但是朱翊钧并没有如同朱常洛所预想的那样发怒,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然后问道:“那哥儿以为,熊廷弼能解决此事吗?”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问题,朱常洛当然清楚其中的意思,朱常洛举荐熊廷弼,自然是为了稳定住辽东的局势,不要跪的太狠,以大明现在的情况,要想迅速解决辽东的问题,显然是不太现实的,即便熊廷弼能够及早赶赴辽东,朱常洛对他的希望就是稳定住辽东的形势,防止大明在辽东出现大规模的溃败。
所以朱常洛坦陈道:“父皇,儿臣以为即便是熊廷弼,亦不可能迅速剿除东虏。”
朱常洛详细向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意见,现在的情况是建州女真部已经做大,女真诸部都在努尔哈赤的掌握之下,在这种情况下,辽东兵备废弛,仓储不足,朝廷想要调集重兵,一鼓而下的剿灭女真,在朱常洛看来已经是不现实的。
现在朝廷要做的就是派遣得力臣子,出镇辽东,修复大明在辽东的边墙等防御设施,以辽东和辽南作为大明官军的防御集结地,安定大明在辽东的统治秩序,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同时重新恢复军屯等,借机打击辽东这些所谓将门的力量。
朱常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虽然朱常洛没有明说,但是辽东现在残破的主要原因,和朱翊钧是有极为密切的关系的,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之前的高淮乱辽一事。
在万历二十四年之后,大明的财政状况已经极为恶劣了,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朝鲜用兵,首尾八年,费格金七百余万。万历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三大征接踵,国用大匣。而二十四年,乾清、坤宁两宫灾。二十五年,皇极、建极、中极三殿灾。营建乏资,计臣束手,矿税由此大兴。
为了缓解大明的财政收入,朱翊钧想出的办法就是开矿税,朱常洛很清楚矿税自然是有利有弊的,朝廷没钱,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搞钱了,这点并不稀奇,但是朱翊钧派往辽东的税监高淮,那绝对是个极品。
当时的辽东巡抚李植就上疏反对称:“矿羽产于大常山盖州等处。夫辽地遍为虏残,惟金、复、海、盖岿然灵光,尤为虏人所最垂涎。贼由三岔河直入海、盖,特半日程耳!高淮等安知国家大计,不过假金银矿洞名马貂参,欲动圣心,欲为自私自利之媒,其贻祸国家,流毒地方,彼何所顾惜耶?”
但是朱翊钧不为所动,坚持用高淮,高淮自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到辽东,至万历三十六年,一共在辽东十年,确实是搜刮了不少的钱财,仅仅是被外廷所知的,就高达十万两以上,这些金银等都进入了内承运库之中。
高淮自然是搜刮了不少钱财,但是却瓦解了大明整个辽东边防,时任大学士朱赓就上疏称:“窃惟辽东为神京左臂,三面濒夷,一面阻海,最要害,也最孤悬,故辽东危则山海危,山海危则畿辅危,且种惟一黍,岁止一熟,而雨旱不若,处处皆荒,倭虏并防,时时不撤,识者谓天下有难必自辽始。而自高淮出关以来,邮传惟其骚动,营卫惟其需索,山海惟其蹂躏,官兵惟其趋使,士夫惟其奴隶,军民惟其草菅,行人惟其劫掠,辽亡则京师岂得安枕而卧也?”
第39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五)
朱常洛认为,熊廷弼去辽东的主要目的就是稳定辽东的局势,安抚因为矿税而骚动不安的辽东。
朱常洛详细的向自己的老爹阐述了自己对于辽东的看法,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成了气候,而且大明现在的财政状况也不理想,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想要调集重兵,再如同之前三大征一样想要一鼓作气的将女真予以剿灭,已经是不太现实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认为对于辽东,朝廷应该先取守势,稳住整个辽东的阵脚,恢复军屯,增加仓储,安定人心,同时修复辽东的各种城防设施,由于宽甸六堡已经丢失,朝廷就必须重视鸦鹘关等防备女真的重要关隘,修缮这些边墙。
最重要的就是安抚人心,清除内奸了,对于辽东来说,朱常洛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安定人心,之前高淮在辽东,迫害辽东卫所士卒,甚至出现了大规模逃亡的事情,当时很多人甚至声称:“生于辽不如走于胡。”
这都使得大明在辽东人心丧尽,在这种情况下,指望辽东的官军去抵御女真,是一个极为不现实的问题,所以朱常洛认为熊廷弼到辽东的主要任务就是收拾人心,安定局面,稳定住辽东的形势,为大明腾出手来收拾女真人争取时间。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看法,朱翊钧不置可否,朱常洛认为辽东的女真对于大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但是在朱翊钧看来,朱常洛有些言过其实了,女真最近确实是比较跳脱,但是要说他们能够威胁到大明,朱翊钧心中还是不太相信的。
朱翊钧认为,女真确实对于大明辽东构成了威胁,但是朱常洛显然是将这种威胁夸大了,想以此来扶熊廷弼上位罢了,对于熊廷弼,朱翊钧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当御史的时候就巡按过辽东,对于辽东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同时由于熊廷弼和郭正域的儿女亲家的关系,自然使得朱常洛对于熊廷弼很信任,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想法还是很清楚的。
朱常洛现在确实是十分缺乏在朝臣中的班底的,其中尤其是地方官员,朱常洛是完全没有任何力量的,在京官之中,朱常洛还可以通过讲官在詹翰官中发展自己的力量,但是在地方官员当中,朱常洛确实是没有任何的力量的。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说道:“既然哥儿认为熊廷弼是个可用之才,那便起复,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朱翊钧随后问道:“那哥儿以为,矿税如何?”
这个问题,在现在的大明确实是十分之敏感的,矿税是朱翊钧和大明官员们冲突最大的事情,从万历二十四年以来,矿税就成为了君臣之间最大的隔阂,历代的辅臣和部院重臣们,都不断的上疏请求停罢矿税。
毫不夸张的说,停罢矿税一事,可谓是万历朝政治学皇冠上的明珠,不管是内阁辅臣还是部院重臣,谁要是能够达成此事,立马就可以获得无上的声望。
由于矿税的征管体系由皇帝直接派遣宦官负责,地方税收大权落于内官之手,形成了独立于户部和地方官府的征管体系。通都大邑皆有税监,两淮则有盐监,广东则有珠监,或专遣,或兼摄,大批矿监税使驻扎在各省,接收了部分商业税种的征管权。
朝廷自然是对于此事极为不满的,很多官员因为谏阻矿税而被庭杖、罢官、流放的,而且这些矿监税使在地方确实是横行霸道,高淮就是其中的典型,这些所谓的矿监税使在地方大肆搜刮,所谓“矿不必穴,而税不必商,民间丘陇阡陌皆矿也,官吏农工皆入税之人也。”
更加令人无语的是,他们所搜刮来的钱财,也没有多少能够真正进入内承运库中,首先就是征收的银两并非全部解入内承运库,而是有明确的分成机制。万历二十四年至三十三年间,主要在皇帝与宦官之间按4:6的比例分成;万历三十四年“撤矿留税”后,则在内承运库和户部、工部之间按2.5:2.5:5的比例分成。
但是真正要命的就是这些矿监税使的贪墨,矿税征收过程中贪腐极其严重,大部分税收被中饱私囊。现在有“十不解一”的说法,即进入内承运库的仅十分之一,余下被这些矿监税使、随从、地方恶棍瓜分。甚至有言官弹劾称,以十分为率,“入于内帑者一,克于中使者二,瓜分于参随者三,指骗于土棍者四”。
矿税确实是搞的天下不宁,从这点上来说,矿税现在的弊端确实是很大,但是矿税也确确实实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困难,这才是无论官员们怎么反对,朱翊钧都没有裁撤矿税的原因。
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矿税确实是有弊端,对于大明的商业尤其是地方士绅的利益构成了很大的损害,这点也是官员们最为不满的地方,但是朱常洛很清楚,停罢矿税的结果就是朝廷的财政会立即崩溃,尤其是在现在大明随时可能用兵的情况下,停罢矿税绝不可取。
所以朱常洛赶紧对朱翊钧说道:“父皇,儿臣以为矿税并非不可行之举,若停罢矿税,朝廷财政何由支应?必加派于民也,此取祸之法也。”
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如果朝廷停罢矿税,一旦用度不足,那就只能增加赋税,也就是所谓的加派,这些加派谁来承担?必然是佃户和没有优免特权的自耕农和中小地主来承担的,这将会极大的动摇大明的国本,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的百姓承担的田赋与徭役折色已经是非常之严重了,再加上天灾横行,流民已经再增加了,要是朝廷在加派于田赋等,就必然导致大量的农民破产,沦为流民,这是要出大事的。
而且太监贪污,你以为这些官吏就不贪污了?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府尹,他们对于百姓的盘剥,更加敲骨吸髓,所以在矿税和加派之间,朱常洛宁愿选择矿税。
第40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六)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看法,朱翊钧显然是很满意的,朱翊钧不是傻子,矿税在实施过程中所造成的这些事端,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这些太监们在地方为非作歹,他也是很清楚的,但是太监们再为非作歹,只要朱翊钧想要收拾他们,不过是一道手谕的事情,而且太监的为非作歹和官吏的贪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大明这些官吏们,他们贪墨,主要是地方的士绅豪强相勾结起来,通过转嫁朝廷的赋税到无权无势的百姓身上,迫使这些百姓将自己的土地投献或者是低价变卖给这些士绅豪强们。而这些士绅豪强们则是发动自己的关系,在朝廷当中为这些官员们造势,帮助他们升迁。
这点不管是朱翊钧还是朱常洛都是很清楚的,这也是大明地方官府的一贯做法了,因为这些地方官要想得以升迁,完成朝廷的考课,很多时候都是需要这些地方的士绅地主们配合的,所以在这点上,这些地方官自然是要积极的配合地方士绅们。
在搜刮民财上,这些矿监税使和地方州县官吏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不过是所采用的方式方法不同罢了。
对于这些地方官吏们来说,他们不仅仅要求财,更是要争取自己的政治前途,所以他们的方法是有针对性的精耕细作,和这些地方的士绅合作,帮助他们大肆兼并土地以获取他们的支持,既捞取钱财又能够捞取政治资本,这是他们所希望达到的事情。
而对于这些太监们来说,事情就相对比较简单了,因为对于太监们来说,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两种人,第一种就是皇帝,这是需要太监的跪舔的,太监们是要积极执行皇帝的意图,才能够保证自己的地位。
另外一种就是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人,不管是官吏百姓,还是军兵将官,对于这些太监们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他们只在乎皇帝的意思。
而对于这些矿监税使来说,他们很清楚朱翊钧将他们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捞取钱财,他们在朱翊钧面前是否得宠,主要就取决于他们能否为朱翊钧弄来银子,所以这些矿监税使的态度就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不择手段的搞钱。
他们的手段自然是非常之粗暴的,堪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只要是能够弄来钱的,这些矿监税使都是不会放过的,而他们搞钱的主要的对象自然是地方的豪商、地主等人了,因为他们还是地方上财富的持有者,矿监税使对于百姓虽然也要进行盘剥,但是他们的主要对象都是这些豪商地主。
因为从他们手中才能够榨出银子来,从百姓手中是弄不出银子来的,这点他们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矿监税使还有其可取之处,因为要是不用矿监税使来刮银子的话,朝廷就得加派,而加派的终极形态,朱常洛是很清楚的,就是三饷。
朱常洛的看法是很简单的,宁可开征矿税,也决不能加派于田赋,因为一旦加派于田赋,就必然导致大量的流民,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事情,本来现在大明朝廷财政就已经极为困顿的,要是在出现大规模的流民,进而出现民变等事情,将会使得大明面临两线作战。
这是朱常洛要避免的问题,所以朱常洛并不认为朱翊钧用矿监税使来征收矿税有什么不合理的,站在朱翊钧的角度,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了。
朱常洛向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看法,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答复自然是很满意的,他对朱常洛说:“哥儿的见识,倒是比朝廷上的这些畜生要长远的多。”
朱翊钧口中的畜生,自然是说的朝廷上这些官员们,从开征矿税以来,围绕的矿税,朱翊钧和这些官员们就不断的拉扯,为了使得朱翊钧停止矿税,他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使得君臣之间的关系是更加的紧张。
朱常洛则是说道:“都是父皇的教导。”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哥儿有心了,讲官的事情等内阁奏来,就即刻举行,至于辽东之事,哥儿既举荐熊廷弼,权且让他试试再说。”
朱常洛赶紧行礼,朱翊钧也起身离开了,朱常洛送走朱翊钧之后,也回到了慈庆宫。
而在刑部大堂,张问达也召集刑部上下官员,宣布了皇帝和朝廷的决定,其实从昨天朱翊钧召见群臣之后,很多机敏的官员就已经明白了此案的结局,皇帝和太子在群臣面前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大戏,无非就是想为郑贵妃和郑氏解围。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肯定会给刑部施加强大的压力,要迅速了结此案,张问达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不光是内阁给张问达压力,要求张问达迅速了结此案,朱翊钧甚至亲自派出太监,要张问达速决张差,了结此事。
所以张问达这次召集刑部各司官员,说的就是一件事情,张问达对这些官员们说道:“奉上谕,速决张差,山东司将一应案卷整理好之后,移送大理寺,准备勾决之后行刑。”
山东司郎中胡士相问道:“陛下可有明旨,如何处刑?”
张问达说道:“陛下及殿下都言,只决张差等三人即可,不必株连,以大明律处磔刑即可。”
张问达自然是想执行朱翊钧的命令,将张差等人磔了了结此事就行了,但是陆梦龙、王之寀等人对此是有意见的,他们也知道现在圣谕难违,而且太子也都亲自出面表示不再追究此事了,此案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他们提出来一个问题,张差自然是在刑部天牢之中,只待勾决即可,但是庞保、刘成在内廷之中,并不在刑部的控制下,在这种情况下,刑部要怎么处决庞保、刘成,应该首先上疏,要求内廷将庞刘二犯移送刑部之后,在一并送大理寺复核才行。
第41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七)
王之寀和陆梦龙的这个看法,其实也不能算错。主要就是对朱翊钧不信任罢了,毕竟他老人家在这方面的政治信誉属实是有些过低了,虽然当着群臣是答应了将张差、庞保、刘成三人予以处决,但是到现在内廷也没有将庞、刘二人移送刑部的意思。
陆梦龙等人要求将张差和庞、刘二人一体处决,这样才能够彰显朝廷的公允。毕竟张差是受庞、刘二人的指使行刺于太子的,要处决也应该是将他们三人一道处决,这点得到了刑部上下的认可。
就连胡士相等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刑部要想了结此事,起码还是要令朝廷上下能够服众,就此案来说,张差、庞保、刘成显然是必须要严惩的,否则刑部就会被朝廷上下视为包庇首恶,到时候朱常洛那里必然是会有想法的。
而且处决张差等三人,是陛下和太子在召见群臣时明确作出的决定,要是刑部敢有所变更的话,朝廷上下是绝对不会放过张问达的,所以张问达赶紧具本,请求将庞保、刘成移交刑部,勾决之后身送东市处决。
在上疏之前,张问达还专门去找了首辅方从哲,想方从哲说明了此事的重要性,方从哲当然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他也支持迅速将此案了结,张问达的意思是希望方从哲以首辅之尊向皇帝上疏,阐明此事的重要性。
方从哲也以密揭的形式向朱翊钧上疏,请求将庞保、刘成送交刑部,好将此案予以了结,而张问达的奏疏和方从哲的密揭到了内廷之后,朱翊钧也开始仔细思量其中的事情了。
他自然是已经答应了将张差等三人予以处置了,但是现在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庞保、刘成毕竟是郑贵妃翊坤宫内的人,他们肯定是知道很多的宫闱秘事,尤其是有关郑贵妃的事情,一旦将他们交给刑部,必然导致这些宫闱秘事的泄露。
这对于朱翊钧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事情,所以朱翊钧有些后悔此事了,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是当着群臣面前和太子一道作出的决定,要是公然反悔的话,必然承受极大的舆论压力,这点朱翊钧心中还是有数的。
所以朱翊钧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他批答了方从哲的密揭,向方从哲表明的自己的立场。
朱翊钧首先承诺不会违背自己当着群臣所作出的承诺,但是庞保、刘成毕竟是内监,交予刑部还是不妥的,所以朱翊钧的意思先将张差予以处决了,至于庞保、刘成,毕竟是内监,就在宫内予以处决即可。
方从哲得知消息之后,当即感到大事不妙,朱翊钧这是要变卦了。一旦此事被外界所知道,必然会搞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所以方从哲赶紧再次以密揭的形式上疏,请求朱翊钧速将庞保、刘成交予刑部,一体处决,否则话必然导致朝廷上下再度因为此事鼓噪不已。
方从哲苦口婆心的劝谏朱翊钧,既然已经答应了朝臣们处决张差等三人,了结此案,就不必再生事端了。朱翊钧要是担心这两人泄露什么禁中的秘密,完全可以采取其他的方式予以避免,但是务必要将他们三人一道处决才行。
但是朱翊钧还是下旨只将张差一人处决,连刑部给传旨之后,张差都呼天抢地地说:“你们同谋做事,今事败不认,难道独死?”
这个消息当然是在朝廷中再度引发了极大的愤慨,朱翊钧派出内侍,明确向张问达传达旨意,同时缇帅王之桢也率领锦衣亲军亲赴刑部,给张问达施加压力。
在这种情况之下,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张差被处决,但主犯庞保、刘成仍逍遥法外。
这自然是不能使得朝廷上下服气,连首辅方从哲也亲自下场上疏,认为仅仅处决张差一人,无法令天下信服,要求在文华殿前对二犯加以审讯,明正典刑才行。
方从哲一向态度比较克制,之前都是在朝臣和朱翊钧中间调和此事,试图将此事按下去,但是朱翊钧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使得方从哲无法接受。
方从哲在密揭中不无激愤的说道:“庞刘二犯,此案之首恶也。若陛下不绳之以法,何以使青宫安心?何以使天下信服?”
方从哲当然是对于此事极为愤怒的,朱翊钧的出尔反尔,使得方从哲这个首辅在其中是极为难办的,而且这事方从哲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第一就是不处决庞保、刘成,对于太子来说始终就存在极大的隐患,他们对于太子,自然是刻骨的仇恨,难保他们不作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方从哲要求必须严审二人之后将其处决。
第二点就是方从哲认为要是连处决逆犯这样的小事都无法做到的话,那太子讲读,皇孙豫教这样的大事又怎么能够得以实施?所以方从哲这次主动站出来,要求朱翊钧迅速将庞、刘二犯交付法司,审讯之后加以处决。
而除了首辅方从哲之外,东阁大学士吴道南,署刑部事侍郎张问达,还有六部司官、科道言官等都纷纷上疏,要求将二犯严审,明正典刑。
陆梦龙、王之寀等法司官员更是指出,《大明会典》中早已规定:“其犯十恶之罪,虽决不待时,若于禁刑日期而决者笞四十。”
每月有三日须禁刑,分别为初一、二十九和三十日,《大明律》又对这一条稍加补充,即在此三日行刑,决者受笞四十,虽犯十恶之罪也不例外。而张差偏偏于二十九日行刑,说明陛下对于太子是极为重视的。
但是陛下急于处决张差,却不将庞保、刘成移送法司审问,这很难不使得朝廷上下怀疑,陛下是有意替宫内的某位贵人遮掩此事。
臣子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经是非常之明确了,就是认为朱翊钧这是在袒护郑贵妃,要是朱翊钧出尔反尔的话,那朝臣们就要继续揪住郑贵妃和郑氏不放了。
第42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八)
当然,朱翊钧也不会这么就屈服了,朱翊钧也是老运动员的,不管是国本还是福王之国,朱翊钧都积累了和朝臣们拉锯的丰富经验,对于朝臣们的反应,也在朱翊钧的意料之中。
很快,朱翊钧就给刑部下旨,令张问达将搬弄是非,造谣挑事的实名参奏。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朱翊钧所指应是王之寀与陆梦龙无疑。
因为在这次的朝廷风波之中,闹得最厉害的就是王之寀和陆梦龙两人,所以朱翊钧对于他们两人是极为厌恶的,但是张问达也难得的硬气了一回,回奏朱翊钧,刑部内部没有搬弄是非的,现在梃击一案已经审明查实,只待朱翊钧将案犯全部送法司处决。
而除此之外,这些朝臣们也在不断的给郑国泰施加压力,朝臣很清楚,能够左右朱翊钧想法,就是郑贵妃了,既然如此,那就用郑国泰拿捏郑贵妃。
所以在朱翊钧命令整顿御马监禁兵的时候,皇宫内点卯禁军,大理寺署寺事、右寺丞王士昌派人告诉郑国泰说:“点军齐便当索尔家不法器械。”
在张差被抓后,整日如惊弓之鸟的郑国泰不疑有他,立即遣人进宫将此事告诉郑贵妃,希望郑贵妃为他说情。
郑贵妃自然是不疑有他,最近朝廷上下确实是对郑氏喊打喊杀的,再加上朱翊钧和太子的关系似乎是有所好转,这些也自然是使得郑国泰惶惶不可终日。
郑贵妃自然是发动了大明最厉害的风,也就是枕头风,郑贵妃解冠服恳求朱翊钧放过郑国泰,朱翊钧像看傻子一样看郑贵妃,这明显就是朝臣们给郑国泰设下的一个圈套,也就只有郑国泰这种蠢货才会相信了。
朱翊钧真要办郑氏,不管是锦衣亲军还是东厂,只需要一道口谕,就可以将郑国泰抄家,为什么要用御马监禁兵?
王士昌这是故意吓唬郑国泰的,一旦郑国泰派人去找郑贵妃,必然被朝臣所察觉,到时候又是弹章纷纷,本来朝廷上下因为此事就不断在和朱翊钧较劲。
之前二十八日朱翊钧令将张差明日处决,刑科给事中姜性借口斋戒,想为张差缓刑,没有得到朱翊钧的允许,可以看出,朱翊钧是很着急将张差杀人灭口的。
为了防止疯癫派在处决张差时动手脚,傅元鼎疏请亲自监刑,过庭训担任监斩御史。
而在王士昌吓唬郑国泰之后,工科给事中何士晋再次上疏攻击郑国泰,使郑国泰颇为狼狈,连带朱翊钧也很被动。
现在朝廷上下再次因为此事鼓噪起来,即便是朱翊钧也不好处理此事,之前朱翊钧本想在宫内秘密将庞刘二人处决,免得这些宫闱秘密被泄露出去。
但是事与愿违,这些官员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朱翊钧不将庞刘二人交刑部,就是出尔反尔。
其实这里面主要的原因就是君臣之间的不信任,从争国本一事之后,朱翊钧和大明的臣子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信任了,朱翊钧认为这些官员们都是别有用心,而朝臣们也不再相信朱翊钧这个皇帝的话,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朝臣对于朱翊钧是极度的不信任,方从哲等人也接连上疏,要求朱翊钧履行自己的诺言,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朱翊钧不得不派人给方从哲和张问达传旨,说明自己的意图,朱翊钧不是想要食言,而是想在宫内将庞、刘二人处决。
但是方从哲他们显然无法赞同朱翊钧的观点,在他们看来,朱翊钧想要在内廷将庞、刘二人处决,就是在帮郑贵妃遮掩。
方从哲、吴道南联名上疏,说明了此中的厉害,两位辅臣还是相对比较客气的,他们先是恭维了朱翊钧果断处置此事,自然是圣君之举,同时对于朱翊钧不愿宫闱秘事泄露,两位辅臣也表示理解。
但是方从哲和吴道南随即指出,要是仅仅在宫内将庞保、刘成加以处决的话,未免会让人对于对于陛下的决定产生怀疑,毕竟他们所涉及的是动摇国本的事情,现在刑部已经将张差处决,而庞保、刘成在宫内处决的话,宫闱深邃,外间不能得知,必然导致官员们对于此事加以怀疑。
尤其是在现在的情况,本来朝廷上下就对于朱翊钧处理梃击一案的方式感到极为不满,认为朱翊钧是在明显袒护郑贵妃,庞保、刘成是谁的心腹,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的,之前朝臣们已经作出了让步,只追究到他们两人。
这已经是非常之大的让步了,要知道刺杀太子这样的谋逆大案,最终只追究到两个太监身上,这已经是非常令人吃惊的事情,结果现在朱翊钧连这两个太监都不交付给刑部,要在宫内杀,这肯定是不能服众的。
在宫内处决,天知道是不是李代桃僵了?这点才是朝臣们所担心的,这种人是绝对不能留下的,必须要将其处决,才能够使得朝廷上下安心,更是使得太子安心。
除此之外,方从哲等人还提出了相应的解决办法,方从哲他们认为,可以不将庞保、刘成移送刑部审问处决,但是必须有法司大员与科道、内臣等一道在大内审断,然后验明正身之后,就在大内处决,由科道监刑,这样才能够保证此事得以了结。
对于方从哲和吴道南的奏疏,朱翊钧还是很重视的,毕竟内阁一致的意见,还是非常之重要的,朱翊钧当即御批道:“九卿三法司会同司礼监讯保、成于文华门。”
同时还命令内官少监韩本用也一道参与,同时厂卫和司礼监也一道参与,主要就是验明正身,防止被外廷质疑朱翊钧李代桃僵。
张问达、刘廷元、王士昌等人代表朝廷前往文华门审讯他们二人,但是由于张差已死,二犯当然不会承认罪行,最后在司礼监李恩的决定下,将庞、刘二人杖毙,刑部也具奏孔道、马三道、李守才三人按蛊惑人心罪流放,李自强、李万仓鞭答,红封教勒令解散,梃击案至此结案。
第43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
庞保、刘成伏诛,在朝廷上下看来,也算是将梃击案做了一个了断了。
尽管王之寀等人认为此案的幕后真凶尚未被抓获,但是在张问达等重臣的压制之下,他们的声音已经是很小的。
对于朝廷上下来说,这次梃击案,能够顺利了结,同时巩固了太子的地位,就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借由此案,朝臣们能够得见天颜,很多官员从中进士之后就从未见过朱翊钧,这次不仅仅见到了朱翊钧,连太子、皇孙都一并见到了。
不少官员甚至称之为二十年未有之盛世。
而在梃击一案了结之后,现在朝廷上下最关注的自然就是太子和皇孙讲官一事了,这是朱翊钧答应朝臣们的,也是方从哲这个首辅现在最大的政治资本。
方从哲自己就是太子讲官出身,和太子的关系还是很密切的,这次太子、皇孙选拔讲官,也是方从哲促成的,方从哲自然是要关注此事了。
不仅仅是方从哲,朝廷上下对于此事也都是十分之关注的,太子讲官,对于翰林官来说,是一个快速的晋升渠道,尤其是在朱翊钧年事已高的情况之下。
现在朱常洛随时有可能即位,一旦朱常洛即位,讲官们必然受到朱常洛的重用,同时朝廷的各种政治势力,也可以利用讲官影响太子,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各派的政治力量都在其中积极运作,要将自己的人安排进入其中。
而在其中,两位辅臣方从哲和吴道南的作用是很大的,之前方从哲就已经就此事上疏,朱翊钧也予以了御批,要求内阁先拟定相关的名单,为选拔讲官做准备。
所以两位内阁辅臣首先是将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到文渊阁来,作为现在的掌院学士,刘一燝对于翰苑之中的人还是很清楚的,辅臣要从翰林院选拔讲官,自然是要首先向他咨询。
在之前,辅臣们也就此事进行了商量,对于讲官的资格和大概的人选问题,两位辅臣们也进行了交涉,方从哲不喜欢东林党,所以极力的想要排斥东林出身的官员进入讲官人选。
而吴道南则是对东林党人比较有好感,所以希望推荐一批东林党人担任太子和皇孙的讲官,方从哲首先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就是在选拔讲官这事上,方从哲认为所选拔的讲官应该是老成可靠,在翰林院中属于中等官阶的这些翰林官们。
之所以要选拔老成可靠的翰林官,主要基于两个考虑,第一就是朱翊钧的态度问题,朱翊钧对于过于跳脱的官员,一向是极为不喜欢的,所以方从哲认为,不要选择过于年轻的讲官,避免引起朱翊钧的反感。
第二就是从朱常洛的角度来考虑的,朱常洛毕竟也已经三十多岁了,要是讲官过于年轻,恐怕不好和朱常洛相处,所以要选择年龄相对比较大一些的讲官。
而品级不高,也是方从哲等人经过仔细思量过的,翰林院的高级詹翰官,主要就是各位学士,也就是翰林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他们都是翰林院中资历比较深厚的人了,如果说用这些官员担任讲官的话,一旦他们在太子、皇孙讲官上积攒了足够的资历,要想升迁就很简单了。
以侍读学士为例,一旦在讲官任上有足够的资历,那就可以加詹事府詹事,然后是春坊学士,再进一步就是国子祭酒兼礼部右侍郎了,而一旦再从礼部右侍郎迁礼部左侍郎,就达到了入阁的最低门槛了。
即便是不升为礼部左侍郎,詹翰官一向清贵,从礼部右侍郎升迁的话,不入阁最大的可能就是吏部左侍郎,而少冢宰执掌铨政,一样是极为有权势的职务,朱翊钧肯定是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行为的。
尽管朱翊钧已经允许了太子、皇孙重开讲读,也算是默许了朱常洛能够培植自己的势力,但是要是朱常洛的势力过于庞大,必然使得朱翊钧反悔,这点方从哲等人是很清楚的。
要是方从哲整出一帮翰林学士或者是侍读、侍讲学士的高阶詹翰官队伍来,朱翊钧是必然要是不会答应的。
方从哲自己就是太子讲官出身,然后在整出一帮高阶詹翰官充当太子和皇孙的讲官,那岂不是要不了几年这些讲官们经过一番迁转,就能够成为朝廷大员了,你方从哲准备干什么?想开玄武门搞父慈子孝吗?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而从方从哲自己的角度考虑,也不能够选择品级过高的资深翰林官,因为若是选择这些自身翰林官,他们很快就可以升迁,成为太子在朝廷上的助力,而方从哲自己对于太子来说,地位就相对下降了,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
方从哲虽然是太子讲官,但是方从哲很清楚,自己和太子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很亲密,在之前的太子讲官之中,和朱常洛关系最亲密的是郭正域,但是由于受到沈一贯的打击,郁郁而终,现在方从哲之所以能够在太子这边有几位特殊的地位,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方从哲现在是太子早年讲官中所剩无几,硕果仅存的人了,第二就是因为方从哲的特殊身份了,方从哲现在可是内阁首辅,位高权重,再加上又是朱常洛的讲官出身,自然是地位极为特殊。
所谓为了自己的地位,方从哲也不愿意给朱常洛选一些资历深厚的翰林官员作为讲官的,方从哲和吴道南商量之后,将选定讲官作为侍读学士以下,年龄四十以上的翰林官员,这在大明也是非常是难得事情。
以往为储君选拔讲官,都是选拔翰苑菁华才是,像先朝的杨廷和、张居正、高拱、程敏政等人,都是年纪轻轻就得中进士,甚至是三鼎甲,从而入选翰苑的,结果这次为太子、皇孙选拔讲官,大违常例,不仅侍读学士以上的资深翰林官一个不选,就是年轻翰林官也不能入选,真是奇哉怪也!
第44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二)
在商定好了具体了标准之后,两位辅臣和光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别称)一道商量讲官们的人选问题。
吴道南第一个举荐的就是孙承宗,孙承宗的科名、品级和个人性格都还是很符合阁臣们所拟定的条件的,孙承宗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又是榜眼出身,科名也是极高的,而且在这次梃击案之中,孙承宗给两位辅臣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对于吴道南来说,孙承宗是东林党重点培养的后起之秀,自然是要着力予以培养的,将他放在太子、皇孙身边,一来是养望,二来是加强对于太子和皇孙的影响,这些都是对于孙承宗和东林党来说极为有利的事情。
而对于方从哲来说,孙承宗也算是一个能够接受的人选,孙承宗是叶向高的学生,而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同时东林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其中还是由很多派系的。
而叶向高、孙承宗这一派,还算是东林党之中的温和派,在方从哲看来,还是可以合作的,而且方从哲也很欣赏孙承宗,认为他还是非常稳重的,有他在太子身边,方从哲、吴道南还都是很放心的。
除此之外,刘一燝还举荐成基命为讲官,他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虽然科名很早,在翰林院中资历也很深厚,但是由于没什么根基,一直没有得到提拔,刘一燝认为成基命学问扎实,老成可靠,是可以承担为太子、皇孙讲官的人选。
除此之外,方从哲举荐了自己的浙江老乡杨守勤,对于这位,即便是东林党,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杨守勤是本朝近三百年的科举史上,除了黄观、商辂连中三元外,第三位连中三元者,万历三十二年状元。
而且杨守勤极为孝顺,他状元及第后,按例被授于翰林院修撰。此时其母年老,孝顺的杨守勤告假回乡奉养老母。后因父母相继去世,他丁忧守制多年,恪尽孝道。不久,其母病逝,按例又守丧三年。之前才刚刚起复,方从哲因而举荐他出任讲官。
除了这些三位之外,还有施凤来、张瑞图两人也被列入备选名单之中,施凤来是方从哲的浙江老乡,张瑞图是当今翰苑之中的英才,原本刘一燝还举荐了黄士俊,但是被方从哲所反对。
方从哲的理由很简单:“粤人岂可为讲官乎?”
方从哲是明着搞地域歧视了,不过在本朝,讲官确实是很少用闽粤出身的人,主要是因为闽粤出身的官员,官话不好,授课效果比较差,所以形成了一个惯例,就是闽粤出身的官员一般不选任讲官。方从哲以此为理由,黜落黄士俊,其实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老乡杨守勤、施凤来在太子身边的地位。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方从哲也问道:“翰苑之中,尚有何人可以担当此任?”
翰林院作为大明的储才之所,其中的各种人才自然是不少的,选拔太子和皇孙的讲官,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作为光学士,刘一燝对于现在翰林院中的人员还是很清楚的,他有些迟疑的问道:“庚戌科中英才不少,是否要从中选择?”
刘一燝的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人的反对,庚戌科也就是万历三十八年这一科,按说这一科是比较合适的,因为这一科的进士们,已经在翰林院中历练了一段时间,庶吉士们也已经散馆了,选择的范围是很大的。
而且这一科成色是不错的,状元韩敬,榜眼马之骐,探花钱谦益,但是这一科也是科场弊案频发的一科,韩敬未中举前,花费重金五十两白银,拜师汤宾尹(万历二十三年榜眼),以文才出众,深得汤宾尹厚爱。
而后汤宾尹还强迫主考官萧云举、王图录韩敬为会元。榜发,士论大哗。知贡举、时任礼部侍郎吴道南本欲奏劾,碍于萧、王均为资深前辈而未果。
殿试中,汤宾尹又暗中做手脚,千方百计为韩敬讨了个第一。韩敬的状元头衔因舞弊事件被视为“不光彩”,成为本朝科举史中的典型负面案例。后汤宾尹因韩敬科场事被免职,韩敬也因此称病辞职。
而且据说当时大学士叶向高很看中钱谦益,将他拟定为状元,而且钱谦益又贿赂太监两万两作内线,以为可以稳操胜券,没想到韩敬通过汤宾尹花了四万两银子买通了更有权势的宦官,临唱名时,二人的名次互换,到手的状元被韩敬拿走,钱谦益白花了银子,只能屈居第三,为此二人结下仇恨,一直争斗不休。
所以韩敬和钱谦益分别被称为四万两状元和二万两探花,对于这一科,两位辅臣都是极为厌恶的,尤其是吴道南,作为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吴道南将其视为自己宦海生涯的耻辱,所以在两位辅臣的联名反对之下,这一科直接被辅臣全体拉黑。
至于万历四十一年辛丑科,庶吉士还没有散馆,而三鼎甲则分别是状元周延儒,榜眼庄奇显,探花赵师尹,方从哲认为这三人都只不过是泛泛,并不能够担当教导太子和皇孙的重任,而再之前的各科,品级已经过高,不能适应两位辅臣的条件了。
所以方从哲、吴道南商量之后,决定向朱翊钧举荐孙承宗、成基命、杨守勤、施凤来、张瑞图五人为太子和皇孙讲官,请求朱翊钧迅速批准,然后速开讲读。
而朱翊钧在收到了内阁的奏疏之后,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有关东宫的事情,是能拖就拖,就硬拖都行。
朱翊钧批答了内阁的题本,他认为太子和皇孙讲读一事,那是国家大典,不可轻忽,所以命令礼部先制定一个仪注出来,对于讲官的人选问题,朱翊钧则表示,事关重大,不可不慎,所以自己要仔细思量之后再作出决定。
辅臣们对于朱翊钧的这套已经是非常之熟悉了,朱翊钧经常使用这一招,拖,就硬拖,之前的国本之争是这样,福王之国也是如此,所以一见到朱翊钧又玩这招,方从哲等人都麻了。
第45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三)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套路,辅臣们已经是十分熟悉了,方从哲等人迅速作出反应。
首先是内阁再度呈上题本,详细阐述了给太子、皇孙重开讲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太子皇孙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太子的读书已经是万万不能耽搁的事情了,而且太子已经举行过相关的仪式,不必在重复举行,礼部直接拟定皇孙出阁读书的相关仪注即可。
除此之外,就是立即召礼部左侍郎署部事何宗彦,要求礼部迅速拟定相关的仪注,满足朱翊钧的要求,同时也使得朱翊钧没有其他的办法加以推辞。
何宗彦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立即回到礼部,召集仪制司的相关官员们,要求迅速拟定太子、皇孙讲读的相关仪注。
而方从哲等人也再次上疏,请求朱翊钧先将讲官名单定下来,先解决太子的讲读问题。
在朝廷当中,方从哲等辅臣,也备受指责,对于他们所选择的讲官人选,不少官员是不满的,尤其是东林党人,他们对于方从哲大肆举荐自己的乡党是极为不满的。
浙江道监察御史兼巡视中城左光斗、户科给事中杨涟上疏弹劾首辅方从哲党护群小,偏私党羽,他们认为方从哲所举荐的这些人,不少都是方从哲的乡党,同时他们在翰林院中资历也并不深厚。
杨涟、左光斗认为,太子乃是国本,讲读事关大明千秋万代,不可不重,必须要选拔在翰林院中资历深厚,并且在朝廷中有足够威望的人来担任太子的讲官才行。
他们举荐了几位重量级的人物,原礼部左侍郎孙慎行、原翰林学士兼国子祭酒朱国桢、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翰林侍读学士兼国子司业、少詹事韩爌、翰林编修钱谦益等正直大臣,用他们担任太子和皇孙的讲官,才能够使得太子和皇孙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为仁宗、宣宗、孝宗那样的仁君圣主。
这两位的奏疏一上,朝廷内外的东林党人自然是纷纷附和,请求朱翊钧起复这些正人君子,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的态度就是一个,不报,祭出留中大法,根本不予理睬。
但是方从哲等人对于这些东林党人是极为无语的,东林党最擅长的就是打群架了,什么事情都是一股脑的冲上来,而这,正是朱翊钧最为反感的事情,就是所谓的党护,一旦遇到这些事情,朱翊钧的逆反情绪一上来,就根本不会管这些事情。
朱翊钧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方从哲有些时候认为,这位皇帝反而有些小孩心性,对于东林党,朱翊钧是极为厌恶的,所以一旦他们介入此事,对于太子讲读来说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方从哲赶紧密揭上奏,在密揭中,方从哲说道:“勿因小臣之言,而妨国家之大典。”
朱翊钧拿着方从哲的奏疏,轻轻抚摸着其中的字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在一旁伺候的司礼监掌印李恩说道:“元辅这话,倒像当年申先生说的。”
方从哲的这句话使得朱翊钧回忆起了当年的首辅申时行了,那是在万历十九年的时候,在前一年,经过内阁辅臣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等人的多次请求之下,朱翊钧下达了诏书:“朕不喜鼓噪。诸臣的奏疏一概留中,是痛恨一些人离间朕父子。如果你们不再鼓噪,就于后年册立。否则,等皇长子十五岁以后再说。“
万历十九年,朱翊钧承诺的一年期限到期了,工部主事张有德率先上疏,请订立册封仪式。这下被朱翊钧逮住了漏洞,以张有德渎扰建储为由,推迟册立太子,这下使得朝野哗然,纷纷上疏要求立即册立太子,大量的官员因此而受到惩处。
内阁当时也响应大众的要求,也给朱翊钧上了一道奏疏,请求准备册立之事。当时,申时行适逢休假,主持内阁事务的许国和群臣商议后,觉得这等大事,还是需要申时行来露个脸,出于对首辅申时行的尊敬,上疏署名的时候,许国自作主张把申时行的名字也写上去了。
这下朱翊钧感觉受到了欺骗,他认为申时行是他的讲官出身,应该忠诚于自己,现在连申时行也上疏要求建储,这是朱翊钧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朱翊钧专门下旨切责。
而申时行也用密揭解释了此事,其中就有一句:“臣方在告,初不预知。册立之事,圣意已定。有德不谙大计,惟宸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这本来是君臣之间的密揭往来,没想到被公之于众,最终导致了申时行的倒台,现在方从哲又以相似的语气来劝慰朱翊钧,令这位已经垂暮之年的皇帝又想到之前的事情了,朱翊钧也有些感叹。
他思虑半晌之后,拿起之前方从哲和吴道南联名上疏举荐的讲官名单,给李恩,然后说道:“拿去给哥儿,看看哥儿有没有什么要中意的。”
李恩赶紧领命,然后到慈庆宫内,传达了朱翊钧的口谕,对于方从哲所举荐的这些讲官的人选,朱常洛也看了一下,都是未来的台阁之臣,朱常洛觉得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位辅臣的眼光也不会太差的,不过李恩也强调,朱常洛有什么自己中意的人选,也可以举荐。
不过朱常洛思虑再三,他对于大明的名臣确实是有些了解的,如李邦华、王象乾兄弟等人,都是可用之才,不过他们都不是翰苑出身,而且品级太高,不太现实,朱常洛要找一个翰苑出身,品级不太高的人才行。
朱常洛想到了一个人,他对李恩说道:“李公公,孤闻李腾芳颇有才名,且颇知经济之术。”
朱常洛所说的经济之术,乃是经国济世之术,朱常洛所说的李腾芳,在大明朝廷中并不算特别出彩的人,李恩当然知道他,现任左谕德、太常少卿兼国子司业,作为万历二十年的进士,现在李腾芳在詹翰官系统中已经是老的不能再老的老资历了,进步那是非常之慢的。
第46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四)
不过李恩也知道李腾芳虽然看似名声不显,但是确实是个人物,尤其是在政治谋略上,绝对是有两把刷子的人物。
当年他刚刚中进士,还在翰林院当庶吉士的时候,正好赶上了王锡爵搞三王并封,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刚刚上任的王锡爵便通过密疏的方式向万历皇帝提出了尽快立储的请求。
他希望万历皇帝能够履行已定的计划,在立春之时举行册立之典,这样既能完成立储之事,使盛美皆归之独断”,又能免除“小臣激聒,道路喧哗”的烦扰。
但是作为老运动员的朱翊钧,自然是不肯轻易就范的,朱翊钧于是开始忽悠王锡爵了,他给王锡爵下旨:“朕虽去岁有旨今春行册立之典,昨读《皇明祖训》内一条“立嫡不立庶”之训,况今皇后年稚尚少,倘后有出,册东宫乎?封王乎?欲封王,是背违《祖训》;欲册东宫,是二东宫也。故朕迟疑未决。既卿奏来,朕今欲将三皇子俱暂一并封王,少待数年,皇后无出,再行册立,庶上不背违《祖训》,下于事体两便,卿可与朕作一谕旨来行。”
朱翊钧当时是纯忽悠王锡爵的,大明从来的规律就是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封王,哪里还整出一个待嫡之说呢?
王锡爵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想法,但是王锡爵有自己的看法,因为他认为,如果再继续和朱翊钧对着干,立储一事就会被一直搁浅,此前把册立大典推迟,接着又把册立分为册立、豫教两事,之后又屡屡推迟,一变再变。
作为朱翊钧的讲官,王锡爵对于自己的这个好学生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王锡爵认为不能和朱翊钧硬顶,而是应该采取相对温和的态度,暂且同意朱翊钧的所谓待嫡之说,进行所谓的三王并封,但是皇长子必须要出阁读书,因为在大明,出阁读书就是变相的册立太子。
在王锡爵看来,去其名而求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三王并封的消息传出之后,满朝哗然,户科给事中岳元声和给事中张贞观、史孟麟等人联名上疏,之后光禄丞朱维京等人又相续上疏,朱翊钧大怒,对先后上疏者均有不同程度的处罚。这之后,他们在朝房质问王锡爵,但并未得到王锡爵准确的答复。
而在这个时候,当时还是庶吉士的李腾芳看出了王锡爵的想法,李腾芳给王锡爵的便签上写道:“公欲暂承上意,巧借封王,转作册立。然恐王封既定,大典愈迟。他日公去而事坏,罪公始谋,何辞以解?此不独宗社忧,亦公子孙祸也。”
李腾芳详细的和王锡爵分析了此事的利弊,李腾芳认为古之圣贤凡成功者,皆一人能作也能收,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步,而今日王锡爵所做的事将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其中的风险是很大。
李腾芳直接对王锡爵说道:“外廷正以公手书密揭,无由知其详,公乃欲藉以自解。异日能使天子出公手书示天下乎?”
最终李腾芳说动的王锡爵,使得王锡爵连上《再答圣谕疏》、《请收回并封圣谕疏》、《答圣谕疏》、《请会议册典疏》、《请面陈册储事体疏》等诸疏,最终使得朱翊钧打消了搞三王并封的想法,而且在王锡爵的不断努力之下,终于在万历二十二年达成了朱常洛的出阁读书事宜。
而李腾芳以庶吉士的身份,就能够和王锡爵这样的朝堂老手共商国事,并且得到王锡爵的认可,可见其政治天分之高,李腾芳和嘉靖、隆庆年间的内阁辅臣李春芳只有一字之差,而且他们的字都是子实,而且他们两人都是心学传人,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朱常洛希望李腾芳为讲官的原因很简单,李腾芳长于谋划,在政治谋略方面绝对是高手,而朱常洛身边最缺乏的也就是这种人才,王安和东林党走的太近,韩本用过于老实,需要一个精通权谋机变的人才行。
李恩将朱常洛的要求回奏给朱翊钧之后,朱翊钧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予以了同意,李腾芳在大明官员中并不算很出色的,尽管在入仕初期有过亮眼的表现,但是进步毕竟太慢了,他当年的同科,位居部堂的都不少了,在朱翊钧看来,李腾芳也许有些权谋机变,但是不过尔尔罢了。
而在朝廷之上,因为讲官人选问题而导致的争论仍旧在继续,东林党人认为这次选拔讲官不公,方从哲显然是在偏私于自己的党羽,打击东林党人,所以不少人弹劾方从哲,而浙党等其他党派的官员自然也是不甘示弱,予以回击。
对于这种情况,方从哲自然是早就有所预料的,现在大明党争日盛,不管是朝廷上的什么事务,官员们首先考虑到的就是自己的政治利益还有所属派系的政治利益,而不是朝廷的利益,互相攻讦,方从哲也无法制止。
但是方从哲所担心的是,因为这些官员们对于讲官人选的意见,又导致朱翊钧有借口拖延太子和皇孙讲读一事了,这是方从哲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所以方从哲赶紧向朱翊钧以密揭上陈,以自己无力维持朝局为由,请求罢黜,同时恳请朱翊钧裁自宸衷,速开讲读以定人心。
朱翊钧当然知道方从哲是什么意思,面对咄咄逼人的东林党,方从哲已经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要是不能够速开讲读,选定讲官,以增加方从哲在朝廷上的威望的话,方从哲就无法再继续支撑下去了。
之前因为梃击一案,方从哲就受到东林党的攻击,认为方从哲是以名争而已,实将顺帝意,无所匡正。
他们批评内阁办事不力,没有保护好太子安全,方从哲的内阁开始对朝局失去控制,现在方从哲急需借重开讲读一事来增加自己在朝廷上的威望,借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继续帮朱翊钧当工具人。
第47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五)
而署礼部事何宗彦也将皇孙出阁读书的相关仪注呈递了上去,同时奏请立即选定讲官,将开始讲读,然后皇孙出阁读书的仪式后补即可。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翊钧最终选择了同意方从哲的上疏。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初九日,朱翊钧向内阁下达了上谕,重开太子讲读,同时命令钦天监择定吉日,举行皇孙们的开读之礼。
任命孙承宗、成基命、杨守勤、施凤来、张瑞图、李腾芳六人为太子讲官,兼任皇孙讲官。
朱翊钧以上谕的形式终止了朝廷上下对于讲官人选的讨论,同时也使得方从哲的地位得以稳固,方从哲平息了梃击一案,而且还促成了太子和皇孙的讲读事宜,对于方从哲的个人威望来说,确实是极有好处的。
方从哲领旨之后,自然是先召集这些讲官们,商讨讲读事宜,方从哲自己就曾经是朱常洛的讲官,对于朱常洛的讲读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方从哲首先向六位讲官们介绍了现在朱常洛的讲读情况,由于朱翊钧的怠政而经常出现“暂辍讲”的情况,这就导致朱常洛的学习进度时断时续,断多续少,使得朱常洛(包括皇长孙朱由校在内)的学习过程异常艰辛,学习效果也非常之差。
朱常洛是万历二十二年开始讲读的,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要是放在民间子弟,中进士的足够了,但是朱常洛竟然连最基础的“四书”都未讲完,“五经”中有明确记载的只读完了《书经》,对于《尚书》、《礼记》等的讲解也是穿插着进行。
作为之前的讲官,方从哲对于此事也是极为无奈的,他对诸位讲官们说道:“查旧年辍讲之初,四书尚未讲完,《尚书》《礼记》间日轮讲,今日事体不同,诸位要以成君德为重。两代国本,系于一身,岂可不重乎?”
对于这些讲官们,方从哲自然是寄予厚望的,指望他们能够教导朱常洛,成为一代明君,同时更加重要的就是要成为太子日后的班底,这点也是很重要的。
而且方从哲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虽然太子的经史基础不大好,但是现在太子毕竟已经长大了,而且对于太子来说,重要的不是经义,也是政治谋略,这点讲官们还是很清楚的。
除此之外就是皇孙,尤其是皇长孙的读书事宜,也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皇长子开读甚晚,而且据传不甚喜欢读书,这些都是要讲官们操心的事情。
可以说对于这六位讲官们来说,现在的任务是极重的,他们不仅仅担负着教导太子的职责,还有皇长孙这个未来的国本,也是需要这些讲官们来教育的。
对于这些讲官们,方从哲比较看好的就是孙承宗和李腾芳两人,他们都是比较老成可靠的人,有他们在太子身边,方从哲还是比较放心的。
方从哲对他们说道:“诸位要和衷共济,以护持国本为要才是。”
李腾芳作为这六位讲官中老资格,自然是当先发言,他对方从哲说道:“元辅,太子教育,自与皇长孙不同,似不可一道而行,如何进行,还请元辅示下。”
李腾芳的这个问题确实是现在讲官们最大的问题,六位讲官,教导的对象其实是两位,太子和皇长孙,这在大明历史上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应该怎么进行讲读,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李腾芳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太子和皇孙的讲读,自然是要分开进行教育的,而就讲官们来说,自然是更加愿意参与太子的讲读,而不是皇孙的豫教,这点其实也是很现实的。
因为对于这些讲官们来说,从自己的前途考虑,自然是在太子身边最划得来,因为太子即位,已经是一件非常明确的事情,而且现在朱翊钧的年龄也不小了,一旦出现皇位的更迭,对于这些讲官们来说,如果能够和太子建立起深厚的关系,自然是对自己的仕途大有好处的。
方从哲更加清楚,对于李腾芳来说,尤其是如此,在这些讲官们当中,李腾芳虽然资历最深,但是进步最慢,作为万历二十年的进士,李腾芳的进步确实是非常之缓慢的,二十多年,一直在詹翰官系统中打转,连个翰林学士也没有混到。
而且更加要命的是,在讲官们之中,李腾芳虽然是资历最深厚的,但是在其中并不算出众的,作为大明的储才之所,翰林院当中都是大明的英才,而对于这些英才们,内部也自然是有等级的。
最低的自然是庶吉士了,所谓庶吉士就是殿试之后通过朝考考入翰林院的,虽然是翰林院中的底层,但是对于其他进士来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的。
按照惯例,科举进士一甲者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另外从二甲、三甲中,选择年轻而才华出众者入翰林院任庶吉士,称为“馆选”也称朝考。
庶吉士和三鼎甲在翰林院中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三鼎甲直接进入翰林院,是翰林院的正式编制,考中一甲就等于进入翰林院,但是通过朝考进入翰林院,并不等于获得翰林院的编制。
庶吉士一般为期三年,期间由翰林内经验丰富者为教习,授以各种知识。三年后,在下次会试前进行考核,称“散馆”。成绩优异者留任翰林,授予翰林院检讨,正式成为翰林,称“留馆”。其他则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亦有派到各地方任官。
所以在翰林院中,庶吉士和一甲进士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阶层,而不巧的是,在这六名讲官之中,李腾芳虽然资历最深,但是却是庶吉士出身,李腾芳是万历二十年三甲第214名,算是进士中的吊车尾了。
而其余的讲官们基本上都是一甲出身,杨守勤更是状元及第,如果不借重于方从哲的首辅之威,李腾芳是很难在其中占据先机的。而对于李腾芳来说,要是不能和太子建立起深厚的关系,他恐怕等不到皇孙即位,所以李腾芳希望方从哲能够帮自己争取太子讲官的位置。
第48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六)
而对于方从哲来说,和李腾芳合作也是一件很合算的事情。
方从哲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和李腾芳这个万历二十年进士还是有有些交情的,而且方从哲也不愿意孙承宗等人和太子过于接近,尽管孙承宗是东林党中的温和派,但是毕竟是东林党。
对于方从哲来说,无论是从和李腾芳的个人关系还是自己的政治利益来说,支持李腾芳都是很划算的事情。
所以方从哲说道:“太子、皇孙讲读,自然是应当有所区分的,皇孙正当学习经史之际,孙编修负责皇孙豫教,李学士讲读太子,分班教学,不可懈怠。”
对于方从哲的这个安排,讲官们自然是领命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尽快恢复讲读,所以方从哲以内阁的名义提请,先令六位讲官赴慈庆宫拜见太子、皇孙,然后于六月二十一日开始讲读,朱翊钧予以批准。
对于朱常洛来说,最近还是非常之顺利的,在王安等人的协助之下,朱常洛清理了慈庆宫,同时陆遇也加强了对于慈庆宫的警卫,对于朱常洛来说,还是初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重开讲读,加强和外廷的联系,在宫内,韩本用上任内官监之后,慈庆宫的待遇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不过朱常洛想要起复熊廷弼的想法却落空了,原本朱翊钧确实已经下达了诏书,起复熊廷弼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但是诏书抵达江夏的时候,熊廷弼的老母病逝,正在守制当中,所以无法起复。
虽然熊廷弼没有办法立即到任,但是还是通过奏疏的形式向朱翊钧奏报了辽东的情况和自己对于辽东的看法,熊廷弼认为对于东虏,不能和北虏一样,等闲视之。
在奏疏中,熊廷弼说道:“西虏虽强盛,然所欲不过抢掠财物而止,无远志;而东虏城郭、田庐、饮食、性情与辽同,所志在我土地也。西虏与我界线颇严,尚不知内地虚实,而东虏旧规,讲事止在关上,关吏为之转达,自旧抚、镇玩寇以来,给银牌数面与干骨里等,任其出入,且戒驿递毋阻,阻者辄听夷禀,而加之罪。”
熊廷弼认为在辽东,蒙古已经不再是大明的主要对手,建州女真才是对于大明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蒙古诸部虽然屡次骚扰大明辽东边境,但是主要是为了抢掠金钱和财物,而女真是为了土地和人民,蒙古不知内地虚实,女真则熟知内地实情,因此女真对大明的威胁远远大于蒙古各部对大明的威胁。
所以熊廷弼的建议是要分化瓦解,对于蒙古和女真诸部,都要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有针对性的对于建州女真加以限制,加强大明在辽东的力量。
对于现在辽东的情况,熊廷弼也进行了分析,他在奏疏中说道:“且奴酋向来不敢并北关者,犹虑我援,而北关犹力与奴酋抗者,亦恃我能为彼援耳。今若乘此取北关,则北关无援,必为所并,北关并而东西二虏合,则辽必危。为今之计,西虏之衅断不可深,北关之援断不可孤,东虏之计断不可堕;而深西虏之衅,孤北关之援,正所以堕东虏之计,断不可误。”
对于蒙古土蛮部,海西女真、建州女真三股势力,熊廷弼也提出了相应的办法,应拉拢海西女真来确保海西女真倾向于大明,或者保持中立,以此防止漠南蒙古与建州女真势力的汇合。
同时要严格边防,防止建州女真部窥视大明内陆,这是最为重要的问题,熊廷弼认为虏酋善于用间,对于大明辽东的虚实极为了解,朝廷要制虏,首先就是打击东虏在辽东的奸细,加强保密。
对于这个问题,熊廷弼在奏疏中也说的很明确:“以此往来月无虚日,每住广宁辄数月,如家庭然。凡兵马之虚弱,钱粮之匮乏,城堡之坍塌,地形之险易,与夫民穷思乱而欲投虏之状,无不周知而习熟也。此诚可忧虑也。”
除了这些,就是辽东的地形问题了,除了面临周围的强敌的威胁,其自身的地理位置的劣势也是其形势危急的因素之一。辽东三面被敌环绕,如处重围,辽东“而又介在平壤,无重关峻岭为之限隔,朝入则朝获,夕入则夕获,盖无时无虏焉”。
在这种情况下,熊廷弼认为辽东现在已经是危在旦夕了,朝廷必须要采取断然措施,加强辽东的边防,以准备对抗东虏,熊廷弼认为,东虏现在已成气候,而辽东镇现在已经残破,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不能轻举妄动,要先修缮边墙,恢复军屯,安定人心,再图进剿。
原来辽东镇的边墙已经朽坏,不堪使用,熊廷弼在之前巡按辽东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在奏疏中熊廷弼也说道:“迩来台堡坍塌,间有存者,低矮易跻,且系泥砌,一掘即倒。又无壕堑阻当,虏骑鞭稍一举,顷刻数十里,以致时时攻劫屯寨,抄掠道途,民废耕种,人阻往来,千里膏腴,鞠为蓁莽,东北一望,良可寒心。”
辽东的边墙朽坏,这是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情,墙堡墩台残破不堪,形同虚设,根本无法起到防御女真的作用,所以必须要大修边墙以制虏。
针对辽东的边墙,熊廷弼也提出了相应的方案,熊廷弼在奏疏中指出:“宁前、锦、义一带,土多沙碛,只合照依旧址挑挖大壕一道。壕深阔各二丈,一直切下,本质自可耐久。累土为堑,但取土势自起,不宜加陡,以速其圮。”
“自大黑山东至三岔河,又踰河起海、辽、开、铁至镇北关,地平土坚,壕沟水口俱如前式。惟累土为堑,当用土筏包砌于外,如土城然,以取其峻。且草长土固,可以坚久。东昌以北,至庆云关以南,数河横出,皆可引水平灌入壕。壕深可丈,浅可五六尺。春夏秋间,虏骑难越,冬间冰结,墙土凝固,又不得掘挖而入。”
对于辽东各处,要根据他们各自的地理形势,决定相应的修造边墙的办法,以保证边墙的坚固。
第49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七)
对于现在辽东的兵防,熊廷弼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熊廷弼对于辽东镇的兵马是极为不信任的,他直接了当的提出了自己观点,就是辽兵不足恃,辽将不可用。
对于辽东镇的驻军和这些将领,熊廷弼都是极为不信任的,原因也是非常之简单,在李成梁的纵容之下,辽东各级将校都是豢养家丁,同时大肆的侵占军屯和军饷,导致辽东镇士卒羸弱,不堪战守。
尤其是在李成梁第二次镇守辽东的时候,就更加放肆,放纵麾下的各级军官压榨士卒,使得大量的士卒逃亡,好方便他们侵吞朝廷的军饷。
熊廷弼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增加辽东驻军和战马的数量,辽东地区防御的对象主要为蒙古和女真,二者均善骑射。因此,辽东官军战马充足与否,往往会关系到战争的胜败。随着马政的逐渐败坏,加之战争的损耗,辽东的战马严重不足。数十年来,官军的战马多依赖于夷马,而贩卖夷马者趁机隐匿精壮马匹,所售之马皆为老弱之马,毫无作战能力,使得辽东官军无战马可用。
必须要增兵增马,才能够提升辽东镇作战实力,熊廷弼认为现在辽东堪战士兵极少,开原不及二百人,铁岭不过四百人,东协不过五百人,沈阳则抽选锋者十数人,辽军堪战者不过八千,难以抵御强敌。
所以朝廷必须在辽东部署重兵,招募和训练军队,以加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熊廷弼建议在开原增兵一千五百人,庆云堡增兵一千五百人,靖安、柴河堡增兵千人,添一备御,以此与开原相呼应。
其次,泛河、懿路各量增数百人以守要害,清河堡增兵千人,各属堡俱恢复旧额,改守备为游击来统领。宽甸营量增五百人。辽阳协守营增兵二千人,沈阳量增一千人,宁前增量一二千人。扼守各处要害,以防备东虏。
熊廷弼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仔细看过了熊廷弼的奏疏,对于熊廷弼,朱翊钧还是有些印象的,当年科道弹劾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朝廷就是派遣的熊廷弼去查察此事的,不过熊廷弼不仅察了有关弃地的事情,还将辽东的虚实查探的很清楚。
熊廷弼据此弹劾李成梁等人,搞得当时的朱翊钧很难下台,只能够将熊廷弼的奏疏加以留中,因为当时李成梁镇守辽东,很多事情朱翊钧也要稳住他。
当时的首辅沈一贯也认为必须要稳住李成梁,他在给朱翊钧的奏疏中说道:“虏马正弱而敢于入寇,其蔑视中国甚矣。全辽乡官士民,投揭朝房,谓李成梁镇守辽东二十年,虏人畏服,成梁离镇十年八易将,戎务尽弛,战守无资,辽事大坏,还将成梁前去方可整理,况彼家在铁岭,为国为家必宜尽力。”
其实对于这些事情,朱翊钧并非全然不知,李成梁虚报战功,在辽东威福自专,这些事情朱翊钧是很清楚的,但是当时的辽东确实是离不开李成梁的。
朱翊钧将这些事情都按下去的良苦用心即在此,他深知辽东地区的重要性和李成梁的军事才能,惟李成梁守辽东他才放心,所以对于众言官向李成梁抛来的流弹飞矢,他往往加以庇护,而庇护的手段除下发奏疏惩治上疏之人外,最好的办法便是留中,既不与言官发生正面的语言交锋,又保全了李成梁镇守辽东的事业,利益最大化,从而为大明朝获得最大限度的安宁。
但是现在这种行为的恶果也已经显现出来了,在李成梁在世的时候,这些辽东将门还是比较收敛的,李成梁还能够震慑住这些人,同时李成梁毕竟素有威名,对于蒙古、女真还是有一些威慑力的。
但是从李成梁去后,辽东将门不听话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了,之前因为马林、麻贵等人在辽东总兵任上皆不得久任,并且和辽东本地的将门发生激烈的冲突。
时任首辅沈一贯在再次举荐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的时候就上奏道:“辽东近罹倭虏之患,总兵马林革任,佥谓非李成梁不可。皇上往年特用李如松,固嘉成梁威名尚在,其子必能制虏也。今即使成梁老手展布,必当不负任。使麻贵亦一老将,但系西人,必用西兵为家丁。马林因用西丁搅扰辽人,若麻贵不带家丁,则无手足,若带家丁,又蹈前辙,不若成梁即用辽丁为简便也。”
之前马林等人从宣大带来的家丁就和辽东将门的家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直接导致了马林的罢官,朝廷不得已再次启用李成梁,现在李成梁已死,朝廷对于这些辽东将门,更加难以控制了。
朱翊钧详细查阅了相关的奏疏之后,不得不承认,朱常洛之前的判断是很有道理了,女真确实已经对大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朱翊钧对李恩说道:“将熊廷弼此本给哥儿拿去,问问哥儿有什么看法。”
在慈庆宫的朱常洛看了熊廷弼的奏疏之后是极为头大的,原本在朱常洛的想法中,提前起复熊廷弼,稳住辽东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但是现在熊廷弼要丁忧守制,这使得朱常洛有些无奈。
朱常洛问道:“李公公,可否夺情起复?”
李恩摇了摇头,夺情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是夺情也是要有条件的,尤其是在本朝,上一个夺情的人名叫张居正,他的下场如何,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现在大明的官员们对于夺情这事是极为抵触的,而且夺情一般是在情况紧急的条件下,而现在辽东没有战事,在这种情况下,夺情的前提就不存在,而且熊廷弼不会接受夺情的,如果他有夺情的想法,就不会再奏疏中说这么多。
他之所以在奏疏中说这么多,就是希望朝廷和皇帝明白现在辽东的危局,从而能够选拔合适的官员前往辽东。
第50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八)
朱常洛闻言之后对李恩说道:“还请李公公教孤。”
李恩赶紧对朱常洛说:“殿下折杀老奴了,熊廷弼虽不可用,然殿下可有方略,老奴可以代奏陛下。”
李恩的意思自然是很明确的,现在熊廷弼要丁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朱常洛显然对于辽东事务有很深的了解,如果能够向朱翊钧提出一个完整的方案来,李恩可以代奏并且在朱翊钧面前促成此事。
这样的话,朱常洛反而对于辽东事务有更大的话语权,同时所举荐的对象也不限于熊廷弼一人,李恩的话自然是使得朱常洛豁然开朗,朱常洛终于有机会能够阻止萨尔浒的发生了,朱常洛很清楚此战对于大明的影响,如果能够提前布局的话,对于大明将会有利的多。
但是要向朱翊钧提出一个完整的方略,不可能是一会时间就能够完成的,李恩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朱常洛可以先提出一个大纲,由李恩代奏朱翊钧,然后在逐步完善即可。
朱常洛于是将自己对于辽东事务的总体看法先写了出来,和熊廷弼一样,朱常洛也认为辽兵、辽将不值得信任。
朝廷必须加强辽东兵防,以防备努尔哈赤,熊廷弼的策略朱常洛认为是很正确的,李成梁之前在辽东的举措是有很大问题的,李成梁试图支持努尔哈赤和建州部,打击大明在女真的传统盟友海西女真,以达到他养寇自重的目的。
当然,海西女真自身的分裂也是建州部做大的一个重要原因,海西女真按其居住地区分为山寨夷和江夷两部分,哈达、叶赫为山寨夷,乌拉、辉发属江夷。
在万历初年,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是哈达部,尤其是在王台担任哈达部酋长的时候,哈达部称雄于海西女真,王台为部长后,采取“远者招徕,近者攻取”策略,使哈达部比速黑忒时更强盛,遂自称哈达汗。
时叶赫、乌拉、辉发及建州女真所属之浑河部,尽皆服之。哈达部奠基于速黑忒,形成于王忠,至王台时达鼎盛。但王台在晚年,贪财受贿,不察民情,反曲为直,下效尤甚,民不堪其苦,往往叛投叶赫部,国势渐弱。
万历十年,王台死后,众子不服,骨肉相残。时叶赫部与建州崛起,哈达部不仅失去昔日霸主地位,在万历二十七年被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所吞并。
现在海西女真基本上都被建州女真所吞并,但是叶赫部尚未被归顺于建州女真,哈达部衰落之后,叶赫部遂成为海西四部中的强部,和建州部争夺对于女真的领导权。
朱常洛认为,大明要加大对于叶赫部的支持力度,利用叶赫部加强对于建州部的牵制,为大明整顿辽东兵防争取时间。
而除此之外,朱常洛认为,守辽必先强蓟,蓟镇是辽东的后卫,朱常洛以万历初年的局面解释,当时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镇守辽东,蓟镇边墙极为强大,使得土蛮不敢轻易犯边,而且即便是土蛮等蒙古诸部想要袭扰辽东,也担忧蓟镇来援。
在这种情况之下,李成梁才能够放开手脚在辽东频频出击,而现在蓟镇残破,无法起到掩护辽东侧翼的作用,这就使得辽东既要面对蒙古,又要对付东虏,必然力有不逮,所以当务之急是加强蓟镇,掩护辽东侧翼,同时为辽东镇准备一支战略预备队。
同时蓟镇也是拱卫京师的重要边镇,对于朝廷来说,蓟镇强大可以威慑辽东镇,使得辽东的这些将门有所收敛,在辽东有变的情况下,可以迅速调发援兵,而不是从宣大等地抽调援兵。
所以守辽必先强蓟,其次就是招募新军,加以编练,这点是极为重要的,熊廷弼认为辽兵不足恃,主要是因为辽东军无饷,民无食,人心士气一蹶不振。无饷固不能养军,民饥思变则更为致乱之由,连年徒恃赈济,实非治本之策。
但是朱常洛更是对于大明官军的整个战法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从实施营兵制以来,大明官军的各级将校都是依靠家丁作战的,李成梁之所以能够弹压整个辽东,就是因为他手中有一支强悍的家丁部队,辽东铁骑。
这支由家丁组成的铁骑在李成梁起家之初确实是勇悍无比,是李成梁建功立业的资本。万历十四年,辽东巡抚顾养谦在论及辽东兵马的时候指出,全镇堪战兵马总数约左右,而广宁正兵营及其他各营家丁、头目共7148名,加上辽东其他将校的家丁,整个辽东镇大概有八千之数的家丁。
辽东是万历时期家丁数量最多的边镇,其他边镇的家丁大多比较分散,而辽东家丁基本集中在总兵麾下。这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边防压力较大。辽东不像其他边镇可以声势相连,可谓是孤悬千里,其防线达到两千余里,显得十分狭长。而且辽东周边的形势比较复杂,其东边有女真建州、毛怜等部,西边又有蒙古朵颜三卫,势力错综复杂。
嘉靖以来,土蛮、王杲等相继扰边,使得辽东镇“剽掠无时,边人不得耕牧,城堡空虚,兵马凋耗,战守之难十倍他镇矣!”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辽东的将校们不得不大量蓄养家丁,再加上辽东地方千里,如果要处处设防的话,所需要的兵力不止十万,区区八千的家丁是肯定不够用的,所以辽东镇的家丁实际上承担的是本镇内部的机动部队和战役预备队的任务。
顾养谦在奏疏中也曾经说过:“辽东家丁闻警则分防于六城二十七堡六驿之内,急则东西应援,奔走两河之间,无事则发边工作。一岁之中得解甲释畚而还顾其家者,大都不两月耳,辽兵视他镇兵最苦,而镇城之兵其苦又最辽兵。”
李成梁通过控制这支规模庞大并且相对精锐的家丁部队,加以整训,成为他征讨辽东,建功立业的本钱。
第51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
朱常洛认为,李成梁的这个套路,用于对付蒙古人确实是很有效果的。
事实上,现在大明的九边,也都是依靠这些家丁来作战的,这点辽东镇和其他各镇的区别并不大。
用家丁作战,其实并非本朝才有的事情,在嘉靖朝,马永、周尚文、马芳等名将,专练家丁,时常率家丁出塞劫虏营,所得马匹等物都分给随从出塞的将士,以此深得用命,实施捣巢的作战方式,是大明对付蒙古的不二手段。
因为在嘉靖朝,俺答汗崛起之后,土默特部对于大明的边防构成了沉重的威胁,尤其是宣大和蓟镇,几乎是每年都要被入寇的,甚至嘉靖二十九年搞出了庚戌之变,兵临京师,使得大明上下以防备北虏作为最重要的问题。
而蒙古人的作战方式除了俺答汗所领导的大规模入寇之外,更多的是无时无刻的袭扰,面对俺答汗动辄数万甚至于十数万骑入寇,官军自然是坚壁清野,但是对于蒙古人的小股入寇,官军则是要坚决予以反击,同时在马芳等名将的指挥下,官军还能够以精锐家丁实施捣巢等突袭作战。
在这种相对小规模的作战之中,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精锐家丁确实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无怪乎当时的朝臣们认为:“两军相接,全恃将勇,将勇则兵亦作气随之,然将亦非恃一人之勇也,必有左右心膂之骁悍者协心并力,始气壮而敢进,将既进,则兵亦鼓勇争先,此将帅所贵有家丁、亲兵也。”
朝廷都支持这些大将们厚养家丁,作为官军的主力,而官军甚至形成了一种家丁充当先锋、军士跟进的作战模式。
嘉靖时期,奉命巡视京营的给事中魏时亮说“夫家丁倍食于军,谓其足为军倡。然以家丁为先锋、为出奇,则必以正兵为后继、为营壁,此最相须为用,即今日最宜相须操练者,而纪律血脉始相贯耳。”
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马芳了,作为嘉靖、隆庆年间大明的第一名将,马芳号称“勇敢善战,练习夷情,尤善抚养家丁,临戎对敌,斩馘最多,一时边塞倚之,称名将云。”
在和蒙古的作战中,家丁确实是极为极为有效的办法,不论是针对蒙古诸部实行的小规模袭扰,或是抵御蒙古部落常态化的掳掠,由于家丁数量少,精于训练,战马等装备充足,其机动性非常强,故而在边境作战中具有较大的实用性。大明的边将只要对家丁这一精锐统率得法、运用得当,那么建功立业就会比较容易。
但是戚继光就直接指出了其中的弊端:“家丁本为求精,适致冗费,本为求多,反为致寡。既视二三千为冗数,又视之为必不可练用,如是而厮役益多,益快其欲,诸将又且利于此习,于此偷马、打账房得功,视此为制夷之长策,及至大举而入,便谓虏必不可交锋,必不可堂堂相对。凡能神出鬼没,偷窃零骑,挑壕自固,便是好汉,此牢不可破之习也。”
家丁制下的官军,已经丧失了大兵团作战的能力,反而擅长实施偷袭等小规模作战和守城等战斗,这在和蒙古人的交战中并没有问题,因为大明对于蒙古的主要办法就是小股蒙古人进犯的话,就以精锐家丁实施突袭。
而一旦蒙古人大军压境的话,官军就坚壁清野,以家丁带领营兵守卫城池,蒙古人入寇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劫掠,不是为了占领,加之蒙古人缺乏工程器械,根本不具备攻克大明坚城的能力,所以大明官军能够以家丁和蒙古人周旋。
这其中马芳、李成梁等人都是其中佼佼者,但是到了现在,家丁制的弊端已经显露无疑了,首先就是家丁的战斗力下降,在除了辽东镇之外的其他边镇,主要表现为家丁的冗滥和堕落。
兵部就曾经奏报:“宣大、延绥等处总兵将官皆以夷丁充为家丁,又有以家丁冒作夷丁者。名虽为战,实则占役而媒厚利耳。内娼优、看庄家仆及游食山人、家人等皆得冒名粮石,而本管将官司队毫不相干,以致营伍一空。家丁半有全粮,半减入己。彼减给者,不能甘贫,是以为劫为夺,地方莫禁。”
而在辽东,则是表现为家丁抱团,将门地方化,李成梁依靠着以家丁为主的辽东铁骑,横扫了整个辽东,立下了不世之功,自己自然是封妻荫子,同样他的家丁们也以军功成为辽东大大小小的军头,这样就使得辽东家丁的分散。
李成梁在世的时候,尚可依靠自己的威信驱使这些大小将校,等到李成梁和之前追随李成梁的这些家丁头目们都去世了之后,这些世袭军官就成为了大明在辽东的各级将校,原本强大的辽东铁骑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原因主要有两点,第一就是随着当年跟随李成梁南征北讨的这些家丁不是立功升迁就是逐渐老去,后继的这些所谓家丁未经战阵,饱食终日,自然不能和当年的辽东铁骑相比,这也是大明军队的痼疾之一。
第二就是辽东铁骑的兵力分散,随着李成梁去任,继任的总兵官们并没有李成梁的威信,他们不能够统御这些军头,反而被这些军头所制,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马林。
马林是被朝廷寄予厚望的,他是名将马芳之子,不管他是否继承了马芳的勇武和韬略,马林至少继承了马芳的家丁,所以在李成梁去位之后,朝廷任命马林为辽东总兵官,就是希望用马林麾下的宣大家丁统御辽东镇的这些家丁。
但是实际上的事情是事与愿违,马林的宣大家丁和辽东军头们的家丁矛盾极深,不仅没有达到朝廷加强对于辽东镇的控制和保卫辽东的目的,反而使得辽东更加混乱,马林带来的宣大家丁和辽东本地的家丁冲突不断,甚至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朝廷不得不将马林调走,重新启用李成梁守辽。
第52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二)
所以尽管朱常洛和熊廷弼都认为辽兵不可用,但是朱常洛和熊廷弼的认为辽兵不可用的原因是不一样的。
熊廷弼认为辽东镇的兵马疲敝已极,再加上之前高淮乱辽的举动,使得熊廷弼不信任辽东的兵马,认为必须要调客兵同时大规模招募新兵加以训练才能够保证能够守卫辽东。
但是朱常洛对于辽兵不可用的原因是对于大明官军整体的战术战法的不信任,朱常洛很清楚,要想依靠家丁制度下的大明官军去解决女真人,朱常洛认为是不大现实的。
朱常洛在奏疏中认为,要想解决女真的问题,就必须要加强官军,摒弃之前家丁战术,编练新军,提高大明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在朱常洛看来,女真和蒙古完全是不同的敌人,现在的蒙古,虽然看似还是草原之主,但是实际上已经是路边一条了,不管是土蛮、土默特部,都已经四分五裂了,他们虽然每年都要袭扰大明,但是目的不过是抢掠罢了,而且从俺答封贡以来,大明和蒙古没有大的战事。
但是女真不同,朱常洛认为女真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努尔哈赤久蓄异志,又在李成梁等人的包庇之下吞并女真诸部,其志不在小,而且女真近来的扩张速度也是越来越快了,这些都是对于大明极为现实的威胁。
朱常洛认为要以蓟辽两镇为核心,整顿大明官军,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整顿蓟镇,而不是辽东。
这点是朱常洛深思熟虑之后所作出的决定,朱常洛当然知道现在辽东才是形势最危急的地方,但是辽东也是最难处理的地方,即便是朝廷要想介入辽东,之前的情况也已经说明了此事的难度,所以对于朝廷来说,现在就冒然的介入辽东的事情,必然会遭到辽东这些大小军头的抵制。
这点之前的马林、麻贵等人已经已经验证过了,朝廷即便是调宣大、陕甘等地的宿将到辽东来,由于这帮辽东军头的抱团反抗,一样无法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在朱常洛看来,现在朝廷要想加强对于辽东这些军头的控制,确实是很难的。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加强蓟镇就成为了一个可行的选项了,原因其实也是很简单的,蓟镇由于就是北直隶,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朝廷对于蓟镇的控制还是很严格的,在蓟镇推动各项政策是有可能的,同时不管是对于朝廷还是对于朱翊钧来说,加强蓟镇都是能够接受的。
因为现在大家都很清楚,京营是指望不上的,指望京营威慑天下,征讨不臣,还不如早点洗洗睡觉,梦里什么都有,而在京营不振的情况下,蓟镇就成为了朝廷手中一支可靠的力量,在万历初年,其实朝廷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在张居正的支持下,戚继光为练兵总理,提督蓟镇、昌平、真保三镇,编练新军,加强蓟镇的实力,使得蓟镇成为九边之中最强大的军镇,朝廷以蓟镇控扼九边,即便是李成梁当时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但是自从戚继光去任之后,蓟镇就一蹶不振了,蓟镇实力下滑,就使得朝廷对于九边的控制能力下降,所以朱常洛提出加强蓟镇,同时在蓟镇编练新军,举荐戚继光的侄子苏松副总兵戚金为练兵大将,于蓟镇编练新军,革除家丁恶习,加强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为日后援辽做准备。
而对于辽东镇,既然熊廷弼尚在守制之中,朱常洛转而举荐原江西道掌道御史袁可立,和熊廷弼熟悉辽东不同,袁可立对于辽东并不熟悉,但是袁可立长期在苏松等地任职,为人精明强干,对于账目等事务还是很清楚的,同时对于民政的事项也很熟悉。
朱常洛举荐袁可立的目的就是安抚辽东镇,恢复军屯,修葺边墙,囤积粮秣,为朝廷征讨女真积蓄力量,同时加强辽东镇的力量,朱常洛对于辽东镇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够不出现大规模的溃败就行,但是即便是这个要求,朱常洛认为对于现在的辽东镇来说也是极为不易的。
所以朱常洛提出的看法就是整顿辽东,安抚卫所,修葺边墙,囤积粮秣等措施,首先就是对于辽东镇的压制,现在这些大小军头们对于朝廷是越来越不恭顺了,朝廷必须要有所动作,加强对于辽东镇的控制才行。
朱常洛认为要分割辽东镇,将辽东镇分为辽东、开原和金州三镇,各自有各自的防区,同时对于这些大小军头们,采取不同的办法。
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开原,开原位于辽东镇北部,西接蒙古兀良哈部,北邻海西女真,东近建州女真,是辽东平原与松嫩平原交汇的要冲。作为辽东镇北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开原与辽阳(辽东镇总兵驻地)互为犄角,共同构成了大明经略东北的北大门。
同时开原和铁岭很近,而李成梁就是铁岭卫出身的,所以李家势力在这里是很强的,而原本的辽东镇则是正面当敌,承担对抗女真的重任,要加强辽东镇边墙和鸦鹘关等关隘的防御。
对于抚顺、沈阳等朝廷在辽东防备女真的重要据点加以修葺,严格限制女真人进入抚顺关、鸦鹘关以内活动,清理辽东的奸细,而对于金州等辽南诸卫,主要是从侧翼威胁女真诸部,通过海路和山东布政使司像联系,便于朝廷调拨物资,驰援辽东。
这样以辽东镇为前锋,开原、金州两镇为侧翼,蓟镇为后卫,在辽东实施纵深防御,以战代训,锻炼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这样才能够保证官军能够应对女真。
朱常洛将自己的方略上陈朱翊钧之后,朱翊钧仔细看了朱常洛的方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决定。
朱翊钧并不是傻瓜,相反在军事上还是有不错的判断力的,当年在倭寇侵朝的时候,他能够明确判断出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而我兵之救朝鲜实所以保中国。说明他在军事上还是有预见性的。
第53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三)
对于朱常洛所提出的这个方略,朱翊钧认为还是很有操作性的,但是朱翊钧并没有立即予以答复。作为皇帝,朱翊钧还是非常之谨慎的,朱常洛将辽东女真视为大明的最大威胁,甚至要为此调整整个大明的国防战略,这不是一件小事,朱翊钧不可能轻率的作出决定。
所以朱翊钧命令厂卫派出暗探,去辽东调查实际的情况,然后再出决策。另外一个让朱翊钧举棋不定的原因就是钱粮问题,要打仗,首先就是钱粮,现在不是万历二十年了,当时大明朝廷还有张居正经营而来的财赋,朝廷财政还算是比较充裕。
但是现在,对于大明朝廷来说,钱粮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朝廷想要编练新军,修葺边墙,恢复军屯,储备粮秣,购买战马等事情,都需要大量的钱粮,而户部是连年亏空,根本不可能拿出很多钱粮来。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推动朱常洛所制定的一系列的方略,朱翊钧的内帑将会是主要的支出,这对于朱翊钧来说也是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很多朝廷官员们认为,朱翊钧向整个大明派出了矿监税使,搜刮钱财,朱翊钧的内承运库里面应该是装满了金银才是,但是朱翊钧很清楚,内帑相比于太仓,确实是很有储蓄,但是并不意味着内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朱翊钧虽然向地方派遣了大量的矿监税使,他们也确实是在地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收税,但是他们所掠夺来的财富,大部分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而不是上贡给朱翊钧的。
当然,朱翊钧主要的作用就是挨骂,对于这些矿监税使们来说,苦一苦百姓,骂名陛下来背都已经是基操了。
万历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诸矿税监九年间所进内库,金九千九百五一卜二两,银五百四十一万一千二百一七十二两,最多的是万历三十一年,为银一百一十七万余两。
即便是到朱翊钧大规模撤回矿监税使的的万历三十六年,入内库金九千九百七十七两,银六百六十九万六千二百一十二两。这些金银,才是实实在在的进入内承运库的数量。
当然,这些矿监税使在地方所掠夺的财富,十倍于此,除了这些金银之外,还有部分的实物,主要是绢帛丝绸等物资,如高淮万历三十一年,一次进献朱翊钧的人参高达四千斤之多。天津马堂前后四次进内库的银鱼,也就是一种银制鱼形佩饰就有九千尾。两淮盐监鲁保万历三十四年,一次就进献丝绸共三万六千七百六十八匹。
不过在万历三十四年之后,在朝廷和地方的反对之下,朱翊钧也不得不和外廷妥协,在时任首辅沈一贯促成之下,朱翊钧和朝廷达成了协议,实施矿税定额,也就是所谓去矿留税。
沈一贯代表朝廷和朱翊钧达成了四项协议,其一,停止开矿,撤回矿监。矿监的最后一项使命,是将已征收的矿银押解进京。
其二,矿银保留,和税银一道由矿税银两转化为正额税课,实物土宜同时转化为货币化的方物公费,由当地官府一并征收。在官方文献中,矿税银两与正额税课混用。
其三,正额税课的一半及方物公费解进内库,作为“进赐供应之用”;另一半解送户、工二部,作为经费。
其四,税使留任,职责是解进由地方官府征收的正额税课,但不得参与其他活动。
而后内廷和户部就矿税的定额也做了确定,新增的税额一共为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两,那么实际上解运进入内承运库的从万历三十四年之后就只有六十二万五百两,这个数字其实是远远低于之前矿监税使们所搜刮来的数目的。
当然,这个收入其实是对于朝廷来说是非常之重要的,朝廷现在每年的现银收入不过四百万到五百万之间,能够增加一百二十四万,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现在的大明财政,早就将当年张居正所积攒下来的家当挥霍一空了,户部长期处在寅吃卯粮的情况之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用兵和大规模的修葺边墙对于朝廷的财政来说都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会使得朝廷财政雪上加霜。
而为什么大明的财政如此紧张?和朱翊钧本人就脱不了干系。
从万历六年开始,先是特例、后为常规,皇室每年从太仓挪借 20万两买办银,都是有借无还。至万历三十二年,皇室26年间共从太仓挪借 520万两,皆为边饷银。万历二十九年,为置办太子及诸王册立、大婚所需珠宝等物,费银共250万两。
三大征所需军费向太仆寺马价银借支 753万两,筹措边饷借支 150万两,太子及诸王册立、大婚借支 70余万两,均有借无还。自万历十八年到三十五年,户部、礼部、工部等共向太仆寺借银 1058万两,作为总储备金的太仆寺马价银仅剩 27万两。
而九边军费则是能拖就拖,毕竟丘八爷只需要活着,而朝廷和皇帝索要考虑的就多了,以万历三十八年为例,边饷应发 372万两,实发仅 184万两,拖欠 188万两,内官却催户部交次年 20万两买办银。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常洛所提出的要编练新军,安抚辽东,修建边墙,当然是好事,但是钱粮何来?这是朱翊钧必须要考虑的事情,一旦内帑银发完,而辽东战事仍旧不能解决的话,那对于大明来说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到时候太仓一贫如洗,内帑也没有钱粮,朝廷如何应对?这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而在慈庆宫,讲官们也正在拜见朱常洛和皇孙们,按照制度,在进讲之前,六位讲官先到慈庆宫拜见朱常洛和皇孙,也算是互相熟悉,同时就是沟通讲读的相关事宜。
讲官们在资历最深的李腾芳带领下,向朱常洛行礼,而作为学生,朱常洛也带着两位皇孙向讲官们行礼。
第54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四)
在行礼之后,朱常洛将两位皇孙叫到身边来,对讲官们说道:“此二子就托付于卿等了!”
讲官们赶紧逊谢,朱常洛同时询问了讲读的事宜,之前讲官们在和内阁沟通之后,认为尽管朱常洛经史基础不厚,但是毕竟年纪不小,在期间也还是接受了王安等太监的教导,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更加重要的就是政治经验的学习。
所以讲官们制定了相对比较繁重的课业,对于两位皇孙来说,主要是经史方面的基础知识,而对于朱常洛来说,则是需要更多的提高政治能力的科目。
讲官们向朱常洛介绍了日后进讲的情况,每月逢一、三、五进讲,由李腾芳负责讲授皇明祖训、历代先帝圣训、宝训和实录,成基命负责讲授贞观政要,杨守勤负责讲授礼记、尚书等经义的内容,补全朱常洛之前所缺的课业,而孙承宗等三位讲官则是轮流进讲资治通鉴和历代史书。
对于朱常洛来说,课业不可谓不重,因为在朝臣们看来,之前朱常洛缺课太多,现在要一并补上。
当然朱常洛还很清楚讲官的另外一个想法,当今天子,当年在张居正、申时行、王锡爵等一众天下英才的教导下,本以为能够成为一代明君圣主,但是没想到事与愿违,所以他们现在要在朱常洛身上找回来,希望能够对朱常洛加强教导,使得他成为日后的明君。
朱常洛面带苦色的说道:“师傅们,这课业未免过多了吧?”
李腾芳赶紧说:“殿下不必畏难,臣等已经详细算过了,若无缺勤之事,以三年为期,补足殿下所缺之课业。”
讲官们自然是好意,再说进讲也确实是好事,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朱常洛也赏赐了讲官们财物,毕竟现在朱常洛手头宽裕了,自然不能再小气了。
而朱翊钧也在听取厂卫和司礼监有关东虏的奏报,在朱翊钧下令调查相关情况之后,之前很多被朝廷和朱翊钧所忽略的消息重新被翻出来了,朱翊钧仔细翻阅这些奏报和厂卫的线报,不禁感到触目惊心。
建州女真的生产生活方式与辽东地区相接近,正因为相接近,就更有扩张地盘、增加土地的愿望,不同于蒙古只求抢掠人口财物的目的。
而这些年以来,努尔哈赤趁大明无暇顾及到他,悄悄的吞并女真各部,发展自己的势力,这点其实之前的辽东官员已经多次向朝廷奏报过了。
王象乾担任蓟辽总督的时候,就曾经向朱翊钧上疏称:“奴酋岂尝须臾忘辽耶?奴酋不忘辽,其肯须臾忘北关?奴酋之计,岂不以为:‘吾欲图辽,而不合西虏之势,则恐己之独力未必速得志于辽,辽未可图也。吾欲合西虏,而北关为之中梗,不噬而嗑之,西虏未可合也。吾欲并北关,而辽无事,辽无事,则能为北关援,而且议吾后,北关未可图也。’是故数年以来,子女财帛所以蛊惑西虏者,无所不至,所以挑剔西虏,使其仇北关而怨我中国者,亦无所不至。窃窃焉唯恐西虏与我兵端不开,而彼不得乘机以为所欲为。”
王象乾认为,努尔哈赤想要吞并叶赫部、联合蒙古从而图谋辽东,所以向朝廷上疏要求加强戒备,甚至先发制人,将其剿灭,以免其为祸大明。
但是彼时正是福王之国的时候,朝廷上下为了此事争得不可开交,哪里有功夫去管一个辽东边鄙处的女真酋长呢?
熊廷弼在巡按辽东的时候就发现了女真人的不轨之处,他当时就上疏称:“夫人方欲收渔人之利,而我且为鹬为蚌,与强盛莫当之虏争一旦之命,不胜则祸且目前,胜则我力已敝,而奴酋乘其后,其庸有济哉,故西虏之衅断不可深,北关之援断不可孤,东虏之计断不可堕!”
时任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李炳、宁前兵备道马拯等也都向朝廷上疏,陈述女真不轨之图,同时也都提出了自己的方略,就是所谓的解衅息争,缓和与蒙古、叶赫等部的关系,不追求捣巢获功,尽量平息争端,和平相处,使辽西地区所受压力减轻,从而使得辽镇能够整顿兵备,加强辽东的防守,有效遏制建州。
否则大明在辽东就会同时面对蒙古、叶赫与建州,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河西既急,奴酋乘此必来欺我,我不得不奉承;宰酋乘此必以秋赏挟我,我不得不听从,到时候以大明有限的兵力,根本无法应付这个局面。
时任兵科都给事中的宋一韩就认为如不妥善处理与西边蒙古土蛮各部的关系,不但会造成大明在辽西地区的损失,还会缺少制约宰赛、努尔哈赤的筹码,使自身更加孤立,正所谓西事不结,则东谋不寝,西事可得收拾,东虏亦将弭伏。
这个宋一韩朱翊钧还是很有印象的,因为他从担任兵科都给事中开始,就死死的盯着李成梁弹劾,上疏十多二十份,任凭李成梁私下如何通融都不听。弹劾的内容包括与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情同父子、狼狈为奸以及阴谋吞并朝鲜、以图世守等,最重要的指控是私自割让宽奠六堡八百里之地给建州女真,李成梁因此去职听勘。
当时朱翊钧认为宋一韩多少是有些过分了,但是现在想来,宋一韩的弹劾还是很有道理的。
朱翊钧放下这些奏疏,低声说道:“若李如松在,何至于此!”
李如松是朱翊钧寄予厚望的将才,是他心目中能够接替李成梁,守卫辽东的人选,但是没想到殒命辽东,这也使得李成梁更加怠惰,毕竟李如松之死,内情到底如何,即便是朱翊钧这个皇帝,也不愿去深究此事。
不过通过这些奏疏,朱翊钧还是确定了一件事情,就是女真所图甚大,确实不可以等闲视之。
第55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五)
不过对于朱常洛的方略,朱翊钧还是将信将疑的。对于朱常洛是什么水平,朱翊钧自问心中还是有数的,这份方略,真的出自于朱常洛之手吗?
朱翊钧是非常之怀疑的,但是若说有人为朱常洛的谋主,朱常洛身边的这些人,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
朱翊钧身边的这些人,韩本用虽然忠诚,但是能力只是平平,王安虽然是内书堂出身,在政治上也许是有些能力的,但是涉及到边务,朱翊钧不相信王安有这个本事。
而朱常洛现在身边的如陆遇和陆遇身后的严绍庭,虽然在厂卫内部有很深厚的关系,严绍庭和辽东将门尤其是李家之间的关系也很深厚,但是要说严绍庭是什么将才,朱翊钧是不相信的,所以朱翊钧对于朱常洛所提出来的这个方略,是很好奇的。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不受控制,而朱常洛最近所表现出来的情况,就已经完全出乎了朱翊钧的预料,这对于朱翊钧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朱翊钧命令李恩调查其中的情况,他要搞清楚这个方略是朱常洛想出来的,还是他身边真的有什么高明的幕僚。
而在慈庆宫,朱常洛也正在召见陆遇,对于这些锦衣佥事,朱常洛是十分满意的,由于家境的变动,使得陆遇更加小心谨慎,同时做事情也更加的稳妥。
朱常洛今日召见他,主要是交代他两件事情,第一就是继续清理慈庆宫内部,保证慈庆宫的安全,这点对于朱常洛来说是现在最重要的,不管吃不吃红丸,自己的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
之前朱常洛已经命令王安整顿慈庆宫,清理出了一批人,但是最近慈庆宫增加了不少的宫人内侍,朱常洛觉得还是进一步的的排查,不仅仅是王安在宫内的排查,还要在宫外排查,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清楚的,陆遇和他麾下的校尉要盯紧慈庆宫的这些宫人、内侍。
尤其是能够外出的宫人内侍,决不能让外面的手伸到慈庆宫里来,这点是朱常洛的底线,陆遇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同时朱常洛也给陆遇和他麾下的校尉赏赐的银两和布匹等,以激励士气。
第二件事情就是希望通过陆遇向严绍庭了解辽东的情况,陆遇的这个姨父,和辽东将门之间的关系是很深厚的,据说和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关系是很亲密的,所以朱常洛想要向严绍庭了解辽东的情况,尤其是辽东将门和女真的相关情况。
陆遇下直之后到了严绍庭的府上,将朱常洛的意思告知了严绍庭,严绍庭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这位曾经的相府公子,流放囚徒,最后又成为了大明大明的锦衣都督,一生的经历可以说是十分之传奇了,他在思考着其中的利弊。
严绍庭很清楚,朱常洛作为太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关注辽东的事务,此事对于严、陆两家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严绍庭自己就是锦衣亲军出身,又和辽东将门关系莫逆,在这种情况之下,严绍庭确实是对于辽东的情况很清楚的。
但是清楚并不等于要说,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了之后,就意味着选边站队,这点严绍庭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严绍庭对于此事还是非常之谨慎的。
严绍庭思考了半晌之后才问道:“太子是何等样人啊?”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严绍庭并不了解朱常洛,但是陆遇对于朱常洛还是有些了解的,陆遇于是对严绍庭说道:“小侄以为,太子和外间所传,似乎并不一样。”
严绍庭哦了一声,示意陆遇继续说下去,陆遇认为,外面认为朱常洛没有怎么受过教育,故而在很多事情上处理不好,其实是一种误判,尤其是很多人认为朱常洛软弱,不敢和郑贵妃对抗,在宫内平素没有任何的动作,陆遇认为这些猜测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从陆遇到慈庆宫当差以来,尤其是在处理梃击一案的过程中,陆遇认为朱常洛拿捏分寸的能力是很强的,既和皇帝达成了妥协,将此案给了结了,又加强了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对于慈庆宫的掌握,防止郑贵妃等势力再渗透慈庆宫,从这点看,朱常洛心里是很明白的。
所以陆遇认为朱常洛绝不是像外间所传闻的那样懦弱,相反,他很会审时度势,在现在的情况下,隐忍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同时通过和皇帝的交易,获得了对于慈庆宫的完全掌握,在内廷中也安排了相应的人手,重开讲读,在外廷组建自己的班底,这些都说明朱常洛绝非等闲。
这次朱常洛让陆遇向严绍庭了解有关辽东的相关事项,也肯定不是一时兴起的行为,这点陆遇和严绍庭都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要借重于严绍庭,希望通过严绍庭了解辽东现在的实际情况,显然是对辽东有意。
严绍庭、陆遇都是锦衣亲军中的老人,最近朱翊钧也对辽东兴趣大增,王之桢已经多次派遣精干校尉赶赴蓟镇、辽东,虽然不知道是去办什么差,但是这说明陛下对于辽东兴趣增加,而现在太子也关注辽东,这就使得严绍庭要仔细思量了。
严绍庭的指节轻轻扣着扶手,眯着眼睛对陆遇说:“辽东的水,可不浅啊!你代老夫回禀太子,老夫年老昏聩,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需要一些时间想想。”
严绍庭需要时间看看朝廷上的风向,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严绍庭很清楚,现在的严家也罢,陆家也罢,都不是当年世宗朝权倾天下的时候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务必要谨慎小心才是。
一旦行差踏错,对于两家来说那就是万劫不复了,陆遇自然也是很清楚其中的风险的,并非陆遇信不过朱常洛,只不过天家无情,这点严、陆两家是深有体会的。
第56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六)
陆遇自然是向朱常洛转达了严绍庭的意思,对于严绍庭的谨慎,朱常洛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当年严家、陆家最后在世宗皇帝升遐之后被清算,对于两家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他们对于皇家是很不信任的,担心再次遭到兔死狗烹的下场,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很清楚,如果能够抱上朱常洛这条大腿,也能够使得他们两家重振旗鼓,再次成为大明的豪门,这其中是风险和机遇并存的。
严绍庭和陆遇自然是没有闲着,一方面通过他们在厂卫中的关系弄清楚现在朝廷之上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联系严绍庭在辽东的旧友。
尽管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已死,但是严绍庭在辽东军中还是有不少的故旧的,其中和严绍庭关系比较亲密的就有原辽东副总兵、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祖承训,祖承训本来是辽东卫所将校之后,但非长房而未袭世职,便投效辽东总兵李成梁麾下,后来成为李如松的家丁之一,积功升任辽东副总兵。
而当年在援朝之战中,严绍庭和祖承训曾经并肩作战,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后来祖承训以老病乞休之后,其子祖大寿袭职,但是在万历四十年,祖大寿时任宁远中右所游击。当年十一月,蒙古朵颜部的蟒金儿入侵其下辖的曹庄,掠夺人口牲畜,220余名官军阵亡。祖大寿其时正在打猎,疏于防备,兵部拟按临阵先退律斩首。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祖承训自然是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严绍庭,严绍庭通过在锦衣亲军的关系,在法司、兵部之间帮祖大寿周旋,先是将祖大寿从斩立决活动成了斩监候,这下就不用死了。
然后将祖大寿从刑部转移到锦衣亲军的诏狱之中关了两年,借由慈圣皇太后病重时大赦天下,将祖大寿赦免,放归家中,所以祖家是欠了严绍庭一个大人情的。
而在李成梁死后,作为原任辽东协守副总兵,祖家就成为了辽东将门中的大军头,在其中的话语权还是很重的。
严绍庭给祖承训去信,一来是联络感情,二来就是隐晦的询问现在辽东的现状,严绍庭很清楚,作为辽东的地头蛇,祖承训对于很多事情都是很清楚的。
而在英国公府,在京的一众勋臣们也齐聚一堂,他们聚在英国公府上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勋卫的事情,原本由锦衣卫武官舍人(应袭锦衣卫子弟)和勋贵庶次子弟(公侯伯的儿子但没有继承权的)担任的散骑舍人和勋贵的应袭子弟担任的勋卫,是皇帝和太子禁卫的主要组成部分。
这个制度主要是保证皇帝和勋臣之间的关系,毕竟不管怎么说,京营始终还是在勋臣们手中,按照道理,太子身边是要由这些勋臣子弟所组成的侍卫,因为他们毕竟是与国同休的勋臣,忠诚上还是没有问题的,再者说若是能够从中培养出几个忠于储君的人选,也有利于储君在即位之后掌握京营。
这点是非常之重要的,但是之前太子连讲官都不曾补充,那甚至勋卫、散骑舍人等就更是不存在了,但是现在太子已经恢复讲读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勋臣们认为也应该恢复勋卫和散骑舍人了,毕竟太子现在的地位还是很巩固的,勋臣们也需要加强和太子的关系。
在之前的国本之争中,除了文官们之外,另外一个极为支持朱常洛的团体就是勋臣集团,定国公徐文璧就曾上书请求及早建储,勋臣们虽不似文官们那样激烈上疏,但在关键节点上,多数勋臣站在维护嫡长制的立场,认同朱常洛的储君地位。
而现在朱常洛的地位已经稳固了,但是勋臣在朱常洛身边却没有人,这会使得勋臣们的胜利果实被文官所窃取,这点这些勋臣们是很清楚的。
本来现在就是文官势大,勋臣们的权势已经是大不如前了,要是再不能和太子建立起关系,等到太子即位,勋臣们之前支持太子的功劳就会被这些文官们所否认,到时候又要继续打击这些勋臣们,这是勋臣们所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们齐聚英国公府,希望英国公这个勋臣之首想想办法,张维贤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性。
从土木之变后,勋臣们的日子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原本在本朝之前,勋臣们还可以出镇地方,担任总兵官或者是提督军务。
但是在本朝,文官们以勋臣素不习军务为由不允许勋臣们出镇了,现在勋臣们能够担任的职务就屈指可数了,主要是五军都督府、京营、南京守备、操江提督、漕运总兵等职务,其中五军都督府的职权已经全部被兵部所侵夺,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虚职。
而南京守备,大部分时间都是魏国公徐家的专差,旁的勋臣是很难守备南京的,操江提督和漕运总兵则是废设无常,现在漕运总兵已经多年未设了,操江提督也经常被操江都御史所替代,在这种情况下,勋臣们能够担任的职务,主要就是在京营之中了。
但是京营毕竟是僧多粥少,大部分的勋臣都只能在家中赋闲,而是否有差遣,对于勋臣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没有差遣的勋臣,不过是个空筒子勋臣罢了,有了差遣,才有权力,才能捞银子。
而除了这几位国公之外,剩余的勋臣们,能否有差遣,主要就是取决于和皇帝的关系,所以他们才对于勋卫和散骑舍人这么重视,要是自家子弟能够提前和太子打好关系,等到太子即位,为了控制京营,自然是要用这些东宫出身的勋卫和散骑舍人了。
张维贤当然知道这些勋臣们的意思,但是张维贤也很清楚朱翊钧对于太子的一向态度,张维贤一旦上疏,很容易引起朱翊钧的警惕甚至是反感,老子还没咽气呢?你们就准备找新主子了是吧?
但是若不上疏,就是得罪整个勋臣集团,同时也会影响英国公府的权力和地位,勋臣毕竟在利益上是一致的。
第57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七)
张维贤自然是很清楚其中的利害的,他思虑再三之后,对勋臣们说道:“诸位,眼下朝廷还不安定,等到朝廷安定之后,老夫再具本陛下,诸位以为如何?”
张维贤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而且梃击一案才刚刚了结,对于现在的大明朝廷来说,风波才刚刚平息,太子重开讲读,未必是出自于皇帝的本意,而勋臣们要是再这个时候也去凑热闹的话,说不定会碰一鼻子灰的,所以张维贤的意思是先等一等,等事态平息了之后再上疏。
虽然交好储君对于勋臣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皇帝毕竟还是朱翊钧,不能过分逼迫,朱翊钧拿这些文官们没有太多的办法,但是收拾勋臣还是手到擒来的,而且文官们也很乐意帮皇帝收拾勋臣的。
在张维贤的安抚之下,勋臣才陆续散去。
而在宫内,朱翊钧也在查阅厂卫的密报,主要是两个方面的事情,第一就是朱常洛和与朱常洛有关的密报,第二就是有关辽东,尤其是东虏的密报。
在朱翊钧的命令之下,王之桢向辽东派出了不少的精干校尉,打探相关的情报,东厂则是监视太子和严绍庭等人的动向,陆遇最近频繁的到严绍庭府上,严绍庭派出自己的亲信家丁到辽东去,这点动作自然是瞒不了东厂的。
朱翊钧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是很清楚的,现在从厂卫的奏报来看,严绍庭等人最多就是向朱常洛提供信息,难道这个方略真的就是朱常洛自己想出来的,这确实是朱翊钧有些诧异的事情,如果说朱常洛有这个本事的话,那对于朱翊钧来说,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了。
所以朱翊钧决定召见朱常洛,朱常洛到了暖阁之后,朱翊钧拿着朱常洛的方略问道:“这是哥儿自己想出来的?哥儿从何处学来的?”
这确实是现在朱翊钧最关心的事情,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儿臣不过些许愚见,贻笑大方罢了。”
朱翊钧仔细看着朱常洛,半晌之后才说道:“若是哥儿这是愚见的话?那兵部职方司岂不是都是一群蠢货了?”
兵部职方司是专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协办征讨军队的选调、征讨方略的制定,宣传旨意,调择军队,协助皇帝制定征战基本方案,按理说这些方略的制定,主要都是职方司的职能,朱翊钧认为朱常洛的方略比职方司还要好,其中的意味已经是非常之明确了。
朱翊钧对于这份方略产生了怀疑,他认为这和朱常洛的一贯表现是不一致的,所以才专门询问朱常洛,不过朱常洛早就对于此事有所准备了。
朱常洛对朱翊钧说:“儿臣不过翻阅实录,得历代先帝之遗泽罢了。成祖、宪宗、世宗都征讨女真,女真素有野心,此前代之明验也。且靖康之变,可知女真骁勇,此不可不防也。”
对于朱常洛所说的这些事情,主意自然是很清楚的,女真在大明确实是一直不太恭顺,尤其是建州部,造反作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宪宗朝的董山,世宗到本朝的王杲父子,再到现在的努尔哈赤,都是一帮心怀野心的不轨之徒。
尤其是努尔哈赤,他的外公就是之前在世宗朝造反作乱的建州酋长王杲,王杲父子都是被李成梁所讨平的,但是李成梁又将努尔哈赤给扶持了起来,搞得现在朝廷极为被动。
朱常洛的这个答复,勉强算是在朱翊钧这里过了关,朱常洛尽管没有讲读,但是确实经常借阅历朝实录,这是朱翊钧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从中发现女真一直不恭顺也是正常的。
不过朱翊钧接下来就问道:“现今熊廷弼守制,哥儿举荐袁可立,可以安辽乎?”
朱常洛自然是相信袁可立的,但是很显然,朱翊钧并不信任袁可立,袁可立也许是一个出色的行政官员,但是他之前确实没有军务上的经验,而且袁可立之前的品级太低,辽东要地,自然是不能交给一个一般的人,同时朱翊钧也必须对朱常洛的方略进行调整,以保证自己的权力。
而随后,朱翊钧就提出了一个朱常洛也思考了很久的事情,朱翊钧问道:“东事以何为要啊?”
其实对于这些问题,父子两人都是非常之清楚的,要打仗,最重要的自然是钱粮了,没有钱粮,还打个屁的仗啊,而现在大明的太仓,耗子进去都得饿死,能够勉力维持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还不要说支应朝廷大军在辽东征战。
同时朱常洛还提出了一些列的措施,要在辽东恢复军屯,增加战马,修葺边墙还要在蓟镇编练新军,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的钱财的,而这些钱财从何而来,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朱常洛自然是不想提出这个问题的,朱常洛很清楚钱粮的问题,朝廷是决计拿不出这么的银子的,而能够拿出这么多银子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朱翊钧的内承运库,通过矿税,现在内承运库是有充足的,但是之前朝臣不是没有提过开内帑的问题,但是朱翊钧都没有答应。
可见让朱翊钧开内帑的难度之大,但是现在朱常洛不得不说了,他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儿臣以为,用兵首重钱粮,无饷无粮,虽孙吴在世,亦不能胜也!”
朱常洛说完了之后,父子两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殿内的气氛极为凝重,只剩下父子两人和李恩等内侍的喘息之声。
半晌之后,朱翊钧才笑着说道:“哥儿能知道此事,就是不错的,剩下的事情,哥儿就不必操心了,朕自有分寸。哥儿要一心向学,好好随讲官们读书才是。”
随后朱翊钧结束了召见,在朱常洛走后,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起复原兵部尚书王象乾,以兵部尚书总督蓟辽。”
朱翊钧还下达了一系列的诏书,升苏松副总兵戚金为蓟镇总兵,遣使探视原辽东总兵麻贵等。
第58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八)
但是现在这些事情,都和朱常洛没有什么关系了,朱翊钧并没有让朱常洛介入处置辽东事务之中,因为在朱翊钧看来,就算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成了气候,也不过只是辽东的一个土皇帝罢了,这样的土皇帝,在大明不知道有多少,只要朝廷认真起来,剿灭这些土皇帝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起复了原任蓟辽总督王象乾,相比于袁可立,他更加信任王象乾,在万历三十六年,王象乾担任蓟辽总督,在蓟辽总督任上的几年,王象乾坚持以安抚为主、军事为辅的督边方略,对于听话顺服的部落,进行互市和给予赏赐,对那些桀骜不顺,时常叩边挟赏的部落,王象乾先以革除赏银为筹码迫使部落首领悔罪,不奏效再言武力进剿。
可以说王象乾在蓟辽的几年,是蓟辽相对比较安稳的时光,所以朱翊钧决定重新启用王象乾总督蓟辽,同时明确告知他要以防备东虏为要。
而在赴任之前,王象乾就向朱翊钧上疏,阐述了自己对于蓟辽现在情况的看法,王象乾也认为努尔哈赤已经成了气候,不可能一战就将其剿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必须作为长期和东虏作战的准备。
同时蓟辽两镇都已经残破,朝廷要稳固边防,必须要重建蓟辽两镇的防线,按照王象乾的规划,在蓟辽两镇配置三道防线,第一是蓟镇所辖的“蓟密垣墉”防线是直接保障京师安全的内线;山海关和居庸关组成第二道防线,连接关内和关外;以广宁为核心构成第三道防线,也是直接面对东虏的防线。
在关外,以广宁作为大明的防御集结地,开原和金州作为两翼,策应广宁,以沈阳、抚顺作为大明对抗东虏的前哨。
王象乾讲了很多,大体上分为两个方面,第一是对蒙古,王象乾认为蒙古现在构不成对于大明的重大边患,和朱常洛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是在具体的处理上,王象乾和朱常洛是完全不同的,王象乾认为女真才是现在大明最大的心腹大患,蒙古部落只是贪图钱财利益,翻不起大浪,所以为了避免大明多线作战,不得不有时委曲求全地笼络蒙古部落,也就是所谓的赏抚。
而对于女真,王象乾的建议则是以广宁作为辽东镇的防御核心,抵御女真,同时拉拢蒙古人、叶赫等部落,与大明一道对抗女真。
朱翊钧看完了王象乾的奏疏,明白了王象乾的意思,朱翊钧很清楚,王象乾老了,作为有着丰富经验的知兵重臣,朱翊钧原本寄希望于王象乾能够提出一个将女真彻底剿灭,然后将努尔哈赤槛送京师来的方略,不是让王象乾来守卫辽东,保住广宁的方略。
朱翊钧对于这点还是很在乎的,不管怎么说,大明在之前,本朝的武功还算是不错的,不管是哱拜、杨应龙还是丰臣秀吉,只要是敢对大明不恭的,都已经被讨平了,在这种情况,朱翊钧自然是希望能够像三大征一样迅速将东虏剿灭,然后在自己的功业上再增加一个名字。
但是王象乾向朱翊钧所提出的方略,却是一个守辽的方略,这说明什么?说明王象乾没有信心击败甚至是消灭努尔哈赤,为了守卫辽东,王象乾甚至建议朝廷赏抚蒙古和叶赫,朱翊钧对于赏抚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如果能够消灭东虏,赏抚蒙古、叶赫并无不可。
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守卫辽东,大明就要赏抚蒙古和叶赫,说明在王象乾心中,东虏已经在辽东对大明形成了优势,大明需要拉拢蒙古和叶赫等部,才能够保住辽东,这对于朱翊钧这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天子来说,是决不能接受的。
但是王象乾也是有苦衷的,之前王象乾总督宣大和蓟辽的时候,还有“万历三大征”的胜利鼓舞,还足以震慑女真和蒙古部落,虽然王象乾在一定的限度内包容宣府外的蒙古部落行为,但并不是因此而任由这些部落肆意而为,对于超出自己容忍程度的事情,也是秉雷霆之势进行压制和打击,即安抚与强力手段并行使用,以恩威之道让边外的部落首领既要感恩戴德,也要存有畏惧心理,从而有效控制边疆局面。
但是到了现在,王象乾认为大明的军力已经不足以同时对付蒙古和女真了。
在给朱翊钧的奏疏中,王象乾颇为无奈的说道:“臣于用款之时,未尝不战,今用战之时故呶呶言款者,臣惟战与款原非分途而用,战用款时有先后,期于制敌而已。今日将能而勇,士锐而奋,甲马器仗坚强而锋利,敌即款乎?其孰能禁我以战脱也。将靡而寡筭,士涣而无统,甲仗苦寙而不利,即不款乎?吾其何恃而战。乡邻有关者,以一人敌一人,胜负未可知也,合比闾之聚以拥护一人揶揄一人,不待控拳战手而胜负之机决矣。”
王象乾直接指出了现在辽东官军是没有实力和女真对抗的,王象乾在奏疏中说道:“即全辽以五六万疲敝之师,当三四万东虏,更有土蛮窥伺,岂可得乎?”
原本辽东镇员额八万七千四百,后来渐次增加,鼎盛时期员额超过二十万,但是现在由于各级将校狂吃空饷,辽东镇额兵不过六万,扣除守城、驿站等固定岗位后,?实际机动兵力仅两万余人??,而辽东还有同时防备蒙古和女真,这是显然不可行的。
王象乾认为,大明与蒙古议和、互市、贡赏的初衷原本就是利益羁縻,使之不再为祸边境。倘若利用好款赏的时间,大肆整饬武备,修葺边防,数年之后,方可言战,到时候调集蓟辽之兵,剿除东虏,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对于王象乾的这个奏疏,朱翊钧的评价是:“暮气已深!”
朱翊钧认为王象乾已经没有锐气了,通篇谈的都是怎么守辽,而不是剿虏,这不是朱翊钧所要的。
第59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
原本朱翊钧准备启用王象乾,是看中他有丰富的边务和军务经验,尤其是曾经担任过蓟辽总督,对于辽东情况是比较熟悉的,但是王象乾的方略显然不能够让朱翊钧满意。
在朱翊钧看来,王象乾的这个方略还不如朱常洛之前的方略呢,朱常洛至少是以鸦鹘关作为大明防备女真的要点,同时在蓟镇编练新军,准备和女真进行主力会战,想要一举荡平女真,但是王象乾的这个方略,除了款就是守,款蒙古,款叶赫,然后守辽东,但是对于怎么剿灭女真,王象乾是只字不提的。
朱翊钧很清楚王象乾的意思,就是对于辽东以守卫为主,将女真当成蒙古来处理,承认努尔哈赤在女真的优势地位,像熬俺答汗一样把努尔哈赤熬死,大明就能够获得喘息之机。
这点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是这是需要很巧合的机遇的,不是只能苟下去就行的,以大明和俺答之间的和战为例,虽然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在种种巧合之下破口,兵临京师城下,给了大明一点小小的蒙古震撼,但是在整个嘉靖年间,其实俺答才是主动求贡的一方。
而和俺答相比,努尔哈赤显然没有和大明改善关系的意愿,这点朱翊钧是很清楚的,努尔哈赤的外祖父、舅舅、祖父、父亲都是被大明所杀的,这种仇恨,使得努尔哈赤和大明是没有任何缓和的空间的,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
不管是建州女真还是努尔哈赤,他们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和大明通贡,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相同的,俺答确实是嘉靖年间蒙古的一代豪杰,对于大明的九边构成了沉重的威胁,这点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彼时的大明,也名将辈出。
不管是老一代的周尚文、马芳,还是年轻一代的戚继光、李成梁、俞大猷等人,都是大明的一代名将,虽然从庚戌之变后,俺答每岁入寇,但是并没有能够对大明构成多大的威胁,而马芳、刘汉所率领的宣大官军,也打出了奇袭丰州滩这样以牙还牙的战绩,大明和蒙古能够最终达成封贡,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明的边防强大,蒙古人也意识到了入寇不如通贡。
而现在努尔哈赤在辽东统一女真各部,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一旦他将女真各部理顺之后,是必然会对大明动手的,这点朱翊钧是很清楚的。
大明和蒙古能够保持相对的平静,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蒙古方面在俺答之后并没有背盟,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在俺答去世之后,蒙古方面管事是俺答之子黄台吉和三娘子,黄台吉没有俺答的本事,无法控制整个土默特部,而三娘子是倾向于维持通贡的,所以大明和蒙古之间的贡市才得以维持。
而现在女真一旦崛起,势必打破大明和蒙古之间的平衡,贡市能否继续维持尚在两可之间,王象乾首先想到的就是款蒙古,款叶赫,朝廷的钱粮岂是这么浪费的,朱翊钧对于此事自然是极为不满的。
所以对于王象乾的奏疏直接予以留中,同时传谕内阁,命令方从哲、吴道南等与吏部、兵部推选知兵重臣、大将,出镇辽东。
而这些日子,对于朱常洛来说就比较痛苦的,重开讲读之后,讲官自然是轮流进讲,由于最开始讲官们认为朱常洛所拖欠的课业过多,所以每次进讲,讲官们都力图多讲一些,尽可能的补足朱常洛之前的欠账,这就导致朱常洛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不仅仅是经史大义,还有祖训、宝训、实录等内容,所以在朱常洛多次和讲官们沟通之后,才将将课业降低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尺度。
同时朱常洛也拉近了和这些讲官们的距离,尤其是李腾芳和成基命两人,李腾芳本来就是冲着朱常洛的讲官来的,自然是很愿意和朱常洛拉近距离的。
而且李腾芳所负责的实录、宝训部分,也是比较实用的内容,主要是历代先帝尤其是太祖、成祖等处理政务的决断等事项,学习实录、宝训,主要是通过学习这些,熟悉大明的政治操作规律,为未来执政提供可以借鉴的经验。
在讲授完之后,李腾芳也愿意和朱常洛分析一些朝堂上的事情,这点是其他讲官们所不具备的优势,因为李腾芳毕竟在朝廷上混了二十多年了,对于现在大明的重臣们,不少还是他的同科或者是翰林院的同馆,李腾芳对于这些朝廷上的掌故都是十分之清楚的。
通过李腾芳,朱常洛可以对现在大明朝廷上的这些大员们有个初步的了解,在讲读之后,朱常洛和李腾芳两人正在聊天,两人的话题自然是离不开朝廷的,朱常洛向李腾芳询问他对于现在东林党的看法。
朱常洛之所以向李腾芳询问此事,首先是因为李腾芳并不是东林党人,他虽然和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关系密切,但是李腾芳属于心学一脉的传人,对于东林的很多学术观点并不完全赞同,但是他又和东林党人关系很深厚,熟悉东林党的情况,所以朱常洛才向李腾芳询问此事。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李腾芳自然是要非常之谨慎的回答了,因为朱常洛之前从未对于党争表达过自己的态度,所以李腾芳并不知晓朱常洛对于东林党是什么看法,要是回答错误的话,恐怕就会失去来之不易的机会的。
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非常之刁钻的,李腾芳并没有立即回答朱常洛,而是开始紧张的思考起来此事了,朱常洛之前和外廷官员的接触并不多,主要也都是讲官们,而之前朱常洛的讲官们,成分是有些负责的,既有方从哲这样的人,也有郭正域这样东林党的核心成员。
而东林党也是一贯支持朱常洛的,尤其是在国本之争和福王之国当中,东林党人是出了大力的。
第60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二)
但是就此认为朱常洛和东林党的关系很好,李腾芳认为也是不正确的。
毕竟朱翊钧对于东林党就极为厌恶,从国本之争开始,顾宪成等人就一直和朱翊钧过不去,顾宪成等人通过书院讲学、讽议朝政、批评矿税宦官等行为,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主张“公论即国是”,试图以士大夫共识限制君权?,这点是朱翊钧极为厌恶的,甚至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喜欢这个说法。
虽然朱翊钧没有通过掀起大狱等方式来收拾东林党,但是对东林党核心人物进行?政治清洗?,如革职、贬谪?,始终将东林党压制在朝廷边缘,不让他们进入大明朝廷的核心决策层。
作为朱翊钧的儿子,朱常洛是否受其影响,这也是一个未知数。
而且从李腾芳自己来说,对于东林党的观感也是很复杂的,李腾芳和顾宪成等人关系不错,这点确实是不假,但是以此就认为李腾芳和东林党关系很好那就大错特错了,李腾芳毕竟在朝廷上混了二十多年,不是刚中进士的愣头青,对于东林党是个什么东西,李腾芳还是很有数的。
从李腾芳自己的立场来说,对于东林党也很难亲近,李腾芳是心学一脉的,而东林党对于心学是持批判态度的,这种学术之争远远比政见之争要要命的多。
在大明,政见之争尚可调和,而学术之争绝不可调和,这点李腾芳是很清楚的。
王阳明的心学和东林党的理学是理论死敌。东林党的理论对心学是持批评和反对态度,而且这个态度很恶毒,在东林派的眼里,心学是“妖言惑众”。因为王阳明的心学中强调的“心合一”和“知行合一”。这在东林党的眼里这叫“无道”,“不符圣人之道”。而王门弟子将王阳明奉为“圣人”,也被东林党们认为这是“伪圣”。
这种根本性的冲突就使得李腾芳对于东林党很难有好的态度,以顾宪成为例,他的学术观点是知本,就是正本清源,还儒家理学正统地位,摒弃王阳明虚夸学风。这正是为矫治从正德、嘉靖、隆庆、万历以来王学末流以无善无恶为性,以不学不虑为学的流弊而来的。
其他的东林大佬,如高攀龙批判心学末流,称其空疏浅薄,流于禅学,形成了不正的空谈之风。这些和心学都是格格不入的。
除此之外,东林党内部派系斗争也是极为严重的,看似东林党人数不少,但是内部的派系更是众多,其中最主流的就是温和派和激进派。
其中温和派以叶向高、杨涟为代表,主张与其他派系合作,通过调和党争推动改革。如叶向高在去位的时候就推荐了当时党派色彩并不是很浓的方从哲接替自己,但是这些人在东林之中的力量不是很大。
而激进派以赵南星为首,主张彻底清除其他派系,独掌朝政。赵南星通过“癸巳京察”等事件大规模排挤非东林党官员,并安插本党成员上位,加剧了与其他派系的矛盾。
除了这两派之外,还有以地域分的,如韩爌为首的山陕派,他们背后主要是山陕商帮,尤其是晋商集团,而以东南商人为首的江南派,在商业利益上和韩爌的山陕派有极大的冲突,所以东林党内部之间的倾轧一样是十分之严重的。
李腾芳在思索了之后,对朱常洛说道:“殿下,臣以为用其人而不用其党,方为上策。”
朱常洛听了之后自然是明白了李腾芳的意思,东林党内确实是有一些有才能的人,但是整个东林党确实是乐色很多,所以李腾芳对于整个东林党是持负面看法的,这点倒是和朱常洛的看法一致,东林党内确实不乏有才能且德行高超的人,但是整个东林党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常洛对李腾芳也说道:“李师傅所言,甚合孤之意!现今朝廷无力,而彼辈公然以讲学胁迫朝廷,非人臣之道也!”
朱常洛的这话已经是非常之重的,李腾芳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朱常洛此话中对于东林党人的不满,其中不少朝廷的重臣对于东林党都是极为反感的,因为东林党一向是以野制朝的,就是利用他们在野的力量,主要就是士林清议,来对抗朝廷的行政权力,尤其是内阁和首辅的行政权力。
因为东林党长期不能执掌朝政,他们的主要力量在野,即便是在朝廷中的东林党人,也很少有大员重臣,但是他们在科道和六部司官中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东林党长期的策略就是用士林清议和科道等中下级官员对内阁和部院重臣形成强大的制衡,迫使他们按照东林党人的意图来行政。
为此顾宪成就公开说过:“我太祖罢中书省而设六部,惟恐其权之不散。严分宜以来,内阁合六部而揽之,惟恐其权之不聚。散则互矜,一人不得行其私,国家之利,权臣之甚不利也。聚则独制,各人不得守其职,权臣之利,国家之甚不利也。理乱安危之大机,于是乎在。如之何背圣祖而从分宜乎?”
他们的观点是很明确的,就是事权归六部,公论听科道,那实际上就架空了内阁和皇帝的决策权,但是很不幸的是,大明的政治真的再向他们所预期的那样实现了。
从嘉靖到万历初年的首辅,个个都是猛人,善类的没有,张璁、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张居正、张四维等人,他们个个都是搞政治斗争的好手,同时除了徐阶、李春芳两人稍微放纵科道之外,其他的诸位都及其善于搞斗争的。
可以说这一阶段的首辅,个个都是敢于斗,善于斗的人,而从张四维之后,申时行吸取张居正的教训,不敢过分的揽权,内阁权威开始下降,但是彼时的内阁还是很有权力的,毕竟朱翊钧还是很支持申时行王锡爵等人的。
第61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三)
最后一个比较强势的首辅就是王锡爵了,王锡爵赋性刚强,而且深得朱翊钧的信任,同时对于当时大明官场的现实也是极为了解的。
曾经王锡爵就对时任文选郎中顾宪成说:“当今所最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
顾宪成则说:“吾见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
因此东林党视王锡爵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将其逐出朝廷,万历三十五年,朱翊钧本想再度启用王锡爵,但是被李三才所破坏,王锡爵从此杜门不出。
而从王锡爵之后,大明内阁的权力就日渐弱小,赵志皋就是其中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他担任首辅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本就精力不足,再加上赵志皋性格相对温和,言官们可以任意的欺负他,说他四无阁老,无才、无德、无能、无为。
连一向好脾气的赵志皋都激愤的说道:“同一阁臣也,往日势重而权有所归,则相率附之以媒进。今日势轻而权有所分,则相率击之以博名!”
平心而论,赵志皋并不算很差的阁臣,在他担任辅臣期间,内有哱拜之乱,外有援朝之役,再加上旷日持久的国本、矿税之争,赵志皋是竭力在其中调和,保证朝廷的正常运作。
但是这帮孙子并不买账,赵志皋开始担任首辅时,正值西华门受灾,御史赵文炳抨击他,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等人以文选司全体辞职来驱逐赵志皋,实际目的是要激起朱翊钧的恼怒。
此后给事中张涛、杨洵,御史冀礼、况上进,南京大理评事龙起雷相继上疏弹劾赵志皋。而巡按御史吴崇礼弹劾他的儿子两淮运司副使赵凤威,赵凤威被停止俸禄。不久,工部郎中岳元声极力陈述应该将赵志皋驱逐。给事中刘道亨进行诋毁最为积极。
即便是如此,赵志皋身在病榻,对于罢除矿税、册立皇储等事项,屡次尽力草拟奏疏争辩,直到去世,却还被这些人所奚落。
而在赵志皋去位之后,大明首辅的权威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之后的首辅们更是受这些言官小臣的摆布,不能施展抱负,整肃朝纲。
现在东林党的声量是越来越大,提出了所谓的进君子,退小人为务,甚至到了公然干预朝廷铨选的地步了,什么是君子?东林就是君子,反东林的就是小人,对于这些斗争,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
所以对于李腾芳所提出的用其人而不用其党,朱常洛还是很赞同的,对于东林党内的一个有才干的人,是可以使用的,即便是朱翊钧,对于叶向高等人也还是很器重的,但是对于党争,则是要坚决予以压制的。
而在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流逝着,万历四十三年七月二十,一位从辽东归来的严家家丁匆匆回到了严绍庭的府上,同时带回来了祖承训的亲笔信,严绍庭向祖承训去信,主要是询问现在辽东的状况和建州女真的情况。
作为辽东的旧将,祖承训向严绍庭坦陈,以现在辽东之兵,别说剿除努尔哈赤,就是守卫辽东,在祖承训看来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努尔哈赤现在已经坐大,成尾大不掉之势。
万历二十年六月,海西四部联合劫掠建州户布恰寨,被努尔哈赤击败。其后,四部又纠合蒙古科尔沁、锡伯、卦尔察与长白三部剩余的两部朱舍里、讷殷,组成三万余人的九部联军,于九月大举进攻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沉着应战,先侦察敌军路线,再设伏于地势险要的古勒山区,叶赫等兵不知有诈,长驱直入伏击圈地,努尔哈赤率兵突出,一举打败九部联军。
叶赫部贝勒卜寨因战马路倒,被建州士兵杀死。乌拉部贝勒布占泰被俘,科尔沁首领明安仅以身免。努尔哈赤在古勒山之战中获得人畜甲胄不可胜计,从此威震诸部。
从此战开始,努尔哈赤逐步吞并女真诸部,万历三十八年,努尔哈赤用兵东海女真,先后派扈尔汉、额亦都等远征滹野路、那木都鲁、绥芬、尼马察、雅揽路、乌尔古宸、木伦等处,俘获上万人畜,势力直抵海滨。
万历四十年,努尔哈赤又以布占泰背盟与虐妻等为由,亲征乌喇,毁其六城,经布占泰求和而班师。布占泰继续虐妻并求援叶赫,努尔哈赤于翌年正月再征乌拉,平定其部,收编其众,布占泰流亡叶赫。努尔哈赤三次向叶赫索取布占泰,叶赫不从,努尔哈赤于九月征讨叶赫,破乌苏等十九寨,李成梁出面调停才保住了叶赫部。
此后,努尔哈赤连年远征东海女真,掠夺人口。现在除了叶赫部之外,其余的女真诸部几乎尽为其所有,部落内部丁壮不下五万,并且努尔哈赤在加紧和蒙古诸部的联络,并且久蓄异志。
蒙古内喀尔喀巴约特部达尔汉部长之子恩格德尔于万历三十四年十二月带领内喀尔喀蒙古五部之使齐赴赫图阿拉城,向努尔哈赤进献驼马,尊努尔哈赤为“昆都仑汗"(即恭敬汗),努尔哈赤始有汗号。
此外,他在致朝鲜方面的回帖中自称“女直国建州卫管束夷人之主佟奴儿哈赤”。此后,他在与朝鲜的交涉中屡屡使用“建州等处地方国王佟”、“建州等处地方夷王佟”等僭称。反心已经昭然若揭的,这些事情,辽东将校们其实都很清楚。
虽然努尔哈赤仍在朝贡,但是明眼人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在麻痹大明罢了,因为现在女真诸部还没有完全被努尔哈赤所掌握,所以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已经被他吞并的女真诸部,一旦他完成对于女真诸部的消化,必然会对大明动手的。
其实辽东的很多将校也早就发现了努尔哈赤的不恭顺,就在今年三月,蓟辽总督薛三才就上疏称:“建州、海西诸夷世受抚驭,故进贡许一年一次。每次贡夷数逾千名。天顺、成化间,为其供费浩繁,量议裁减。嗣后,仍复加至一千五百名。其不禁多夷人入京者,盖谓来享王所以尊天朝之体,然非制也。迨奴酋强富日盛,跋扈渐生。一入贡而横索车价,殴死驿夫,甚且招亡纳叛、蓄马练兵、谋益叵测。”
第62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四)
薛三才的奏疏到了兵部之后,兵部拟的意见是:“照北虏俺答事例,免其入京,俱在边守候赍赏。一应折宴、折程口粮照例给发。”
兵部的意见是努尔哈赤这次进贡人数只有15人,且只是到达边地,没有进京。努尔哈赤欣然接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在之后薛三才还上疏朝廷称:“奴酋自退地罢碑之后,益务为恭顺,今以千五百之贡夷而减至于十有五名,岂不惟命是从哉!然夷狄犬羊,安能保其百年恭顺?惟宜修我战守之具,戒严以待,何可以纳贡减夷辙视奴酋为易与而遂泄泄驰备也。”
虽然薛三才还是认为女真犬羊之性,不可不防,但是其中得意自满,自以为女真恭顺并且为自己请功的潜台词不言而喻了,对于这些事情,祖承训都详细的告诉了严绍庭。
祖承训对于此事也是极为忧虑并且极为矛盾的,作为辽东的地头蛇和军头,养寇自重是从李成梁以来的一向对策,辽东的大小军头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当然知道努尔哈赤最近一直是在默默地扩张自己的实力,甚至对于努尔哈赤打探辽东乃至于关内的情况,这些军头们都是很清楚的。
军头们的想法是很明显的,努尔哈赤必然不会安分守己,而一旦他对大明发难,朝廷就必须倚仗辽东的这些军头们来对抗努尔哈赤,而到时候这些辽东军头们就可以借机向朝廷索要粮饷,豢养他们的家丁,壮大自己的力量,这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他们认为努尔哈赤即便是崛起,不过是一个女真酋长罢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是祖承训毕竟是跟随李成梁父子征战的老将,该有的眼光也还是有的,祖承训对于这些军头二代们的这个想法是不置可否的,对于辽东的现状,他还是很清楚的。
当年跟随李成梁东征西讨的老将大部分都已经故去了,剩下的也都是像祖承训这样风烛残年的老头的,现在领兵的都是这些二代们,他们没吃过苦头,也没打过硬仗,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欺负手下的军户和克扣军饷粮秣等,指望他们去对付女真人,祖承训是是很担忧的。
所以在给严绍庭的书信中,祖承训向他介绍了现在辽东尤其是努尔哈赤部的清理,祖承训在信中说道:“奴酋以牛、马、羊、豕、子女、金钱,岁结宰赛、拱兔等酋。明攻北关,暗扰辽地,实辽东之大患也。”
不仅仅如此,由于之前高淮乱辽,大量的卫所军士逃亡,而努尔哈赤收留了很多从辽东逃亡的军士,同时在努尔哈赤的手下开始聚集一些“明刑法、习星占、谙韬钤之南人,充入幕之宾,倨军师之位”,野心可谓不小。
祖承训不无担忧的说道:“九塞之夷,辽左为甚;全辽之夷,建奴为甚。”
努尔哈赤一方面不断指使他麾下的部落挑衅大明,试探大明的底线,而另一方面当大明的辽东官府责问的时候,努尔哈赤就装作十分恭顺的样子,麻痹大明。
祖承训就指出,努尔哈赤一方面“日惟生聚、修筑、训练为急”;另一方面则对朝廷官员及辽东巡抚的指责“吁号冤枉,申递汉字词揭,求要面赴京师申诉”,以致遵照辽东地方官员的要求,呈上“甘结”,撤出占据的耕地,表现颇为恭顺。这显示了努尔哈赤的韬略。
祖承训认为努尔哈赤所图非小,绝对不甘心仅仅只当女真之主,从他种种行为来看,他恐怕所图谋的不仅仅是辽东,祖承训对于大明在辽东的未来是极为不看好的。
从李成梁以来,试图养寇自重,费许多心力,封他官号、厚他赏赉,想要对于努尔哈赤加以羁縻,都是无用的,还不如养一狗、一猫,犹有一家之义。
努尔哈赤欺诳中国,如鬼如蜮现在已经是极为明显的,但是祖承训已经是致仕的官员,再加上其子祖大寿又刚刚受到朝廷严惩,在这种情况下,祖承训不愿上疏说这些事情,但是严绍庭既然问到了,作为老友,祖承训希望通过严绍庭向朝廷提醒此事,早做准备。
祖承训在给严绍庭的信中说道:“我于东虏情尽恩隆已到极处,再加不得;东夷反面背恩亦到极处,再信不得。问罪之师诚不可已。然辽兵不足,必调大兵方可也。”
严绍庭看完了祖承训的书信之后,也意识到了现在辽东情况已经是极为不乐观了,祖承训是辽东宿将,也是李成梁死后辽东将门的代表人物,如果辽东将门真的有把握按住努尔哈赤,祖承训绝对不会在给严绍庭的书信中说希望朝廷调集诸镇援兵来的话。
在这些将门的眼中,辽东恨不得是他们的辽东才好,朝廷只要把粮秣发给他们就行了,但是现在他们面对努尔哈赤显然是没有自信的,所以祖承训才说出了要调集诸镇精兵援辽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令严绍庭极为担忧,就是女真对于大明内地虚实的查探,用祖承训的话说就是:“诸夷惯因进贡往来熟识中国情弊。”
努尔哈赤不仅仅对于辽东极为熟悉,甚至对于京畿也是很熟悉的,在万历十八年、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九年、三十六年和三十九年,努尔哈赤先后八次亲自到京师来朝贡,沿途了解大明辽东和京畿腹地的情况。
尤其是从建州到开原、沈阳、鞍山、海州、山海关乃至于入关之后的北直隶迁安、抚宁、玉田、通州等要害之处,努尔哈赤都是亲身到过的,对于这些地方的道路、地形乃至于官军守备,城防虚实,努尔哈赤都是极为清楚的,一旦他真的起兵反叛,辽东甚至北直的虚实尽在其掌握之中,这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严绍庭毕竟行伍多年,又在锦衣亲军混了二十多年,这点嗅觉还是有的,他很清楚,一旦女真作乱,就远不是杨应龙、哱拜可比的了。
第63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五)
等到陆遇下直之后,严绍庭派人向将陆遇请来,将祖承训的书信给陆遇看,同时还有严绍庭给朱常洛的上疏,严绍庭主要是详细的向朱常洛介绍了辽东将门的情况,这些是严绍庭的特长,他本身和李家父子关系密切,同时在援朝战争之中与辽东诸将并肩作战,和他们关系匪浅。
同时严绍庭又是锦衣亲军出身,对于辽东将门之中的各种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这些对于严绍庭来说是很清楚的。
陆遇明白严绍庭的意思,这是要押注朱常洛了,对于严、陆两家来说,这可不是小事。毕竟现在两家已经是不是嘉靖年间的豪门的,一旦这次押注失败,那对于两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这点陆遇自然是很清楚的,这么大的事情,严绍庭自然是明确和陆遇说清楚才是,一旦押注,就断不能改了,这点陆遇还是很清楚的。
在陆遇看完之后,严绍庭问道:“若是陛下得知,当如何处置?”
陆遇略一思考之后就说道:“陛下断不能容也!”
这点陆遇还是很清楚的,虽然朱翊钧不怎么管事,但是对于军务一向还是很重视的,尤其是有关战事,批答的还是很快的。而且朱翊钧这四十多年,在武功上还是很不错的,不管是倭国、哱拜还是杨应龙等,都被官军所剿除了,在这种情况下,以朱翊钧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容忍的。
严绍庭自然是赞同陆遇的看法的,当今天子在这个方面还是不错的,努尔哈赤这么猖狂,朱翊钧绝不会惯着他,而且现在朱常洛也关注辽东事务,皇帝和太子都对此事加以关注,此事在朝廷上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辽东事务将会成为大明朝廷上极为重要的事情,这点他们两人还是有预见性的。
不过关键的是陆遇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有就是太子对于辽东事务的看法,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陆遇一直在朱常洛身边,帮助朱常洛收集相关的情报,陆遇认为朱常洛是极为关注辽东的,同时也是倾向于用兵的,在这点上,皇帝和太子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但是作为守卫慈庆宫的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陆遇似乎很难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
严绍庭则不是这么认为的,陆遇的主要职责确实是守卫慈庆宫,保护太子,但是陆遇的职务是锦衣亲军指挥佥事,是锦衣亲军的堂上官,属于锦衣亲军中的高阶武官了,而锦衣亲军最重要的职能就是侦缉与缉捕,严绍庭认为这是陆遇应该关注的事情。
努尔哈赤在辽东、北直甚至于京师是否的奸细,辽东的文武官员是否和努尔哈赤有不正当的交往,甚至于和女真暗中勾结,出卖大明的情报,这些事情都是锦衣亲军应该做的。
严绍庭问道:“努尔哈赤一部酋长,八次亲赴京师入贡,岂不可疑哉?”
严绍庭认为努尔哈赤久蓄异志,多次入贡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知辽东和大明内地的虚实情况,通过入贡了解、刺探大明政治、经济和军事、社会等状况,为他在辽东的各项决策提供依据,无疑是第一需要。
入贡京师恰恰提供了很好的机会。他通过自己或派人进京入贡,沿途几千里的长途跋涉,不仅使他和同伴经受了锻炼,更重要的是亲身感受和了解大明王朝的实际情况,从沿途军事设施、军力部署到政风、民情,乃至官场现状、官员与民众关系等,都在其耳目之中。
努尔哈赤在了解到了大明内地的虚实之后,必然会加紧准备,同时是否有人为他通风报信这点也是很重要的,断绝其耳目对于朝廷来说是首先要做的事情,而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就是锦衣亲军的,拔出努尔哈赤的耳目。
而陆遇在其中是有很大的优势的,首先就是现在的缇帅王之桢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他是王崇古的孙子,和外廷关系密切,陛下对于他并不是特别信任,而且此事需要一个和辽东将门关系不错的人去才行,因为在辽东要想清除努尔哈赤的耳目眼线的话,必然要得到这些辽东军头们的支持。
而王之桢并没有这个关系,王之桢所熟悉的是宣大将门,而宣大将门和辽东将门的关系恰恰是极差的,如果让王之桢去办此事,恐怕会引起辽东将门的反弹,但是如果是陆遇去办此事,所遭到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因为陆遇背后是严绍庭,而严绍庭和辽东将门之间的关系是很好的,可以通过严绍庭得到祖承训这样的李家旧将的支持,对于陆遇开展缉捕工作,清理努尔哈赤的耳目是有很大的好处的,而陆遇则是可以借此机会在锦衣亲军之中掌握权力。
和大明其他的衙门不同,由于锦衣亲军之中带俸官众多,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极为众多,职务不是在锦衣亲军中决定地位的工具,在锦衣亲军中决定权力大小的主要就是看差遣,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北镇抚司了,谁能够掌北镇抚司,谁才是锦衣亲军的话事人。
北镇抚司的核心职能是“专理诏狱”,即专门审理皇帝直接交办的大案要案,可自行实施逮捕、审讯和处决,无需经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常规司法机构,能够掌握北镇抚司的锦衣亲军堂上官,才被称为缇帅,也就是锦衣亲军的头。
严绍庭认为陆遇要抓住这个机会,在锦衣亲军中掌握实权,才能够恢复陆家之前的荣光,当然严绍庭也不白忙活,陆遇要是去往辽东的话,在朱常洛身边一样要留一个贴心人才行,最合适的选择就是严绍庭的儿子严云从,毕竟他和陆遇是表兄弟,这种关系也是极为亲密,能够继续统御陆遇手下的这些校尉们。
但是在此之前,严绍庭必须把这个投名状交出去才行。
第64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六)
严绍庭和陆遇两人在商量的时候,朱翊钧也在批阅奏疏,最近朱翊钧最关心的就是辽东事务了,之前朱翊钧就已经下令内阁推选知兵臣子,想要更易辽东的督抚人选。
之前朱翊钧认为王象乾不错,但是从王象乾所提出的方略来说,朱翊钧认为王象乾暮气太深,根本无法承担剿除女真的重任,而内阁所举荐的这些人,朱翊钧也是极为无奈的。
吏部向朱翊钧推荐原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杨镐再次巡抚辽东,但是朱翊钧很清楚,杨镐并非知兵之人,而且在任内败绩不少,万历二十五年,杨镐和副将李如梅一道开出边塞作战,丢失了十员部将,一百六十多名士兵。由于当时朝廷正在东征,所以直接将其打发到了朝鲜去。
而在万历三十八年杨镐出任辽东巡抚之后,杨镐极力推荐李如梅,请求重新任用他做辽东总兵,被给事中麻僖、御史杨鹤弹劾。而李如梅也不负众望的大败,直接导致杨镐被罢官。
就这么个货色,朝廷讨论认为杨镐熟悉辽东的军事,准备推荐他担任辽东巡抚,朱翊钧直接将吏部和兵部予以申斥,要求他们重新推选,现在王象乾本来就靠不住,再加上一个杨镐,那大明在辽东的情况就岌岌可危了。
朱翊钧不认可杨镐,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杨镐和李家的关系过于亲密,他之前就多次举荐过李如梅,一旦他再度巡抚辽东,肯定会继续用李家诸将和辽东将门,而现在朱翊钧对于辽东将门是极不信任的,而且他也很清楚,李家除了李成梁和李如松之外,其他都非将才。
朱翊钧将这些奏疏扔到一边,说道:“杨镐岂是能当重任者?威令不行,赏罚不信,呢私交而轻南将,则豪杰灰心,怯任,罪而恤典,则英雄短气。”
朱翊钧发完了火之后,也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力来自于两方面,第一就是随着年纪的增加,朱翊钧的身体越发的不好,这点他自己是很清楚的。
第二就是现在大明的人才匮乏,当年三大征的时候,宋应昌、李化龙、邢阶等人都是经略一方的能臣,武将方面李如松、麻贵、董一元、刘綎等人也都是一时名将,正是有这些能臣名将,大明才能够取得三大征的胜利。
而现在不过二十年,这些能臣名将就已经凋零殆尽了,这不得不令朱翊钧极为感慨,现在大明要找几个知兵善战的重臣大将,居然如此不易,这不由得让朱翊钧对于辽东事务忧心忡忡。
朱翊钧问道:“哥儿最近在忙什么?”
李恩连忙向朱翊钧汇报了朱常洛最近的动向,最近朱常洛还是很乖觉的,主要就是跟随讲官讲读,同时就是教导皇孙,皇长孙朱由校对于进讲有些不耐烦,不过对于孙承宗的课还是比较认同的,所以现在由孙承宗主要负责皇长孙的教导。
而郑贵妃也多次派遣宫人来请朱翊钧到翊坤宫去,说是福王从洛阳进贡了各种物品,请朱翊钧去,朱翊钧当然知道郑贵妃和福王是什么意思,即便是就藩之后,福王也不是个老实的人,频频向内廷进贡,同时通过郑贵妃奏讨各种好处。
朱翊钧现在正被辽东的事务整的心力交瘁,脾气不好闻言就问道:“他又想要什么好处,就不能在洛阳安分一些吗?”
福王之国,在河南和地方官府的关系十分之紧张,讨要宗禄,或者是其他的事情,从河南到朝廷,弹劾福王的奏疏几乎是每月都有,而福王也是经常上疏,称自己被河南地方官府拖欠宗禄,王府生计困难,其中朱翊钧很清楚福王的想法,无非就是想从朱翊钧这里捞取一些好处罢了。
李恩低声说道:“皇爷,福王殿下说王府用度不足,请赐些盐引。”
朱翊钧冷哼了一声说道:“用度不足?天下哪里用度足了?不是要庄田就是要盐引,日后怎么得了!”
李恩在内心中不禁腹诽,福王之所以屡屡要求好处,还不是之前朱翊钧自己惯得,福王的待遇,在大明亲王之中也已经算是极好的,但是犹不满足,在之前福王之国一事当中,因为此事朱翊钧几乎和整个朝廷翻脸,为了福王的四万顷庄田,朝臣们不断上疏。
时任首辅叶向高就上疏称:“在潞王虽有四万顷之多,而其税银实不过四万两,今福王地租已四万六千余两,多于潞王矣,而奈何又欲益之?臣观福王疏中首以祖制为言,夫所谓祖制者《祖训》也,《会典》也,累朝之功令也,今亲王四万顷之庄田,《祖训》有之乎?《会典》有之乎?累朝之功令有之乎?臣不知王之所引祖制何所指也。”
在就藩之后,福王不仅仅奏请庄田,还奏讨盐引,万历四十一年,福王就奏讨盐引,朱翊钧下旨:“本色食盐一千引,外加三百引,听本府差官径赴两淮关支。”
结果福王还不满足,这次以向朱翊钧和郑贵妃进贡洛阳特产为名,向朱翊钧上了一本为请乞明旨货卖钦赐食盐事,不仅仅要求朱翊钧赐给他盐引,还要求赐予他贩卖食盐的专利。
郑贵妃自然是竭尽全力帮自己的好大儿争取,朱翊钧极为无奈,靠在榻上对李恩说道:“去将贵妃的人打发了。”
朱翊钧很清楚,福王就是欲壑难填,狮子大张口,之前朱翊钧对于他百般满足,主要是因为对于福王有所亏欠,但是现在朱翊钧必须要考虑自己的身后之事了。
从这次梃击一案来看,朱常洛是有些手腕的,这么多年朱常洛母子备受郑氏和福王欺凌,要说没有怨气,是绝不可能的,朱翊钧在自然是能够庇佑他们的,一旦朱常洛即位,再加上福王和朝臣们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朱常洛要想收拾福王的话,简直是易如反掌。
福王还这么不知趣的话,那是要招来大祸的。
第65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七)
朱翊钧让李恩将郑贵妃派来的人给打发了之后,朱翊钧开始翻阅臣子们的奏疏,其中朱翊钧比较重视的就是麻贵的奏疏。
朱翊钧遣人去探视麻贵,其实就是动了启用麻贵的心思,作为现在大明屈指可数的大将,对于麻贵的能力,朱翊钧还是很认可的,而且麻贵出任过辽东总兵,而且在辽东打的很不错。
万历三十八年,麻贵出镇辽东,第二年泰宁炒花部到边防要赏银被明军突袭,拔营逃至额力素定居,泰宁炒花又迁渡老河,其第三子色特讥笑他,脱离大部队南移可可毋林,伺机进犯内地,结果中了麻贵的埋伏,被麻贵追击到白云山,损伤惨重,色特欲图复仇,想联合宰赛、以儿邓,但未成功,于是勾结卜言顾伯要儿和哈剌汉乃蛮,联兵进犯清河,被官军大败,此战麻贵震慑边境,以儿邓等人代表炒花求和,辽东由此得以安宁。
万历四十年,插汉虎墩兔率三万骑兵进入穆家堡抢掠被麻贵击溃。而后麻贵以老病乞休。
之前朱翊钧遣内侍去探望麻贵,希望能够起复麻贵,再度镇守辽东,不过麻贵如今已经七十七岁了,实在是难以再承担如此重任了,不过麻贵仍旧向朱翊钧上疏,谈了一下自己对于辽东局势的认识。
麻贵认为北虏不足虑,土蛮部对于大明所造成的威胁并不大,零星的入寇也很难对于大明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失,反倒是女真,确实是对于大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麻贵在给朱翊钧的密疏之中说道:“努尔哈赤与弟速儿哈赤,皆多智习兵,信赏必罚,兼并族类,妄自尊大,此其志不小而忧方大耳。建州等卫女直,本以犬羊贱类,仰荷朝廷设官降印,使在羁縻之类,送往迎来,以示怀柔之恩。百余年间,辽东一带,将官得人,兵备整饬,以时朝贡,无敢轻犯,近年以来,兵备废弛,粮草蠹耗,致伊轻视,渐致不臣。”
不过麻贵也指出女真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缺乏,尽管努尔哈赤大力吞并女真诸部,同时收容从辽东逃来的流民,整个建州部的精壮也不超过十万,能够上阵的不过六万之数,缺少人口是女真最大的短板,所以麻贵认为,要以杀虏报功为上,攻城略地为下。
也就是尽可能的对于女真的有生力量进行杀伤,这样就能够逐渐消磨女真的战斗力,没有足够的人丁,女真就对大明构不成威胁。
同时就是对于女真进行封锁,加强边墙,严守关隘,女真和蒙古不同,蒙古是游牧,女真是渔猎,虽然女真也会农耕,但是辽东苦寒,女真所需要的各种物资都需要大明,之前努尔哈赤自然是通过朝贡贸易获取的,一旦他和大明翻脸,就要依靠劫掠获取。
麻贵认为,要在辽东构筑坚固的防御支点,肃清内奸,加固防御,做长期坚守的打算,同时还要在辽东建立起一支强大的野战机动兵力,朝廷要利用这些坚固的防御支点进行要点防御,拖住女真的主力,然后以强大的野战机动兵力和女真人进行主力会战。
麻贵认为,只要朝廷能够在一次主力会战中大量的消灭女真的有生力量,使得女真的精壮人丁大量的伤亡,女真就会被大明打断脊梁骨,不能再对大明构成威胁了。
所以麻贵提出了修边墙、严烽燧、查内奸、练兵马、屯军储等五条建议,希望朱翊钧能够予以采纳,对于麻贵的建议,朱翊钧还是非常重视的,麻贵是大明宿将,而且在对付蒙古、女真等方面都很有经验,他的话自然是有见地的。
朱翊钧发现,麻贵的很多建议和之前朱常洛所提出来的方略是一致的,朱常洛也主张先在辽东取守势,然后在蓟镇编练出一支能够和女真人野战的官军,追求和女真进行主力会战,要一战重创女真人,之前朱常洛提出,朱翊钧认为多少是有些空想了,但是麻贵这样的宿将也这么看,朱翊钧就不得不重视了。
他将之前朱常洛的方略和麻贵的都拿出去,逐字逐句的进行比对。
而第二天,陆遇也带来了严绍庭的答复,严绍庭向朱常洛详细介绍了现在辽东诸将的情况,还将祖承训的书信也交给了朱常洛,方便朱常洛了解现在女真人的各种情况。
现在辽东主要是两大将门,第一是铁岭李氏,也就是李成梁家,虽然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已死,但是李家诸将仍然在辽东有很强的影响力,李成梁的其他儿子如李如柏、李如樟、李如梅等人,依旧在军中担任要职。
其次就是宁远祖氏,祖家号称四世元戎,祖承训也是辽东宿将,尤其是现在李成梁这代人相继故去之后,祖承训已经成为辽东将门中的宿将,在辽东大小军头中有很大的影响力。
这些将门,都是辽东的土皇帝,他们豢养家丁,强占军屯,拥兵自重,这些都是他们惯常做的事情,而他们豢养家丁的方式也和其他诸镇不同。
九边其他诸镇一般都是以粮饷养之,也就是将帅克扣其他营兵的粮饷,豢养这些家丁,但是辽东不同,辽东豢养家丁,主要是两种方法。
第一种就是借贷,之前有人就问过李成梁,为什么他麾下的家丁能够悍不畏死,追随他死战,李成梁答道:“凡所育健儿,咨其所好,凡衣服,饮食,子女,第宅及呼皮狭邪之类,俱曲以从之。有求必给予,但令杀虏、建功而已。”
对于这些家丁,李成梁是有求必应,但是这样一来,开支也是很大的,所以有人问李成梁:“费从何出?”
李成梁回答道:“非能自给之也。当其穷时,则贷予之,或则以零剿劫帐,或责以御虏先登,计级受赏,即除前贷。故人皆乐为之用,此李氏功名所由盛也。”
李成梁对于手下的这些家丁,所采取的是先给赏,后作战的形式,欠了李总兵的高利贷,就得拿军功来还的。
第66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八)
而另外一种方式就更加的骇人听闻了,那就是直接私分军屯土地,其实在大明,卫所军官私自役使军士,甚至是将本来属于朝廷的军屯予以侵占,这些都是现在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私分军屯给自己的家丁,这在大明还是非常之罕见的。
因为一般来说军屯的收入都被这些卫所的军官们所占有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私分军屯土地给家丁,不仅仅面临朝廷的严厉追究,对于自己来说也绝不是什么好事,军屯土地就这么多,要将这些土地给自己的家丁,不是从自己所侵占的军屯土地中给,就是要去搞其他军官的土地。
而无论哪一种,对于这些将校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很大的好处的,这样做能够极大的拉拢家丁和将领之间的关系,使得这些家丁成为将领的私兵,而在这件事情上干的最漂亮的,就是后来的祖家和吴家两家。
例如被片皮鸭所器重的所谓关宁铁骑,就是这种私兵极为典型的代表,他们已经蜕化成军阀性质的拥有很大独立性的私家军了。
关宁军的组织结构就是以祖氏家族为主的构架,祖大寿的兄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等,都是上自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分驻宁远、大凌河、锦州诸城。
主要将领之间都是血缘关系,包括吴襄和吴三桂父子,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舅,士兵都是祖氏家族的家丁,流落的蒙古各部蒙人等等,这样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打败敌人,而是保存自己,作战打光了,祖氏家族都战死了,关宁军也就没了,而这对祖氏家族来说是天大的事情。关宁军服务对象是祖氏家族而不是大明。
这样的军队,是绝对不可能为大明死战、硬战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闯贼兵临城下,朝廷等关宁之兵救命的时候,吴襄父子还在和朝廷谈条件。
当朱由检召见吴襄,要他速调关宁军入卫京师的时候,吴襄回答道:“此三千人非平常之兵可比,都是臣父子的兄弟。从受国恩以来,臣只吃粗粮,细酒肥羊,都供着三千兄弟;臣只穿布褐,绫罗绸缎,都供着三千兄弟,因此能得死力。”
之所以吴襄这么说,实际上是想借机涨价,索要巨额的军饷。
吴襄对于关宁军的情况也是毫不讳言的,他向朝廷索要一百万两的开拔银,吴襄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不过他也是有理由的。
他对朱由检说过:“一百万还是算少了。三千人在关外的庄田都值几百两银子。现在舍弃入关,给他们什么田地补偿?前面粮饷已经少发十四个月,什么时候可以补发?何况关外六百万百姓,随同入关,安插在什么地方?据此推算,百万尚不能济事。臣实在不敢妄言!”
说白了,吴襄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你朱由检看看,现在哪里还有勤王之兵啊,这都是我吴家的私兵,你嫌贵我吴襄还嫌贵呢。
事实上,现在辽东的军屯已经在大规模的被侵占了,原本辽东屯堡的管理由户部负责土地与赋税、兵部负责军籍、工部负责发放牛具种子等,后取消。整个辽东都司下辖二十五卫,两州,万历初年辽东都司的军屯籽粒收入是二十七万九十石,而嘉靖时的屯粮在三十六万四千九百石,呈下降趋势。
但仍然“且耕且守,其供不出于民”,是诸边卫皆请仿。屯田不仅供给辽东都司军士大量的粮食,而且还承担着辽东都司各级官员将校的俸禄。
但是到了现在,大量的军屯已经被各级将校私分,朝廷无法取得任何的军屯籽粒,反而要从关内解运大量的粮饷支援辽东。
熊廷弼在之前巡按辽东的时候就提出要恢复辽东军屯,熊廷弼在奏疏中说:“食不足,则兵不得强;田不垦,则食必不得足;人不聚,则田必不得垦;屯寨不周,则人必不得聚;边防不修,则屯寨必不得固。”
恢复军屯是加强大明在辽东实力的重要举措,按照熊廷弼的计划:“每名一分五十亩,可种一万二千顷,亩取子粒仓斗一石,可收一百二十万石,折细六十万石,除给本军应得月粮外,可余三十一万余石。”
这已经比之国初之时的军屯少了不少了,辽东屯田,从洪武年间开始到永乐年间,为二万五千三百顷,粮七十一万六千石有奇,而正统初年,屯田数量上升到三万一千六百二十顷。
其中海州卫、盖州卫和金州卫军屯面积最多。当时辽东都司辖境内的军屯土地比比皆是。特别是辽东都司治所的辽阳城附近,更是岁有羡余,数千里阡陌纵横相连,屯堡相望。屯种的农产品极为丰富,主要的农产品有黍、稷、稻、粱、麋、粟、豆等。
这些军屯籽粒为官军征讨蒙古、女真提供了坚实的后勤基础,而现在朝廷要想在辽东动用大兵,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后勤的考验,由于军屯被私分,朝廷的军屯籽粒自然是只存在于账面上了,早在嘉靖年间,辽东的军屯就开始大量的拖欠。
嘉靖三十年的统计,拖欠军屯马草最少得是广宁中屯卫拖欠草二万三千四百八十二束。拖欠最多的是宁远卫达到了三十五万七千六百五十四束,仅以马草一项计算,整个辽东都司拖欠朝廷的马草就高达五百九十四万六千三百束,而粮秣等物资更是拖欠无数。
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在辽东进行军事行动,尤其是大规模的征讨,后勤就已经是一个极大的问题了,军粮、马草、豆料等的转运,都需要朝廷耗费大量的钱粮,而以朝廷现在的财力,是根本无法支撑大军在辽东长期作战的,所以欲平辽必先安辽,欲安辽必先屯垦,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67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
这两天对于朱翊钧来说过得是十分之艰难,第一就是因为辽东的破事,朱翊钧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去处理辽东事务,但是不管是内阁或者是部院的推选,还是之前的一些臣子,都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令朱翊钧满意。
第二件事情就是福王奏讨盐引的事情,福王从洛阳向朱翊钧和郑贵妃进贡土产,同时向朱翊钧奏讨盐引,甚至要求准允福王府买卖食盐,这也令朱翊钧极为头疼。
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此事一旦被外间的臣子们所知道的话,到时候朝廷上下又不得安宁了,本来朝廷上下对于福王就极为不满,福王对此还不以为意,屡屡上疏要求好处,朱翊钧对于此事自然是极为头疼的,郑贵妃也在翊坤宫不断地闹腾。
之前梃击一案,使得郑贵妃和郑氏大大的折了面子,所以郑贵妃想要为福王更多的争取利益,通过这种行为还向朝廷上下宣示郑贵妃和福王圣宠犹在。
对于郑贵妃的想法,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的,为了免受郑贵妃的聒噪,同时朱翊钧也想以此事试探一下朝廷上下的反应,于是将福王的奏疏下内阁,方从哲等人看到福王的奏疏人都麻了。
方从哲赶紧以密揭上疏,极言此事不可,方从哲很清楚此事的厉害,朝廷上下要是知道朱翊钧准备允许福王直接从两淮盐场支盐贩卖的话,户部恐怕都要炸了,现在盐税是户部最重要的白银赋税来源,两淮盐场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福王想把手伸到这里来,户部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方从哲在密揭中说道:“只此货盐一节,一方利病所关,事体不小,乃奏疏已发,而臣茫然无知。倘户部执以问臣,他日地方官执以罪臣,臣将何辞以应也?且亲藩侵细民之业,以私店阻官盐之行,公私受害,酿祸无已,伏祈陛下三思。”
朱翊钧对于方从哲的密揭直接不报,而是要求内阁会同户部拿出一个办法来,要满足福王的条件,福王的奏疏公开之后,朝廷上下一片哗然,福王居然敢哭穷?
户科给事中姚宗文当即上疏弹劾道:“方今盐法壅滞盐课不登,令王府公行货卖,则差官支取之时狐鼠群奸必至,公然夹带两淮正额,引盐必为大壅,河东行盐之地自有成法,一旦阻绝则行盐地少盐课必亏,河南所属地方向有堆卖官盐,民店所货官盐原有定价,若王府货卖昂价专利,谁能胜此腾涌之价?”
科道开火之后,主管财政的户部左侍郎署部事李汝华也上疏极言不可,他在奏疏中说道:“亲藩至于开店货盐,无论下夺细民之业,上亵亲藩之体,将见私贩行则正额阻,淮盐盛则晋盐壅,举长芦、河东、两淮盐法尽皆废坏,而三镇之军需九边之储饷无所措办,此尤关安危大计,不可不重也!宜如盐臣所奏停支淮盐改食晋盐,舍远就近,计无便于此者,仍望将前照例货盐之旨、滥支之引并赐收回,谕令即行停止。”
朝廷上下对于此事都是一个态度,不同意,朱常洵你不要太过分了,之前为了福王之国,庄田两万顷一事,就已经搞得大明上下不得安宁了,为了凑齐两万顷庄田,好把朱常洵这孙子送走,朝廷在在河南、山东、湖广三省搜扩,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两万顷庄田,搞得三省一时骚动。
好不容易将他送走了,朱常洵还在作妖,不是请求盐引就是请求商税,官员们对于朱常洵早就忍无可忍了,这次从内阁、部院、科道,全部不同意,他们纷纷上疏,要求申斥福王,令其反躬自省,不要生事。
同时地方官员们也纷纷上疏,列举福王及其党羽的种种恶行,既然你朱常洵不上路子,那朝廷官员们也不会惯着你,他们又不是你朱常洵的爹。
户科都给事中官应震就上疏称:“亲藩之虎狼复飞而食肉,河南、山东业已见告矣,然犹未已也!下至马店、山厂、竹木等厂,计必有群小假威福而肆咆哮,举江北半壁之天下尽属藩使之鱼肉,则大明之天下危矣!”
河南巡抚梁祖龄也上疏称:“臣固河南守臣也,当派庄田时臣未任何敢言,今征敛时臣在任何能无言?自高皇帝以迄于今累十余世,封王子屡矣,有与之二万顷庄田者乎?有庄田跨三省者乎?皇上即未免于世俗爱子之情或不妨出内帑矿税之积量为颁赐,亦何至广刈齐鲁洛楚之地行偏爱而基永祸也?二万顷之庄田尚不能足,欲取两淮之盐,若两淮之盐不能足,陛下当何处取之也?”
梁祖龄的奏疏差点让朱翊钧破防,主要是骂的实在是太脏了,不仅仅说了之前的王府庄田的事情,还直接扎了朱翊钧的心,他就认为朱翊钧要是真的觉得福王过得不好,就应该开内帑赏赐给福王,毕竟你老人家通过矿监税使捞了不少,要想照顾自己的儿子,用内帑我们这些臣子们自然是没话说的。
朱翊钧对于这些奏疏自然祭出不报大法,他可以不理这些朝臣们,但是却没办法不理郑贵妃,郑贵妃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在她看来,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是吃了大亏了,连太子都当不成了,那自然是要多弄些补偿了,这种补偿就是经济上的,既然不能当太子,那也要做一个富贵无忧的亲王。
所以郑贵妃自然是在朱翊钧面前极力的为朱常洵争取,她觉得洛阳偏僻,不能和京师相比,福王在洛阳受了委屈,不过是要些盐引罢了,外廷官员凭什么揪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不放。
不过这次朱翊钧显然有些不耐烦了,郑贵妃以往惯常所使用的手段,这次都没有收到效果,不管是对于朝廷官员的奏疏,还是福王、郑贵妃的请求,朱翊钧都不予理睬,并且不再宿于翊坤宫,这是这么多年所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第68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二)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态度,郑贵妃自然是有些慌了,她多次派遣宫人和内侍请朱翊钧到翊坤宫来,但是都被李恩给挡驾了,朱翊钧最近是需要静一静的,辽东的事情,现在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因为努尔哈赤的反叛已经是迫在眉睫的,如果不加以处置的话,是会出大事的。
朱翊钧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召朱常洛来,朱翊钧现在确实是很好奇此事,朱常洛能够和麻贵这样的名将不谋而合,说明朱常洛在辽东事务上还是很有见地的,既然如此,朱翊钧准备听一听朱常洛对于辽东事务的整个方略。
朱常洛在李恩的带领下到了朱翊钧临时居住的居所,朱常洛对于朱翊钧的突然召见,还是有一些预判的,朱常洛估计和辽东的事务脱不了干系。
果然不出朱常洛所料,朱翊钧将王象乾、麻贵等人的奏疏给朱常洛看,然后说道:“这些都是关于辽东的奏疏,哥儿可以看看。”
朱常洛从李恩手中接过了这些奏疏,朱常洛看完了之后还是有些判断的,大明现在确实是缺乏人才,麻贵的看法确实是很精当的,但是麻贵已经老迈,不堪趋使,只能以奏疏的形式向朱翊钧提供建议。
而王象乾虽然号称知兵,精通边务,但是实际上非常保守,所提出来的方略,也非常保守,指望他来干掉努尔哈赤,安抚辽东,朱常洛认为是不现实的,不过王象乾对于蒙古确实是比较了解的,这点也是他的长处,而且资历深厚,这点在大明也是非常之重要的。
朱常洛看完了之后将奏疏放下,朱翊钧这才开口说道:“日前已经以戚金为蓟镇总兵,哥儿想用戚金练兵,是欲用浙兵吗?”
朱翊钧当然知道戚金是戚继光侄子,深得戚继光真传,同时在戚继光故去之后继续统帅南兵作战,参加援朝之战,屡立战功,确实是大明现在不多的堪用大将了,当年追随戚继光南征北战的戚家军大将们,早就作古了,唯一可用的就是戚金了。
不过戚金麾下只有千余南兵,远远不足以办掉努尔哈赤的,戚继光当年击败南倭北虏,所依靠的主要是浙兵,在戚继光的统领下,这支军队开赴抗倭前线,转战浙闽,驰骋于东南抗倭战场,先后九战全捷,取得台州之战、横屿之战、牛田之战、平海卫之战、仙游之战等胜利。隆庆年间调防蓟州,参与青山口、喜峰口等战役,多次击败蒙古朵颜部。
不过朱常洛却不同意招募浙兵,朱常洛请求招募陕甘之兵,这是朱翊钧没想到的,朱翊钧让朱常洛说明自己的理由。
朱常洛说道:“儿臣以为,秦兵耐苦战,习寒苦,且军饷较之浙兵低,身材高大,易与女真角力。”
朱常洛首先考虑的还是钱粮和兵员的问题,浙兵确实善战,但是由于之前朝廷视戚家军为无敌,遇有战事,征调频仍,致邑中壮丁死于锋镝者不可计算,人口为之锐减。洪武二十四年,义乌有人户,丁口,至万历十九年,仅有人户,丁口。
作为浙兵主要兵源地的义乌,已经出现了兵源不足的情况,而和女真的作战,是需要大明投入极大的力量和付出很大的伤亡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仅仅依靠浙兵朱常洛认为是绝对不可行的,而且浙兵的军饷等都比较高,大量招募浙兵的话,首先一个问题就是财政无法解决。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浙兵所擅长的是对付倭寇,对付女真,浙兵并不熟悉,这点也是朱常洛考虑的一个问题,当然朱常洛还有别的考虑。
陕甘之兵能够耐苦战,身材高大,加以训练绝对是优秀的士卒,而且大明在陕甘等处有大量的卫所,这些卫所的军户都是可以征募的兵源,当然朱常洛准备征募陕甘之兵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将陕甘等地的精壮之士编入官军之中,防止这些卫所军士或者是军余子弟、青壮年劳动力沦为流民,和朝廷作对。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很新鲜的招数,说白了就是强干弱枝罢了,朱常洛很清楚的,随着气候的越来越差,河南、陕甘等地灾荒肯定是越来越严重的,而以朝廷现在的状态,大规模的救灾等事情也是很难开展的,所以朱常洛认为必须要提前打算。
为了防止因为灾荒出现大量的流民,进而引发民变,朱常洛认为要将这些可能对大明造成严重威胁的精壮之士招募起来,编入官军之中,通过这种方式,一来是加强蓟辽官军的实力,在蓟镇和北直隶编练出一支受朝廷指挥的能战之兵,这样才能够震慑地方的大小军头。
二来就是消弭陕甘等地可能出现的民变风险,尽可能的降低大规模民变的可能性和破坏力。
毕竟民变的主力就是这些精壮劳动力,尤其是其中的卫所士卒和军余子弟,这些人毕竟有一定的军事技能,一旦他们加入民变,所造成的破坏是远远比之一般的民变的大的。
听了朱常洛的这个看法之后,朱翊钧认为还是很有道理的,大明官军欠饷已经是常态的,而其中欠饷最厉害的地方,无疑是延绥、榆林、宁夏等陕甘诸镇了,这里也确实是灾荒频发,一旦出现大规模的旱灾,必然导致大量的流民,这些流民和欠饷多时的卫所将会成为大明在西北最大的隐患。
这点朱翊钧还是有数的,朱常洛的这个方略也确实是个办法,朝廷或者是皇帝手中必须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才行,京营现在已经不堪驱使了,御马监禁兵主要是宿卫宫禁,轻易不能外出,所以编练一支新军以应对辽东的危局,同时消弭西北可能出现的祸患,这确实是一个很好办法。
但是现在朱翊钧更加关心的要怎么对付女真人,这点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第69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三)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这才问道:“那哥儿以为,辽事当如何办啊?”
这是现在朱翊钧最关心的事情,朱常洛当然也是十分之清楚的,这就必须要用到前世边防战术的内容了,朱常洛首先是请求取辽东的地图,然后在地图上向朱翊钧详细的解释自己的方略。
现在的地图自然是十分的简陋的,不过大概的山川人物还是很清楚的,有了这些朱常洛就可以向朱翊钧加以分析了。
首先就是对于辽东的地理形势和作战的各个要素进行分析,朱常洛将作战六要素,即天地人,敌我社分别对朱翊钧加以解释,对于大明来说,辽东天地人是有利有弊。
辽东地形狭长,呈现出东西山地夹中部平原特征,对于大明来说,是有利有弊的,从有利的一方面来说,大明在辽东的平原上已经有了很多的城堡、卫所,如果能够加以修葺,就能够成为大明防御女真的坚固筑垒地带和防御支撑点。
而辽河平原整体呈北窄南宽的喇叭状,位于辽东丘陵与辽西丘陵之间,以努鲁儿虎山、松岭、医巫闾山等几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脉组成,丘陵广布,河谷纵横,地势自西北向东南的渤海和辽河平原逐级降低,且由于大凌河、小凌河的切割,地形较为破碎,沟壑纵横,植被茂密,限制了女真的机动范围。
但是这种地形对于大明也有极为不利的一面,对于大明来说,广阔的平原就使得大明官军最擅长的城市攻防作战难以实施,官军所能够据守的,只能是一些大型的据点,要想以这种堡垒来控制整个辽东是显然不现实的。
朱常洛前世之所以认为孙承宗、袁崇焕等人所谓的守辽方略完全是扯淡,就是基于对于辽东地形的了解,孙承宗和袁崇焕所拟定的这个守卫辽东的方案,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照搬的北宋范仲淹对付西贼的办法,也就是所谓的浅攻近筑。
这个方略主要是分为两个部分,浅攻和近筑,首先是
浅攻扰敌,相对长途奔袭而言,即宋军在宋夏边境实施近距离出击,扰乱西夏人的生产生活。堡垒推进,相对军队推进而言,即在宋夏边境修筑大量的堡垒,逐渐向西夏一方渗透推进。浅攻扰敌为堡垒推进打开突破口,有了突破口,堡垒作业才能展开;堡垒推进为浅攻扰敌提供基地保障,有了基地保障,浅攻才能由浅入深。
而之所以采取这种作战方式,主要是因为野战歼敌难以实现。
首先是找不到,西夏始终不跟北宋正面决战;其次是追不上,西夏军队的机动性更胜一筹;第三是后勤压力大,山川形胜限制了北宋的后勤供应。而西夏完全可以凭借地利和时间差,然后集中主力、集于一路,对宋军实施歼灭战。
浅攻扰敌和堡垒推进,对宋军来说,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战争算法;而对西夏来说,则是难以承受的战争残酷。北宋确实是利用这一套战法,给了西夏极为沉重的打击,扭转了北宋对于西夏的战略劣势,所以他们就想照搬这个战术,用对付西夏的办法来对付女真。
但是在实际的作战中,这样是显然行不通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地形的不同,因为宋夏对峙的核心是在横山山区,只要在横山地区逐渐筑堡占据有利地形,西夏就很难再进行侵扰,但这一过程不在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必须“磨以岁月”。
而由于当地山地的阻拦,宋军只需要在交通要道、隘口等修建堡垒,就可以有效的限制西夏军队的行动,迫使西夏军队和宋军展开残酷的堡垒攻防战,消耗党项人原本就不多的人口,这是宋军对西夏进行浅攻近筑的主要目的。
看似大明确实是也可以采用这个方案,但是实际上想要用这个方案对付女真的,非蠢即坏,浅攻近筑这个方略,对于地形的要求是很高的,辽东是什么地方?整个辽河平原无险可守,难道大明官军要在辽河平原上再修一道边墙来阻挡女真人?
这是显然不现实的,所以对于此事,而要想这个浅攻近筑的方略真正得到实施,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宋军在野战中具备和西夏争锋的能力,而且北宋对于西夏很长时间都是处于战略主动的,这点是大明所比不了的。
从日后的情况来看,官军从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开始,在野战中没有赢得一场哪怕是战斗的胜利,不管是杜松、刘綎、戚金还是祖大寿、吴三桂等人,都没有在野战中战胜女真人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依靠修建城堡来对抗女真人,无异于缘木求鱼。
朱常洛对此是极为不看好的,除了白白浪费朝廷的国帑,将辽东的这些军头们养大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点朱常洛是很肯定的,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建立起一支能够进行野战的官军,只有通过主力会战,大量的杀伤女真人的有生力量。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够将女真人彻底打下去,朱常洛认为辽东的边墙等确实是要加以修缮的,但是不是大规模的进行修葺,是要有重点,有目的进行修缮,才能够保证朝廷有限的钱粮发挥作用。
朱常洛认为朝廷主要要修葺的就是鸦鹘关、抚顺关等沿边一线的关隘和沈阳等辽东的大城,以鸦鹘关为例,是辽东与建州女真地区往来的交通门户,有新旧之别。该关由原辽阳副总兵韩斌于成化四年修建,目的是限制建州女真的出入。
万历三十四年,辽东总兵李成梁以“地孤难守”为由,主动放弃旧鸦鹘关,后于其西南五十里处重建新鸦鹘关。出关往东北行约八十里,可至赫图阿拉城;入关向南去约七十五里,系辽东重镇清河堡,是大明和女真对峙的一线要塞,是极为重要的地方。
第70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四)
朱常洛认为要加强这些直面女真的边墙防御。增派守军和器械,更加重要的就是严查奸细,限制努尔哈赤所派遣的哨探进入辽东甚至是山海关,这也是现在的大明官军的当务之急。
朱常洛指着地图对朱翊钧说道:“父皇,以辽东现今之形势来看,官军粮饷不济,若与女真争锋,粮饷为第一要务也。”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基本的常识,朱翊钧这点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整个辽东的地形,对于大明来说其实是不利的,从天时和地利两个方面来说,大明并不占据优势。
以现在官军在辽东的部署态势上来看,显然呈现出一个宽大正面,浅近纵深的防御态势,不管从防御还是进攻的角度来说,官军的这个部署态势都是极为不利的。
从防御的角度来说,由于在辽东的官军数量上的不足,再加上辽东的边防线实在是过于漫长,官军只能够采取在沿边一线和重要的据点分兵把守的方式,而这样的配置从防御战术的角度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对于朝廷来说,由于兵力的不足,官军在沿边一线所配置的兵力无法起到抵御女真入寇的作用。
而朝廷用于扼守要地的兵力同样不足,同时缺乏足够的战役预备队和机动兵力,在沿边一线到朝廷在辽东的防御支点中间,往往是没有任何二线部队的。
这就使得辽东官军的防御既没有强度,也没有弹性,没有强度是因为官军一线兵力不足,边墙、军器等都缺乏维护。而没有弹性是因为官军的防御缺乏纵深掩护,在沿边一线没有配置战役预备队和防御集结地,一旦沿边一线被女真突破,女真人就可以乘胜掩杀,直接抵近朝廷在辽东的要地。
而辽东的地形和天候,更是使得官军在辽东的防御雪上加霜,由于朝廷在辽东的军屯崩溃,如果朝廷要在辽东大规模的用兵的话,粮饷问题就是摆在大明面前最严重的问题了,朝廷转运粮饷,只有两条道路,第一就是从北直隶经由山海关走陆路向辽东转运粮秣。
这条道路也是现在大明所常用的,但是这条道路路程漫长,再加上辽东苦寒,还有春夏季节所出现了道路翻浆等不利情况,对于朝廷大规模的转运粮秣来说显然是极为不利的,而且由于辽东本地运力缺乏,朝廷还需要将这些物资运输到士卒手中,成本绝对是不低的。
而第二条路就是海运了,海运主要是从登莱转运到辽东半岛,也就是金州等地,然后再从金州向辽东的其余地方转运,其实在大明初年征讨辽东的时候,就是采用的海运粮饷以供应军需。
太祖、成祖都认为辽东“沧海之东,辽为首疆,中夏既宁,斯必戍守”。辽东边疆作为京师屏障,“负山阻海,地险而要”,不仅能抵御陆上少数民族的侵扰,也可防御来自海上倭寇的入侵,所以对于辽东进行了大规模的征讨和经略。
而在大明初年,辽东都司东起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南临渤海,北抵开原。从地形上来看,辽东地区大部分边界与草原、森林、丘陵相邻,除南部的渤海海路外,在其陆地内部仅靠一条介于山海之间狭窄的辽西走廊与中原地区进行往来沟通。在元残余势力纳哈出集团覆灭之前,多年战乱使得辽西走廊的陆路通道遭受严重阻碍。
当时的现状用太祖的话说就是:“辽东孤悬,饷馈甚艰,海运既通,则一水可达。”
所以当时海运是唯一可靠的办法,从山东半岛走水路横渡渤海到达辽东,也就成为朝廷与辽东,乃至东北地区联系的唯一通道。
就路线而言,大明对于海运的路线还是十分之熟悉的,一般是从南直隶太仓出发,向东进入黑水洋,再西北行进到达登州。
然后抵达金州旅顺关口南达登州新河水关岸,经五百五十里水程,南岸达北岸共五百五十里,两日内风力顺可到。先一日辰时,自登州新河发航,至晚抵旅顺泊岸,次日辰时自旅顺发航,至晚北抵三汊河泊岸。
在永乐年间,北方对于粮食的需求更加大了,而当时运河尚未修通,所以海运就成为了主要的运输方式,朝廷从湖广、浙江、江西和南直隶定做几百条大海船。
运粮船从长江江口附近的太仓粮仓出发,绕山东半岛北上,到白河河畔的主要卸货口直沽,再运往京师,一部分粮食用船继续被运往辽东。海运实施的第一年运粮两次,船队共运粮100万石,此后运输量在48万石至80万石之间徘徊,没有固定的运输定额。
但是随着辽东安定,军屯足够满足辽东士卒所需之后,加上运河修通,朝廷不再需要海运粮食,所以海运就被停止了,之前在东征援辽的时候,朝廷曾经短暂海运接济粮秣给东征大军,但是现在也已经停止二十多年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立即恢复海运,也是不太现实的,因为对于朝廷来说,现在突然之间要恢复海运,就意味着要制造船只,修复港口,招募水手等事情,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
但是朱常洛也向朱翊钧指出,海运是比较可行的一个措施,因为女真没有水师,大明在这个方面是处于绝对优势的,同时用海运拱卫辽南,加强辽东的侧翼,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选择。
除了天候和地理之后,人心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作战因素,人心对于大明和女真都是有利有弊的,之前大明有高淮乱辽,使得大明在辽东的人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但是大明毕竟在辽东稳固的统治了二百年,只要大明改变政策,安抚人心,还是能够稳定住辽东的形势的。
而努尔哈赤固然是崛起神速,建州卫现在很团结,但是被建州女真所征服的其他女真部落,就未必从内心就臣服了,这对于建州部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第71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五)
说完了天地人,自然就是敌我社,即敌情、我情、社情,对于现在的敌情,朱常洛也做了很全面的总结。
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儿臣以为女真现在虽然强悍,但是并非不可制。”
朱常洛也指出了女真的优缺点,努尔哈赤现在吞并了女真诸部,实力大为增强,建州部的兵力现在是超过大明在辽东的可用兵力的,这是其优势一。
努尔哈赤二十年来东征西讨,大肆兼并其他女真诸部,使得建州女真之兵极为骁勇,战斗经验很丰富,这是其优势二。
女真人久在辽东,熟悉辽东的地形,也能够适应辽东苦寒的环境,这是其优势三。
努尔哈赤久蓄异志,在辽东广布哨探,招揽亡命,对于大明在辽东的军事部署等十分熟悉,同时由于辽东诸将日渐懈怠,导致辽东官军上至将校,下至士卒,对于建州女真有恐惧心理,这是是优势四。
当然建州女真也不是没有劣势,朱常洛也列举了建州女真的劣势,其最大的劣势就是缺乏人口,尽管现在努尔哈赤吞并了诸多的女真部落,壮大了自己的实力,但是努尔哈赤尤其是建州女真部的有生力量仍然是非常之匮乏的。
就按料敌从宽来计算,建州女真部能够投入战场的丁壮,最多不过七万之数,一旦这些精壮男丁损失过大,建州部在短时间内是很难恢复元气的,这是建州部最大的缺点,也是大明收拾建州部的最主要的手段,大明的人口和兵力是远远超过建州的,只要大明能够持续的给建州卫放血,就能够使得建州部逐渐衰落下去。
除此之外,建州部最大的劣势还在于物资的缺乏,尽管努尔哈赤收罗了一大批从辽东逃归的工匠,但是由于建州部本身的技术水平还是太差了,加上辽东物资匮乏,建州部所需要的很多物资,都是需要从大明这里得到,现在由于辽东镇上下将校的苟且,放纵走私,使得努尔哈赤能够得到他所想要的各种物资。
但是朝廷只要能够威慑辽东这些军头,加强对于辽东边境的管控,卡断建州部从大明获得各种物资的渠道,就能够逐步削弱建州部。
听到这点,朱翊钧抬头看了朱常洛一眼,司礼监李恩正准备说什么,但是被朱翊钧用眼神所制止了,朱常洛还是继续陈述自己的方略。
在他看来,敌情清楚了之后,就是我情,这点反而是朱常洛最吃不准的地方,朱常洛很清楚,朝廷现在对于辽东的真实情况,反而是很不清楚的,这点正是朱常洛最担心的事情,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不足,这是最要命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社情,也就是辽东地方的情况,对于大明和女真来说,辽东百姓的人心向背也是极为重要的,由于之前的高淮乱辽,使得大明在辽东的人心丧尽,少壮强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这是对于大明极为不利的事情。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收拾人心,在辽东重新建立起大明的建立起大明的统治秩序,使得百姓信任大明官府,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原本的都司卫所制度在辽东现在的弊端是越来越大了,各级将校把持军政,盘破百姓,这是极为要命的事情。
朱常洛就此说道:“陛下,辽,北拒溃胡,南扼朝鲜,东控夫余、真番之境,负山阻海,地险而要。中国得之,则足以制胡;胡得之,亦足以抗中国,故其离合,实关乎中国之盛衰焉。朝廷宜特重之。”
再加上辽东汉、胡杂处,民风剽悍,熊廷弼就曾经说过:“况辽人浸染胡俗,气习相类。贼杀其身及其父母妻子,不恨,而公家一有差役,则怨不绝口。”
由于高淮的瞎搞,辽东地区人心惶惶,民间流传着“生于辽,不如走于胡”的民谣,认为逃到蒙古、女真地区也比在辽要好。这会的使得努尔哈赤的实力急剧膨胀,对于大明来说也是极为不利。
朱常洛认为对于朝廷来说,首先就是要想办法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将朝廷的政策在辽东切实落实下去,削除这些大小军头的实力,使得他们能够听从于朝廷,这才是最重要的。
最终,朱常洛总结道:“陛下,儿臣以为,欲平辽东,海路并进,正奇并举,安民心以实军屯,积粮储以备征伐,练精兵以为野战,修边墙以阻东虏,除内奸以绝耳目,重将权以维胜负。”
朱常洛说完了之后,朱翊钧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这次朱常洛确实是给了朱翊钧很大的震撼,朱常洛能够提出一整套完整并且可行的方略,这是让朱翊钧很惊讶的,尽管朱翊钧认为朱常洛其中的一些看法是有些不切实际,但是能够提出一整套方略,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不过朱翊钧自然是不会对于朱常洛大加赞赏了,他首先是问道:“哥儿这方略,从何而来的?”
朱常洛坦然说道:“从实录而来,太祖征辽东哈纳出,开海运,成祖增海运,以亦失哈经略辽东,宪宗讨董山,世宗征王杲,此皆历代之得失也,儿臣读之,故能借历代先帝之遗泽故智也。”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答复,朱翊钧只是哦了一声,大明的历代先帝,确实是对于辽东极为重视的,因为辽东的战略地位重要,同时一旦辽东有失,京师震动,而且辽东也是边患极为严重的地方,不管是北虏、东虏甚至是倭寇,对于辽东都构成了沉重的威胁。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方略,朱翊钧也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第一就是努尔哈赤什么时候反,这是不确定的,朱常洛的这些方略,从实施到见效,都需要不短的时间,在这期间,怎么保证辽东不出现问题。
第二就是对于辽东的这些军头,应该怎么处理,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些大小军头们,在辽东的地位举足轻重,朝廷要想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实际上就是削夺他们的权力,他们岂肯坐以待毙?
第72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六)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问题,钱粮从何而来?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按照朱常洛的这个规划,朝廷要为了辽东事务做充分的准备,调集粮秣,训练新军,整顿军屯等事情,都是需要大量的投资的,而现在对于朝廷来说,钱粮又是最为缺乏的东西。
户部显然是拿不出这笔钱粮的,那就只能指望内帑了,但是内帑怎么出这个钱,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朱常洛对于此事也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朱常洛认为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募兵,在蓟镇编练新军,以加强皇帝和朝廷的手中的力量,才能够更好的对付辽东的这些军头们。
但是编练新军是一个极为敏感的事情,不仅仅是朝廷上下很关注,各地的军头们尤其是辽东的军头们也会极为关注的,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也是摆在朱翊钧父子面前的大问题。
朱常洛则是提出了相应的看法,这些钱粮不能一次拨出,一次拨出的话,除了落入这些贪官污吏和大小军头们的手上,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点朱常洛和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认为,现在要做的主要就是两件事情,第一就是练兵。
练兵是现在的当务之急,练出一支能够堂堂正正能够和女真人进行主力会战的精兵,而且要受朝廷的控制才行,朱常洛认为朝廷第一次募兵的规模不必太大,因为即便是戚金到任之后,他麾下的校尉等军官数目不足,难以承担大量新兵的整训,反而不利于新军的成军。
朱常洛的建议是从陕西、榆林、延绥、甘肃等镇中线招募五千士卒,主要以殁于王事士卒的遗孤和卫所军官的舍人子弟为主,之所以选择这两个群体募兵,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阵亡士卒的遗孤在现在是很难得到很好的抚恤的,将他们招募入军中,可以体现朝廷厚待这些烈士遗孤之意,同时这些人也能够相对比较忠诚,直接受皇帝指挥。
而卫所军官的舍人子弟,由于不是长子,很多人是无法承袭世职的,这就导致他们没有出路,被朝廷新军所招募,也算是一个晋身的门路,这些舍人子弟,普遍家境比较好,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文化等方面,肯定都比普通的卫所士卒要强的多,将他们招募进来加以训练,可以成为日后军中的低级军官。
这样一旦将这五千人编练好之后,就可以大规模的扩充新军,这点是朱常洛所希望的事情,这支新军的规模是很重要的,要和女真人进行主力会战,必须要有数万之兵才行。
除了兵员问题之外,粮饷和装备、军器等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朝廷有工部军器局,内廷有兵仗局,都是为官军提供军器装备的部门,但是由于这些衙门贪腐成风,虐待工匠,导致大量的工匠逃亡,所生产出来的各种军器也都是粗制滥造的。
官军使用这些军器,怎么能够对抗女真人,所以朱常洛要以这次编练新军为抓手,整顿大明的军事工业,朱常洛认为由于招募的是陕甘之兵,在募兵花费上肯定是比浙兵便宜的多的,再加上整顿军事工业,如遵化铁厂、火药厂,盔甲厂等衙门等费用,这是内帑必须要要首先拨出来的,不能有任何的迟疑的。
而对于辽东的投资则可以暂缓,因为现在辽东的情况还不确定,朝廷必须先掌握辽东之后再修葺城墙,加强军屯等措施,对于这些大小军头要分门别类的采取措施,保证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
现在的辽东,主要是两大两门,第一自然是铁岭李氏,作为大城市,铁岭也是辽东重镇,和开原一道扼守辽东,李家之前也是辽东将门的领头羊,不过现在随着李成梁的去世,加之李如松死后李家二代并没有特别出众的人才,所以李家现在确实是式微了。
而且李成梁受封宁远伯,已经成为了勋臣,自然是不再和辽东的这些军头们有很多的往来的,对于李家,要厚养起来,将李家诸人调入京师之中,同时对于其中如李如柏等人,也要利用李家在辽东的一些关系,对于其中的小军头加以安抚。
而在李家之后,祖氏一门已经成为了现在辽东的大军头了,朝廷既要安抚祖氏,使之为朝廷所用,又要防范和利用祖氏,打击其他的中小军头,逐步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朝廷安抚这些大军头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使得锦衣亲军等进驻辽东,清理奸细,这才是最重要的。
朱常洛认为,朝廷对于辽东的各项政策,都必须在清理奸细了之后再进行,否则的话,无论朝廷做多少安排,努尔哈赤都能够知道,那朝廷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所以对于辽东,朝廷首先就是要清理奸细,除了将有明确嫌疑的直接予以缉捕送北镇抚司之外,对于和女真关系暧昧的,也要予以调整,同时就是严厉禁止向女真逃亡和各种物资流入女真,防止女真进一步的做大,还要立即支援叶赫部,为叶赫部撑腰,派遣使臣明确告知建州部,如果建州部再对叶赫用兵的话,大明必不会坐视。
朱常洛再次举荐袁可立巡抚辽东,因为袁可立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尤其是安抚地方,这是袁可立比较擅长的事情,而辽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安抚士卒,恢复军屯,减少逃亡,这样才能够为朝廷接下来的各种举措提供基础。
朱常洛总结道:“平辽必先安辽,此袁可立之能也,王象乾虽然暮气已深,然用之款北虏亦不无不可,款北虏、叶赫,以为我用,连新军以备征讨,如此数年之间,我增而彼若,建州可取也。”
朱常洛之前就仔细思考过此事的,要是一下子要内帑掏出大笔银子,朱翊钧是肯定不干的,但是要是只拿出一二十万两的,朱翊钧还是能够接受的,朱常洛认为招募五千新兵,人给安家银五两,加上各种军器、军饷和整顿兵仗局等开支,二十万两是绰绰有余的。
第73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七)
朱翊钧听了朱常洛的这个分析之后,不由得笑了笑,他当然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其实在整顿辽东的这些开支之中,练兵反而是最便宜的,辽东要大规模的修葺边墙,整顿军屯等事项,这些才是花钱的大头,但是朱常洛肯定是不会向朱翊钧提这些的。
对于朱常洛所提的方略,朱翊钧不置可否,尽管朱翊钧也不得不承认,朱常洛的这个方略起码还是很大的可能性,但是朱翊钧并不想在朱常洛面前承认这一点,随后朱翊钧拿出了一份奏疏,对朱常洛说道:“这是福王的奏疏,哥儿看看。”
朱常洛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之前朱常洵上奏请求盐引的事情,朱常洛又不是聋子瞎子,此事最近在朝廷上闹得是沸沸扬扬,朱常洛自然也是听说了,而且讲官们对于此事也是极为愤慨的,但是李腾芳等人也再三劝谏朱常洛,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发声。
因为无论朱常洛怎么说,都是极为不利的,如果说朱常洛旗帜鲜明的反对给朱常洵盐引的话,未免会在朱翊钧心目中留下一个小气的印象,朱翊钧会认为朱常洛尚未即位就对福王如此苛刻,以后还怎生得了。
但是如果朱常洛支持给福王盐引,那朝廷上下自然是不干的,他们会认为朱常洛不顾苍生,反正正反两个方面,朱常洛都讨不到好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不要就此事发表任何意见,但是现在朱翊钧将朱常洵的奏疏给了自己,很显然就是要朱常洛发表意见。
这对于朱常洛来说确实是很痛苦的,平心而论,朱常洛才不想给朱常洵盐引呢,别说盐引,朱常洛还想问福王借点银子花花才好呢。
但是看完了奏疏之后,朱常洛还是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道:“父皇,三弟难道是用度不足?若是用度不足,还是要接济的,三弟才刚刚就藩,确实不容易。”
听了朱常洛的话,朱翊钧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朱常洛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就是不赞同给朱常洵盐引,朱常洛认为如果是朱常洵用度不足的话,才应该予以接济,但是父子两人其实都很清楚,朱常洵怎么可能用度不足,他只是想要索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所以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要是福王用度不足,可以加以赏赐,但是非分的要求,则是坚决不能答应,同时朱常洛给给了朱翊钧一个软钉子,就是福王之国的问题,朱常洛说福王刚刚就藩,其实就是点名朱常洵长期留在京师,之前为了福王就藩,朝廷所花费的已经不小了,但是朱常洵到了洛阳,不是要求庄田就是要求盐引,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朱翊钧自然是知道朱常洛的意思的,对于朱常洵的多次索要,朱翊钧也是很反感的,但是一来是郑贵妃的帮腔,二来就是觉得有所亏欠,所以之前朱翊钧一直都予以满足了,但是朱常洵一次次非分要求,自然是使得朱翊钧也有些反感了。
现在朝廷用度本就不足,户部天天和自己哭穷,想要内帑赈济百姓,而之前朝廷为了送走朱常洵已经是花费了巨资的,不仅仅是庄田两万顷,还赏赐了大量的财物。
为了运送福王和这些财物,朝廷花费了巨资,据时任首辅叶向高的上疏称:“亲王之国,用船不过五百只,惟福王之国,用船至一千二百余只,料理数月尚不能办。”
这些物资,都是由朝廷征调民夫,造办船只运输的,鉴于福王就藩所需物资及随行人员规模庞大,朝廷将“福王之国”的运输任务分为三个批次:头运、二运以及福王本人所在的三运。
同时按照会典的规定:“凡王之国,所过州县,文武官迎接,便服行四拜礼。凡沿途合祀神只,近者大小皆亲祭,远者望祭,仍先谴奉祀官洒扫社稷山川坛及旗纛庙,预备祭物。”
凡是沿途的各府州县地方,都要准备相应的迎接仪式,对于各地的地方百姓来说,又是沉重的负担,而福王之国后,仍旧不消停,隔三差五的上疏索要各种好处。
之前朱翊钧尚不觉得,但是从梃击案之后,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关注增加,对于这兄弟两人的看法自然是发生了变化,原本朱翊钧和朱常洛的关系是极为淡漠的,主要是因为所谓的国本之争,曾经有人感叹道:“自古父子之间,未有受命若斯之难也!”
对于朱常洵,除了没有办法立他为太子之外,朱翊钧可谓是关爱备至,就以福王大婚为例,当时大明财政极为吃紧,正额尚缺七八十万,边饷更是积欠经年,就在这种情况下,福王大婚的用度一点都不少。
各省协办福王婚礼所需的费用,各省数量多寡不一,南京工部凑解二万五千两、浙江一万二千两、江西八千两、福建九千两,就连最为偏远落后的云南、贵州两省还分别摊派了三千两和两千两,最后十四个省一共为福王婚礼协助了十万两白银,然后挪用太仆寺马价银二十万,为福王举办大婚。
整个福王大婚,各种用度十九万一千两,还有各种赏赐,总计不下四十万两,除此之外,朱翊钧下旨:“景府遗下庄田地租,俱着照例,每年如数徵收,交送福王府,不许亏欠。”
不仅如此,京师崇文门外官店的税收赐予了福王养赡,而洛阳的福王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修完,已经用去了五十五万七千一百余两白银,而福王之国后,屡次请求赏赐,所获也是不菲的。
在郑贵妃帮助之下,福王总共获得了故大学士张居正所没产,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银等收入,现在仍旧不满足,居然想把手伸进朝廷的盐税中来,这是朱翊钧所无法容忍的。
而且现在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看法也有了改变。
第74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八)
朱翊钧最近看的很清楚,在梃击案中,不管怎么说,朱常洛是选择了隐忍,配合朱翊钧将此事给压了下来,而且随后就辽东的事情不断的上疏,朱翊钧也看的出来,朱常洛是真的担忧辽东,不管是查阅实录还是通过严绍庭等了解辽东的现实情况,朱常洛都是在积极的干活的。
而朱常洵到了洛阳去之后呢?自然也是没有闲着,积极的继续敛财,朱翊钧虽然不管这些事情,但是并不等于全然不知,朱常洵就藩之后,不仅仅屡次向朱翊钧请求好处,更是和地方官府之间龃龉不断,地方官府乃至于户部等衙门弹劾福王及其爪牙的奏疏可谓是连篇累牍,不胜枚举了。
朱常洵所干的这些好事,早就被地方各级官府和厂卫奏报给了朱翊钧,如福王府典膳徐进因登莱田租征收抵达青州后,给青州地方社会带来了骚动,擅用刑具将“周化杖毙,鲁国臣垂毙”。在山东地区,王府承奉曹登、关正、刘显率领官校百余人占住贡院分道旁驰躁,践其土而芥粉其民。
贡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举行抡才大典的地方,居然被一帮王府亲随给霸占了,而在河南,福王府和地方官府的矛盾更是极为尖锐的,之前因为王府要求洛阳地方官征调百姓为福王府凿冰以供王府所需,河南巡抚梁祖龄就上疏弹劾。
他在奏疏中说道:“洛中自建邸以来,小民仅存皮骨,若又以凿冰之费加额外之征,谅亦圣慈所不忍也。乞皇上轸念民穷,谕令福府藏冰查照各府事例自行采办,不必复累有司,一切地方事务须奉旨下部遵行,则民困苏而群疑亦释矣。”
还有朱常洵的这些爪牙,更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和地方官府的关系极差,如福王押运刘孝壑欲无厌,自虞城至洛阳到处挟索横逞杀人,抚臣梁祖龄,按臣张至发,科臣郭尚宾先后参论。
这些事情朱翊钧都是极为清楚的,之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为朱常洵只不过是骄纵了些罢了,毕竟一个深受宠爱的皇子,最后不仅没能成为太子,反而被赶出了京师成为藩王,这其中的落差自然是极大的,所以朱翊钧之前对于朱常洵都是很优容的。
但是现在朱翊钧不得不为他以后考虑了,朱常洛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情况,都足以说明朱常洛是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人,他连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都不能容忍,像朱常洵这样的张狂的情况,朱翊钧很清楚,朱常洛恐怕是很难容忍的。
更何况郑氏和朱常洵母子之前所做的事情,已经是将朱常洛得罪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朱常洛大度是不太现实的,抛开梃击一案不谈,就是之前郑氏和朱常洵干的那些事情,朱常洛加以报复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年朱翊钧将朱常洛生母冷落在景阳宫,负责抚养皇长子,于是王恭妃与皇长子只能母子相依,一直到朱常洛十三岁依旧是同起卧。此时郑贵妃在朱翊钧面前进谗言说到:“皇长子好与宫人嬉,己非复童体矣!”
朱翊钧听后竟然真的派遣人去查验此事,王恭妃见到来人后不禁大恸:“我十三年与同起卧,不敢顷刻离者,正为今日,今果然矣。”
后来还是慈圣皇太后和王皇后出面将此事给压了下去的,而王恭妃去世时郑氏所做的事情,更是极为过分的。万历二十九年初,朱常洛移居迎禧宫,从此之后母子分离,此后再未相见。
万历三十九年九月,王恭妃病笃,朱常洛进入景阳宫探望,郑贵妃令人尾其后,王恭妃用目眚昏花的双眼努力向外探视,张目欲有所言,但却看见了窗外尾随的人,于是低声向朱常洛说了一生的最后一句话:“郑家有人在此。”
母子两人相对哭泣,至死不发一言,这些事情,当时的司礼监田义,提督东厂陈矩,还有现在的司礼监李恩等人都是知道的,一旦朱常洛即位,难道会不报复吗?
朱翊钧对于此事是深感忧虑的,但是朱常洵却茫然不知,除了索要好处之外,没有任何自觉,一旦朱翊钧撒手,恐怕朱常洛就会算总账的。
这次朱常洛已经是非常明确的在朱翊钧面前表态了,朱翊钧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长叹一声说道:“哥儿说的极对,至于辽东之事,容朕思量之后,在做决断。”
朱常洛于是领旨离开,朱常洛走后,朱翊钧将福王的奏疏给李恩,说道:“传谕福王,所请甚荒谬,不允,还有他那些爪牙,厂卫也要收拾一下了!”
李恩自然是赶紧答应下来了,郑贵妃也是多次派人在请朱翊钧去翊坤宫,朱翊钧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司礼监李恩道:“哥儿能善待他们吗?”
李恩当然知道朱翊钧问的是什么,但是事涉天家,李恩怎么敢妄言,所以李恩赶紧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太子仁孝,天下皆知,老奴不敢妄言也。”
朱翊钧听了之后,只是苦笑,还是回到了翊坤宫,朱翊钧回到了翊坤宫之后,郑贵妃自然是殷勤服侍,朱翊钧和郑氏两人的感情确实是很深厚,否则的话朱翊钧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以整出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来了。
郑氏是十分之乖觉的,她已经察觉到了朱翊钧对于朱常洵的不耐烦了,以往朱常洵只要上疏,朱翊钧立马就会予以批准,根本不会听朝廷的意见,但是这次显然是有很大的不同了,朱翊钧不仅仅将朱常洵的奏疏下内阁和六部商量,而且还迟迟没有作出决定,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郑贵妃是很聪明的人,有些事情就不必说明了,朱翊钧是皇帝,而且是很聪明的皇帝,他既然已经作出了决定,就不要去违逆他,这点郑贵妃是很清楚的,所以郑贵妃很自觉的不再提起朱常洵的要求。
第75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
对于郑贵妃的懂事,朱翊钧也很很满意的,朱翊钧之所以偏宠郑贵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郑氏受过良好的教育,文化水平和智商是不低的,郑贵妃之所以能够昭华宠占六宫冠,不是没有原因的。
朱翊钧曾经说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了深夜还在批览奏疏,而此时只有郑贵妃一人在一旁尽心协助,还将这事写入了郑氏皇贵妃的册文中,在其中朱翊钧明确说道:“朕孳孳图治,每未明而求衣;尔肃肃在公,辄宣劳于视夜。厥有鸡鸣之助,匪徒鱼贯之充。”
而且郑贵妃不仅深知朱翊钧的想法,还能积极迎合朱翊钧,这点是很不容易的。万历二十二年三月河南遭受严重的天灾,刑科给事中杨东明将灾民的惨状画成《饥民图说》上呈朱翊钧御览,正巧被郑贵妃看见。
郑贵妃便问神宗:“此是何图?画着死人,又有赴水的!”,
朱翊钧解释到这是河南《饥民图书》,并说:“今彼处甚是民饥荒乱,有吃树皮的,有人相食的,故上此图,欲上知饥民荒乱,速行蠲赈,以救危亡于旦夕”。
郑贵妃听闻后表示愿将这几年来皇上赏赐的剩余钱财捐献出来用以救济灾民,不知道可否。朱翊钧后连说“甚好”,最后郑贵妃捐献出了五千两白银。同时以郑贵妃为表率之后,发动内廷和朝廷上下捐献,以赈济百姓。
郑贵妃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点在大明宫廷中还是很吃香的,郑贵妃自己就说过:“幼承母师之训,时诵诗书之言,及其十有五年。”这也是她能够受宠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在朱翊钧对于福王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之后,郑贵妃能够迅速调整对策,以巩固圣宠为上,这点是很多妃嫔难以做到的,不过郑贵妃不提此事,朱翊钧却要提此事。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问道:“洵哥儿在洛阳可还好啊?”
朱翊钧问及此事,郑贵妃当即为朱常洵说话了,从京师到洛阳,朱常洵自然是不习惯的,认为洛阳不好,不够繁华,同时就是王府用度不足,地方官府很多时候经常为难王府。
对于福王的日常哭诉,朱翊钧都是习以为常的,这些都只不过是朱常洵索要好处的噱头罢了,朱翊钧对郑贵妃说道:“从大婚以来,朕给了洵哥儿多少,还不知足?外廷为了此事都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这下连郑贵妃都有些愣住了,朱翊钧还从没有这么严厉的对朱常洵过,郑贵妃很清楚,之前朱翊钧之所以能够对于朱常洵的各种要求都予以答应,主要是因为朱翊钧对于郑贵妃母子心怀愧疚,朱翊钧对于不能立朱常洵为太子一事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在之前,朱翊钧对于朱常洵的各种要求都是予以满足的,甚至是很多非分的要求,朱翊钧也从来不拒绝,但是这次显然不同的,朱翊钧不仅仅拒绝了朱常洵奏讨盐引,还罕见的表达了不满,这让郑贵妃都有些诧异了。
郑贵妃自然是泫然欲泪,低声哭泣,她陪伴朱翊钧三十年,两人还很少有这么大的矛盾,朱翊钧也极少给郑贵妃脸色看,但是这次,朱翊钧显然是不会满足郑贵妃的要求了。
这么多年以来,朱翊钧对于福王是有求必应,可以说是备极关爱了,朱翊钧见郑贵妃落泪,自然也是加以安抚,朱翊钧细数了这些年对于朱常洵的照顾:福王婚礼耗费了四十余万两白银,福王府的修建耗费六十余万两白银,再加之钦赐盐引一千三百引、二万顷膏腴之地、一年至少四万六千两的田赋及特许的税收使得福王之福,真可谓名副其实。
所以朱翊钧说道:“洵哥儿所得之产业,已经是相当之丰厚了,既然就藩之国,就好好在洛阳安分一点,不要再生事了!”
郑贵妃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之前原首辅叶向高力主福王之国,不惜抗颜上疏,郑贵妃也曾经派遣自己的心腹以赏赐叶向高为名,想要拉拢这位首辅,郑贵妃给叶向高传话:“先生全力为东朝,愿分少许,惠顾福王。”
叶向高当即说道:“此正是全力为王处。人称万岁千岁,及吾辈云百岁者,虚语耳。皇上寿登五十,不为不高。趁此宠眷时启行,资赠倍厚,宫中如山之积,惟意所欲。若时移势改,常额外丝毫难得,况积年口语可畏,一行冰释,且得贤声。老臣为王何所不至?”
叶向高实际上把话说的是非常之明显了,就是福王如果不赶紧就藩之国的话,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对于福王未必是什么好事。
其实郑贵妃也很清楚,福王之所以受宠,那是因为朱翊钧还在,一旦皇位更迭的话,福王恐怕就很难获取这些额外的利益的,所以之前正是出于这种考量,郑贵妃见缝插针的就想为福王争取好处,但是朱翊钧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之愚蠢的举动。
福王的财富过多,必然引起朱常洛的不满,尤其是在现在朝廷用度不足的情况下,到时候朱常洛未免不将主意打到朱常洵的身上来,所以现在朱常洵要低调一点,不要被臣子们逮住把柄了,朱常洵要尽可能的安分一点,老老实实的在洛阳当自己的藩王就好了。
而在内廷之中,不管是朱翊钧还是郑贵妃,都要缓和和朱常洛的关系,这样才能够保证日后朱常洵不受到追究,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而朱常洛回到慈庆宫内也正常开始讲读,这段时间朱常洛也在和讲官们不断的磨合,朱常洛毕竟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再加上讲读的目的并不是下场科举,而是让朱常洛增加政治阅历和政治见闻,所以朱常洛和讲官们商量之后决定,采取轮流进讲和讲官集体进讲相结合的方式。
讲官们轮流进讲自己负责的内容,然后在一道进讲,由朱常洛提出讲读中不能理解或者是有异议的地方,由讲官们一道解答。
第76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二)
这样朱常洛也可以和讲官们一道讨论,有所进益,而和讲读围绕内容展开相比,这种集体进讲更加关心现在朝廷的形势,朱常洛也通过这种集体讲读,了解现在朝廷之上的各种情况,和讲官们交换看法。
这些讲官们都是大明读书人中的人尖子,他们对于朝廷上下现在的情况都是极为不满的,所以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朱常洛身上,希望朱常洛即位之后能够扭转乾坤,重振大明。
不过讲官们和朱常洛的看法未必一致,在最近的讲读中,朱常洛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嘉隆以来首辅,有强悍者,有软弱者,内阁地位忽高忽低,辅臣任事也是忽高忽低,这种情况,究竟应该如何看待。
虽然朱常洛没有明说,但是其中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朱常洛问的就是张居正前后内阁和阁臣权力的问题,在张居正之前,内阁总的权力是在逐步加强的,从嘉靖朝的张璁开始,夏言、严嵩、徐阶等人都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在他们担任首辅的任上,加强首辅权力,使得内阁成为大明朝廷的行政核心。
而到了高拱、张居正两位首辅任上的时候,更是将首辅的权力加强到前无古人的程度,高拱就不说了,有穆宗皇帝的绝对信任,以首辅之尊兼掌吏部事务,这是大明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也使得高拱的权力达到了之前的首辅都无法达到的局面。
而在这种情况下,张居正更是加强了自己的权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在张居正之后,内阁和阁臣的地位与权力就急转直下,申王两位还算是比较强势的,但是从赵志皋开始,内阁的权威就大不如前了,如果说赵志皋是由于个人性格的问题被朝廷所轻视的话。
那沈一贯、叶向高、方从哲等人,总不可能都是由于自身性格问题吧?现在的内阁,确实是远不如之前了,这其中的原因,还是值得深究的。
李腾芳认为这是由于之前的内阁权势过重,所以遭到了反噬,他就说道:“殿下,嘉隆以来,若分宜、新郑、江陵等,广布爪牙,要结近侍,是以阁臣而假天子之威福者也,然后身败名裂,使今日之阁臣,不敢肆其所欲也!”
其实李腾芳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现在的内阁辅臣们,不敢再向高拱、张居正这样揽权独断了,他们不愿承担责任,担心因此受到清算,嘉隆以来的这些强势首辅们,下场如何是很显然的。
张璁被夏言斗倒,黯然回乡,这已经算是非常之不错的结局了,而夏言被严嵩所陷害,身送东市,悬首都门,是本朝首辅之中,下场最惨的,而严嵩自己也比夏言好不到哪里去,其子严世蕃被斩首,严家被抄没,而徐阶虽然斗倒了严嵩,但是致仕之后,被高拱用海瑞、蔡国熙等人一样搞得灰头土脸的。
而高拱被张居正联合冯保所驱逐,即便是归乡之后,也差点遭到追究,至于张居正,他在世的时候权力最大,自然所遭到的反噬也最大,张家遭到清算,几乎是家破人亡。
正是这些前车之鉴,使得现在的阁臣们个个小心谨慎,李腾芳毕竟在朝廷二十多年,从王锡爵到现在的方从哲,都是见识过的,当然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赵志皋了。
李腾芳举了个例子,万历二十一年,工部主事岳元声弹劾次辅张位越俎代庖,致使赵志皋难当首辅重任。岳元声寄望于首辅赵志皋担当任事,认为首辅有担当才行。
但是没想到赵志皋却被岳元声的这份奏疏吓坏了,他赶紧给朱翊钧上疏称:“臣实不敢以一人自专,遇事必计议而后请行,本下必商确而后拟票。又念先朝辅臣,师师有寅恭之几中,熙熙成和平之治,而近年以来,始有操政柄以擅权,窃威福以乱政者,不知阁中之事,阁臣皆得而与之,孰为当事?孰为旁观?元声以臣为蚊负,固当矣,而以臣位为代庖,则非也。”
赵志皋不敢担当,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张居正的前车之鉴,赵志皋奏疏中所言的“近年以来,始有操政柄以擅权,窃威福以乱政者,”其实就是指的张居正,其实赵志皋的这个奏疏,很能够反映现在内阁辅臣们对于此事的态度。
他们为外廷所制,既不敢得罪皇帝,也不敢得罪科道言官,在这种情况下,内阁越来越混乱失序,具体表现为内阁长期缺员和缺本可拟。如之前的庙祝阁老李廷机等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孙承宗等人则是认为内阁无法的作为的重要的原因是党争横行,内阁为科道所制。
孙承宗说道:“殿下,当今政府不能持权,而台省持之,阁、部成两讼场矣。”
原本科道是朝廷的监察机关,负责通过行使监察权来对内阁加以制衡,但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科道权力过重,已经严重影响了内阁行政了,各个党派都利用科道来打击政敌。
而本朝阁部大臣一被弹劾,便需要上疏自辩请辞,同时避位待参。而现在深陷党争泥淖的内阁,经常有首辅不入阁视事而次辅代为秉笔的情况,甚至阁臣俱被弹劾,无人秉笔拟票。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前首辅沈一贯数十次上疏陛下,称“臣独身在阁,力小任重,所以日夜避贤求去,请补阁员”。独相叶向高、方从哲也先后力陈内阁缺员之弊,然其所请多不得允,内阁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够有效的履行职责。
而成基命也向朱常洛指出,内阁能否有为,根本上取决于内阁与皇帝、外廷之间的关系。
成基命说道:“殿下,当今上下相疑,内阁居其中,何能有为?”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现在朱翊钧和朝臣们之间是互相不信任,而内阁作为沟通皇帝与外廷的桥梁,其政治态度至关重要。阁臣如果试图调和矛盾,或与外廷同气连声,固然能够赢得舆论的赞誉,却有失去皇帝信任、削弱内阁事权的危险,而如果试图结好于上,就难免遭到擅权之讥,无法久任。
第77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三)
所以现在的内阁,确实是无能也无为的内阁。
之所以说内阁无能,就是因为这些阁臣们不愿担当,在有了张居正等人的前车之鉴后,这些阁臣们都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以保全自己的禄位为上,既不愿得罪群臣,为皇帝贯彻上意,也不愿违逆圣意,纠正皇帝的一些无道行为。
而无为则是没有活干,这其实是一个极为可笑的事情,因为内阁的职能是献可替否,其中最重要的职能就是拟票,也就是对于朝臣的奏疏向皇帝提出内阁的意见。
按照道理,由通政司奏进司礼监文书房的奏疏,在皇帝初步看过之后,就会下发给内阁拟票,但是现实情况是:“福清叶向高、德清方从哲相继首揆,尝闲坐终日。”
这倒不是因为大明现在是得到了大治,四海无事发生,君臣垂拱而治,而是朱翊钧有意的大规模留中奏疏所导致的,按照本朝制度,百官章奏要先经御览,然后皇帝再将奏疏留中或交由内阁处理。万历以前诸帝出于权宜,“留中”仅偶尔为之。
但是到了本朝,由于朱翊钧厌恶群臣党争纷扰,且不喜部分阁臣附和外廷上谏,于是本朝历史中出现了绝无仅有的大量留中章奏的现象,章奏留中,就使得内阁无法行使票拟的权力,也就使得现在的内阁成了一个无为的内阁,这种无为,不是主动的,而是被迫的无法作为。
对于讲官们所陈述的各种理由,朱常洛认为都是有些道理的,现在内阁的不作为,既有内阁辅臣们的主动退让,也有朱翊钧的乱来,这些都导致了现在大明朝廷混乱。
朱常洛必须先对讲官们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对讲官们说道:“盖内阁无权,六部各行其私,无人管束。如人家无家督,子弟奴仆皆为所欲为,安得不乱?此当今之事也。”
朱常洛是很清楚其中的厉害的,朱翊钧是个很聪慧的皇帝,并且能够一直掌握权力,虽然不及世宗皇帝,但还是有活的,留中就是朱翊钧的政治手腕的重要体现,朱翊钧不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进行留中的,事实上,朱翊钧的留中更是一种政治手段。
留中是一个重要的政治手段,朱翊钧一直通过言官削弱内阁的地位,以实现自身意愿。说白了,留中也是一种政治手段,之前的皇帝也使用,只不过没有朱翊钧使用的这么频繁罢了,朱翊钧企图以留中来削弱内阁对皇权的压制,通过奏疏的留中一步步削弱了内阁的权利,更利用章疏“留中”的规则将矛盾下移,从而巩固自身地位。
当然,这种做法是很消极的一种对抗方式,但是朱常洛认为,朱翊钧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为之的,他面对的是本朝历史上最厉害的疯狗集团,科道言官,即便是这些讲官们也不得不承认,朱翊钧很多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腾芳就说道:“殿下,今上在御日久,习知人情,每见台谏条陈,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舆,有时全不动怒,曰‘此不过欲沽名尔,若重处之,适以成其名’,卷而封之。此亦不得已也。”
现在的这帮科道言官,确实是越来越厉害了,路风气转变剧烈,由缄默保身,敷衍塞责,到门户角立,结党互斗,再到攀援权阉,残害同列。空言浮议,颠倒是非,罔顾国事。科道越来越多参与权力斗争而不是执行监察职能。
不过究其原因,此事和朱翊钧也是脱不了关系的,这些科道言官,也都是他老人家放出来的,当年为了彻底清算张居正,利用言官来揭发打压故相的追随者,削弱内阁职权,从而加强皇权。
在这一时期,朱翊钧和这些言官们是相对合作的情况,也正是朱翊钧开门放狗,将这些科道言官给放出来的。在高拱、张居正时代,虽然内阁斗争不断,但是对于科道的压制还是比较成功的,彼时的科道,连路边一条都不如,所以当时的朱翊钧认为,自己将科道权力予以扩充,用科道制衡内阁,并且能够驾驭科道。
但是很快朱翊钧就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他放出来的不是家犬,而是疯狗。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翊钧愈来愈意识到,言官群体根本不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也并非能为自己所用。
本朝言官的“圣主”理想使得他们对朱翊钧的一举一动都要进行一番规劝。言官们上疏所言似乎比张先生在时管的还要多、还要严,从个性到喜好,从言行到活动,甚至连私人情感、宫内生活都要干预,这极大地影响了皇帝个人生活的开展,导致朱翊钧感到很不自在。
他之所以扳倒对自己有辅弼之功的张居正,不就是因为张居正大权独揽,妨碍了皇帝掌握朝政吗?结果朱翊钧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居正,然后借助科道言官的力量将张居正扳倒、搞臭,进而限制了内阁的权力,没想到这些科道言官比之前的张居正更过分,那他妈张先生岂不是白死了?
而且现在言官就是党争的工具罢了,几乎所有的言官都卷入党争,派系之间相互攻讦,弹劾奏疏不断。而且这些奏疏议论混淆,真假难辨,全无新意,加剧了政务处理的难度。对于这些奏疏,别说朱翊钧,就是朱常洛也认为应当留中。
这也就是导致了朱翊钧和科道更加对立了,通过数十年和这些臣子们斗法的经验,朱翊钧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回应会使得言官们便会愈加兴奋,从而激发再度上疏的热情,让自己永远不得耳根清净。
所以对于这样一群疯狗,最佳的处理方式必然是“冷处理”,当他们一次次得不到回应,便会自知无趣,总有一天会老实。这就是朱翊钧留中的动机。
但是科道也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加以对抗,使得君臣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
第78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四)
朱翊钧的留中,主要就是针对这些奏疏的留中,对于军国要务,朱翊钧还是能够予以处理的,不过最近由于朱翊钧的年事已高,确实有些倦怠政务,但并不意味着朱翊钧放弃权柄,对于权力,朱翊钧还是看的很紧的。
不过讲官们认为现在大明的这个状态确实是极为要命的,皇帝既不相信内阁辅臣,也不相信部院和科道官员,君臣之间的关系极为紧张,上下不相交通。
朱常洛认为此事的症结还是在张居正身上,张居正当年大权独揽,把朱翊钧当孙子训,确实是给朱翊钧带来很大的心理阴影,前代如宪宗、世宗也都长期静摄,不予朝臣们接触,但是他们还是有自己的心腹臣子,通过内阁掌握朝廷。
而内阁主要就是帮皇帝挡刀的,如世宗时的张璁、严嵩等人,帮助皇帝贯彻上意等,而到了本朝,由于张居正对于朱翊钧所造成的阴影实在是太大,所以朱翊钧对于内阁一直是极为防范的,在加上和科道的关系,使得当今的君臣关系是极为紧张的。
讲官们希望朱常洛能够吸取其中的教训,还是要多和臣子们交流,朱常洛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不过对于皇长孙的讲读问题,几位讲官们都有些头疼,由于开读比较晚,加上朱由校本身就喜动不喜静,对于讲读确实是很不喜欢,讲官们对此很苦恼。
朱由校对于经义是很不耐烦的,但是连成基命等讲官们也不得不承认,朱由校很聪明,讲官们所授,朱由校都能够理解,但是耐不住枯燥的讲读,在讲官们走后,朱常洛将朱由校叫来了,询问他对于讲读的看法。
朱由校说道:“父亲,先生们每只讲经义翻来复去,不是圣人之言就是朱子之道,有何意思?”
朱常洛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这些经义的内容,确实是极为枯燥的,他对朱由校说道:“那孙编修的课怎么能听啊?”
朱由校说道:“孙编修讲的好,故而能听。”
朱常洛告诫朱由校要安心听讲,同时也要和讲官们商量调整朱由校的讲读内容,减少经义,增加史册等相对有趣味性的内容,尤其是帝鉴图说等相对比较有意思的内容,不过皇长孙的教育问题,朱常洛也只有建议权。
朱常洛向朱翊钧上疏:“讲《帝鉴图说》,指图画像如民间词话演义之比,俾皇孙与讲官日亲日熟,入而后说之,此启沃之要也,伏祈进讲。”
这次朱翊钧的批复很快,第二天就传谕内阁,令孙承宗、杨守勤为皇长孙进讲帝鉴图说。
同时对于洛阳的福王,朱翊钧也开始予以处理的,首先就是在内阁、部院的奏请之下,对于福王奏请贩盐的事情予以拒绝,并且加以申斥,将之前赐予福王的每年淮盐一千三百引削减到三百引,同时改支长芦盐。
随后,朱翊钧召缇帅王之桢、提督东厂卢受,要求厂卫对于福王府中那些民愤比较大的属官们予以抓捕,送诏狱予以处决,对于福王府的官员也要予以处理,郑贵妃也给朱常洵带话,要求朱常洵安分一点,不要在得陇望蜀了。
对于朱翊钧的这些举动,朝廷上下是极为支持的,尤其是科道,极为振奋,他们认为自己的劝谏终于有了效果,使得朱翊钧不再偏爱福王了,于是他们又继续上疏,要求朱翊钧勤御朝讲、补足缺官、广开言路等事项,朱翊钧再次祭出不报大法。
而对于父子两人最关心的辽东事宜,朱翊钧也命令厂卫广泛的搜集相关的情报,尤其是有关女真人的情报,现在叶赫部的形势已经是非常之危急了。
万历四十一年正月,努尔哈赤以乌拉贝勒布占太背信,欲娶其所聘之叶赫老女,并囚禁其所嫁与乌拉之二女,亲率大兵征乌拉,乌拉不敌,布占太仅以身免,逃匿叶赫部,乌拉部由此而亡。在此之前,努尔哈赤已先后征灭哈达部、辉发部,至此,海西女真四部已亡其三,仅存叶赫。
时任蓟辽总督薛三才和辽东巡抚张涛都向朝廷上疏说明此事的严重性,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奴酋窥伺我开原,志久不小。无北关则无开原,无开原则无辽,无辽则山海一关谁与为守?臣谨修文告往谕祸福至再三矣,如其怙终,即欲讳言兵而不得矣。奴侵北关,止开原一关,而清河款市从来不容干戈之地。奴陈多兵,兵尽盔甲马,意欲何为?宜调边镇兵马先期入辽,使奴犯开原,当并力追剿,灭此朝食;倘止犯北关,亦必声言救助,问奴何必杀我七部夷属,何为夺我发给吴儿忽答等敕书三百六十三道,又何为一旦叛款,陈兵犯顺?是奴酋负反逆之大罪,我师得肆征之大义,扫除狡孽,荡除妖氛,在此举矣。”
蓟辽督抚都联名上疏要求对建州部用兵,最开始朝廷确实是有用兵的想法的,但是很快蓟辽督抚的说辞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之前坚决要求用兵的辽东巡抚张涛,这个时候又突然变卦,认为努尔哈赤还是比较恭顺的。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也不难理解,根据厂卫的密报,努尔哈赤向他馈赠金银并奉送貂衣、貂皮等物,张涛随即变换说辞,说努尔哈赤愿意向大明输诚,在奏疏中他说道:“奴恐天兵已动,潜携妻子数十人待命抚顺之外。奴若曰天朝不必疑我,加兵我,先将妻子送入就是。”
也就是提出了所谓的质子之说,但是对于努尔哈赤所请质子,在当时辽东官员、将领之中即有反对的声音,他们认为:“禄山质子祸唐,刘聪质子祸晋,宜拒。”
同时要坚持大明对于叶赫的承诺,出兵支援叶赫部,而此时叶赫部的金台石、白羊骨纷纷向明朝告急,致书“问中国救与不救”,薛三才、祖承训等人认为应该与叶赫结盟,为叶赫提供火器,但是张涛认为不应该介入这些蛮夷之间的斗争。
第79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五)
而在当时的大明朝廷之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所谓的福王之国一事,朝廷上下为了福王之国一事吵得是不可开交,而且所有的钱粮也都用在筹备福王之国一事上了,彼时朝廷根本没有足够的钱粮支持官军对辽东用兵,这点其实是非常现实的。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只调动了蓟镇的五千兵马前往辽东支援,以威慑建州部,而张涛则是上疏为努尔哈赤说话,极言努尔哈赤忠顺,侈言质子为旷古盛事,主张对建州部加以安抚。
在奏疏中,张涛认为:“照得自汉甘露、唐贞观以及我明洪永间占城、高丽故事,修文来远,艳为美谈。嗣是隆庆二年把汉那吉背祖奔降,虽亦夷孙而顺逆之数较今差异,彼时朝廷之上一意主张,断令容纳,竟致宣大四十余年免于烽火,为贶殊厚。今奴酋之智计赀威视俺答尤烈,觊觎愿欲视俺答尤奢,负雄长之势而效行成之请,在那吉不过逆祖乱命之叛孙,在巴卜海实为遵父治命之爱子。此等恭顺殊出人意想测度之外。文耶?情耶?即使勉为文也,而中所顾畏益可知也。非仗皇上文武圣神远制奴酋之死命,天地雨露深沁奴酋之赤衷,奴酋焉肯委心割爱,吟啸扼腕,垂涕判袂,屈夜郎自大之体,敦旷世久湮之典如斯之谨哉。”
他将努尔哈赤质子一事和当年把汉那吉投奔大明一事相提并论,认为这是和建州部改善关系的重要机会,认为努尔哈赤对大明恭顺,他和叶赫部的争端只是这些蛮夷之间的争斗罢了,大明不必深度的介入,还认为努尔哈赤遣自己的爱子作为人质,是极有诚意的事情。
事实上努尔哈赤的儿子十多个,这个被送到大明来的儿子是他的第十一子,连嫡子都不是,纯消耗品,努尔哈赤从把他送来开始就当这个儿子不存在了,根本谈不上什么重视,就是一个缓兵之计罢了。
而在大明为了此事争论的时候,努尔哈赤已经动手了,质子甫入,而建州已严兵围烧金、白十九寨矣,蓟辽总督总督薛三才、巡按张五典、御史翟风翀等连疏争失策,请救北关。
翟风翀疏云:“奴酋意不在婿与女,特借负匿两字为北关罪。似不必逢奴酋不注意之两事,强北关以必从,以天朝作外夷撮合,名污而体亵。度北关势必不支,今日宜急救,以完开原,请令麻承恩以二千七百驻沈阳,而别遣他将以千人驻清河、抚顺,直逼奴巢,以壮声援便。”
但是作为对整个辽东负责并且实际掌握辽东兵防的张涛并不赞同救援叶赫,他上疏朝廷,声称:“奴酋或再来,我当出救,然只可与尔守寨,我绝无对敌之理。如奴酋不来,尔可自守,我兵犹无出境之理。但救之名易彰,救之实难周。目今额兵无几,新兵无饷,恐无备不能掣其肘,虚声不能恐其心。”
他认为辽东兵马不足以应对努尔哈赤,所以应当款,此举遭到了科道的交章弹劾,科道认为:“辽抚张涛,中奸人籍大成之魔,交通质子。质子入而涛为奴所制,质子还而涛为奴所轻。北关已构焚劫,逋婿尚利执言,涛乃虚张救剿,掩其辽东弃北关之诈。涛恢诞无人臣礼,籍大成当与沈惟敬同其罪。”
朱翊钧也认为他不适合巡抚辽东,在万历四十二年将其撤换,但是张涛对于努尔哈赤的妥协现在的恶果已经显现了,建州女真对于大明的敬畏已经是荡然无存了。
新任辽东巡抚郭光复急报,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叶赫贝勒白羊骨以原许聘努尔哈赤的叶赫老女嫁与蒙古喀尔喀部部蟒孤儿太台吉,努尔哈赤诸子由是反复力谏兴兵征讨叶赫,一举灭亡叶赫,统一女真,叶赫部再次向大明求援,这次内阁、兵部等都要求救援叶赫,威慑女真。
首辅方从哲会同兵部上疏道:“信不由衷,质无益也。遣还质子,于策未为失。而不救北关,徇其饰说,彼所谓鸷鸟将击,必敛其翅。而我昧于控纵,徒为人玩弄于鼓掌之上耳。”
朱翊钧也难得的重视起来的,他当即下诏,令辽东总兵官张承胤整顿辽东兵马,一旦建州进逼叶赫,辽东官军必须救援,同时命令新任蓟辽总督王象乾迅速组织兵力,随时做好准备驰援辽东。
但是王象乾向朱翊钧上疏,认为现在大明蓟辽空虚,欲剿则无力,抚则遗患,两难之间,必持定见,方可实施。
说白了,王象乾就是对于大明朝廷的朝三暮四感到害怕了,王象乾认为之前张涛力主质子、力阻救北关,实质上反映出朝廷内部在建州女真势力不断壮大的情况下存在着安抚的意图。在剿抚问题上举棋不定,时剿时抚,造成辽东局势的复杂多变,督抚无从下手,所以王象乾请求朱翊钧明诏天下,以昭大信。
就是要大明朝廷明确对于辽东的态度和方略,不能有所动摇,这样督抚们才好按照朝廷的方略加以执行。朝廷明确方略,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督抚不和,之前在怎么处理建州女真的问题上,往往出现督抚不和的情况。
如在上次努尔哈赤质子一事上,时任蓟辽总督薛三才力主用兵,认为努尔哈赤不可信,但是时任辽东巡抚张涛先主剿而后又主款,导致朝廷在剿抚之间不断摇摆,而努尔哈赤则可以借机做大,对于朝廷来说,这是最为不利的。
所以王象乾这次向朝廷上疏,要求朝廷来确定对于女真的方略,就是为了避免和之前一样出现督抚不和的情况,对于女真,朝廷也确实需要制定一个长期的计划才行了。
朱翊钧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他命令内阁召集部院商量对策,同时将王象乾的奏疏抄本转发给朱常洛,令朱常洛提出自己的意见,同时召见新任蓟镇总兵戚金。
第80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六)
朱常洛在收到了这份奏疏之后自然是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除了内阁领导各个部院所制定的方略之外,朱常洛也就此事提出自己的方略。
朱常洛自然是要加以准备的,首先就是和讲官们讨论此事,这也是看看这些讲官们的成色,毕竟他们都是日后都是朱常洛核心圈子,而女真事务就是现在和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的重要事务,他们对于此事的看法是很重要的。
朱常洛将王象乾的奏疏给讲官们传阅之后,询问讲官们的看法,首先发表意见的居然是成基命,因为就在去年,成基命颁诏辽东,归来后主张“急宜备辽”,对于现在的辽东情况,成基命还是有所了解的。
成基命认为建州女真已然做大,朝廷必须要采取断然措施,加强辽东的战备,扶持叶赫以对抗建州,才能够保证辽东的安稳。
讲官们基本上都是持这个意见的,但是对于王象乾是否有能力解决当前辽东的问题,讲官们之间态度有很大的区别,李腾芳等人认为王象乾毕竟有丰富的经验,熟悉蓟辽的情况,还是能够稳定现在辽东的形势的。
而孙承宗则是对于王象乾极为不感冒,他毫不客气的说道:“殿下,王象乾实无他才,惟啖以财物相羁縻,冀得以老解职而已。”
对于王象乾所提出的款北制东的方略,孙承宗认为是不可行的,他认为蒙古素无信义,朝廷指望蒙古帮助大明,注定会落空的,孙承宗是坚决反对款虏的。
王象乾一向是对于蒙古加以款议的坚定支持者,在之前担任蓟辽总督的时候他就坚持对于蒙古加以赏抚,并且向朝廷上疏陈述了赏抚的场景:“诸夷既闻宣谕,怡然色喜,寂然无譁,懽呼罗拜,真是胡越一家。而煖太二子随从汉官威仪,率领诸虏,望阙谢恩,诸部夷人环而望之、靡不顾其酋长早来戍守,几幸如煖太二子、而得与寇葢之荣者。”
但是孙承宗认为,一味的赏抚只会使得蒙古人越发的骄横,指望他们抵御建州女真,是不现实的,必须要练兵自强,才能够震慑蛮夷,这点倒是得到了朱常洛的认同,不过现在安抚蒙古也是必要的,否则蒙古、女真一道作乱,大明确实是难以对付。
除了和讲官们商量之外,还有就是和陆遇商量此事,辽东的事情,朱常洛是肯定要插手的,而插手的最好办法就是通过陆遇,因为现在陆遇已经被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严、陆两家已经上了朱常洛的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而且相比于讲官们,他们还是有更大的优势的。
严绍庭本身和辽东将门就有极为深厚的关系,而现在朝廷还是要借重于这些辽东将门的,这些日子严绍庭也和祖承训密切在沟通,了解辽东和建州部的情况,这次叶赫嫁女,确实是极大的刺激了建州部,据辽东镇的查探,建州内部确实有对叶赫用兵的打算。
但是努尔哈赤并不愿意动手,努尔哈赤散布消息称:“大明助叶赫,令其女不与我而与蒙古,是坏叶赫,酿大变,欲以此事激我忿怒,故如是也。今尽力征之,虽得其女,谅不久而亡,反成灾患。建州素无积储,虽得人畜,何以为生,无论不足以养所得人畜,即本国之民且待毙矣。及是先治其国,固疆圉,修边关,务农事,裕积贮。”
这些话都是建州部的人散布到辽东来的,不过祖承训也指出,奴酋一贯狡诈,这些话也有可能是麻痹大明,为他征讨叶赫所放的烟幕弹。
对于努尔哈赤的下一步动向,辽东的军头们主要是有两个看法,以祖承训等人认为奴酋必谋大明,因为努尔哈赤和大明的仇怨极深,现在只不过是实力不足。
但是如抚顺游击李永芳等人则是认为奴酋只不过是想消灭叶赫,对于大明还是恭顺的,他们甚至认为大明不应该救援叶赫。
李永芳认为:“北关之所守者二十余里之边也,万历二十七年以后北酋皈依,开原无有他逆。是北关之心固不可失也。失北关之心,恐二十余里之边不靖也。东奴之所守者九百余里之边也,成化丙戌而后东酋谨护,辽阳无有他犯,是东酋之心尤不可失也。失东酋之心恐九百余里之边不靖也。如果北关救全矣,东奴之心失矣。或必即移攻北关之酋为攻开辽之酋,当斯之时,赫然之怒,大师之克,必不可已。”
他的意思是大明如果能够放弃叶赫,交好建州,使得建州部成为大明辽东的藩篱,辽东必然安稳,对于李永芳等人的这个观点,朱常洛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朱常洛对陆遇说道:“此獠必奴酋之间也!否则安得如此为奴酋言?”
李永芳是什么货色,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不过辽东的事情,要一步步开始处理,朱常洛之前也通过陆遇和严绍庭沟通过此事,派陆遇到辽东查察建州奸细,在祖承训等辽东旧将能否给予陆遇以支持,这点是很重要的,没有这些辽东大军头的支持,朱常洛很清楚,即便是朝廷将陆遇派到辽东去也无济于事。
严绍庭自然也是在和祖承训等人沟通过了之后回复了朱常洛,要是能够起复祖承训之子祖大寿的话,祖承训这边还是可以拉拢的,不过除了祖承训之外,李家现在仍旧在辽东拥有很大的影响力,朝廷也应该对于李家予以拉拢。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粮饷的问题,辽东边军缺饷,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之要命的问题的,朝廷必须给辽东镇充足的饷银,才能够安抚这些大小军头的,虽然严绍庭和朱常洛很清楚,这些饷银真正能够到士卒们手上的不到三成,但是也能够安定辽东官军的军心,同时将这些大小军头们安抚下来,这样的话才能够使得他们配合朝廷。
第81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七)
朱常洛让陆遇回去告知严绍庭,继续和祖承训联系,同时让祖承训举荐现在辽东诸将中可用之人。
而朱常洛也在撰写给朱翊钧的奏疏,对于王象乾的奏疏,朱常洛是赞同,在女真问题上,朝廷必须要先确定对于女真的态度,并且长期执行下去,督抚都必须按照朝廷的总方略来执行,这样才能够保证朝廷对于女真政策的一贯性,不至于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
这点确实是非常之重要的,而对于辽东的具体方略上,朱常洛也提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看法,第一就是对于蒙古诸部的赏抚问题,朱常洛也很清楚,大明现在没有两线作战的能力,要想集中现在大明的力量对付建州部,确实是要对于蒙古诸部加以安抚,稳住蒙古人,不使蒙古人倒向女真。
在这个问题上,朱常洛是支持王象乾的,但是怎么进行赏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祖承训和严绍庭在向朱常洛介绍辽东情况的时候也谈到了赏抚的问题,对于蒙古诸部的赏抚,朝廷往往是被蒙古人所胁迫的。
如察哈尔和喀尔喀贵族不仅在广宁入市,还动辄比照宣、大之例要挟索赏。而辽东边将为保证边境安定,经常姑息迁就”。
只要一次得逞,下次索要的赏银数额越来越大,一旦大明方面不予以满足就倾兵袭扰,如蒙古左翼内喀尔喀部落“炒花一枝,额初仅千余两,万历三十九年增至四千五百两,皆缘历年每入犯要挟即加赏”。
现在朝廷想要拉拢蒙古,对于建州女真,这必然使得蒙古诸部借机向大明索要更多的好处,消耗大明本就不多的钱粮,所以在赏抚一事上,必须要予以慎重,不能无节制的对蒙古诸部加以赏抚,同时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蒙古诸部上,大明必须依靠官军解决女真人。
朱常洛提出了自己的方略,主要是两个部分,第一是当下的应急之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增强辽东镇的官军力量,现在编练新军显然从时间上来说是不足的,所以必须要加强辽东镇的力量,补足军饷,从辽东镇的军户、士卒到大小军头,还是要予以安抚的。
所以朱常洛提出,由朝廷向辽东转运粮饷,在辽东就近征募士卒,临时壮大辽东镇的力量,同时启用一些辽东将门们有能力的将才,对于建州部形成威慑,同时将辽东将门中和女真关系密切的要加以缉捕严审,朱常洛正式举荐陆遇为钦差率领锦衣校尉赶赴辽东,侦缉不法。
同时起复祖承训之子祖大寿,将抚顺游击李永芳予以替换,将抚顺这一重镇从游击升格为分守参将,增加对于建州部的威慑能力。
除此之外,朱常洛还举荐了一系列的将领,如麻贵之子侄麻承宗、麻承恩等,蓟镇石塘路游击满桂等,都是可用大将,可以命令麻家诸将在陕甘就近招募士卒,将这些士卒带到蓟镇来,交由蓟镇总兵戚金训练,同时和蒙古的赏抚必以马市为先,要整顿蓟辽的精骑,加强官军的机动力和野战能力。
对于建州部的动向和大明的应对策略,朱常洛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朱常洛认为努尔哈赤才刚刚完成对于海西女真除叶赫部之外的征服,同时还在继续用兵东海女真萨哈连部、使犬部等以扩充兵员和劳动力,等这些部落基本归顺后,努尔哈赤应该才会和大明动手。
而且李成梁才刚死,余威犹在,在这种情况下,努尔哈赤不会立即对大明动手的,大明也要采取相应的措施才行,最重要的就是支持叶赫部,要给予叶赫部粮食、军器等物,加强叶赫部的实力,以牵制建州部,同时为大明争取准备的时间。
朱常洛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仔细看过之后让李恩先去调查朱常洛所举荐的这些人,同时对于朝廷上有关辽东的奏疏也看了看,不看还好,看了之后朱翊钧血压都有点爆表,辽东现在形势如此危急,辽东地区的卫所体系由于长久以来的自身积弊已遭到严重破坏,吏治腐败,内部矛盾尖锐,经济凋敝,辽东镇的生存则完全倚仗京师的支持。
而与此同时,辽东地区的外部情况也不容乐观,因地处要扼,边外形势复杂,一边是来自蒙古各部和女真虎视眈眈与挑衅,另一边则是势弱的藩属国朝鲜,在倭国侵朝之后,朝鲜力量大为削弱,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对于女真进行制约。
大明朝廷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辽东军事因缺少经费难以支撑,故边臣调兵请饷的奏疏接踵而至,朝廷上下这次一致要求朱翊钧开内帑以济国用。
王象乾在奏疏中说:“国间财力,半竭于边陲。往臣在政地,封疆无警,计臣犹蹙额攒眉,莫知所措,然尚有兵、工、太仆寺可借。其后各藏俱空,专靠内帑。”
而内阁、户部、兵部等衙门的奏疏则是更加露骨,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发帑金二百万,以保全辽左,巩固神京,且以安九州四海之民心。”
牛维曜《摘目前之急务疏》:“亟发内帑百万,以作士气”。
首辅方从哲奏请“速下章奏、发帑金,先发内帑银五十万,共成百万,以充援兵之费。此但为一时防御计,未尝议及大举也。”
反正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太仓和户部都没有钱,现在要加强辽东的防备,整顿军务,只能够依靠内帑,要朱翊钧出钱。
朱翊钧不由得气愤的说道:“辽事起,言借金花者十之四,折十库者十之六。”
现在辽东危急,正是朝廷要解决建州威胁的时候,但是对于这些臣子们而言,借此机会请朱翊钧开内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们根本不关心辽事到底如何,朝廷连方略都没有定下来,就首先说的是内帑要出一百万还是两百万的问题了。
第82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八)
对于这种情况,朱翊钧自然是极为无奈的,现在大明朝廷就是这样的,正事没有几个人做,但是扯淡的事情那是大家都要做的。
面对这种情况,朱翊钧也震怒了,他御批申斥了内阁以及相关的部院,认为他们是失职无能,现在辽东方略尚未得出,朝廷如何处置尚不得知,请兵请饷,意欲何为?
在被申斥了之后,方从哲等人才老实了一些,上疏开始认真讨论起辽事来了,其中比较有见地的是原任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他就指出现在辽东是处于无兵、无饷、无粮、无马的四无状态。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无兵了,薛三才在奏疏中说道:“闻辽人曩时应募者,一隶兵籍,遂同永军。非甚无聊,谁肯以军遗子孙者?”
这点确实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原本的辽东的军士就大量逃亡,使得营伍空虚,薛三才对于辽东也还是很了解的,他在奏疏说道:“辽东极边,军士艰苦。其都司卫所军职,多务奸贪剥削,军士受害,不胜疲敝。甚至不顾名爵,偷盗赌博,无所不为。虽被告发,止是罚赎。又见前此为事充军者,遇赦俱得复职,以此稔恶不悛。”
辽东这些大小军头们虐待士卒,导致士卒逃亡,极难招募,除了无兵之外,更加重要的就是无粮了,薛三才在奏疏中陈述道:“辽东屯田流失,额粮不足,加之孤处塞外,从邻省挽输,即有年例,亦皆银钱,食粮缺额仍须就地筹集。军储不足,士卒嗷嗷待哺,以此久饥之兵,何以当建州之狂虏?”
除此之外,还有辽东的债帅问题,也是一个极为要命的事情,所谓债帅,就是借债买官,上任之后盘剥士卒还债,这种情况其实在大明九边各镇都是存在,但是唯独辽东镇是最为突出的。
薛三才和王象乾都在奏疏中说到了此事,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各卫堡备御及千把总等官,镇巡官差遣,各有定价,令其借债买求。往往莅事不久,算其科敛,足勾还债本利。即便取回,另差一官。及本官使用,另差一处。皆有定价。凡客商借与银两,即随本官至彼守取。是以坐损军士,几不能生。员缺全由镇巡官垄断,成为经营之门。武职既由借债而贿买,非加紧盘剥何以偿贷?任职者期满而换,受害总是士卒。法纪荡然,体统无存,谈何战守?”
总之现在辽东的形势就是兵无斗志,将无材勇,而建州部又气势汹汹,辽东危急,莫此为甚,所以不少有过辽东经历的官员纷纷上疏,要求朝廷整顿辽东的将帅,征调有勇有谋的将领前去才行。
原巡按辽东刘五典就上疏称:“武功既可贿买,谁肯拼死疆场?而大开贿买之门,权操谁手?不盘剥军士,钱从何来?此门一开即不可收拾,私役卖放军士余丁,即各级将校之利源。虽有法令严禁,上下相维,合衙俱墨,何以处之?”
这些辽东军头们,互相袒护,尤其是在李成梁镇守辽东以来,只知有李家,不知有朝廷,上行下效,法纪荡然。
兵部也上奏称:“辽东虽有智勇,而苟非其门下与私昵不用也;虽有部推,而苟非其门下与私昵不留也;虽其门下与私昵,而苟非有厚贿重赂时常供奉,即用焉留焉不久也。各弁舍此一门,别无进身之路;而舍行贿一法,别无入门之路。不得不倾箧揭债以从之,而一官到手,又不得不剥军扣饷以偿之。以此浚克成风,贪残载道。盖辽左三十余年深沉固结之病,而近数年来,其尤甚者也。”
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也是很不耐烦的,辽东的这些破事,不是第一天了吧?在之前虽然也有官员上疏弹劾,但是并没有引起这么多部院官员的上疏,这次一商量辽事,大明的这些官员们就纷纷上疏,想要反攻倒算,这点朱翊钧其实是非常之清楚的。
现在朱翊钧要做的是要解决辽事,不是来算账的,不过通过朝廷上下的这个措施,至少搞清楚了现在辽东镇的家丁,辽东巡抚郭光复在紧急清查了之后上奏朝廷:“辽镇马步官军原额设九万四千六百九十三人,今已实少二万二千人。除见在老弱,其精壮不过二万有奇,而散布于三大营、两协、七参将、十二游击、二十五守备之间,单弱已甚,缓急何济。”
奏疏一上,满朝哗然,首辅方从哲上疏焦急的说道:“辽镇积年残破,岂此区区所能解救?焉能挽回溃散之人心,守漫漫二三千里之防线,御蒙古、女真交侵!今建州与我,九百里之边塞,以数万疲敝之师,何能御之?且京民二运粮饷尚欠四十四万两有奇,额饷十欠其七。辽军倍加穷苦,形势倍加危殆,鼓噪数见,易与为乱。此累卵之势,当圣心独断之时也!”
朱翊钧自然也知道其中的要害,连下三道上谕,第一令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迅速遣使叶赫,重申大明对于叶赫部的支持不变,同时对于叶赫部现在所需要的东西,如军器等物,上奏以闻,如数拨给,和叶赫开马市,允许叶赫部向大明换取物资。
第二再次派遣锦衣校尉询问熊廷弼,要求熊廷弼详细陈述对于辽东现在情况的看法。
第三,发内帑银二十万于辽东,散给军士,同时于辽东镇征募士卒一万,分兵把守要害,兵部、户部会同蓟辽督抚重新商定辽东粮饷,然后据实奏闻。从登莱、天津等处向辽东解运粮秣,增发本色豆料等物,增加辽东镇的军储。
朱翊钧的上谕下达之后,朝廷前所未有的展现了很快的速度,随后朱翊钧再度传出上谕,命令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陆遇与厂卫官校,御马监禁兵一千,解运内帑银,赶赴广宁,散给军士,以安定军心。
第83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
朱翊钧还专门召见了陆遇,询问他到辽东之后的办法,这次陆遇是肩负了很重要的使命的,不仅仅是押运内帑饷银,更加重要的是查探辽东将门和女真勾结的情况,拔除女真在大明内部所安插的探子,断绝女真的情报来源。
此举当然离不开辽东将门的支持,所以在朱常洛的推荐之下,朱翊钧才选取陆遇,因为陆遇可以通过严绍庭取得辽东将门中的大军头如李家、祖家等的支持,更方便他在辽东办事。
朱翊钧当了四十年皇帝,对于大明下面的这些破事自然是十分之清楚的,这二十万的内帑,能够有五万落到士卒们手中就已经算不错了,这些银子,大部分都是落到辽东的大小军头们手上的,说白了这些银子就是皇帝出钱收买这些军头们的,保证他们对大明对皇帝忠诚而且听话。
陆遇行礼之后,朱翊钧问道:“陆卿此去辽东,有何成算,哥儿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很清楚,陆遇是朱常洛所推荐的,而且严、陆两家很明显是已经押注了朱常洛,朱常洛对于辽东事务也是十分之关心的,肯定对陆遇有所交代的。
陆遇赶紧将朱常洛的想法部分告知了朱翊钧,朱常洛认为主要是要拔除建州部在辽东所发展的这些间谍或者是卧底,阻断女真从大明获取各种物资尤其是粮食、铁料、军器等有军国之用的物资,限制女真军事力量的发展,为大明争取时间。
其中的重点就是在抚顺和开原两个重镇,这是大明抵御建州部的前哨,也是之前走私最为猖獗的地方,大明要限制建州部,朱常洛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打击走私,阻断建州从大明获得物资的渠道,现在努尔哈赤大肆扩充自己的实力,麾下部众已经有五六万之数了。
这么多的军队,依靠女真人的地盘是绝对养不活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从大明获取物资就是建州部的重要途径,之前辽东边将放纵走私,接受努尔哈赤的贿赂,甚至为女真人在辽东各卫流窜侦察,获取大明的情报大开方便之门,这些都是现在朝廷必须要加以整顿的。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安排,朱翊钧也还是赞同的,不过具体到要怎么处理这些涉案的官员,尤其是军官,朱翊钧还是要亲自交代陆遇的,对于涉案的地方官员,陆遇可以在查明之后之间予以处置,品级高的,直接密奏朱翊钧,取得上谕之后解送诏狱。
但是对于辽东的这些军官们,处置则是要慎重,不能大动干戈,引起辽东这些军头们的恐慌,这其中的分寸是需要陆遇来拿捏的。
朱翊钧对陆遇说道:“这些卫所军官,毕竟为大明戍卫辽东,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除了一些过分的,奏明处置之外,其余的将其调为带俸即可,不可过于操切。”
陆遇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对于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处理起来确实是要谨慎的,他们可不是内地的这些卫所军官,把他们逼急了,不管是兵变还是投敌,他们可是都做的出来的,即便陆遇和祖家关系很亲密,祖家也不能完全控制这些辽东的将门。
朝廷是要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但是现在守卫辽东还离不了这些辽东的军头们,所以对于他们要暂且予以姑息,不能把事情做得过分了。
除此之外,朱翊钧还问道:“陆卿去辽东,慈庆宫守卫何人可以担待啊?”
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现在陆遇作为钦差前往辽东,慈庆宫的护卫由人接手这也是一个非常之重要的问题,之前陆遇想要举荐严绍庭之子严云从,这点也得到了朱常洛的同意,因为现在慈庆宫的这些锦衣校尉,大多都是严、陆两家的心腹校尉。
如果严云从接任的话,能够尽快掌握慈庆宫的守卫,但是此举遭到了严绍庭的反对,严绍庭反对的意见很简单,第一,严云从资历不够,作为严绍庭的儿子,严云从自然也是有荫官在身的,尽管现在才不到二十岁,但是已经恩荫锦衣亲军千户了。
不过千户的职务距离守卫慈庆宫还差得太远了,太子护卫,必然是锦衣亲军堂上官才能够担任的,严云从的资历还远远不够。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尽管朱常洛一直加强慈庆宫的守卫,利用锦衣亲军甄别慈庆宫的宫人、内侍等,但是慈庆宫不能成为宫内的独立王国,否则的话,必然引起朱翊钧的怀疑,这点是很重要的,锦衣亲军是天子鹰犬,所以严云从可以安排在慈庆宫,但是侍卫统领的职务必须要朱翊钧拍板才行。
陆遇赶紧说道:“此非臣所能置喙者,伏祈陛下圣裁!”
朱翊钧看了陆遇一眼,这才说道:“朕看原锦衣亲军指挥佥事许显纯不错,陆卿以为如何啊?”
陆遇当然知道许显纯,他是世宗皇帝嘉善公主的孙子,按辈分算是朱常洛的表弟,这种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而且许显纯之前只不过是在锦衣亲军中带俸,没有什么实际权力,这次朱翊钧让他成为堂上官,统领慈庆宫守卫,也算是提拔了,不过许显纯想要坐稳这个位置,还需要陆遇等人的支持才是。
之所以点用许显纯,就是因为他既是皇亲,政治背景又相对比较单纯,之前也没有实权,便于控制,说白了,许显纯只不过是朱翊钧安排在朱常洛身边挂名的,真正管事的还是严云从,这些校尉们肯定是要听严云从的。
陆遇赶紧叩头谢恩,朱翊钧也随后下达了上谕,原锦衣亲军带俸指挥佥事许显纯加指挥同知,统领慈庆宫护卫,原锦衣亲军带俸千户严云从任东华门守门指挥佥事实授锦衣千户。
陆遇也赶紧回到慈庆宫向朱常洛汇报相关情况,朱翊钧随后召见新任蓟镇总兵官戚金,询问招募新军的事情。
第84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二)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决定,朱常洛是毫不意外的,慈庆宫肯定是要有朱翊钧的人的,否则的话朱翊钧是无法安心的,许显纯这个人选也还是不错的,毕竟也算是皇亲,而且也是一条好狗,有几分狠辣的。严云从作为严绍庭的儿子,也被安排进了慈庆宫中,使得严、陆两家和朱常洛的关系更加亲近。
朱翊钧对于辽东事务的安排朱常洛也是同意的,毕竟现在对于大明来说还是要倚仗这些辽东将门的,所以该稳住还是要稳住的,不能大开杀戒,使得辽东这些军头们对大明离心,不过对于像李永芳这些很明显的有和建州勾结的将领,必须将其查办。
朱常洛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朝廷必须要在辽东严办几个军头,让这些大小军头们都知道敬畏才行,否则的话这些军头们已经无法无天,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除了要严办几个典型之外,对于和建州部态度暧昧的这些军官们,也要调离关键的岗位,防止他们影响朝廷的御虏方略。
而陆遇此去的要务,不仅仅是查察这些和建州部有关系的文武官员,还有揪出在这些生员、百姓、军士当中的建州探子,辽东苦寒,生员很少,而且由于辽东普遍的实土卫所,州县很少,辽东本地的生员大多也都是卫所出身,他们中是否有人和建州暗通款曲,泄露朝廷的军事部署等秘密。
这些都是陆遇赶赴辽东要查察的事项,这次陆遇确实是肩负重任,要重新建立起锦衣亲军在辽东的军事情报系统,加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
而朱翊钧也在召见戚金,商量练兵的事宜,这在万历朝确实是十分之罕见的,从万历二十年以来,就是阁部重臣都很难得到朱翊钧的召见,遑论戚金一个边镇武将了,可见朱翊钧对于建州部的重视。
戚金入殿之后,向朱翊钧行礼,朱翊钧问道:“太子举荐卿,以卿有练兵之能,今朝廷欲募陕甘之兵,于蓟镇编练新军,卿可能胜任?”
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戚继光的戚家军主要是浙兵,而戚金所统帅的也主要是南兵,但是这次朝廷要招募的主要是陕甘、延绥之兵,和浙兵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这点是朱翊钧有些拿不定的主意的,所以要亲自召见戚金询问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戚家军对于倭寇、北虏,确实是十分得力,但是对于东虏,戚家军并没有与之交手过,能否战胜,还是一个问题。
对于皇帝的这些问题,戚金回答道:“陛下,练兵之法,本不拘来源,只要军士合格,严加训练,精良器械等,都可以成军,陕甘之兵,耐劳苦,习气候,亦可以练之。先臣所以用浙兵,以浙兵习火器,善奔袭也。”
至于没有和东虏交手过的问题,戚金认为官军只要加强战斗力,严加训练,加强军纪,以堂堂之阵,列阵而战,恢复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就能够应付东虏。
但是练兵需要大量的军器装备,尤其是火器等兵种,是需要大量的训练的,所需要的各种军器、弹药等,耗资不菲。
朱翊钧问道:“朕已命人于陕甘募兵八千,以卿之见,几时可以成军?”
戚金回答道:“新兵入营,必得一年为期,方可渐有战力。若将蓟镇机兵,抽调训练,成军更速。”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蓟镇也是九边重镇,而且是拱卫京师的要地,当年戚继光经略蓟镇,也还有一些遗存可以利用,将蓟镇的机兵也训练起来,加上从陕甘招募的新兵,在京师附近掌握一支能战的机动兵团,不仅仅拱卫京师,同时承担战略预备队的作用。
不过这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钱粮,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朱翊钧要戚金上任之后再条陈上疏,就蓟镇机兵和新兵的规模、所需的钱粮的直接上疏。
最后朱翊钧说道:“既然是太子举荐了卿,卿可去慈庆宫见见太子。”
戚金赶紧领命。
而在慈庆宫,李腾芳也带来了熊廷弼的书信,李腾芳是熊廷弼的湖广老乡,和郭正域关系匪浅,曾经庇护受到东林党攻击的李腾芳、顾天埈,而与东林反目。
李腾芳在充任讲官之后,朱常洛就委托李腾芳联络熊廷弼,想要起复熊廷弼,但是由于尚在守制,未能实施,不过在辽事上,朱常洛还是信任熊廷弼的判断的,尤其是熊廷弼巡按辽东多年,对于辽东将门是很熟悉的,所以之前朱常洛通过李腾芳询问熊廷弼,辽东诸将中可用之人。
熊廷弼也迅速给朱常洛回信,向朱常洛介绍了现在辽东将领的情况,朝廷在之前就发现了辽东将门抱团的情况,辽东镇由于处于“虏夷交讧”之地,民族成分复杂,矛盾冲突相较于其他军镇更多,本镇武官能更好的处理。
尤其是在李成梁久镇辽东之后,这种情况尤其严重,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为了打破辽东将门抱团的行为,向辽东调遣了大量的其他军镇将领,试图以掺沙子的形式加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所以现在辽东的将领们分为两个部分,辽东将官和他镇将官。
这两部分的将校大概是对半,也就是辽东将官占一半,而其他边镇调来的将官占一半,九边各镇驰赴辽东战场的武将中尤,以山西、陕西、甘肃为多。
这些将领主要分为三个派系,第一就是陕西榆林卫的将领,也就是延绥镇将领,张承荫、王宣、官秉忠、尤继先等人都出自榆林卫。
第二就是出身山西的武将,多来自大同卫,如麻贵,从隆庆中到万历初年,一直在大同卫任职,十年之后又镇守大同。这样的经历下,他与蒙古诸部的接触和交锋肯定多于一般将领,在镇守辽东期间,在应对左翼蒙古的进攻当中,抵御得当,保证了这一时期辽东的安宁。还有马林,也是宣大两镇出身的将领。
第三就是甘肃等地出身的将领,其实和延绥镇群体是差不多。
第85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三)
这些来自各镇的将领,在辽东分布各地,还有辽东本地的将门,如李家、祖家等,互相的关系是盘根错节,在任用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尤其是李家,虽然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已死,李家看似式微,但是李家诸将和门下仍然在辽东军中有极大的影响力,这点是必须要注意的事情,李成梁的儿孙辈几乎都在辽东任军职,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梅等自不必赘言,其孙辈如李如松之子李性忠,曾任蓟辽总督中军副将,李如柏之子李效忠曾任协守开原副总兵;李如梅之子李宪忠则任辽东总兵中军游击。
除了这些李家的嫡系子孙之外,李家的家丁等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祖承训虽然现在已经从李家独立出来,自立门户了,但是李家仍然对于祖家有很大的影响力,还有出身于卞氏家族的卞世祥就颇具代表性。卞氏家族是盖州地区的军功世家,本朝初年被发配到辽东成为军户,卞世祥的祖父卞英官至镇国将军,其卞文明官封怀远将军,其家族中官至游击以上者多达八人。
整个辽东将门之间,关系极为复杂,熊廷弼认为辽东诸将中也并不乏有材勇之人,但是在使用的时候要加以注意,针对现在辽东的各个派系的将领,熊廷弼列出了一个详细的名单,对于现在辽东诸将的概况和他们的优缺点都进行了点评。
熊廷弼的奏疏很长,朱常洛也看的很认真,熊廷弼确实是对于辽东极为了解的大臣,对于辽东的各级将校,熊廷弼都了如指掌,向朱常洛做了介绍。
在辽东本地将领中,熊廷弼重点推荐了三人,第一就是辽东都司都指挥同知、清河游击邹储贤,熊廷弼评价他:“韬钤一架图书,蕴藉满胸武库,雅称儒将,迥异弁流。”和辽东系的将领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是辽东武将中不多的胸有丘壑之人。
其次就是祖大寿,熊廷弼的评价是:“英年壮志,绝技苦操,张弧九矢无虚,横槊万人独往。”对于祖大寿的勇武,熊廷弼还是很认可的,但是熊廷弼也补充道:“胸有丘壑,恐有李银城之心也。”熊廷弼认为他和当年的李成梁有相似之处,值得注意。
最后就是盖州游击梁汝贵,熊廷弼的评价是:“报恩七尺,身轻誓死,孤军气壮,健儿本色,义士心肠。”认为他是辽东系将领中不多的骁将,尤其是在辽东系将领暮气渐深的情况下。
而对于这些非辽东系的将领,熊廷弼也分门别类予以了举荐,赵梦麟、官秉忠、李怀信、贺世贤四人受到了熊廷弼的举荐。
赵梦麟是榆林卫人,按照熊廷弼的介绍:“于万历二十七年被论听勘,迄今十年未结。及查本官先于二十四年任辽东前屯协守副总兵,威名大着,而宁前一带诸酋帖服。赵梦麟悉歛人畜遣家丁赵子明等保小屯台,斩虏哨三级,又射毙一酋。而后副总兵李平胡、游击崔吉、参将张应种与蒙古骑兵正面战后,各自据险自守,独得倚梦麟两军在阵鏖战良久,多所杀伤。”
赵梦麟虽然是延绥镇出身的将官,但是在辽东已经二十年了,以勇猛着称,而且和辽东诸将关系不错,是一个能够弥合延绥和辽东系将领的不错人选。
所以熊廷弼评价赵梦麟道:“初不知为何许人,以杜松推荐而始知其名,领兵过辽始识其面;初署西协,再署中协,而始重其才;前年河西,去年河东,而始怜其苦。且其署西协也,正拱兔报仇之始,而支持半载,地方恃以无虞。其署中协也,又长定失事之余,而整顿一春,军纪赖之粗立。有臣如此,何忍负之。”
熊廷弼认为赵梦麟在辽东现存诸将之中是能力比较全面,且胸有韬略的人。
其次就是官秉忠,他也是榆林卫出身,是朝廷从外镇调来给辽东镇掺沙子的将领,熊廷弼对于他的评价也很高,认为他是老成宿将,用兵沉稳持重,有大将之风。
在给朱常洛的评价之中,熊廷弼不吝褒扬:“秉忠,壮烈人也,雄风劲骨,慷慨有胆。凡营堡一切弊坏事宜,向所亟欲整顿,而苦于无人者,一一付之秉忠,而秉忠亦一一任之,不遗余力。辽将全躯保妻子者往往而是,孰有真心实力、不避劳怨如秉忠者,孰如奉公忧国、不爱性命如秉忠者。假使天为之佑,无疾无病任协二三年,何患军威不振?何患夷虏不畏?”
官秉忠是官军中善于防御,修葺营垒,安排营务的将领,至于李怀信、贺世贤两人,也是骁勇之辈,能够镇守一方或者是当先破虏的大将。
熊廷弼对于他所了解的辽东诸将都一一进行了点评,一共有八十多员将校被熊廷弼加以点评,对于他们的优缺点,熊廷弼都予以了详细的陈述。
熊廷弼毫不掩饰对于辽东系将领的不信任,他认为辽东系将领们深度的介入了和北虏、建州等部落的马市当中。而在错综复杂的贸易关系网中,辽东武将是尤为重要的一环。
一方面武将们所统领的军队需要通过马市获得充足的马匹来源,也需要维持秩序,做好防御事务。
另一方面,则是多方贸易所产生的巨额利润很难不令其垂涎。所以辽东系武将虽然为大明与北虏、女真的互市贸易保驾护航,但很多时候也在从中牟利,损公肥私。这一点从李成梁家族势力的发展就可以清晰看出,但是辽东以军功出身的势族并不止铁岭李氏一家,据熊廷弼的观察,除了熟知的铁岭李氏之外,还有与北虏关系密切的辽阳韩氏、崔氏以及与建州女真关系密切的佟氏,义州马氏,前屯杨氏和宁远祖氏。
而其中最令熊廷弼担忧的,就是佟氏了,熊廷弼直言不讳的指出:“若建州起事,其必为奴酋之前驱也!”
第86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四)
这个佟氏家族,确实是值得警惕的,世居抚顺和建州女真的关系本就十分之密切,所谓佟氏,本就是女真出身。
这个所谓的抚顺佟氏,其先祖达礼赤为女真人,大明初年与哈纳出一道归顺,因功升任开原指挥佥事,是当地以军功起家的势族,到了嘉万之际,家族中职位最高的佟登一路从广宁前屯卫备御升到了辽东总兵官,后历镇宣府、甘肃,直至老而还籍。抚顺佟氏原也是女真族,世居佟佳,因此得姓。
说白了,他们本就是女真人,再加上世代生活在抚顺这个和女真进行贡市贸易的要道上,由于世代经商,所以抚顺佟氏在辽东人脉颇广。传至佟养性时,与努尔哈赤暗通款曲,这在辽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熊廷弼直言不讳的说道:“全辽皆知其为奴酋之间也!”
而熊廷弼也将佟氏和建州女真所交往的来源查清楚了,深究抚顺佟氏与建州女真之间的密切关系其实从万历二十年的援朝之役就可看出,在万历东征援朝明军中,担任后勤辎重供应的就是时任镇江参将佟养正,通过这个肥得流油的差事,掌握了大量物产资源,无论是军中必需的农副产品还是贵重物品如瓷器等,佟氏似乎都能很快获得,这当然是来源于与建州女真之间的马市贸易。
佟养正在其中获得的大量的好处,随后又晋升为协守宽甸副总兵,职权进一步扩大,使得他可以更好的利用职权和建州部进行走私贸易。
熊廷弼当年在辽东巡按的任上就曾经弹劾过佟养正,但是被时任巡抚赵楫、总兵李成梁所包庇,他们认为:“佟养正以大明之官员,主镇总兵军前机务,兵马刍粮等事无不管辖,克殚心力,靡有缺乏。既请朝廷许行开市于建州,务通物货,以款东虏,又令士卒采银于界上,槪皆为大明通变济之周急良图也。”
同时当年因为东征战时物资供应所需的而开辟的朝鲜与大明之间的中江贸易通道,在战后因为这种大明和建州、朝鲜之间的走私物资贸易,仍然开放多年都没有关闭。佟养性也以抚顺为贸易基地,与建州相往来,富甲一方,成为辽东巨富。
熊廷弼认为朝廷欲制虏,必先出去佟氏,才能够保证抚顺等地的安全,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之中,熊廷弼直言:“奴酋最工间谍,所在内应,而我侦备甚疏。”
努尔哈赤确实善于搞情报,而大明在这个方面又是极为不上心的,这也是熊廷弼最担心的事情,大明的边防、粮储等情报,都在奴酋掌握之中,一旦奴酋发难,大明就会处处处于被动,所以熊廷弼向朱常洛建议,大明要对建州动手,首先就是要将这些和建州部关系匪浅的人和家族予以处理,防止大明的各种情报外泄。
除此之外,熊廷弼对于所谓款北虏以制东虏的谋略也予以了评价,他认为款可以倚但不能恃,北虏本来就是素无信义,只有因时制宜,防款兼顾,避免其倒向建州,朝廷还是要加强自身的实力才行。
由于蒙古各部实际上各自为政,所以扰边者也得不到十分有效的约束,即便是所谓现在的蒙古大汗林丹汗或者是顺义王,也无法约束各个部落,所以款不能弃防,要恩威并施,使得北虏不敢来犯,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大明和蒙古之间长达两百年的敌对关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缓解的。虽有贡市,大明对蒙古的猜忌和防范依旧。同时建州女真也在积极拉拢左翼蒙古,时机逐渐紧迫。复杂的政治局面,紧张的军事态势,“防虏”和“款虏”如何并行不悖,是朝廷必须要注意的问题。
熊廷弼对于北虏,态度是很明确的:“自古虏合则强,离则弱,弱则战,强则守,而朝三莫四于强弱战守之间,则有款。款非媚虏也。非纳岁币也,非称臣削地也,特取文皇帝所创爵号市赏之例,而操纵与夺之,而渐以修补,斯要领得矣。”
对于北虏,要款,同时也要防,不能将剿灭建州的希望寄托在北虏和叶赫部上,只要依靠官军将建州部彻底予以剿灭,才能够保证大明辽东长久的安宁。
对于熊廷弼的这个看法,朱常洛也是认可的,在仔细查看了熊廷弼的书信之后,朱常洛准备给朱翊钧上疏,希望能够在处置建州部这个事情上争取主动。
通过和讲官们的交流,朱常洛很清楚,现在朝廷之上虽然对于辽东事务很重视,但是他们对于建州部不够重视,朝廷上下的意见仍旧是调集诸镇精兵,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剿灭,就如同之前剿灭杨应龙和哱拜一样,迅速解决战事。
但是朱常洛认为现在内外形势已经大为不同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继续坚持之前的办法大明必然遭到重创,大明已经不是当年的大明的,在征讨哱拜、杨应龙的时候,朝廷尚且有万历新政的储蓄,仓储丰盈,而且李成梁、李如松、麻贵等名将也都尚在,所以能够调集诸镇援兵,迅速进剿。
但是现在大明财政匮乏,名将凋零,在这种情况下在侈谈什么调集诸镇援兵,一举荡平奴酋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一旦这么做了,由于辽东疲敝,军储不足,朝廷为了减轻财政压力,必然会不断催促辽东方面尽快进剿,轻率用兵,这样做对于官军来说风险是极大的。
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必须上疏,向朱翊钧陈述自己的方略,避免出现仓促调集官军,然后军储不足,催逼官军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进剿,然后导致大败的情况发生,现在对于大明来说,重要的就是为整军经武争取时间。
先限制建州部的发展,扶持叶赫部对抗建州,等到大明解决了辽东的这些问题,拔除了建州在辽东所安插的这些耳目,才能够保证官军的顺利的进剿。
第87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五)
而正当朱常洛准备撰写奏疏的时候,戚金奉诏求见,这点还是很出乎朱常洛的预料的,毕竟戚金是边镇大将,按理来说朱常洛还是要避讳的,不过既然是奉旨求见,朱常洛自然也是要见见的。
戚金到了之后,向朱常洛行礼,朱常洛也在打量着这位大将,戚金并不年轻了,鬓发染霜,不过精神依旧是很好的,腰杆挺直。
朱常洛这才说道:“戚总戎一路驱驰,辛苦了。”
戚金赶紧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臣的本分。”
朱常洛正色说道:“当今天下,能够做到这八个字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当年戚少保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戚总戎如今镇守蓟镇,拱卫京畿,不可谓不重也。”
朱常洛将戚金的伯父戚继光拿出来自然是希望戚金能够像戚继光一样为大明训练出一支强兵来。
戚金赶紧说道:“臣敢不尽心竭力,殿下举荐,臣没齿难忘。”
这点戚金确实是十分感激朱常洛的,从张居正死后,戚继光作为张居正的心腹,自然是受到打击对象,而戚金同样也受到牵连,郁郁不得志。
戚金是戚继光族亲,深的戚继光喜爱,对其加以培养。但戚金的军旅仕途大部分是戚继光死后,隆庆六年,年仅十四岁的戚金到福建加入自己伯父戚继光的军中,从此开始了自己的戎马生涯,随同戚继光剿平倭寇。当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时,戚金也随之北上。戚金参与了边墙的修造,积极协助戚继光构建蓟镇长城防御体系。在滦平县境内的长城,就是戚金所督造的。
作为戚继光的侄子,戚金确实是深得戚继光的真传,之前朱常洛从兵部调取戚金的档案,发现在蓟镇期间,戚金还参加了多次军事行动,颇有斩获。万历五年,官军将领张廷福投奔蒙古,由于张廷福熟悉蓟镇防御体系,屡次为蒙古向导,骚扰大明蓟镇边境地区。
为了杜绝后患,戚金与时任古北口参将的陈第共同谋划,戚金建议道:“且从古逆贼皆顾妻子,但常差人于其家前后设伏,必可得也。”
当年六月,张廷福再次回到古北口打探虚实时,一举被戚金擒获。这次胜利,兵部评价道:“北虏寒心,边烽不耸,绩有可嘉,相应纪录。”
万历十一年,二十七岁的戚金就担任古北路参将,成为蓟镇的高级将领,但是随着张居正的去世,戚继光一系的将领都受到清算,戚金也在其中,被解职回乡,直到东征援朝的时候才予以起复。
万历二十一年,戚金随军远征朝鲜。由于戚金在战场上的优异表现,万历二十二年,戚金回国后,“以原任游击戚金为刘河游击。”万历三十年,“其新推副总兵戚金调补镇守南直隶江南副总兵。”之后戚金就一直在南直隶任职,直到这次调回蓟镇。
这次调戚金回蓟镇的目的,其实朱常洛和戚金都是很清楚的,一来就是戚金之前长期在蓟镇任职,熟悉蓟镇的情况,朝廷现在要对辽东用兵,按照朱常洛的方略,平辽必先守蓟,加强蓟镇的防御,掩护辽东镇的侧翼,是朝廷的当务之急。
第二点就是借重于戚金的练兵之能,作为戚继光的衣钵传人,练兵是戚金的长处,要剿除建州部,仅仅依靠大明九边各镇的家丁是显然不行的,必须要训练出一支能够和建州女真正面争锋的强兵才行。
所以朱常洛对于此事也是极为重视的,他问道:“戚总戎,练兵之重,在于何也?”
戚金说道:“殿下,练兵之重,在于钱粮器械也。”
这点确实是戚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大明并非没有可用的兵员,但是钱粮器械的问题始终是制约大明官军战斗力的重要的因素,不仅仅是银子,戚金认为重要的还有粮秣和各种军器,朝廷兵仗局、军器监所制造的各种军器,质量低劣,难以迎敌,士卒军粮不足,这些都是极大的问题。
尤其是粮秣,这也是戚金最担忧的事情,朝廷所编练的新军,要想有战斗力,必须勤加操练才行,而士卒操练伙食等必须要跟上,军粮的供应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事情,这些问题朱常洛都让戚金不必担忧,朱常洛会想办法加以解决的。
而现在朱常洛关心的事就是对付建州部,戚金确实是没有和建州女真交手过,不过在东征援辽的过程中,当时的辽东官军中也有不少的夷丁,也就是蒙古、女真人被大明各级将校豢养为家丁的,这些在大明官军中服役的女真人,常常被用作破阵的先锋,确实是十分之勇猛。
至于建州部,努尔哈赤当时也上疏朝廷,想要去朝鲜,兵部还就此事给朝鲜咨文称:“今据女真建州贡夷马三非等告称,本地与朝鲜界限相连,今朝鲜既被倭奴侵夺,日后必犯建州。奴儿哈赤部下原有马兵三四万,步兵四五万,皆精勇惯战。如今进贡回还,对我都督说知,他是忠勇好汉,必然威怒,情愿拣选精兵,待严冬冰合,即便渡江,征杀倭奴,报效皇朝。”
但是被朝鲜所拒绝,不过戚金在辽东和朝鲜的时候,也是见识过女真人的,戚金认为女真人确实勇猛,但是要说有多强的战斗力,其实和官军的精锐家丁差不多的,因为这些官军的精锐家丁,都是各级将校豢养起来,平日无事就操练,甲胄什么也都是官军中最好的。
从战斗力上来说,女真人和这些精锐家丁相差无几,但是大明的这些精锐家丁以百十为单位,分散掌握在各级将校手中,无法集中起来使用,而且将校们也不愿意将这些精锐家丁真的投入死战,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现在官军的打法往往都是让营兵先上,然后再用这些精锐家丁上去割首级、抢功劳,一旦遇到像女真人这样的硬茬子,官军的这套战术就不管用了。
第88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六)
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对于戚金寄予厚望,大明想要以家丁制东虏,显然是不可能的,虽然朝廷现在已经在辽东加强准备,同时整顿辽东的兵马,但是在朱常洛的看来,对于辽东镇,朱常洛的预期还是很低的,朱常洛仅仅希望辽东镇不出现大规模的溃败,主力不被建州女真消灭,保住抚顺等大明在辽东的重要据点就足够的。
而剿灭女真的重任,只能够落在朝廷的新军身上,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戚金的新军必须尽快成军才行,这点是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都很清楚的,戚金也知道此事,不过针对女真,戚金认为要配置大量的骑兵才行,而编练骑兵,不是戚金的专长。
这点朱常洛早就考虑到了,骑兵的训练主要由满桂负责,同时召集宣大等镇的鞑官等,戚金主要是负责训练好新军步卒就行了,这点是戚金所擅长的,戚金认为,由于女真悍勇,官军必须要短兵相接,使之丧胆才能够彻底剿除女真的。
而到达到这个目的,官军要装备重甲长枪和大威力的火铳才行,这些军器都是价格十分之昂贵的,尤其是重甲,现在在大明官军中装备的已经不多的,还有就是优良的火铳,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戚家军当年能够横扫倭寇,制服北虏,火器犀利是一个很重要因素。
但是现在朝廷所制造的火铳,质量实在是堪忧,所以戚金请求朝廷制造质量优良的甲胄和火铳,以装备新军使用,这些问题朱常洛都予以答应,会解决这些问题的,朱常洛还给了戚金东宫的腰牌,有事可以直接通过讲官们和朱常洛联系。
在戚金走后,朱常洛开始撰写给朱翊钧的奏疏,这次朱常洛主要是对于现在朝廷上的一些看法予以批判,首先一个就是东虏不可速灭,辽兵不可独倚,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现在朝廷上的绝大多数的意见就是整条各镇的援兵,然后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建州部。
但是朱常洛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大明还是建州,现在的情况都不可能一战而定了,从大明来说,辽镇面对北虏、东虏两个方向的袭扰,兵力本就不足,即便是朝廷紧急加强辽东镇的兵力,也是杯水车薪罢了,现在辽东的局势,已经可以说是病入沉疴了,这个时候,只能缓缓调治,万不可下猛药。
至于朝臣们所讨论的调集诸镇精兵,朱常洛认为也是不可行的,因为现在大明九边诸镇,实际上都是依靠家丁作战,兵部的账面上有几千几万的营兵,但是实际上真正能够上阵的家丁,恐怕是十不足一,加之其他各镇同样也面临严重的边患,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能够其他各镇抽调出多少精锐家丁出来?
而且即便是朝廷从九边各镇抽调出一批精锐家丁来,怎么统御指挥,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家丁家丁,最重要的就是就是家字,说白了,他们都是被各级将校们所豢养的,这些家丁是这些将校们建功立业,保全禄位的根本,而要剿除女真,是要打硬仗的,这些将校们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家丁丢在辽东呢?
即便是朝廷解决了这些问题,真的把九边各镇的精锐家丁都拉上了战场,还找到了这么一个天降猛男,能够统御这些将校和家丁们,但是辽东苦寒,再加上实施京运年例银以来,朝廷改本色开中为折色开中,九边各镇的军储都直线下降,蓟镇和宣大等镇还好一些,毕竟可以得到京通仓和内地省份的补充。
但是辽东孤悬塞外,粮饷不济,军屯又大量的被各级军官所侵占,所得的籽粒养活辽东官军都极为困难,遑论支应朝廷大军,如果真的采纳这些朝臣的建议,调发各镇援兵齐聚辽东,朱常洛可以预料得到那种场景。
而且之前辽东还有叶赫、朝鲜牵制建州,现在朝鲜经历东征之后还没有恢复元气,叶赫也急需大明的支援,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是独自面对建州女真的。
辽东本地的军储不足,朝廷调发粮秣、马草、豆料等不利,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们一拍脑袋就决定逼迫官军从速进剿,要求官军在粮秣不足,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出战,在这种情况下出战,官军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朱常洛在给朱翊钧的奏疏中说道:“夫玄宗以边令诚逼哥舒翰出战而潼关失,宋太宗不审势而致高粱之败,此皆前代之明验也。”
朱常洛是坚决反对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就大规模主动出击的,而且女真也绝非蒙古可以碰瓷的,据努尔哈赤自己和朝鲜使臣夸耀,他有雄兵十万,这自然是瞎扯的,不过据辽东官员的奏报,六万之兵奴酋还是有的,这点就已经极大的超越了蒙古。
蒙古虽然动不动就是万骑、数万骑入寇,但是实际上都是由各个部落组织起来的,在俺答汗去世之后,蒙古人中已经没有能够指挥数万骑的统帅了,所以大明才能够和蒙古打的有来有回,属于是菜鸡互啄了,即便是顺义王或者是名义上的蒙古共主林丹汗,所拥有的也只不过是自己的直属部落罢了。
他们说起来数万、十数万骑,其实都是虚的,真正能够作战的,恐怕十之一二罢了,但是女真可不是如此,现在的努尔哈赤,刚刚统一了除了叶赫之外的女真诸部,对于女真的控制力极强,这六万之众,都是精壮能战之士,再加上女真二十年来征战不休,经验十分之丰富,奴酋诸子也都是能征惯战之辈,而辽东官军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武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不能以对付蒙古的心态来对付女真,这样是会出大事的,朱常洛认为要以守代攻,辽东官军的主要任务是守卫边墙和辽东的重要据点,为大明编练新军,和建州女真进行主力会战赢得时间。
第89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七)
所以朱常洛在奏疏中请求朱翊钧乾纲独断,勿为群僚所惑。
朱常洛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仔细读过之后,将朱常洛叫来了,朱翊钧认为朱常洛对于辽东的事务还有很有见地的,没有像这些朝臣一样喊打喊杀,这点就很好。
朱翊钧问道:“哥儿的奏疏,朕看了,哥儿还是有见地的,不过哥儿以为,解决辽事,重在什么?”
朱常洛说道:“儿臣以为,重在钱粮。”
对于这个判断,朱翊钧也是同意的,解决辽东问题,现在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钱粮问题,大明的这些官员们又不是傻子,他们并非不知道建州女真已经做大,但是大明朝廷现在的财政问题已经是十分严重的,朝廷的财政无法支撑大军在辽东长期作战的。
所以他们主张调集诸镇精锐,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对于他们的这种想法,朱常洛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但是朱翊钧也有自己的想法,要是将辽东的战事长期化,一个问题就必然无法回避,自然就是钱粮的问题,大明长期在辽东和建州对峙,所需要的钱粮自然是天量的,朝廷到哪里去筹措这么多的钱粮。
比起银钱,更加要命的是粮秣等物资,由于辽东的军屯荒废,辽东本地的出产连支应辽东官军都不足,辽东粮价腾贵,朝廷要是再长期以大兵屯驻辽东,大量的物资转运,粮秣调集都能够将整个大明朝廷给拖垮,这点在东征援朝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由于现在实施的是一条鞭法,大明的夏税秋粮大部分都是征收的折色,之所以要征收折色银两,主要是因为白银方便运输,而且对于朝廷来说,这样也方便调拨,大明朝廷的主要开支也是白银,所以朝廷的赋税从本色物资变成了折色银两,这样当然是能够缓解朝廷白银用度不足的问题。
但是也加剧了边镇的军储不足,之前朝廷实施的本色开中制度,也就是商人向边镇缴纳粮食,充作军储,从朝廷这里获取盐引销售,但是在孝宗朝将本色开中改为折色开中之中,盐商只需要到户部缴纳银两就可以购买盐引,不必再运输物资到边镇去了。
这就导致了边镇的军储不足,粮价腾贵,而在实施赋税征银之后,边镇就更加困顿了,朝廷不愿意费时耗力的向边镇转运各种物资,而是以京运年例银的方式折银发给,但是朝廷又经常欠饷,即便是发给了饷银,由于边镇物资匮乏,这些几经克扣的饷银根本养不活士卒们和家人。
边镇的仓库中也缺乏支持军事行动所必须的粮秣等物资,这些都极大的制约了朝廷用兵的能力,所以眼下这些官员们主张调集精锐,速战速决,并非是没有道理的,他们主要是从财政上考虑的。
但是朱常洛说道:“父皇,若不能胜,则辽镇残破,东虏日益猖獗,朝廷财政恐更不能支,且辽东将门,亦不能制也。”
这点确实是朱翊钧现在所担心的事情,朝臣的建议当然也有有一定道理的,调集诸镇精锐,一鼓作气,一举荡平建州部的话,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最为可行的方略,对于财政的压力最小,但是风险同样的很大的,一旦朝廷所调集的诸镇大军战败,朝廷在短时间内恐怕就无法再组织起官军来征讨建州部了。
到时候就会放任建州部继续做大,持续的对大明放血,这点是极为要命的,所以朱翊钧对于此事也是举棋不定,尤其是朱常洛多次上奏,认为建州不可轻取,辽兵不可重用,熊廷弼也是这个意见,关系到和战的大事,朱翊钧还是觉得要和朱常洛当面谈一下,毕竟朱常洛对于辽事很重视。
朱翊钧说道:“眼下太仓支绌,若按熊廷弼的方略推动,数倍于前,朝廷从何支应?”
这点也确实是朱翊钧所考虑的问题,按照之前熊廷弼和朱常洛所提出的方略,不仅仅耗时漫长,更加重要的就是所需要的钱粮更是数倍于大军所需,不管是修葺边墙,训练新军等,所要消耗的钱粮都是极为庞大的。
以训练新军为例,不仅仅需要大量的军饷,还要调拨大量的军器、粮秣等,光是运输这些粮秣物资,所消耗的就极为不菲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财政就成为了制约大明方略最要命的问题了。
朱常洛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他也对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看法,第一就是现在这种方略,虽然耗资巨大,但是并不是一次投入,分成数年投入的话,对于朝廷当前的财政来说,反而比孤注一掷要轻一些,同时也更加稳妥。
第二就是现在辽东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白银,更加重要的是物资,而征调这些物资,可以采取的方式就相对比较灵活了,这些也都是可以想办法的。
第三一点就是朝廷也可以借此机会对于之前一条鞭法在实施过程中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加以纠正,并且逐步加强朝廷的财政,以辽事为支点,撬动大明的财政问题。
一说到钱,朱翊钧自然是兴奋起来了,大明朝廷上下,最大的问题的就是银子,解决了银子的问题,就解决了大明朝廷上一大半的问题。
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父皇,儿臣看大明财政,泰半源自盐税,而盐税之重,又在于两淮。”
朱翊钧听了之后,当即说道:“哥儿,此事重大,万不可孟浪!”
朱翊钧当然知道两淮盐税对于大明财政的重要性,他也知道两淮盐税积弊甚重,但是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轻举妄动,这些盐税和他们背后的士绅团体,在大明的势力是极大的,即便朱翊钧想尽各种办法敛财,但是对于这帮盐商,朱翊钧都不敢下手,可见其中的厉害程度。
朱翊钧认为朱常洛想动盐税,那是要出大事的,盐税决不能动,否则就会激起大乱的。
第90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八)
别看朱翊钧是皇帝,但是在这些盐商和官员们眼中,朱翊钧这个皇帝也不过就是跪着要饭的罢了,要给多少盐税,那是要看自己的心情才对。
朱翊钧当了四十年多年的皇帝,对于大明其中的各种情弊,朱翊钧还是非常之清楚的,盐税是朝廷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看似大明赋税主要是田赋和徭役折色所组成的,但是田赋和徭役折色并不是全额解运到太仓的,这里面存在起运和留存,按照大明的制度,三分留存,七分起运。
但是实际上,地方官府会以各种形式增加留存,减少起运,其中最普遍的做好就是捏灾诓赈,通过虚报灾情,骗取朝廷的赈济,因为朝廷对于灾荒地区最普遍的做法就是蠲免赋税,也就是免去应当起运的钱粮,但是地方官府就可以以此为由,大肆征敛,继续向百姓征收赋税,好中饱私囊。
即便是没有灾荒,地方官府也会以各种理由申请减少起运,所以对于朝廷来说,最为稳定的财政收入就是盐税了,朱翊钧当然知道盐税尤其是两淮盐政弊端不少,但是要是真的大动干戈,必然影响到朝廷的财政,所以盐政是千万动不得的。
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朝廷,自然是好事,但是哥儿知道吗,资本在广陵者不啻三千万两,每年子息可生九百万两。只以百万输帑,而以三百万充无端妄费,公私具足,波及僧、道、丐、佣、桥梁、梵宇,尚余五百万。各商肥家润身,使之不尽,而用之不竭,此朝野之所知也。”
东南盐商的豪富,其实在大明并不是什么秘辛,朝廷上下都是很清楚,不少官员都曾经上疏要求朝廷整顿盐政,朱翊钧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是朝廷所派出去的钦差,不管是巡盐御史还是整饬盐政部院,都没什么大的改善,这其中的利益,足以使得朝廷所派出的钦差不敢有所作为。
以两淮盐商为例,他们每年从食盐中获取的利润粗略估计就达九百万两,但是他们只用向朝廷缴纳不到一百二十万两的盐税,但是用于贿赂各级官吏的所谓规费便达三百万两,在这些银子的支持下,整个大明官场上下都是在为这些盐商的说话的。
朱翊钧不是没有想过从盐税中分润一笔,但是所面对的事整个官僚与士绅阶层的反抗,即便朱翊钧是皇帝,也无法解决此事。
朱翊钧命令李恩将厂卫有关盐政的奏报给朱常洛看,大明现在盐政壅塞已极,私盐横行,无法禁止。
万历初年庞尚鹏等人也整顿过盐政,但是到了现在早就被破坏殆尽了,朱常洛看着这些奏报,朱翊钧说道:“盐政之弊,无外私盐,尝见条陈私盐者,一防官船,再防漕舫。夫漕舫自二十年来,回空无计,则折板货卖,典衣换米。旗军有谁腰镪余一贯者,迤逦临清道上,买盐一二百斤,资本罄矣。官船家人夹带,一引入仓,万目共见,冠绅一惩而百戒焉,岂复有裂闲射利之人,不绳其仆者哉?”
“所谓私盐者,乃当官掣过按,淮使者瓜期已满,而尚未之详也。祖制每引重八百斤,多一斤则注割没银一分,多十斤则注一钱,多至四十斤,则割没而外,另拟罪罚。今每引轻者千二百斤,重者千四五百斤。食盐之人,止有此数,而称过关桥,盐数则倍之。关桥一验,仪真再验,皆虚应故事,而牢不可革,积壅不行,弊由于此矣。”
这些事情,朱翊钧都是十分之清楚,但是这些事情,知道和能够处理是两码事情,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盐政这事,动不得的。
朱常洛当然知道两淮盐政的复杂性,他也很清楚连朱翊钧现在都无法处理两淮盐政,自己就更不行了,但是大明并非只有两淮盐场,就在京师附近,就有长芦盐场,在河东盐场减产之后,长芦盐场就成为大明北方重要的食盐生产基地了。
原本长芦盐场地位与两淮等量齐观,但是随着开中制的破坏和两淮盐商集团势力的大增,长芦盐场逐渐破败,现在行盐远远不如两淮,但是朱常洛很清楚,只要朝廷能够投入,同时制止灶丁的逃亡,改善灶户的待遇,长芦盐场生产的食盐,是绝对能够和两淮相抗衡。
同时就是对于开中法的部分恢复,即便是现在,朝廷也仍旧没有完全废除开中法,只不过开中食盐在朝廷的盐课中所占比例大幅度降低了,按照户部的奏报,只有两淮、两浙、长芦、山东四盐运司仍旧开中,常年开中共145万6868引,其中两淮70万5180引,两浙44万6769引,长芦18万806引,山东12万6110引,这些开中食盐,是朝廷保证军储最后的手段的。
朱常洛提出整顿盐务,主要是针对长芦盐场的,朱常洛请求整顿长芦盐政,将长芦增产的食盐用于开中,以增加辽东的边储,同时用食盐之利在北直隶振兴朝廷的各种官营工场,以整顿军备,加强水师。
朱常洛认为,大明对于建州最大的优势就是水师,建州部没有水师,而朝廷可以利用水师从登莱、天津、朝鲜等处向辽东、辽南转运物资,增派援兵,从各个方向对建州部加以制衡。
同时对于朝鲜,朱常洛也有自己的看法,朝鲜虽然因为之前的倭寇之乱,确实是遭到重创,出兵是不现实的,而且朝鲜军队也实在是靠不住,与其如让他们出兵,不如要他们向辽东官军转运粮秣,对于辽东官军来说更是现实一点。
除此之外,就是对于如佟氏这样和建州部走的很近的将门,要予以铲除并且加以抄没,所得的财物一部分充作军资,另一部分分给辽东的这个军头们,把这些大小军头安抚住,守住抚顺、鸦鹘关一线,等待大明的新军练成。
第91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整顿长芦盐政,这确实是一个办法,长芦盐场只是破败,但是依旧受到朝廷的严格控制,而且长芦盐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优势,就是两淮商帮是很难介入的,长芦盐场更多的是和晋商,尤其是开中晋商之间关系比较密切的。
如前首辅张四维之父张允龄:“山西平阳之蒲州人,盬盐长芦,累资数十百万,而崇古盐在河东,相与擅一方利。”
杨博、王崇古、张四维是当年晋党最核心的三驾马车,他们都和长芦盐场有极为深厚的关系,现在的晋商,主要是经营与蒙古的贸易,在九边尤其是宣大都有极大的影响力,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晋商是资本仅次于东南商人的团体,如果可以利用的话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是好事。
而且晋党在朝廷中还是很有实力的,之前晋党的态度是与东林合作,如张四维的女婿韩爌就是东林所力推的人选,但是朱常洛很清楚,晋党和东林的利益并不一致,如果能够拉晋党来的话,对于朝廷在辽东的战事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现在的晋商,虽然和蒙古人从事各种走私贸易,但是要说和女真勾结,到还不至于这么蠢,但是一旦女真做大,尤其是在干掉了林丹汗,控制蒙古之后,这些晋商们通过自己所控制的商道,大规模的向女真走私,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所以朝廷必须先控制晋商。
还有就是以长芦盐场为核心,振兴北直隶,尤其是朝廷在北直的一系列官营工场,还要在北直隶增设造船厂等设立,扩大朝廷的水师,以驰援辽东,加强对于辽东的接济,还要安抚北方的流民,稳定大明北方的局势,这些都是环环相扣的。
当然,这些事情需要人,更加需要银子,要整顿长芦,同时要做这么多的事情,所需要的银子肯定是不少的,指望朝廷出银子,自然是不大现实的,朱常洛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内帑出点,不过朱翊钧显然不希望现在就拨出内帑的银子,朱常洛虽然说的不错,但是具体坐下来又是什么样的,尚且不清楚。
这些内帑银两,可都是朱翊钧挨了多少骂才攒出来的,自然是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的,而且辽东的战事到底需要用多少钱还不知晓,不能轻易的用内帑。
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既然对于辽事胸有成竹,且陆遇已经派了出去,哥儿可先看看陆遇差事办的如何,然后再说,哥儿觉得如何?”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安排,儿臣自无不可,但是现在唯有两件事是急务,第一就是转运粮秣于辽东,安抚辽东军心,第二就是启用祖大寿为抚顺游击,协助陆遇处理佟氏,加强辽东防务。”
这两点还是得到了朱翊钧的支持,朱翊钧当即下达了上谕,命令户部转运京通仓漕粮四万石广宁,充作军食,同时起复祖大寿为抚顺游击,命令陆遇去传旨。
朱翊钧回到了慈庆宫之后,赶紧给陆遇去信,要他到了广宁之后,立即和祖承训父子取得联系,铲除佟氏,还有密查李永芳等人,如果发现辽东诸将有与建州相勾结的行为,必须要立即予以处置。
而陆遇这个时候已经带着东厂和锦衣亲军的校尉们,与御马监禁兵一道押运内帑饷银赶赴辽东了,在陆遇出发之前,严绍庭已经去信祖承训了,主要是说明了两件事情,第一就是陆遇已经通过太子举荐了祖大寿,朝廷应该会有旨意起复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陆遇此去的目的了。
押运饷银只不过是陆遇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陆遇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清查辽东镇中和建州女真有勾结的军官,并且将之予以处理。
严绍庭很清楚,这件事情没有辽东大军头的支持是很难的,因为这些内情,依靠从京师调来的锦衣亲军是很难查清楚的,但是对于这些辽东本地的军头们来说就十分之清楚的。
对于祖承训这些军头来说,辽东的风吹草动都很难瞒住他,哪些人和建州走得近,祖承训肯定是很清楚的,而且要制服这些人,也需要祖承训这样的军头们帮助才行。
以佟养正为例,他可是担任过宽甸副总兵的人,家中的家丁肯定也不会少了,陆遇所率领的锦衣校尉对于这些家丁来说还是不够看的,必须要祖承训这样的辽东大军头支持才行。
祖承训收到严绍庭的书信之后,就将祖大寿叫来了,祖承训将严绍庭的书信给祖大寿,说道:“这是你严世叔的信。”
祖大寿接过来看了之后问道:“这么说朝廷准备让儿子去抚顺?”
祖承训点点头,问道:“这次看来朝廷是准备动真格的了,此去抚顺,恐怕不会安生啊。”
这点祖大寿自然是知道的,陆遇来就是为了震慑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们,使得他们不敢和女真相勾结的,不借几颗人头,此事自然是无法善了的。
祖大寿问道:“那父亲以为,此事怎么办?”
佟氏和建州女真部关系紧密,这在辽东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前佟养性图谋投靠努尔哈赤,却被辽东官员发觉,故而在万历四十二年将其下狱,辽东巡抚郭光复为控制努尔哈赤,故意释放佟养性,让他去建州女真充当间谍,但是实际上他怎么可能心向天朝,反而变本加厉的从辽东走私大量的禁榷物资到建州部去。
这次陆遇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不过佟氏豢养了不少的家丁,而且其中还有女真人,战斗力不弱,祖承训思考之后对祖大寿说道:“你且召集家丁,准备器甲,到时候与大弼、大乐等一道去抚顺,既然要动手,就不能留一个活口!”
祖大寿赶紧领命,去召集祖家的家丁,做好相应的准备。
而在慈庆宫,朱常洛也在召见许显纯和严云从两人。
第92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二)
在陆遇走后,负责慈庆宫和东华门护卫的就是许显纯和严云从两人了,朱常洛首先对许显纯说道:“若按家礼算,你是孤的表弟,就不必如此拘束了。”
许显纯赶紧说道:“殿下仁慈,但礼不可废。”
朱常洛就转头对严云从温和的说道:“严千户也不必拘束,陆佥事之前就对孤讲过,慈庆宫有严千户在,必能无忧的,严都督最近可好?”
严云从赶紧说道:“劳动殿下金口,家父一向很好,标下必恪尽职守,保证宫掖安全。”
朱常洛对严云从说道:“如此甚好!”说罢朱常洛还赏赐了严云从父子一些财物,严云从也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严云从走了之后,朱常洛才问道:“表弟一向可好?”
朱常洛这么一问,许显纯也只能苦笑着说道:“殿下是知道的,臣这种人,能有个差事,领份俸禄就不错了。”
许显纯倒也不是谦虚,像他这样的所谓皇亲,在大明是极为尴尬的,大明对于外勤、皇亲的防范都是极为严厉的,这些所谓的皇亲、外戚,一概不准担任任何有实权的职务,基本上都是挂一个闲职,领一份俸禄就罢了,而对于许显纯这种,就尤其如此了。
论他和皇室的关系,其实已经是比较疏远了,许显纯的祖母是世宗皇帝的嘉善公主,也就是和穆宗皇帝是兄妹,和朱翊钧、朱常洛的关系已经不是很近了,属于是皇帝的光沾不到,但是对于皇亲的各种约束倒是一样不少的享受了。
如果不是这次朱翊钧点用他担任慈庆宫的护卫统领,恐怕也就是继续在锦衣亲军中带俸了,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许显纯可不是个安分的主,不过在这慈庆宫内,他是翻不起什么浪的,守卫慈庆宫的这些校尉,不是严、陆两家的心腹,就是锦衣都督王之桢所派出的精干校尉,许显纯自然是无法指使的。
不过朱常洛也很清楚,许显纯毕竟在锦衣亲军中厮混了这么久,总归有些部旧的,所以朱常洛对许显纯说道:“你是孤的表弟,自然是和旁人不同的,有些事情,外人不便言的,你可以说,尤其是民间之事,孤身在九重,不能得知,你可以多说与孤听,也当聊以解闷罢了。”
许显纯当然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这就是默许他去打探消息的意思,许显纯作为锦衣亲军,本来就是刺探职能,只不过之前因为带俸,无法到锦衣亲军中正式任职,但是朱翊钧这次任命许显纯担任锦衣亲军指挥佥事兼慈庆宫侍卫统领,使得许显纯成为了锦衣亲军的堂上官之一。
但是许显纯自己也很清楚的,他和朱常洛虽然是亲戚,但是天家亲情是极为淡漠的,而慈庆宫的这些校尉们,都是有自己的根底的,许显纯一个刚刚到任的指挥佥事,是很难指挥的动这些人的,所以本来许显纯已经做好了当摆设的准备。
但是朱常洛的这句话使得许显纯的心思活泛了起来,谁不想大权在握,朱常洛毕竟是储君,地位稳固,一旦朱常洛即位,他们这些人就是从龙功臣,他也很清楚,陆遇这些人才是朱常洛的心腹,但是自己如果能够得到朱常洛的信任,使得朱常洛认可自己的能力,日后未免不能混个锦衣亲军堂上官或者是京营、五府的都督干。
所以许显纯当即说道:“既是殿下喜欢,那臣就打探一些市井消息,好为殿下解闷。”
朱常洛也说道:“如此甚好。”
而在京师到辽东的官道上,陆遇率领锦衣校尉们和御马监禁兵押解着内帑饷银正在赶赴广宁,而对于这二十万两的饷银,蓟辽各级官员都是极为重视的,从新任蓟辽总督王象乾到辽东巡抚郭光复,辽东总兵张承胤等各级文武大员,都翘首以待。
辽东镇的士卒们也已经知道了陛下拨内帑给辽东镇补发军饷的事情了,同时朝廷也下达了严旨,要求辽东镇加强防备,修葺边墙,虽然朝廷和兵部没有说明,但是辽东的这些高级将领们都明白朝廷的意思,就是要加强对于建州女真的防备,同时扶持叶赫部以对抗建州部。
郭光复召集辽东文武们,商量对策,郭光复将兵部的咨文给这些官员们看了之后,然后问道:“朝廷的意思,想必诸位已经明白了,奴酋势大,必严加防范,以防其作乱,诸位有何良策?”
郭光复的话说完了之后,在场的文武官员们都是一片沉默,其实从郭光复就任辽东巡抚以来,就发现事情不对头,努尔哈赤的力量出乎他的意料,而辽东的这些武将们似乎对于此事熟视无睹,在不断的向朝廷上疏和托人在朝廷上打听此事之后,郭光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大明朝廷、兵部甚至是历任的辽东巡抚、蓟辽总督等,都认为努尔哈赤必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历任的蓟辽总督、辽东巡抚甚至了辽东总兵,他们所采取的措施是什么呢?
没有措施,或者说他们很难采取什么有效的措施,因为辽东镇本身的特殊性,没有朝廷的大规模支持,单凭辽东镇,是很难解决努尔哈赤的,这不光是郭光复的判断,也是历代的蓟辽督抚的判断,但是他们的处理方法是什么呢?
就是安抚努尔哈赤,或者是支援叶赫,款蒙古,指望叶赫和蒙古对建州形成牵制,同时以经济利益就是贡市安抚住努尔哈赤,他们的目的是十分之简单的,就是希望努尔哈赤不在自己的任上反叛,只要做到这点就好了,至于努尔哈赤因此做大,对于大明的威胁越来越大,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努尔哈赤不影响自己的前程就好,反正自己不过是个流官,过几年就走了,要是因为加强辽东的边备,逼反了努尔哈赤,朝廷肯定是要降罪于自己的,到时候自己的前程不保,这是何苦来哉的呢?
第93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三)
但是现在对于郭光复来说,朝廷已经明确要求郭光复和辽东的文武官员们加强对于辽东的防御,尤其是对于建州女真的防御,这就说明朝廷已经对于此事非常之重视的,而且朱翊钧还发出内帑支持辽东,可见连皇帝都对于此事极为重视,在这种情况下,郭光复是很清楚其中的厉害的。
要是这个时候建州女真出了问题,那朝廷必然唯郭光复这个辽东巡抚和辽东的一干文武是问,郭光复连个推卸责任的人都找不到。
在这种情况之下,郭光复自然是急了,见一众文武官员们默不作声,郭光复自然是极为不满的,他说道:“张总戎总制戎韬,可有制虏之策?”
有关军务,郭光复自然是首先问张承胤这个总兵官,张承胤也算是将门虎子了,他父亲就是嘉靖年间的宣府总兵官,张承胤勇谋兼备,尤精骑射,万历三十七年,张承荫为延绥总兵官,击走入犯波罗、神木的沙计与猛克什力,俘斩一百二十余人。后代麻贵为辽东总兵官。辽西稍安,因病请求回家。不久复起镇蓟州,又改镇辽东。
张承胤思虑再三之后才说道:“都宪,陛下出内帑援辽,这本是好事,但是眼下兵部要求修葺边墙,此事难办也!奴酋耳目众多,一旦我修葺边墙,恐激奴酋立反也,如之奈何?”
张承胤的担心也正是郭光复所担心的,努尔哈赤在辽东有不少的耳目,甚至很多的辽东军官都和他暗通款曲,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官军开始加固抚顺、鸦鹘两关边墙,必然立即会被努尔哈赤所知道,而这就极有可能直接激起努尔哈赤反叛。
以辽东镇目前的力量,张承胤认为是无法抵御努尔哈赤的,所以他认为修葺边墙这一举动是危险的。因为对于努尔哈赤来讲,他很清楚大明一旦要修葺边墙,就是为了防范建州的,加上大明还要继续扶持叶赫部,这些行为都会极大的刺激努尔哈赤。
张承胤所担心的,就是大明还没有将边墙修葺好,而努尔哈赤已经反叛了,以辽东镇现在的兵力,恐怕是难以对抗努尔哈赤的,这点郭光复也是十分之清楚,虽然朱翊钧拨出的内帑,补发欠饷,同时要求在辽东募兵,以加强辽东镇的防御,但是对于辽东来说,这些都是远水不解近火的事情。
张承胤的看法得到了辽东大部分文武官员们的认可,如协守辽阳副总兵颇廷相就认为兵部是根本不了解辽东的现实情况,朝廷现在确实是重视辽东了,但是兵部要求辽东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按照兵部的指令,辽东要同时完成修葺边墙,募兵增强防御,加强抚顺、开原等地的防御,同时还要支援叶赫部,使得叶赫不被建州所吞并。
兵部的这些要求确实都是应该做的,但是对于辽东镇来说,这些事情确实是十分之重要的,但是一下子做这么多的事情,显然已经大大的超乎了辽东镇的能力了,而且对于郭光复等朝廷大员们来说,他们既然贯彻朝廷的方略,也要保全自己的政治前途。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先安抚住努尔哈赤,不能够让他立即反叛,这点在辽东镇的这些官员们之中是达成了共识的,如果辽东镇官军可以战胜努尔哈赤,那自然是百无禁忌,朝廷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现在以辽东镇的兵力,是绝对奈何不了努尔哈赤的,这就是使得辽东的这些文武官员们有些为难了。
向兵部解释此事,这是万万不行的事情,在兵部和朝廷看来,努尔哈赤虽然对于大明造成了威胁,但是毕竟只是一个辽东小部落的酋长罢了,能有多大的威胁?再大的威胁,大的过当年的杨应龙、哱拜吗?如果说郭光复现在就上奏朝廷说建州部强大,那科道肯定是会把他骂烂的。
在这些科道言官甚至是现在的大明朝廷眼中,建州部只不过是趁着大明没有关注辽东而偷偷发展起来的一个小部落罢了,要是你郭光复现在上奏朝廷说解决不了努尔哈赤,那在朝廷和这些科道言官们眼中,就是你郭光复无能、暮气,朝廷让你巡抚辽东,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不是为了让你给朝廷泄气的。
郭光复很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是绝对不能将辽东的实际情况上奏的,否则的话郭光复的政治前途就会荡然无存,谁都保不住他,但是朝廷的方略是必须得到执行的,否则的话郭光复等人一样会被科道所弹劾,这就十分之痛苦了。
郭光复问道:“朝廷解运饷银的钦差到了何处了?”
分守道阎鸣泰说道:“都宪,朝廷的钦差已经过了山海关,不日即将抵达广宁了。”
郭光复于是做出了一些安排,首先就是准备迎接天使,这是现在辽东最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是募兵,朝廷现在要求辽东做的是三件事情,第一募兵增强辽东镇的事情,第二加强对于叶赫部的支持,牵制建州,第三就是修葺边墙,应对建州部可能的进犯。
郭光复必须在朝廷钦差抵达之前做些事情,向朝廷表明他没有尸位素餐,然后再通过钦差向朱翊钧转奏辽东的一些实际情况,降低朝廷的预期,再徐徐图之,所以郭光复决定先做一些事情,他命令总兵张承胤、副将颇廷相在辽东募兵,增加辽东镇的力量。
同时遣使叶赫,重申大明对于叶赫部的支持,然后准备相应的物资,支援叶赫部,对于建州部,则是加强对于建州部情报的刺探,派遣分守道阎鸣泰等人视察与建州相邻的大明边墙、城堡的实际情况,好为上疏朝廷找到充足的借口。
而在大明朝廷内部,对于建州部的态度,也是在不断的争论之中,科道是坚决主战的,要求朝廷对于建州部大加挞伐,但是不少对于辽东有一些见识的官员深知建州女真已经成了气候,不可轻举妄动。
第94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四)
对于辽事,朝廷上下的各路嘴强王者们都开始畅所欲言了,这也是大明的一个老传统了,不管是什么军国大事,机密要务,在大明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尤其是科道,不管什么事情似乎都归他们科道管一样。
朝廷上下为了此事是争论不休,内阁自然是体会到了朱翊钧的意思,朱翊钧希望能够对于建州缓处,先不要急着用兵,新上任的蓟辽总督王象乾也上疏,极言蓟辽残破,急需整顿,不能急于用兵,要恢复元气,整顿兵马,才能够再言兵事。
而万历朝老传统斗争自然是立马上演,给事中杨涟等科道官交章上疏,攻击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郭光复胆怯无为,暮气难振,这在大明官场是非常严厉的指控,目的就是想把他们两人给赶走,当然除了赶走王象乾和郭光复之外,自然是要启用正人君子才能够使得大明再次伟大。
他们当然是举荐了一大批的贤臣,如原漕运总督李三才、原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原吏部文选司郎中邹元标等正人君子,只有他们能够稳定辽东的危局,除此之外,对于内阁,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首辅方从哲毫无建树,亲昵群小,希望能够扳倒方从哲,推吴道南上位。
而相应的,齐楚浙党的官员则是弹劾吴道南尸位素餐,不能不能对于朝政有所裨益,应予罢黜,而吴道南也确实是心理素质不够强,对于东林的弹劾,方从哲都能够泰然处之,反正只要朱翊钧不松口,方从哲就老老实实在内阁待着,把这些弹章都当狗叫。
吴道南显然心理要脆弱的很多,他闭门戴罪,同时向朱翊钧上疏称:“臣辱国已甚,请立罢黜。”
但是朱翊钧祭出不报大法,对于这些奏疏根本不予理睬,既不安抚吴道南命令他回内阁理政,也不批准吴道南,这就使得外间无从揣测朱翊钧的意图。
而根据朱常洛的提请,朝廷也正在从京通仓中转运本色粮秣,解运辽东,增加辽东的军储,同时兵部、户部会同蓟辽督抚,一道商量有关辽东军饷的问题,现在朝廷要关注辽东,在辽东增加募兵,增加辽东士卒的军饷,这些都需要银子的。
户部自然是感到极为难办的,在商议之前,户部都上奏称:“辽镇主兵始定十六万余两,自万历二年起至九年止,增银十四万余两;客兵原定四万两,今亦增六万二千余两。河东自岁十一月至春正月,河西自岁八月至冬十月,每名月加银一钱,后又增至一钱五分。岁支折色八个月,增八万余金。约一年之内,增至三十余万金。今复欲增八万余,令臣部取赢何地?至闰月银两,本部向无此例。辽镇势既孤危,相应酌给。”
户部自然是老套路哭穷了,但是蓟辽督抚们也上疏陈述辽东士卒的苦处,辽东确实是现在大明九边军镇当中军饷最多的,嘉靖朝,或云辽东年例已20万余两,若加上其他请发,每年实际所入,嘉靖十年为35万余两,二十八年则近50万两。至万历十四年增至60万两。到了现在,辽东每年的京运年例银已经达到了七十万两,数额看似很大。
按照蓟辽总督王象乾和辽东巡抚郭光复的上疏:“辽东主兵,屯粮料二十七万九千二百石,荒田粮折银四百三十一两,民运银十五万九千八百两,盐引十一万一千四百零二,该银三万九千零七十六两,京运年例银三十万七千九百二十五两;客兵,京运年例银十万二千零五十八两。”
实际上辽东镇实际收到的粮饷远远没有达到七十万两之数,究其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就是辽东军屯籽粒的大幅度下降导致的辽东军饷中本色的缺乏,万历初辽东军屯虽增至近3万顷,屯粮却已减至 28万石,按通例四石折银一两计,仅合7万两。现在则是更少。
第二点就是户部经常性的欠饷,万历二十年,户部、兵部等会商九边军饷,议定辽东每年的军饷是七十万两,然后再议定的当年,实际拨给辽东的饷银仅有六十二万两,而在之后,辽东的军饷就更是长期处于缺乏的状态。
其后以辽东虏患不已,又复增加额兵。经两次东征,朝廷财政大亏,京运年例银非但不能如额给发,而且拖欠短少习以为常。至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巡按辽东时,实发止五六十万两。
时任辽东巡抚王爱甚至以节省“羡余”、减少年例取悦朝廷,更助长各级将官的克扣之风,于是“军利于不补而得免勾呼,相率而逃;官利于不补而得扣粮料,则惟恐不逃”。
辽东军士的逃亡风潮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逃亡士卒与管军将官双方皆有利。以故朝廷虽允许增兵添马,实则“新旧合算虽得八万,而单论原额,军减十三,马减十五”。
现在朝廷再次商议辽东饷银问题,王象乾、郭光复等人赶紧上疏向朝廷陈述辽东的现状,要求朝廷保证辽东的军饷问题。
王象乾、郭光复等人在奏疏中认为,问题更在于,辽东京运年例虽不断增加,却始终不能解决士卒温饱。年例发放以月计,故称月粮,从来本折兼支,两者比例因时因地制宜,并无统一之规。其地处险远挽输艰难者,往往本色少而折色多,令于本地籴买。一遇灾荒,粮价飞涨,则难以度日。
辽东就是如此,长期以来,辽东士卒月粮不但多发折色,而且止2钱5分,远低于他镇。就这样的军饷,户部尚且不能保证及时、足额发放,怎么能够保证辽东官军的战斗力呢?
王象乾陈奏道:“辽东旧时收成,粮食颇贱,商贾贩卖,易换有无,尚不免于饥寒。今兵荒相仍,商贾少通,使军士号啼饥寒,不惟难驰锋镝之下,亦恐生意外之虑。今辽阳城中,每银十两止籴米二石五斗。前项堡分,每官价银一两作米一石或八斗,尚少人上纳,本色不足,士卒嗷嗷,何以制虏?”
第95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五)
兵部自然是要帮助蓟辽督抚说话,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兵部和蓟辽督抚在政治上是共同体,有关蓟辽的方略,督抚们是按照兵部的指令实施的,要是出现了什么问题,蓟辽督抚作为第一责任人自然是逃不掉的,但是兵部作为方略的制定者,自然也是逃不掉罪责的。
所以兵部自然是要向着蓟辽督抚,而且新任蓟辽总督王象乾是当过兵部尚书的,在兵部还是有不少的老关系的,在这种情况下,兵部题本认为蓟辽督抚所提的问题还是非常之正确的。
兵部认为:“边镇支给折色,朝廷易于输给,而军士多不得实惠,岁饥则告籴甚艰。辽东支折色八月,则本色仅支四月,较隆庆初减少两个月。”
朝廷也很少向辽东解运本色粮秣,不论年例本折比例如何,辽镇年例,包括户部京运以及永平府、山东布政、盐运二司民运,皆折银,这些情况都使得辽东士卒生计艰难。
原任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也上疏支持兵部和蓟辽督抚的看法,他在奏疏中说道:“辽镇军粮年例本折间支,折色月粮二钱五分,本色则岁不满两月之用。较之他镇,二分一耳。近以米价腾涌,仓储不足,军士每给银二钱五分折粮一石,众口不平,何以论战?”
从嘉靖以来,朝廷对于辽东军饷的解运,未有陆路挽输粮米于辽东者,又常年不通海运,辽东镇军粮仍只能得自本地。屯田额粮之外,即赖民间垦田所出。而朝廷解运的京运年例本色或由管粮郎中籴买贮库,按期关支;或召商人中纳输于各卫,故万历初年蓟辽总督梁梦龙有“若纯用本色,利尽归商,而贫军鲜实惠”之言。
他认为应该发放折色,即令军士自行籴买,或经商人居间转卖。故而辽东军食是否充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年景,丰年或可支吾,荒歉即不免受饥。每当灾年,地无所出,或商贾不通,粮价腾贵,折色数钱,军士无以度日。
原任巡按辽东御史翟凤翀也上疏称:“辽东城堡虚,战守苦于无人;膏腴废,赡苦于不给。由是父子兄弟尽取充伍,而月支又不过二钱五分之粮。臣按辽经过,斗米二钱,一月之支,不够数日之食。四望堡外,即连虏营,戍守按伏,举皆菜色,荷戈枵腹,披甲可怜之状,真有耳所不忍闻,目所不忍见者矣。”
这些官员们的上疏都说明了一个情况,就是辽东士卒的处境是极为要命的,现在对于朝廷来说,不仅仅是转运白银等折色,更加重要的就是要转运各种本色物资才行。
但是增加本色物资,首先遭到了户部和北直隶、山东等地的地方官府的激烈反对,户部反对的原因是很简单的,就是户部手中根本没有粮食,因为从实施一条鞭法以来,朝廷基本上已经实施了本色的改折,各个地方向朝廷解运的赋税,也都是折色银两。
除了漕粮之外,户部手中也没有足够的粮食,而漕粮是供应京营、亲军诸卫士卒和京师官民生计的重要保障,是不能轻易调动的,而且地方官府也是坚决反对此事。
要是朝廷向辽东解运粮秣的话,其实主要就是两个途径,陆路由北直隶的州县转运粮秣,海路由山东的登莱予以转运,这对于地方州县来说无疑是一项极为沉重的负担,原本百姓是缴纳折色银两,就不必承担本色赋税的轮输转运了,但是要是按照蓟辽督抚们的意见,大规模的向辽东转运各种本色物资的话,地方州县自然是无力承担的。
北直、山东等地的地方官员也纷纷上疏,认为向辽镇解运本色粮秣是从来未有之举,辽镇之前就是解运折色,现在突然要解运本色,不仅仅会加重北直和山东百姓的负担,也并非是朝廷支持辽东的常例。
这点确实是辽东的一个特殊之处,为了支应九边,朝廷对于北方各省实施本色民运制度,也就是北方各省要承担向相应的军镇解运本色粮秣以补充这些军镇的粮饷不足,北方由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隶五直省额派北边的民运粮总数超过了两百万石。而当时辽东并无民运本色粮食,其民运只有海运自山东的布花及数万两的布花折银。
即便在辽东民运粮改折布花之前,其民运粮也仅为数万石而已。同期大同、宣府的额定民运粮数量一度曾分别达到八十、六十余万石,其他边镇也动辄几十万石。辽东与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地方官府的看法是很简单的,在之前辽东尚且不需要民运本色粮饷的解运,为什么在其他边镇都大规模折银之后,辽东还希望解运本色,这是地方官府所不能理解的。
而且解运本色粮秣,不管是走海运还是陆运,其中的耗费都是极为巨大的,从北直解运粮秣到辽东,陆运千里之遥,解运一石粮食的消耗都超过了一石,海运则要制造船只,招募水手等,这些都是需要征调百姓,同时海运的风险也不小,解运本色粮秣,实在是得不偿失。
现在就辽东粮饷问题,户部与北直、山东地方官府和兵部、蓟辽督抚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蓟辽官府等认为要增加辽东的各项本色解运,改善辽东士卒的生活状态,才能够安定军心,使得这些士卒们能够为大明作战。
而户部、北直、山东地方官府则是认为本色解运过于扰民,发银召商运粮才是比较现实的办法,这点遭到了蓟辽督抚、总兵的坚决反对,他们认为,迁东地处边疆,其粮食生产缺乏稳定性,很难保证每年都有足额的本色出产量,但当地常年屯驻重兵,需要的军粮数量并不能少,外来粮食又很难进入迁东。
一旦当自然、政治原因影响辽东粮食生产量时,本地市场上粮食供小于求的现象频繁出现,最终造成粮价上涨,白银的购买力下降,军士所得月粮折银不能购得足额粮食。这是会极大的影响军心士气的事情,若不能解决此事,朝廷解运再多的白银也无济于事。
第96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六)
但是户部对此是极为担忧的,因为折色转运对于户部来说是比较方便的,一旦开了此例,到时候九边各镇都援引此例来要求增加本色的话,户部怎么应对,又从折色切换到本色?这可不是小事,牵涉到朝廷的赋役制度、仓储等一系列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所以户部的想法是维持原本的折色转运,这点也得到了地方官府的支持,地方官府当然是从自己的利益来考虑的,一旦真的恢复本色转运的话,到时候九边各镇都要求恢复本色,对于地方官府来说是极为痛苦的,这无疑会极大的增加地方官府的负担。
这点自然是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双方之间不断的弹劾,奏疏往来,极为激烈,而作为大明皇帝的朱翊钧,则是一如既往的祭出了不报大法,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虽然都看过了,但是并没有予以处理,直接留中,同时给内阁下旨,要先将之前要求从京通仓转运的军粮优先发运,其他的容后在意。
朱常洛自然也是在密切的关注此事,和讲官们的讨论也多次涉及到了辽东事务,讲官们也分为两派意见,以孙承宗、成基命等人为代表的讲官们主场还是实施京运年例银,不能再回到本色转运上来了,如果辽东确实是出现军粮不足的情况,可以通过召商运输或者是开中的方式加以补充。
朱常洛自然也是知道他们这么主张的原因,孙承宗是北直隶高阳人,成基命是北直隶大名人,一旦实施本色解运,那北直作为紧邻辽东的省份,必然会被波及,到时候会征发大量的百姓去为朝廷运输粮秣,这对于他们的桑梓故里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他们为了自己的乡谊,也不能支持这种情况的发生。
而以李腾芳为代表的南方出身的讲官们,则是支持改折色为本色,因为现在辽东镇的状况就是缺乏物资而不是缺乏银两,这点不是京运年例银所等够解决的问题,辽东本就和其他边镇有很大的不同。
除辽东镇以外的其他边镇与北方诸省直在地理位置、政治、经济各方面的联系都非常紧密。有些边镇卫所甚至在地理分布上即与内地州县夹杂在一起。如蓟镇驻地在北直隶永平府,大同镇、山西镇驻地分别在山西布政使司大同府与太原府,固原镇驻地在陕西布政使司平凉府。
他们和内地的联系十分之紧密,所以对于朝廷来说,通过解运京运年例银来替代本色确实是可行的,因为对于这些边镇来说,他们有银子的话,还是可以从附近的州县获得一定的粮食,只要不发生大规模波及数省的饥荒,官军的口粮还是有一定的保障的。
但是对于辽东镇来说,他和内地的联系本就不深,转运物资高达千里,对于寻常的商贾来说,没有数倍的利润是很难使得这些商人向辽东转运粮食的,而很多时候辽东都需要依靠自己本地的出产供应军粮,这使得辽东军食供给体系十分脆弱,军食供给非常紧张。一旦灾荒或战乱造成本地粮食产量下降,辽东粮食缺口剧增,朝廷又无法及时解运粮食的话,这种负面效应就会被无限放大。其直接后果就是辽东粮价大幅上涨,士卒生计艰难。
李腾芳整理了从嘉靖到本朝的九边各镇粮食价格,其中辽东镇的波动确实是最大的,辽东粮价最高年份与最低年份的比值竟达40倍,而宣大、蓟镇等都只有十余倍,甘肃、延绥等镇,已经是大明最苦的军镇了,这里农耕的条件极差,同时灾荒频发,而甘肃镇只有二十五倍,延绥镇也不过三十倍,可见辽东的粮价波动之大。
这就对于辽东的士卒们是极为不利的,本来辽东的军饷就要低于其他各镇,而在这种情况下,粮食价格的飞涨使得士卒们实际获得的军饷更加少,军心士气,何以维系?
而且辽东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一样极为重要的物资,就是布花,布匹和棉花,因为辽东苦寒,士卒没有冬衣的话,是无法过冬,之前朝廷是采取本色征收、解运的方式,将这些本色布花作为月粮的折给直接分发军士,通常作为辽东军储不足,本色月粮无法足额发放时的应急措施。
按照当时的规定,仅山东布政使司一年就要向辽东解运本色棉布二十二万五千匹,作为辽东士卒们的军衣、冬装之用,同时多余的布匹也是发放给士卒作为折色的一部分,士卒拿着这些布花可以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各种物资,布花在辽东绝对是硬通货,需求量是很大的,所以本色支给布花士卒们也是愿意的。
但是现在这些本色布花也被朝廷给折色支给了,朝廷所给的折色银两,根本不足以去购买士卒所需要的布匹、棉花,对于士卒来说就是一种变相的降低待遇。
所以李腾芳等人认为,辽事关键在于军心士气不振,而军心士气之所以不振,那是因为士卒难以维生,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怎么能够指望辽东镇的官军拼死作战,征讨建州呢?所以增发京运年例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银子太容易被贪污了,朝廷所发给了京运年例银,有几分能够真的到士卒们手中?
各级官员、将校层层盘剥,不管是漂没还是扣发,最终能够到这些士卒们手上又有几何?
所以李腾芳对朱常洛和其他讲官们说道:“朝廷与其向辽东发无用之银,不如解有用之物,使士卒衣食足,方能为大明死战。”
对于李腾芳的这个看法,朱常洛也是很赞同的,朝廷所解运的数十万饷银,能够在辽东起到多大的效果,朱常洛是打很大的问号的。
但是孙承宗坚决反对,他说道:“殿下,李学士,辽东士卒固然苦寒,北直、山东百姓亦是大明之子民,何以厚此而薄彼也!”
第97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七)
其实说白了,孙承宗、成基命等人反对转运本色的原因是很简单的,就是一旦朝廷要转运本色的话,必然命令北直、山东等的地方官府征调百姓,帮助地方官府来运输粮秣,而朝廷原本已经实施了赋役折银,也就是将田赋和徭役都折色缴纳了,百姓已经缴纳的徭役折色,再征发百姓来帮助朝廷运输粮秣,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而且朝廷对于折色本色之争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嘉靖年间朝廷就发现折色发饷并不能很好的解决边镇军士军饷紧张的问题。而且,随着折银的推进,边镇粮价一路飙升,直至嘉靖末期,军士手中有银两却无粮食。
于是在隆庆和万历两朝一方面尝试恢复军屯,希望能像大明初年时军饷全部仰给与军屯子粒,另一方面也竭尽全力恢复民运本色。希望借此缓解北边军镇缺粮的老大难问题。
但是实际上的效果是非常之差的,一方面是军屯难以恢复,另一方面是折色推动之后也难以在恢复到本色中来。
这点其实是和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实行赋役折银征收有关。在实施了一条鞭法的改革后,民运银代替了民运粮,本来有大量粮草能直接满足边镇军士的生存、战备的需求,现在这部分全都变成了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的白银。
这个措施虽然解决了民运本色艰难的问题,却又带来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难题:北部边镇苦寒之地有银无粮,这个本来就很脆弱的北部边镇粮食市场又加上了沉重的负担。最终的结果就是有银无粮,粮价飞涨,使得粮食再度紧缺,而粮食紧缺直接就导致边镇的军心士气更加低落。
这点确实也是一个要考虑的问题,一方面是百姓的生计,按照一条鞭法,合并赋役,将田赋和各种名目的徭役合并一起征收,同时将部分丁役负担摊入田亩。将过去按户、丁出办徭役,改为据丁数和田粮摊派;赋役负担除朝廷需要征收米麦以外的,一律折收银两;农民及各种负担力役户可以出钱代役,力役由官府雇人承应;赋役征收由地方官吏直接办理,废除了原来通过粮长、里长办理征解赋役的“民收民解”制,改为“官收官解”制。
百姓是不应当再承担为朝廷轮输转运的事情,这点朱常洛也是认可的,要是朝廷再征发百姓去为辽东官军运输粮秣,这确实是无法解释的问题,至于给钱雇佣百姓,且不说大明户部是不是有这个钱,即便是这个钱从户部中拨了出来,就一定能够发到百姓手中吗?
朝廷的军饷尚且不能到这些士卒们手中,以大明官员的尿性,这些银子十分能够到百姓手中三分就已经算青天大老爷了,何况现在户部太仓都空的能跑耗子,哪里来的银子给百姓支付运费?
但是另一方面,辽东士卒嗷嗷待哺,若是不能够给足粮饷,怎么和努尔哈赤角力?总不能让士卒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朱常洛认为李腾芳和孙承宗等人说的都还是有一些道理的,一方面辽东的军食和其他物资的供应必须要保证,另一方面朝廷也不能够失信于百姓,这点也是很重要的。
朱常洛于是询问道:“从登莱海运呢?”
从大明初年开始,从登莱海运接济辽东就是一个可选的方案,不过海运时停时行,并不稳定,朝廷上下对于海运的态度也是一直模棱两可,态度不定。
李腾芳是支持实施登莱或者天津海运辽东的,他说道:“殿下,先臣梁梦龙、王宗沐尝考海道,南自淮安至胶州,北自天津至海仓,各有商贩往来,舟楫屡通。中间自胶州至海仓一带亦有岛人商贾出入其间因遣指挥王惟精等自淮安运米二千石、自胶州运麦一千五百石,各令入海,出天津以试海道,无不利者。”
从登莱或者是天津向辽东运输粮秣,从大明的技术上来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唯一的问题还是银子,之前朝廷试办海运的时候,使用的雇船运输,支给运费的方式,这种方式运输几千石的粮秣自然是可行的,但是一旦朝廷要从登莱或者天津大规模的解运粮秣、物资等到辽东,再雇佣民船显然是不可行的。
那就必须要朝廷造船了,而造船肯定是需要银子的,这笔银子谁来出?这肯定是朝廷上下争论的问题,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钱粮,朝廷用度不足,户部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哪里有足够的银子来解决这些问题。
朱常洛说道:“辽东孤悬,士卒困顿,徒运银两,不足以解其苦,然粮秣布花,转运艰难,以此重困生民,固非朝廷之长策也,孤以为当以长芦之盐,招商开中,令商贾代运辽东,以济军需,缓急可用。”
朱常洛所提出的办法就是在辽东部分恢复本色开中,用长芦盐场的食盐作为给这些商人的运输报酬,让他们将朝廷的粮秣运输到辽东去,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减少对于百姓的骚扰。
但是这首先就要朝廷能够拿的出相应的食盐来,现在盐法壅塞,两淮盐场都无法拿出足额的食盐来应对这些盐商,朝廷历年以来所超发的盐引,使得现在朝廷的盐引信用大减,朝廷要想恢复本色开中,就必须要恢复盐引的信用,使得这些商人拿到盐引能够支盐,否则的话,商人没有利益,自然是不愿为朝廷运输的。
朱常洛很清楚,其实讲官们说来说去,都是一个问题,没有钱粮,朝廷用度不足,百事难为,大明是真的困窘到了这些地步吗?朱常洛觉得恐怕未必,大明自然是有钱粮的,但是朝廷能否收的上来,收上来了之后又能够解运给朝廷使用,这才是其中问题的关键。
不过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主要还是关注辽东的事情,按路程算,陆遇也应该到辽东了。
第98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八)
万历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广宁卫城,辽东巡抚郭光复、辽东总兵张承胤等率领辽东的文武官员都翘首以待,因为今日朝廷所解运的饷银抵达广宁了。
陆遇也提前换上了锦衣亲军指挥佥事的服色,锦衣亲军堂上官着飞鱼赐服,一众锦衣亲军校尉簇拥着他,后面是御马监禁兵押解的饷银,到了广宁卫城南门也就是迎恩门外,郭光复、张承胤等人率领辽东的文武官运前来迎接。
陆遇自然也是看见了这些官员,他下马之后赶紧说道:“劳动郭都宪、张总戎亲迎,下官心有不安也!”
郭光复赶紧说道:“上差远来,我等迎接不为劳也!”
陆遇赶紧对着京师方向拱手说道:“下官深奉御差,解运饷银,幸不辱命,如今饷银解运,都宪、总戎还请点验之后,散给军士,为慰陛下殷殷之心。”
这些点验饷银的事情,自然是有下面的人去办,而郭光复等人则是请陆遇等人到巡抚衙门去,郭光复很清楚,要是真的只是解运相应的话,是用不着陆遇这个堂堂锦衣亲军指挥佥事亲自出马的,而且据郭光复的打听,陆遇不仅仅是锦衣亲军的堂上官,还是先朝陆少保之孙,和皇室关系密切,在奉旨押运饷银之前,能够负责太子慈庆宫的宿卫的,可见其深受陛下和太子的信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派出来干押运饷银的事情,所以从获知了陆遇的身份之后,郭光复和张承胤都很清楚,陆遇肯定是还有其他的重要任务的,否则的话,解运饷银这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用派出一位锦衣亲军的指挥佥事的。
果不其然,陆遇到了巡抚衙门之后,随即出示了朱翊钧的密旨,朱翊钧在密旨中说道:“奴酋猖獗,辽东抚按竟无一策以图之,辽东诸将竟无一人以告之,是轻朕乎?视朕之三尺为何物?汝等玩法懈怠,坐视奴酋,本当重处。姑念效劳经年,暂允戴罪立功。若仍玩法辜恩,这朕之三尺,必加诸于尔等!”
对于这些辽东文武,朱翊钧自然是要予以严厉申斥,才能够警醒他们,让他们清楚皇帝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除了此事之外,就是陆遇这次到辽东的重要任务,是为了铲除辽东镇的建州耳目,这是陆遇此行的目的。
对于此事,陆遇也是说的很明白,对于辽东的建州耳目,这次要予以铲除,辽东巡抚和辽东总兵自然是要配合陆遇的,陆遇首先的对象就是现任抚顺游击李永芳,这是朱常洛要办掉的人,而且只有把李永芳拿掉,才能够让祖大寿上位。
陆遇对郭光复和张承胤说道:“镇抚司以为现任抚顺游击李永芳和抚顺佟氏有通敌之嫌,宜缉捕之,以祖大寿任抚顺游击。”
祖家和严绍庭、陆遇的关系郭光复、张承胤自然是很清楚的,这次祖大寿被起复,很显然是陆遇在其中发挥了作用的,而且现在陆遇是以镇抚司的名义和他们沟通此事,陆遇也拿到了御批和兵部的咨文,只是要求他们办理就行。
张承胤说道:“陆佥事,李永芳要拿下不难,佟氏乃是抚顺大族,不好对付啊。”
郭光复作为辽东巡抚,自然是要对地方安稳负责的,抚顺佟氏在地方确实是很重要的,作为把持着大明与建州部的贡市,而且佟家也是出过副总兵这样的辽东大将,家中的家丁尤其是夷丁肯定是不少的,一旦佟家被朝廷所灭,建州部那边必然得知,到时候就怕直接逼反建州部,这就麻烦了。
虽然辽东镇现在已经在招兵买马,但是从招兵买马到真的形成战斗力,能够对抗努尔哈赤,这是需要时间的,一旦动了佟氏,是否会引起建州部的警觉,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不过陆遇显然不是来和他们两人商量此事的。
郭光复当即提议道:“陆佥事,不若将李永芳召到广宁来捉拿,免得打草惊蛇。”
这点倒是陆遇所希望的,如果在抚顺抓捕李永芳的话,肯定是要费一番波折的,毕竟李永芳麾下有一帮家丁,还有抚顺游击营的士卒们也要安抚,这些都是比较麻烦的事情,所以陆遇说道:“如此就请郭都宪安排了。”
陆遇婉拒了郭光复留他在巡抚衙门的请求,率领自己的亲信校尉赶往祖承训的府上,在陆遇走后,郭光复签发了巡抚牌票,以领取饷银为由,召抚顺游击李永芳到广宁来。
对于陆遇的抵达,郭光复是早有预料的事情,辽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不可能不闻不问的,他忧心忡忡的对张承胤说道:“但愿奴酋能够安分一些,否则的话,你我恐怕都不能安宁啊!”
郭光复的话深得张承胤的赞同,作为辽东总兵,他还是很清楚努尔哈赤的实力的,他之所以没有反,一来是叶赫部对他进行了牵制,二来就是他还没有借口,建州女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之前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尚在的事情,对于大明还是很恭顺的,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同母弟,一直对大明比较亲近,他和原辽东总兵李成梁一族联姻,将一个女儿嫁李如柏为妾,他本人亦对大明宣谕“无不听命”。
但是万历三十七年,努尔哈赤剥夺舒尔哈齐所属一切人丁与财产,斩舒尔哈齐的亲信阿萨布,对大臣乌尔昆蒙兀处以火刑。两个儿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亦被努尔哈赤诛杀。随后,舒尔哈齐被囚禁于密室。他向努尔哈赤悔过,努尔哈赤便归还没收他的人丁与财产。然而,他仍对努尔哈赤不满,最终于万历三十九年死,努尔哈赤对大明的解释是病故,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在此之后,建州部和大明的关系就急转直下。这次陆遇到辽东,点名要惩办佟氏,郭光复等人所担心的就是因此激化大明和建州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
第99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
但是陆遇这次是口含天宪而来,他们现在本就是戴罪之身,要是劝说陆遇不要动佟氏,恐怕陆遇一个小报告给朱翊钧打上去,他们二人就要在诏狱大酒店开个雅间了,而且佟氏确实是建州部在大明内部所安插的一个内应,这点辽东镇上下都是知道的。
佟氏一家为建州部变卖女真所出产的人参、鹿茸等土产,帮助建州部购买粮食、铁器等禁榷之物,走私给建州部,同时帮助建州部贿赂辽东的各级官员,这些事情他们都是很清楚的,如果不拔除佟氏,建州部就会继续做大,所以他们也是支持剿除佟氏,斩断建州部获得物资的途径。
但是此事需要掌握好分寸,一旦搞得不好,就会激起建州部的反抗甚至是提前逼反建州部,这是郭光复等人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辽东官军要采取什么行动,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而陆遇已经到了祖承训的府上,祖家大开中门,祖承训率领着儿子祖大寿、祖大弼、祖大成等人来迎接陆遇,陆遇赶紧上前说道:“世叔折杀小侄了!”
祖承训摇摇头说道:“这是应该的,若非严都督和陆佥事,犬子不能复见老夫也!”
在祖承训的要求之下,祖大寿恭恭敬敬的向陆遇行了大礼,随后请陆遇到了书房内,书房里只有祖承训父子和陆遇两人,陆遇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了,祖大寿起复抚顺游击一事,之前严绍庭就已经通过书信告知了祖承训了,祖家上下对于陆遇的来意是很清楚的。
陆遇要缉捕李永芳,在郭光复、张承胤等人的支持是很简单的事情,毕竟只需要控制李永芳一家,有张承胤在,李永芳的这些家丁们只要加以安抚还是可以处理的,但是佟氏就不一样了,作为抚顺的大家族,佟氏人丁众多,而且和建州部关系密切。
朝廷要动手,自然是要以雷霆之势,将整个佟氏连根拔起才行,这些事情仅仅依靠陆遇所带来的锦衣校尉显然是不行的,但是也不能够调动大军,调动大军很容易走漏风声,同时引起建州部的反应,这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要极力避免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动用一支可靠的家丁与陆遇所带来的锦衣校尉们一道配合,这些家丁战斗力比较强,而且相对比较忠诚,不容易走漏风声,而且规模比较小。
陆遇在这方面需要祖家的支持,而祖家也需要通过此事交出一个投名状,祖承训很清楚,李家现在看似仍旧是辽东将门第一家,但是实际上早就已经外强中干了,在李如松死后,李家没有能够扛起家族荣光的人才,李家的衰落已经是必然的了。
但是祖承训也从李家的崛起看到了一点门道,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之所以能够长期担任要职,镇守一方,重要就是取得了皇帝的信任,朱翊钧不仅仅信任李成梁,对于李如松也是极为信任的,多次予以拔擢,若非其早死,李如松必然是现在大明最受宠的武将。
现在朱翊钧已经老了,但是朱常洛这个太子地位还是很稳固的,要是能够通过陆遇向陆遇背后的太子交上这份投名状,对于祖家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到时候有皇帝的支持,未必不能使得祖家成为和李家一样的辽东将门之首,所以对于此事祖承训是很重视的。
在陆遇来之前,祖承训就向抚顺派出了心腹家丁祖宽等人,查探佟氏一家的情况,佟氏是抚顺大族,即便是佟养正罢官之后,佟家仍旧豢养了不少的家丁,而且由于佟家是女真人,所豢养的大多都是夷丁,也就是女真人,战斗力不弱。
而且佟氏的人丁也不少,他们没有居住在抚顺城内,而是在城外修建了大宅子聚集在一起,这对于官军来说也是是个好消息,毕竟要是再城内动手的话,动静太大,抚顺又紧邻建州,这点对于陆遇他们来说是很不利的,在城外就很方便动手了。
不过佟氏的家丁什么的确实是一个极为棘手的事情,因为这些家丁大多是夷丁,而且是女真人,招降肯定是不现实的,只能一道除去,陆遇所带来的锦衣校尉在这事上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有依靠祖家的家丁。
祖承训对陆遇说道:“陆佥事,老夫查探到佟氏家丁不下三百,青壮等加在一起不下五百之数,若是仅依靠老夫家中的家丁,恐怕难以制敌。”
这倒不是祖承训谦虚,祖家自然也是豢养了不少的家丁,单从数量来说,祖家的家丁高达八百,肯定是超过佟家的,祖大寿等几兄弟也都是武艺精通之辈,但是祖承训很清楚,这次是去灭佟氏一门的,佟氏必然拼死反抗,祖家不能让自己的家丁损失太重,这些家丁都是祖家的本钱,轻易不能够损失的。
虽然祖家要借此机会给朱常洛交投名状,但是不能把自己的家底也给交出去,这点祖承训的意思还是很清楚的。
陆遇自然是明白祖承训的意思,祖家自然是鼎力支持陆遇,但是也还是需要其他辽东将门的支持才行。
陆遇赶紧问道:“世叔何以教小侄。”
祖承训说道:“宁远伯虽去,然其子李世忠尚在,多蓄健儿,可以为援。”
祖承训说的宁远伯不是李成梁,而是死后追赠宁远伯的李如松,祖承训是李如松的家丁出身,自然是和李如松关系密切,在李如松死后,他的长子李显忠尚在,在祖承训这些人眼中,李世忠才是李家的继承人,但是由于李成梁已死,再加上李如柏等人尚在,所以他在李家很不受重视。
不过李如松当年的这些家丁李如柏等人是夺不走的,他们只听李世忠的,而祖承训也希望照顾旧主,拉李世忠一把,同时李家的这些家丁也还是很骁勇的,加上陆遇带来的御马监禁兵中还有一部分鞑官,战斗力不差,加起来一千二百人是肯定有的,足够收拾佟氏了
第100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二)
陆遇也同意了祖承训的这个方案,虽然现在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已死,但是李家在辽东的余威尚在,而且李家这些家丁也还是有很强的战斗力的。
而在巡抚衙门,郭光复签发了巡抚牌票之后,就和总兵张承胤紧急布置了起来,李永芳虽然只是抚顺游击,但是毕竟也还是辽东的高级将领,不得不慎重对待,郭光复和张承胤将巡抚标营和总兵的亲兵营都集中起来,以保护饷银为由调入广宁城内。
同时为了降低李永芳的戒心,除了李永芳之外,宽甸游击等一些将领也被召入广宁。
而祖承训所派出的心腹家丁也星夜赶赴铁岭,去和李家商量此事。对于祖承训所派出的心腹家丁,李家还是非常之重视的,因为在当年的李家旧将当中,李宁、李平胡是鞑官,不太受到大明朝廷的重视,孙守廉、查大受早死,现在只剩下祖承训尚在了。
祖承训是跟随过李成梁父子,同时也担任过辽东副总兵这样的高位,在广宁很有地位,祖家的势力也很大,李祖两家的关系还是非常之密切的,李如柏本想亲自是问此事,但是祖承训派来的心腹家丁说明祖承训有交代,要见到小伯爷才行。
而在现在的李家,只有一人能够叫小伯爷,就是李如松的长子李世忠了,所以李如柏只能够将李世忠叫来,作为李家的长孙,李世忠尚在服丧中,祖承训所遣的心腹家丁将祖承训的书信交给李世忠,李世忠看后有些为难,他手上确实是有些家丁的。
这些家丁都是当年李如松的心腹,绝对可靠,但是现在李世忠要想将这些家丁带出来,却是不太好办的,虽然李世忠是宁远伯的继承人,但是李家的家丁却不是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叔父李如柏、李如梅等人,手中都掌握了不少的家丁。
而且李世忠要在这个关头带着其父的家丁前往广宁,无论如何是瞒不住李如柏等人的,而李家和建州部的渊源是很深的,旁的不说,李成梁的女婿韩宗功和建州部的关系就极为深厚,当年促成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的人就是韩宗功,因为他受了建州的重贿。
如果将此事告知李如松、李如桢等人的话,肯定就会泄露消息,这是会坏了大事的,虽然李世忠很清楚这次是极好的一个机遇,但是李家的现状使得李世忠极为无奈,不过祖承训的亲兵还带来了两封信,都是陆遇的,一封是给李世忠的,另一封是给李世忠的三叔李如桢的。
李如桢是李成梁的第三子,和李如松一直在边镇带兵不同,李如桢虽然也一直在军中,但是以父荫一直是在锦衣亲军中任职的,当过锦衣亲军指挥使,掌南、北镇抚司,提督西司房的高位,也是锦衣亲军堂上官之一,由于李如桢在锦衣亲军中任职二十多年,和陆遇还是有些交情的。
而且和李如柏等人不同,李如桢久在京师,很多时候是知道轻重的,祖承训和陆遇也已经预料到了李世忠可能面临的情况,所以陆遇给李如桢写信,希望李如桢能够帮李世忠一把。
李世忠看完了信之后说道:“你且稍待,我去寻三叔。”
而在李家正堂上,李如柏、李如桢等李成梁还活着的儿子们聚在一起,他们自然是在等李世忠了,李家虽然在铁岭,但是对于辽东的消息还是十分之灵通的,朱翊钧发内帑给辽东,还有朝廷的钦差抵达广宁的消息,李家众人都是很清楚的。
尤其是朱翊钧发内帑给辽东,这是极少见的事情,辽东镇欠饷是常态,足额发饷才是不正常的事情,一般来说,除非大战之前朝廷为了振奋军心士气,才会临时发给士卒们军饷,而发内帑充作军饷,足见朝廷对于此事的重视,而且在朝廷的饷银到来之前,郭光复、张承胤就已经开始募兵训练了。
这些事情都说明一个事情,朝廷准备在辽东用兵了,而辽东目前只有两个潜在的敌人,蒙古北虏和建州女真东虏,只要不傻,就知道大明备战的目标是建州女真,蒙古虽然也是年年入寇,但是不过是例行袭扰罢了,蒙古入寇,官军反击,这都成了固定的套路。
而唯有最近崛起的建州女真部对于大明构成了严重了威胁,而且努尔哈赤对于大明也越来越不恭顺了,从万历三十六年以来,努尔哈赤是大明支持叶赫,对建州不公为由,就断绝了向大明的朝贡。
之前蓟辽督抚和礼部就曾经上疏称:“自万历三十四年六月建州、海西先后到京进贡去后,至三十五年并无验放入关者,今春尚无消息。”
大明这几年,和建州女真虽然没有正式撕破脸,但是关系其实是一直恶化的,这点李家是很清楚的,其实李成梁对于此事也颇为后悔,但是努尔哈赤已经做大,他也老迈不堪了,只能徒唤奈何,勉强只能勉强维持罢了。
当年熊廷弼巡按辽东,就此事和李成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熊廷弼当时就指出:“奴酋则拥兵数万,人心号令,皆出于一,非乌合而轻于聚散也。向虽知此酋有异志,然或冀在数年之后。乃自得地以来,疆土日辟,愈见跋扈。今观其所为若此,恐此举动亦不在远。”
熊廷弼认为努尔哈赤反叛已经是迫在眉睫了,但是李成梁认为努尔哈赤还需要时间,再加上彼时李成梁快八十岁了,根本无力处理这些事情,此事也就一直搁置下来了。
但是现在李成梁才刚死,朝廷就命令辽东加强战备,转运饷银,其中的意思已经是非常之明确了,尤其是在李成梁、李如松死后,李家再也没有擎天之柱,虽然看似还是辽东将门之首,但是早就外强中干了。
这次祖承训突然派人来找李世忠,莫非是有什么要务,祖承训可是李如松的亲信,再加上就在广宁,消息自然是比李家要灵通一些的。
第101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三)
本来李如柏的打算是等李世忠出来之后将他叫来,当着这些叔叔们说清楚,大哥李如松不在了,李如柏自然是要当家的,尽管李世忠是长孙,日后要继承爵位的,但是自己是长辈嘛。
但是没想到李世忠在和祖承训的家丁说完之后,将李如桢请了进去,这使得李如柏很不爽,李如松不在,自己就是长子,有事也应该是和自己商量,怎么和李如桢这个三叔商量。
李如桢来了之后,李世忠将陆遇的书信给了李如桢,说明了相关的情况,李如桢毕竟是常年在厂卫干活的人,警觉性自然是比旁人要高的多的,同时常年在厂卫使得李如桢对于朝廷上下的情况也还是比李如柏这个酒鬼要清楚的多的。
陆遇是慈庆宫出来的人,这点李如桢是很清楚的,且不说陆家在厂卫中关系极深,和皇室的关系也很密切,所以当李如桢看完陆遇的信之中,脸色也是十分的凝重。
他放下书信,对李世忠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忠说:“三叔,祖叔让小侄带家丁前往抚顺,小侄以为这是个机会。”
李如桢苦笑着说道:“这当然是个机会,只是你准备带谁去,还有你姑父那边应该怎么应对,这些你想好了吗?此事你二叔要不要知道?”
这下将李世忠给问住了,这确实是一个对于李家很要命的问题,李家虽然是从朝鲜逃到大明来的,但是也不能跟高丽国王一样,动不动就不要姑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是李家在这件事情上的选边站队问题,要是这次李世忠带领李家的家丁参与到剿除佟氏的事情当中,就意味着和建州部彻底翻脸。
这不是李世忠甚至是李如桢能够决定的,这事要李家几个核心的人物商量好之后才行,尤其是李如柏,在李成梁、李如松、李如梅等人死后,之前长期赋闲在家的李如柏对于现在李家家丁的情况就是最了解的,李家的家丁之中,也是有不少的夷丁的,甚至其中也有不少女真人。
李世忠要想调动家丁,是绕不开李如柏的,而且李如柏虽然在军事能力上远不如其父李成梁和其兄李如松,但是已经是现在李家军事经验最丰富的人了,李如柏最初以父荫千户,因饮酒误事而被免职。后被重新起用,历任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将、蓟镇副总兵等职。
万历十六年被劾,解职。后充宣府参将,因疾辞官。嗣东征朝鲜,如柏署都督佥事,率师援拔平壤、夺开城有功,晋都督同知,继任贵州总兵;万历二十三年转守宁夏,晋右都督,再因病辞官。家居二十余年,现在李如柏已经是李家最有军事经验的人了,对于女真也是十分之熟悉的,舒尔哈齐的一个女儿就嫁给了李如柏为妾。
所以此事是绕不开李如柏的,之前李世忠就是担心李如柏和女真的关系,但是李如桢很清楚,李如柏不至于这么没有分寸,所以李如桢亲自去将李如柏请来,和李世忠三人一道商量此事。
李如柏在得知了此事之后,一向醉醺醺的他立即精神了起来,问道:“这个陆遇是个什么来头?”
李如桢赶紧说道:“陆遇是嘉靖爷陆少保的孙子,之前是太子慈庆宫侍卫统领,这次是以解运内帑饷银的名义到辽东来的。”
李如柏嗯了一声,说道:“那看来这次朝廷是要对努尔哈赤这条忘恩负义的恶狗动手了。”
李如柏对于建州女真部还是很了解的,努尔哈赤要是当初没有李家的支持,努尔哈赤根本无法做大,但是现在努尔哈赤早就不鸟李家了,尤其是在做掉了舒尔哈齐之后,努尔哈赤的野心已经急剧膨胀,反叛只是时间问题了。
李世忠问道:“二叔,那剿除建州,朝廷要花多大的气力?”
李如柏眼皮都没抬,只是瞥了一眼李世忠,然后说道:“怎么,想当这个辽东总兵?你还不够格,等你有了你爷爷或者是你爹的本事再说吧!”
李如桢赶紧问道:“二哥,这建州不过一个女真部落,至于如此吗?”
李如柏这才抬起头说道:“你说我喝酒喝傻了,老子看你才是在京师待傻了!知道现在努尔哈赤有多少人吗?丁壮六万,辽东有多少官军?有多少家丁?这仗怎么打?”
李如柏猛地起身,指着李如桢和李世忠的鼻子问道:“想立军功,你们有这个本事吗?你们两个、还是我,你们摸摸胸膛问问,比大哥如何?要是大哥还在,把整个辽东镇的家丁召集起来,和努尔哈赤一战,未必不能胜,凭你我,死了这条心吧!”
李如柏不是傻子,他当然很清楚建州部的强大,但是比建州部强大更加要命的是大明朝廷对此事的懵懂无知,努尔哈赤确实是已经做大到单凭辽东镇官军无法处理的程度的,不过李如柏很清楚,建州女真虽然号称骁勇,但是要是给官军的家丁充足的饷银和精良的装备,胜败犹在五五之间。
对于辽东镇来说,最要命的问题是没有那个能够号令大小军头的人了,现在各个大小军头都想着自保,他们怎么会将自己的家丁拿去为朝廷拼命,没了家丁的将门就不再是将门了,所以李如柏很清楚,以辽东镇现在的情况,野战决计不是建州部的对手,戎马生涯四十年,李如柏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所以李如柏的看法是很简单的,不和女真野战,而是围而不打、不停骚扰,断绝女真的物资来源,最靠谱办法,就是不和建州女真野战。因为现在建州部的生产力养活这么多人是很吃力的,只要大明撑住据守,哪怕建州部有若干小胜利,只要掠获不能满足需求,要不了三年就得自爆。到那时候,建州部变成俺答并不是不可能。
但是李如柏也是很清楚的,要朝廷接受这个办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第102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四)
这也就是李如柏之前罢职在家,饮酒作乐,不问世事的原因,李如柏很清楚朝廷上下信不过李家,对于李家是一直加以防范的,而对于建州部,朝廷之前又并不上心,李如柏也很清楚,自己没有父兄的本事,赋闲在家,保全富贵,了此残生也是一个办法。
至于韩宗功等人和建州部走的很近,这些事情李如柏是心知肚明,也不想去管罢了。
李如柏已经六十岁了,在他看来,说不定等到努尔哈赤起兵反叛的时候,自己早就是一抔黄土了,所以李如柏之前对于这些事情是不在意的,但是这次朝廷的处理方式让李如柏看到了一点希望,朝廷先是出内帑整顿辽东官军,招募军士。
然后又派遣钦差前往辽东,实地查看建州女真的相关情况,而且陆遇一来就摸到了女真的命门,截断女真从大明获取各种物资的通道,这点对于女真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李如柏最担心的情况就是朝廷逼迫辽东镇仓促去和建州部野战决战,大家都知道,大明从来最不信任的就是一线将领。群臣觉得就个建州女真酋长你畏敌不前徒耗钱粮。所以一定要打,一定要决战。这样的结果无非就是将辽东官军的主力一战送掉罢了。
所以李如柏对李世忠和李如桢说:“这个朝廷钦差,还是有点见识的。只是佟氏可是抚顺大族啊,就凭一个祖家,恐怕难以成事。”
李世忠也赶紧说道:“二叔说的是,所以祖叔才去信请小侄来。”
李如柏听了之后只是冷笑一声,祖承训打的什么主意,李如柏自然是很清楚的,第一就是灭佟氏一门,可不是一件小事,尽管有朝廷的支持,皇帝的旨意,但是此事必然在辽东的将门中引起极大的波澜,要是只有祖家一家参与此事的话,未免被其他的将门所排斥。
但是如果能够拉上李家的话,祖家所面临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李家毕竟现在还是辽东将门的领头羊,在这方面,李家是天然具备优势的,而且李家不仅仅是辽东将门,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就是勋臣,李成梁以镇守辽东之功封宁远伯,成为了大明勋臣中的一员。
这就使得李家地位是有些超然的,因为李家不仅仅是辽东将门的领头羊,还是大明勋臣世家,出于这个身份,李家和朝廷保持一致其实是很正常的,而祖承训毕竟是李如松的家丁出身,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李家驱使了曾经的家丁祖承训与朝廷派出的锦衣亲军一道行动的。
这样的话,祖家自然就成功的隐身幕后,摆脱了嫌疑,而李家却被顶到了前台来,祖承训果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如柏对李世忠、李如桢说:“祖家没有我们李家的家丁,是成不了事的,所以此事必要给我们李家一个说法才行。”
李如柏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李家可以介入此事,甚至为了大量动用自己的家丁都行,但是李家必须要得到相应的好处才行。
李如柏的意思很简单,李家可以帮助祖家成为辽东将门之首,但是陆遇和祖承训必须承诺将李世忠袭爵然后送入慈庆宫,送到朱常洛的身边去,李家只要这个条件。
这是李世忠所不解的,他原以为李如柏是想谋求起复,毕竟李如柏是当过宁夏镇总兵的人,赋闲在家二十多年,有这么好的机会,李如柏为了自己谋求起复一镇总兵也是正常的,但是没想到李如柏的要求是将李世恩送进慈庆宫里面去。
李世恩自然是极为不解的,李如柏当然知道李世恩的不解,他这才说道:“你要清楚,咱们家现在是勋臣,你日后是要袭爵了,要在太子身边才有机会,你看看英国公、定国公他们,哪个出镇了?辽东的这个烂摊子,就由他们折腾去,李家是该脱身了。”
李如柏很清楚,日后辽东是必有大战的,对于李家来说,现在已经有了爵位,拿到了长期饭票,更加重要的就是为未来考虑了,平辽是一个极为艰难的事情,这点李如柏还是有数的,能够剿除建州,确实是可以立下不世之功,但是李家有这样的帅才吗?
显然没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当勋臣,离开辽东,保全富贵,这才是最现实的事情,祖家想当辽东将门之首,李家也是乐的成全的,毕竟李家和祖家还是有些香火情的,而且有祖氏一门愿意顶在辽东,对于李家也是好事。
至于韩宗功等人,李如柏根本不在乎,他说道:“他既要自寻死路,与我李家何干,大不了将你姑姑接回来罢了。”
至于李家的家丁,李如柏还是有数的,这些年李家的这些家丁们数量减少,战斗力也远不如之前了,不过要是对付佟氏,那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李家的家丁中,有不少是收容的海西、叶赫等部的女真人和鞑官,他们和建州部是死仇。
李如柏当即唤来自己的家丁头目,清点家丁的数量,准备跟李世忠一道赶赴广宁,李如柏对李世忠说道:“二叔这里还有一份大礼,不过送与不送,什么时候送,你要思量清楚了。到了广宁之后,察言观色,看看这位钦差再说。”
李如柏的大礼就是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万历三十七年,他的父亲舒尔哈齐和兄阿尔通阿、弟扎萨克图涉嫌谋叛努尔哈赤,兄弟被杀,父亲被囚禁至死。
据说阿敏也卷入其中,努尔哈赤本想连阿敏一起杀了,但由于其子褚英、代善、皇太极等人的求情,遂免于一死,剥夺其一半部属。等到舒尔哈齐死后,努尔哈赤收养阿敏,成为现在建州部的大将,不过他的姐姐可是李如柏的小妾,李如柏自然是和阿敏有联系的。
李如柏说道:“阿敏和奴酋有杀父之仇,必不甘心于其下,然如何使用,就是朝廷的事情了。这个事情,你要相机行事,不可轻易交出。”
第103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五)
李如柏很清楚,李家和阿敏有联系的事情,对于李家来说是双刃剑,用的好了,可以使得李家在平辽之战中分润一个奇功,但是搞得不好,就会成为李家的把柄。
本来朝廷就认为李家和建州女真有瓜葛,要是再被朝廷知道李家和努尔哈赤麾下大将和侄子有往来的话,那就等于给科道主动送上了把柄,科道才不管阿敏的爹是谁,那你李家就是通虏,到时候不把李家骂烂才是怪事,所以李如柏明白告知李世忠。
所以李如柏把话说得很死。
“有关阿敏的事情,”他看着李世忠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陛下和太子,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李世忠郑重地点头。
李如柏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准备。随后,他亲自给祖承训写了回信,说明了李家的要求——李世忠袭爵后送入慈庆宫。同时,他开始挑选李家的家丁,准备由李世忠带队赶赴广宁。
而在广宁,奉召而来的李永芳也快到了,郭光复赶紧通知陆遇,带领一众锦衣校尉在巡抚衙门埋伏起来,只待李永芳上钩,而李永芳还恍若未觉,只带了几名亲兵就到了巡抚衙门。
李永芳自然是规规矩矩的地上手本求见,巡抚标营的士卒将李永芳请了进去,带到了二堂,巡抚辽东右佥都御史郭光复正在堂上,李永芳刚刚准备唱名报进的时候,陆遇所带来的一种锦衣校尉就冲上来将他制服了。
李永芳自然是极力挣扎,同时大声喊道:“都宪这是何意?”
陆遇这才施施然走出来,对李永芳说道:“李永芳,你通虏的事发了,本都堂今日就是奉上谕缉拿你的。”
李永芳一见陆遇身着的飞鱼服,当即明白了不是郭光复要拿他,而是京师来的锦衣亲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即说道:“下官没有通虏,还请都堂明鉴。”
陆遇冷笑一声说道:“通没通虏,到了北镇抚司自有分晓。”
校尉们将李永芳押走,连夜解送京师,而张承胤率领自己的家丁也将李永芳带来了亲兵予以制服,抓获李永芳只是第一步,而辽东总兵张承胤和新任抚顺游击祖大寿要带领自己的亲兵赶赴抚顺,同时也携带了饷银,主要是去迅速安抚抚顺士卒的军心,同时抄没李永芳的家产等。
而陆遇则是在广宁等待李世忠和李家的家丁抵达。而在郭光复和张承胤的命令之下,辽东官军发饷之后,各路的机兵也纷纷向抚顺等地集结,威慑建州部,同时郭光复所派遣的通事也到了北关叶赫部,重申大明支持叶赫的立场不变,支援叶赫部分粮秣和军器。
叶赫也答应和大明的开原、铁岭保持联系,一旦奴酋有异动,立即向大明报告。
而在大明朝廷上,针对辽东的事务仍在不断地争论之中,朝廷上下对于辽东事务的纷争主要在于急剿和缓剿两种分歧上。
一些官员们认为,努尔哈赤现在并没有公然反叛,但是要是朝廷不断的刺激,有可能逼反努尔哈赤,他们在奏疏中认为:“奴酋狺桀叵测,生聚储蓄三十余年,屋居耕食,未易轻徙。况宰赛、北关,其兵力尚为均敌;奴所招抚,多我华人;北关仇夷,恒在左右;悉聚轻逞,又恐朝鲜之蹑其后。其意似未能舍数万车价之利而急言战也。非我急有以挑激之,则其反形未速。”
同时他们也认为现在辽东的情况危急,他们认为:“此酋一动,势必不支,辽左一镇将拱手而授之。即使发兵救援,亦无所及。且该镇粮食罄竭,救援之兵何所仰给?非反戈内向,即相率投虏,天下事将大坏不可收拾矣。”
他们认为一旦辽东出现危局甚至是会影响到整个大明的安危,但是另外的一些官员则是认为必须要尽快加强辽东,速剿奴酋,才能够消弭祸患于细微之时。
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况今内地千零万落,北尽南空,汹汹皇皇,只欠一反。臣且不知此时腹里靠谁,何论边鄙!汉以匈奴千里转饷,而天下困;唐以藩镇耗竭国用,而人心离;宋以西北用兵括尽民财,而社稷屋。古今败亡之祸,未有不始于边鄙而终于腹里者。边臣倘有嫠妇宗国之恤,亦可凛凛于此,而图所以为自立之计矣。”
除此之外就是款议察哈尔部的事情,这也是新上任的蓟辽总督王象乾最在意的事情,王总督自然是主款的,他上来就给朱翊钧上疏称:“奴酋奸狡不测,日以子女财物勾诱西虏以制我,而图北关。所不即并北关者,徒以宰酋为北关婿耳。宰酋于奴酋有宿隙,近虽受其婚好,而心未尝不恐其图己也。若必急宰酋以速东夷狐兔之交,而孤北关辅车之势,异日辽患益不可支。故必抚宰赛,以折努尔哈赤之图。”
王象乾的意思是对于北虏大加赏抚,用北虏制衡东虏,必须扩大贡市,增加抚赏,方有可能与之结成稳固联盟。因为蒙古诸部比较松散,即便是所谓顺义王、林丹汗等北虏大酋,也不能够控制整个北虏,在这种情况之下,大明要想款北虏,所需要的钱粮是很多的。
但是对于应该怎么款议蒙古,蓟辽督抚之间再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辽东巡抚郭光复认为,可以允许北关为“西虏”宰赛所并,以壮大其势,抗衡建州,令北虏与东虏直接冲突,而非必以开原援兵保护北关叶赫部。同时,款的重点只在宰塞部,不必扩大。
但是王象乾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王象乾认为款的重点应该在林丹汗身上,款蒙古以制东虏,王象乾提出了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以蒙古察哈尔部、朵颜部在西,辽东朕、北关叶赫部在南,朝鲜在东,三路并进,正奇并举,一举灭亡建州部。
王象乾显然和郭光复之间有巨大的冲突,王象乾资格老,再加上是以兵部尚书出镇蓟辽的,自然看不起郭光复这个辽东巡抚的,对于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能处理这些边务,而郭光复自然是要行使辽东巡抚的权力。
督抚之间的笔墨官司,最终还是打到朱翊钧这里来。
而朝堂上的东林党人,则借机开始搞事情。他们坚决反对款蒙古,认为这是“以有用之饷,抚无信之虏”。同时,他们把现在辽东危局的根源归结为矿税,要求朱翊钧废除矿税,减轻百姓负担。
“矿税不除,辽东不宁!”他们在奏疏中慷慨陈词。
朱翊钧看着堆成这些奏疏,面无表情。他想起朱常洛说过的话:“矿税不可轻废,否则朝廷财政立时崩溃。”
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这些两榜进士,还不如哥儿看的明白!”
第104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六)
朱常洛在讲读之外,密切关注着朝廷上下的动态。而现在,他对于大明朝廷这个巨大的精神病院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现在的大明朝堂,不管朝廷上下有什么事情,臣子们都能因此争吵起来。不管是和此事有关无关的官员,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不管朱翊钧听不听,反正只要上疏就行了,朱常洛认为现在的大明朝廷和宛平南路600号区别不大。
现在的大明朝廷,是卧龙凤雏辈出,个个都能够指点江山,认为努尔哈赤旦夕可破,奇谋并出。
原巡按辽东御史、现山东布政司参议张五典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上疏提出了“三面扼虏”的方针,在奏疏中写道:“插汉虽崛强河西,然亦不过贪汉财物,终无大志。惟奴酋难制,甚于宰赛。窃以诸虏之合,兵力相轧,其交易离。王台终身忠顺,其孙复无怨于我,而归计建酋,屈于力也。苟借为内应,遂因而乖乱之,则兀儿忽答可购也;北关果不能自保,合应听之西归宰赛,使两酋相攻,以成相持之势,则金台失可用也;奴酋之交既携,西虏因乘其后,而两收之,则虎墩兔憨可说也;义州迤北咸境一路,适直建州巢穴,若造舰置守,暗为应援,以成犄角之助,则朝鲜可檄也。凡此皆制驭奴酋之权奇也。”
怎么说呢?这位兄弟所提出的方略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只不过对于大明现在的情况有些不清楚罢了。按照他的方略,大明要安抚北虏,收容之前被建州女真所击败的海西女真残部,策反建州内部的反对派,还要调动朝鲜人,支持叶赫部——所图确实不小。
但朱常洛看了他的奏疏之后,直接说了一句话:“无用之谋。”
大明要是有那么多的银子去款北虏、策反建州部、收容海西女真,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练兵备战。这对于朝廷来说反而是更加简单的事情。朝廷根本没有支持他这个方略所需要的钱粮,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对于这些大臣们疯狂的上疏,朱常洛根本不想关心。他现在想要的是权力——能够对辽东施加影响力的权力。
而朱翊钧对于这些奏疏也是极为不耐烦了。他对在一旁的李恩说道:“这些奏疏,于国事有何益处?”
随后朱翊钧问道:“哥儿最近在干什么?”
李恩赶紧躬身答道:“皇爷,殿下最近都在慈庆宫内讲读。”
朱翊钧闻言只是笑了一声,说道:“他不是对于辽事关心得很嘛?这个时候不吭声了?叫他过来,问问他有什么高见。”
李恩赶紧派人去慈庆宫传旨。
朱常洛在赶来的路上也在紧张地思考着。他很清楚朱翊钧叫他来是什么事情,但是自己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这才是重要的。
到了暖阁,朱常洛行礼之后,朱翊钧说道:“哥儿看看这些奏疏,都是有关辽事的。”
朱常洛接过奏疏,快速地翻看了几份。那些洋洋洒洒的方略,有的说要调集九边精锐直捣赫图阿拉,有的说要联合蒙古左右夹击,有的说要先灭叶赫断建州之臂膀。每个方案都写得天花乱坠,仿佛努尔哈赤已经是瓮中之鳖。
朱常洛放下奏疏,说道:“父皇,辽事不在方略,而在钱粮也。”
这句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上。他自然是很清楚钱粮对于战事的作用的。当年三大征,所耗费的军饷、粮秣等以千万两计。要是朝廷有这个钱粮,早就把努尔哈赤按得死死的了!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他们不是让朕开内帑吗?内帑出多少银子,才能够解决建州部啊?”
朱常洛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内帑确实有银子,但那是朱翊钧挨了多少骂才攒下来的家底。朝臣们一开口就是百万、两百万,仿佛内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办?
见朱常洛不说话,朱翊钧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问题谁也给不出答案。
朱常洛斟酌了一下,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是否安稳,不在辽东,而在内地。只要内地安稳,能够源源不断向辽东供应军需,纵有小挫,奴酋必亡。”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要是大明有足够的钱粮,耗也把努尔哈赤耗死了。建州女真能有几万丁壮?大明的人口是建州的几百倍。可眼下的问题恰恰就是朝廷没有钱粮。内帑确实有钱,但朱翊钧很清楚,这些银子是应急用的。要是让这些官员们要顺了手,这点内帑一样顶不了多久。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忽然说道:“哥儿最近和讲官们,不是频频商量辽事吗?连盐税、开中都商量了。哥儿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言。”
朱常洛心中一凛。朱翊钧这是在告诉他:你在慈庆宫里做了什么,对于朕来说都是了如指掌的。最好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他赶紧说道:“儿臣只是和讲官们讨论一二,这些军国重务,自然是要父皇圣心独断才行。”
朱翊钧听了之后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这天下之事,不是朕能够圣心独断的。朕被掣肘的时候多了。哥儿既留心于辽事,何妨说说。”
有了朱翊钧的允许,朱常洛知道这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机会,也是争取更多权力的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父皇,儿臣以为,努尔哈赤立马就反的可能性不大。”朱常洛说道,“建州女真刚刚吞并海西诸部,内部尚需消化。且李成梁虽死,余威犹在。努尔哈赤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款蒙古一事,”朱常洛斟酌着说,“不能对蒙古人抱有太高的希望。只要蒙古人不袭扰大明,不给大明收拾建州制造麻烦就行。指望他们帮大明打仗,不现实。”
“那你说该怎么办?”朱翊钧问道。
“加强官军的后勤和大兵团作战的能力。”朱常洛的语气变得坚定,“辽东和蓟镇都在募兵以加强防御,但是募兵就需要钱粮。尤其是辽东,所需要的各种物资都需要从内地转运,这对于朝廷来说负担是极为沉重的。”
“所以呢?”
“所以儿臣认为,要发展北直隶。重点是水师和盐政、工场。”
朱翊钧的眉头微微一挑:“哥儿详细说说。”
朱常洛正色说道:“父皇,从登莱到辽东,海路不过五百里。顺风两日可到。若朝廷能在天津、登莱建立水师,不仅可以向辽东转运粮秣,更可以从侧翼威胁建州。女真无水师,这是我大明最大的优势。当年太祖、成祖用之以安辽东,列圣所用,何不效仿?”
朱翊钧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朱常洛继续说道:“再说盐政。长芦盐场就在北直隶,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若能整顿长芦盐场,增加盐税,用于本色开中,则商人自会运粮到辽东。朝廷不必亲自转运,省时省力。也不必因此征发百姓,导致民怨沸腾。”
“还有工场,”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北直隶和京师有遵化铁厂、军器局、盔甲厂。若能整顿这些工场,制造精良军器装备新军,保障官军的战斗力,而且赏抚蒙古,支援叶赫,这些物资比银子更好用。”
朱翊钧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哪样不要银子?”
朱常洛早有准备:“父皇,儿臣以为,水师乃我之长,虏之短,如不用之,岂不可惜?且开海以来,贸易纷纷,而入于朝廷者几何?豪势瓜分,朝廷无得。是使朝廷有平海之劳,而无开海之利也。”
这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上。
说到银子,朱翊钧怎么能不积极?现在朝廷上下到处都在要钱,他作为皇帝每天为了银钱之事已经是焦头烂额了。矿税被朝臣们骂得体无完肤,盐税被盐商们把持,关税被豪强瓜分——这些银子,本该进朝廷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朕的钱啊!
“继续说。”朱翊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朱常洛心中一喜,知道父亲心动了。他继续说道:“儿臣以为,整顿长芦盐政,不是为了增加赋税,而是为了恢复开中。让商人运粮到辽东,换取盐引。这样一来,朝廷不用出一两银子,辽东的军粮就有了着落。”
“至于水师,”朱常洛顿了顿,“朝廷要以兴办造船厂为先,朝廷在龙江等地有造船工场,但是主要是制造漕船的,朝廷要兴办水师,必须在北直隶兴建造船厂,同时为了应急,先从福建、浙江等地抽调一批船只和水手到天津来,以拱卫京师,驰援辽东。”
朱翊钧沉吟片刻,问道:“哥儿说的这些,需要多少银子?”
朱常洛说道:“父皇,要做此事,不在钱,而在人。”
朱翊钧的兴趣一下子被朱常洛给吊了起来,大明的这些官员们,要做任何事情首先就是要钱,没想到朱常洛首先是要人,这确实是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们不同的,朱翊钧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朱常洛说道:“儿臣举荐两人,第一是袁可立,第二就是王象晋。”
袁可立是之前朱常洛就举荐过的,但是朱翊钧认为袁可立没有军事经验,所以没有用袁可立巡抚辽东,但是巡抚顺天的话,袁可立还是够格的,而第二个人就是王象晋,他是王象乾的弟弟,和王象乾长于边务不同,王象晋长于农事,他最大的用处就是发现了红薯的压条和扦插繁殖法,使得红薯可以大规模的推广。
朱常洛的意思是以袁可立巡抚顺天,负责整顿水师和盐政,而王象晋负责安抚北直隶的流民,推广红薯、玉米等新作物的种植,安定北直隶。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朱常洛的这个方案比朝臣们动辄要百万两的方案靠谱得多。
“那盐政呢?”朱翊钧问道,“你打算怎么整顿?”
朱常洛说道:“长芦为朝廷之要害,北地之财源,然灶户逃亡,食盐减产,边储不足,此诚当前之急务也。”
长芦盐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生产技术的落后,韩本用在内官监了解了相关的情况,长芦盐场现还是使用的煮盐法,和两淮盐场使用的晒盐法相比,产量低,而且消耗的燃料多,生产出来的食盐成本高,再加上朝廷对于这些灶户盘剥过重,使得灶户逃亡,根本无法生产足够的食盐。
所以朱常洛认为要引进晒盐法,招募流民大规模的建设盐田,提高长芦盐场的食盐生产量,以保证辽东的军储,同时重振朝廷官营工场,为官军提供精良的器械。
朱翊钧听了之后看着朱常洛说道:“哥儿谋划了不止一天吧?”
朱常洛赶紧摇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辽东之事,急不得。先整顿盐政、发展水师、整顿工场,等这些都做好了,再谈征讨建州的事。”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常洛知道,父亲需要时间考虑。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朱翊钧才开口说:“哥儿说的这些,朕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朱常洛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暖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翊钧正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李恩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朱常洛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他知道,今天的话,朱翊钧听进去了。至于能不能落实,还要看朝堂上的博弈。但至少,他让朱翊钧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只会空谈的人,朱常洛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不同,他有办法,也有决心。
窗外,天色渐暗。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朱常洛加快脚步,回到慈庆宫。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
身后,暖阁的门缓缓关上。
第105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七)
抚顺
张承胤和祖大寿赶到的时候,城里的气氛还有些紧张。李永芳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的那些亲信家丁群龙无首,有的想跑,有的想闹,还有的在观望。
而祖大寿和张承胤二话不说,先发饷。
但是张承胤和祖大寿的家丁们将装满了饷银的木箱踢倒之后,士卒们的眼睛都亮了。他们才不管李永芳是死是活,谁给银子谁就是爹。军饷发到手,抚顺官军就已经安定了下来,谁还在乎李永芳啊。
接着,张承胤宣读了李永芳的罪状——贪墨军饷。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明明白白。至于真假,没人去追究。李永芳的那些死党,由祖大寿亲自带着祖家的家丁予以处理。。
同时还要抄没李永芳的家产,李永芳在抚顺经营了这么多年,家底着实不薄。银子、布匹、粮食,还有不少从建州走私过来的人参、貂皮。祖大寿把其中三成拿出来分给了士卒,剩下的除了自己和张承胤之外,方方面面还是需要打点的。
抚顺的这些士卒们拿到银子,一个个眉开眼笑,哪还记得李永芳是谁。
抚顺,就这么稳住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天傍晚,两份拜帖送到了张承胤和祖大寿手上。
送帖子的,是佟养正。
这位原辽东副总兵、抚顺佟氏的家主,在拜帖中言辞恳切,说是要为张承胤和祖大寿接风洗尘。随拜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颇为厚重的礼单。
山参五十支,貂皮五十张,辽东骏马十匹。
张承胤看了看拜帖,又看了看礼单,对祖大寿苦笑:“佟副将的诚意还是挺足的,只是有些烫手啊。”
祖大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当然知道这份礼的分量。山参、貂皮、骏马,都是建州部出产的好东西。辽东谁不知道,佟氏就是建州部在关内的代理人?佟养正送这些东西来,既是投石问路,也是隐隐的威胁,我佟家和建州的关系,你们要掂量着办。
放在以前,张承胤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可现在,陆遇和郭光复都已经下了决心要除掉佟氏,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去。”张承胤把拜帖放下,“会会这位佟副将。”
“就这么去?”祖大寿问。
“就这么去。”张承胤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他既然要接风,就成全他,难不成他敢给我们设下鸿门宴?至于这顿饭吃完之后——”
张承胤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抚顺城内的佟家大宅,佟养正和弟弟佟养性已经在等消息了。
李永芳被抓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时,两人都吓了一跳。这些年,他们和李永芳合作得不错。李永芳在抚顺当游击,他们在背后做生意,大明的粮食、铁器从抚顺运出去,人参、貂皮从建州运出去。他们在其中捞够了好处。
可现在,李永芳栽了。
“大哥,”佟养性压低声音,“朝廷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佟养正没有回答。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紧锁。
李永芳被抓,理由是贪墨军饷。可大明九边的将校,哪个不贪墨军饷?真要查起来,九边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朝廷拿这个理由办李永芳,是有些扯淡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李永芳的家被抄了,亲信家丁也被杀了。这可不像是对待一个犯了事的武将,一般来说,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是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之前祖大寿失机战败,不比李永芳严重,但是上下活动之后,不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但是佟养正也觉得,要是朝廷真的起了疑心,连李永芳都收拾了,也不会放过佟家的,所以佟养正说道:“若是朝廷有察觉的,就不是张承胤他们来了。”
佟养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张承胤和祖大寿怎么办?”
“请客、送礼、收下当狗。”佟养正站起身,“多准备一些礼物。不管朝廷是什么意思,没有不偷腥的猫。张承胤是辽东总兵,祖大寿是抚顺游击,这两人要是能拉拢过来,咱们在抚顺就稳了,有没有李永芳无所谓。”
“可他们要是不收呢?”
佟养正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阴冷:“那咱们就立即回赫图阿拉。”
傍晚,张承胤和祖大寿带着亲兵准时赴宴。
佟家大开中门迎接。佟养正、佟养性兄弟亲自站在门口,满脸堆笑。身后,是佟家的家丁们。
祖大寿的目光扫过那些家丁,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夷丁。有几个甚至公然留着金钱鼠尾——那是女真人的发式。如果是汉人家丁,怎么敢留女真人的发式?除非他本来就是女真人。
看来佟家和建州的关系,比传闻中还要深。
“张总戎,祖游击,”佟养正抱拳行礼,“二位远道而来,佟某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佟副将客气了。”张承胤笑呵呵地拱手回礼,“早就听说佟家在抚顺乃至辽东都是第一家,今日能来府上做客,是咱们的福气。”
“哪里哪里,要说第一,还得是铁岭李家,两位快请!”
酒宴上,张承胤、祖大寿和佟家兄弟对面而坐。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觥筹交错间,气氛倒也热络。
酒过三巡,佟养正举杯:“张总戎辽东柱石,祖游击也是将门英才。此番镇守抚顺,我等无忧也。”
祖大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若非李永芳坏了事,某也得不到这个差事。”
他打了个酒嗝,凑近佟养正:“佟副将,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个抚顺游击,某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祖家在辽东混了这么多年,某总不能连个差事都没有吧?李永芳那厮,活该他倒霉,竟敢跟郭都宪争饷银,还以为是李大帅在的时候呢!”
张承胤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祖家这回可是出了大血,在郭都宪和朝廷钦差那里,银子没少花。李永芳这厮不识相,正好腾出位置来。”
两人一唱一和,把李永芳被抓的原因就这么无意间泄露了出来。
佟养正端着酒杯,听得仔细。祖大寿为了起复花了不少银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祖家是辽东将门,祖大寿又是祖承训的长子,自然要想办法谋个差事。
至于李永芳,因为嚣张被郭光复借机拿下,也说得通。而且祖大寿上来就抄没李永芳的家产,也说明祖家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
辽东这些军头,一向桀骜不驯。李成梁在的时候,他们眼里只有李大帅,哪有巡抚的牌票?现在李成梁死了,郭光复拿一个李永芳开刀立威,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大明文贵武贱,就是总兵、副将,在巡抚眼中和犬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佟养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祖游击说笑了。”他端起酒杯,“李永芳既然坏了事,怨不得别人。日后抚顺的事,还要仰仗祖游击多多照应才是。”
祖大寿摆摆手,醉眼朦胧:“好说好说。都是辽东出身,某日后还要佟副将多关照啊。”
他忽然凑近佟养性,压低声音:“佟老板,早就听说佟家是辽东巨贾,生意做得大。某这个人,不爱从士卒身上刮油水,那能挣几个银子?老子从来就没想刮穷鬼的钱,谁有钱挣谁的,佟老板说是不是?”
佟养性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听明白了祖大寿的意思——这位新来的抚顺游击,正急于回本呢。
“祖游击说笑了。”佟养性举杯,“佟家做生意,全靠辽东的兄弟们照应。佟家也是知恩图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日后还要仰仗祖游击多多庇护。”
祖大寿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他把礼单往怀里一塞,拍着佟养性的肩膀:“佟老板爽快!某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你放心,只要有某在抚顺一天,你的生意就没人敢动!”
而佟养正也向张承胤再度送上了礼单,和祖大寿相比,张承胤就要矜持的多了,毕竟人家堂堂一镇总兵,也是吃过见过的。
张承胤将这份礼单放在桌上,用指节轻轻的扣着,张承胤说道:“佟副将的诚意,本军门已经看到了。只是这辽东的生意,不仅仅是要挣钱的,还是要看顾着辽东镇的弟兄们。”
张承胤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他可以对佟氏兄弟的走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佟氏兄弟必须保证辽东镇的安定,让张承胤好做,否则的话,辽东不安稳,张承胤这个总兵讨不到好处,佟氏兄弟也不会有好处的。
佟养正和佟养性对视一眼,赶紧说道:“谨遵总戎教诲。”
张承胤这才将手中的礼单收下,佟氏兄弟的心这才放下来。
酒足饭饱之后,佟家兄弟亲自把张承胤和祖大寿送到门口。临别时,又让人牵来几匹好马,说是“一点心意”。
张承胤和祖大寿这才在亲兵的搀扶之下上了马,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回到抚顺游击衙署之后,祖大寿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他坐直身子,目光清明。
“张总戎,你看如何?”
张承胤也收起了那副醉态,冷笑一声:“佟家兄弟,比李永芳精明多了。他们送的东西,可不只是银子。”
“你是说——”
“山参、貂皮、骏马,都是建州的东西。”张承胤压低声音对祖大寿说,“佟养正这是在告诉咱们,他跟建州的关系不浅。想动他,得掂量掂量。还有那些夷丁,这是在示威呢。”
祖大寿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说:“那咱们就让他继续觉得,咱们被他的银子收买了吧。”
“然后呢?”张承胤问道。
祖大寿说道:“等陆佥事和李世忠的家丁一到,围而杀之,鸡犬不留。”
张承胤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佟家的家丁大多是夷丁,确实能打。”祖大寿的目光冷下来,“但咱们的人也不少。只要李家的人一到,我们两家的家丁和总戎的亲兵加在一起,佟家就是有夷丁,也能一举荡平。”
张承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宴会结束之后,佟府的大门已经紧闭。高高的院墙后面,佟养正和佟养性还在商量着什么。最近建州对于粮食的需求是越来越大了,佟氏兄弟很清楚,努尔哈赤在积攒军粮,准备和大明正式摊牌了。
而他们则是要趁此机会最后再捞上一笔,现在看来,祖大寿急于想要将自己行贿买官的成本收回,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抚顺也是辽东防备女真的重镇,城内储备了不少的粮秣,要是能够说服祖大寿将这些粮秣倒卖了,他们在努尔哈赤面前可以就算是立下了大功了。
第106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八)
广宁卫,辽东巡抚衙署。
陆遇刚刚安排完解送李永芳去京师的事,又写了一封密信向朱常洛汇报辽东的情况。朝廷解运的饷银发下去之后,辽东镇的士气确实有所恢复,士卒们拿到银子,军心士气还是有所振奋。但军储匮乏的问题依旧严重,辽东粮价很高,外地的客商又不多。
他将这些情况都如实的向朱翊钧和朱常洛奏报了,这时候一个锦衣校尉进来禀报:“陆指挥,祖家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陆遇知道这是李世忠到了。
他当即起身,跟着来人赶往祖承训的府上。
祖家书房里,祖承训已经准备好了。见陆遇进来,他起身相迎,指着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道:“陆佥事,这是故宁远伯之子李世忠。”
又转头对李世忠说道:“这位是锦衣亲军堂上官、天子钦差、故忠诚伯之后陆遇。”
李世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陆都堂。”
陆遇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小伯爷抬爱了,下官当不得都堂二字。若论起来,令祖与先祖父同朝为官,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小伯爷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允和或者是陆世兄即可。”
李世忠当即拱手说道:“陆世兄!”
三人落座之后,祖家的家丁送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祖承训开门见山:“陆佥事,李家的条件,世忠已经和我说过了。这次李家愿意鼎力相助,但是希望陆佥事能够帮世忠袭爵,然后送入慈庆宫,做太子勋卫。”
说罢祖承训将李如柏的信递给了陆遇。陆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接过李如柏书信,仔细看了一遍。
李如柏在信中说得很明白。李家现在有了爵位,不想再陷在辽东这个泥潭里了。他们要的是保全富贵,所以对于李家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李世忠袭爵,在京师站稳脚跟,成为勋臣中的一员。至于辽东的事,他们愿意支持祖家接手李家的关系网,让祖家成为辽东将门新的领头羊。
条件嘛,就是祖家和陆遇要帮李世忠把这事办成。
陆遇看完信,沉思良久。
“小伯爷袭爵一事,”他终于开口,“下官和严都督可以鼎力相助。小伯爷是李成梁的长孙,李如松的长子,按礼法就该袭爵。这件事,问题不大。”
李世忠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勋卫一事”陆遇顿了顿,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某能做主的。就是殿下,恐怕也难以做主。此事非得陛下点头才行。”
他说的都是实话。太子勋卫,那是要伺候在储君身边的人,没有皇帝点头,谁也不敢安排。即便是朱常洛,在这种事上也不敢擅作主张。
李世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遇接着说:“不过,下官可以保证,小伯爷能见到殿下。至于能不能留在慈庆宫,就看小伯爷自己的本事了。”
李世忠想了想,忽然笑了:“世兄不欺小弟,信人也!什么时候出发?李家但听陆世兄一句话。”
陆遇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小伯爷不怕某不认账?”
李世忠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遇说:“出来之前,三叔曾经对我说:‘若是陆佥事答应勋卫一事,则万不可行,带家丁回来即可。若是不能允勋卫一事,则可信之。’”
陆遇接过信,展开一看,正是李如桢的笔迹,上面拜托陆遇在京师要照拂李世忠,帮他寻找门路,李家必有后报。
他看完信,和李世忠相视一笑。
李如桢不愧是锦衣亲军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对这套门道太清楚了。他故意设了一个陆遇做不到的条件,就是要试探陆遇的底细。如果陆遇明知做不到还满口答应,那就是想白嫖李家,自然是不能信任。如果陆遇坦承办不到,那反而可以信任。
李世忠初生牛犊不怕虎,既然确认了陆遇没有诓骗自己,便果断决定:“世兄,事不宜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陆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自然是越快越好。拖得久了,佟家起了疑心,就不好办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祖承训和李世忠脸上扫过:“御马监禁兵里有战斗力的鞑官,加上锦衣校尉,一共三百人。李家的家丁,能出多少?”
李世忠答道:“二叔点了三百精壮,都是跟着家父打过仗的老兵,这些人绝对可靠。”
“那就是六百。”陆遇点点头,“加上祖家在抚顺的人手,足够了。”
祖承训在一旁说道:“大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和他两个弟弟,加上祖家的家丁,已经把抚顺游击营握在手里了。”
“张总戎呢?”陆遇问。
“已经出发了。”祖承训说道,“他以巡视边墙为名,带着中军去了鸦鹘关。万一佟家的人往建州跑,他正好堵住。”
陆遇点了点头。张承胤这步棋走得妙,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切断佟家的退路。既帮了陆遇一把,但是又和此事保持了一个可以脱身的距离。
随后祖承训取来舆图,为陆遇和李世忠讲解路上要注意的事项,作为辽东宿将,祖承训对于辽东的山川草木,都了如指掌,从广宁到抚顺,五百余里的路程,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渡口,这些祖承训都说的很清楚。
最后祖承训说道:“陆佥事、小伯爷,佟家乃是辽东大族,家丁众多,其中的夷丁更是骁勇,故而务必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到了抚顺,与犬子联系上之后,就立即动手,切莫拖延,否则一旦为佟家所侦知,事情就麻烦了!”
陆遇和李世忠赶紧答应下来,三人又在书房里商量了许久,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陆遇才起身告辞。
他走出祖府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广宁城头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打更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陆遇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涌动。佟家、李永芳、建州女真、朝廷……这些力量搅在一起,随时可能引爆一场风暴。而他,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回到巡抚衙署,还有很多事要做。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宝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佟养正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李永芳已经被朝廷拿下了,抚顺换了新的游击,叫祖大寿。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在努尔哈赤的下首,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阿敏,还有他的子侄们,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到了。
“李永芳被逮了。”努尔哈赤把信扔给离他最近的次子代善,“你们看看。”
代善看完,传给莽古尔泰,再传给皇太极,最后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大汗,”何和礼第一个开口,“南人争权夺利,本是常事,这并不稀奇。这个祖大寿是祖承训的长子,又重金贿赂郭光复等人,取代李永芳,很正常。”
额亦都也点头:“何和礼说得对。辽东那些将门,谁不是这么上来的?李永芳坏事了,自然有人要上来。”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
老八一向最有脑子,他想听听皇太极怎么说。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抚顺的位置:“父汗,儿臣担心的不是李永芳,是抚顺换了人。”
努尔哈赤目光炯炯的看着皇太极问道:“怎么说?”
皇太极赶紧说道:“父汗,李永芳在抚顺多年,和咱们一直合作得很好。粮食、铁器、布匹,这些年没断过。现在换了个新游击,这人是什么底细?对咱们是什么态度?这些都不清楚。”
努尔哈赤赞许的点了点头。
皇太极接着说:“更让儿臣担心的是,李永芳是以贪污军饷为由被拿下的。大明的将校,有不贪污军饷的吗?这分明就是借口罢了,而且进来明狗朝廷动作不小,先是发内帑,现在又换抚顺游击,父汗,这不得不防啊!”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代善第一个跳出来:“老八,你太多心了。大明想对咱们动手,也不看看现在辽东镇是什么样的?李成梁父子都死了,辽东的官军有什么可怕的?李永芳那点事,不过是他们自己人争权夺利罢了。”
莽古尔泰也附和:“就是,明狗内斗,与咱们何干,再说了佟养正不是说了吗,这个祖大寿一样是个贪财的人。大不了多给他一些。”
费英东等人也和他们的意见是差不多。
只有阿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阿敏,你怎么看?”
阿敏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汗,臣以为,不管大明是什么心思,咱们都得做好准备。李永芳在的时候,万事都好说,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这个祖大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尚未可知。”
努尔哈赤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派人去抚顺探探底。”阿敏的声音很平静,“看看这个祖大寿是什么人,能不能合作。如果合作不了,就得早做打算。”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阿敏这话说得在理。不管大明是什么态度,建州都得有自己的准备。但是派人去边境,必须要掌握分寸,努尔哈赤最近一直在厉兵秣马,为起兵做准备,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引起大明的注意,而一旦派人去大明和建州部的边境,就容易引发冲突。
是否派人,派谁去,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第107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
对于派人到抚顺那边去看看,何和礼等人是不赞同的。
何和礼对努尔哈赤说道:“大汗,近来我们和大明的关系本就不好,此时派人前往,恐怕会引起大明的注意,反正只要佟家能够继续提供粮食、铁器等,就不必担心其他。至于辽东镇内部的斗争,与我建州何干?”
何和礼的看法代表了建州大多数重臣的意见。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就是大明内部的争权夺利罢了。李永芳下去了,祖大寿上来了,仅此而已。这种事在辽东镇不是很正常吗?
李永芳确实对建州很重要。有他在抚顺当游击,佟氏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大量物资如粮食、铁器、人口等走私进入建州。这些年,建州能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部落发展到今天,李永芳功不可没。
可按照佟养正的奏报,新任抚顺游击祖大寿极为贪财。他为了谋取这个职位花了重金,现在正急着回本。反正都是拿钱贿赂大明边将,李永芳也好,祖大寿也罢,有什么区别?给谁送不是送?
可努尔哈赤不这么想。
他坐在汗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深邃。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别的事。
努尔哈赤太了解大明了。不管是当年给李成梁当亲兵,还是后来给李成梁当坐骑,他对于大明内部还是很熟悉的。他知道,大明不是傻子,辽东也不是铁板一块。李永芳被拿下,换了祖大寿上来,这件事看似平常,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辽东的这些文武官员们确实是经常内斗,这点努尔哈赤是很清楚的,但是还从没有过这么酷烈的办法,即便是祖大寿要想取代李永芳,可以采取的方式是很多的,最简单的就是买通御史弹劾李永芳,花不了多少银子就可以达到效果,直接将李永芳踢回卫所去,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但是祖家偏生采取了最决绝的手段,查办了李永芳,甚至连李永芳的家产都予以抄没了,这点是很令人费解的,因为对于辽东的这些将门来说,大多互相联姻,彼此之间都还是很亲密的。祖家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了,而且这会使得其他的将门警惕祖家的。
这点很难解释的,除非这个抚顺游击对于祖家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或者并不是祖家要谋求这个抚顺游击。
努尔哈赤不能不多想,因为佟氏对建州太重要了。那是建州获取各种物资的命脉,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和礼、皇太极,”努尔哈赤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你们两人带人去鸦鹘关外看看南兵的动向。不要惊动他们。”
何和礼和皇太极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领命。
努尔哈赤选他们去,自然是有道理的。建州部中,真正有脑子的人不多。额亦都、费英东打仗勇猛,可要论韬略,差得远。莽古尔泰更是只有一身蛮力。真正做事沉稳,同时有脑子的,就是何和礼和皇太极。
努尔哈赤说道:“少带些人,只是去看看,要是大明那边有什么异动,立即奏报,不得多事。”
何和礼和皇太极自然是明白努尔哈赤的意思,尽管现在建州部的实力已经很强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女真诸部都已经被建州部所吞并的,在建州部内部,也一直有声音要求对大明开战,但是努尔哈赤认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建州部内部还有不少事和当年的舒尔哈齐是一样的想法,他们畏惧大明,毕竟李成梁的余威犹在。
而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阿敏身上。
“阿敏,”努尔哈赤忽然问道,“韩宗功那边可还有联系?”
阿敏的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大汗,李家那边,只有日常问候。”
韩宗功是李成梁的女婿,当年和舒尔哈齐关系极好。而舒尔哈齐的女儿嫁给了李如柏做小妾,说起来,阿敏和李家还有些亲戚关系。可从舒尔哈齐死后,阿敏就变得极为低调。打仗冲锋在前,平时绝不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和李家有任何联系。他怕努尔哈赤误会,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李家,在舒尔哈齐死后,也断了和建州的一切来往。两家之间,只剩下名义上的亲戚关系。
努尔哈赤看着阿敏,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李家毕竟是亲戚,还是要多联络的。顺便问问,这个祖大寿是什么来头。”
阿敏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努尔哈赤要阿敏联系李家,自然有他的目的。他想通过李家了解祖大寿的底细,努尔哈赤是知道祖承训的,但是祖大寿是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和李家有没有关系?努尔哈赤在情报上从不马虎,他善于用间,对辽东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次也一样,他认为大明突然更易抚顺游击,其中必有内情。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何和礼和皇太极出发后,阿敏也告退了。走出大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努尔哈赤刚才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阿敏很清楚,虽然在舒尔哈齐死后,努尔哈赤收养了他,但是阿敏很清楚,努尔哈赤从未信任过他,对于自己一直是严加防范的,这次努尔哈赤到底只是想了解祖大寿还是在试探阿敏,阿敏也吃不准。
阿敏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府邸,派出心腹给韩宗功去信了。
抚顺。
祖大寿这几天没闲着。
他派人摸清楚了佟家在抚顺城内外的底细,佟家店铺在哪里,宅院在何处,家丁有多少,分布在什么地方。甚至连佟家兄弟的日常活动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情报,都摆在他书房的案头。
祖大弼猛地推门进来,说道:“大哥,李家和陆佥事的人已经到了。”
祖大寿猛地站起来:“到了?”
祖大弼赶紧走到祖大寿身边,低声耳语道:“到了。李家带了不少人,都是精壮。陆佥事的鞑官和锦衣校尉也到了。现在都在城外等着。”
祖大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西沉,把半个抚顺城染成金红色。再过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
“传令,”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今晚动手。”
而在城外。
李报恩蹲在树丛里,仔细检查着手中的骨朵。同时李家、祖家的家丁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李世忠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李叔,都准备好了?”
李报恩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小伯爷放心。老李虽然年纪大了,这点活还是干得了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可李世忠知道,这平淡底下,是三代人用命换来的底气。
李报恩的父亲李友升,当年是李如松麾下的家丁头目,官至险山参将。万历援朝东征时,碧蹄馆一战,倭寇以重兵埋伏,调集四万五千人设伏,必欲置他于死地。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李如松想退,可倭寇咬得太紧,退不了。
李友升一个人断后,硬生生扛住了追兵。等李如松脱险,李友升已经战死在阵中。
李友升能够这么为李如松卖命,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年李友升还是个普通家丁时,因为和一个妓女幽会误了军期,大明军法严厉,这种事情,是按律当斩的。但是李如松惜他勇武,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把那个妓女买下来,还给他们办了婚事。
从那天起,李友升的命就是李家的。
父亲死的时候,李报恩才十几岁。李家养大了他,又让他继承了父亲的位置,继续统领李家的加的那个。这份恩情,他也记着。
“都准备好了,”李报恩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只等城里信号。”
树丛后面,三百多个家丁和鞑官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辽东的家丁不穿罩甲,也不喜欢使用单刀等兵器。他们穿棉甲,外罩锁子甲,既保暖又能挡箭。他们习惯用钝器或者是长兵,因为马上作战,长兵的优势还是很大的。
这些东西,比刀剑好用。刀砍在甲上不一定砍得动,骨朵砸下去,甲不碎骨头也碎了。
李世忠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佟家大宅。
浑河北岸,高尔山南麓,佟家大宅就建在那里。宅子很大,围墙很高,里面住着佟家兄弟和他们的家丁。庄园里的佃户,也都是佟家的家丁。外人进去,根本藏不住。
之前佟家兄弟因为李永芳的事去了城里,可探明了消息后,又回了城外的大宅。对他们来说,城里不安全,还是自家地盘踏实。
李世忠忽然问道:“李叔,你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怕不怕?”
李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伯爷,怕就不来了。上了阵,就不能怕,一怕,这口气就泄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李世忠也笑了,拍拍李报恩的肩头说道:“李叔,活着回来!”
李报恩只是沉默的点点头,而在远处,抚顺城头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
第108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二)
抚顺城内,游击将军衙署。
最近抚顺游击营的士卒们日子过得很滋润。作为朝廷抵御女真的要地,这次内帑增饷,抚顺等临近建州部的官军都拿到了更多的银子。更难得的是,祖大寿为了稳住军心,并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克扣军饷。加上抄没李永芳家产后分到的那份,士卒们手里都有了闲钱。这些日子,连抚顺城里的妓女都有些吃不消了。。
可今晚,气氛不对了。
游击衙署里面,站满了顶盔掼甲的士卒。除了祖家的家丁,还有这些日子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抚顺游击营士卒,他们都是亲近祖家且武艺不错的人。火光下,一张张脸绷得很紧,这些士卒们也感觉到了,今日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祖大寿换上了甲胄,在家丁的护卫下大步走出。他扫了一眼院中列队的士卒,沉声问道:“人都到齐了?”
祖宽上前一步:“回将军,都到齐了。”
祖大寿点了点头。祖宽一挥手,几个家丁抬上一口大箱子,放在院子中央。
箱子被祖大寿一脚踢翻。白花花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火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院中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些银子,一些士卒们的喉结上下翻滚着。
祖大寿冷声说道:“散给兄弟们!”
祖宽带着几个家丁,手脚麻利地把银子分到每个人手里。士卒们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这一把,顶得上半年的饷银。
银子发完,祖大寿又拿出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在火光下展开:“奉辽东巡抚郭都宪、镇守辽东总兵官钧谕,抚顺佟氏,通虏资敌,罪在不赦!本将奉都宪、军门之令,率抚顺游击营缉捕要犯,查抄佟氏。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祖家的家丁齐声大吼。
抚顺游击营的士卒们愣了一下,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喊起来。他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动佟家,但银子揣在怀里,刀在手里,祖大寿这样的将军是值得卖命的,而且他们大多都是抚顺本地的军户,对于佟家做的什么生意,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清楚的,所以对于朝廷动手,他们也并不意外。
而祖大寿一挥手,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低级军官被押了上来。他们都是佟家安插在抚顺游击营的耳目,这些日子祖大寿一面掌握部队,另一面就是摸清楚抚顺游击营情况,尤其是佟家在游击营中的耳目。
祖大寿很清楚,佟家作为抚顺的地头蛇,肯定在抚顺游击营中有不少的耳目,不拔除这些耳目,自己是无法控制抚顺游击营的。
“尔等身为大明将校,食朝廷俸禄,却为建虏耳目!”祖大寿冷冷的说道:“按军法: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刀光如练,几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在火光下触目惊心。院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祖大寿环视一圈,冷冷地说:“这就是通虏的下场。”
震慑住所有人后,他开始分派任务。
“祖宽,”他看向家丁统领,“你带人封锁军营,弹压士卒。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祖宽朗声答道:“遵命!”
然后祖大寿继续分派任务,祖家的家丁们和这些选出来的游击营士卒们分作数队,分别控制抚顺四门,还有就是各佟家的各个据点。
祖大寿说道:“此次有所缴获,尔等均分!”
士卒们自然是大声回答道:“遵命!”
士卒们的眼睛亮了,祖大寿这个主将,对于士卒们还是不错的,这些士卒们见有银子挣,自然是愿意卖命的。
一条条火龙从游击衙署涌出,奔向抚顺城各处。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使得抚顺城内的百姓都被惊醒了。
而在城头上,五个灯笼次第亮起,在夜空中极为醒目。
这是给城外人的信号。
城外,佟家庄子。李报恩蹲在草丛里,死死盯着远处的宅院。月光如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佟家的大宅矗立在浑河北岸,院墙高耸,里面灯火通明。
祖大寿已经发出了信号,陆遇随即命令官军开始动手。
李报恩首先率领精锐家丁和鞑官,偷偷摸进佟家庄子内部,清除掉部分巡逻的家丁,为后续的大部队扫清障碍,佟养正毕竟是当过辽东副总兵的,即便是赋闲多年,在自己的安全上还是很用心的,尤其是他很清楚佟家做的是什么生意,所以佟家庄子里巡逻的家丁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御马监的鞑官。他们箭术精湛,是专门对付巡逻家丁的。月光下,鞑官们猫着腰,像幽灵一样摸向佟家大宅外围。
一个落单偷懒佟家家丁正靠着树干打瞌睡。鞑官拉开弓弦,箭矢无声地飞出,正中咽喉。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李报恩带着大队人马跟在后面,一路畅通无阻地摸到了佟家大宅附近。可宅子附近的巡逻家丁很多,再往前就藏不住了。
李报恩当即命令:“鞑官,攒射大门!”
弓弦齐响,数十支箭矢划破夜空,钉在大门和院墙上。守门的家丁惨叫着倒下,有的被射穿胸口,有的被钉在门板上。
“跟我上!”李报恩挥舞骨朵,第一个冲上去。
李家的披甲家丁紧随其后,像一道铁流涌向佟家大门。这些身披重甲的李家家丁,硬是用自己的身躯狠狠的撞击佟家的大门,大门摇摇欲坠,又是几下猛撞,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庄子外面,陆遇和李世忠听到喊杀声,立即指挥大队人马杀入。锦衣校尉、鞑官、李家的家丁,数百人如潮水般涌入庄内。
陆遇早就下达了命令:“鸡犬不留!”
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在庄子里回荡。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在喊杀声响起的那一刻,佟养正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外面的动静不对。不是普通的盗匪,也不是一般的乱兵,那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刀,对弟弟佟养性吼道:“快,召集家丁,杀出去!”
佟养性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往外跑。可还没跑出几步,一支冷箭从窗外射进来,一下子钉在他身旁的门框上,箭尾的箭羽还在嗡嗡颤动。
佟养正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冲到窗前。外面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那些冲进来的士卒,甲胄精良,武艺精熟,根本不是抚顺游击营的普通士卒,是家丁!是辽东将门所豢养的精锐家丁!
“祖大寿!”佟养正恨得咬牙切齿。
他以为祖大寿只是个贪财的草包,没想到人家从头到尾都在演戏。那些银子、那些笑脸、那些醉话,全是为了稳住他!
佟养性已经吓破了胆,他连声问道:“大哥,怎么办?”
“守住!”佟养正大声吼道,“让家丁顶住!只要冲出庄子,往建州跑,大汗会收留咱们的!”
在佟家大宅里居住的大多是是佟家所豢养的女真夷丁,这些女真人还是非常之悍勇的,虽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寨子里的夷丁们冲出来聚集在一起,朝门口反扑。
可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官兵,是李家和祖家的精锐家丁。这些家丁们甲胄精良,武艺精湛,而且互相之间配合默契,在这种狭窄空间的战斗中,家丁无疑是极为好用的。佟家的家丁虽然悍勇,但仓促应战,连甲都没穿齐,哪里挡得住?
几个悍勇的夷丁冲在最前面,可刚露头,就被后面的鞑官攒射压回去了。剩下的犹豫了一下,又被李家的家丁冲上来砍翻在地。
佟养正在家丁的簇拥下出来,看着面前的情况,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些冲进来的家丁,甲胄精良,刀法老辣,绝对不是祖家一家能拿出来的。这是辽东几家将门联手要剿除佟氏。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老夫佟养正!是哪家的好汉,不妨出来看看,何必藏头露尾?”
院中厮杀声稍停。一个粗壮的汉子抬起头,满脸是血,咧嘴一笑:“佟养正,今日就是你佟氏灭族之期!到了阎王爷那里,莫告错了人,老子是铁岭李报恩!”
李报恩!李家的家丁!佟养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李报恩指挥家丁们趁势扑了上去,家丁们再次扑上去。佟家的夷丁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很快就不剩几个了。
佟养正知道大势已去。他回头看了弟弟一眼,苦笑道:“咱们走不了了。”
佟养性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佟养正握紧长刀,看着远处的抚顺城。城头的灯笼还在亮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佟养正冷笑的说道:“祖大寿,老夫在下面等着你!”
说罢长刀横颈,对佟养性说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活着吗?少受些苦吧!”说罢自刎,而佟养性则是颤颤巍巍举起刀,结果被冲进来的李报恩一脚踢飞,随后控制起来。
第109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三)
万历四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抚顺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昨夜一晚上的喊杀声,把很多人都吓破了胆。有人缩在被窝里发抖,有人趴在窗缝往外看,还有人收拾好了细软,准备天一亮就逃出城去。
可天亮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街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乱兵烧杀抢掠,甚至连血迹都被冲洗干净了。只有佟家在各处的店铺和宅院门口,有游击营的士卒守着。
百姓们这才明白,昨夜是新上任的游击将军拿下了佟家。
在辽东,这种事并不稀奇。这里是边镇,各级镇守武官才是辽东的地头蛇,百姓早就习惯了,谁当官、谁倒台,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那些武官们做事向来简单粗暴,抄家灭族也不是头一回了。朝廷的巡抚、巡按,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何况抚顺城内的百姓,其实也多是卫所军户,之前佟家嚣张跋扈,不少也都对此极为不满,这次被祖大寿给除掉了,反而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而游击衙署里,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陆遇坐在佟养性面前,面前的佟养性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锦衣校尉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佟养性已经被锦衣亲军们好好深入交流了一下,锦衣校尉们自然是狠狠的爱佟养性一下。
陆遇慢条斯理地开口:“佟老板,说出向建州走私禁榷物资的人,本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要不然,咱们就可以好好玩玩了。”
佟养性浑身发抖。他不是什么硬骨头,锦衣亲军的凶名他从小就听说过。这次连锦衣卫都惊动了,可见事情有多大。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一长串名字,有辽东各地的商人、卫所军官,甚至还有户部派驻辽东的管粮主事、郎中等。
佟养性交代完了之后,陆遇问道:“佟老板,真的说完了吗?”
佟养性有气无力的说道:“陆指挥,小人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求陆指挥给个痛快!”
陆遇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身边的锦衣校尉说:“用刑。”
佟养性瞪大了眼睛,嘶声喊道:“陆指挥!你不讲信用!你说过给小人一个痛快的!”
陆遇笑了笑,温和的对佟养性说道:“佟老板,不用刑,本官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全交代了呢?”
他转身走出刑房,身后传来佟养性的惨叫。
院子里,李世忠和祖大寿已经在等了。
祖大寿问道:“可有收获?”
陆遇把名单递给他说道:“交代了,在抚顺的,你直接拿人。不在抚顺的,行文郭都宪,让他处置。”
祖大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人?”
陆遇长叹一声说道:“佟家树大根深,自然牵涉的人不少。”
其实陆遇并没有将所有的名单给祖大寿,尤其是户部的这些管粮主事、郎中等,他们是户部的官员,即便是郭光复,也无权处置的,只有通过锦衣亲军上奏陛下,请陛下处置才行。
李世忠在一旁问:“抄家的事,世兄打算怎么分?”
佟家可是辽东大族,几代经营下来,所积累的财富自然是不少的,而且陆遇的锦衣亲军校尉也正在查抄相关的财物,论上阵博杀,他们不及这些家丁,但是抄家他们的专业的,抄家的分配自然也都是商量好的,五分上缴内承运库,三分各级官员们分润,两分给参战的家丁、校尉们。
现在剩下的就是将佟养性所交代的这些商人予以严惩,在抚顺的,有祖大寿立即予以抓捕、查抄,而不在抚顺的,行文辽东巡抚郭光复,予以拿捕查抄。
这些财物应该怎么处置,大明内部早就有一套潜规则了。
祖大寿当即下令:“抚顺城内,凡是佟家的店铺、宅院,一律查封。货物入官,人员拿问。一个都不许放过。”
鸦鹘关。
辽东总兵张承胤的认旗在关城上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这里是抵御建州部的前哨,地处赫图阿拉和清河堡之间,既是辽东通往建州卫的重要通道,也是朝鲜进京朝贡的必经之路。三道关隘,各距一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中最险峻的当属第三道关,一块十余丈高的巨石拔地而起,威武挺拔,气势不凡,像一只猛禽俯视着关口,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现在,关墙坍塌,器械不足,士卒寥寥。
张承胤站在关上,看着残破的边墙,脸色铁青。他身后,鸦鹘关守备石廷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承胤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石廷柱心里发毛,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当然知道张承胤为什么这么看他,鸦鹘关是大明防备女真的前哨,守备是正千户担任,按编制应该有士卒一千一百二十人,当然现在大明没有任何一个卫所现在能满编,或多或少都要吃空饷,这并不稀奇。
但是空饷也不是瞎吃的,一般来说,边境地区、要害地区实有士卒不能低于六成,内地腹里不能低于四成,可现在连三百都不到。吃空饷吃到这份上,也太离谱了。
更何况,这些年佟家向建州走私禁榷物资,鸦鹘关是必经之路。他这个守备,怎么可能不知道?
石廷柱硬着头皮开口:“军门,标下也是有苦衷的!鸦鹘关苦寒,士卒本色短少,标下实在无力禁止士卒逃亡……”
张承胤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石守备在这鸦鹘关,做得好大生意!”
石廷柱脸色一变,想要辩解,可张承胤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
“石守备能言善辩,老夫不能及也。”张承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些话,你留到北镇抚司去说吧!”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来,一把将石廷柱按倒在地。
“军门!军门饶命!”石廷柱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脱?
石廷柱以为张承胤不了解他,但是张承胤早就了解过他了,石廷柱虽然是大明的卫所军官,但是其实是女真人,先世居住在苏完本姓瓜尔佳氏,曾祖父是成化年间建州左卫指挥瓜尔佳·布哈,父亲石翰,移家辽东,遂以“石”为姓氏。
他的妻子兀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汉姓何,这样的出身,他不投靠建州才是怪事。
石廷柱被拖了下去,一路还在喊冤。张承胤充耳不闻,只是站在关上,看着关外的茫茫荒野。
关外。
何和礼和皇太极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鸦鹘关。
关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而张承胤的认旗正在随风飘扬。
何和礼低声对皇太极说:“贝勒爷,看来是大明的辽东总兵亲自来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面认旗,眉头紧锁。堂堂一镇总兵,亲临鸦鹘关,这是什么意思?巡视边务?还是另有图谋?
两人商量了之后,决定先派人求见张承胤。
很快,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张承胤的话:“若是贡市,请持敕书行文辽东抚按官,允行后方可。若是边务,那就请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亲自来谈。”
何和礼和皇太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张承胤不肯见他们,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身份不够,但是皇太极从中读出了另外的意思,他根本不想跟建州不有任何接触。这跟以前那些边将的态度截然不同。以前的边将,建州部只要愿意给钱,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张承胤,连见都不愿见。
皇太极等人于是赶紧回到赫图阿拉,向努尔哈赤汇报此事。
而在京师,大内,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正在听司礼太监们读奏疏,随着年岁大了,眼力不济,很多时候都需要这些司礼太监们读奏疏此行。现在朝廷上下为了辽东的事情争执不休。
王象乾上任后,大力推行他的款蒙古以制建州的方案。而要赏抚蒙古各部落酋长,自然是需要大把的银子,初步估算就要二十八万两。这还只是开头,后面要花的更多。
署户部事的李汝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二十八万两?户部哪来的银子?这些年边饷都欠着,朝廷早就入不敷出了,之前的储积也早就花的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银子赏抚蒙古人。
科道言官们也炸了锅。他们纷纷上疏弹劾,认为王象乾暮气难振,惟为款议为事。
朱翊钧看着那些奏疏,越看越烦躁。堂堂大明天朝,居然要靠赏赐北虏来制约建州?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常洛说的话。
朱翊钧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朱翊钧突然觉得,和朝廷上这些官员们毫无意义的攻讦不同,朱常洛之前所提的有关辽东的事情起码是有可行性的。
朱翊钧睁开眼,对李恩说:“去慈庆宫,把太子叫来。”
李恩一愣:“皇爷,这会儿?”
朱翊钧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恩说道:“今日中秋佳节,寻常百姓家中尚且要团圆,朕为天子,安得不能团圆?”
李恩当即领旨,匆匆去了。
第110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四)
慈庆宫内,朱常洛收到传召旨意时,正在书房里撰写他对于北直隶的详细规划。。他放下笔,眉头微皱。中秋之夜,朱翊钧这个时候叫他过去,肯定不是为了赏月。很显然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朱常洛于是起身对王安说道:“更衣。”
王安赶紧吩咐内侍伺候太子更换冠服。一边忙活,一边小心地问道:“殿下,皇爷这个时候召见,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常洛摇了摇头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最近朝堂上最热闹的事,就是王象乾的“款蒙古”方略。王象乾准备动支白银二十八万两赏抚蒙古诸部,把户部和科道都炸开了锅。朱翊钧这个时候叫他,八成跟这件事有关。
换好衣服,朱常洛大步走出慈庆宫。今天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这大明天家,从来就没有团圆过。
暖阁里,朱翊钧靠在御座上,看着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李恩站在一旁伺候着。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朱常洛走进来,行礼之后,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朱翊钧这才开口说话,但是声音有些疲惫,“哥儿,今日是中秋,本来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天家却不能团圆。朕已经派人赐宴慈庆宫了。”
朱常洛心中一动,赶紧跪下谢恩:“父皇厚恩,儿臣感佩万分。”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当年国本之争闹得多厉害,现在福王已经被赶到洛阳去了,这件事也该翻篇了。中秋佳节,天家不能团圆,他希望朱常洛日后能看在这份上,对朱常洵网开一面。
朱常洛只是谢恩,父子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都是心照不宣的。
朱翊钧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疏递给朱常洛,然后说道:“朕思虑再三,觉得哥儿上次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但是这是王象乾的奏疏,你先看看。”
朱常洛接过奏疏,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暗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王象乾一开口就是二十八万两白银的赏抚。辽东镇一年的京运年例银才七十万两,他一张嘴就要走将近一半。这还不算后续的花销。
朱常洛斟酌之后说道:“父皇,儿臣以为,款蒙古是应当的,只是款之方略,尚需计较。”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朱常洛知道,朱翊钧心里也清楚款蒙古的必要性。如果不安抚蒙古,大明在辽东就要两线作战。北虏加东虏,辽东那点兵力根本不够看。科道言官们动辄说款蒙古是“丧权辱国”,但是不款的话,怎么解决眼下辽东镇的问题,科道是只管自己过嘴瘾的,他们才不会解决实际问题。
“父皇,儿臣以为,款蒙古以白银,不如款蒙古以贡市。”朱常洛直接摆明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的眉头微不可见的挑了挑,说道:“说仔细些。”
朱常洛走上前几步,在舆图前站定:“蒙古所缺乏者,是我大明的食盐、布帛、瓷器、铁锅。我之所欲者,是蒙古的牛马牲畜。赏抚以白银,这些银子最终还是会流到商人手里,去买这些物资。既然如此,何不直接以物资赏抚?”
朱翊钧点点头,若有所思,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北虏所欲之铁锅,遵化铁厂可以生产。布匹可以责成苏州织造太监从苏松两府购置。整顿长芦盐场之后,除开中之外的食盐,可以用于与北虏交易。茶叶也有榷茶所得。”朱常洛越说越快,“这些物资,都是北虏所必须。若皆在我手,何愁不能制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以物资赏抚,朝廷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这些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这比直接给银子好?可是这些物资从何而来呢?”
朱常洛的语气十分之肯定的说道:“若赏抚以白银,银子给了北虏,他们还是要去买物资。买谁的?自然是晋商的。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商人手里。朝廷什么都没得到,所谓北虏助我制虏,只不过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罢了,现在林丹汗能控制多少蒙古部落?尚未可知也,可如果直接以物资赏抚,北虏拿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省下了银子,还能通过贡市获得战马。一举三得。”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清楚的,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与王象乾最大的分歧就在于此,款蒙古其实是现在大明朝廷的共识了,不管是朱翊钧父子还是大明的内阁、部院重臣,都认为要款蒙古,但是款蒙古的力度和投入,这是大家有极大分歧的地方。
朱常洛认为大明款蒙古的目的主要是两个,第一就是防止辽东两线作战,稳住蒙古人,使其不倒向建州女真,第二就是从蒙古获取足够的马匹、牲畜等,重振大明的骑兵。
而王象乾则是寄希望于款蒙古使之攻建州女真,那样的话,所花费的成本必然很高,这是朱常洛坚决反对的,朱常洛认为且不说蒙古人一向是首鼠两端,素无信义,就是林丹汗真的愿意帮助大明进攻建州部,他能够指挥的动多少蒙古部落?察哈尔部又是否真的是建州女真的对手,还尚且不知。
所以朱常洛的看法是将赏抚的银子用来安抚北直隶的流民,重振北直隶的官营工场,加强朝廷的实力,同时用所生产的物资和蒙古人贡市,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朱常洛列举了几个例子,如蒙古需求量最大的铁锅,只要重振遵化铁厂之后,朝廷可以提供大量的铁锅,还有长芦盐场的食盐等,都是蒙古人所急需的物资,而等到水师有了足够的运力,再加上朝廷在苏州府本来就有织造太监,到时候从苏松两府购置布匹,海运北直就行了。
当然,朱翊钧很清楚,这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问道:“哥儿想要什么?”
“都需要人。”朱常洛接口道,“需要能办事的人。”
朱翊钧看着他,问道:“除了袁可立、王象晋,你还要谁?”
朱常洛想了想,报出了两个名字:“原翰林院检讨徐光启,巡按陕西御史毕懋康。”
“徐光启?”朱翊钧有些意外,“那个信洋教的?”
朱常洛解释道:“父皇,徐光启精于格物,学贯中西。他在天津试种水稻,颇有成效。若要推广新作物、安抚流民,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没有表态,只是问:“毕懋康呢?”
“毕懋康于军器制造颇有心得。”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曾多次上疏,说‘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主张大规模研制、生产火器以对抗蛮夷。儿臣深以为然。若要整顿军器局、盔甲厂,非他不可。”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朱常洛知道,父亲在权衡。用徐光启、毕懋康这样的人,意味着要得罪一批人。徐光启信洋教,在朝中本就有非议。毕懋康主张大造火器,也有很多人对他有看法。
之前朱常洛原本是想用赵士祯的,但是在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赵士祯已经在万历三十九年去世了,只留下一本神器谱,朱常洛让韩本用收集赵士祯的着作,以备不时之需。
朱翊钧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闭着眼睛仔细思考着。
朱常洛知道,父亲需要时间考虑。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朱翊钧才开口:“哥儿,方才说安抚流民,是怎么回事?”
朱常洛精神一振,知道父亲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方案了。
“父皇,北方的流民日渐增多,河南、山东、北直隶,到处都是。如果再不加以安置,一旦发生民变,比建州部更加要命。”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要安抚流民,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粮食,提到这个,朱翊钧的眉头紧皱起来了,这些年天灾不断,朝廷财政一直很紧张,而且东南州县拖欠赋税也越来越严重,以最为重要的漕粮为例,原本定额六百万石,后来减少到四百万石,再后来开始折色,可以折色的银两却无法解运京师,京通仓的粮储也是越来越少,这对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极为要命的。
朱常洛赶紧陈述自己的方略,其实甘薯、玉米等早就传入了大明,但是一直没能够得到推广。
主要是朝廷的不重视,还有就是种植不得法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以甘薯为例,之前种植是以薯种用甘薯块进行播种,所需要的种子数量庞大,而王象晋改良之后,利用薯块周皮下潜伏的不定芽原基萌发长苗,然后剪苗栽插于大田,或剪苗插植于采苗圃繁殖后,再从采苗圃剪苗栽插于大田。
这样一来所需要的种子数量大幅度减少,使得甘薯大规模的推广有了条件。这也是朱常洛推荐王象晋和徐光启的原因,他们都是精通农事也,整顿北直的农业,安顿北方各省涌向京师的流民,这也是非常之关键的。
朱翊钧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甘薯、玉米耐旱、高产,山地薄田也能种。”朱常洛越说越有底气,“只要推广开,北方的粮食问题就能缓解。有了粮食,流民就能安置。流民安置了,朝廷就有了劳力,工场、水师、军器局都有人可用。”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良久之后,才不急不慢的说道:“你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常洛一愣,随即答道:“儿臣不过是读了历代先帝实录宝训,又和讲官们讨论了几次,谈不上什么想法。”
朱翊钧哼了一声,撇撇嘴说道:“你那些讲官,没少给你出主意吧?”
朱常洛知道瞒不过,索性坦然道:“讲官们各有所长,儿臣不过是从中汲取些有用的罢了。”
朱翊钧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朱常洛的面前,拉着朱常洛的手说道:“哥儿既有这般志向,朕自然是要支持的,朕以内帑三十万助之,不过朕想,一年之内,总要见到成效才是吧?”
朱常洛跪下来:“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翊钧这才笑着说道:“哥儿,今日是中秋,朕就你母妃做了些吃食,你我父子不妨做做,尝尝你母妃的手艺!”
这是想要缓和朱常洛和郑氏的关系,朱常洛在内心撇撇嘴,不过还是躬身领命,起身搀扶着朱翊钧,等郑贵妃来。
第111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五)
暖阁里,朱翊钧特意把郑贵妃叫了来。
郑贵妃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朱常洛也按规矩还了礼,似乎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朱翊钧坐在中间,思索良久之后才开口说:“尔母事朕经年,虽然有些许不周到的事情,哥儿也要多体谅才是。至于郑国泰,一介粗俗之辈,哥儿不必与他多计较。”
朱常洛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下。
“尔母”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当得起他叫一声母亲的,整个大明朝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今中宫王皇后,他的嫡母,礼法上的母亲。另一个是他的生母王恭妃,已经过世了,日后他登基,必然要追尊为皇后。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可朱翊钧用了“尔母”这两个字。
朱常洛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想把郑贵妃扶上中宫的位置。只有这样,郑贵妃才当得起尔母二字。朱常洛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皇后的地位稳固得很,废后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朱翊钧这是在口嗨罢了,他要真有这个本事,当年国本之争,怎么用这一招。
可这话里的另一个意思,他也不能忽略。朱翊钧把郑贵妃和郑国泰分开了。郑贵妃是“尔母”,郑国泰是“粗俗之辈”,不必计较。言下之意是很明白的,郑国泰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外戚,想收拾他随时可以。至于郑贵妃之前干的那些事,他这个当爹的想当个和事佬,把这事揭过去。
朱常洛垂下眼,声音平静:“母妃随侍父皇,自然是劳苦功高的。些许小事,不必在意。”
朱常洛对郑贵妃的称呼是很正式的,母妃,挑不出任何毛病,同时也表明了朱常洛的态度。
朱翊钧自然是听懂了。朱常洛不可能在名分上让步,但只要郑氏不再作妖,之前的事,可以不追究。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中秋,不必再提往事了。”
郑贵妃赶紧殷勤地给朱翊钧夹菜,天家此时也算是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朱常洛吃完了这顿中秋家宴,走出暖阁时,已经有一些寒意了,可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刚才那顿饭,父子吃的都是寡淡无味的。
他走在前头,李恩跟在身后。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道上无声地移动。李恩快走两步,低声说道:“小爷,若是内廷有什么要帮忙的,可直接差人来寻老奴。些许小事,老奴还是能够做主的。”
朱常洛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这位在内廷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月光下,李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这话里的意思,朱常洛听得明白。
“李公公费心了。”朱常洛点点头,没有多说。
李恩也没有再多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退后两步,躬身道:“小爷慢走。”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的旨意就传了出去。
原河南布政使王象晋、原翰林检讨徐光启、原山西道监察御史袁可立,一并起复,到京师候召。巡按陕西御史毕懋康,也被召回。
铁岭,李家老宅。
李如柏难得没有喝酒。
他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件玉扳指。对面坐着李如桢,兄弟俩谁都没说话。老管家站在一旁,腰杆笔直,像一杆枪。他是当年跟着李成梁的老家丁,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如今虽然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对面坐着的人,是韩宗功。
李如柏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道:“长本事了啊。现在还敢和建州部联系,从佟家那里挣了不少银子吧?韩老板。”
韩宗功脸色一变,赶紧辩解:“二哥,我就是和佟家做了些生意罢了,怎么知道佟家胆子这么大。”
“做生意?”李如桢接过话,慢条斯理地说,“韩宗功,你怕不是真把锦衣卫当傻子吧?像你这样的人,进了北镇抚司,要不了半天就得全交代了。”
韩宗功的脸刷地白了。李如桢是干什么出身的,他还是很清楚的。
现在佟养性已经被陆遇拿下了,交代的名单里,韩宗功首当其冲。这些年,佟家重贿韩宗功,韩宗功借着李家的威名,帮佟家打通关节,让大量物资从辽东流向建州。李如柏早就知道他和建州有来往,可没想到牵扯这么深。
但是现在这事瞒不住了。朝廷只要一处分其他涉案的官员和商贾,他们必然会咬出韩宗功。到那时候,难堪的就是李家。
李如柏站起身,看了李如桢一眼:“这些事情,交给你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李如桢坐在椅子上,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韩宗功坐在对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老管家站在一旁,腰里别着一根弓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韩宗功,”李如桢开口,声音不大,“我李家对你不薄。今日,你也该回报我们李家了。”
韩宗功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他想跑,可腿已经软了。老管家上前一步,挡在门口,像一堵墙。
“老李,”李如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送姑爷上路。”
老管家拿出一个弓弦,试了试。他走上前,对韩宗功说:“姑爷,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老奴手快,不会让姑爷吃苦的。”
韩宗功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转身想往窗户跑,老管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弓弦绕了两圈,收紧。
老管家松开手,把弓弦收好,退到一旁。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李如桢放下茶杯,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韩宗功,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
门外,一个仆人迎上来:“三爷,二爷去韩家了。”
李如桢点了点头。他知道二哥去做什么,去把妹妹接回来。韩宗功死了,他们的妹妹就是寡妇了。李家不能让她留在韩家的。
李如桢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李如桢依旧是表情平淡,李世忠其实已经和陆遇达成了交易,陆遇给李家时间处理此事,李家自然也要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怎么交代?那就只有用韩宗功这条命交代了,他死了,此事就此打住,千错万错,都是韩宗功的罪,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他大步走出院子,身后,老管家跟了上来。
“三爷,”老管家低声问,“姑爷的事,怎么跟二小姐说?”
李如桢脚步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就说他畏罪自尽了。实话实说。”
老管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座上,面前站着何和礼和皇太极。两人刚从鸦鹘关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发沉。
“张承胤亲自去了鸦鹘关?”努尔哈赤问。
何和礼和皇太极将他们和张承胤交涉的过程说了一遍,这次张承胤表现的很强势,这是努尔哈赤所没有想到的,他可以断定佟家肯定是出事了,只不过现在建州收不到消息罢了。
努尔哈赤思索了半天之后,说道:“去会会这个张承胤!”
第112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六)
鸦鹘关。
努尔哈赤勒住马,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关城。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代善、额亦都、费英东等一众将领簇拥着,再往后,是数百名建州精锐,而关城上,张承胤辽东总兵官的认旗正猎猎作响。
努尔哈赤吩咐通事,去传达自己的意思。
通事领命,策马来到关下,仰头喊道:“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求见辽东总兵官张军门!”
城墙上,张承胤已经闻讯赶到。他扶着垛口往下看,仔细看着努尔哈赤,这厮年纪也不小了,不过他身后的这些女真精锐,倒是不凡。
身旁的中军的参将问道:“总戎,要不标下出去会会他?”
张承胤说道:“不必了,传话给他,本军门只是巡视边墙,故而到此,军务繁忙,难以抽身,改日在辽阳相见。”
张承胤果断拒绝了和努尔哈赤的见面,倒不是怕,而是不能。毕竟堂堂一镇总兵,出关去见一个女真酋长,传出去像什么话?更何况,万一出了关被扣住,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通事回去禀报后,努尔哈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挥了挥手,让人抬上几口箱子。
“张军门巡视边疆,劳苦功高,”通事再次来到关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我家指挥使略备薄礼,聊表敬意,还请军门笑纳!”
箱子打开,里面是上好的山参、貂皮,还有东珠,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张承胤知道努尔哈赤出手阔绰,尤其是对于辽东边将,经常加以收买,但是张承胤很清楚,银子是好东西,但是有命拿还得有命花才是。
“回去告诉你家指挥,”张承胤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下来,“本帅巡视边墙,乃是职责所系。至于所谓馈赠,就不必了。”
通事一愣,回头看了看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脸色更难看了。张承胤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安。辽东的将官,哪一个不是贪财的?李成梁这样号称大明名将的人,尚且收的不亦乐乎,但是现在张承胤却不收,要么是嫌少,要么是不敢收。
嫌少好办,不敢收,就麻烦了。
“再去,”努尔哈赤压低声音,“就说建州人口众多,粮食不继,想在抚顺、清河一带开市贸易。请他通融一二。”
通事再次策马上前,把话递了上去。
张承胤站在城头,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看着关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建州左卫指挥使,心中暗暗盘算。努尔哈赤这是急了。李永芳倒了,石廷柱拿了,佟家完了,建州的物资来源一下子断了。他这是在试探,试探大明的态度。
现在随着朝廷处置了李永芳、石庭柱和佟养正等人,建州部的物资来源被断绝了,这种情况之下努尔哈赤自然是感受到了威胁,他想通过此事来试探张承胤对于建州部的态度,若是大明真的已经对于建州部严加防范的话,努尔哈赤可能铤而走险,提前反叛的。
对此张承胤是洞若观火的,所以张承胤对于此事的回复是极为谨慎的,张承胤对努尔哈赤派来的通事说道:“建州部速来恭顺,本军门一向所知也。然叶赫交章告急,建州还是要约束部属,不使郭都宪、本军门难做才是,毕竟朝廷决策,我等不便置喙。至于贡市一节,非本军门所能预也,还请指挥遣人至广宁,面陈郭都宪,自然是有结果的。”
张承胤的这个话,还是有很多的意思,首先就是安抚努尔哈赤,对于建州部一直以来的恭顺,大明是很清楚的。
其次就是要解释这次大明这么做的原因,张承胤给努尔哈赤所传递的信息是因为叶赫部向大明控诉建州部试图吞并叶赫,所以大明朝廷要求辽东镇采取措施。
最后就是对于努尔哈赤所提出的要求,张承胤没有明确答复,以不属于总兵所管辖范围为由,让努尔哈赤向辽东巡抚郭光复致书,请求巡抚的批准。
通事把话传回去,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
“再去,”他对通事说,“就说建州一定约束部属,不再袭扰叶赫。这些礼物,请张军门务必收下,权当是赔罪。”
这一次,张承胤没有再拒绝。
他看着关下那些箱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龙虎将军的美意,本帅就却之不恭了,来日在辽东,本帅当设宴款待!”
箱子被吊上城头。努尔哈赤在关下行了一礼,调转马头,带着建州部的人马缓缓离去。
城墙上,张承胤看着女真人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努尔哈赤的反应速度很快,李永芳出事之后,陆遇等人立即采取了措施,处置了佟氏,而自己也亲率总兵标营堵截这些漏网之鱼,努尔哈赤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努尔哈赤已经嗅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亲自前来试探的,这点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努尔哈赤的嗅觉一向是非常之敏锐的,不过张承胤对此事自然是非常忌惮的,这充分说明了努尔哈赤对于大明内部很了解,而且时刻关注着大明的动向。
所以张承胤立即向郭光复修书说明此事,除了说明努尔哈赤的野心之外,他认为必须立即加强鸦鹘关、抚顺关的防备,同时调整辽东的防区。
原本辽东镇在总兵官麾下,设有五员分守参将,分别为开原参将、锦义右参将 (驻义州)、海盖右参将 (驻海州)、宁远左参将、宽奠堡参将五员分守参将,后来又增设一员分守复州参将,负责镇守一地,但是这些参将主要是为了防备北虏和倭寇的,没有专司防备建州女真的。
后来建州部日益做大,在李成梁的奏请之下,设立了沈阳游击,后来移驻抚顺,称抚顺游击,仍旧负责沈阳、抚顺一带的防务,游击将军是在参将所统各路外,单独设立的防区。
由于辽镇广大,所以辽东镇部分游击将军所统军队亦是常驻一地,负责周围城堡的防务,而非随警应援的机动部队。这些游击将军的信地虽未称路,但仍可视作与路同级的防区。
首先,从武将统属关系来看,游击将军级别虽稍低于参将,但不受参将节制,而是直接听命于巡抚、总兵与协守副总兵,同时也能节制“守一城一堡”的守备、备御等官。
但是游击所统辖的兵力是很少,远不如分守参将,分守参将麾下往往有五千的正兵营,但是游击将军一般只有一千五百人的游击营,虽然加上驻守各边堡的守军,也有三五千之数,但是面对日益强大的建州部,兵力仍然显得薄弱。
所以张承胤请求将抚顺游击升格为沈阳参将,专门负责防备建州女真,统领沈阳、抚顺、清河加上抚顺关、鸦鹘关等重要的关隘,守御沈阳城并以下城堡十一处,守备边长一百八十五里。
同时就是立即修葺鸦鹘关和抚顺关,增加守军,调集守城器械,还有就是修复从鸦鹘关、抚顺关到沈阳、辽阳等烽燧、墩台等边防设施,以防备女真。
而努尔哈赤也回到了赫图阿拉,只不过努尔哈赤的脸色极为阴沉。
而一众心腹们也下面也不敢吭声。
努尔哈赤半晌之后再抬起来,环视一周之后问道:“你们怎么看?”
皇太极还是先出来说道:“父汗,大明恐怕已经产生了戒心,接下来南边的物资恐怕不好办了。”
这点努尔哈赤自然是知道的,他更加关心的事大明态度的变化,按照张承胤的说辞,这次是因为叶赫部向大明告了状,导致大明朝廷震怒,辽东镇才采取了相应的措施,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因为现在叶赫部和建州部的关系极差,而叶赫部现在需要依靠大明来对抗建州部。
大明也一直在拉拢叶赫部,给予其支持,甚至不惜直接下场,万历四十年努尔哈赤大举征讨叶赫,本来已经可以一战灭亡叶赫的,但是大明亲自下场干预,时任蓟辽总督薛三才调蓟辽援兵赶赴开原、抚顺,做出准备大举征讨的举动。
朱翊钧当时也御批道:“北关为辽左藩篱,岂容奴夷吞并? 其速令该镇救援,不得违误。”
同时还亲自下旨给努尔哈赤称:“自今汝勿侵叶赫国。 若肯从吾言, 是存我体统; 若不从吾言, 后必有侵我之日。则天朝必兴大兵也。”
在大明的军事压力下,努尔哈赤不得已退却,甚至向大明再三陈情,这对于已经南面称孤多年的努尔哈赤来说是极大的屈辱,他早就以叶赫为囊中之物了,没想到大明横加干涉,自然是对大明极为怨恨了。
这次大明又以叶赫陈述为由,加强边备,断绝建州的物资来源,使得努尔哈赤极为恼怒,但是他也很清楚,现在建州部还不具备直接和大明翻脸的实力,他也在思考应该如何解决此事。
第113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七)
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正在看给辽东巡抚郭光复的呈文,皇太极站在一旁,看着努尔哈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父汗,这呈文,是不是太过于软弱了?”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软弱?”他冷笑一声,“只有示弱,大明才会觉得咱们还是那条听话的狗。”
皇太极沉默了。
努尔哈赤转过身,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老八,你要记住,示弱不是认输。是让大明能够放松警惕,这样咱们才有机会。”
“所以父汗这是要?”
“先低头。”努尔哈赤打断他,“向大明低头,请求扩大贡市。让他们觉得,咱们还是那个恭顺的建州。”
努尔哈赤顿了顿,又说:“大明那边不能断,朝鲜那边也要想办法。壬辰倭乱之后,朝鲜早就不是当年的朝鲜了。他们的边将,只要给点好处,什么事都好商量。”
皇太极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大明这次换了抚顺游击,收拾了李永芳,现在连佟家都动了。”皇太极的声音压得很低,“父汗,他们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对咱们动手了?”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已经誊好的呈文,又看了一遍。信上写得恭恭敬敬——建州部愿约束部属,不再袭扰叶赫;请求扩大贡市,允许建州商人到抚顺、清河交易;建州是大明的藩篱,世受皇恩,绝不敢有二心。
每一个字都透着恭顺。这使得努尔哈赤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在李成梁帐下的时候,当年还年轻的努尔哈赤跟着李成梁,一样极为恭顺,这才换来李成梁对于努尔哈赤的支持,李成梁希望努尔哈赤成为为大明看家护院的忠犬,但是没有想到努尔哈赤现在成为了一头吃人的饿狼。
努尔哈赤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降低姿态,向大明表达恭顺,使得大明放松警惕,建州部就可以从大明继续获得物资,而背地里也要加强战备,准备和大明翻脸,除了从大明获得物资之外,还要加强从朝鲜获得物资,建州部原本和朝鲜的关系十分紧张。
但是现在朝廷经历壬辰倭乱之后,实力大为减弱,面对建州也是力不从心了,所以很多时候朝鲜的边将对于女真的要求都是要予以满足的,以换取建州部不袭扰朝鲜,现在建州部最缺乏的就是粮食了,要对大明动手,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食才行。
所以努尔哈赤决定向大明示弱,展示恭顺,以换取大明在贡市上的让步。
而在京师,朱翊钧正在看陆遇从辽东发回的奏报,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阴沉。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李永芳,”朱翊钧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解到了没有?”
缇帅王之桢赶紧上前一步:“回陛下,已经过了山海关,不日即可押解到京。”
“下诏狱。”朱翊钧把急递放下,“严审。还有辽东那些管粮主事、郎中,朕一会命司礼监出驾贴,一并拿捕下狱,严审,勿拘用刑。”
王之桢心中一凛,连忙领命。他很清楚,朱翊钧要是大骂,事情还并不严重,但是要是朱翊钧真的动怒了,那也是敢杀人的。
司礼监的驾贴很快就签发了,送刑科给事中处副署后,转交锦衣亲军执行。可消息一传出去,朝堂上就炸了锅。
朝廷正在加强辽东防务,这不是秘密。可在这个时候,大批辽东文武官员被捕,到底是因为什么?有人说是贪墨军饷,有人说是通虏资敌,还有人说这是朝廷要整顿辽东的前兆。
慈庆宫。
朱常洛也收到了陆遇的密信。信写得很长,把辽东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从李永芳被拿,佟家被灭,到石廷柱被逮,还有李家的事,也写得明明白白。
朱常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李家的事,陆遇在信中说得委婉,但是朱常洛也很清楚陆遇的意思。韩宗功死了,李如柏亲自送妹妹回了娘家,这是在给朝廷一个交代。人死了,千错万错都是韩宗功的罪,跟李家没关系。
“这个李如柏,”朱常洛喃喃自语,“倒是个明白人。”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李家在辽东经营了几代人,根基深厚。与其逼反他们,不如拉拢过来为我所用。陆遇这件事办得不错,既铲除了佟家,又稳住了李家,一举两得。
他把信收好,对王安说:“徐光启他们,到哪了?”
王安答道:“回殿下,徐光启在天津,离京师最近。收到旨意后,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这一两天就能到。”
朱常洛让王安关注此事,等到这些官员们到了之,朱常洛自然是要召见他们的。
而此时被朱翊钧特旨点用的几人也收到了诏命,正在赶赴京师的路上,而其中最快的自然是在天津的徐光启了,他收到诏书就立刻赶赴京师,打听相关的情况,不过除了知道是中旨起复之外,其他的事情他还尚且不知道。
于是徐光启找到了自己的同科和同馆孙承宗,希望从孙承宗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孙承宗现在在翰林院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子讲官,皇长孙老师,这些都说明孙承宗所受到的重视,尽管孙承宗不如李腾芳收到朱常洛的信任,但是孙承宗毕竟年轻,很多人都视他为未来的阁臣了。找他打听消息,最合适不过。
孙承宗在书房里接待了他。茶端上来,两人寒暄了几句,徐光启就忍不住了。
“稚绳,”他放下茶杯,苦笑着说,“这中旨忽下,实在是忐忑不安啊。你知不知道,陛下召我进京,究竟所为何事?”
孙承宗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而不语。
徐光启急了:“稚绳,你就别卖关子了。”
“子先就这么空手而来,就想打听消息?”孙承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徐光启一愣,随即摆摆手:“来的匆忙,容后再补。”
孙承宗笑了。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子先,那你可要好生感谢鄙人才是。是天大的好事,你安心等召见就是了。”
徐光启心中一动,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孙承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当今东宫,有明君之德也。所问者皆闾阎细务,生民疾苦。此难得也。”
他转过身,看着徐光启:“子先,你在天津种甘薯、种水稻,写《甘薯疏》、《农书草稿》,这些事别人觉得掉价,可东宫觉得,这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徐光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明白了孙承宗的意思,这次起复,不是皇帝的意思,是太子的意思。
“稚绳,”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
孙承宗赶紧摆手说道:“子先胸有丘壑,必然会有大用的。”
徐光启自然也是很高兴的,自己能够一展所长,这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而且有孙承宗这个太子讲官为他说话,自然是对他很有利的,所以徐光启连忙将自己的一些有关农政、历法之类的着作交给孙承宗,托他进呈给朱常洛。
从孙承宗府上出来,徐光启又去了另一个地方——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徐本高的府上。
徐本高是徐阶的曾孙,以恩荫入仕,现任锦衣亲军指挥同知、提督街道房,是锦衣亲军的堂上官。两人是同乡,都是松江府人。虽然徐阶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但华亭徐家在朝中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
徐光启来找徐本高,一来是叙旧,二来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些朝廷上的情况。锦衣亲军耳目灵通,知道的消息比旁人多。
而在广宁卫,辽东巡抚郭光复最近是忙的不可开交,陆遇拿下的那些人,除了解送北镇抚司的要犯之外,剩下的人都是辽东方面来处理,这些人要审、要抄、要定罪。辽东各地涉案的军官和商贾,要拿捕、要查抄。抄出来的银子、粮食、布匹,要清点、要入库、要分配。
可银子还没捂热,王象乾就来要了。
蓟辽总督王象乾派人送来信函,说得很直接,朝廷要款蒙古,需要银子。你郭光复在辽东抄了那么多商人,想必现在辽东藩库是很充裕的,拿一部分出来,支援总督府的赏抚大计。
郭光复看完信,差点气笑了。银子是辽东弄来的,和你王象乾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辽东不需要用银子吗?尽管内廷紧急解运了饷银,但是现在辽东的士卒仍旧缺饷,还有抚顺等地的边墙、关隘等都要修葺,这些都是需要银子的,在郭光复看来,这些事情不比款蒙古来的重要。
但是王象乾以蓟辽总督的身份压郭光复,要他拿银子处理,郭光复自然是不干的,总督、巡抚之间并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既然你王象乾要拿蓟辽总督的职务说事,那郭光复干脆就将此事闹大,让朝廷来评评理。
第114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八)
郭光复一纸奏疏递到京师,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督抚不和,这在大明不是新鲜事。可在朝廷正紧锣密鼓加强辽东防务的节骨眼上,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掐起来了,这对于朝廷制虏,是极为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这把火一烧起来,朝廷上下憋了许久的“款”与“剿”之争,也再度集中爆发了。
科道言官们最先跳出来。他们早就看王象乾不顺眼了,朝廷对王象乾寄予厚望,起复他是指望他安定蓟辽的,结果王象乾到任之后,干了些什么?整天嚷嚷着要款蒙古、给银子,二十八万两白银,张嘴就来。户部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银子赏抚北虏?
兵科给事中杨涟当即上疏弹劾王象乾道:“王象乾暮气沉沉,一味主款,恐误国事!”
工科给事中魏大中也跟着上疏:“款虏之议,丧权辱国。朝廷若依此策,日后北虏索赏日增,何以应之?”
一时间,弹章如雪片般飞进通政司。
可朝廷大员们的态度就没那么统一了。
原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站出来说话了。他当过蓟辽总督,知道这摊子事有多难。款蒙古是朝廷定下的方略,王象乾不过是奉命行事。如果因为督抚不和就把总督撤了,日后谁还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薛三才在奏疏中说的也很明白:“款虏之策,乃朝廷所定。总督行方略之权,并无不妥。”
薛三才认为朝廷要维护总督的权威,款蒙古虽然是王象乾所提出来的,但是也是经过朝廷批准的,所以必须要加以维护。
所以薛三才所提出的方案就是撤换郭光复,他举荐现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汪可受巡抚辽东,因为他在大同巡抚任上,他力主对蒙古鞑靼各部封贡,维护了边境和平和安宁。可以和王象乾配合的更好。
这下热闹了。有人要保王象乾,有人要换郭光复,还有人干脆要把两个都换了。
而原本该出来说话的署兵部事左侍郎李志,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是真病还是装病,谁也不知道。但是朝廷上下都很清楚,李志直接上疏乞休,朱翊钧也没有办法,只得予以批准,同时下旨要求立即廷推兵部尚书。
吏部动作很快,拟了两个人选——原兵部右侍郎署刑部事魏养蒙,和原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黄嘉善。
朱翊钧御笔一批:起复黄嘉善为兵部尚书。
可黄嘉善远在山东老家,到任还得些日子。眼下的烂摊子,还得内阁来收拾。朱翊钧给内阁下旨,要求内阁调停督抚之争。
方从哲最近累的瘦了一圈。科道言官们弹劾他的奏疏都能把他埋了。说他擅权、恋栈、结党营私,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他和朱翊钧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怎么弹劾了这么久还稳坐文渊阁?
饶是方从哲心理素质一向很好,可这回也有点扛不住了。方从哲一想,不对啊,内阁还一口子人呢?吴道南还躲在家里呢,那不行,得把他弄文渊阁来。吴道南,出来当牛马了!
自从被弹劾后,吴道南就上疏乞休,然后闭门不出。朱翊钧呢?既不批准,也不驳回,就这么吊着。吴道南进退两难,天天在家唉声叹气。
现在大明内阁成了熬老头的地方,方从哲一个人在文渊阁,实在是承受不住了,于是具本上疏,请求朱翊钧立即下旨令吴道南回阁理事。
朱翊钧这次倒是痛快,当天就下达了御批:“吴道南以东阁大学士回阁理政,所请不允!”
吴道南接到旨意,脸都绿了。他不想回去,可圣意难违。只好磨磨蹭蹭地换了官服,回到了文渊阁。
方从哲在文渊阁等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会甫,”方从哲叹了口气,“相忍为国吧!”
吴道南没好气的说道:“元辅何必把老夫推到这火坑中来!”
方从哲只是笑而不语,将这些奏疏分给吴道南拟票。
现在朝廷最紧急的事情,自然是蓟辽的督抚之争了,其实两位阁臣是很清楚的,督抚之争的根子,说到底还是银子。
王象乾要款蒙古,款蒙古就得给银子。朝廷虽然原则上同意了款策,可户部一毛钱都拨不出来。二十八万两赏抚察哈尔部的预算,在朝堂上吵了几个月,至今没个结论。而没结论,就没银子。
王象乾等不了。他是蓟辽总督,蒙古人就在边外,今天不给银子,明天就入寇。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动支蓟辽两镇藩库的银子。
可藩库里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蓟镇的还好说,是他自己的地盘。可辽东的银子,是郭光复的。
郭光复刚刚抄了佟家和李永芳的家,手里捏着一大笔罚赃银。王象乾听说后,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现成的银子吗?
他当即行文郭光复,要求调拨辽东罚赃银,用于赏抚蒙古,而在郭光复看来,你王总督的手未免有些伸的太长了一些,辽东是防备女真的第一线。建州女真才是心腹大患,蒙古人不过是疥癣之疾。这笔银子,应该用在辽东,给士卒发饷、修葺边墙、添置军器,哪样不比拿去赏这些骚鞑子实在?
王象乾自然是不干的,他是蓟辽总督,位在巡抚之上。虽然大明体制里总督不是巡抚的直属上级,可总督的权威摆在那里。郭光复这么不给面子,以后他还怎么号令两镇?
王象乾自然是不肯罢休的,他直接上疏:“臣年老体衰,不堪趋使,伏乞圣恩,放归田里。”
方从哲拿到这份奏疏,头都大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稀泥,王象乾自己先撂挑子了。
这下朝廷上下再次热闹起来了,朝堂上,科道言官们见王象乾自己请求致仕,更是来了劲。杨涟第一个上疏:“王象乾辜恩误国,宜急罢斥,以谢天下!”紧接着,科道言官跟进,弹章铺天盖地。
可真正让方从哲感到压力的是另一封奏疏——吏部尚书郑继之的。
郑继之今年八十多了,是六部中唯一的尚书。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跟沈鲤、宋应昌同科。沈鲤和宋应昌都死了快十年了,他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吏部天官的位子上。
这位老尚书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
他在奏疏中写道:“督抚之间,本无统属。王象乾何得强令郭光复夺辽东罚赃银?不合体例,朝廷应予训斥。”
方从哲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
郑继之说得对。总督虽然地位高于巡抚,可在大明体制里,巡抚不是总督的下属。王象乾强行调拨辽东的银子,确实不合规矩。
可如果朝廷申斥王象乾,那款蒙古的方略怎么办?蓟辽总督的威信何在?
“元辅,”吴道南在一旁小声说,“要不咱们先拖着?”
“拖着?”方从哲苦笑,“拖到什么时候?黄嘉善还没到任,王象乾要辞官,郭光复在辽东跳脚。这局面,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方从哲抬起头,自言自语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他忽然想起叶向高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公见此烛乎?油将尽而芯犹燃,我辈当为朝廷护此微光。”
微光还在,可这蜡烛,快烧完了。
第115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
方从哲是真的有了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辽东危如累卵,但是现在朝廷上下争论不已,即便是有了方略,也难以执行,这让方从哲这个首辅感到极为痛苦。
所以方从哲密疏上陈,就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第一就是款蒙古是朝廷的方略,已经已经决定了,就要明确答复王象乾,对于赏抚一事,朝廷是怎么决断的,尤其是赏抚的金额,还有银子什么时候能到位这些都必须说清楚。
而除此之外,就是对于辽东这笔罚赃银子的处理问题,方从哲在这点上支持了郭光复,方从哲的想法是很简单的,现在辽东防御单薄,不可能一直依靠内帑,户部又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能够尽量保证辽东的京运年例银不被克扣就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
所以这笔罚赃的银子是很重要的,因为这里面除了有大量的银子之外,还有很多的物资,这些物资对于辽东来说也是非常之重要的,郭光复在奏疏也说明了,向利用这笔银子修葺沈阳、抚顺等直面女真各部的边墙,同时将原本的抚顺游击加以升格。
按照辽东巡抚郭光复和辽东总兵张承胤的意见,要将原来的抚顺游击升格为分守沈阳参将,负责抚顺、沈阳、清河以及鸦鹘关、抚顺关等边防要地,增加驻守的官军,达到八千之数,以对付建州部。
而对于王象乾,也要加以申斥,要求他实心用事,不准任性,至于赏抚方略,朝廷也必须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同时对于郭光复,也要罚俸三月,要求督抚同心,不得上下相抗。
方从哲的这个处理意见就是和稀泥,既要安抚王象乾,使得他继续担任蓟辽总督,也部分同意了郭光复的意见,主要是为了加强辽东的防御。
方从哲的意见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也立即御批同意,予以实施。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自然是赏抚的事情,朝廷之后讨论的结果就是要对北虏予以赏抚,王象乾作为蓟辽总督是赏抚政策的具体实施者,现在赏抚的银子没有着落,王象乾担心也是非常之正常的,朱翊钧要求内阁与户部、兵部、太仆寺等衙门商量此事。
户部左侍郎署部事李汝华自然是老办法,哭穷,方从哲召集相关衙门的堂官商量此事,李汝华就直接说道:“太仓如扫,搜括已穷,今户部所司,唯拆东补西之术。”
户部确实是没有银子了,这点方从哲也是很清楚的,至于太仆寺的马价银,也早就挪借一空了,至于工部常盈库、兵部车驾银等地方,也早就没有银子了。
户部哭穷之后,工部、太仆寺等衙门也是一样,照例哭穷,反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没钱。
方从哲只能无奈地问道:“大司农司掌国计,可有良策?”
李汝华看了方从哲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他直接说道:“有啊,东南金花银经年拖欠,已有数百万两之巨,还有改折漕粮银等,俱有拖欠,元翁其有意乎?”
李汝华的意思自然是非常之简单的,现在地方官府拖欠朝廷的赋税、金花银、漕运折支等银两,数额是十分之巨大的,不要说将其全部予以征缴,就是收上来三分之一,对于朝廷来说也能够解燃眉之急。
这下直接将方从哲给架了起来,东南赋税问题,一向是大明财政问题中最难以解决的,别说方从哲了,就是当年张居正,面对苏松欠金花银一百六十一万两的情况,在大发雷霆之后,也只弄到一百万,剩余的六十一万两,也只能够予以蠲免。
按说金花银在大明赋税征收的地位是很高的,因为金花银大部分供皇室支派,向来称为“首征”,是地方州县官员最重要的任务,甚至在本朝之前,历次改元大赦在内,基本都不允许蠲免。可见金花银的重要性,但是到了现在,东南州县大规模的拖欠金花银,已经成为了常态。
李汝华提出此事,使得文渊阁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吴道南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奏疏,似乎这本奏疏上有什么军国重事一样。
而署工部事右侍郎林如楚则是神游天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李汝华说的事情一样,太仆寺卿吴默则是左顾右盼,似乎着文渊阁内有鬼一样,兵部的几个郎中更是直接埋头,不敢在这个事情上搭腔。
见这些官员们都是这个表情,李汝华就说道:“元翁,苏松两府自万历十四年至二十五年所欠金花四十八万有奇,自二十一年至三十四年布匹之欠共三百一万余匹。而苏州一府欠至十四万三千余匹,户部措手,何以处之?”
这点不光是朝廷所知的事情,甚至也成为了朱翊钧开矿税和拒绝拨付内帑的理由,在之前科道请求朱翊钧从内帑中拨付一部分银子,用于赏抚北虏,朱翊钧即以此为由,加以拒绝。
朱翊钧在御批中说道:“节年该部所欠金花等银至一百四十三万九千八百余两,库藏空虚,虽欲发内帑,但节年拖欠金花银两数多,虽有各处税银接济公用,尚且不敷。”
皇帝公然耍流氓,这令朝廷也无可奈何。
李汝华对在场的重臣们说道:“夫三吴乃财赋之区,江右亦沃壤之地,岂践土而不必食毛,食毛而不当作贡乎?如今催者自催,逋者自逋,计部空虚,国步艰难,老夫亦无能为也!”
这个问题,方从哲能怎么说?首先他自问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当年高拱、张居正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方从哲要是能解决,那才是奇了怪了!
而且从方从哲的个人政治立场来说,他也不大有这个动力去做此事的,方从哲虽然是锦衣卫军籍,但是他可是浙江人,也是欠税的重点地区,方从哲很清楚东南欠税的情况,但是要他老人家去催征,那是万万不可的,毕竟首辅只不过当几年罢了,而自己的家乡才是家族生存之所。
本朝的官员,一向重视乡曲,出来做官,也都是想着怎么帮自己的家乡谋福利的,催征自己的家乡,方阁老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所以方从哲就开始打哈哈了,他说道:“所谓东南欠税,亦不可一概而论,比岁地方或以旱潦之故,一时宽缓民力,遂将此项视为可逋钱粮,且闻有已征在库而恣意挪借,以致年来拖欠百万有奇。若一概催征,小民何辜,且催征太过,民情汹涌,至于民变等事,诚可虑者也!”
李汝华当然知道方从哲的的想法,他不愿因此开罪于家乡,但是眼下的事情怎么解决?
李汝华毫不客气的说道:“各省直京边钱粮,年来拖欠太多,除四十三年以前带征共欠二百三十六万五千四百两不开外,今岁拖欠,亦五十万矣,此何以解之?”
这下把方从哲给逼到了墙角了,方从哲很清楚,虽然现在似乎这个文渊阁里就他和李汝华两个活人,但是这些人的耳朵可都是竖起来的,要是方从哲再这么和稀泥的话。
明天整个朝廷恐怕就要开始传首辅袒护乡里,不准户部催征的谣言了,方从哲不禁在心里暗骂李汝华这个老狐狸。
其实李汝华这么做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推卸责任,大家都是在朝廷混的老狐狸,整什么聊斋啊?东南欠税,这在大明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吗?你李汝华是第一天在户部干活吗?
东南哪年不欠税了,那在大明才是稀奇的事情呢。
李汝华现在是想当不粘锅,先把这个责任甩给内阁,到时候李汝华就可以说,本部堂是向内阁要求过催征的,怎奈内阁不允,至于内阁为什么不允,去问元辅。
方从哲也是老官僚了,自然是打得一手好太极,他说道:“今方隅内困极矣,京师困商,秦困羊绒,晋困军储,三吴困织造,豫章困磁,滇粤困金珠,楚蜀黔困木,加以貂珰之吮吸,旱潦之不时,势必至于逋欠。如大司农所言,积逋难完,此诚国之大弊也,户部当详细条陈上疏,奏请圣裁。”
方从哲的意思自然是很明白,我老方也是知道这种情况的,但是之前由于矿税横行,地方官府对于此事的抵触很大,所以才导致逋欠的,现在既然户部提出国用不足,要催征,那就不要只催征东南,凡是有欠税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都催征。
这下不干的自然是李汝华了,要是按照方从哲的这个办法来,那就是他李汝华得罪全天下的地方官员了,你李大司农不让我们好过,那上至于布按二司,下至于州县官员,就被李汝华给得罪死了,这个事情,李汝华是万万不敢做的。
见方从哲这么说,李汝华直接甩锅道:“此国之大政也,内阁当言于上。”
这些吴道南要出来说话了,再这么说下去,恐怕就下不了台了,所以吴道南赶紧说道:“不管是催征何处,都是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蓟辽的事情怎么办,诸位可以畅所欲言!”
第116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二)
文渊阁内,方从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面的吴道南脸色也不好看,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心思喝。
“会甫,”方从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蓟辽的那笔赏抚银子,不能拖了。”
吴道南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不能拖。王象乾是蓟辽总督,蒙古人就在边外等着。不给银子,他们就来抢。到时候王象乾往朝廷一推,不是我不办事,是朝廷不给银子,那这锅谁背?
可是之前李汝华的态度是非常之明确的,户部没有银子,想从太仓发银,断无可能。
不过方从哲还是要问问的,“李部堂,”方从哲开门见山,“王象乾的赏抚银子,户部能出多少?”
李汝华连想都没想:“二十八万两绝无可能。太仓无银可发。”
方从哲皱了皱眉:“一文都没有?”
“有倒是有,”李汝华的语气硬邦邦的,“可那些银子都有用处。边饷要发,京官的俸禄要发,河工要钱,陛下还有严旨,要保证辽东的京运年例银。元辅,户部不是不肯给,是真的拿不出来。”
方从哲被噎住了。他知道李汝华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朝廷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可知道归知道,事儿还得办。
既然户部拿不出,方从哲也只有从其他衙门想办法了。
方从哲的目光转向太仆寺卿吴默,“囧寺能出多少?”
吴默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苦笑着摇头:“元辅,太仆寺马价银,隆庆朝还有四百多万两。可这些年借支消耗,万历三十五年就只剩二十七万两了。”
“现在呢?”
“不到八万两。”吴默顿了顿,“能动支的,最多四万两。”
方从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四万两,加上户部的五万,才九万。离二十八万差得远。
“工部呢?”他看向林如楚,“节慎库还有多少?”
林如楚支支吾吾:“节慎库,能动支的,不过一两万两。”
“兵部呢?邮传银可有结余?”
“元辅,”兵部车驾郎中说道,“邮传银是专用于邮驿的,决不能动啊,否则朝廷文书流转,何以为继?”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这些人都有难处,但是内阁的难处谁来体谅?
原本方从哲打的是太仆寺马价银的主意,所谓马价银,其实是本朝马政崩溃之后的办法,之前朝廷规定各地蓄养马匹供应边防,后南方地区因不产马改征银两替代,所征银两由太仆寺管理。
但是现在太仆寺马价银也只剩八万两了,就这八万两,也不可能全拨给王象乾的,九边官军购买战马等,也还需要银子,对于方从哲来说,有四万两也算不错了,有总比没有强,除了太仆寺之外,还有就是工部节慎库,兵部邮传银等,总之东拼西凑,十万两还是弄出来了,再多,方从哲也很清楚朝廷现在也弄不出来了。
方从哲环视一圈:“就这么定了。我拟票,请陛下御批。”
众人散去后,吴道南留在最后。他看了方从哲一眼,低声说:“元辅,十万两,王象乾能满意?”
方从哲苦笑:“满不满意是他的事,能不能拿出来是朝廷的事。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王象乾也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方从哲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拟票。
慈庆宫,朱常洛也收到了朱翊钧的旨意,旨意很简单,太子可以召见徐光启等人了。
“终于可以见他们了。”朱常洛放下旨意,长出一口气。
李腾芳笑道:“殿下等急了?”
朱常洛摇摇头说道:“不是孤等急了,是大明等急了!”
李腾芳问道:“那殿下打算先见谁?”
朱常洛想了想:“先见王象晋。”
这次一共是袁可立、王象晋、毕懋康、徐光启四人被起复了,朱常洛自然不会同时召见,这个召见的次序就是非常之重要的了。
在朱常洛看来,自然是王象晋最重要,因为他所负责的甘薯等推广的事宜,对于大明来说意义重大,但是袁可立、毕懋康都是科道清流,尤其是袁可立,现在在大明朝廷上的声望是极高,徐光启更是翰苑菁华,所以召见的顺序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朱常洛在和李腾芳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召见王象晋,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王象乾的弟弟,更加重要的就是朱常洛对于他也是给予了厚望。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大明来说,女真并不是最大的威胁,对于大明来说最要命的就是流民问题,而处理流民问题,最关键的就是粮食。
所以王象晋所掌握的这些技术是很重要的,得知是太子召见,王象晋自然是错愕的,他虽然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甚至有官至总督的哥哥王象乾,但是仕途并不算顺畅,所以在辞官之后,王象晋大部分时间是在家乡经营农业。他特别热爱种植花卉、果树、蔬菜等园艺作物,专门开辟了一块园地,自己动手,督率佣仆培育花木,试种农作物。
“那臣去安排。”李腾芳起身告退。
王象晋接到太子召见的消息时,也是一头雾水。
他这次进京,原以为是哥哥王象乾从中运作。可去信一问,王象乾根本不知情。现在太子又要见他,王象晋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慈庆宫,王安把他引进去。朱常洛已经在等他了。
“臣王象晋,叩见太子殿下。”王象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朱常洛抬手:“王主政不必多礼,请起。”
王象晋站起来,垂手而立。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太子,朱常洛也正在打量着他。
“王主政在家中,做得好大事啊!”朱常洛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王象晋一愣。他在家中不过莳花弄草,哪里谈得上什么大事?他赶紧说:“殿下,臣在家中,不过与山花野草为伍,何论大事也。”
李腾芳在一旁笑了:“王主政就不必藏私了。听闻王主政有甘薯种植之法,可以解民生疾苦。殿下这才奏请陛下,召王主政来的。”
王象晋恍然大悟。
说起甘薯,他可就不困了。
“殿下,”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甘薯这东西,嘉靖年间就从南洋传入广东、福建了。徐子先(徐光启)在江南试种过,可北方一直没推广开。一来是气候水土不同,二来是种植不得法。”
“你在山东种过?”朱常洛问。
“种过。”王象晋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臣在江浙任职时,就注意到甘薯这东西。回到山东老家后,专门辟了一块地试种。这东西耐旱、高产,山地薄田也能种。关键是,它不占好地。”
朱常洛点了点头:“徐光启在天津也种过,可为什么没推广开?”
“两个原因。”王象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甘薯怕冷。北方冬天冷,薯种存不住。第二,种法不对。以前都是用薯块直接种,一亩地要几百斤薯种,谁种得起?”
“那你的法子呢?”
说道此事,王象晋就开始侃侃而谈了:“殿下,臣的法子,是用薯块育苗。等它发芽长苗,再把苗剪下来栽到地里。一亩地的薯种,能种十几亩地。而且育苗可以在室内进行,冬天也不怕。而且所收获的甘薯,也可以用地窖加以储存。”
“王主政,”朱常洛听完了王象乾的话才说道,“孤欲在北直隶推广甘薯、玉米,以解百姓口粮之困。此事,孤想托付于卿。如何?”
王象晋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殿下,凡欲种植,必辨水土而后行。若水土不合,强行推广,不但保不了民,反而害民。臣请先考察北直隶各州县水土,因地制宜,再行推广。”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他不是高兴王象晋答应,而是高兴王象晋的谨慎。
大明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是拍胸脯、打包票的。真正肯沉下心来做事的,凤毛麟角。
“王主政说得对。”朱常洛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此事,就拜托王主政了。”
王象晋赶紧跪下:“殿下折杀臣了!臣敢不尽力?”
朱常洛说道:“王主政,此事关系到黎民生计,孤替北直生民谢过王卿了!”
王象晋自然是不敢受的,而在王象晋之后,朱常洛又相继召见了徐光启、袁可立、毕懋康等人,和他们商量了振兴北直官营工场、安抚流民,整顿长芦盐场等事情和这些官员们商量了,听取了他们对于北直的看法,尤其是徐光启和毕懋康两人,都是技术官僚,他们的意见是很重要的。
而朱翊钧也在从东厂那里详细了解朱常洛召见这些臣子的内情,尤其是和这些官员们所商讨的内容,这些是朱翊钧很感兴趣的,在详细了解了之后,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这还像个做事的样子!”
李恩赶紧说道:“殿下心系黎民,是大明之幸事也。”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说道:“好了,有些事情你看着办吧!”
李恩当然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在一些小事上,李恩可以直接利用司礼监的职权给朱常洛行个方便。
第117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三)
在召见完这些官员们之后,朱常洛自然就是和讲官们商量怎么安排这些官员了,朱翊钧已经明确表示此事放手给朱常洛,所以此事就是要朱常洛来安排的。
当然这也是朱翊钧对于朱常洛和他的讲官班子政治能力的考验,人事问题,是政治的核心问题之一。
作为未来的皇帝和辅臣,对于这个问题,必须要有清楚的认知才行,所以朱常洛在和讲官们进行讨论。
慈庆宫书房里,六位讲官齐聚一堂。李腾芳、孙承宗、成基命、杨守勤、施凤来、张瑞图,朱常洛精心挑选的班底,此刻正在为他出谋划策。
“殿下,”李腾芳先开口,“这几个人怎么安排,得先定个章程。巡抚的人选,是重中之重。”
朱常洛点了点头。他面前摊着一张北直隶的舆图,山川关隘、府县卫所,密密麻麻。北直隶,京畿腹地,天子脚下。这里的人事安排,稍有不慎就会触动朱翊钧敏感的神经。
“孤想把顺天巡抚和保定巡抚合并,恢复北直隶巡抚。”朱常洛说出这句话时,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孙承宗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是北直隶高阳人,对家乡的事了如指掌,也知道这里头事情有多要命。
“殿下,”孙承宗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北直巡抚之所以被罢废,确实有辖区太大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权柄太重。”
他没有把话说透,可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北直隶巡抚兼领整饬军务衔,蓟镇、昌平镇、真保镇的边军都受其节制。这是什么概念?京营已经烂透了,指望不上。可这几镇的边军,是实实在在能打仗的。一个手握数万边军、坐镇京畿的巡抚,对京师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而这是朱常洛尤其有避嫌的,因为朱常洛是储君,这种父子关系是很难相处的,虽然现在朱常洛和朱翊钧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是作为太子,朱常洛更加要注意掌握分寸,兵柄是人君之大权,任何一个皇帝都绝不会容忍太阿倒持的。
孙承宗对朱常洛说道:“殿下,北直乃是京畿腹地,与辽东不同,殿下宜慎重之。”
孙承宗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朱翊钧之所以能够容忍朱常洛干预辽东事务,第一就是因为现在的辽东确实出现了很大的危机,第二点就是即便朱常洛直接干预辽东镇的军务,甚至在辽东镇中安排一些自己的人,在辽东武将中发展几个亲信,这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毕竟日后朱常洛执政,也确实是需要武将和勋臣团体的支持的,而且辽东毕竟边镇,很难影响到京师,就算是朱常洛有什么父慈子孝的想法,一道山海关就足够让朱常洛头疼的了,所以朱翊钧并不在乎朱常洛在干预辽东。
但是北直隶就不同了,北直隶乃是京畿腹地,大明可不兴搞什么玄武门继承法,朱翊钧对于此事还是很防范的,如果朱常洛贸然提出设立北直隶巡抚,必然引起朱翊钧的怀疑和警惕,甚至会导致反制,所以孙承宗不认为奏请设立北直巡抚是一个可靠的办法。
这点得到了讲官们的赞同,但是朱常洛有自己的想法,他说道:“若顺天巡抚,则仍由整饬兵备之衔,保定巡抚这天津、遵化皆不在其辖。”
朱常洛的这个看法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朱常洛主要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整顿长芦盐场、遵化铁厂等朝廷的官营工场,以加强朝廷的实力,而这些地方都在顺天巡抚的辖区内,再者说推广新作物自然是面积越大越好,所以朱常洛还是希望能够争取北直巡抚的。
李腾芳一直在听,这时忽然开口:“殿下,不若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北直隶,兼督理粮储事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在琢磨这个方案的用意。
大明的巡抚加衔,有几种门道。整饬军务或整饬边备,那是给边镇要地的,有兵权,有王命旗牌。督理粮饷,也是边镇用的,负责军需保障,一样有兵权。可督理粮储不一样,这种加衔,多设在经济发达、赋税繁重的地方。最典型的例子是巡抚应天等处都御史,兼督理粮储,管的是征解赋税,不是打仗。没有王命旗牌,调不动一兵一卒。
“李师傅的意思是,”朱常洛眼睛一亮,“把北直巡抚的兵权拿掉,只管粮储?”
“正是。”李腾芳点头,“殿下要的是整顿盐场、铁厂,推广农事,这些都用不着兵权。既然用不着,何必让陛下猜忌?”
孙承宗也点头:“李学士这个法子好。北直巡抚只管粮储,不涉军务,陛下那边就放心了。殿下也能放手做事。”
巡抚的职掌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谁去坐这个位子。
“人选方面,”李腾芳沉吟道,“得有资历,有名望,还得能办事。王象晋自然是绝对不可的。”
朱常洛点了点头。王象晋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资历不够。更重要的是,他哥哥王象乾是蓟辽总督。兄弟俩一个当总督,一个当巡抚,还都在北直隶,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而且大明朝也从无此例,这种事情,绝不可行。
“徐光启呢?”成基命问。
“资历也不够。”孙承宗摇了摇头,“子先在翰林院待的时间不长,后来又辞官好几年。让他当巡抚,朝堂上那帮人不会服气。”
那剩下的就是毕懋康和袁可立了。
毕懋康,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巡按陕西御史,在军器制造上颇有建树。袁可立,万历十七年进士,比毕懋康早了将近十年。当过山西道监察御史,在苏州推官任上办过不少大案,名声极好。后来被罢官,这些年一直在家闲居。
“袁可立。”朱常洛几乎没有犹豫,“资历够,名望够,也能办事。北直巡抚,非他莫属。”
讲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点了点头。袁可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在苏州推官任上,不畏权贵,秉公执法,朝野上下都有口碑。这样的人放在北直隶,既能压得住场面,也能让朝堂上那些言官挑不出毛病。
“那毕懋康呢?”李腾芳问,“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朱常洛对于毕懋康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朱常洛说道:“毕懋康当授兵部武库司郎中,兼领北直诸工场事务。”
这个职务还是很适合的,武库司主掌全国武器、仪仗、符勘、尺籍、武学诸事,郎中正五品,而毕懋康从七品巡按御史迁转,升为五品京官,也还是比较合适了,再加上将朝廷的这些工场也都掌握在手中了,便于加强朝廷的军器生产。
而比较难安排的就是王象晋和徐光启了,他们的资历都不是很深,要安排一个能够便于发挥他们的才干的地方,确实是要费一番心思的,首先就是徐光启,朱常洛给他的任务就是整顿北直隶的水利设施、安抚流民、整顿长芦盐场,推广晒盐法,这些都需要很多衙门的配合。
所以讲官们认为巡按御史是比较符合现在的情况的,以徐光启为北直隶巡按御史兼长芦巡盐御史,负责加强对于北直隶地方州县的监察,同时直接管理长芦盐场,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所以当徐光启当这个长芦巡盐御史,除了他精通西学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徐光启是是翰苑出身,和韩爌等醋党大佬关系不错。
而在长芦开中的,大多都是晋商,有这个关系会比较好操作一些。
而王象晋的职务也是经过朱常洛和讲官们多次讨论的,王象晋主要是负责整个北直隶的农业振兴工作的,所以必须要给一个地方官,而大明很操蛋的事情就是南北直隶是没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所采取的方式是寄衔制。
也就是挂衔给隔壁省份,比如大名兵备道挂职用山东按察司副使或佥事,所以对于王象晋也要采用这个方式,经过讨论之后王象晋以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分管北直隶粮储、屯田、清军、驿传、水利、抚民等事,专门负责北直的农业问题。
朱常洛和讲官们这一手安排,既考虑了各人的能力,也顾及了朝堂上的平衡。袁可立资历最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毕懋康有专长,放在最需要的地方;徐光启和王象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互相配合。
“殿下,”孙承宗忽然问,“北直巡抚的奏疏,是直接上呈陛下,还是经过内阁?”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问的是关键。
“直接上呈。”朱常洛说,“父皇既然让我安排这些人,就不会让内阁来掣肘。北直巡抚的事,我会单独向父皇奏明。”
孙承宗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和讲官们商量好的,朱常洛请李腾芳代拟奏疏,然后讲官们也各自散去了。
朱常洛走出书房,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第118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四)
朱常洛的奏疏递到乾清宫时,朱翊钧正在批阅内阁送来的票拟。李恩把两份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退到一旁。
“哥儿呈上来的?”朱翊钧头也没抬。
“是。一份是请除授官员的,一份是”李恩顿了顿,“是请拨内帑和京通仓本色粮食的。”
朱翊钧放下朱笔,先拿起了第一份。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在北直隶巡抚几个字上停住了。眉头猛地一皱,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北直巡抚的权柄,朱翊钧太清楚了。当年罢废这个职位,就是因为权柄太重。一个坐镇京畿、手握数万边军的巡抚,对京师本身就是极大的威胁。现在朱常洛要恢复这个职位,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看到了后面的字——“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北直隶等处,兼督理粮储”。
朱翊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开了。
督理粮储。不是整饬军务,也不是督理粮饷。是只管粮储,不管打仗。
他看了朱常洛在奏疏中的解释,重设北直巡抚的目的主要是统一事权,这次朱常洛的主要目的就是整顿长芦盐场、遵化铁厂,推广新作物,安置流民。这些事,确实用不着兵权。一个只管粮储的巡抚,调不动一兵一卒,对京师构不成任何威胁。
朱翊钧把奏疏放下,只是把奏疏递给李恩:“按照哥儿奏疏拟旨,给内阁。”
李恩躬身领命,赶紧去办。
朱翊钧重新拿起朱笔,翻开第二份奏疏。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朱常洛在奏疏里要钱要粮,理由写了一大篇。朱翊钧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遵化铁厂是万历八年被时任蓟辽总督梁梦龙奏报停罢,梁梦龙当时的理由很简单,不划算。
梁梦龙在奏疏中说道:“遵化铁冶厂每年额办课铁二十万八千斤,计价不过二千七百余两,而专设官吏、军役等费逾万金,宜尽行裁革,将额征银两,解部买铁支用,其柴薪车辆等项银,悉免,佥派以苏民困。”
将遵化铁厂予以裁革,从此朝廷失去了自己的铁料来源,完全依靠从民间购买,朱常洛认为这是极为愚蠢的事情,遵化铁厂所生产的铁成本高,有技术问题,也有贪污的问题。
可朱常洛在奏疏里说得也有道理。铁厂成本高,一是因为贪污,二是因为燃料。一百多年砍下来,遵化周围的山场树木都砍光了,柴炭越来越贵,铁价自然就高。但是现在大明可以用焦炭炼铁了。北直隶有的是煤矿,炼焦的工艺也早就成熟了。
朱常洛奏请重开遵化铁厂,同时兴办配套的煤矿、炼焦等设施,这些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和劳动力,所以朱常洛奏请朱翊钧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调拨本色粮食,用以招募流民开矿。
还有就是从内廷以及朝廷的工场等地方调集熟练的工匠,作为技术力量,重新恢复朝廷的军事工业,以冶铁炼钢作为朝廷整顿军事工业的基础。
同时这些工场也可以生产大量的民用器材,当然朱常洛主要希望生产的是铁锅,因为这是蒙古人所需要的,朱常洛打算以铁锅替代白银作为赏抚蒙古人的物资,以贡市的形式向蒙古人换取战马等重要的物资,还可以为朝廷安置流民提供各种生产工具,重振北直隶的农业。
铁锅。朱翊钧看到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小子,倒是会算账。蒙古人缺铁锅,这是多少年的事了。朝廷每年赏抚蒙古的银子几十万两,可这些银子给了蒙古人,他们转头就去买铁锅、买布匹。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商人手里。与其给银子,不如直接给铁锅。铁锅是遵化铁厂制造,成本不过几钱银子,可拿到蒙古那边,能换回战马、牛羊。
这样就能够减少朝廷的赏抚银两的支出。
而第二自然是为了长芦盐场的事情,长芦盐场是朝廷在北方最重要的盐场,尤其是山西的解盐减产之后,长芦盐场就成为朝廷在北方重要的食盐来源之一,也是维系实物开中的最后一道保险了。
但是现在长芦盐场灶户逃亡,私盐横行,不仅仅使得朝廷的盐税收入大幅度减少,也使得边镇军储受到极大的影响,所以朱常洛奏请整顿长芦盐场。
主要是从两个方面来进行的,一来就是改善灶户待遇和增加盐场劳动力,现在盐场最大的问题就是灶户逃亡和私盐泛滥,所以朱常洛准备招募流民,将这些流民安置到盐场中来,用于为朝廷生产食盐,同时改善这些灶户的待遇,实施余盐本色收购制度。
也就是除了正额盐课之外的余盐,由朝廷出银或者是本色粮食等物资从灶户手中收购,杜绝私盐,同时保证有充足的食盐用于开中。
二来就是改变食盐的生产方式,现在两淮等盐场已经开始推广晒盐法了,但是长芦仍旧是煮盐法,不仅要消耗大量的燃料,而且产量也远远不如晒盐法,所以必须引进两淮等地的晒盐法,大规模的在长芦改良盐田,同时大兴北直隶的煤矿,用煤炭取代木柴成为煮盐的燃料。
这些都需要朝廷在财政上的投入,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很大的好处的,长芦盐场的食盐产量提升,首先就可以增加朝廷的盐税收入和边镇的军储,尤其是辽东镇的军储,保障边镇有足够多的粮食等物资用于军事行动和改善士卒的待遇。
其次就是食盐同样是蒙古人所需要的物资,这些物资都可以供应给马市,以减少朝廷马价银支出,节约朝廷财政,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现在朝廷每年赏抚蒙古人的马价银是越来越多,对于朝廷的财政也构成了沉重的压力,抛开现在王象乾所奏请的二十八万两赏抚不说,宣府、大同、山西三镇马价银总额达41万300两,再加上陕西三边,每年近百万两的银子,户部每年都为此极为头昏。
朱常洛的意思就是出内帑银和京通仓的本色粮食,整顿遵化铁厂和长芦盐场,以本色物资提供给边镇贡市和开中,一来减少朝廷的马价银、赏抚银支出,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二来增加朝廷收入,同时增加边储,提供边镇的战斗力。
当然,朱常洛想要投资,朱常洛向朱翊钧要的的第一笔是内帑银十万两,本色粮食二十万石,这些银子除了用于遵化铁厂和长芦盐场的重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就是购买甘薯、玉米等新作物的种子,并且将其运输到北直来。
十万两银子,朱翊钧的内帑还是拿的出来的,但是从京通仓调拨本色二十万石,这事就不小了,京通仓的粮食主要是通过运河漕运而来的漕粮,还有北方各省转运的部分本色。
京通仓主要是用于支付京营、在京亲军诸卫、京师官吏等的俸禄的,还有备荒,蓟镇等边镇的军粮,也有部分是京通仓供应的。
但是现在北方各省灾荒不断,所能缴纳的本色逐年减少,而东南各省则是常年拖欠漕粮,这点也是极为要命的,原本大明的漕粮是定额的,每年四百万石,这是万万不能少的,但是后来东南诸州县接连上疏,说转运漕粮,损耗太大,百姓负担沉重,要求改折,也就是折银支给。
再加上从嘉靖以来,东南出身的官员在朝廷中尤其是内阁中所占的比例极大,如顾鼎臣、张璁、徐阶、申时行、王锡爵等人都是东南出身,所以几经争执之后,改折一百万石,也就是实际向京师解运漕粮三百万石,后来张居正增加十万石,三百一十万石本色成为定例。
但是现在也开始大量的拖欠了,这几年实际解运到京师的漕粮常年低于二百四十万石,漕粮欠额,也高达数百万石之巨,朝廷虽然多次催促,但是东南州县以水旱灾害等理由加以搪塞。
这就使得朝廷的仓储也极为窘迫了,万历十一年的时候,京通仓实在粮储一千八百一十八万五千四百石,而今年实际解运漕粮二百六十三万石,京通仓现存储粮四百四十八万石,这还是户部账面上的数字,实际有多少,只有天知道。
而朝廷每年固定支出就是三百万石左右,除公侯伯驸马不计外,文武官员吏典监生岁支粮食约四万石,锦衣等七十八卫所官吏旗校军士匠役、三大营将官并选锋军、巡捕营官军家丁岁支粮食约二百一十四万七千石,其它各寺监局库厨役、 官匠、民匠、乐舞生和宛大二县孤老等杂支约为九万石。
所以朱常洛所奏请的二十万石本色,对于现在的京通仓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朱翊钧思索再三之后对李恩说道:“本色粮储一事,不能给二十万,京通仓最多支给十万石,剩余十万石,明年漕粮到后再说。”
李恩赶紧去向朱常洛传旨。
第119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五)
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粮食的重要性,现在朝廷用京通仓的粮食养着京营和亲军诸卫,虽然现在京营、亲军诸卫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但是他们毕竟是朝廷所掌握的武装力量,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必须要养着他们,否则的话他们立马就要作乱的。
所以京通仓的存粮是不能轻易动支的,这是要安定京营和亲军诸卫等力量,是稳定京师人心的压舱石,所以是绝对不能轻易动用的。
李恩向朱常洛的传达了朱翊钧的旨意之后,朱常洛也表示了理解,毕竟京通仓现在储粮也不足,能够给十万石粮食就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
当然,李恩对朱常洛说道:“殿下若是有其他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吩咐老奴。”
朱常洛主要是有两件事情需要李恩帮忙,第一件事情就是各种种子的收集,之前朱常洛也和王象晋谈过此事,现在的福建等地,甘薯等的种植已经不少的,要想大量购买种子,也得从南方想办法,而且要趁天气没有变冷之前转运才行。
大明在各地都有镇守太监,尤其是东南,苏州织造太监等专门负责为皇帝采办等事项,可以随时动用漕船向京师转运,趁现在运河没有结冰,收购转运甘薯等的种子,为明年的种植做准备。
除此之外,就是需要地方的这些守备太监们帮忙搜罗能工巧匠,尤其是炼铁、制造军器等工匠,还有西洋的各种新式军器进献,以满足大明现在对于新式军器的需求。
这些事情对于李恩这个司礼监掌印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李恩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在李恩走后,朱常洛将韩本用找来,这次整顿朝廷在北直的官营工场,除了毕懋康之外,就是需要韩本用这个内官少监负责了。
朱常洛对他说道:“这次出去办差,是慈庆宫的脸面,不可为人所轻,亦不可仗势欺人。”
韩本用赶紧说道:“殿下教诲的是,老奴自当谨遵。”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内侍的性格的,他们在宫内往往要看各种人的脸色,所以有些时候性格极为扭曲,在宫内百般奉承,出宫之后就是飞扬跋扈,所以遭到非议,而韩本用又是慈庆宫出身的太监,所以就更加受到外廷的关注,一旦被人家拿住了把柄,朱常洛是很难保他的。
除此之外,就是这次整顿各个官营工场的事情,朱常洛奏请重开遵化铁厂,是要将遵化铁厂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由工部控制,所以韩本用就很重要,重建后的遵化铁厂,是内官监的工场,所需要的工匠,也都要从内官监出,所以朱常洛要韩本用善待工匠,不能像之前那样苛待工匠,导致逃亡。
而在朝廷之上,司礼监将朱翊钧的旨意传达给了内阁之后,外廷的反应还是很热烈的,毕竟这次朱翊钧所起用的,如袁可立等人,都是在朝廷中久负盛名的人,所以不少官员为此振奋,甚至想朱翊钧上疏要求起复更多的正人君子,但是朱翊钧全都直接留中。
而对于内阁所奏请的拨给王象乾十万两赏抚银的事情,朱翊钧没有立即予以批准,朱常洛的奏疏提醒了朱翊钧,对于蒙古来说,直接赏抚银子远远不如赏抚物资有吸引力,所以朱翊钧以中旨询问王象乾,召商开市,是否能够行得通。
如果能够行得通的话,朝廷从北直等地调拨一批物资,用于和北虏贡市,同时换取他们的牛马等牲畜。
而在辽东,努尔哈赤奏请贡市的呈文也到了辽东巡抚郭光复的案头,这次努尔哈赤卑辞恭顺,声称自己不会在袭扰叶赫,同时愿意为天朝藩篱,但是由于部众人口众多,所需要的粮食等物资数量较大,请求能够增加贡市,或者将贡市转移到抚顺、清河等内地交易。
郭光复当然知道努尔哈赤想干什么,什么卑辞恭顺都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朝廷能够像之前一样放纵建州女真到抚顺等大明内地进行贸易,这样就便于建州部获取大明内地的相关情报了。
按照之前大明和建州贡市的规定:“遇有建州等卫女真到边,须令从抚顺关口进入,仍于抚顺城往来贸易。”
但是现在抚顺地区是大明重点加强防御的地方,按照张承胤和祖大寿所制定的计划,大明要全面加强抚顺地区的防御,以遏制建州部的扩张。
抚顺地区沿边城堡五座:会安堡、抚顺城堡、东州堡、马根单堡和散羊峪堡。关隘二处:抚顺关、鸦鹘关。其中会安堡归抚顺城守备统辖,东州、马根单、散羊峪三堡归清河游击统辖。
以上五堡共驻官兵三千一百三十二人所属墩台四十九座,每个城堡都有所属的墩台,一旦出现敌情,守卫墩台的官兵发出信号,白天举烟,晚间放火,并辅以号炮,能讯速将情况送到抚顺参将等处。
在这种情况下,郭光复是肯定不能答应建州部再到抚顺城下来贡市了。
但是另一方面努尔哈赤也对于郭光复加以恫吓,他的使臣阿都替努尔哈赤传话道:“开原人以种种恶言诬谤于我。我曾愿我地之主大人尔何时到来而信赖于尔。尔却以开原人诬谤之言为是,从不助我。”
建州部认为大明辽东方面偏听偏信于叶赫部,而不帮助建州部,郭光复当然明白努尔哈赤的潜台词,这二十年以来,努尔哈赤大肆征讨女真诸部,不断迁徙女真部落,垄断大明和女真的贡市,造成了建州地区聚集的部落人口越来越多。由此带来了自身越来越大的经济压力。
特别是在粮食问题上,努尔哈赤只有占领辽东的农业区,转移经济压力,才能使建州女真能够应对灾荒。这些都刺激了努尔哈赤的经济压力和野心。
如果朝廷答应建州部的要求的话,建州部就有立即反叛的可能。
此事确实是事关重大,即便是郭光复也必须的小心处置。
郭光复首先是安抚女真使臣,大明官员太极拳都是必修科目,而尤其是对于郭光复这样的老油条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他召见了努尔哈赤的使臣阿都,热情招待了他,表示贡市一节,是他很重视的事情,尤其是建州部和大明的贡市问题,是他十分之重视的。
而对于努尔哈赤的控诉,郭光复也做了解释,他对努尔哈赤的使臣阿都说道:“天朝所欲者,辽东之安定也,建州、叶赫,皆天朝之属夷,互相攻伐,诚所不忍也!皆天朝所抚之赤子也,何忍听彼流离?而开原牙侩与北关日为蜚语,构建州。建州复以北关老女渝盟改婿暖兔子,讼之开原,此不可不详查而细审之也。”
郭光复的意思很明确,大明对于辽东的要求是安定,不管叶赫还是建州,都是大明的属夷,互相攻伐,大明也很为难,而且建州和叶赫之间互相攻讦,所涉及的事情往往又都是部落内部的事情,大明一时半会也很难弄清楚是非曲直。
所以郭光复的意见是先停战,都各守疆界,不要再征战了,至于贡市一节,郭光复也正式答复了努尔哈赤。
郭光复对努尔哈赤的使臣说道:“贡市乃朝廷之大典,尔主甚为恭顺,天朝亦当以宽待,且向有成例,自不必多言,然后事关大典,本都宪亦不敢自专,惟有上陈朝廷,以请圣裁,侯旨施行可也!”
郭光复的意思其实也是很明白的,就是从原则上来说,他是同意女真还是按照之前的规定到抚顺来进行贡市的,但是此事不是他这个辽东巡抚能够做主的,他必须要上奏朝廷得到朝廷的许可之后才行,所以在此之前,建州和大明的贡市只能够在抚顺关和鸦鹘关外举行。
郭光复的办法就是拖,一来一去文书往来总得要几个月,而大明要抓住这几个月的时间,优先加固鸦鹘关和抚顺关,防备女真,等到朝廷正式答复了,即便是努尔哈赤想翻脸,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而在给朝廷的奏疏中,郭光复直言不讳的说道:“开原一路,孤悬天末,三面环夷,如黑子之着面,盖九边危地也。乃向来被兵比之别路差少,则亦有说。其地小而民贫,其人悍而善斗,其马市为夷货流通之府。胡汉之人胥仰藉焉。抢掠所获不足以当市易之利,夷人以市为金路,唯恐失之,而我亦借此以为羁縻。”
贡市对于女真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而是建州部重要的财政来源,大明拿捏住了贡市,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摆布建州部,而对于努尔哈赤,郭光复则是评价道:“富而不反,则一隅之地、貂参之利,何如天下之所有?”
郭光复认为努尔哈赤在实力强大之后必然兴兵反叛,所以必须要提前有所准备才行。
第120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六)
辽东巡抚郭光复的奏疏送到京师时,已经是十月了。
奏疏写得很长,但核心就三件事:第一,抚顺游击升格为分守参将,专门防备建州女真;第二,加强抚顺、清河一带的边墙和墩台;第三,努尔哈赤在关外陈兵试探,建州不安分,朝廷得给个说法。
三件事,件件要钱、要人、要朝廷点头。
新任兵部尚书黄嘉善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他是山东人,在边镇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宁夏巡抚一路做到三边总督,太知道边镇的难处了。郭光复要的这些东西,不是过分,是早就该办了。
可该办的事,不一定能办成。
黄嘉善到任后第一次在朝堂上露面,就表明了态度。他支持王象乾的款蒙古以制建州的策略。
黄嘉善在蓟辽的事情上加坚决支持王象乾的,他们两人都是山东老乡,而且经历相似,都长期在边镇任职,所以到任之后,黄嘉善第一时间就上疏阐明赏抚的重要性。
他认为只有积极实施睦邻友好政策,开放边境市场,方便汉、蒙民族贸易,尽力避免民间冲突,促成边民和平相处,让民休养生息,才能有效稳固了边境防务,所以王象乾所提的款蒙古而制建州的策略是有用的。
而对于郭光复的奏疏,黄嘉善这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黄嘉善认为努尔哈赤现在已经做大,所谓向大明请求在抚顺贡市,很明显就是试探,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应当立即予以拒绝,同时加强大明在辽东的军力,陈大兵于辽东,逼迫建州部退让。
黄嘉善的方略一上,首先跳出来的就是李汝华了,黄嘉善的这个建议遭到了户部的坚决反对,户部以太仓支绌,仓储不足为由,要求蓟辽镇之以静,不要轻举妄动,因而导致大明的财政更加艰难。
这就使得大明朝廷更加热闹了,督抚之争还没平息,兵部和户部又掐起来了。首辅方从哲感觉是心力交瘁,而接下来的事情使得大明朝廷的形势更加复杂。
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弹劾奏疏到了。既不是弹劾郭光复不听号令,也不是争那笔脏罚银。
王象乾转奏了朝鲜使臣的奏报,朝鲜使臣向大明奏报有关大明和朝鲜之间的军器走私一事,尤其是火药等的奏疏。
王象乾在奏疏中说道:“看得朝鲜使臣来报,自辽阳至镇江,其间许多镇堡官上火药,暗里偷出,或五六百斤、或千余斤,本国买卖人处,夜间潜卖。以此,其价虽歇,所偷愈多。数年来辽阳一带火药,尽皆见失,镇堡之官,亦不以时点检,徒闭虚库。抚按各官何以颟顸至此?”
这可不是小事,大批火药从辽东流到朝鲜,又从朝鲜流到哪里去?朝鲜使臣没明说,可在座的谁不清楚?朝鲜北边就是建州。努尔哈赤正愁买不到火药,就有人巴巴地送上门去。
而王象乾的奏疏还有更加劲爆的内容,乌拉部灭亡后,建州女真遂直接与科尔沁等蒙古部落接邻。自万历四十一年始,科尔沁部与建州部之间联系陡增,双方贸易、联姻密切,已成盟友之势。
北虏与建州合流——这是大明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朝廷上下就此事又开始撕逼起来了。
这些日后的奏疏都足够把朱翊钧给埋了,其实朱翊钧很清楚,这是之前方从哲那一把稀泥没和好的原因,之前王象乾和郭光复就因为辽东赃罚银的事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朝廷自然是出面调停此事,方从哲去和了一把稀泥,两边都予以敲打,但是在王象乾看来,自己的总督尊严被挑战了,自然是要找回场子。
而郭光复则是更加我行我素,不把王象乾当回事,反正县官不如现管,辽东就是本都宪说了算,你王象乾就算是蓟辽总督又待如何?
而王象乾也很快作出了反应,不听话,就把你弄下去!真当老王宦海沉浮几十年是白干的?
王象乾的奏疏到了京师之后,当即引发了朝廷上新一轮的互相攻讦,新任兵部尚书黄嘉善旗帜鲜明的支持王象乾,要求将郭光复予以罢黜,维护蓟辽总督的尊严,但是科道对于此事则是表达了不同的意见,而方从哲和内阁又再次被冲。
以兵科给事中杨涟为首的科道官,上疏弹劾方从哲庸碌无为,坐视攻讦,认为他无法调停督抚之争,使得朝廷制辽之策无法落实,毫无疑问,方从哲这个首辅应当负主要责任,所以他们恳请朱翊钧立即将方从哲予以罢斥,推选贤臣如叶向高、李三才等人入阁,才能够稳定朝局。
这次一向对于这些奏疏不怎么搭理的朱翊钧也愤怒了,内阁现在就两个人,吴道南还动不动就不想干活,再把方从哲弄走,谁来干活?
所以朱翊钧立即下旨,对于这次上疏的所有科道言官全部杖二十,罚俸三月,其中跳的比较高的如杨涟等人,调极边杂职任用。
朱翊钧还明确派人给方从哲传话:“此辈狂畜,狺狺狂吠,诋毁重臣,朕所不能忍也。元辅国朝柱石,勿畏人言,实心用事。”
方从哲感觉天都塌了,看似朱翊钧是在帮方从哲出气撑腰,但是现在大明朝廷上这些疯狗是怕庭杖的吗?朱翊钧今日庭杖了一个,明天就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冲方从哲,英雄好汉们是不会怕什么庭杖、罢官的,到时候被冲的可是方从哲。
所以方从哲赶紧给朱翊钧上疏,一来就是说明此事对于自己的影响不大,二来就是科道言官上疏言事乃是本职,若因此予以重处,阻塞言路,反而不美,所以恳请朱翊钧不要惩处这些上疏言事的言官。
而朝廷还没来得及处理此事,辽东巡抚郭光复直接上疏求去,爷不玩了,这下朱翊钧只能亲自出马,批复了郭光复的奏疏。
朱翊钧在御批中说道:“该镇新罹虏警,边务正殷。郭光复着照旧尽心任事,不允所辞!”
朱翊钧亲自出马安抚郭光复之后,就命令内阁、兵部、户部等再议辽东边务,尤其是北虏和建州合流的事情,这是现在对于大明边防威胁最大的事情。
方从哲奉诏再次召集相关部院的官员们一道在文渊阁商量此事。
作为首辅,方从哲自然是首先发言,他说道:“辽事方殷,太仓如扫,圣明旦夕焦虑,我等身为人臣,岂能不尽忠竭力,以报圣明!诸位有何高见,可以直言。”
“银子的事可以再议,可辽东边务不能松。”李汝华对方从哲说道“元辅,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辽东。郭光复老于边务,且老成可靠,陛下也不允其辞,就如郭光复之意,徐徐图之。”
黄嘉善自然是不干的,他认为郭光复刚愎自用,不听总督号令,辽东的军器走私他也有责任。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留在巡抚任上?
方从哲不仅以手扶额,头都大了,之前督抚之争已经让方从哲极为头大的,现在不仅仅是督抚之争,更有部院之争,这下事情就更加麻烦了,方从哲所希望在内阁调停下解决此事的想法也破产了。
而辽东的事情还是要处理的,方从哲向朱翊钧奏请,同意郭光复的奏疏,设立抚顺分守参将,加强抚顺等地的防备,同时大修边墙,重申女真贡市只能够够抚顺关、鸦鹘关外进行,不准建州部深入辽东腹地,探听辽东虚实。
这点还是得到了朱翊钧的批准,命令内阁立即予以办理。
第121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七)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王象乾和郭光复互相弹劾,科道言官们逮谁咬谁,方从哲被架在火上烤——这些他早就习惯了。大明朝堂哪年不是这样?可王象乾奏疏里提到的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北虏与建州合流,这才是朱常洛最担心的事情,这会使得辽东腹背受敌,这也正是朱常洛一直担心的事情。
而且陆遇也从辽东发回了现在辽东的详细情况,辽东将门和整个辽东地区内部的斗争也是十分之激烈,陆遇在辽东,借由李永芳和佟家通虏一案,了解了很多辽东的内情,同时更加重要的就是辽东内部势力之间的不断斗争。
这点是朱常洛之前所没有想到的事情,也是通过李世忠等辽东将门中的资深人物,陆遇才得以知晓其中的很多关节,并且向朱常洛加以奏报。
在外人眼里,辽东将门是一个整体,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可陆遇在信里告诉他,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辽东将门分两派——开铁系和抚顺系。这两派人,各吃各的饭,各烧各的香,谁也瞧不上谁。
开铁系,是以李成梁的铁岭李氏为首的那一拨。他们靠的是开原马市。开原有三处马市:新安关、广顺关、镇北关。这三处马市,是辽东最大的物资集散地。蒙古人的马匹、海西女真的松子木耳、野人女真的貂皮狐皮,建州女真的人参,都在这里交易。开原马市无日不市,每批买卖抽税少则四五十两,多则上百两。光抚赏用银,一个月就要一千四百多两。
这些银子,大半落进了开铁系将领的口袋里。他们用这些银子豢养家丁,扩充实力。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原本,开原马市是大明在辽东最重要的马市。
在之前,辽东形成了以开原与南北关贸易联盟为中心的边疆体系:大明通过扶持南北关女真强酋,形成了开原、山寨夷(南北关)、江夷、野人女真、虾夷和乞列迷等部落层层递进、相互依赖的属夷关系,以此维持辽东的边疆秩序。
开原马市贸易的利益,多半为开铁系将领和势族所垄断。他们以此豢养家丁,扩充实力。
据李世忠向陆遇讲:“辽东外商绝少,惟是势豪霸占,商人不能与之抗,至有岁兼万引者。计全辽之引,不过一十一万。而势豪将领,顾得其十之六。”
仅仅以盐引为例,绝大部分的利润都在这些开铁系的将领之中,李成梁等人才能够依靠这些利润组建起威震四方的辽东铁骑。
而抚顺只有一处马市,三天才开一次市,每批抽税不过十两,抚赏用银每月才一百五十两。跟开原比,连零头都算不上。抚顺马市交易的货物也单一,主要就是建州女真的马匹、人参、貂皮,换大明的粮食、铁器、布匹。
开原马市的繁荣,靠的不仅仅是开铁系将领的本事,还有海西女真。准确地说,是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叶赫部。这两个部族,是大明的代理人。说白了,原本海西女真,是大明的好狗,他们替大明管着建州、管着野人女真、管着那些更远的女真部落。
而海西女真手里最值钱的筹码,是人参。
人参这东西,长在长白山里。那是建州女真的地盘。可建州女真挖出来的人参,不能自己卖。他们得交给哈达和叶赫,由海西女真运到开原马市去卖。哈达和叶赫从中抽成,开铁系的将领们也从中抽成。
建州女真辛辛苦苦挖参,拿到的却只是小头。大头被海西女真和开铁系分走了。
这就是建州女真长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的经济根源。这些人参贸易的利润,就成为李成梁组建辽东铁骑的经济基础,说不定当年抽努尔哈赤的小皮鞭,都是建州部挖的人参换来银子。
正是依靠着这些银子,李成梁才能够豢养家丁,威震辽东。原本李成梁想的是很好的,大明扶持听话的代理人,用马市这根绳子牵着女真诸部。绳子那头,攥在李成梁手里。
但是事情从万历十年之后就发生了变化,首先就是忠于大明的海西女真首领王台的去世,王台是海西女真的首领,对于大明极为恭顺,帮助大明征讨王杲等叛逆,同时通过开原马市和大明贸易,正是因为有王台,李成梁才能够放开手脚对蒙古人和建州部重拳出击。
所以在王台死后,李成梁都感叹道:“开原孤悬一线,三面临虏。西、北二隅,虏贼出没无常,田土尽行荒芜。独有东方一面,军民便于耕耘者,百年来赖海西夷人王台世效忠顺,南制建州,北统二奴,钤束不敢为非耳。不意王台物故,二奴首先叛逆,不受约束,开原日多事矣。”
王台去世之后,首先就是海西女真的分裂,从万历十五年开始,海西不断内斗,严重影响了开原马市的收入,同时原本对于建州部的压制也逐渐放松,努尔哈赤得以借机做大。
海西女真南北关争斗,对于辽东地区的影响是极大的,开原马市中断,使处于由开原至朝鲜后门方向贸易路线的女真部落陷入危机,导致朝鲜“藩胡”开始攻击六堡,掳掠物资,朝鲜称“癸未之变”、“癸未变乱”。
所以为了保证开原马市的利益,同时维护辽东的稳定,万历十二年初,李成梁和霍九皋以重分敕书的名义,诱逞加奴和仰加奴三百余人入开原马市而杀之。李成梁希望用这种雷霆方式帮助哈达部成为海西女真的首领,但是没有想到使得海西女真更加混乱。
李成梁介入海西女真的目的是希望海西女真结束分裂,开原马市恢复正常,开原作为马市利益攸关的一方,自然希望南北关内斗尽早结束。
在辽东,马市贸易是边疆问题的关键,而其中开原马市又是最为重要的,开原的地方贸易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当时辽东的边疆形势和决策,也是开原方面对建州努尔哈赤抱敌视态度的起因。
李成梁处理女真问题的态度,始终是以维护开原马市和自己开铁系将门的利益为准,但是实际上事与愿违。李成梁始终没能够解决海西女真内部的问题,他所采取的支持哈达部,打击叶赫部的政策,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李成梁英明一世,在这个事情却铸成了大错,海西女真并没有因为这两个人死了就老实下来,反而更乱了。哈达没能成为海西的霸主,叶赫也没倒下。开原马市时断时续,人参贸易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规模。开原马市衰落,开铁系将门的收入减少,这是李成梁所始料未及的。
而在李成梁忙于处理这些开原马市的时候,努尔哈赤则是在借机发展,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各部,开始吞并海西。最开始他打不过有李成梁撑腰的哈达和叶赫,可他等得起。他一面朝贡,一面打仗,一面做生意。
比开原马市和开铁系将们水落更加要命的就是抚顺马市的崛起,这使得建州得以坐大。
之前王象乾评价此事就说过:“建州所得物产之利于中土者,从此优越于海西,日以滋长,遂能并吞诸部,此不可谓非一大关键。”
原本按照大明的规划,抚顺马市仅仅是局部的,仅限于与建州女真的贸易;开原马市则是沟通辽东和东蒙古地区、整个女真地区的贸易往来。
换句话说,在开原马市的压力下,抚顺马市应该是长期处于一种压制的状态下,只能是作为安抚建州部的局部互市。这也是建州女真长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特别是南北关哈达和叶赫的经济根源。
对于李成梁来说,他原本的想法是大明以开原马市贸易,控制南北关女真强酋,进而间接羁縻女真部落。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开铁系将门有充足的经济来源豢养家丁,威慑辽东,同时通过控制海西女真,统御整个女真诸部,防止他们成为大明的边患。
在李成梁的设想下,以开原和南、北关贸易联盟为基础的辽东边疆体系中,建州女真长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特别是哈达部和叶赫部,这在人参贸易问题上尤其突出。
人参是女真诸部最重要的货物,尤其是对于建州部来说,因为建州部的地盘主要在长白山一带,是人参的主产区,人参也是建州部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建州部通过采挖人参贩卖,从大明获取他们所必须粮食、铁器、布匹等物资。
但是在之前,建州女真虽占据人参的主要产地,但其在抚顺马市出售的人参却相当少,人参贸易的利益大部分被哈达和叶赫所控制。
万历初年,在抚顺马市的贸易清单中,建州部出售的货物主要是马匹、貂皮等物,大量购入耕牛则是其发展农业生产的需要。相反,在开原马市中却看到有大量人参出售。
人参的出产地集中在长白山地区,海西女真地区所产人参很少。可见,南北关独占了长白山的参源,控制了辽东的人参贸易。哈达和叶赫通过由长白山绕松花江上游,西南行至开原的贸易路线,揽得了长白山诸部女真的人参贸易,从而在开原马市上大量出售。进而获取了大量来自大明的物资。
所以不夸张的说,人参贸易不仅仅是海西女真诸部的命脉,也是以李成梁为代表的开铁系将领的命脉。他们必须要控制人参贸易,才能够控制女真诸部。
第122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八)
慈庆宫内,朱常洛坐在书房里,仔细翻阅陆遇和李世忠从辽东发来的密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密报里,不仅有佟家案的后续,还有李家这些年在辽东经营的内情——开原马市、抚顺马市、中江互市,建州女真的崛起,海西女真的衰落,一桩桩一件件,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在他眼前渐渐拼凑完整。
他终于看懂了。
李成梁在辽东镇守几十年,不是靠能打仗,是靠会算账。他算的不是银子,是人心,是势力,是开铁系将门的根基。
而开原马市,就是李成梁的命根子。
女真各部要卖人参、貂皮,要买铁锅、粮食,都得到开原来。马市在开原,钱就在开原;钱在开原,开铁系将门的地位就稳。所以李成梁所有的方略,不管说得多好听,归根结底就一个目的——保住开原马市,进而维护开铁将门在辽东的地位。
为此,他扶持海西女真,压制建州女真。海西弱了,他就扶一把;建州强了,他就打一下。像老农侍弄庄稼,除草施肥,不让任何一株长得太高。
但是很明显,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李成梁的方略是破产了。抚顺马市崛起,导致开原贸易的减弱,同时也使得以李成梁为代表的开铁系将领实力减弱,反而是由抚顺马市日渐繁盛,成为辽东最大马市,同时抚顺系的将领也因此崛起。
他们和李成梁对女真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李成梁的看法是以海西制建州,但是他们主张和建州部贡市,以建州部作为大明的藩篱,他们相信努尔哈赤可以成为大明忠臣,帮大明守卫辽东。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从万历二十年之后,李成梁对于女真的政策始终无法稳定,从李成梁本人的态度来说,他是希望能够迅速安定海西女真,使得海西女真能够维持在女真诸部之中的优势地位,进而稳固开原马市的地位。
但是事实就是事与愿违,首先就是抚顺系将领对于李成梁的掣肘,他们见开铁系将领依托开原马市发展壮大之后,自然是希望也像开原马市一样发展抚顺马市,他们对于李成梁支持海西,维护开原马市的行为予以掣肘。
而援朝战争打响后,朝廷的粮饷、兵马、物资,从南边源源不断地运往朝鲜。抚顺、辽阳、鸭绿江沿线,一夜之间成了贸易要道。
佟养正就是在那时候起来的。作为时任宽甸副总兵、镇江参将,管的是军需,办的是互市。朝鲜人要粮,大明要马,建州人要铁器——佟养正坐在中间,左手倒右手,银子像流水一样进来。中江互市一开,建州部不用再绕道开原,直接在抚顺、在鸭绿江边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
而原本在援朝战事结束之后,朝鲜方面奏请大明,关闭了中江互市,但是佟养正向高淮陈情,高淮又派遣收税官常驻中江市场,中江复市,实际是恢复中江马市的人参、貂皮等奢侈品贸易、白银自由流通制度,以便于输入白银,进贡给朱翊钧。
高淮携钦差之威,迫使朝鲜不得不重开中江互市。同时,高淮在中江、开原、清河等辽东各马市皆派驻有专门税官和官商,在高淮和佟养正的扶持之下,中江互市一直存在。
这下李成梁的真的急了,因为抚顺和中江贡市的崛起,对于李成梁所在的开铁系是极为要命的,所以李成梁上疏向朝廷和时任首辅沈一贯说明此中利害,李成梁在奏疏中认为:“惟抚顺、清河之人,始而与奴接兄弟,既而与奴通婚媾。至今为奴用事,残酷狡黠,甚于奴。揆厥所由,因开市年久,夷夏防疏,故其人陷于犬羊而恬不知耻。奴亦熟稔情好而任用无疑。”
李成梁认为抚顺和中江的贡市会使得建州部坐大,使抚顺人和辽阳人获得了以往没有的贸易利益,与建州部结成了共同利益联盟。辽东南部的抚顺系将领攫取了大量的贸易资源。
这段话,朱常洛反复看了好几遍。
李成梁说得没错——抚顺、清河的人,跟建州走得近的,已经不把自己当大明了。他们和努尔哈赤称兄道弟,结儿女亲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对他们来说,大明是朝廷,建州是朋友,谁给银子多就跟谁亲。
可李成梁自己呢?
朱常洛冷笑一声。李成梁说别人“陷于犬羊”,可他自己在辽东几十年,何尝不是把辽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打压抚顺系,不是因为他们通虏,是因为他们动了开原马市的生意,动了开铁系将门的钱袋子。
李成梁知道建州部做大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李成梁的根基在开铁。开原马市要是垮了,开铁系将门就垮了。他明知道抚顺、中江的互市会让建州坐大,可他能怎么办?上疏?上疏了,朝廷不理。动手?动手就是跟抚顺系翻脸,跟高淮翻脸,跟那些从中获利的人翻脸。
当然,在辽东的破事中,还少不了高淮这个死太监,作为朱翊钧派到辽东收矿税的太监。高淮不懂打仗,不懂边务,但他懂一件事:银子。他在中江设税官,在开原、清河派官商,谁交税就让谁做生意。朝鲜人不想开市?不行,钦差在此,圣旨在手,不开也得开。
高淮要的是银子,进贡给皇帝的银子。至于这些银子是从谁手里来的、会不会养肥了建州——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原本朝鲜也感受到了建州的威胁,上奏朝廷,请求关闭中江贸易,朝鲜给大明的奏疏中称:“鸭绿一江,疆界甚截,彼此人民,不得搀越。顷因军兴,暂设关市,倭退之后,节经经略抚院,移咨革罢。而又为高太监所沮,因循至今。至有越境戕杀之变。不罢关市,则此等弊患,终无可绝之理,所系非细。”
但是关闭互市,在朝廷和辽东,都遭到了很大的阻力,首先是在辽东,因为控制互市利益攸关者,多为辽东抚顺系的边将和大商贾。所以他们欲坚持互市,不想关闭中江市场,坚持认为“为今之计,市何必废也,税何必革也?惟在于江上往来之民。不必问其孰为高丽、孰为内国,而有货物则有税。”
而在朝廷,对于李成梁的上疏,也同样是莫衷一是,不少人认为李成梁在辽东久镇,势力过于庞大,不少的官员认为要利用抚顺系的将领制衡李成梁所在的开铁系将领。
他们认为:“夫成梁崛起行伍,名闻四海,亦一时之豪杰也。久握强兵,专总重镇,威行夷夏,缔结中外,三子皆为名将,诸侄遍据参游,山东镇堡大小将官,半是家奴与幕客。 辽广之人,知有李大爷,而不知有他人。此不可不防也。”
他们主张在辽东将门之中搞制衡,全然不顾建州部已经做大的事实。
就这种,在朝廷、辽东、朝鲜的博弈之中,建州部悄然坐大了,朱常洛放下陆遇的书信,揉了揉脸,朱常洛很清楚,辽东的问题,从来不是女真太强,而是大明自己太乱。皇帝要银子,太监要贪墨,辽东将门要争权夺利,边将要养家丁,文官要争权夺利。每个人都只顾眼前,没人管以后。
而建州部,就是在这一团乱麻中长起来的。
李成梁的错,从不在养努尔哈赤,而在把辽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开原马市也好,开铁系将门也好,说到底都是李家的私利。他所有的方略,都是从李家或者是开铁系出发,不是从大明出发。这才是最要命的。
李成梁不是没有机会做掉努尔哈赤,连努尔哈赤的父亲、祖父觉昌安、塔克世在李成梁眼中不过是小酋长罢了,遑论彼时如丧家之犬的努尔哈赤?
但是李成梁没有这么做,他认为可以扶持努尔哈赤,使得建州部内乱,而建州乱了,海西就强了;海西强了,开原马市就稳了。同时李成梁需要努尔哈赤牵制海西,需要建州跟海西互相消耗。他以为努尔哈赤是条狗,喂饱了就会听话。可他没想到,这条狗,有一天会变成狼。
李成梁没有想到,努尔哈赤比他想象的要厉害的多,努尔哈赤很清楚李成梁的底牌和软肋,开原马市对于李成梁太重要了,努尔哈赤很清楚,要是公开和李成梁作对,努尔哈赤不过就是重蹈王杲、阿台的覆辙罢了,不过成为李成梁众多军功中一个不太出众的罢了。
努尔哈赤选择了拉拢抚顺系的边将,用抚顺马市和中江贸易来打击开原马市,以辽东贡市中最重要的物资--人参为例,人参贸易一断,开原马市就垮了。开原马市一垮,开铁系将门就完了。李成梁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就这么被一根人参撬动了。
第123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
慈庆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常洛的面前摆满了奏疏,这些都是从司礼监文书房中找出来的。有李成梁当年的奏疏抄本、熊廷弼巡按辽东时的奏报、兵部关于女真问题的部议结论。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他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窗棂作响。王安进来添了两次茶,又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朱常洛在思考大事,不敢打扰。
在朱常洛的脑海中,从开原到抚顺,从抚顺到清河,从清河到鸭绿江。一条条贸易路线,一个个利益集团,在这个小小的地图上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朱常洛终于看明白了。
建州部之所以能做大,不是努尔哈赤有多能打,是大明自己养的。宦官、边将、势家、商人,这些人为了银子,把建州一口一口喂成了今天的模样。努尔哈赤不是天生的枭雄,是大明的养出来的枭雄。
十三副遗甲起兵?骗鬼呢,十三个高达也不行的,真正使得努尔哈赤坐大的,是女真和大明的贡市。
他拿起陆遇的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抚顺马市这些年的交易情况。人参、貂皮、东珠、松子——这些东西从建州运出来,在抚顺换成铁锅、粮食、布匹、食盐。每一笔交易,都有大明的边将在背后收钱。佟养正收,李永芳收,石廷柱也收。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建州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粮食,建州不产,从大明买。铁器,建州不会打,从大明买。甚至连铠甲、刀剑,也有人在偷偷卖。
朱常洛放下密报,又拿起李成梁的一份旧奏疏。那是万历三十几年的事了,李成梁在奏疏里说:“惟抚顺、清河之人,始而与奴接兄弟,既而与奴通婚媾。至今为奴用事,残酷狡黠,甚于奴。”
李成梁看得明白。抚顺、清河的边将,早就跟建州穿一条裤子了。他们跟努尔哈赤称兄道弟,结儿女亲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对他们来说,大明虽然是朝廷,但建州才是财源,谁给银子多就跟谁亲。
熊廷弼在万历三十六年巡按辽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奏疏中写道:“自吞南关,尽并乌龙江上诸部,独擅人参、松子、海珠、貂皮之利,日益富强,威制群雄。”
熊廷弼说得对。建州能起来,靠的不是刀,是银子。人参、貂皮、东珠,这些东西在大明卖得出好价钱。努尔哈赤控制了货源,就控制了贸易。控制了贸易,就有了银子。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买铁器、买兵器。有了粮食和兵器,就能打仗。
这条贸易路线,就是建州部的血管。
而除了人参之外,貂皮也是女真诸部和大明交易的重要物资。
但是和人参不同,貂皮的出产并不掌握在建州部手中。
这点大明都是很清楚,之前朝廷要辽东进贡貂皮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貂皮纯黑,马肥大者,始令入贡,否则拒之。且貂产于黑龙江迤北,非建州、毛怜所有。
之前掌握貂皮贸易是女真部落当中的乌拉部,乌拉掌握着东海女真出产的大量貂皮,将其贩卖至南北关,由南北关居停、引导至开原马市上交易。乌拉又将开原的貂皮贸易得来的辽东布匹、手工业品等,贩运至深处的野人女真部落。
这种从辽东开原到女真部落间,层层传递、层层控制的贸易圈,将野人女真、江夷、山寨夷、开原紧密的结合起来。正是因为这种贸易关系,江夷即乌拉能够在经济上控制着更深处的东海女真部落。
而乌拉部则是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他们死死的控制着貂皮贸易的大头,同时也成为建州控制人参贸易之后开原最重要的收入之一。
因为不管是野人女真或者是索伦部,要将自己所获取的貂皮变成他们所需要的物资,必须与南北关的联合,才能将貂皮贩卖至开原。南北关则因靠近开原,而成为貂皮贸易的中间转手人。
而人参贸易的成功争夺,使努尔哈赤和北关叶赫结成了世仇,带来了对开原贸易路线的第一次冲击。貂皮贸易的争夺,是努尔哈赤瓦解开原、叶赫贸易同盟的关键。努尔哈赤的战略只有不断深入东海窝集诸部,从貂皮出产源头上控制貂皮贸易。
建州部和海西女真等部从万历三十年开始为此征战不断,而大明辽东镇却坐视此事不管,一方面朝廷上下对于李家极为防备,很多人认为李家久镇辽东,应当予以裁抑,不能让李家坐大了。
而李家和开铁系将门的实力也大为受损,李如松战死,李家的家丁在援朝战争中损失惨重,本来就需要休整,而开原马市又大受打击,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为开铁将门提供充足的资金,而抚顺系的将领们再加以掣肘,大明就这么放任建州部控制貂皮贸易,进一步打击开原马市。
对于此事,连熊廷弼都是看的很清楚的,他上疏朝廷称:“建酋奴儿哈赤,则意在自外能贡而敢于不贡者也。海西北关诸酋,则隔在徼外,欲贡而无由得贡者也。海西南关诸酋,则俛在跨下,不复能贡即贡而亦非其故酋也。”
李成梁也曾经上疏就此事表达忧虑道:“而乌龙一带江夷,向皆由我北关买卖于开原者,又被奴以利诱去。唆令抢我,四顾皆敌,不能不惧。今蒙劝和宰赛,若再稍以恩信招致江夷,北关请悉两寨之兵,夺奴后山,牵令北救而天兵从南直捣其巢。可一鼓而擒也。”
李成梁的曾经提议趁建州还没有壮大,和叶赫等部一道进剿女真,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但是彼时的大明朝廷,不是争国本就是妖书案、楚宗案等事情,对于朝廷来说,根本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朝廷的怠惰使得女真更加的猖狂,建州部加紧吞并其他的女真部落,同时垄断贸易。
为此乌拉部曾经多次向大明控诉称:“奈奴酋贪甚,得了江夷貂珠,不与全价,奴酋却到抚顺关上货卖,又得了厚价。辽阳、抚顺人利奴酋有此货来,与奴酋俱相善。在江夷却说貂珠卖与北关上得全价,如何奴酋阻住我不得到北关上卖。”
努尔哈赤利用四口通市和军事上的优势,在与乌拉的貂珠贸易中,往往以较低价格强行收购,自然引起乌拉的强烈不满。乌拉因深处内陆。开原方向的贸易,为叶赫控制。抚顺方向的贸易,又为建州控制。向大明控诉无门,实力日益衰落,最终被建州所吞并。
建州部之所以能做大并且威胁大明,主要就是因为他们控制了女真诸部和大明的贸易通道,可以借此获取其中的巨额利润。
对此熊廷弼在巡按辽东的时候看的是很清楚的,他在奏疏中说道:“自吞南关,尽并乌龙江上诸部,独擅人参、松子、海珠、貂皮之利,日益富强,威制群雄。开原牙侩与北关日为蜚语,构建州。建州复以北关老女渝盟改婿暖兔子,讼之开原,开原右北关不为理,建州恨刺骨。”
万历四十一年,乌拉部灭亡以后,努尔哈赤彻底控制了辽东和女真地区的人参和貂皮贸易,切断了传统的开原至海西女真贸易路线。辽东与女真的贸易路线遂完全转移到建州部至抚顺(辽阳)一路。
而同时,大明通过开原隔断女真和蒙古的联合,以女真制衡蒙古的边疆政策完全失效。开原马市贸易的萎缩,使得开原无法在经济上羁縻更深处的部落。乌拉部灭亡后,建州女真部遂直接与科尔沁等蒙古部落接邻。原有依赖于开原贸易路线的女真、蒙古部落,只能是选择与建州部发生经济联系。因此,从万历四十一年开始,科尔沁部与建州部之间的联系陡增,双方的贸易、联姻密切起来。
北虏、东虏合流的问题,早就有了,只不过到了现在才显现出来罢了。
朱常洛很清楚,要建州部既然因贸易兴,那大明也同样要通过贸易来制衡建州部,削弱建州部的实力,维护大明在辽东的利益。
第124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二)
慈庆宫的书房里,奏疏堆得像小山。
朱常洛这些日子没干别的,把陆遇、李世忠送来的密报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内阁旧档里李成梁、熊廷弼、郭光复等人的奏疏全调了出来。一本本看,一字字读,勾勾画画,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王安进来送茶时,看见案上摊开的奏疏,忍不住小声说:“殿下,这都看了好几天了,歇歇吧。”
朱常洛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不累。”
他确实不累。这些奏疏像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拼上去,辽东的真相就一点一点露出来。以前他只知道建州很强,努尔哈赤很凶,可不知道为什么强、为什么凶。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建州有多厉害,是大明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歪了。
辽东镇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朱常洛拿起郭光复的一份奏疏,上面写着:“独地方议论尚不归一,顾疏北关亲奴酋,甚有谓奴酋不及江南一富家,从前悖状皆我一二武牟所诬而为之。”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直白,辽东的将领们,想法根本不一样。开铁系的将领们觉得建州是心腹大患,而抚顺系觉得努尔哈赤就是个土财主,根本翻不起浪。甚至有人说,之前那些弹劾建州的奏疏,都是开铁的武官们为了争权夺利瞎编的。
朱常洛在心中冷笑。瞎编?李永芳通虏是瞎编?佟家走私是瞎编?石廷柱吃里扒外是瞎编?
他们只不过是不愿意放弃贡市多带来的利润罢了。
他翻开另一份奏疏,是熊廷弼当年巡按辽东时写的。熊廷弼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开原和北关(叶赫)联合,抚顺和建州相契。这不是什么秘密,辽东的人都知道。可知道又怎样?开原人恨建州,是因为建州抢了开原的生意;抚顺人帮建州,是因为建州让抚顺人发了财。什么忠义、什么国仇,在银子面前,都得靠边站。
对于朝廷加强防备建州,同时以李永芳、佟家通虏在辽东大规模的抓捕亲建州的商人,很多抚顺系的将领是不满的,他们认为这是开铁系的将领向朝廷诬告,意图重新恢复开原在辽东马市中的地位。
而除此之外,就是女真问题也值得重视,虽然建州部现在极为强大,但是女真内部的矛盾同样存在。努尔哈赤对于江夷和野人女真的征伐,破坏了原有的辽东与女真之间的贸易关系。
之前辽东与女真部落之间的贸易关系,伴随的是大明对女真的大量赏赐和优惠税率政策。因此,女真部落往往能够从大明获取较大的经济利益。
而建州部由于自身经济实力的弱小和与辽东关系的紧张,无法承担深处女真部落的经济责任。在贸易问题上,努尔哈赤就往往采取利己主义的策略,极大地损害了女真部落的经济利益。这自然要引起了野人女真的不满和叛乱。
朱常洛从这些奏疏中注意到了,粮食是建州部最缺乏的物资,尽管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诸部,拥有了人参、貂皮贸易的利润,但是其部落人数的急剧增加和频繁的战争使得建州部的粮食始终处于极为紧张的状态。
尽管女真人是渔猎民族,建州部也收容了不少从大明逃来的百姓,学会了耕种,但是辽东天灾频发,加上女真人的农业技术很差,使得女真人粮食无法自给,这点是大明可以做文章的。
努尔哈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这几年一直在大力屯垦,甚至越境屯垦。
朱常洛也翻到; 张涛和郭光复的奏疏,上面都提到过一件事——建州人在越境屯垦。大明的土地,努尔哈赤派人来种,种了还不肯还。辽东的官员去要,他就装傻;去催,他就拖延;去逼,他就耍横。
“始而具结退地,我信其退;既而背盟种地,我任其种;今复勒石以待来年,我亦与之待。”郭光复在奏疏里写得很无奈,“彼不求婚婿,我信其不求;彼必求婚婿,我又代为讲求,为其所愚甚矣。”
朱常洛看这段时,又好气又好笑。辽东的官员们,被努尔哈赤耍得团团转。他说退地,大明就信了;他反悔了,大明就忍了;他拖着不办,大明就等着。
张涛就这么被努尔哈赤耍了一年。认为这些沿边的土地无伤大雅,努尔哈赤拿去耕种,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郭光复认为土地绝不可尺寸与人,以助长努尔哈赤的野心,同时使得建州部能积蓄粮食。
所以在处理掉了李永芳和佟家之后,郭光复传檄张承胤,要求建州部放弃沿边耕地,向后退却。
郭光复在之前给朝廷的奏疏中说的很明确:“惟是奴酋反覆靡常。 顷谕之还地则退地, 谕之罢兵则罢兵,而察其情形,实怀叵测。始而具结退地,我信其退;既而背盟种地,我任其种;今复勒石以待来年, 我亦与之待;彼不求婚婿,我信其不求;彼必求婚婿,我又代为讲求,为其所愚甚矣。”
郭光复提出要建州退地,态度很硬。努尔哈赤派来的通事阿都,态度更硬。
朱常洛翻到郭光复转述努尔哈赤原话的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那段话,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可每次看,都觉得后背发凉。
“俾我累世所居之庐舍、耕种之田地,今令弃之,是尔心变,故出斯言也!我闻古之览者有云:‘海水不溢,帝心不变。’今帝心已变,偏袒边外叶赫,令我边人不得收取所居之庐舍及所种之田禾而退。帝言岂可拒耶?拟退之。傥不愿太平,欲存恶念,加小害於我小国,则大国必受大害也!我非何大国,我可令退之。尔乃大国,尔如何能收之?如构兵争战,并非我独受其害也!尔自恃兵众国大,欺压於我,然大国变小,小国成大,皆由天意。”
朱常洛放下奏疏,闭上眼睛。
努尔哈赤的话,句句都是威胁。你让我退地,我退。可退了你就能安心吗?你欺负我小,可小国未必永远小,大国未必永远大。天意难测,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话说得客气,可杀气藏在每一个字里。
努尔哈赤已经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想法了,努尔哈赤那句话:“如构兵争战,并非我独受其害也!尔自恃兵众国大,欺压于我,然大国变小,小国成大,皆由天意。”
努尔哈赤不怕打仗。他甚至有点盼着打仗。因为他知道,大明现在不是当年的大明了。三大征打空了国库,党争打烂了朝堂,矿税打散了民心。看起来兵多将广,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他要赌的,就是这一把。
而郭光复则是坚决要求朝廷支持辽东强压建州退耕,同时增兵开原,做出联合叶赫出兵的态度。
郭光复在给朝廷的奏疏中说:“且察两地素饶沃。而建州高下不等, 苦潦旱, 薄收, 顷生齿日繁, 计必垦南关自给。我制奴正在此。奴虽强,而粮不继,势不得不取给清、 抚之籴。我以清、抚制奴之命,而开原亦可安枕。今日疆界,请无枝梧结局。”
郭光复请求朝廷再次增兵增饷,以威慑建州,要努尔哈赤将之前所耕种的这些土地退出来。
郭光复认为这样做有五个好处:“一、 不得逼近内地,侦我虚实; 二、不得附近北关,肆其侵扰; 三、 不得使粮料充足,卒饱马腾,而生戎心; 四、令其粮饷不敷,如遇饥荒,叩关乞哀,于清、 抚之市暂准和籴,如四十一年故事,以彰我生养之德; 五、则市籴可多可少,相其顺逆缓急,以操驾驭之机。”
除了辽东刚刚征募的一万兵马之外,还要立即从蓟镇调两万援军来,再增兵开原,按照郭光复的请求:“先因奴酋蠢动, 开原告急, 臣请增募兵一千七百名, 并麻承恩、 曹文焕先所统领援兵、 新兵, 共四千名, 合为一营, 专备奴酋之变。 今太仓告匮,即不敢多请增兵。 度此事势, 须实得战兵四千, 置之开原, 如臣原题之数, 分至庆云、威远、 镇北三堡, 犹足以左右顾而东西援也。”
在抚顺和开原两个方向屯驻重兵,威慑建州部,然后与叶赫、朝鲜互相呼应,给建州以强大的压力,逼迫努尔哈赤退让。
但是这遭到了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反对,他不认为在这个时候轻启战端是好事,蓟镇现在兵马也并不多,虽然之前朱翊钧批准戚金征募八千新军,但是这些新兵尚未入营,戚金整顿蓟镇,也还没有完成,贸然抽调蓟镇机兵前往辽东,会使得蓟镇的防御受到削弱。
而蓟镇是拱卫京师的,万万不能有失,所以王象乾认为以辽东压制奴酋即可,不必增调援兵。
督抚之间的冲突再次爆发。
第125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三)
对于这次郭光复和王象乾之间再度的争执,朱常洛也是很关心的,督抚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对于辽东事务的处置绝非好事。
郭光复要建州退地,王象乾要银子款蒙古。一个硬,一个软;一个盯着东虏,一个盯着北虏。两人都是朝廷重臣,各有各的道理,可这么掐下去,辽东的事就没法办了。
朱常洛放下奏疏,揉了揉太阳穴。他得想个办法,不能让督抚之争坏了大事。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朱常洛认为还要对于辽东事务制定一个完整的方略,这个方略,不必因为督抚的更易等发生变化,这点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朱常洛必须亲自上疏朱翊钧,向朱翊钧面陈方略。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摊着英国公张维贤的奏疏。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次看,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英国公的意思很明白——太子该配勋卫了。理由也站得住脚:祖制如此,况且前番还有张差闯宫的事。可朱翊钧知道,张维贤打的不是祖制的算盘,是他自己的算盘。
朱翊钧老了。
本朝除了他爷爷世宗皇帝享国四十五年,就数他在位最久。四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勋臣们不傻,他们要在新君即位前站好队。给太子配勋卫,就是把自家的子弟送到朱常洛身边去。日后新君登基,这些人就是从龙功臣。
朱翊钧冷笑一声。这些勋臣,打仗不行,算计倒是一把好手。
英国公作为勋臣之首,执掌京营,地位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了,而且按照惯例给太子配置勋卫也确实是大明的祖制,通过勋卫制度,加强太子和勋臣集团之间的关系,有利于储君在即位之后稳定朝局。
但是在之前,由于朱常洛的地位并不稳固,所以勋臣们不愿意轻易下注,在这种情况下,朱翊钧自然是不愿给朱常洛配置勋卫的,而勋臣们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通过梃击一案,朱常洛的地位已经得到了稳固,对于张维贤等一众勋臣们来说,朱常洛这个太子,已经算是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对于这些勋臣们来说,朱常洛已经是可以下注的对象了,所以这次张维贤才会上疏请求给朱常洛配置勋卫。
朱翊钧并没有立即予以处理,对于这些勋臣们的想法,朱翊钧是很清楚的,所以朱翊钧直接将英国公的奏疏下内阁拟票。
而方从哲等辅臣在收到英国公的奏疏之后,自然也是明白这些勋臣们的目的,于是方从哲对张维贤的奏疏拟票道:“乞下礼部议。”
朱翊钧也予以同意,于是将张维贤的奏疏下礼部商议,礼部随即向内阁提奏称:“应袭则授锦衣卫勋卫,附记将材簿内。国家制,当勋臣世,诸胄子不得任事,独惟寅为当道所器,得参戎政,已又为中领军,皆前所无,自惟寅始着令甲矣。此不可不察也。”
礼部的覆议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就是肯定英国公张维贤所提出了为太子配置勋卫的必要性,这是大明的祖制,而且勋卫选任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勋爵承袭的附属制度,勋卫具备了标识勋爵应袭地位的礼法功用,与皇家太子、亲王家世子有一定的相似性,其作为宫廷侍卫的本职反居次要。
第二点就是对于勋卫执掌的问题,因为在之前,勋卫专司宫廷宿卫,隶籍锦衣亲军,但是在后来,勋卫也可以兼掌其他职权。从嘉靖以来,勋臣应袭子孙例授勋卫一职,这更多是为了尊隆其胄子的身份,各爵勋卫除在典礼、朝会时侍从皇帝外,实际军政职权不高。但由于勋卫隶属于锦衣卫,该职又是勋家非应袭子孙升任锦衣卫官职的基础。
如隆庆元年军政考选时,管红盔将军者为武定侯郭大诚、彰武伯杨炳及勋卫徐文璧、张元功等人,可知当时勋卫已例与勋爵并为侍卫管领官。比照魏时亮奏疏中列举的具体成例,万历四年有平江伯家勋卫陈胤兆“管理红盔将军,上直侍卫”,而定国公徐文璧长子徐廷辅虽早卒未袭爵,但充勋卫期间仍特许先后管理红盔将军及叉刀围子手等职务。
现在的勋卫职权进一步扩大,成山伯家勋卫王应龙、靖远伯家勋卫王学诗及临淮侯家勋卫李言恭已在京营中充任偏裨,职权更显。
而且这次是为太子选拔勋卫,职权更重,礼部的意思是是否加重这些勋卫的职权,以勋卫充任宿卫将官或者是京营坐营官等。
但是礼部的这个覆议被首辅方从哲所否决了,方从哲在给朱翊钧的密疏中认为,国家对武将的选用有务虚之风,凡矫饰好文者常为朝廷所重。如之前的临淮侯李言恭风流倜傥,有“奋迹词坛,招邀名流,折节寒素”的时誉,公卿大臣多推毂其人,朱翊钧也以青眼待之。因此,李言恭子李宗城可以借助家族名望谋得要职,但宗城并无真才实干,最终丧辱国威。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对于勋臣子弟的使用要极为谨慎,朝廷之前已经是吃过大亏了,这些勋臣子弟的实际水平确实是堪忧的,让他们充任勋卫,加强太子和勋臣的联系是可以的,但是指望他们真的管理京营,执掌兵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然,方从哲也有自己的考量,就是让太子和勋臣之间有联系自然是好事,但是太子和勋臣之间的联系过于紧密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朱翊钧对于此事也肯定是极为忌讳的,所以方从哲向朱翊钧密疏建议,从勋臣中的应袭子弟当中拣选其中老成可靠的,充任勋卫即可。
朱翊钧御批予以同意,命令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勋臣举荐各家合适的应袭子弟。
而朱常洛则是在对于辽东的事务加以干涉,朱常洛首先给在辽东的陆遇去信,要求陆遇转告郭光复,不要将现在对建州部的态势扩大化,朝廷需要的是威慑建州使之退让,然后加强边防,不是在这个时候和建州交战,这点是郭光复必须要清楚的。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大明并不具备大规模用兵的条件,如果真的开战,对于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常洛对郭光复提出了四点要求,第一,巩固边防。鸦鹘关、抚顺关、清河堡,这些地方必须加固,增派守军,储备粮草。建州要打,先得啃下这些硬骨头。
第二,断绝贸易。人参、貂皮、东珠,这些东西建州要卖,可以,但只能到指定的市场来。粮食、铁器、布匹,这些禁榷物资,必须要严格控制,不能让建州能够为他的军事行动囤积粮秣。谁走私,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第三,以粮制虏。建州缺粮,这是他们的死穴。朝廷可以在清河、抚顺设常平仓,建州听话,就卖粮给他们;不听话,一粒都不给。粮价朝廷定,数量朝廷定,什么时候卖、卖给谁,都是朝廷说了算。
第四,分化瓦解。女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叶赫跟建州有仇,野人女真被建州欺负得厉害。朝廷可以拉拢他们,给点好处,让他们牵制建州。建州再强,也不敢两面作战。
总之朱常洛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就是不能立即和建州部开战,而是要缓慢的削弱建州部的实力,同时加强大明的战斗力,等到大明在辽东的军事力量超过建州之后,才能够考虑对建州部用兵,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除此之外,就是要向朱翊钧奏报了一个完整的对建州的方案。
第126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四)
慈庆宫内,朱常洛没有去找讲官们商量。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这件事,他得自己想清楚。讲官们各有各的立场,李腾芳老成持重,孙承宗锐意进取,成基命谨小慎微,他们都想影响朱常洛,问十个人,能给你十一个答案。辽东的事,等不起。
而且他们的政治背景实在是过于复杂,朱常洛很清楚,事以密成,这些事情一旦泄露,朝廷上下就会争执不休,难以实施。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除了王安送饭进来,谁都不见。
案上摊着辽东的舆图,旁边堆着陆遇、李世忠的密报,还有李成梁、熊廷弼、郭光复等人的奏疏抄本。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份都能背出来了。
可他还是看。不是记不住,是想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到一条路。一条不用打仗就能制住建州的路。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很难支撑在辽东进行大战的,所以必须要争取时间,一方面为大明整军经武,另一方面限制和削弱建州部的势力。
朱常洛提出了自己处理建州问题的总方针:“贡市为纲,贸易为目,纲举目张,以待征讨。”
现阶段大明主要是利用经济和贸易手段,辅之以政治手段,为大明继续力量做准备,军事手段是最后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这些事情,朱常洛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看法,第一条,重振开原马市。
开原是辽东的北大门,以前是女真、蒙古各路商贾云集的地方。李成梁的根基在开原,开铁系将门的根基也在开原。开原马市一垮,开铁系就垮了。李成梁不是没想过办法,他扶持海西,打压建州,甚至直接干预海西女真内部的事务,可都没用。
朱常洛很清楚,就是货源。
建州控制了人参和貂皮的贸易。女真人手里最好的货,都在建州。叶赫拿什么跟建州争?没有货,开原马市就是个空壳子。
所以,重振开原马市,不能走老路。开原不能再靠女真人的货吃饭了,得换一条路——蒙古人。
蒙古察哈尔、朵颜各部,有的是牛马牲畜。这些东西,大明需要。而蒙古人需要的布匹、铁锅、茶叶,大明有。如果能把开原马市变成大明和蒙古的贸易中心,开原就活了。
第二条,控制抚顺马市。
郭光复想闭关停市,朱常洛不赞成。不是不想关,是关不了。抚顺系的将领们靠着马市吃饭,关了马市,他们吃什么?朝廷的命令出了山海关,还能不能作数?就算明面上关了,走私也关不住。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干,不如摆在明面上,朝廷好控制。
可控制,怎么控制?
首先就是贡市的地点,不准女真人深入大明腹地,只能在抚顺关、鸦鹘关外进行贸易,其次就是对于贡市交易的数量和品种加以限制。
粮食、铁器,这些有军国之用的物资,要严格实施禁榷。建州要买,可以,拿马来换。因为大明也需要马匹,重振大明辽东镇的骑兵。
而人参、貂皮,这些奢侈品,可以卖,但朝廷要抽重税。抽来的银子,用来修边墙、养士卒,取之于建州,用之于防建州。
布匹、瓷器、茶叶,这些日常用品,不限量,但必须通过朝廷指定的商号来交易。谁想跟建州做生意,先到辽东巡抚衙门备案,拿了牌照才能干。没牌照的,一律按走私论处。而这些商号,要有辽东边将担保,一旦查出有走私禁榷物资的事情,革除边将世职,抄没家产,以此来限制走私。
还有一条——建州部必须指定一个酋长,专门负责马市事务。大明只认这个人,只跟这个人打交道。出了事,朝廷只找他。
这一招,当年大明对土默特部用过。把汉那吉投奔大明后,在大明的扶持下长期主持贡市,成了土默特部内部最亲大明的台吉。朱常洛想在建州也扶植一个“把汉那吉”。
这个人选,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阿敏。
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的儿子。父亲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两个兄弟被杀,自己差点也被杀了。这样的深仇大恨,阿敏能真心服努尔哈赤?不可能。他只是在等机会。
大明给他一个机会,他会不会抓住?
第三条,断朝鲜之路。
建州不光从大明买东西,还从朝鲜买。朝鲜人怕建州,不敢不给。粮食、铁器,建州要什么,朝鲜就给什么。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朱常洛写道:“行文朝鲜,严禁与建州互市。违者,大明不承认其藩属地位。”
这话写得很重,可必须重。朝鲜是大明的藩属,不是建州的藩属。如果朝鲜不能守住大明的藩篱,那大明就得替他们守。
他还写道:“遣使朝鲜,助其训练新军,以御建州。”
帮朝鲜练兵,不是做慈善。是把朝鲜绑在大明的战车上,让朝鲜人没有退路。拿了朝廷的银子,练了朝廷的兵,还好意思跟建州眉来眼去?
第四条,分化建州内部。
努尔哈赤的建州,看着铁板一块,其实裂缝不少。阿敏是一个,还有那些被建州吞并的海西、野人女真部落,哪个是真心服努尔哈赤的?只是打不过罢了。
朝廷可以暗中联系这些人,给点好处,许点承诺,让他们在建州内部搞事。不一定要他们造反,只要他们不听话、不配合,努尔哈赤就够头疼的了。
朱常洛写道:“以夷制夷,以间制强。”
这八个字,是他从李成梁的奏疏里借来的。李成梁当年想这么干,没干成。不是方略不对,是朝廷不支持。现在,他得把这个方略捡起来。
第五条,军事准备。
经济和政治是慢功夫,急不来。可军事不能慢。建州的刀随时可能出鞘,大明的盾得先举起来。
朱常洛写道:“增兵蓟辽,修葺边墙,储备粮草,训练士卒。”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银子。可没办法,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朝廷没钱,就从内帑里出;内帑不够,就想办法开源。
他还写道:“设常平仓于清河、抚顺,以备荒歉。”
常平仓,不只是赈灾用的。是控制建州粮价的工具。建州缺粮,就得来买。朝廷卖不卖、卖多少、卖什么价,都是说了算的。粮袋子攥在手里,建州的脖子就勒在手里。同时也是日后大明征战辽东的重要粮秣来源,是官军的军粮、马草。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朱常洛的奏疏。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哥儿这方略,”朱翊钧终于开口,“倒是用了心了。”
李恩赶紧躬身:“皇爷,殿下是真心想为皇爷分忧的。这是至诚至孝啊!”
朱翊钧笑骂了一句:“你这老狗,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朱常洛的方略,他大体上是认可的。以经济和政治手段为主,军事为辅,这个路子对。朝廷现在没钱,打不起大仗。能不打就不打,能拖就拖。拖到建州自己撑不住了,再动手,事半功倍。
可他也看出了问题。
朱常洛要重振开原马市,用蒙古人的货取代女真人的货。这个想法好,可做起来难。蒙古人凭什么把牛马赶到开原来卖?就凭朝廷画的大饼?得给人家好处才行。可好处从哪来?朝廷连赏抚蒙古的二十八万两都拿不出来,哪来的银子给好处?
还有,朱常洛要控制抚顺马市,限货、限价、限量。这个想法也好,可执行起来更难。抚顺系的将领们靠马市吃饭,朝廷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能干?阳奉阴违、暗中走私,这些事防不胜防。
最让朱翊钧担心的是郭光复。郭光复这个人,能力有,忠心也有,就是太急了。他想一口吃个胖子,把建州逼退,把边地收回,把贸易掐断。想法都对,可做法太硬。努尔哈赤不是软柿子,逼急了,真会动手。
“传旨,”朱翊钧对李恩说,“让王象乾亲自去广宁,跟郭光复当面谈。告诉他俩,朝廷要的是安定,不是打仗。谁先挑事,朕拿谁是问。”
“是。”
“还有,”朱翊钧拿起朱常洛的奏疏,“把当年李成梁的密疏也找出来,给哥儿送去。让他看看,他想的这些,李成梁当年想过没有。”
李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朱翊钧这是要让太子知道,辽东的事,不是光有好方略就能办成的。李成梁当年未必没想过这些办法,可办不到。为什么办不到?因为辽东的水太深,将门、商贾、宦官、文官,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谁碰谁一身泥。
“去吧。”朱翊钧摆了摆手。
第127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五)
李恩来传旨的时候,朱常洛正在看赵士祯的神器谱,看看其中的火器有没有适合官军大批量装备的。听到召见,他立刻放下书,整了整衣冠,跟着李恩往乾清宫走。
路上,他问了一句:“李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李恩躬了躬身:“回殿下,皇爷没说。只是让老奴把当年李成梁的一些密疏找了出来。”
朱常洛心中一动。李成梁的密疏?这个时候翻出来,怕是跟他那份方略有关。他没有再问,加快脚步往暖阁赶去。
暖阁里,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封面已经泛黄的奏疏。见朱常洛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叫哥儿来,是为了辽东的事。”朱翊钧指了指案上那些旧档,“这里有些陈年旧档,你看看吧。”
朱常洛小心的翻开这些已经有些泛黄发硬的奏疏,是当年辽东总兵官李成梁给朱翊钧的密疏,主要就是向朱翊钧奏报他对于建州部的处置问题。
朱常洛仔细查看着李成梁当年的奏疏,这是当年李成梁准备拉拢舒尔哈齐的奏疏,在奏疏中,李成梁详细向朱翊钧介绍了他对于建州部采取的一些行动。
朱常洛在第一份密疏的落款处看到了一行小字“万历三十四年,臣辽东总兵官李成梁谨奏。”
万历三十四年。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他凝神看了下去。李成梁在奏疏中详细汇报了他对建州部的分化之策,核心是一个名字——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同母弟。在建州部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努尔哈赤。打仗拼命,治事有方,手下也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领。两旗分治,努尔哈赤管一旗,舒尔哈齐管一旗。住的、穿的、用的,兄弟俩几乎没差别。唯一的不同是,努尔哈赤可以杀牛办宴会,舒尔哈齐只能杀猪。
李成梁在密疏中陈奏,建州部现在日益做大,对于大明和辽东镇构成了沉重的边患,但是辽东疲敝,不能再用兵了,所以必须加以处置,李成梁认为,努尔哈赤野心大,一心想扩张;舒尔哈齐谨慎,不愿与大明翻脸。两人在建州内部的政策上,分歧越来越大。
李成梁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先让儿子李如柏娶了舒尔哈齐的女儿做小妾,又在舒尔哈齐妻子去世时,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吊唁。这些事,努尔哈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努尔哈赤曾经劝过舒尔哈齐,说这是大明的离间计,让他不要上当。可舒尔哈齐不听。他觉得努尔哈赤继续扩张,迟早会惹来大明的雷霆之怒。与其跟着哥哥一起玩火,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成梁见兄弟俩的裂痕越来越大,便上疏朝廷,请封舒尔哈齐为建州右卫指挥使。官儿比努尔哈赤还大。
朱翊钧予以批准了。
舒尔哈齐对大明感激涕零,前后四次亲自到北京朝贡。每次来,朱翊钧都厚加赏赐,礼遇有加。舒尔哈齐越发觉得,大明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舒尔哈齐感激大明恩宠,在政治态度上越来越倾向于大明。希望借大明之手打败努尔哈赤,然后自己坐上建州女真最高统治者的宝座。
朱常洛放下第一份密疏,心中暗暗赞叹。李成梁这一手,玩得漂亮。扶持舒尔哈齐,分化建州,以夷制夷——如果成了,建州不战自乱。
李成梁试图用舒尔哈齐来分化瓦解女真诸部,朱常洛觉得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为何最终舒尔哈齐还是没能够斗过努尔哈赤呢?
朱翊钧显然也看出来朱常洛的疑惑了,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且往后看。”
带着疑问,翻开了第二份密疏。
这一份,说的是另一件事——宽甸六堡。
朱常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宽甸六堡,是大明在辽东东南角的六个城堡,地势险要,土地肥沃,住了六万多户汉人百姓。万历初年,朝廷花了大力气经营,是辽东防线上的一颗钉子。
可努尔哈赤盯上了这块地方。
他先是要地租,辽东镇正忙着援朝东征,没工夫搭理他,给了他五百两银子打发了。可五百两填不饱努尔哈赤的胃口,他越要越多,胃口越来越大。
万历三十一年,努尔哈赤干脆停止进贡,以此要挟。他给辽东巡抚赵楫和总兵李成梁带话:辽东要将新占土地奉还,迁回在六堡生活耕作的汉人,如若不然,我就派人去赶,到时候出了人命,引起骚乱,与我无关。
赵楫和李成梁撑不住了。
朱常洛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李成梁的难处——援朝战争刚打完,辽东镇的元气还没恢复。真跟努尔哈赤翻脸,未必打得过。就算打得过,朝廷有这么多的钱粮支持辽东镇再打吗?
所以李成梁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最稳妥的办法:暂时放弃宽甸六堡,把百姓迁回边墙以内。积蓄力量,等舒尔哈齐和努尔哈赤彻底翻脸,大明再坐收渔翁之利。
朱翊钧同意了。
可努尔哈赤比李成梁想象的更狡诈。
他逼着赵楫立碑定界,碑上要刻女真文字,还要派副总兵级别的官员来盟誓。赵楫一条一条地答应了。努尔哈赤这才重新开始进贡。
可进贡是假,散布消息是真。努尔哈赤的使臣到了京师,把辽东弃地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科道言官们闻风而动,弹劾李成梁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
“开门揖盗,养虎自贻。”御史李奇珍的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成梁身上。
朱翊钧保不住他了。只好以“弃地啖虏”“养虎遗患”的名义,把李成梁从辽东总兵任上解职,召回京师听候处理。好在念在他早年的功绩,没有深究。
可努尔哈赤的目的达到了。他最忌惮的人,走了。
李成梁一走,舒尔哈齐没了靠山。努尔哈赤很快动手,杀了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把舒尔哈齐囚禁在密室中。两年后,舒尔哈齐死在囚室里。努尔哈赤对外说是病故,但是实际上努尔哈赤彻底扫除了他在建州部的对手。
朱常洛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李成梁的方略不对,是努尔哈赤太精。你分化,他将计就计;你退让,他得寸进尺;你犹豫,他先下手为强。每一步,都踩在大明的软肋上。
“看完了?”朱翊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朱常洛站起身,恭声道:“儿臣看完了。”
朱翊钧在李恩的搀扶下艰难的起身,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奴酋不是一般的人,其阴险狡诈,不是倭奴、哱拜之辈能够比的,李成梁就是输在了对其不够了解上。”
朱常洛说道:“父皇,宁远伯之策,未必不能行啊。父皇为何不多给宁远伯一些时日。”
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在李成梁被弹劾这个问题上,朱翊钧没有坚持保李成梁,他冷哼一声,说道:“哥儿,你这碗水,还浅着呢!不是朝廷不给他时间,是努尔哈赤不给他时间。你当李成梁不知道宽甸六堡不能弃?他知道。可他不弃,努尔哈赤就动手。他是辽东总兵官,弃地是他,受惩也是他!”
朱翊钧接着说道:“哥儿的方略,朕看了。重振开原马市,控制抚顺马市,以粮制虏,分化建州。这些,李成梁当年都想过,也都试过。可结果呢?舒尔哈齐死了,宽甸六堡丢了,李成梁自己也被弹劾回家了。辽东的事,不是写个方略就能办成的。你得想清楚,你的人能不能用,你的银子从哪来,你的刀够不够快。这些,李成梁当年都有。可他还是输了。输了,就得受惩。”
朱常洛赶紧说道:“儿臣谨受教!”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说道:“朕不是让你受教,是让你看清。辽东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像郭光复那样,逼反了努尔哈赤;慢了,像李成梁那样,被努尔哈赤牵着鼻子走。这里面的分寸,你得自己拿捏。既然想掺和辽东的事情,不妨试试。”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亲。朱翊钧的脸上没有责备,只有疲惫。这个当了四十三年皇帝的老人,见过太多的奏疏、太多的方略、太多的雄心壮志,最后都变成了“留中不发”。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经略辽东,以慰圣心。”
朱翊钧摆摆手说道:“哥儿既然有这个雄心,何妨去做。去吧。这些密疏,你带回去再看。李成梁当年写的东西,有些你现在还用得上。”
朱常洛行礼,捧着那些泛黄的奏疏退出了暖阁。
朱翊钧被李恩搀扶着,一直在暖阁中目送朱常洛离开。
第128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六)
朱常洛带着这些奏疏回到了慈庆宫,开始仔细思考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确实是十分之狡诈的,他的狡诈并不在于军事能力上。单从军事能力上来说,努尔哈赤确实算是不错,但是距离给大明构成沉重的威胁,还远远谈不上。
要说军事能力,之前的达延汗、俺答汗等确实是对大明在军事上就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点确实是极为要命的,而对于女真来说,现在从军事上也确实对大明构成了沉重的威胁,但是比军事上更加严重的就是努尔哈赤对于大明的熟悉。
他不仅仅熟悉大明辽东镇的情况,对于大明朝廷的运作也十分之熟悉,李成梁之所以最后功亏一篑,就是因为他低估了努尔哈赤对于大明朝廷的了解,李成梁以为他可以利用舒尔哈齐离间建州部,最终消弭建州部对于大明的边患。
朱常洛不怕努尔哈赤能打。能打的女真人多了,王杲能打,阿台能打,可都被李成梁收拾了。努尔哈赤的军事能力再强,能强过当年纵横草原的俺答汗?俺答汗打到过北京城下,可最后不还是乖乖封贡了?
朱常洛怕的不是刀,是脑子。
努尔哈赤这个人,太了解和熟悉大明了。
他懂大明的边将贪什么,所以他送银子、送人参、送貂皮,把抚顺系的将领喂得饱饱的。他懂大明的太监要什么,所以他跟高淮合作,让高淮在中江互市里捞得盆满钵满。他懂大明的文官怕什么,所以他让使臣在京师散布消息,把李成梁弃地的事捅给科道,借言官的刀砍了李成梁。
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太漂亮了。
李成梁以为自己在离间建州,殊不知努尔哈赤也在离间大明。你拉拢舒尔哈齐,我就逼你弃地;你弃了地,我就让言官弹劾你;你被弹劾了,就只能走。你走了,舒尔哈齐没了靠山,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对于此事,朱常洛是极为忌惮的,所以在第二天,朱常洛将讲官们召集起来,将当年李成梁之事告诉了讲官们,商讨应对努尔哈赤的办法。
他们都是翰林出身,自诩见多识广,可这些辽东的密辛,还是第一次听说。
“殿下,”李腾芳第一个开口,“此事颇为蹊跷。奴酋不过一个化外蛮夷,何以得知朝廷如何运作?何以得知科道必欲使李成梁去位?”
李腾芳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努尔哈赤年轻时确实在李成梁手下待过,可那是什么时候?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后来也来过几次京师朝贡,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朝贡,能看出什么门道?朝堂上的派系、科道的运作、言官的脾气,这些东西,不是来几次京师就能摸透的。
孙承宗接话:“殿下,奴酋与抚顺边将相熟,莫非是抚顺边将借刀杀人?”
这个推测,有道理。
开铁系和抚顺系斗了这么多年,李成梁是开铁系的头,一直想重振开原马市,打击抚顺马市。抚顺系的将领们靠马市吃饭,李成梁要砸他们的饭碗,他们能不急?跟努尔哈赤勾结,借言官的手把李成梁赶走,不是没有可能。
可成基命摇了摇头。
他是讲官里唯一去过辽东的人,对那些边将的底细比旁人清楚。他说道:“殿下,臣是见过这些辽东边将的。他们世代在辽东,对朝廷已有轻慢之意。可要说他们对朝廷的运作有多了解,臣以为他们没这个本事。”
“为何?”朱常洛问。
成基命就说道:“殿下,臣是见过这些辽东边将的,他们世代在辽东,对于朝廷已有轻慢之意,且由于其少于陛见,对于朝廷中的事情恐怕并没有多少了解,他们不可能为奴酋设谋的。”
成基命的看法得到了李腾芳的支持,他也认为抚顺系的这些边将很难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作用,这些边将都是世袭的卫所军官,很少离开本地,按照大明的规定,卫指挥佥事以上的军官才是流官,而从卫指挥佥事以下的军官都是世袭军官。
这些世袭军官,别说辽东了,就是本卫也很少出去,他们对于对于官场有一些了解,但是他们所熟悉的,应该只是都司卫所或者是辽东镇的官场,要说他们熟悉朝廷的运作,京师官场,讲官们是不信的。
这些卫所军官,对于朝廷部院,最熟悉的应该就是兵部了,因为卫所军职的承袭需要兵部批准,平日里连巡按御史都见不到的军官们,了解朝廷的科道的运作方式,并且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讲官们认为这是很不现实的。
所以李腾芳认为,努尔哈赤身边,必然有为其出谋划策的汉奸士大夫,这个人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和朝廷的运作方式,对于辽东的情况,尤其是辽东镇内部的斗争十分之清楚,才能够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
朱常洛也很认同李腾芳的这个看法,奴酋就算是再聪明,对于大明的内部事务,尤其是朝廷的运作,不可能掌握的这么清楚,必然有内鬼。
“殿下,”李腾芳站起身,拱了拱手,“臣以为,努尔哈赤身边,必然有为其出谋划策的汉奸士大夫。此人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熟悉朝廷的运作方式,甚至可能熟悉辽东镇内部的派系斗争。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努尔哈赤设下如此精密的局。”
一想到此事,朱常洛不由得大为光火,对讲官们说道:“此辈数典忘祖,罪不容诛!”
李腾芳说道:“殿下勿忧,此辈斑斑青史,何曾少过?汉之中行说,宋之张元等,并不稀奇,只要朝廷能够加以处置,彼辈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朱常洛对此还是十分之担忧的,他对讲官们说道:“孤所忧者,辽东之士风也,辽东学风本就不振,士子上进无路,投敌叛国,以为常事,此非朝廷之福也。”
辽东由于地处边塞,再加上战乱频仍,学校显然在辽东就是很次要的东西了,辽东的生员士子们别说中进士,就是举人也是很难的,辽东科举在成化时达到巅峰,平均每科考出 2.25 名进士。此后则呈逐渐减少的趋势。
到了本朝,辽东战乱频繁,科举就更加衰落了,已经连续多科没有辽东进士了,这必然导致辽东的这些生员们没有出路,在辽东这个战乱频仍的地方,即便是军官子弟,也没有几个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的,学习,学个屁,好好练武,跟着自己的父兄砍人头攒军功才是真的。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生员们上进无门,谋生无路,投奔建州也就成为了很自然是一个选择,毕竟努尔哈赤确实是需要一些人帮他处理各种和朝鲜、大明的文书等,所以朱常洛认为,对于此事要加以重视,不能坐视。
除此之外,朱常洛也向讲官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已经朱翊钧都愿意放手,朱常洛自然是要大规模的介入辽东事务的,所以朱常洛要讲官们帮助自己制定一个完整的方略,然后再加以实施。
而在讲官们走后,朱常洛当即为在辽东的陆遇去信,要求他立即查察建州部尤其是努尔哈赤身边的汉人谋士,查清楚他们各种情况,还有对于辽东现在的生员情况也要予以调查,使得朱常洛了解其中情况。
第129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七)
讲官们再次齐聚慈庆宫时,书房里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朱常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诸位师傅,上次说的方略,孤想了几日,觉得有一件事必须得先办。”
李腾芳问:“殿下说的是何事?”
“督抚不和。”朱常洛幽幽的说道。
这四个字一出口,讲官们都点了点头。王象乾和郭光复的矛盾,已经不是秘密了。两人在奏疏里打笔墨官司,你弹劾我暮气,我指责你冒进。朝廷上下,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可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殿下,”孙承宗第一个开口,“督抚不和,根子在方略不同。王象乾主款,郭光复主剿。一个要银子安抚蒙古,一个要银子修葺边墙。朝廷的银子就那么多,给了这个,那个就没得给。这才是死结。”
成基命接着说:“臣以为,朝廷要么从中调和,明确各自的权责;要么干脆调走一人,免得两人在辽东互相掣肘。”
朱常洛也仔细思考了此事,他还是认为要调和此事,就大明现在的情况来看,王象乾和郭光复这一对组合已经是现在大明能够拿出来最好的组合了。
朱常洛自然是想直接起复熊廷弼的,但是熊廷弼现在在守制之中,在本朝,夺情是一个绝对不能提的事情,有张居正的例子在前,没有人敢再提夺情,而且朱常洛也很清楚,熊廷弼这人,更不好相处,恐怕他到时候和王象乾的矛盾更大。
“不能调。”朱常洛说,“王象乾熟悉蒙古事务,郭光复熟悉辽东防务。换了别人,未必比他们强。”
李腾芳问:“那殿下的意思是是调和督抚之争?”
“调和。”朱常洛站起身,在慈庆宫的书房内一边踱步一边说道,“给他们分工。各管一摊,互不干扰。谁也别想动谁的盘子。”
讲官们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朱常洛心有已经有了成算,所以他直接就说了出来,“王象乾,负责蓟镇新军的粮饷,负责与蒙古诸部的款议、贡市,引导蒙古人到开原贸易,策应叶赫,从北边给建州施加压力。”
“郭光复,负责修葺抚顺、清河、鸦鹘关的边墙,控制与建州的贡市,严厉打击走私。在沿边关隘屯驻足够的兵力,严加防备。但是,”朱常洛加重了语气,“决不许擅起边衅。朝廷没有下令,不准与建州交战。”
成基命皱了皱眉:“殿下,不许交战,那郭光复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朱常洛转过身,“修边墙、练士卒、屯粮草、断走私。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花力气?建州要打,让他们来打。只要边墙修好了、士卒练强了、粮草屯足了,建州来了也啃不动。可朝廷没下令之前,谁也不准先动手。”
李腾芳若有所思:“殿下是要拖?”
“对,拖。”朱常洛并没有否认,“拖到朝廷准备好了,重新平衡辽东的敌我力量。现在打,朝廷没有胜算;再拖几年,就不一定了。”
朱常洛顿了顿,又说:“孤要郭光复做到的,是稳住辽东,至少到万历四十六年。”
讲官们面面相觑。万历四十六年,那是三年后。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谁也不敢保证,努尔哈赤会不会在这三年里动手。
他顿了顿,又说:“孤要郭光复做到的,是稳住建州部,至少到万历四十六年。”
讲官们面面相觑。万历四十六年,那是三年后。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谁也不敢保证,努尔哈赤会不会在这三年里动手。
“殿下,”孙承宗问,“若是努尔哈赤先动手呢?”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打。但是大明只能取守势,依托边墙,坚壁清野,不让建州部在战事中获利,不让建州因战事而坐大。”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李腾芳开口:“殿下,方略虽好,可谁来执行?王象乾和郭光复,能听殿下的吗?”
“所以孤需要一个人,替孤去辽东。”朱常洛的目光落在成基命身上,“成师傅,你去。”
成基命一愣:“臣?”
“对。”朱常洛说,“成师傅去过辽东,熟悉情况。又是北直隶人,跟郭光复是同乡,说话方便。孤会上疏陛下,请派你为钦差,往辽东视师并勘督抚事。”
成基命心中一动。钦差,视师,勘督抚事,这个差事不轻。可他更清楚,这是朱常洛对他的信任。
“臣领命。”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朱常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说:“成师傅到了辽东,先见王象乾,再见郭光复。告诉他们,朝廷不是要捆住他们的手脚,是要给他们分清楚。该谁管的,谁管;不该谁管的,别伸手。谁要是坏了朝廷的大计,孤不答应,陛下也不答应。”
“臣记下了。”
“还有,”朱常洛叮嘱道,“告诉郭光复,孤知道他急。可急不能解决问题。建州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他只要把边墙修好、士卒练好、粮草屯好,就是大功一件。督抚各有分工,不准再互相拮抗,至于打仗的事,朝廷自有安排。”
按照朱常洛的这个分工,蓟辽总督王象乾主要是负责战略方向的事情,不管是款蒙古,还是恢复开原的马市,还有和朝鲜的交涉等事情,这些都是王象乾的职能,王象乾主要是为郭光复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给辽东以恢复防御,练兵等创造外部条件。
而郭光复的主要任务就是整顿辽东镇的防御,同时负责直接和建州部交涉,要在限制建州部继续坐大的同时稳住努尔哈赤,给大明争取时间。
成基命一一记下。
所以朱常洛再度向朱翊钧上疏,陈述了自己调停蓟辽督抚之争办法,他建议从自己的讲官之中派遣一人前往辽东,既代表自己,同时又是钦差,调停此事,朱常洛所推举的人选就是成基命。
朱常洛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予以批准,令成基命为钦差,往辽东视师并勘督抚事,这下使得首辅方从哲的压力大减,因为现在王象乾和郭光复文书官司已经打了几场了,不仅仅是他们两人,朝廷上下不少官员也都介入进来,方从哲在其中周旋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了。
现在朝廷派出钦差,专门调解此事,就可以将内阁解脱出来,将精力用到处理日常政务上来了。
而朱常洛也召见了毕懋康,询问有关军器制造的事情,这是现在朱常洛最关心的事情,这次朱翊钧将内廷兵仗局等衙门都交由朱常洛支配,就是希望重振大明的军事工业,现在韩本用已经去整顿遵化铁厂了,朱常洛也必须将此事定下来。
从陕甘等镇所招募的士卒很快就要到蓟镇了,官军士卒们军器装备自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火器,这是朱常洛最关心的事情。
毕懋康来了之后,朱常洛问道:“毕兵曹(兵部郎中别称)于军器一道,颇有心得,眼下朝廷编练新军,火器乃制敌之要,孤特重之,故而请毕兵曹前来商议。”
之前朱常洛就对火器表现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他也很清楚,火器是大明对付女真人的重要手段,但是现在要生产什么样的火器装备官军,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之前朱常洛也仔细看了赵士祯的神器谱,确实是很多的奇思妙想,但是现在大明官军需要的是符合官军实际情况的火器。
毕懋康业赶紧说道:“殿下,火器系官军制敌之要,讲求神器,欲期边吏御敌,凭藉势焰,先挫凶锋,然後易於接战。”
毕懋康认为火器对于大明官军是很重要的,这点朱常洛也是赞同的,但是现在要生产什么样的火器,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朱常洛说道:“孤观神器谱中火器数十种,然官军士临敌接战,惯常所用,不过数种,要择优改进,与戚军门等商量之后定型量产,以挫虏威。”
朱常洛强调的主要是三点,第一就是减少火器的种类,大明的火器种类过多,有些华而不实,同时也加重了官军后勤保障的难度,所以必须要减少种类,选出最实用的火器。
第二就是要考虑到官军士卒的实际情况,朱常洛也看了神器谱中的一些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操作繁琐,对于现在大明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士卒来说,难以熟练掌握,反而成为累赘。
第三就是要便于大量生产,大明官军的员额庞大,而朱常洛所要组建的就是一支能够进行主力会战的官军,所以作为官军的基础装备,火器必须要控制成本,便于大量制造才行。
朱常洛命令毕懋康先选出相应的火器,然后在试造一批,送戚金军中试验,改进之后再加以定型大规模生产。
第130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八)
毕懋康刚走,徐光启的奏报就到了。
徐光启请求朱常洛重振长芦盐场。长芦盐场对于朱常洛来说自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
因为除了火器之外,重要的就是辽东的军储和赏抚问题,要重振开原马市,稳住蒙古人,都必须要以增加辽东的物资供应为前提,辽东镇必须要有足够的货物才行。
朱常洛之前就在给朱翊钧的上疏中讨论过此事,恢复本色开中,用食盐开换取这些商人向辽东镇运送物资,以增加辽东镇的物资供应。
所以长芦盐场在其中的地位是十分之重要的,徐光启到了天津之后,也首先巡视了长芦盐场,作为朝廷在北方重要的食盐产地,现在长芦盐场的情况是十分的不乐观,徐光启在巡视完长芦盐场之后,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的情况。
徐光启认为现在长芦盐场主要存在三大问题,第一就是灶户逃亡,由于大明各级盐政官员的贪墨,原本应该给这些灶户用以维持他们生计,让他们为朝廷办盐的开支早就各级贪官污吏瓜分干净了,灶户生计无着,再加上原本灶户应该不承担各种赋税,只为朝廷办盐。
但是现在由于地方官府财政困难,自然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地方官府也向这些灶户摊派赋税,这下使得灶户根本无力承担,朝廷的盐课本就极为沉重,还要承担地方官府的各种赋税,大量的灶户只能逃亡,这就导致长芦盐场的食盐产量急剧下降。
第二点就是私盐泛滥,由于灶户生计艰难,除了大量逃亡的灶户之外,剩余的灶户只能够通过将自己生产的食盐卖给私盐贩子,才能够维持生计,而朝廷设立的用于查禁私盐的盐运司等衙门对于私盐则是装聋作哑,根本不加惩罚,导致长芦盐场附近盐枭横行,私盐泛滥,朝廷的盐税大量的流失。
第三点就是长芦盐场的技术落后,现在在两淮、两浙等盐场,已经实现了晒盐的推广,极大的节省了人力,同时产盐量也大幅度提升,但是长芦盐场还使用比较古老的煮盐法,这就需要大量的燃料,而北直经过百余年的砍伐,樵采本就不足,而煤炭是要钱的,这些灶户们自然没有足够的钱粮去购买煤炭,导致长芦盐场的产量是远远不如两淮。
所以徐光启向朱常洛上疏,请求将招募的流民优先给长芦盐场和煤矿,兴建盐田,开发煤矿,以保证长芦盐场能够为朝廷实施实物开中提供足够的食盐。
但是就流民的安置问题,北直巡抚袁可立和督粮郎中王象晋和徐光启的看法是相左的。
袁可立和王象晋联名上了一份奏疏,说得很明确,流民应该优先用于屯田和水利。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
北直隶这些年灾荒不断,百姓抛家舍业,四处逃亡。现在朝廷好不容易开始收容流民,首要任务是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种出粮食,才能养活更多人。如果把流民都送去盐场、煤矿,谁种地?谁修渠?没有粮食,流民吃什么?
朱常洛看完,沉默了很久。
袁可立说得对。盐和粮,都是命脉。可眼下,粮比盐更急。
盐可以慢慢来,粮不能等。春天不种,秋天就没收成。没收成,冬天就得饿死人。饿死人,流民就会闹事。闹事,北直就乱了。北直乱了,京师还怎么稳?何况蓟镇编练新军,辽东增加军储,都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的,没有粮食,百事皆不可行也。
可徐光启那边也不能不管。但是重点仍旧在屯田和水利上,现在先屯田,整顿水利,才能够有足够的粮食安置更多的流民,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只要附近的百姓知道朝廷在北直招募流民,自然就会从其他地方赶到北直隶来的,如果到时候朝廷手中没有足够的粮食的话,大量的流民盘踞在京畿,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了。
所以屯垦必然是最重要的事情,朱常洛也支持此事,之前北直也出现大量的流民,他们抛弃土地逃亡,现在朝廷要安置流民,必须要解决他们的土地问题,朱常洛奏请朱翊钧,请求将北直的无主荒田给百姓耕种,五年起科,同时就是拿出一部分的皇庄土地,实施永佃制。
所谓永佃,是现在流行于东南州县的一种租佃制度,永佃制下,地主只能收租完粮,无权随意增租夺佃或干预佃农耕作,而佃农可退佃、转租或典卖佃权。田底、田面可分别让渡,其前提是,田面让渡不影响地主收租,田底让渡不影响佃农耕作。
在这种租佃制度下,佃户的权利有所保障,现在皇庄籽粒本来就不多,而由于这些所谓的庄头的盘剥,皇庄的佃户也大量逃亡,所以朱常洛奏请朱翊钧,将部分皇庄土地用于安置这些流民,实施永佃制,三年免征,以鼓励北直隶的农业生产。
除此之外,现在北直还有大量的抛荒土地,因为朝廷赋税过重,再加上水旱灾荒,百姓逃亡的很多,还有朝廷在京畿附近的卫所军屯,也出现了大面积的抛荒。
袁可立、王象晋等人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情况:“屯田名义在册,而实际吞隐于官豪,抛荒于寇乱灾难者不知其数。再者军卫法日渐破坏,军伍无法调整,于是屯政根本发生动摇,军屯自无法清理矣。”
除了其中的好田被各级将校、太监等霸占了之外,就是大量卫所军士的逃亡,导致军屯土地被荒废,所以袁可立等人希望能够利用这些军屯土地,将这些土地用于安置流民,以民耕之,屯地归并大粮起科,同为民田。
但是此事遭到了朱常洛的拒绝,因为军屯的事情极为敏感,所牵涉的利益是十分之广大的,一旦处理的不好,不光是袁可立等人要遭到反噬,连朱常洛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所以朱常洛只准袁可立将民间荒田、无主田等用于安置流民,皇庄的部分土地也可以永佃安置流民,军屯的事情暂且搁置。
除此之外就是对于北直隶水利设施加以整顿,对于万历初年的徐贞明还有之前的汪应蛟等人在天津屯田治水,都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但是由于朝廷无法贯彻,人亡政息,所以袁可立等人建议在北直隶大兴水利,以保证北直隶的农业生产。
他以当年徐贞明、汪应蛟等人的成功说明:“北人不知水利,一年而地荒,二年两民徙,三年地与民尽矣。今欲使旱不为灾,涝不为害,惟有兴水利一法。”
这些都得到了朱常洛的赞同,优先稳定农业,保证粮食生产是朱常洛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从南方购买的薯种和其他各种种子,被各地的镇守太监抢运到了京师,王象晋正在组织人手保护好这些种子。
这些镇守太监们办事效率那还是很高的,得知是司礼监李公公和朱常洛这个太子重视的事情,这些镇守太监们办的很快的,所需要的薯种和其他作物的种子,被这些镇守太监们收集起来,通过运河抢运到京师来,至于怎么来,朱常洛虽然很清楚,但是也不愿意多问。
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对于朱常洛来说,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只需要等待他们缓缓的发芽成长就是了,而万历四十三年也已经到了尾声。
第131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
万历四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朱常洛站在慈庆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他借梃击案重开讲读,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声音;他借着辽东的事,跟朱翊钧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他还借着陆遇的手,在辽东布下了一盘大棋。银子、粮草、火器、屯田,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前推。
可最让他头疼的,还是督抚之争。
王象乾和郭光复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各执一词,各有一套,谁也说服不了谁。朝廷上下,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可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而成基命此刻内心却在骂娘,这天寒地冻的,把他打发到广宁来视师,其实不管是朝廷上下还是王象乾、郭光复两人,都很清楚成基命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调节督抚之争,现在成基命到了广宁,自然是首先了解情况。
王象乾和郭光复的关系已经是极为恶劣的,他们的主要矛盾其实就是权力之争,因为大明的督抚虽然有品级和官场地位的区别,但是并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们的职权范围,往往是通过官场潜规则来确定的。
具体到辽东的问题上,王象乾认为自己以兵部尚书总督蓟辽,自然是要对蓟辽两镇加以指挥,尤其是在赏抚的问题上,朝廷现在财政困难,用度不足,蓟辽两镇的财政自然是要受自己节制,以保证赏抚的有效性。
但是这遭到了郭光复的坚决反对,他本就不信任蒙古人,也不相信款议能够真的使蒙古人为大明作战,再加上王象乾要调用辽东镇的藩库,自然是遭到了郭光复的坚决反对。
在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成基命觉得心里还是有了底。王象乾不是不懂兵事,也不是胆小怕事。他是真的觉得,现在不能跟建州翻脸。朝廷没钱,辽东没粮,打不起。
可郭光复那边,也有道理。建州咄咄逼人,再不遏制,等努尔哈赤准备好了,就更难打了。
两人都对,也都错。对在自己的方略上,错在不肯让步。
成基命将两人一道召集在广宁的巡抚衙门,在屏退外人之后,三位官员坐在一起,气氛有一些尴尬,王象乾和郭光复两人互相看不对眼。
三人落座,气氛有些尴尬。王象乾坐在左边,郭光复坐在右边,两人谁也不看谁,都盯着面前的茶杯。
成基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位都是朝廷大员、方面之臣。现在辽东危急,东虏旦夕作乱,正是同心协力之时。下官受陛下、殿下之托,特来视师,也是为了调处一二。”
他把“陛下”“殿下”四个字咬得很重。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朝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臣等谢恩。”
成基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二位有何话,不妨当着下官说出来。何必遮掩?”
王象乾先开了口。“老夫并非对郭都宪有所不满。”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款蒙古乃是朝廷之方略,自当全力以赴。蓟辽两镇,本为一体,何得款费皆自蓟出?”
郭光复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制军要款蒙古,这是朝廷方略,下官不敢多言。”他的声音比王象乾高了几分,“可现今辽东疲敝,边墙坍塌,正是修葺边墙、训练兵马之时。辽东现在确实没有钱粮款北虏。官军士卒嗷嗷待哺,王制军当年也曾说过:近日脱巾之变一见于遵化,再见于蓟门,三见于永平,九边效尤,祸乱叵测。王制军不是不知道辽东的苦处。”
成基命连忙打圆场:“二位消消气。银子的事,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禀报。今日先谈别的。”
王象乾和郭光复都不说话了。
成基命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问道:“除了银子,二位还有什么分歧?”
王象乾看了郭光复一眼,缓缓说:“还有建州的事。”
王象乾放下茶杯,开始说了起来,“郭都宪主张对建州采取强硬措施,严厉限制马市和走私,整顿兵马,严加防范。可老夫以为,现在朝廷和辽东都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对建州,还是要予以安抚的,让努尔哈赤不速反。等朝廷准备好了,再动手不迟。”
郭光复冷笑一声:“安抚?这些年,朝廷安抚得还少吗?李成梁安抚了十几年,安抚出个什么?安抚出个努尔哈赤!王制军,再安抚下去,建州就要打到山海关了!”
“郭都宪,你!”
“二位!”成基命提高了声音,“下官是来调处的,不是来看二位吵架的。”
王象乾和郭光复都闭上了嘴。
成基命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这两人都是犟脾气,硬碰硬不行,得换个法子。
“二位,”他放缓了语气,“下官在来之前,蒙太子殿下召见,论及辽事。殿下日夜忧心,督抚不和,此取败之道也。二位以为然否?”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殿下高瞻远瞩,此至诚之言也。”
成基命见他们态度软化,趁热打铁:“既然如此,下官斗胆,替二位分分工。”
他看向王象乾:“王制军以本兵之重,出镇蓟辽,统摄二镇。和战方略,款战之重,寄于一身。东事方亟,不可复生患于西方,此朝廷之方略也,陛下指授,有所望于制军。故款议之事,马市之兴,和战之重,在于制军。”
王象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成基命又转向郭光复:“郭都宪以边才蜚声于朝廷。辽东神京左臂,陛下以此寄之,以都宪能威北虏、安建州也。故辽东战守之备,军机之谋,官军分布,军情消息,在于都宪。”
郭光复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银子呢?”
“银子的事,”成基命说,“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禀报。款蒙古的银子,是朝廷的事情;修边墙、练士卒的银子,是辽东的事情。各管各的,互不干涉。二位意下如何?”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成基命知道,他们还在犹豫。他加重了语气:“二位,下官的话,不只是下官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也是殿下的意思。二位若还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向殿下禀报。”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王象乾和郭光复都听明白了,成基命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在通知他们。这是朝廷的决定,更是朱常洛这个太子的意见,成基命是太子的讲官,而朱常洛关注辽东事务,在朝廷上下也不是什么秘密。
王象乾先开了口:“老夫没有异议。”
郭光复也跟着说:“下官也没有异议。”
成基命松了口气,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二位了。辽东的事,拜托二位。”
王象乾和郭光复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边务上的细节。成基命把朱常洛对方略的要求一条一条说给他们听,两人一一应下。
除了调处督抚之争外,成基命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视师,说白了就是直接了解辽东镇官军和边墙的情况,为朝廷决策提供充分的信息,朝廷要知道辽东官军现在到底有多少实力,建州部发展到了什么样,这些对于朝廷下一步的决策都是极为重要的。
第132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二)
成基命在广宁没歇几天,就冒着严寒出发了。
他是钦差,是太子讲官,辽东的文武官员谁都不敢怠慢。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向朝廷反映实际情况的难得机会。平日里奏疏写再多,都不如钦差亲眼来看一趟。
郭光复亲自陪同,王象乾也派了幕僚随行。一行人从广宁出发,先后巡视了辽阳、沈阳、抚顺等大明在辽东的重镇。
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成基命坐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皮裘,还是冷得直哆嗦。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雪原,又赶紧放下来。
“郭都宪,”他问同车的郭光复,“辽东的冬天,年年都这么冷?”
郭光复苦笑:“这还不算最冷的。腊月里,泼水成冰。士卒们巡边,回来连铠甲都脱不下来。”
成基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军储呢?够不够过冬?”
郭光复摇了摇头:“够呛。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勉强能撑到开春。可开春之后怎么办,下官心里也没底。”
成基命没有再问。他这次来,就是来看这些的。看完了,回去禀报朝廷。朝廷给不给、给多少,不是他能决定的。可他得把真实情况带回去。
一路上,他们先后视察了宁远、辽阳、抚顺等重镇的防务。军储、军器、边墙、烽燧,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查。成基命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仔细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座上,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可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冰雪还冷。
大殿里,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阿敏、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建州部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可谁都不敢先开口,都在等努尔哈赤说话。
佟家没了,李永芳没了,石廷柱也没了。建州从大明获取物资的路,一条一条被堵死。新任抚顺参将祖大寿,不贪、不软、不接招。你送银子,他退回去;你套近乎,他笑眯眯地跟你打太极;你要开市,他推给郭光复;郭光复不点头,他就不开。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阿敏:“李家那边,有消息吗?”
阿敏起身答道:“父汗,李家那边尚无消息。”说完之后,阿敏就老实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话。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本来也没指望李家。李成梁一死,李家就散了。李如柏是个酒鬼,李如桢在锦衣卫,李世忠还年轻。李家在辽东的势力,早就不比当年了。
他又看向皇太极:“老八,抚顺那边,祖大寿在干什么?”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抚顺的位置:“父汗,祖大寿一直在加固抚顺关和鸦鹘关的城防。他还在关外修了一座马市,说是等朝廷的批复到了,就可以开市。可郭光复不批,那马市就一直空着。”
“你觉得,这个祖大寿怎么样?”努尔哈赤问。
皇太极想了想,说:“父汗,这个祖大寿,不好对付。”
“哦?说来听听。”
皇太极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父汗,大明的辽东边将,儿臣见过不少。大多数是两种人。”
“哪两种?”努尔哈赤饶有兴致的问道。
皇太极也接着说了起来,“第一种,是将门二代。没打过仗,没吃过苦,眼高手低。他们瞧不起咱们,觉得建州不过是蛮夷,翻不起大浪。可这种人好对付,给银子就行。银子到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
“第二种,是积功升上来的老将。打过仗,吃过苦,知道咱们的厉害。可这种人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他们不敢惹事,只想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朝廷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乐得清闲。给点好处,他们也不会跟咱们过不去。”
“可祖大寿不一样。”皇太极的语气变得凝重,“他出身将门,可没有将门子弟的轻佻。他年纪不大,可做事沉稳得像老头子。咱们送银子,他退回来;咱们套近乎,他笑眯眯地跟你打太极;咱们要开市,他推给郭光复。郭光复不点头,他就拖着。不软不硬,不急不躁,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努尔哈赤环视一周之后,问道:“你们怎么看现在的事情?”
代善等人自然是主张立即对大明开战的,他们认为建州部现在兵强马壮,而且李成梁已死,李如柏等人对建州构不成威胁,其余的辽东将领,在他们看来,不过尔尔,但是现在大明显然已经对建州部起了戒心了,要是等到大明修葺了鸦鹘关、抚顺关,建州部就不好动手了,所以应该先下手为强。
但是额亦都、皇太极坚决反对,因为他们很清楚,虽然建州现在统一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其余女真诸部,垄断了人参和貂皮贸易,但是建州内部反抗努尔哈赤的人还是存在的,而且由于连年征战,建州部内部并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一旦和大明的战争长期化,对于建州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这点努尔哈赤自然是很清楚的,现在他也正准备整顿女真内部,加强对于女真各部的控制,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好机会,但是要是大明一直都卡着贡市,对于建州部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努尔哈赤接着说道:“大明向辽东派来的钦差,你们知道吗?”
努尔哈赤自然是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的,对于成基命到辽东来,他也是很清楚的,而且他也在积极的关注此事,在努尔哈赤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对于大明官场还是很了解的,一般这种钦差,都是大明的京官,而这些京官们,往往是眼高于顶的,对于辽东的地方事务并不清楚,但是他们的权力很大,一封奏疏就可以让地方大员乌纱落地,而且他们也是比较好收买的。
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些京官们不像地方官员,能够刮地皮,接受各种贿赂,京官能够捞钱的路子相对比较少,什么冰敬、炭敬大头是给部院堂官的,中下级官员能够分润到的数额并不多,尤其是翰林院这样的衙门,更是没有什么别的收入了,虽然被视为储相,但是待遇并不高。
所以对于这些人,只要态度恭顺,然后再重加贿赂,一般都是愿意帮努尔哈赤说话的,而且他们说话的份量很重,往往比之地方督抚要有用的多。
“大明派了个钦差来辽东,叫成基命。听说是翰林院出来的。”努尔哈赤说,“这种人,在京官里不算大,可他说话管用。他要是能在大明朝廷帮咱们说句话,比送多少银子都管用。”
皇太极明白了。父汗是要他去收买成基命。
“额亦都、皇太极,”努尔哈赤下令,“你们两人带些礼物,去拜会这位大明钦差。态度务必要恭顺,多说好话,多磕头。就说建州世受皇恩,绝无二心。马市的事,请他帮忙向朝廷美言几句。”
“是!”额亦都和皇太极齐声领命。
努尔哈赤又补充道:“礼物要厚重,态度要谦卑。不管他收不收,都要让他觉得,建州是真心实意的。”
额亦都、皇太极两人赶紧领命。
第133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三)
皇太极和额亦都还没出发,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抚顺。
祖家在辽东经营多年,虽然刚上任不久,可祖大寿对于建州部是一天都没有放松。建州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他这边就知道了。这次也不例外。
快马从抚顺关出发,顶着刺骨的北风,连夜赶到郭光复现在的驻地辽阳。
郭光复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他看完密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对身边的幕僚说:“备轿,去成大人那儿。”
成基命听说郭光复匆匆赶来,起身相迎。
“郭都宪,何事如此匆忙?”
郭光复笑着把密报递过去:“成学士,有大喜事啊!”
成基命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皱起:“喜事?郭都宪此言何意?”
郭光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奴酋出手,一向大方。成学士是翰苑菁华,奴酋肯定要倾力结交。这岂不是喜事?”
成基命脸色一变。他不是听不懂郭光复的意思,努尔哈赤要来贿赂他。可他没想到,郭光复居然把这事说得这么直白。
“郭都宪,”成基命的声音冷了下来,“以下官为何等人也?奴酋重贿,必有所求。此非君子之所为。”
郭光复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他知道成基命在想什么。这位翰林出身的太子讲官,不缺银子,缺的是前程。拿了努尔哈赤的东西,就得替建州说话。替建州说话,就得得罪太子。得罪太子,前程就完了。
这笔账,成基命算得比他清楚。
可郭光复有自己的算盘。
“成学士,”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学士不必多疑。此正为安抚奴酋也。奴酋遣使,无外乎为贡市。若学士不纳,奴酋必以为大明绝贡,战端岂不立起?”
成基命愣住了。
他之前只想到不能拿、不该拿,却没想到不拿的后果。努尔哈赤不是傻子,他派使者来送礼,是来探底的。如果钦差连礼都不敢收,那就说明大明对建州的态度已经变了。变了,努尔哈赤就会慌。慌了,就可能铤而走险。
“郭都宪的意思是?”
“收下。”郭光复说,“建州所馈赠的,不过是人参、貂皮等土产。在京师值钱,在辽东算不得什么。学士收下,上复朝廷,下安奴心。一举两得。”
成基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郭光复的意思,郭光复是辽东巡抚,在边镇摸爬滚打多年,对建州的了解比他深得多。他说该收,就是为了安抚奴酋,这应该不会错。至于收下之后该怎么处置,就是成基命的事情了。
“好。”成基命点了点头,“下官听郭都宪的。”
郭光复笑了:“那咱们就在辽阳等着,看看奴酋的诚意有多足。”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京师,慈庆宫。
年关将至,宫里宫外都在忙着过年。朱常洛却没什么心情。
王安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成基命从辽东送来的密报。成基命写得详细,把巡视辽东的情况一一禀报,尤其是有关边墙、军储、士气、民心的事情。朱常洛看得很仔细,有些时候还加以批注。
“殿下,”王安轻声说,“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常洛放下密报,看了他一眼:“王大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说。”
王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西李选侍最近跟翊坤宫走得很近。郑贵妃多次赏赐慈庆宫,名义上是给殿下和皇孙的,可私底下,两边的来往不少。”
朱常洛的眉头微微皱起。
郑贵妃赏赐慈庆宫,他早就知道。起初他以为是朱翊钧的意思,让郑贵妃缓和跟他的关系。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还有呢?”他问。
“老奴听说,”王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贵妃在皇爷面前吹枕头风,说要给殿下册立太子妃。”
之前太子妃郭氏去世后,慈庆宫一直没有女主人。王皇后提过这事,朱翊钧以慈圣皇太后丧期未满为由,压了下去。可现在,郑贵妃主动提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
郑贵妃哪有这么好心?她不是要给慈庆宫找女主人,是要在慈庆宫安插自己的人。西李选侍跟她走得近,恐怕不是白走的。
“殿下,”王安小心翼翼地说,“老奴以为,西李恐怕有意。”
朱常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西李选侍,仗着宠爱,在慈庆宫一向跋扈。之前他借梃击案整顿后宫,把皇长孙从西李身边带走,交东李抚养。西李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肯定不服。现在搭上郑贵妃这条线,是想翻盘?
朱常洛闻言之后,脸上不禁浮现起有些玩味的神色,自己这慈庆宫,还没安分多久,看来就不得安生了,西李想当太子妃,郑贵妃想在自己的身边安排人,两边看来是一拍即合。
朱常洛并没有在此事上纠结,而是问道:“最近朝廷有什么大事吗?”
王安向朱常洛禀报了朝廷上的情况,内阁最近的大事就是推动诸王的冠婚大典,随着朱常洛地位的稳固,内阁也要采取一些动作的,从朱常洵的福王之国后,现在朱翊钧还有三子尚未之国,分别是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三人,其中年纪最小的桂王朱常瀛,也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该选婚之国的年纪了。
但是似乎除了福王之外,剩下的儿子都是有人帮朱翊钧代劳的一样,在福王之国后,对于朝廷重臣们奏请诸王选婚之国一事,朱翊钧都一律不报。
瑞王朱常浩年纪到了二十五岁还尚未选婚。群臣们都上奏章请皇帝完成王子的婚事,但朱翊钧都不理睬,而朱常浩几乎每天都向户部要之国的费用,希望比照福王的用度,户部自然是坚决不肯的。
首辅方从哲之前也上疏认为现在太子、皇孙年纪俱长,再将诸王留在宫内,外间恐有非议,所以请求诸王选婚之国,但是朱翊钧仍旧不报,所以朝廷上下对于此事也是比较担忧的。
一来就是现在朝廷用度不足,要是朱翊钧再提出按照福王的规制予以选婚之国的话,户部是决计无法承担的。
二来就是若是对于其他诸王的选婚之国大加减杀的话,不仅仅会使得其他诸王不满,也会使得天下认为朝廷有厚此薄彼的想法。
所以此事一直搁置在这里,朱常洛想的很清楚,如果郑贵妃要提出太子妃一事,朱常洛肯定就要打诸王冠婚这张牌,毕竟自己作为长兄,儿子都满地跑了,几个弟弟的婚事也确实是应该予以关心了。
而除此之外就是方从哲已经提奏,请朱翊钧正旦日出来临朝受贺,见一见臣子们,若是朱翊钧不行的,遣太子恭代也行,方从哲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第134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四)
辽阳城。
皇太极和额亦都带着厚礼,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们东西带足了,姿态放低了,希望能够解决贡市的事情。
消息传到巡抚行辕,成基命正在看辽东的地图。郭光复推门进来,笑呵呵地说:“成学士,建州的人到了。”
成基命整了整衣冠,然后说道:“那就见见吧。”
不多时,皇太极和额亦都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建州额亦都、皇太极,拜见钦差大人、郭都宪。”两人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礼单呈上来,成基命接过去,看都没看,随手放在桌案上。他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双眼睛又亮又沉,不像是普通的蛮夷酋长之子。
“建州乃是大明属夷,”成基命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遣使来寻本官,所为何事啊?”
皇太极上前一步,恭声道:“我父仰慕天朝,建州世代恭顺。今我部落仰赖天朝贡市,而天朝贡市不开,我部嗷嗷待哺。伏祈天使上达天听,请大明皇帝陛下降敕,速开贡市,以解生民倒悬之苦。”
他说得恳切,可成基命心里冷笑。嗷嗷待哺?建州这些年靠马市攒下的家底,够吃好几年的。说这话,不过是装可怜罢了。
成基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了郭光复一眼。
“本官深奉御差,是巡视边疆的,不是为你们建州部处理贡市的。这些事情,恐怕要请郭都宪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礼单,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的神情:“至于这礼物嘛——本官无功不受禄,还请拿回去吧。”
皇太极和额亦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大明的京官,他们见得多了。想要东西,又不想背贪财的名声。
额亦都赶紧上前,满脸堆笑:“我部久仰成翰林乃是天朝大员。些许辽东土产,不值一钱,聊表敬意,还请钦差笑纳。”
成基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把礼单收下,然后转向郭光复,语气随意地问:“郭都宪,本官今受其利,自当问问此事。贡市可否如期?”
郭光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皇太极和额亦都一眼,又看了成基命一眼,似乎是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贡市并未停止。只是祖参将他们要修整抚顺关、鸦鹘关等地的马市,尚未修整好。等到修整好了,自然是令尔等贸易的。”
郭光复此刻的表现自然是很微妙的,在额亦都和皇太极眼中,郭光复显然是不愿意和建州部重开马市的,但是成基命又问及了此事,所以不得不出来解释。
皇太极心中一动,正要追问,郭光复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本官公务繁忙,就不陪二位了。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他们走后,郭光复才说道:“成学士可以等着收重礼了!”
皇太极和额亦都只好行礼告退。走出大门,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回到住处,皇太极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姐夫(额亦都娶努尔哈赤第四女),郭光复不好对付。”
额亦都点了点头。他不是第一次跟大明官员打交道了,可郭光复这样的人,他见得少。不贪,不软,不急。你说什么他都听着,可就是不接招。
“郭光复今天的话,听着是托词,其实就是不想开市。”额亦都皱着眉头,“他说等马市修整好,可修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建州等不起。”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郭光复那边,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可成基命那边,说不得还是有些办法,”
“你的意思是?”额亦都问道。
“私下见他。”皇太极的目光变得锐利,“成基命是钦差,是太子讲官,又是钦差。他要是能帮咱们说话,郭光复必须要掂量一下的。”
额亦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成基命今天收礼收得爽快,说明他不是个硬骨头。这种人,只要给够了银子,什么都好商量。
“那就试试。”额亦都说,“先打听打听他喜欢什么,投其所好。”
而在京师,随着年关将近,朝廷上下的各种奏疏也多了起来,主要是分为几个方面的内容,第一就是请朱翊钧临朝受贺的,朱翊钧一向不爱和朝臣们接触,今年是因为梃击一案,才破例接见了朝臣们,但是这也使得朝廷人心为之一振。
所以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不光是阁臣方从哲、吴道南,不少的官员都上疏请求朱翊钧临朝受贺,在正旦日接受官员们朝贺,但是此事遭到了朱翊钧的留中,方从哲随后又提出了折中办法,就是朱翊钧不出来,可以遣太子代为处理这些礼仪事务嘛。
方从哲此举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从梃击案之后,朱翊钧和朱常洛的关系有极大的缓和,方从哲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加强朱常洛的权威。
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一律予以留中,对于一应礼仪事务,都遣公侯伯等代祭。
而除此之外,就是三王冠婚大礼的时候,在皇孙出阁读书之后,三位亲王还留在京师就极为扎眼了,朱常洛的储君地位已经稳固,而且皇长孙也出阁读书的,不少的官员都认为,三王留在京师已经是极为不合适了,所以他们纷纷上疏,请求尽快令三王就藩之国,赶紧滚出京师去。
首辅方从哲也多次上疏奏请此事,但是朱翊钧也仍然不予理睬,而宫内现在也是波谲云诡,在一片祥和的节日气氛中,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最近郑贵妃以节日赏赐为由,多次赏赐慈庆宫,郑贵妃翊坤宫的宫人内侍也不时往来于慈庆宫,而和西李选侍之间的接触自然就是很多了。
对于这些事情,朱常洛命令王安密切关注,但是并没有采取措施。
第135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五)
万历四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不管是宫廷还是民间,都在忙着过年。贴桃符、挂灯笼、备年饭,处处张灯结彩,连空气里都飘着爆竹的硫磺味。可天家的年,跟百姓不一样。规矩多,讲究多,暗地里的算计更多。
朱翊钧难得在宫内设宴,令太子、诸王、皇孙、公主、驸马入宫团聚。说是团圆,可谁都知道,这天家,哪里有什么团圆。
郑贵妃坐在翊坤宫的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堵得慌。
福王不在。她的洵哥儿,被送到洛阳去了。别的皇子都在京师,就她的儿子不在。凭什么?
“娘娘,皇爷派人来催了。”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郑贵妃没有动。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朱翊钧亲自来了。
他走进翊坤宫,看见郑贵妃还坐在妆台前,叹了口气:“怎么还不去?大家都在等着。”
郑贵妃放下梳子,没有起身,声音冷冷的:“陛下就不必陪着妾了。今日天家团圆,妾又不团圆,何必前往。”
朱翊钧知道她在闹脾气。福王之国后,郑贵妃就见不得这些。虽然福王之国已经一年多了,她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这是何言!”朱翊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洵哥儿虽在洛阳,也是经常通信的。朕已经遣使慰问了,洵哥儿在洛阳一向都好。你放心,等开了春,朕再派人去看看他。”
郑贵妃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任由朱翊钧牵着她的手,往设宴的宫殿走去。
虽然是家宴,但是天家的家宴自然也是规矩森严的,朱常洛领着诸王、公主、驸马还有皇孙、皇孙女等人,向朱翊钧、王皇后、郑贵妃等人行礼。
朱翊钧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敢真不拘礼。各自按座次落座,规矩森严,连坐姿都有讲究。
朱翊钧举杯,众人跟着举杯。几杯酒下肚,气氛才渐渐松快了些。
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们三个还没就藩,还住在京师,可谁也不知道还能住多久。朝廷隔三差五就有人上疏,催着他们之国。他们不想走,可也不敢不走。
朱常洛没有跟弟弟们凑热闹,他跟姐夫杨春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杨春元尚的是荣昌公主,王皇后的女儿。荣昌公主跟朱常洛关系一向不错,连带着杨春元也跟朱常洛走得近。杨春元的祖父杨维璁是正德年间的状元,官至太仆卿。本朝的驸马,大多选自庶民,像杨春元这样出身仕宦之家的,凤毛麟角。
杨春元问道:“殿下在宫内可还缺少什么,臣让公主送些来。”
朱常洛说道:“姐夫不必担心,现在慈庆宫一切都好。”
杨春元这才放心下来,之前荣昌公主就让杨春元问问朱常洛的情况,尤其是梃击之后,她也很担心朱常洛,但是她一个出嫁的公主,不奉诏也很难入宫。今日就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嘱咐驸马去问问。
而主桌上,朱翊钧跟王皇后、郑贵妃也在说话。王皇后话不多,多是朱翊钧说,她听着。郑贵妃偶尔插几句,语气不咸不淡。
朱常洛作为太子,自然是领衔祝酒,为自己的老爹祝酒,朱翊钧今日心情还是不错的,也举杯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也满饮此杯。”
父子俩一饮而尽。朱常洛正要退下,郑贵妃忽然开口了。
“哥儿也要多保重。”她的声音不高,可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慈庆宫也没个分担的人,陛下也该想想此事了。”
气氛瞬间凝固了。
朱常洛端着空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底的光冷了一瞬。
分担的人?太子妃。
这事不该郑贵妃提。提太子妃,是帝后的事,不是妃嫔的事。郑贵妃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看来郑贵妃还是忍不住了,这么多天和西李选侍应该是达成了默契了,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公开将此事提出来。
不过朱翊钧自然也早就有所准备了,之前朱常洛就和王安商量过多次了,对于这种事情,朱常洛绝对不能硬顶,因为在朱翊钧看来,这是郑贵妃主动关心朱常洛,并且向他示好,要是朱常洛不兜着,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所以绝对不能拒绝,尤其是不能硬顶。
所以朱常洛赶紧说道:“此事有父皇母后和母妃在,儿臣何得自专。”
朱常洛自然是踢皮球,不对此事做正面回应,朱翊钧想了想问王皇后:“慈庆宫内没有主事的人,也确实是不妥,皇后以为呢?”
王皇后这才开口说道:“陛下说的是,只是现在正值年节,不妨过些日子再商议,等到慈圣皇太后除服之后,即可成礼。”
王皇后的话说的是很委婉,但是实际上是变相的否定了此事,王皇后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就是现在正在过年,仓促之间,肯定是难以办好此事的,太子妃可是未来中宫,地位重要,不能马虎。
第二就是现在还在慈圣皇太后丧期内,即便是要册立太子妃,也必须要等到朱常洛守制结束之后,按照《大明会典》规定,皇帝、太子为皇太后服?斩衰三年?,期间不御正殿、不听政、不婚嫁、不宴乐。虽然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并没有这么严格。
但是不婚嫁这点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于皇室来说,在这个方面是要更加严格的,以免为天下所诟病。
朱翊钧想了一下之后说道:“此事确实是如此,不过也该商量起来了,贵妃和皇后要加意看看。”
这样在朱常洛在将此事给糊弄过去,不过朱翊钧对于朱常洛今天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所以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如今也该历练一下了,明日大朝会,代朕受贺。”
朱常洛赶紧说道:“儿臣谨领圣谕。”
朱常洛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躬身行礼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决定,朱常洛是极为振奋的,之前朱常洛虽然被册立为太子,但是长期被排斥在朝廷各种活动之外,必要是必要的太子权力,就是一些可以由太子参与或者代行的礼仪活动,朱翊钧也从不让朱常洛参与。
而这,无疑使得朱常洛在朝廷上的存在感极低,所以这次能够代天受贺,对于朱常洛来说意味着朱翊钧对于朱常洛太子地位的真正肯定,允许朱常洛行使太子权力,参与到朝廷的各种活动中来。
坐回座位上。杨春元在旁低声说:“殿下,恭喜。”
朱常洛笑了笑,没有回答。
家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朱翊钧在观察朱常洛,郑贵妃在盘算太子妃的事,王皇后在看戏,朱常浩三兄弟在担心自己的之国。
而万历四十三年,终于结束了。
第1章 引子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日,慈庆宫,大明太子朱常洛起身了,他还是有些尴尬的,因为换了个人,准确的说,是换了个灵魂,不过好在原主的记忆都在,他还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当得知成了朱常洛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兄弟确实是太苦了,苦的和黄莲一样。爹不疼,娘不在,虽然贵为太子,但是实际上是个一月天子,实际的处境也是一言难尽。
而且自己一个边防警察,刚刚不过是当个键盘侠,和这些人激情对喷了一下,怎么就到穿越了,这确实是令人很尴尬的,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和网友在网上热烈交流了一下有关明末战局的事情,怎么就成为了朱常洛了,他苦苦思索了一个早上,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先既来之则安之了。
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朱常洛,大明皇长子,太子。万历皇帝最不待见的儿子。生母王恭妃已死,郑贵妃虎视眈眈,福王虽已就藩,但朝中关于易储的流言从未断绝。
而明天是端阳节。
朱常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对外面喊道:“王安!韩本用!”
两个内侍匆匆赶来,见太子衣衫不整、神色骇然,都吓了一跳。
“殿下?”
朱常洛死死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今日是五月初四?”
“正是。”
“明日端阳,宫中可有什么安排?”
王安答道:“回殿下,仍在慈圣皇太后丧期,宫中一切从简。皇爷和贵妃在西苑游赏,各宫都在准备过节事宜……”
朱常洛根本没在听。他在飞速回忆——梃击案,就发生在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午时,一个叫张差的疯子持木棍闯入慈庆宫,差点打死太子。
而今天,就是五月初四。
午时。
他看了一眼滴漏——辰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韩本用,”朱常洛压低声音问道,“今天宫里有什么异常吗?”
韩本用一愣:“今日宫闱之内,没有异常。”
王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殿下,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朱常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回床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记得历史上的朱常洛是怎么死的——红丸案,一月天子。而现在,梃击案还没有发生,郑贵妃还在,福王虽然去了洛阳,但朝中仍然有人蠢蠢欲动。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梃击案中选择了隐忍,配合万历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最后什么都没捞到。
但他不一样。
“王大伴,”朱常洛忽然开口,“孤之前读《世宗实录》,看到壬寅宫变一节,心有所感。”
王安不解其意,只道:“殿下好学,是好事。”
朱常洛微微勾起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是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慈庆宫破败的庭院。太监们懒洋洋地靠着墙打瞌睡,宫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闲话。这个慈庆宫,就如同朱常洛在这大内之中的地位一样。
大明这个老大帝国,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了,北虏、套虏袭扰大明的九边,财政困顿,贪墨横行,大明就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
除此之外就是辽东的女真,现在已经开始作乱了,不过这事不是自己能够处理的。
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行,虽然现在朱常洛有大义名分,但是自己的势力还是太小了,虽然有朝臣们的支持,但是自己并没有自己势力,原本讲官们应该是太子重要的班底,但是自己的老爹不怎么当人。
从万历三十年起,辅臣请增选东宫侍班讲读等官如旧制,但是得到皇帝的态度就是不报,没有任何答复,这其实也就是皇帝变相的表态。
对于内阁辅臣增加东宫讲官上疏,万历根本不予理睬,直接选择了漠视,当然现在的朝廷也只能够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大明要完,六部和都察院长官合称七卿,这是大明行政的核心成员,也绝对算是朝廷重臣了。
但是现在大明的部院七卿,只有吏部尚书郑继之而且这位仁兄已经八十高龄了,还在吏部担任大明的天官,而这,也已经是大明六部和都察院的唯一的正印官了。
户部是左侍郎李汝华暂署部事,礼部也是左侍郎何宗彦暂署部事,兵部是吏部右侍郎李志在署部事,刑部是右侍郎张问达署刑部兼都察院事务,工部是右侍郎林如楚在署部事,这位仁兄已经七十二岁了。
而作为大明的行政中枢,内阁,现在也是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万历三十五年廷推阁臣,万历虽然任用了于慎行、叶向高、李廷机,但仍惦念王锡爵,特加少保衔,遣官召他赴任。王锡爵三次婉辞不就,万历坚持任用。
但是科道言官们的势力很强,他们对于王锡爵是极为不满的,每日奏章不断,王锡爵遂进万历给神宗,让万历“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
不料此事被李三才给泄露出去了,言官们听说后,引起公愤。纷纷上章弹劾,将此前旧账又都搬出。王锡爵本不准备就职,于是更加决心杜门养老。万历虽然越加眷顾,王锡爵就是执意不出。
而万历对于内阁也就更加不信任了,于慎行当年就离任,次年朱赓也离任,内阁就剩下叶向高和李廷机两人,李廷机是个庙祝阁老,其实干活的主要就是叶向高。
到万历四十年,李廷机致仕之后,内阁就剩下叶向高一人干活,完全成了熬老头的游戏,万历四十一年,在叶向高的再三提请之后,吴道南、方从哲入阁,次年叶向高就赶紧开溜,现在内阁就剩下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个干活的。
朱常洛更衣用饭之后,朱常洛贴身太监韩本用领着朱常洛的儿子们来行礼,长子朱由校已经十岁,还有三子朱由楫,第五子朱由检。
最小的朱由检也已经四岁了,但是从朱常洛大婚之后,连朱常洛自己的讲官都缺少不补,朱常洛儿子们的讲官就更是没有着落了,平时主要就是由朱常洛的伴读太监王安来教授他们,王安毕竟是内书堂出身,在学问上还是不错的。
不过最近朱常洛的日子确实是不太好过了,之前在内廷,陈矩、田义等大太监都积极的保护朱常洛,王安就是陈矩派来保护朱常洛的。
但是随着这两位大太监的相继去世,朱常洛在宫内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毕竟万历不喜欢朱常洛这个太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体现在慈庆宫就是各种用度的缺乏,尽管朱常洛是太子,但是慈庆宫的太监宫人什么的待遇都是最差的,还好王皇后还能时不时的照顾朱常洛一下,使得慈庆宫内的日子不至于过于难过。
朱常洛和儿子们见礼之后,便将王安和韩本用叫到一旁,询问现在外间的情况,原本朱常洛是有自己的讲官班子的,如郭正域、黄辉、董其昌等,都是朱常洛的讲官,但是郭正域因为牵涉进楚宗案中被处分,郁郁而终,黄辉被言官所弹劾,闲居九年,万历三十九年,五十七岁时才起复原官,擢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旋卒于任,享年五十八。
现在朱常洛的讲官,只剩下一个董其昌,而董其昌这人,滑头的很,见朝廷现在党争激烈,同时现在朱常洛的地位也不稳固,他这个太子讲官就很危险,所以董其昌早早的就开溜了,借口回家养病辞官,一直躲在松江老家装死呢。等于说现在朱常洛在朝廷内部是几乎没有什么人脉的。
第2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
朱常洛将王安和韩本用留下,主要是为了询问现在宫内的情况,朱常洛问道:“陛下现在在何处?”
王安说道:“小爷,皇爷和贵妃在西苑游赏。”
万历也经常在西苑游赏,不过这些事情和自己有没有关系,明天是端阳节,虽然仍旧在丧期中,但是宫内还是由过节的气象的,按说作为大明太子,朱常洛也该赏赐一下宫内的内侍、宫女等人,但是现在慈庆宫的情况朱常洛是很清楚的,穷的什么都没有了。
朱常洛只能够极为歉意的对两位内侍说道:“卿等跟着孤,着实是委屈了!”
这点朱常洛倒不是虚言,王安也是陈矩的门人,要是不在这慈庆宫当差,起码也能够混个少监,至少能够捞到油水,韩本用也是宫内的老人了,他们两人若非实在这慈庆宫,起码还是能够在宫内混得不错的,但是现在因为在慈庆宫当差,困顿不已。
王安和韩本用赶紧说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乃是国本,老奴等是有福分才能够伺候在殿下身边的。”
朱常洛正在和两位内侍谈话,司礼监掌印李恩派人来慈庆宫,是向朱常洛送相关的节日物品的,尽管自己老爹对于自己这个太子不怎么感冒的,但是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还是从来没有过分克扣过朱常洛的一应供应,尤其是在福王之国后,朱常洛的太子地位已经是相对稳固了,比之之前还是要好很多了。
朱常洛命令将这些不多的绢帛等物都赏赐给慈庆宫内的内侍和宫女们,王安赶紧说道:“殿下,既是李公公送来的,还是先紧着皇孙为好。”
朱常洛也摆摆手说道:“他们都是皇孙,吃穿用度都是少不了的,内侍宫女,在慈庆宫经年,孤也没有什么可以赏赐他们的,就先给他们。”
朱常洛也看出来现在慈庆宫是人心涣散,除了王安、韩本用等人之外,其余的内侍、宫女等人都是极为不用心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因为待在慈庆宫没有任何的赏赐,对于这些大内的底层内侍、宫人来说,什么从龙之功都是极为虚妄的,对于这些内侍、宫人来说,远远不如实实在在的赏赐对于他们重用,所以朱常洛将这次将李恩送来的这些物品都赏赐给了慈庆宫的内侍、宫人们。
除了李恩之外,王皇后也送来了一些财物,不过王皇后自己也不是很宽裕,这些东西,朱常洛先给自己的子女们还有几位选侍挑选之后,剩余的也都要赏赐给这些内侍、宫人们。
而朱常洛主要就是要撰写贺表,毕竟是端阳节,作为太子,自然是要向皇帝带头庆贺的,而王安则是教授几位皇孙读书识字,韩本用也要安排赏赐、过节的各项事情。
虽然仍旧在丧期之中,但是端阳节也是大明极为重要的节日的,不管是宫廷内外,都要饮朱砂、雄黄、菖蒲酒,吃粽子和加蒜过水面。
在宫外,京城人士午时前避入天坛、过午方出,意在避毒,同时喝菖蒲酒、雄黄酒,以艾插门避毒,同时为小儿佩戴上端午索和五色线,男子戴艾叶,女子以五毒灵符簪发。故将艾、虎和五毒作为端午节的代表纹样。
在宫内,门两旁安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上画天师或仙子、仙女执剑降毒故事,如年节之门神焉。悬一月方撤也。五月初一至十三日宫眷穿着五毒艾虎的图案的服装,这些都需要韩本用来安排。
朱常洛则是一直在慈庆宫撰写贺表,其实这东西没什么学问,都是有固定的套路的,万历也不是嘉靖,要亲自看这些东西的,臣子们都奏疏尚且不看不报,这些贺表就更不可能看了。朱常洛一直写到晌午时分,仔细检查之后又誊抄了一遍,准备一会就送出去。
朱常洛起身活动了一下之后,突然听到了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倒了一样,朱常洛跨步出了书房,韩本用正在呵斥慈庆宫的内侍们。
见朱常洛来了之后,韩本用赶紧上前说道:“小爷,是前殿的一张桌案,年岁长了,故而糟朽了,惊扰了小爷。”
朱常洛让韩本用去处理就行了,但是朱常洛的内心此时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记起了一件事情,在梃击案发生的当日午时,“慈庆宫前殿书案自东至西不胫而走,皇太子有戒心,遂入礼佛。”
正因此举,朱常洛才逃过被张差梃击的命运,日后也有些大臣据此认为是宗庙社稷之灵,祖宗庇佑才使东宫幸免于难。现在正是万历四十三年,前殿书案午时出事,极有可能是就是对应的此事。
朱常洛当然知道梃击案的后果,但是自己的应对才是很重要的,原主在梃击案中是没有什么表现的,除了配合万历表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之外,就是给郑贵妃上了一点眼药,说了一句必有主使,只能算是吓唬了一下郑氏一党。
朱常洛原本并没有从梃击案中捞到什么政治上的好处,虽然朝廷上对于此事要严究的声音很大,但是仍旧是被万历给糊弄过去了。
一来就是此事的受害者朱常洛已经被万历摆平了,朱常洛都不吭声,其他的臣子们叫的再高,那都是狗叫。
第二点就是此事虽然性质极为严重,但是毕竟没有真的威胁到太子的安全,大明比这更劲爆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当年的壬寅宫变,不比这个厉害。
再加上万历朝宫禁也是一言难尽的,本朝的宫禁极为松弛,多次发生闯宫事件,万历初年的王大臣案就不说了。
万历二十四年,御马监奉御刘灿奏,拏妄男子李明、石文,暗携人头潜入禁地,为谋叵测,下锦衣卫问。
万历三十三年正月丙子朔,有男子赵应元上午门楼,出语诞谩,巡视给事中孙善继获之以闻,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已经不下十多次了,只不过这次跑到了朱常洛的慈庆宫罢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朝臣们已经是有些麻木了。
第3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二)
朱常洛很清楚,梃击一案也是自己很重要的一个机会,不管怎么说,自己在梃击中是受害者,也是可以从中获取好处的。
不过要想使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关键的重点就是投入要大,这点也是很重要的,原本的梃击案尽管性质极为恶劣,但是毕竟没有伤害到朱常洛本身,所以尽管事情闹得很大,但是对于朝廷来说也不过如此,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所以这次朱常洛准备好好利用梃击案,尽可能的扩大此案的影响,才能够使得朱常洛在其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必须将此事从梃击变成刺杀,此事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自己这个受害人的才能够从中捞取更大的利益,而对于朱常洛来说,自然就是政治利益最为重要了,朱常洛希望借此机会能够能够组建自己的班底。
所以这次朱常洛没有准备逃避,朱常洛反而要借此事达成自己的目的,朱常洛就在慈庆宫中等着,看看是哪路的神仙,能够跑到大明太子的东宫内搞事情。
朱常洛在用过了饭之中,照常在慈庆宫内读书,主要是历代先帝的实录,对于太子来说,除了经义之学外,最重要的就是研读历代先帝们的实录、宝训等资料,从中揣摩这些皇帝们的政治手腕,这也是太子加强政治能力培养的重要手段。
但是自己老爹对于自己完全是放养,虽然没有讲官,但是朱常洛毕竟是太子,要向借阅这些书籍,还是十分之容易的,虽然看起来十分吃力,但是逐渐熟悉了之后也还是能够看下去的。
看了世宗实录后,朱常洛觉得虽然世宗皇帝对穆宗也是极为苛待的,由于所谓的二龙不相见,再加上穆宗皇帝生母杜氏的不受宠,使得穆宗皇帝在潜邸的时候确实是比较难过的。
但是有两点是朱常洛极为羡慕的,第一就是穆宗皇帝的地位从始至终就十分稳固,从嘉靖的太子去世之后,穆宗皇帝就群臣所认定的太子,世宗皇帝从未对此有过任何犹豫,也没有人敢于去质疑这点,穆宗皇帝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太子的名分罢了。
而且世宗皇帝虽然对于穆宗皇帝看似不在意,但是世宗皇帝对于穆宗皇帝的讲官人选还是非常之重视的,不管是高拱、张居正、陈以勤、殷士儋等人,都绝对是当时的一流人才,这些人构成了穆宗皇帝的内阁的主要成员。
虽然世宗皇帝看似冷漠,但是对于穆宗皇帝还真是极为重视的,至少在讲官的选择上,世宗皇帝对于穆宗皇帝是极为重视的,所选择的讲官班子成员也都是当时的人中龙凤,在这点上,世宗皇帝对于穆宗皇帝可比自己老爹对自己好得多了。
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就组建自己的讲官班子,指望自己老爹为自己组建讲官班子,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所以自己必须要想办法。
按照惯例太子讲官,一般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作为大明的储才之地,翰林院内都是大明的科举尖子,这些人也都是大明的储相。
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如果能够在其中组建自己的讲官班子的话,对于朱常洛来说,就能够使得自己有一定的政治势力,甚至是可以通过讲官班子影响朝廷,这点对于现在的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否则的话,朱常洛在之后就没有自己的班底。
朱常洛就在这慈庆宫内等着这位来就行了,在之前,朱常洛以明日过节比较辛苦为由,让这些宫人、太监们都去休息,仅仅留下几个内侍守门。
慈庆宫的守卫比之以往更加松懈,之前还能够说是聊胜于无,现在则是基本没有。朱常洛就在慈庆宫内翻阅世宗实录,同时等候大驾光临。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日酉时初刻,朱常洛正在翻阅实录,巧合的是,朱常洛翻阅的内容正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的相关内容的。
而慈庆宫外,一个壮汉拿着一根枣木棍前来,在慈庆宫宫内守卫的两个老太监看到了之后起初并没有注意,大那是随着此人离慈庆宫越来越近,守卫宫门的两个太监也开始生疑了,这大内之中,怎么有这样的人?这看着也不像是宫内的太监,所以两个守门的太监对此产生了怀疑。
他们高声问道:“是哪个衙门的?”
在他们的想法中,内廷中应该就是二十四监的内侍,看这厮这么强壮,莫不是御马监或者是内操太监?但是此人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两个守门的太监不由得再次提高声量喊道:“这是慈庆宫,闲杂人等回避!”
一般来说,宫内的人听说是慈庆宫,直接就会离开的,毕竟现在太子的处境是很不好的,很多人也不愿意轻易到慈庆宫来,这人拿着一根木棒,确实是令人生疑,所以这两个守门的太监自然戒备了起来,没有想到,这个汉子径直挥舞木棒,直接往慈庆宫里面闯。
这两个守门太监,一个六十多,一个也快六十了,打肯定是打不赢的,他们只能大声喊叫,要慈庆宫内的其他太监们出来帮忙。
他们随即高声呼喊道:“有人闯宫了!”
他们声嘶力竭的叫喊自然是引起了慈庆宫内的其他人的注意了,首先注意到的自然就是在前殿的韩本用了,再听到守门太监的呼喊之后,韩本用立即叫上在前殿的七八个太监前往慈庆宫宫门查看,而朱常洛自然也是听到了这阵喧哗,此时这个男子已经打倒了守门的两个太监,正在往慈庆宫里面闯。
朱常洛立即出门,正在教授皇孙课业的王安听说之后,也立即出来,见朱常洛和几个太监出来了之后,王安赶紧上前说道:“小爷赶紧避一避,此间事情,老奴们来处理即可。”
朱常洛对王安说道:“王大伴看护好皇孙,孤去看看无妨的。”
此时这个闯宫的男子已经进入了宫门之内,韩本用等内侍们正在和他们搏斗,韩本用紧紧抓着他手中的木棒,三四个太监抱着他,虽然这些太监体力不行,但是毕竟人多,而且他们不断的在喊叫,很多慈庆宫的太监们也出来帮忙了。
第4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三)
韩本用见朱常洛来了,当即大声喊道:“小爷快避一避,此贼凶悍!”
而此人在听到韩本用的话之后,反而是凶相毕露,竟然挣脱了韩本用和一众太监们的束缚,想要冲上来用手中的木棒打朱常洛,不过朱常洛身边还是有七八个太监的,这些太监们自然不会让他接近朱常洛的,一众太监们纷纷上前,将他控制住,朱常洛却上前,主动撞了一下他的木棒,将自己头上的翼善冠撞了下来。
朱常洛对韩本用说道:“韩伴,这厮打到孤了!”
此人更加发狂起来,一众太监们更是高声叫喊,慈庆宫的太监都来了,将他按得死死的,同时也取来了绳索,将他捆了起来,随侍的内侍赶紧将朱常洛的翼善冠捡起来,韩本用更是赶紧跪下磕头道:“奴婢有罪!”
朱常洛上前将韩本用扶起来说道:“韩伴这是说什么话,若非韩伴,恐怕孤早就被此獠所伤了!”
韩本用起来之后,气得一脚踹在这个汉子身上,问道:“是谁让你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没想到这汉子也不吱声,就是这么死死地盯着朱常洛,韩本用还要揍他,但是被朱常洛给拦住了,朱常洛下了两个命令,第一是去找太医来,第二就是详细搜身,盘问这个汉子。
随后朱常洛回到书房,将王安和韩本用找来,朱常洛问道:“此事应该怎么办?”
这可不是小事,往大里说,这是刺杀,往小里说,也是闯宫,何况他的目的十分之明确,就是直奔慈庆宫而来的,所以王安立即说道:“小爷,此事必须要立即通报陛下和司礼监李公公。”
王安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朱常洛肯定是要立即向自己老爹汇报的,但是之后的处理呢?
王安说道:“殿下,此等逆案,自然是要厂卫严审才行。”
朱常洛看着王安,幽幽地问道:“王大伴,厂卫严审,真的能审出真相吗?”
朱常洛的话让王安一愣,厂卫还不能审出真相的话,那大明还有什么衙门能够审出实情来,但是随即王安就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厂卫固然是大明侦缉力量最强的地方,要是真的下死力气审的话,三木之下,未必不能审出实情来,但是厂卫可不会听朱常洛的话,一旦要是牵涉到了宫内的贵人,以万历一贯的作风,大概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点王安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不愿把人交给厂卫,也就是这个原因。
不交给厂卫,那就只能交给法司了,宿卫禁军和巡城御史也是负有责任的,他们确实是可以处理此事的,朱常洛问道:“这么大的动静,宿卫禁军不会没有反应吧?今日这片是谁值守啊?”
这些事情韩本用还是很清楚的,他当即说道:“小爷,今日值守的是东华门指挥朱雄,是成国公府的。”
朱常洛听了之后说道:“守门卫士听到声音,也该来了吧?”
王安当即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如果朱常洛直接将人送法司,再加上朱常洛派人去向万历奏报此事,派人奏报在前,交人去宿卫军士在后,这就显得很刻意了,但是如果是守卫禁军听说之后询问,慈庆宫再将此人交给宿卫军士,就不显得那么刻意了,毕竟慈庆宫又不是三法司,处理不了这些事情,自然是交给守卫宫禁的卫士们来处理。
同时讯问此人的内侍也回来禀报了,此人怕是疯子,无论这些内侍怎么问,他都只说吃斋、讨封、效劳、难为我这几个词,听到这话,韩本用当即不信,他说道:“这厮明是装疯卖傻!”
朱常洛说道:“他是不是真的疯癫,那是法司的事情,与孤何干?”
朱常洛随即做了安排,韩本用立即去向万历和司礼监掌印李恩奏报此事,王安去和守门禁军交涉,将此人交给守门禁军,然后去通知内阁辅臣,这点也是很重要的,此事要第一时间闹大,内阁必须知道,而且现在的性质不是闯宫,而是刺杀,这就是朱常洛叫太医来的目的,同时对于慈庆宫内的内侍、宫人,也要加以安抚,今日出力的太监们,也都要予以赏赐。
在朱常洛的命令,慈庆宫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是门口的太监什么的明显增加了,整个慈庆宫内的气氛也更加凝重,而王安走后,几位皇孙也没人教导课业了,朱常洛命令他们的母亲将他们接回去,皇长孙则是由李选侍负责照料,自己的太子妃郭氏早逝,现在慈庆宫也没有女主人,主要就是两位李选侍在打理,朱常洛现在也还来不及处理这些事情。
朱常洛很清楚,这次的事情,可比原来大条的多了,就是不知道最终的结果能否向自己所预料的那个方向发展。
韩本用奉朱常洛的命令去向万历奏明此事,但是没有想到万历和郑贵妃在西苑游赏,韩本用根本无法进入西苑,只能前往司礼监向掌印太监李恩汇报此事,请李恩代奏,李恩在得知此事之后,也是不敢怠慢,这毕竟不是一般的闯宫,而是刺杀,当即带着韩本用进入西苑向万历奏报此事。
而王安也将此人交给了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朱雄自然是不敢怠慢,当即通报巡皇城御史刘廷元,请求刘廷元前来审讯此人,毕竟他们只是守卫皇城的卫士,并非法司官员,而且朱雄很清楚,此人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赶紧丢出去才好。
将人交给了朱雄之后,王安来到了文渊阁,将此事给正在阁内办公的两位阁臣们也说了,首辅方从哲吓得笔都从桌案上掉了下来,连忙问道:“太子殿下可无碍?”
王安赶紧说道:“阁老,太子无碍,现在此人已经交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
东阁大学士吴道南拍案而起,说道:“此何人能为?何人敢为之事?”
吴道南所指的已经是非常明确了,方从哲当即予以制止,方从哲说道:“会甫(吴道南字),此事法司定要严究,我等不必多言,只是国本事大,还要上疏陛下才行。”两位阁臣当即决定上疏万历,请求召见并且见太子。
第5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四)
西苑,大明当朝天子朱翊钧正在其中游赏,最近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一些了,再加上天气好了一些,所以借此机会和郑贵妃一道游赏西苑,今日他和郑贵妃一道在太液池游赏,兴致正好的时候,司礼监掌印李恩匆匆忙忙的过来了,他的眼角瞥见了李恩,但是并没有做声,李恩行礼之后,向他陈奏了慈庆宫的事情。
朱翊钧听了之后,并没有立即作出反应,他问道:“哥儿(朱常洛)可有碍?”
韩本用赶紧说道:“回皇爷,小爷无甚大碍。”
朱翊钧这才说了一句:“那便好。”也就不再有任何的回复了,韩本用和李恩等了一会,朱翊钧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李恩不得不说道:“皇爷,此事是不是要厂卫接手?”
朱翊钧看了李恩一眼,说道:“既然是哥儿要法司审,就交给法司审吧!”说罢挥了挥手,让韩本用和李恩离开了。
而在文渊阁,王安走后,两位阁臣正在商量此事,对于此事,两位阁臣自然是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当年为了争国本一案,多少乌纱落地,现在此事要是传了出去,必然使得朝廷不能安稳,吴道南对于此事极为愤慨,他对首辅方从哲说道:“元翁,这岂不是吕武之事乎!”
此案一发生,吴道南就有一个很明确的判断,就是此事和郑贵妃脱不了干系,不管怎么说,太子有所不忍言之事发生,受益最大的自然是郑贵妃了,方从哲很清楚,这不光是吴道南的看法,也肯定是朝廷一大帮官员们的看法,方从哲赶紧说道:“会甫慎言,中宫尚在,何言吕武?”
作为首辅,方从哲还是很清楚此事的要命程度的,搞得不好的话,此事会比之前的什么楚宗案、妖书案都要命,所以方从哲希望此事能够冷处理,方从哲认为,其他事情尚且好说,一旦涉及到郑贵妃,陛下是肯定会维护郑贵妃的,要是朝臣揪住此事不放,对于太子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此事还是尽可能的冷处理为好。
不要将此事往郑贵妃身上扯,而且方从哲有一个吴道南所不具备的优势,就是前去处理此事的巡皇城御史刘廷元是方从哲的乡党,这点对于方从哲来说是很有利的,他可以利用刘廷元先将此事定个调子,尽可能将此事往小的方面去压。
方从哲和吴道南商量了之后认为,此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通过此事,逼迫陛下亲自出面承认太子的地位,同时解决讲官等一系列的事情,彻底解决国本之事。
这点需要吴道南的配合,不要把此事往郑贵妃身上去扯,一旦扯到郑贵妃,就等于动了朱翊钧的逆鳞,事情就有可能不受控,而且使得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廷再次兴起波澜,这是内阁尤其是方从哲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方从哲希望吴道南和自己一道,安抚朝廷,同时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平衡此事,吴道南对此不置可否,他认为如果真的有实际证据指向郑贵妃,那还是必须要予以惩处的。
方从哲已经遣自己的心腹去找刘廷元了,方从哲希望此事能够尽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刘廷元本来就不想介入此事,而且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等人也希望此事能够尽可能地变小,在刘廷元来之前,朱雄也派把总赵国忠审问了一下此人,发现他语无伦次,似乎是个疯子,这使得朱雄长舒了一口气。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案件,闯宫刺驾,而且这个刺客就是从朱雄的东华门进来的,他在进入东华门的时候,守门的人员不仅没有阻拦他,甚至连盘查的情况都没有。
虽然宫城各门的守卫是由太监和守军共同负责,但毕竟出了这么严重的宫廷禁卫事故,若是一个正常的人闯进皇宫,谋害太子,这样追查下去,守军和守卫官员的失察责任是首当其冲的。但如果是疯癫之人,守军和守卫官员的失察责任则要减轻许多。
所以刘廷元到了之后,朱雄赶紧向刘廷元汇报此事,朱雄希望就此咬定这是个疯子,最好是能够将其结案,就此作罢就好,但是刘廷元讯问了此人之后认为,一口咬定此人是疯癫之人也是有风险的。
毕竟是皇太子遇刺的大事,假如此人不是疯癫之人,而是有幕后主使或者有更大阴谋的话,一旦审讯出来,刘廷元就有包庇罪犯的嫌疑。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开不得玩笑的。
而且刘廷元的讯问还是有些收获的,至少知道了此人名叫张差,是蓟州人,刘廷元之前也得到了方从哲的授意,将此事往小里说,所以在上奏中刘廷元说道:“犯名张差,蓟州人。止称吃斋讨封,语无伦次。按其迹,若涉疯癫,稽其貌,实系黠猾。请下法司严讯。此不可不详鞫而重拟者也。”
刘廷元是官场老油条,深知在官场之中,话是绝对不能说死的,所以这两句话一语双关。
如果后来无事,则是“若涉疯癫”;假如后来审出其它案情,则是“实系黠猾”,刘廷元认为“此不可不详鞫而重拟者”,即要求继续对张差进行鞫问,而东华门守卫只是一个小小的宫门守卫,巡皇城御史也仅仅是巡城御史之一,不具备审讯的条件,如果要“详鞫而重拟”那就要刑部、大理寺等更高司法机构对张差进行审讯。
刘廷元的潜台词是很清楚的,我这座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神,应该将其送法司继续审理,这样既能够满足方从哲要他将此事往小里说的嘱托,又能够将风险降到最低,同时尽快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对于刘廷元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写了简单的讯问情况之后,刘廷元就命令将张差移送刑部审断,反正自己是审不了了,刑部毕竟是专司刑狱的衙门,这等大案,自然是应该由刑部来审理才对。
第6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五)
慈庆宫所发生的事情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之中,所掀起的涟漪不断的扩散。而此事的核心,太子朱常洛,则是在慈庆宫内接受了太医的诊治,其实朱常洛并未受伤,但是请太医诊治,就是为了坐实张差行刺一事。
太医也开不出什么特别的方子,只是开了一些安神的汤药就告退了,而朱常洛随后就在书房中和王安、韩本用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了,王安和韩本用分别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应的情况,万历的反应是很正常的,此事极为敏感,搞得不好就会牵涉到郑贵妃,他肯定是想把此事往小里弄的,但是闯宫刺杀,此事实在是太大了,外廷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他的想法是先不急,看看外廷的反应再做决断。
而王安这边,张差已经交给朱雄了,内阁两位阁臣那边,王安也已经通知到了,现在就看外廷怎么反应了。
朱常洛问道:“你们说是何人做的此事呢?”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两位内侍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三人都很清楚,不管是谁做的,此事和翊坤宫的那位是脱不了干系的。
而在朱常洛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大明天子朱翊钧也从西苑返回了宫内,不过他没有和往常一样回到郑贵妃的翊坤宫,而是到了王皇后的坤宁宫,当得知皇帝驾临之后,王皇后是十分错愕的,毕竟皇帝专宠郑氏,和王皇后也是很疏远了。
见皇帝来,王皇后行礼之后说道:“皇上何缘得见老妇?”王皇后语气中的意思,朱翊钧只当听不见。
朱翊钧和王皇后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了,他说道:“有事相商,慈庆宫的事情,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此事在宫内传得很快,王皇后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王皇后说道:“老妇在宫内为圣母皇太后祈福,不知出了何事。”
于是朱翊钧将此事和王皇后简单地说了一下,对于此事,王皇后很清楚朱翊钧想干什么,外廷的官员们又不是傻子,太子出事,谁受益最大,谁就是幕后真凶,这点大家都很清楚的,一旦发酵,坤宁宫那位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所以朱翊钧才找到了王皇后,希望王皇后能够出面劝说朱常洛,让他配合朱翊钧,将此事压下来。
王皇后在内心不仅冷笑,现在要朱常洛帮忙了,才求到了王皇后头上,因为在朱常洛年幼的时候,王皇后对于朱常洛多有照顾,再加上朱常洛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个时候唯一能够和朱常洛说上话的就是王皇后了,王皇后沉吟半晌之后说道:“陛下,此事老妇亦不敢知,须与哥儿面讲。”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的,这么大的事情,王皇后也不能够替朱常洛做主,万一朱常洛就咬死了要穷究此事,那事情就麻烦了,所以王皇后的建议是将父子两人都叫到坤宁宫来,有什么事情当面说清楚。
朱翊钧自然是极为高兴的,他连声说道:“此事好极,明日是端阳,哥儿那边也要多加赏赐才是!”在和王皇后说了一会话之后,朱翊钧才离开坤宁宫回到了翊坤宫。
而在英国公张维贤府上,朱雄也在焦急地等待,原本朱雄应该去找成国公朱纯臣的,但是成国公才刚刚袭爵,年纪又太轻,这些事情,是关系到朱雄身家性命的事情,朱雄只能够找到英国公,毕竟英国公和成国公同为靖难勋臣,关系是很亲密的,而且现在勋臣之中也是以英国公为首,朱雄只能够来找张维贤。
得知是朱雄求见,英国公张维贤是很诧异的,朱雄是成国公府的人,即便是有事也应该去找成国公才对,怎么无缘无故的来找自己,张维贤请朱雄进来之后,朱雄赶紧上前说道:“世叔,救救侄儿!”
张维贤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朱雄看看张维贤左右,张维贤明白了朱雄的意思,和他一道到了书房之中,朱雄将慈庆宫的事情给张维贤说了一遍。
张维贤大惊失色道:“竟有这等事!”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闯宫刺杀,这是何等的大事,就是壬寅宫变,也未曾如此啊。简直是大明从未有过的事情,朱雄自然是担心被清算,毕竟张差是从他负责守卫的东华门进入的,自然是要吃瓜落的。
张维贤略一思考之后,便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朱雄苦着脸说道:“世叔,小侄已经问过当值的军士了,这个张差,是刘成刘公公带进来的。”
张维贤还没反应过来,问道:“刘成?是司礼监还是御马监的?”
朱雄赶紧压低声音说道:“世叔,翊坤宫!”
张维贤这才反应过来,说道:“这倒不稀奇了!”
张维贤作为现在的勋臣之首,考虑的自然是应该怎么应对此事的问题,但是朱雄担心的他被朝廷追究,对于此事,张维贤反倒认为没什么事情,朱雄顶了天算是个失职失察,大不了把他的官给免掉罢了,反正都是有世职的,到时候回本卫不管是带俸还是管操,张维贤这点还是可以安排的。
张维贤叫朱雄将赵国忠和刘廷元的审问详细地给自己说一遍,很快张维贤就发现了不对劲,虽然这个张差在装疯卖傻,但是还是说了些东西的。
在赵国忠审问张差的时候,张差说的是“吃斋、讨封、效劳、难为我”等话语,但是刘廷元再次审问之后与朱雄一道具名的奏疏中,刘廷元删去了“效劳、难为我”这两个词,表面上看是行文上的省略,但是对于张维贤这些老油条来说,当然知道刘廷元的目的。
刘廷元这么做别有所图,即在推卸责任的同时,减小梃击案的影响范围。因为张差一旦说到“效劳”,则必有给谁效劳的疑问;说到“难为我”,则必有谁难为他的疑问,再问下去,难保不问到翊坤宫那里去。
所以刘廷元干脆将这两个词删去,好彻底坐实张差就是疯子这件事情。
第7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六)
张维贤对于刘廷元的做法自然是很清楚的,他肯定是受了朝中某些重臣的指使,有意想将此事往小里办,所以坚称这个张差就是个疯子,对于朱雄来说,这样做看似有利,实则风险依旧存在。
现在此案尚不明朗,刘廷元只能够算是朝廷中的一派势力,他们想将此事往小里办,未必就能够成功,一旦此事被揭穿的话,朱雄就成为了刘廷元的帮凶了。
这显然不是张维贤这些勋臣们想要的情况,朝廷上的斗争,和他们这些勋臣是无关的,他们也不想介入此事,所以张维贤在思考了之后,还是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张维贤说道:“你要重新上疏,将赵国忠审问张差的详细情况写明,上奏京卫都指挥使司,尤其是刘廷元未曾上奏的事情,一定要写明上奏。”
朱雄连忙答应下来,宿卫禁军属于亲军诸卫,而亲军诸卫的上级是京卫都指挥使司,主要负责守卫宫禁、巡查皇城、统辖禁军。
张维贤的意思是很明白的,朱雄向自己的上级明白地奏报此事,主要目的就是洗脱和刘廷元的同谋嫌疑,虽然刘廷元和朱雄是一道具名上疏的,但是大家都清楚,刘廷元是巡皇城御史,权力比之朱雄这个东华门守门指挥要大的多了。
只要朱雄在给京卫都指挥使司的上奏中明确说明张差所交代的效劳、难为我等话,就足以使得朱雄摆脱和刘廷元相互勾结,制造张差疯癫的嫌疑,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张维贤作为勋臣之首,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勋臣们一向不参与这些斗争,而且即便是表态,也都是支持皇太子的,就如同之前的勋臣领袖定国公徐文壁一样,作为朱翊钧的首席大祭司,徐文壁在国本之争中是坚定站在朱常洛一边的,在这个问题上,勋臣们的态度是一致的,就是要坚定的维护祖制,支持太子。
张维贤要朱雄回去之后立即上疏京卫都指挥使司,说明此事,同时自己也要和勋臣们商量应对的策略,朝堂上的火一旦烧起来了,没人能够置身事外。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书房内,也聚集了不少的官员,方从哲是浙江人,但是并不是浙党的人,方从哲的党派特征不明显,因为方从哲虽然是浙江湖州府的人,但是他的出身是顺天府锦衣卫军籍,而且他是前任首辅叶向高推荐的人选,而叶向高是众所周知的东林党大佬。
当时叶向高深知朝堂积弊需得力之人支撑,四次上奏举荐居家十五年的方从哲。在第三封荐疏中,叶向高言辞恳切,直言“今九卿半虚,台谏空署,非从哲不能撑持危局”,甚至以“愿以阁臣之位相让”表明举荐的决心。
叶向高是东林党中温和派,主张调和党争,所以推荐了方从哲,就是看中了他派系色彩并不浓厚的这一特点,不过面对现在党争愈演愈烈的情况,方从哲也是有心无力。
当年叶向高致仕之前曾经和方从哲有过一段对话,万历四十二年深秋,叶向高即将致仕,深夜邀方从哲至私宅,指着案头燃烧的残烛比喻朝政:“公见此烛乎?油将尽而芯犹燃,我辈当为朝廷护此微光。”
方从哲回答道:“雪覆大地,看似洁净,实则下有冻土。若不能破冻,微光终难燎原。”
方从哲所希望的不仅仅是像叶向高一样的尽力调和党争,而是希望能够扭转局势,但是一年多的辅臣生涯,使得方从哲深感独木难支,党争愈演愈烈,已经无法调和了,而此时又发生了张差闯宫刺杀一案,方从哲很清楚,各个党派又将借此机会大加斗争了。
方从哲将署刑部事的张问达叫到了自己的私宅中,两人在书房中商谈,方从哲问道:“巡皇城御史刘廷元所解来人犯一名,刑部可曾收押?”
张问达说道:“事涉宫闱国本,刑部已经收押,尚未审讯。”
作为现在署部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当然知道此事,刘廷元明摆着是要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刑部,张问达对于此案也是极为头昏的,此事确实是刑部该管,但是这也将刑部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了。
见方从哲不说话,张问达问道:“元辅,宫闱国本,岂不重哉?张差被执,举朝惊骇,廷元以疯癫奏,下官以为事尚未可定,仅以刑部主审,恐未得实,若三法司会审,以昭天下之信也。”
张问达的想法其实是很简单的,现在张差一案,肯定会成为朝野关注的大事,这点张问达还是有数的,如果仅仅是刑部一家来审的话,就会承担整个朝廷的火力,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这样的话,参与的衙门和官员增加,也能够分担火力,同时也能够尽可能地使得此案能够深入地查下去。
对于刘廷元所说的张差疯癫,张问达是不相信的,但是方从哲却摇了摇头,对张问达说道:“大司寇(刑部尚书别称),三法司会审,是要陛下下旨的。”
方从哲的意思其实已经是非常明确了,要想进行三法司会审,必须要皇帝下旨,而现在的大明天子是什么情况,不用方从哲说张问达也明白,正常的朝廷奏疏都尚且不批、不答,这种事情,朱翊钧怎么可能准允?
即便是张问达或者是方从哲上疏请求三法司会审,以朱翊钧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大概率就是留中不发,毕竟如果真的三法司会审下去,查出什么来,尤其是查到和翊坤宫那位有什么关系的话,到时候就很难收场了。
这点方从哲和张问达都是很清楚的,所以三法司会审已经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张问达于是有些气愤地说道:“那此事就这么糊涂结案不成?”
方从哲正色说道:“闯宫刺杀,且事涉国本,岂可轻忽,查,自然是要查的,刑部要明白具奏,请旨之后再查。”
方从哲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先请旨,要朱翊钧表态要查,然后才能够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否则的话,朱翊钧不开口,此事就很难办。先不要求三法司会审,这样很容易使得朱翊钧逆反,先请求刑部详查,使得皇帝同意查察此案,然后组织刑部十三司会审,才好查下去。
张问达也同意了方从哲的意见,而在第二天清晨,朱常洛刚刚起床,司礼监掌印李恩就带着朱翊钧和王皇后的赏赐到了慈庆宫,这次万历的赏赐可是前所未有的丰厚,朱常洛当然明白自己老爹的意思,收了东西,就要闭嘴,配合朱翊钧将此事按下去。
第8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七)
朱常洛当然知道自己老爹的意思,领旨谢恩之后,李恩问道:“太子可有什么要奏明陛下的?”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李恩的意思,李恩是在替自己老爹问话,朱常洛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在这个时候提,毕竟现在自己老爹需要自己来灭火,所以现在自然是朱常洛提条件的好时机。
朱常洛赶紧说道:“李公公,孤确实是有两件事情,还请李公公代奏。”
李恩温和地说道:“小爷请说。”
朱常洛说道:“皇孙渐长,豫教正当其时,之前都是王伴在教导,但是王伴要打理慈庆宫上下,力有不逮,孤的学问也多有不足,还请代奏父皇,为皇孙慎选讲官,以长学问。”
朱常洛的这个要求其实是很合理的,之前阁臣们如方从哲等人也都上疏请求过给皇孙进讲,但是由于万历祭出不报大法,对于这些事情根本不予理睬,使得皇孙的讲学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故而这次朱常洛借此机会要选派讲官,其实意义也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不管这次是谁指使的这件事情,都使得朱常洛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才能够保证立于不败之地,什么大义、名分,这都是虚的。
李恩听了之后也点头说道:“小爷这是为大明计长远!还有什么需要老奴代奏的?”豫教皇孙,就是培养储君,这点确实是十分之重要的。
朱常洛接着说道:“此次张差闯宫,幸得韩本用等内侍舍身相救,幸赖世宗皇帝圣德,方得无恙,还请李公公将诸位功劳奏明,勿使功臣寒心也!”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一来就是这次韩本用等人保护了朱常洛,这确实是大功一件,二来就是借此机会在内廷之中安排自己人,朱常洛现在不可能在外廷过多的培养自己的人才,在这种情况下,将韩本用等人推出去,在内廷之中掌握权力,对于朱常洛来说是很实在的事情,毕竟韩本用这些慈庆宫出来的人在内廷中有了权力,朱常洛不光可以在内廷培养耳目,也可以使得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不过李恩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李恩问道:“小爷说世宗皇帝圣德,奴婢愚钝,还请殿下解惑。”
朱常洛说道:“说来也是巧合,当日孤翻阅实录,正好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一节,心有所感,不料竟有此事,想来是世宗皇帝在天之灵提醒,祖宗圣德,何以报万一!”
李恩也赶紧说道:“殿下大明国本,世宗皇帝在天之灵自然是要呵护的。”
李恩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对于此事,朱常洛的看法就是此事和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宫变是一样的,就是蓄谋已久的刺杀,虽然自己老爹想要和稀泥,但是朱常洛必须明确自己的态度,对于此事朱常洛是有明确的看法的。
李恩于是回去复命,在朱翊钧在起床之后,也从翊坤宫出来来到暖阁中,将提督东厂卢受叫来了,卢受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慈庆宫的事情现在已经传的满城皆知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皇帝肯定是必须要处理此事的。
卢受行礼之后,朱翊钧问道:“慈庆宫的事情知道吗?”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奴婢知道此事。”
朱翊钧看了卢受一眼,卢受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赶紧将相关自己查到的相关信息告知了朱翊钧,首先就是赵国忠和刘廷元两次讯问张差的情况,还有外廷的相关反应,说完了这些之后,卢受便不再说了。
朱翊钧于是问卢受:“还有什么?”
卢受说道:“有些风言风语,做不得真,现在也没有实证。”
朱翊钧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说来听听也是无妨的。”
卢受说道:“皇爷,外间都说张差不是真疯,而是受人指使,甚至有大逆不道的,说此事和翊坤宫有关。”
听了卢受的话,朱翊钧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只是幽幽地说:“一个疯子,能够进入皇城,然后跑到慈庆宫去闯宫伤人,这样的疯子要是多来几个,岂不是朕都不能自安了!”
这话卢受不敢去接,但是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张差不是疯子,朱翊钧也不是傻子,有些事情,不必说透。
而李恩这时候也从慈庆宫回来了,将太子的话代奏给朱翊钧了,朱翊钧略一思考,才说道:“皇孙豫教,确实是当务之急,令内阁推选翰林官,送哥儿处令其自择吧。至于这个韩本用,倒是个忠心的,哥儿既然为他请功,放在哪里为好啊?”
对于朱常洛要求增加讲官一事,朱翊钧予以答应了,而朱常洛为韩本用等人请功,朱翊钧也答应了,但是将韩本用放在哪里,是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李恩说道:“皇爷,不如升韩本用为内官监监丞。”
大明的内廷,由二十四衙门构成,由十二监、四司、八局组成,主要负责皇室日常起居事务。
其中权力最大的自然是司礼监了,司礼监是内廷的第一衙门,权力极重,主要是可以代皇帝批红,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可见其权势之重,其次就是御马监,御马监主要是统帅腾骧四卫和勇士营等禁兵,还有京营的坐营监军和监枪太监、外地的镇守太监等,都是御马监管理,同时还要马场、皇店等也是御马监在打理。
这两个衙门绝对是内廷中的实权衙门,不能让韩本用染指的,但是太子的意见也必须得到尊重,所以李恩提出了内官监,内官监执掌宫廷婚礼妆奁、冠舄伞扇被褥等物品的制造,并负责宫内器用、首饰、食米仓储、冰窖管理等事务,其职能涵盖木作、石作、瓦作等十类工匠作坊,并管辖米盐库、营造库等仓储机构,是个极为有油水的衙门。
李恩的意思是很明确的,让韩本用去内官监这样的内廷公认有油水的衙门,既满足了太子的要求,韩本用也能够利用自己的职权照顾慈庆宫,同时也将韩本用排除在了核心衙门之外,使得内廷权力还是在朱翊钧手中掌握,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第9章 妖孽宫廷梃击风(八)
朱翊钧听了之后,说道:“就如此办吧!”
随后司礼监文书房就将今日的奏疏取来了,尽管朱翊钧经常不批、不报、不答,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对于奏疏朱翊钧就完全不看了,事实上不看和不批是两个概念,奏疏还是要看的,只不过由于朱翊钧现在年岁上来了之后很多时候怠惰,都是由司礼太监念奏疏,然后他口授决定,司礼监代为批红的。
而今日的奏疏不出意外的就是有关慈庆宫的事情,不光是巡皇城御史刘廷元、署刑部侍郎张问达还有内阁两位辅臣都向朱翊钧上疏了。
刘廷元主要是向朱翊钧奏报了在东华门对于张差的审讯,同时还有将其移送刑部的相关情况,而署刑部侍郎张问达则是请求下旨严审此案,除此之外,科道言官、大理寺等衙门更是痛切上疏,要求严审张差,以查明情况。
朱翊钧说道:“令张问达领刑部法司提问。”对于其他的奏疏,则是一概留中不发。
而两位辅臣则是密揭上陈,方从哲的密揭写得是很有意思的,方从哲首先向朱翊钧阐述了此事的严重性,方从哲认为,张差一事,真亘古奇变,若不严审重处,则朝廷永无宁日也。
方从哲是很清楚其中的危险性的,朝廷内部本来就对于郑氏一党极为不满,认为郑贵妃和她哥哥郑国泰有动摇国本的想法,慈庆宫的事情更是使得他们对于郑氏一家都是极为厌恶的,不少言官更是直接将郑国泰称为奸戚。
所以方从哲在密疏当中,请求朱翊钧迅速解决此事,免得朝廷再次因为此事而混乱了。
方从哲现在是首辅,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因为此事导致整个朝廷的不稳,这对于首辅来说是最为要命的。要想将此事解决,就必须要快,在此事没有发酵之前就将案子办结,然后将张差等人予以处决定案,这点才是现在最保险的办法。
而另一位辅臣吴道南的态度就更加激烈,吴道南认为此事绝不可轻视,否则的话“祸生肘腋,宜亟翦!”对于两位辅臣的奏疏,朱翊钧不以为意,也命令留中不发,朱翊钧回到了翊坤宫,郑贵妃一如往常的伺候着朱翊钧,朱翊钧突然问道:“哥儿的事情,你知道吗?”
郑贵妃赶紧说道:“妾已经听闻了,何处狂徒,竟敢闯宫刺杀,真真是该死。”
朱翊钧闻言,只是无声的笑了笑,看着郑贵妃并不说话,现在满朝文武几乎都认定此事就是郑氏兄妹干的,不少官员都已经要求严查此案,尽管提督东厂卢受没有明确指出此事和郑氏有关系,但是卢受也怀疑此事和郑氏是脱不了干系的。
郑氏赶紧说道:“皇爷,臣妾绝对不敢做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朱翊钧闭上眼睛说道:“太子安好,对朕,对你,对郑氏一门,都是好事。”说罢朱翊钧也就不再说这些事情了。
而在慈庆宫内,朱常洛则是忙于分配各种赏赐,这次自己老爹可算是大方了一回,不管是绢帛还是金银等赏赐,都还是十分之丰富的。
朱常洛命令将其中的大部分赏赐给慈庆宫的宫人和内侍之中,尤其是昨日参与参与擒获张差的宫人的,从韩本用以下都受到了朱常洛的重赏,两个守门的老内侍也被朱常洛加以赏赐,也提高了他们待遇,对于这些能够护主的内侍,朱常洛是不吝赏赐的,剩余的才是给了两位李选侍和皇孙等。
而在文渊阁,内阁辅臣也在商量皇孙讲官一事,之前叶向高当首辅的时候,也上疏请求给皇孙选拔讲官的事情,但是朱翊钧并没有答应,这次居然主动给内阁下旨要为皇孙选拔讲官,而且将决定权交给了太子,这可是很稀奇的事情,不过两位阁臣自然也是很清楚其中的原因的,现在朱翊钧需要拉拢太子来配合将此事压下去,所以这是为了安抚太子。
不过为皇孙慎选讲官,这确实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皇长孙也是储君,储君豫教,岂可不重,而且这些皇孙讲官更加重要的是太子的羽翼,这点也是两位阁臣们想得到的事情。
所以拟定名单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了,尽管最终的决定权在太子这里,但是两位辅臣也是有极为重要的推荐权的,现在大明朝廷中党争日益激烈,这个人选必然会引起激烈的争夺,所以两位辅臣们不得不慎重处理此事。
方从哲最开始确实是派系特征不明显,但是在一年多的首辅生涯之后,方从哲对于东林党已经是极为厌恶了,一来是他毕竟是浙江人,乡党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力量,而东林党则是认为方从哲和沈一贯一样,都是浙党的人,对于方从哲事事掣肘,使得方从哲难以施展,对于东林党的观感就更差,所以方从哲采取的政策是放任浙、齐、楚等派系官员打击东林党。
而这就使得东林党更加确认方从哲就是浙党,两者的关系也就更加对立。而吴道南本身的派系色彩也不算很重,但是比较倾向于东林党,东林党也有意用吴道南来对付方从哲,所以两位辅臣在内阁其实是有些龃龉的。
面对皇孙讲官一事,方从哲认为选拔的重点在学问,要选拔老成可靠,学问精深的翰林官充任皇孙讲官,这样最为稳妥,而吴道南认为讲官首重品性,必须要选拔人品出众的翰林官,这其实就是两种不同的看法。
方从哲认为万事以稳为主,太子地位已经稳固,不要多事就好了,安心等待即位就行,但是吴道南认为必须在太子和皇孙面前安排人品出众的所谓正直之臣,好影响太子和皇孙,其实就是想安排东林党人去参与此事。
这点遭到了方从哲的坚决反对,对于方从哲来说,政局平稳是他首先要考虑的事情,他不希望再出现任何事端了,尤其是太子和皇孙。
第10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
方从哲和吴道南自然都是各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在给皇孙选择讲官一事上,两位辅臣也还不至于争得面红耳赤,不过对于皇孙的讲官,他们还都是非常之重视的,所以两位阁臣在商量了之后决定,先从翰林官中选择学问优长、品德高尚者,然后两位阁臣再从其中选拔推荐,请太子决断。
而在刑部,在收到了皇帝的旨意之后,张问达召集刑部各司郎中、主事等官员,商量会审的事宜,在刑部大堂之上张问达问道:“张差闯宫刺驾,此乃本朝未有之事也。现陛下圣谕煌煌,令我等严审,诸位都是老于刑名的了,此案应该如何办,可有成算?”
刑部贵州司郎中陆梦龙说道:“部堂,下官以为,京师刑名,一向都是由山东司主管,不若先由山东司诸位审过之后,诸司一道会审。”
陆梦龙的这个观点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此案发生在京师,按照管辖来说,确实是山东司该管,先令山东司审讯之后,再进行刑部十三司会审,也是比较合适的。
不过张问达还是比较谨慎的,他想了一下说道:“案情重大,朝野关注,仅山东司恐怕不行,山西司也一道听审。”
最终张问达决定,由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刑部山东司员外郎赵会桢、刑部山西司员外劳永嘉、刑部山西司郎中岳骏声等四人一道审讯张差,然后再进行十三司会审。
而朱常洛的慈庆宫内,朱常洛正在和王安、韩本用等人商量事情,李恩也已经通知了韩本用升任内官监监丞的事情,韩本用自然是极为高兴的,所以在书房内对朱常洛行了大礼,然后说:“殿下大恩,奴婢没齿难忘,只能粉身碎骨以报殿下!”
朱常洛笑着将韩本用扶起来说:“韩监丞这就见外了,都是陛下隆恩,孤何能预也。只是到了内官监,还是要实心用事才是。”
内官监也算是内廷的实权衙门,不过短时间内韩本用还没有办法给朱常洛太大的帮助,韩本用首先要做的就是在内官监站稳脚跟才是,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就是皇孙讲官一事了。
对于朱常洛来说,自然是要网罗英才为己所用,同时以这些讲官组建自己的班底,讲官都是出自于翰林院的,但是朱常洛对于现在的翰林院不太熟悉,而王安、韩本用对于外廷肯定是比较熟悉的,所以朱常洛问问他们,现在翰林院有哪些英才。
王安首先向朱常洛推荐了两人,首先就是翰林侍读学士、左中允左谕德杨守勤,他可是状元出身,更加重要的是他是三元及第,万历二十五年,他参加浙江乡试,考中第三名“经元”(五经魁首)举人,但在会试中名落孙山。杨守勤毫不气馁,更加发愤,终于在万历三十二年以会试、殿试双第一夺得状元,时年38岁。更加重要的是,在会试落第之后,在遂昌马鞍山书院执教,万历三十一年返籍备考,有很丰富的教育经验,学问自然是没的说的。
还有就是现任翰林编修、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孙承宗,他是杨守勤的同科榜眼,和杨守勤一样,他也是有丰富的教育经验,万历十八年,大理寺右丞姜璧聘请孙承宗到京师,当他的次子姜扬武、三子姜经武和长孙姜铨的老师。两年后,孙承宗又应兵备道房守士之请,到易州为其教授子弟。教育经验很丰富,是皇孙讲官的合适人选。
对于王安所推荐的这两人,朱常洛也认为是很合适的,孙承宗就不必多说了,杨守勤也是学问优长,确实是能够胜任讲官职务的,而韩本用则是推荐了施凤来,对于他们所推荐的人,朱常洛也都记下了。
而在京师,下直之后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吴道南将孙承宗找来了,吴道南首先告诉他自己准备向太子推荐他为皇孙讲官,同时询问他对于张差一案的看法,吴道南问道:“张差一案,现在京师沸腾,论者皆以奸戚所谋,欲倾国本,如之奈何?”
孙承宗说道:“阁老,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关皇宫,不可深问。独皇上能了此,须中堂密揭启之耳。且现今事态未明,尚可观望。”
孙承宗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光京师,就是翰林院中,这两天也是天天议论此事,翰林们也都认为此事和翊坤宫脱不了干系,不少人也上疏请求朱翊钧严查此案,穷究到底,但是孙承宗并没有上疏。吴道南也明白孙承宗的意思,现在刘廷元认为张差是个疯子,刑部也正在审问,尚且没有结果,等到刑部的结果出来之后,事情才能够稍稍明朗一些。
吴道南对此是极为忧虑的,他对孙承宗说道:“稚绳(孙承宗字),东宫虽久定,而待之薄,内有妖媚,外有奸戚,千钧重担,系于一身也!”
孙承宗赶紧说道:“下官必不负所托。”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府上,方从哲正在书房中闭目养神,他的儿子方世鸿进来说道:“父亲,郑鳌求见。”
方从哲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道:“不见。”
但是方世鸿怀里可是有人家的金锭的,于是他再次说道:“父亲,毕竟是国舅府上的人,是不是见见?”
方从哲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目养神,不予回答,方世鸿也只得悻悻的离开书房了,他走后,方从哲才长叹一声,无奈的自言自语道:“家门不幸,竟至于斯!”
自己这个儿子,没有半点警惕性,见钱眼开,郑国泰这个时候遣自己的心腹来找方从哲是为了什么,方从哲怎么能够不清楚。
现在张差一案京师官员已经是人尽皆知,大家都认为此事就是郑国泰指使的,科道言官已经在摩拳擦掌上疏弹劾他了,他这个时候派人来找方从哲,无非就是希望方从哲能够帮郑国泰从中寰转一番罢了,但是此事陛下的态度尚且不明朗,方从哲岂敢和郑国泰的人见面。
第11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二)
对于现在的情形,方从哲自然是极为无奈的,他很清楚朱翊钧的态度,皇帝对于此事现在就是一个冷处理,不会放任此事迅速做大的,但是群臣已经激动起来了。
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肯定是跟此事有什么关系的,否则的话郑国泰怎么会立即就派人找到方从哲来了,银子固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方从哲来说,他很清楚这些银子是有些烫手的。
而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六,张差一案发生已经到了第三天了,科道言官们开始集中上疏了。
首先开团的是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上疏称:“臣尝为藩府庄田,直陈大难一疏,身犯奸畹凶锋,幸而不验于前日,不幸而验于今日”,这里陆大受并未指明“奸畹”指的是何人,但是“藩府庄田”明显指的是福王提出四万顷养赡田作为就藩之国的条件,明眼人一看“奸畹”就知道是指郑国泰。
陆大受甚至说“奸畹”暗地里豢养死士以为己所用,实际上有巨大的阴谋,“凡大奸之奔走死士也,或出其技之庸庸者,姑试之于死地以探其机,而后用其死力于忽不经意之处”。
陆大受还详细的分析了为什么要用张差这么一个看似很蠢笨的刺客去闯宫刺杀,就是为了试探太子慈庆宫的防备,好为自己更大的阴谋做准备。
陆大受的奏疏瞬间在科道言官之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陆大受不是科道言官,尚且如此勇猛,直接揭发奸戚,科道言官,司职朝廷风宪,怎么能够落于人后。
于是工科给事中何士晋上疏,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郑国泰,认为郑国泰就是幕后黑手,要皇帝立即将其绳之以法,何士晋在奏疏中说道:“梃击事起,朝议沸腾,俱欲推究主使,而张差挺击之谋,庶几凑手,九庙有灵,旋就扑灭,谁为主谋?谁为助恶?谁为波及?奸戚纵横,臣僚痛心,伏祈陛下大振乾纲,中旨一下,臣等愿仗义执法,共讨奸戚!”
何士晋的奏疏一上,科道群情激愤,纷纷上疏要求皇帝穷究此事,万历也被这些科道言官搞得是火大尿黄的,连郑贵妃都没有给好脸色,尽管郑贵妃再三声称此事和自己无关,但是在朱翊钧看来,此事是和郑氏脱不了干系的,于是朱翊钧再次来到坤宁宫,请王皇后将朱常洛找来。
朱常洛在慈庆宫中得知消息之后,自然是知道是什么事情,他赶往坤宁宫之后,向自己老爹和王皇后行礼,万历温言说道:“哥儿不必行此大礼,且近前来。”
王皇后也赶紧问道:“之前有凶徒闯宫,哥儿可无碍?”
朱常洛赶紧对王皇后说道:“母后不必担忧,儿无碍。”
朱常洛这才仔细看着自己的老爹,万历之前并不喜欢朱常洛,这点是举朝皆知的,朱常洛对于万历自然也是谈不上亲近,所以父子两人乍一相见,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朱翊钧确实是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肌肉也已经松弛,父子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阵,朱翊钧才问道:“哥儿无恙吧?”
朱常洛赶紧说道:“回父皇,儿臣无恙。”
然后就是父子两人的沉默,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这次召见的事情,现在朝廷上下要求严究此案的声音极大,朱翊钧必须立即想办法将此事处理掉,否则的话,到时候火必然会烧到翊坤宫这位的,所以在此之前,父子两人必须达成协议。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自己老爹的想法,就是想保证此事不牵涉到郑贵妃和郑氏,朱常洛当然也能够答应,但是对于郑氏,朱常洛认为必须给予警告,才能够保证他们不再次作妖。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朱翊钧终于开口了,他说道:“朕忽闻有狂徒闯宫,不胜惊骇,哥儿乃是国本,焉能不重,朕已经下令将此疯癫狂徒下法司严审,以正纲纪。”
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认定张差就是个疯子,将此案就在张差身上了结了,就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此事还是需要朱常洛的配合,现在就是需要朱常洛和朱翊钧统一口径的时候了。
不过朱常洛说道:“父皇,此案现在尚在法司审断,此时就决断,恐怕不好吧。且闯宫行刺,必有主使!”
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现在刑部才刚刚开始审讯,尚且没有任何结果,这个时候就匆忙的将此案定性,朱常洛是肯定不能接受的,见朱常洛说出了此案必有主使这句话,朱翊钧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当然那知道朱常洛的意思,此案必有主使,主使是谁,其实也是不言而喻的,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就是要立即查下去,先查再说。
王皇后也赶紧帮腔说道:“陛下,哥儿说的也是,闯宫刺杀,这么大的案子,岂可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总要先查下去再说,哥儿自然是不会让陛下难做的。”
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儿臣断不敢让父皇为难。”
听到朱常洛这么说,朱翊钧的脸色才好了一些,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说的是,此事朕必给哥儿做主,哥儿也是孝顺的。”
于是朱常洛说道:“父皇,宫门守卫松懈,宿卫失职,此非一日之事也,为陛下计,还是应该慎择宿卫之臣,以卫宫禁。”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清楚的,这次张差能够轻易的闯宫刺杀,说明现在的宿卫已经是十分的松懈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朱常洛请求更易守门的将领,保证安全,这点朱翊钧是明白朱常洛的想法的,任谁发生了这种事情,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加强慈庆宫宿卫,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同时也能够显示朱翊钧对于此事的重视,有利于降低此事的影响力。
朱翊钧于是问道:“哥儿可有中意的人选?”
朱常洛赶紧说道:“臣闻先朝陆少保忠义无双,不知其尚有后人否?”
第12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三)
朱常洛所提及的陆少保,就是当年嘉靖朝的锦衣卫缇帅陆炳,当年的陆炳确实是权势滔天,因为他和世宗皇帝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他是世宗皇帝的奶兄弟,多次营救世宗皇帝,所以是世宗皇帝极为信任的宠臣。
在嘉靖朝,陆炳确实是可以说得上风头无两,但是死后,穆宗皇帝以陆炳和严世蕃勾结,还有其子陆绎收留严绍庭等为由,追查陆炳的罪责,将陆家抄家。陆绎等人削职为民,被发回原籍。直到万历三年,在张居正的帮助下才得以免罪。
不过经此一事之后,陆家再也不复当年的盛况,陆绎的儿子们都只是在锦衣亲军中带俸,没有什么实权,朱常洛向朱翊钧提出用陆炳的后人,就是看中了他们家道中落,现在朱常洛如果能够将陆家后代予以拔擢的话,以他们和皇室的亲近关系,自然是能够忠诚于皇帝的,朱常洛在厂卫之中没有信得过的人,所以只能够用这些已经败落的世家子弟。
朱常洛在之前就已经思考过此事并且和王安、韩本用等人商量过了,陆家是追随世宗皇帝从承天府到京师来,和皇室的关系本来就是十分之亲密的。
而且陆家数代都在锦衣卫,对于锦衣卫内部还是十分之熟悉的。更加重要的就是陆家和严家的关系,当年陆炳、陆绎之所以被追论,主要就是因为陆绎收留他姐夫严绍庭。
所以才招致了科道言官的交章弹劾,其实这只是个由头罢了,主要的原因是当年陆炳担任缇帅(锦衣亲军指挥使别称)的时候,肯定是有构陷打击的行为,陆炳是忠实的执行了世宗皇帝的旨意,不免为人所恨,而且陆炳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现在能够荫庇陆家的世宗皇帝已经去世了,这些当年被他所打击的人自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不过陆家毕竟是在锦衣卫中树大根深,肯定还有不少的力量,而且熟悉锦衣卫的情况。
朱常洛更加看重的是陆家和严家的关系,这个严家自然是嘉靖朝首辅严嵩严阁老之家,尽管在外人看来,严嵩被罢官,严世蕃被斩首弃市,严家已然败落,但是以严嵩的老辣,怎么会想不到自己身后之事呢,他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了。
在严嵩担任首辅的时候,他早就安排严家子弟与同在锦衣的权贵、勋戚子女联姻,通过层层亲缘裙带关系打造了一个严密的身份保护屏障,维护家族的长久利益。
其中严鹄娶锦衣都督朱希孝之女,而朱希孝又是成国公朱希忠之弟;严绍庭娶锦衣都督陆炳次女,而陆炳长女嫁成国公朱希忠嗣子朱时泰,三女嫁内阁大学士徐阶之子徐瑛。
与严嵩家族其余孙辈子孙联姻的权贵还有一门尽荫锦衣的平江伯陈圭、衍圣公孔尚贤等等,通过这种方式,严嵩提前布局,为严家留得了一线生机,就是严嵩之孙严绍庭。
严绍庭是陆绎的姐夫,所以即便是在严家败落之后,陆绎也收留了严绍庭,并且由于此事被重处,而在陆绎复职之后,也积极为自己的姐夫严绍庭谋划了起来。
陆绎的姐姐嫁给了朱时泰,而所生的儿子朱应槐袭爵成为了成国公,也就是现任成国公朱纯臣的父亲,成国公可是大明勋臣中的顶尖了,通过这种关系,严绍庭在抗倭援朝中追随李如松,在朝鲜立下战功,得以免罪并且洗籍,最后升任锦衣亲军提督西司房官旗办事、赐绣春刀、蟒服,支正一品俸禄,严家在厂卫和勋臣中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常洛想要通过重用陆家子弟拉拢严家,当年严嵩的政治遗产肯定是被严绍庭所继承了的,尽管现在严绍庭已经致仕,但是仍在京师,朱常洛很清楚,朝廷上的势力朱翊钧是不会容许自己去轻易发展的,而且自己也很难拉拢这些人,但是这些曾经遭到过打击的臣子,倒是朱常洛可以去拉拢的对象。
对于朱常洛的要求,朱翊钧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这使得朱翊钧不禁有些好奇了,对于自己的这个长子,他还是比较了解的,一向不是很强势的人,但是这次在张差一案之中,朱常洛表现的很好,进退有据,颇有章法,朱翊钧于是问道:“哥儿最近读什么书?”
朱常洛赶紧说道:“回父皇,儿臣最近在读世宗实录。”
朱翊钧说道:“世宗皇帝乃是一代英主,朕远不及也,哥儿若能学得一二,日后也可无忧也。”
朱常洛赶紧恭维道:“父皇英明天纵,而更敦大优容,动必中节,圣德弥隆,无挽近综核之烦,而自臻治古几康之理,且父皇恭行天讨,强如秀吉、哱拜、杨应龙者,亦一战而平,文治武功,可胜言哉!”
朱常洛的恭维显然使得朱翊钧很开心,尤其是对于三大征,这是朱翊钧最值得夸耀的武功了,朱翊钧自然是极为高兴的,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不必恭维,朕所愿者,哥儿日后能够做个太平天子,朕意足矣!”
见朱翊钧高兴,朱常洛自然是说道:“父皇慈护,儿臣愧受。”
朱翊钧起身说道:“哥儿如今懂事了,朕甚欢喜,宫内的事情,哥儿也要多为朕分忧才是。”
朱常洛当然知道自己老爹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此案上,放弃追究郑氏一家,让朱翊钧好有台阶,朱常洛说道:“父皇圣谕极明,儿臣岂敢不遵。”
见朱常洛如此乖觉,朱翊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朱常洛是此案的受害人,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现在却要按着朱常洛的头将此事遮掩过去,朱翊钧只得长叹一声说道:“哥儿,朕必有交代的,好生读书,教导皇孙。”说罢之后,朱翊钧才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
朱翊钧走后,朱常洛向王皇后行礼,准备离开了,王皇后说道:“哥儿,往后多上心些,若是宫人、内侍不够,知会一声。”
朱常洛赶紧谢过王皇后,然后回到慈庆宫。
第13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四)
朱常洛在行礼之后自然是回到了慈庆宫内,而朱翊钧也回到了翊坤宫,郑贵妃见朱翊钧回来了之后,赶紧殷勤服侍,最近朱翊钧对她的态度是有变化的,这点郑贵妃是很明白了,虽然朱翊钧没有明说,但是不光是群臣,就是宫内也都是怀疑慈庆宫的案子和郑贵妃有关。
郑贵妃小心的服侍着朱翊钧,但是朱翊钧并没有任何反应,半晌之后,朱翊钧才问道:“郑国泰在干什么?”
郑贵妃赶紧说道:“皇爷,兄长一向在家中,安分的很。”
朱翊钧冷笑一声,对郑贵妃说:“安分?郑国泰是安分的人?朕看未必吧,现在张差已经下刑部严审了,刑部那些人,都是刑名老手,是不是疯癫,还是审的出来的。”
郑贵妃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她屏退所有的宫人内侍之后,跪下来对朱翊钧说道:“皇爷,妾没有害哥儿的心思啊!”
朱翊钧并没有搭话,只是闭着眼睛不愿说话,郑贵妃拉着朱翊钧的手说道:“皇爷,长哥是太子,洵哥儿呢?就得到洛阳去?妾再也见不到洵哥儿啊!都是儿子,何至于厚此薄彼!妾不服!”
朱翊钧这才睁开眼睛,看着郑贵妃说道:“不服?这是祖制,朕又有什么办法?”
朱翊钧当然知道郑贵妃对此不服,当年的国本之争,多少官员的乌纱落地,但是他们对于此事仍旧是丝毫不退缩,这点朱翊钧怎么会不知道,这次张差闯宫,现在朝廷上下都要求严究此案,朱翊钧现在很清楚,此案恐怕和郑氏一家都脱不了干系了。
这点从此案发生之后朱翊钧就有所准备,但是到今日确定了此事,朱翊钧还是怒不可遏,他起身指着郑贵妃骂道:“朕看你们郑家是想灭门了!闯宫刺杀,你们好大的胆子!郑国泰怎么不把朕这个君给弑了!你们想要干什么?”
尽管朱翊钧之前一直不喜欢朱常洛,但是既然册立了太子,那就是国本,这点朱翊钧还是十分之清楚的,不管郑贵妃和郑氏想干什么,这都是对于皇权的挑衅。
何况朱常洛毕竟是他的儿子,这种人伦惨剧,不是朱翊钧想要的,何况朱翊钧很清楚,他这活干的实在是太糙了,张差被太子生擒,这下已经送刑部了,面对刑部这些刑名老手,装疯卖傻是行不通的,一旦爆出来和郑氏有关,官员们不穷追猛打才是怪事,这点朱翊钧还是清楚的。
朱翊钧这个时候也管不了正在嘤嘤嘤的郑贵妃了,朱翊钧说道:“你们自己作的妖,自己去收拾,朕管不了这么多了!”
朱翊钧出了翊坤宫,到了暖阁之中,将提督东厂卢受叫来了,朱翊钧直接问道:“翊坤宫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动,你给朕说明白了,不得隐瞒。”
卢受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其实作为提督东厂,很多事情他是很清楚的,但是朱翊钧不问,他就不能说,这点是做奴婢的规矩,但是现在朱翊钧问了,卢受就必须要说了。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翊坤宫的庞保、刘成最近出宫很频繁,经常到国舅爷那里去,而且奴婢听说传闻,是刘成将这些张差带进来的。”
朱翊钧问道:“郑国泰在干些什么?”
卢受也赶紧将郑国泰试图联系方从哲但是被方从哲所拒绝的事情也告知了朱翊钧,朱翊钧挥手让卢受继续去详查,将事情弄清楚,随后给司礼监李恩下达了命令,要他去核实陆家现在是否还有后人在锦衣卫中,如果有,将之调入慈庆宫任护卫统领兼东华门守门指挥。
而在刑部,受命审讯张差的刑部司官们也已经聚集到一起,派人去提张差来审讯了,此案事关重大,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刑部山东司员外郎赵会桢、刑部山西司员外郎劳永嘉、刑部山西司郎中岳骏声等人一道会审张差,将张差提了出来之后,由胡士相主审。
胡士相问道:“逆犯张差,为何闯宫谋逆,可有主使?”
张差起初仍旧是疯言疯语,满嘴胡话,山西司郎中岳骏声看不下去了,对胡士相说道:“胡宪卿(刑部郎中别称),此獠装疯卖傻,不动大刑,料难交代!”
这点得到了其他几位刑部官员的支持,张差这样敢于闯宫行刺的逆犯,自然是胆大包天的,想就凭区区几句话让他交代,显然是不现实的,刑部尽管不如厂卫在这些方面专业,但是同样也是有一些技术人才的,胡士相当即命令刑部的差役动刑,被刑部差役修理了一番之后,张差显然清醒多了。
他赶紧说道:“各位官爷,小人实说便是,莫再用刑。”
胡士相赶紧说道:“照实交代,也少吃些苦头。”
张差于是开始交代,他是蓟州人,平时以砍柴贩卖为生,但是张差的柴薪被蓟州老家的李自强、李万仓等人焚烧,气愤至极,所以想到上京告状,在路上遇到两名男子,问明情况后他们对张差说:“尔无凭据,如何进?尔拿杠子一条来,便可当作冤状。”
于是张差就手持木梃,从东华门闯进宫城,继而闯进太子的慈庆宫,然后被抓获。
张差交代完了之后说道:“诸位官爷们,小人已经实说了,求诸位老爷们莫要动刑。”
胡士相命令书吏将记录好的供状给张差画押之后,将张差还押,然后四位问官开始商量此事。
张差所言,毕竟是用刑之后所得到的供述,胡士相认为还是可信的,更加重要的,张差的这个供述,其实是和刘廷元初次讯问张差所得到的结论相一致的,刘廷元就认为张差可能是疯癫,而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柴薪被烧就跑到京师来告状,这显然就是个疯子。
更加重要的是,刑部几位问官和巡皇城御史刘廷元之间的关系是很深的,胡士相、劳永嘉与刘廷元皆是浙人,胡士相更是刘廷元姻亲,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是愿意相信刘廷元的说法,这个张差就是个疯子,所以胡士相拟依宫殿前射箭、放弹、投石伤人律,斩决不待时,迅速将张差处决,以了结此事。
第14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五)
胡士相等人准备以此结案,并且报请署部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批准,但一同审问的刑部山东司主事赵会桢却对此有些疑虑:胡士相等人急于结案,很多事情都未问清就草草定案,张差的说法漏洞百出,根本禁不起推敲,这点赵会桢还是很清楚的。
如果照张差所言,是被人欺负以致发疯,那就应该提审张差所说欺负他的李自强、李万仓等人来验证张差所言到底是否真实,而且如张差所言,是有人欺骗他拿着杠子可以当诉冤的凭证,那么欺骗张差的这两个人才是本案的真凶,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教唆张差闯宫刺杀,刑部应立即缉捕这两人。
而且赵会桢认为张差所言根本不可信,他如何进入守备森严的皇城和宫城,一个从未进过皇宫的外来人是怎么认识宫中道路的,这一个个巨大的疑问都是此案的重要内容,但是胡士相等人完全附和刘廷元的疯癫之说,就准备将此事草草结案。
这是赵会桢所无法接受的,他们都是老于刑名的官员了,这些问题赵会桢能够发现,胡士相等人肯定也能够发现,但是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漠视,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除了赵会桢之外,还有一个官员也在密切地关注着此事,就是刑部河南司主事王之寀,他之前才由大理寺左评事调任刑部河南司主事,按说他是很难介入此案的审讯的,因为他并非主管此案的山东司官员,而且即便是在河南司,在他上面还有员外郎、郎中等官员,但是王之寀有一个其他官员所没有的便利,他是刑部本月的提牢主事。
所谓提牢主事,就是刑部天牢的直接管理者,其主要职责包括管理刑部大牢的修缮、锁钥、刑罚、衣粮、探望、记录,甚至天牢官吏的过错也由其负责。总之,大牢中犯人的所有大小事务都由王之寀管理,按照规定,刑部提牢主事是由刑部各司主事轮番担任,而五月轮值的提牢主事,正是王之寀。
而在从刑部吏员口中了解了胡士相等人审讯张差的经过之后,王之寀是极为愤怒的,他很清楚胡士相等人的想法,就是和刘廷元的审讯一样,坐实张差就是个疯子,然后将此案了结,胡士相等人肯定会拿着他们审讯所得的这份供状,去给张问达交差,然后进行十三司会审,就此定案。
王之寀思虑再三之后,决定利用自己的职权,私审张差,不过由于是私审,王之寀很清楚,他不能动大刑,他也有自己的办法,他命令从今日开始天牢的狱官、狱典就不再给张差提供饭菜,先给张差搞点轻断食,清清肠胃再说。
而首辅方从哲正在撰写密疏,这是方从哲第二次就此事向朱翊钧上密揭了,方从哲现在已经预感到,此事恐怕不会善了,所以在密疏中,方从哲希望朱翊钧早决大计,就此事明确表态,才能够尽早平息此事。
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不会只找自己一个人,但是郑国泰这个蠢货,不明白一个道理,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还是正确的,不管郑国泰有什么动作,在这些官员们眼中,都会极大地加重郑国泰的嫌疑,使得他们认为郑国泰与此案有关。
如果再放任郑国泰这么下去,恐怕事情很快就要无法控制了,但是方从哲低估了一件事情,就是郑国泰的愚蠢,就在方从哲草拟奏疏的时候,郑国泰居然派人去联系主审此案的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探知此事的锦衣亲军指挥使掌本卫事王之桢立即向提督东厂卢受报告,请他向朱翊钧奏明此事,卢受当然知道此事的紧迫性。
郑国泰这个蠢货,唯恐朝廷官员们不知道此事与他有关,本来现在朝廷上下就怀疑郑国泰与此案有关,你郑国泰自己身处嫌疑之地却不自知,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联络主审此案的刑部官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真当满朝文武是瞎子不成?一旦此事被人揭破,立即就会引起朝廷震动。
卢受急忙去向朱翊钧汇报此事,朱翊钧此时正在处理政务,卢受将此事奏报给了朱翊钧之后,朱翊钧大怒,连御批的朱笔都被朱翊钧给扔了,朱翊钧问道:“此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王缇帅探知之后,立马汇报老奴,但是京师重地,难保不被其他人所发现啊!”
这也正是朱翊钧担心的事情,朱翊钧靠在御座上,半晌之后才无力地说道:“派人去告诉郑国泰,给朕安分一点!还有,陆家后人现在还有在锦衣亲军的吗?”
此事李恩下午已经交代给卢受了,卢受赶紧说道:“回皇爷,陆绎长子早逝,现在仅剩次子陆遇,在南司任带俸千户。”
锦衣亲军的南镇抚司本就不是什么很有权力的部门,虽然在锦衣亲军内部凶名赫赫,但是在外间,远不如北镇抚司有权势,带俸千户更是个只能领俸禄而没有实权的职务,这样的军官,在京师,数以千计。
朱翊钧想了一会说道:“加陆遇本卫指挥佥事,任东华门守门指挥兼东宫护卫统领,调锦衣亲军大汉将军加强慈庆宫护卫。”
大汉将军是锦衣亲军中负责宿卫宫掖的精锐校尉,凡朝会及皇帝出巡,侍从扈行,宿卫则分番轮值。
卢受正准备走,朱翊钧却叫住了他,同时命令司礼监掌印李恩将御马监太监诸栋也叫来,随后朱翊钧下达了命令,加强宫禁,提前轮换宿卫亲军,同时调勇士营护卫宫禁,在内廷,御马监内操也要操演,作出整顿宫禁、加强宿卫的姿态来。
朱翊钧作出这个姿态是告诉外廷,他对于此事是极为重视的,不仅仅是加强宫禁和宿卫,还给太子增加了侍卫,用以破除现在朝廷上的各种流言蜚语。同时这些事情也使得朱翊钧意识到,必须尽快处理此事了。
第15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六)
对于朱常洛来说,从梃击之后,日子反而比之前好过了,现在由于朝廷上下都极为关注朱常洛的处境,同时不管是朱翊钧还是王皇后、李恩等人,也都对于朱常洛和慈庆宫极为关注,而这宫廷之中,是最为讲究看风向的。
之前内廷各衙门对于朱常洛予以苛待,主要就是因为这些太监们认为朱翊钧不喜欢朱常洛,朱常洛的太子地位还是并不稳固。
在这种情况之下,再加上郑贵妃得宠,这些内廷的太监们自然是敢于苛待朱常洛的,但是从梃击之后,不管是帝后还是朝廷,对于此事都是十分的重视。
再加上慈庆宫的韩本用升任内官监监丞,内廷的这些太监们都很清楚,这是皇帝对于太子的妥协和安抚,最近翊坤宫的宫人和太监都老实了不少。
对于这些动向,这些宫内的太监还是很清楚的,这些都表明了太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所以这些太监们也纷纷向朱常洛表达善意。
韩本用到内官监上任也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而李恩也派人告知了朱常洛,将陆遇调任慈庆宫的事情,明日陆遇就会上任,而在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左都督、锦衣亲军指挥使掌本卫事王之桢正在召见陆遇。
在得知升迁陆遇的决定之后,王之桢是很诧异的,陆家已经在锦衣卫中算是没落了,从陆炳去世,再加上世宗皇帝升遐,陆家既没有特别出色的人才,和皇室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尽管依靠着陆炳生前所建立起来的关系网还能够维持,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家没什么大戏了,陆遇作为陆家第三代,只能当个带俸的南司千户,就足以见得陆家的没落了。
现在陛下突然启用陆遇,将其安排在慈庆宫,这可不是一般的加恩了,王之桢执掌锦衣卫已经十多年了,深受朱翊钧的信任,同时他是万历初年兵部尚书王崇古的孙子,根底深厚,不仅仅在朝中,在军中也有很深的关系,对于锦衣卫内部的情况,王之桢是很清楚的。
既然陛下要用陆遇,王之桢必须提点一下,买好于陆遇,也算交个善缘。陆遇得知缇帅召见之后,立即赶往锦衣卫衙署,王之桢已经提前吩咐过了,让陆遇直接到自己的书房来。
陆遇到了之后,向王之桢行礼:“都堂,标下南司带俸千户陆遇,奉召而来。”
王之桢打量了一下陆遇,陆遇虽然已经四旬,但是看起来还是十分精干,不像现在很多的京卫武官,大腹便便,一副脑满肠肥的造型,在贵人眼前当差,一副好皮囊是很重要的。
王之桢上前亲自将陆遇扶起来,说道:“陆佥事,以后就同僚了,不必如此生分。”
陆遇则是一头雾水,他可不认为自己这个南司带俸千户和眼前的锦衣缇帅是同僚,他赶紧说道:“标下岂敢僭越!”
王之桢笑着说道:“陛下已经下旨,加兄弟本卫佥事,兼东华门守门指挥,慈庆宫护卫统领了,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这可是美差,在太子爷身边,天恩浩荡啊!”
陆遇也赶紧向大内的方向行礼,不过尽管陆遇已经不在本卫任实职了,这些日子宫内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陆遇赶紧说道:“都是都堂栽培,标下敢不报恩。”
王之桢赶紧说道:“陆佥事这话不对,锦衣亲军乃是天子亲兵,某何能为也!都是陛下栽培,陆佥事个人表现。”
陆遇很清楚,王之桢将自己叫来,肯定不是为了单单和自己说这些的,王之桢坐下之后,对陆遇说道:“陆佥事,想必也知道最近宫内的事情了吧?”
陆遇当然已经知道了,王之桢作为锦衣卫缇帅,所知道的内情显然是更多的,此案还尚未完全发酵,一旦完全发酵了之后,事态肯定是会更加严重的,所以陆遇的位置是很重要的。
王之桢对陆遇说道:“陆佥事,太子是国本,万不能有事的,此次张差一案,陛下虽然没有责备于本卫,但是本卫职司侦缉,全无得知,未免失职,现在当务之急,是加强太子护卫,以策万全,陆佥事身系重任啊!”
这点陆遇是很清楚的,现在前往担任东华门守门指挥和慈庆宫的护卫,自然是风险和机遇并存的,能够在储君身边扈从,自然是前途无量,但是要是再发生一次张差闯宫的话,陆家就将万劫不复了。
王之桢当然也很清楚这个情况,他也向陆遇保证,可以调用本卫的精干力量,但是被陆遇所拒绝了,不过陆遇也有一个请求,他对王之桢说道:“都堂,下官请求调用一些官校,他们大多已经闲散多年,还望都堂准允。”
这点王之桢已经想到了,陆氏父子在锦衣卫中经营多年,即便是多次遭到打击,仍然是有相当多的党羽的,而锦衣卫的传统就是一般将这些人调为带俸官,让其担任闲职即可,这些人仍然和陆家有相当深厚的关系,而且在陆遇看来,这些人也显然比现在锦衣卫中这些人要可靠的多,所以他向王之桢请求调用这些闲散多年的锦衣卫们来。
王之桢同意了陆遇的请求,毕竟这些人和陆遇的关系亲密,能够为陆遇所信任,王之桢当然也知道陆遇和严绍庭的关系,所以王之桢对陆遇说道:“卫中的事情,本都堂会替你周旋的,遇事多问问严都督(严绍庭官居左都督)。”
陆遇从王之桢处出来之后,直接去了自己姨父严绍庭的府邸,将此事告知了严绍庭,作为相府公子,又在边军、锦衣亲军中混了四十年的人,严绍庭的经验是极为丰富的,得知此事之后,严绍庭只对陆遇说了一句话:“厂卫才是鹰犬,鹰犬首重忠诚,只要有一忠字,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陆遇当即明白了自己姨父的意思,在回到自己家之后,召集自己父祖当年的旧部子弟,商量之后,准备明日到慈庆宫拜见太子。
第16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七)
第二天一大早,陆遇就来到慈庆宫求见,朱常洛自然是立即请陆遇进来,朱常洛在慈庆宫正殿召见了陆遇,陆遇进来之后向朱常洛行了大礼,唱名报进道:“臣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陆遇,叩见太子殿下。”
朱常洛说道:“陆佥事忠良之后,不必多礼,请起吧。”
朱常洛一句忠良之后,当即令陆遇的眼眶红了,从世宗皇帝升遐之后,陆家的境遇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至于忠良这两个字,更是和陆家没有什么相关的事情了。
陆遇少时也听父亲陆绎和家中的老人讲过当年陆家的辉煌,陆炳在世的时候,陆家可谓是权势滔天,即便是严嵩等人,也要向陆炳折节相交,锦衣亲军当时威压东厂,可不是现在这样以东厂马首是瞻。
可是陆炳、世宗皇帝相继去世之后,陆家就多次遭到打击,陆炳被削夺官职,陆绎也被罢官,后来尽管在张居正的奏请之下得以复官,但是随着张居正的去世,陆家再次遭到打击,这两次打击使得陆家彻底失势,在锦衣亲军中不复当年的威风了。
而世宗朝,世宗皇帝自然是认为陆炳是忠良的,但是从世宗之后,这两个字就和陆家、陆炳没有任何关系了,官员们认为陆炳任豪恶吏为爪牙,悉知民间铢两奸。富人有小过辄收捕,没其家。积赀数百万,营别宅十余所,庄园遍四方,势倾天下。时严嵩父子尽揽六曹事,炳无所不关说。文武大吏争走其门,岁入不赀,结权要,周旋善类,亦无所吝。
陆家也就此败落,直到今日,从太子口中再次听到忠良之后四个字,陆遇自然是极为激动的,他强行将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牢记自己父亲说过的事情:“无情最是帝王家。”太子这么说,未必不是要利用自己,不能过于激动了,陆家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陆遇稳定了心绪之后,这才对朱常洛说道:“殿下,下官奉陛下之命,加强慈庆宫和东华门的守卫,还请殿下示下。”
朱常洛对陆遇说道:“慈庆宫的事情,想必陆佥事也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孤不想再发生了,慈庆宫,还是清静一点好些,你说呢,陆佥事?”
陆遇赶紧说道:“臣遵命。”
等到陆遇走后,朱常洛对王安说道:“王大伴怎么看?”
王安也仔细看过陆遇了,认为他和那些膏粱子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今天早上守门的亲军就已经换防了,陆绎所率领的锦衣亲军接替了朱雄的府军前卫,守卫东华门,同时也加强了慈庆宫的守卫,陆遇所带来的这些锦衣校尉,虽然不少人年纪不小了,但是看起来却远远比之前朱雄所统帅的府军前卫要精神得多。
巡逻等的频率也比之前提高了不少,同时陆遇也安排了带刀官值守在慈庆宫,以防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总的来说,陆遇还是比朱雄要强多了。
而在刑部,胡士相等人也已经将审讯张差的一应卷宗送交张问达处了,面对了他们所送上来的这个卷宗,张问达是极为无奈的,张问达很清楚,这份卷宗,漏洞百出,胡士相等人根本没有用心去审,只想着怎么将此案在张差身上了结了就是。
胡士相本来请求立即进行刑部十三司会审,好将此事确定下来,张问达很清楚,一旦此事经过刑部十三司会审之后,就成为了刑部的意见,到时候被动的就是张问达了,所以张问达将他们的卷宗压下来,想先看看朝廷之上的风向再说。
最近郑国泰的日子确实是极为不好过的,满朝官员都认为此事就是郑国泰所为,纷纷上疏,要朱翊钧严惩郑国泰,铲除奸戚。
尤其是科道御史,对郑国泰喊打喊杀的声浪之大,使得郑国泰感到不安了,而且方从哲拒绝见郑国泰的人,也使得郑国泰很担忧,尽管郑国泰已经和胡士相等人有了联系,但是郑国泰很清楚,胡士相他们品级太低,又不是科道官员,很难影响到朝廷的走向,现在咬郑国泰最厉害的,就是科道的言官。
思来想去之后,郑国泰让自己的门客拟了一份奏疏,为自己辩白,在奏疏中,郑国泰说道:“倾储何谋?主使何事?阴养死士何为?狂悖乱逆,非惟心不敢萌,即口亦不敢言,耳亦不忍听矣!荷主荣遇,再世承恩,一闻梃击横事,恨不即食其肉而寝处其皮,顾以包藏祸心忽发大难相猜度耶?清明之世耳目最真,臣似不必哓哓与辩。”
郑国泰这番辩白,在科道言官们看来,就是郑国泰急了,郑国泰是反驳之前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的奏疏的,而在郑国泰的奏疏上陈之后,科道也立即作出了反应。
工科给事中何士晋当即上本弹劾称:“大受疏未尝直指国泰主谋,岂不能从容少待,而何故心虚胆战,辄尔具揭,其汲汲于自明可知也!何为诸臣俱有屡疏,国泰寂无一语,自此一揭之张皇,而人遂不能无疑于国泰矣。如供有国泰主谋,是大逆罪人,臣等执法讨贼,不但宫中不能庇,即皇上亦不能庇。”
在何士晋看来,郑国泰上疏辩白,就是他欲盖弥彰的做法,而何士晋还杀人诛心,直接说道:“设与国泰无干,臣请与国泰约,令国泰自具一疏,告之皇上,嗣后凡皇太子、皇长孙一切起居,俱系郑国泰保护,稍有疏虞,即便坐罪,则人心帖服,永无他言。”
何士晋直接要郑国泰证明自己与此案无关,负责保护皇太子、皇长孙,只要再有此类事件发生,就问罪于郑国泰。而科道其他言官自然也是继续上疏,指责郑国泰是心虚胆战,欲盖弥彰,直接请求朱翊钧将郑国泰下法司严审,追究其这么多年以来的一切不法之事。
郑国泰的愚蠢令此事现在更加激化,也使得张问达不敢轻易决断。
第17章 疯癫却是不疯癫(八)
张问达很清楚胡士相他们所弄出来的这个东西是绝对经不起推敲的,事实上在刑部,尽管还尚未进行十三司会审,但是很多刑部官员都已经对于胡士相的这个审讯结果极为不满意了。
刑部官员们认为胡士相等人实在避重就轻,根本没有接触到实质性的内容,这点也得到了张问达的认可,张问达当然很清楚胡士相等人的做法,所以他选择了静观其变。
而王之寀已经断绝张差的饮食两天了,在这其中,不管是王之寀还是刑部天牢的吏员差役们,都在观察张差,王之寀很快就作出了判断,就是张差绝对不是疯子。
按照王之寀的命令,从五月初九日傍晚开始,刑部大牢中的狱官、狱典就不再给张差提供食物饭菜,到了五月十一日傍晚,刑部大牢的狱卒又开始给囚犯提供晚饭时,王之寀带领提牢厅唐狱官、孙狱典、顾库子等人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盯着张差观察了很久,王之寀到现在已经确定了张差就是在装疯卖傻。
当值散饭的狱卒尚未到张差这里,于是王之寀带着手下的人来到张差的牢房中,而此时张差由于两天没吃东西,差不多已经奄奄垂毙,看到王之寀等人来到大牢中,张差赶紧说道:“求老爷给口饭吃吧。”
王之寀看了张差一眼,说道:“欲食,招供幕后主使,为何闯宫刺杀,同谋是何人,谁为接应?”
王之寀从不相信胡士相等人审讯出来的结果,他始终认为张差就是受人指使闯宫刺杀的,面对王之寀的询问,张差仍旧坚持自己到京师来告状的,并不是有意要闯宫的。
王之寀不禁冷哼一声对张差说:“这天牢之中,谁能救汝,不若老实交代,也少受些苦头。”
张差看了王之寀一眼,说道:“凉死罢,已无用。”
虽然张差是这么说的,但是王之寀很清楚,张差已经有些动摇了,王之寀觉得此话中大有文章,让狱卒将饭菜摆放在张差面前,说出了攻破张差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话:“吐实与饭,否则饿死!”
同时跟随王之寀进来的小吏们也开始恫吓张差,不仅仅是断绝张差的饮食,同时也要继续折磨张差,刑部的这帮狱吏,有的办法折腾这犯人,这点张差还是很清楚的。
不过张差现在还是有些顾虑的,王之寀命令这些小吏出去,只留下一个书办记录,然后对张差说道:“闯宫刺杀,那是要抄家灭族,千刀万剐的,这个时候你替他们承担,又有何益?若照实交代,尚可减轻一二,若不老实交代,日夜用刑,将尔饿死在这天牢之中,还是易如反掌的。”
面对王之寀的逼供,张差有些动摇了,在思虑再三之后,张差还是交代了,张差对王之寀说道:“好叫大人得知,小的小名张五儿。有马三舅、李外父令随不知姓名一老公,说事成与汝地几亩。比至京,入不知街道大宅子。一老公饭我云:汝先冲一遭,遇人辄打死,死了我们救汝。’畀我枣木棍,导我由后宰门直至宫门上,击门者堕地。老公多,遂被执。”
张差所交代的事情和王之寀之前的判断是差不多的,王之寀命令张差画押之后,给予其饭食,同时天牢要加强戒备,防止张差被人弄死。
随后王之寀将张差的供状抄录了两份,一份上疏朱翊钧,要求皇帝下旨缚凶犯于文华殿前朝审,或敕九卿科道三法司会问,另一份上陈张问达,要求进行十三司会审。
王之寀的奏疏一上,当即使得整个朝廷震动,大明官员们又不是傻子,通过张差的供词,其实已经可以清楚的窥见此案真相的几点了,第一、通过梃击案案发的情景以及张差所招供内容来看,张差绝不是疯癫之人,而是一个身体健康,思维清晰,精神健全的正常人;第二、张差进入宫中并不是所谓的“误入”,而是有人引导与接应,且作为内应的竟然是宫中的“公公”;第三、张差不是一人单独行动,而是“棍多人众”,有一个规模较大的团体。
所以王之寀认为,张差闯宫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行为,此事必须要严究到底,而第二天,接到王之寀这份供状的张问达人都已经麻了,他当然知道张差所供述的这些事情的要命之处,不过更加令张问达人麻了是,王之寀直接上疏,将此事捅开了,搞得刑部极为被动。
因为王之寀的供状和之前胡士相等人的审讯结果是截然相反的,这就使得刑部在其中极为被动了,现在科道已经上疏弹劾了,认为刑部是不是在其中包庇纵容,买放凶犯,张问达第二天当即召集了刑部各司官员,对于这两份截然不同的供状,张问达说道:“本犯供词与前异,风魔而又非风魔,着十三司各官会审。”
张问达命令组织刑部十三司会审,但是张问达知道,此事已经事涉宫闱,十分要命,张问达对参与会审的官员们说道:“事涉宫闱,必慎之又慎,且止问内官姓名,不得妄自波及!”
张问达很清楚,要是按照王之寀的这个继续问下去的,万一问出了什么宫内贵人或者是不该问的名字,那麻烦就大了。
张问达命令郎中陆梦龙主审此案,劳永嘉更是抓住陆梦龙的臂膀几乎以恳求的语气说道:“今不得已而讯,止问二内官及马、李二确名四语之外,若更问一语不记。”
但是陆梦龙并没有正面回答此事,陆梦龙命令王之寀提张差来审,陆梦龙和王之寀准备升堂问案,没想到刑部众司官嗫嚅后堂不肯出,陆梦龙只得说道:“诸位不来,某与王主事自审之!”
胡士相、劳永嘉等人这才入座,这十三司会审,从一开始就极为搞笑,刑部官员们居然不敢审问张差,本来是“问官患囚不言”,现在却成了“问官畏囚若此”,可谓是审讯中的奇谈。
第18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
王之寀命人将张差提出押到刑部大堂上,由陆梦龙主审此案,陆梦龙自然是按照刑部一贯的方法审讯,将张差提出之后加以讯问。
首先是核对之前张差的供述,没想到张差在吃了一顿饱饭之后,态度十分之倨傲,为人长身骈胁,睨视而傲语,对这些问官们称‘尔’,自称‘我’,陆梦龙为官多年,还从未见到过这么嚣张的人犯,在这刑部大堂上睥睨问官的。
陆梦龙当即大怒道:“左右,与本官取夹棍来,将此獠夹起,好叫此獠知道,此处是什么所在!”
没想到陆梦龙连喊了三声,刑部大堂之上的这些差役们并不敢动,倒不是他们不把陆梦龙当回事,而是胡士相、劳永嘉、岳骏声等人在阻止这些刑部差役。
虽然陆梦龙是主审官,但是胡士相等人也都是刑部司官,这些差役们自然不敢动了,他们当官的之间内斗,这些差役们自然是不愿意参与的。
胡士相赶紧上前说道:“陆宪卿,这张差乃是要犯,即便是本衙审过,恐怕到时候大理寺、都察院还会会审的,若是用刑,而此獠到时候翻供,恐怕我等就成了刑讯逼供之人了,何必枉担此罪名呢?”
胡士相看似是在为陆梦龙考虑,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很简单的,若是不用刑的话,张差如此倨傲,讯问的节奏完全被张差所掌握,陆梦龙能审出什么来?
所以陆梦龙当即予以拒绝,他对胡士相说道:“本官既受上官差遣,主审此案,一应责任,本官承担,与诸位无碍。”
然后陆梦龙对这些刑部差役厉声说道:“本官言之再三,尔等是要抗命不成,若如此,便是此獠同党,本官即奏明大司寇,将尔等送厂卫严审!”
陆梦龙当然是吓唬这些刑部差役的,但是陆梦龙毕竟是官,不要说真的在张问达那里给这些差役们告上一状,就是得罪了陆梦龙,在刑部以后也不好过,所以在陆梦龙再次命令之下,刑部的差役们才取来了夹棍,给张差上刑。
陆梦龙是老刑名了,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审讯,一般在刑部,对人犯用刑,主要是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人犯拒不交代,必须要用刑严刑拷问,另外一种就是像张差这样的,犯人态度倨傲,问官必须首先用刑将犯人的气焰给打下去的,在陆梦龙的命令之下,刑部差役自然是不敢放水,对张差用刑,十指连心,夹棍之痛楚,很快就让张差支棱不起来了。
陆梦龙这才命令松刑,然后对张差说道:“堂下人犯,将你为何闯宫行刺,从实招来,否则就是将尔刑死在这刑部大堂之上,也无人问津。”
在陆梦龙的严刑之下,张差这才开始详细地交代,他说道:“好叫大人知道,小人张差,蓟州人士,有大老公庞公,小老公刘公,二好老公用金壶一、银壶一豢我三年矣!只为小爷之事也。”
张差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接说出自己是被内廷太监所豢养的专门用来行刺太子的,陆梦龙赶紧问道:“二老公何名?”
张差还没有回答,劳永嘉、胡士相等人赶紧说道:“渠必不识,不必问,不必问!”
王之寀说道:“人犯尚未招供,二位如何得知不识的?”
劳永嘉本欲发怒,但是被胡士相所阻止,胡士相说道:“豢养此獠,必藏头缩首,岂可轻易让人知晓名姓?且张差不过微末之人,即便是幕后主使,恐他也未必知晓。”
陆梦龙问道:“张差,庞公、刘公姓甚名谁,从实招来,否则刑部之上,不仅有夹棍啊!”
张差赶紧说道:“大人,庞公叫庞保,刘公叫刘成,是他们叫我打小爷的。”
这下在座的刑部的官员都坐不住了,庞保、刘成都是郑贵妃翊坤宫的内侍,这点刑部官员们都是很清楚的,而且张差已经明确交代出就是他们两人指使张差去闯宫行刺的。
这下连岳骏声也说道:“此不可问矣!当报知部堂大人,再作决断。”
胡士相、劳永嘉等人也赶紧劝阻陆梦龙,事关重大,必须要先报知署刑部事的张问达知晓此事,同时他们也派人赶紧去通知张问达这种情况,而陆梦龙则是抓紧时间继续讯问,陆梦龙让其画出从蓟州进京的路线图,张差一边画一边说,不一会就将简图画成。
这些事实无不再一次证实了王之寀的判断,也足以证明张差绝非虚言。
张问达知道此事之后,命令先将张差还押待审,同时立即向内阁汇报此事,到了现在,尽管此案的一些细节尚未弄清楚,但是张差的供述无疑直接指向了郑贵妃,这使得陆梦龙、王之寀等刑部官员极为振奋。
张问达将这些会审官员召来,详细讯问了会审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张问达决定亲自审讯张差,同时为了避免消息走漏,就在提牢厅审讯张差。
这次刑部全员出动,除参与提审的官员有山东司官四员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会问官二员赵会祯、劳永嘉,提牢官一员王之寀,各司掌印官十一员:吴养源、曾之可、柯文、罗光鼎、曾道唯、刘继礼、吴孟登、岳骏声、唐嗣美、马德澧、朱瑞凤等,一共十八人。一道会审张差。
张问达也命令陆梦龙拟定讯问提纲,将张差所供各犯的确姓名、居住、年貌再三细审,务必要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结果来,还有就是详细审问,张差进入大内的路线,有无人从旁协助等情况,都必须要申明查明,然后才能够向朱翊钧奏报此事。
张问达也赶紧向内阁和朱翊钧奏报现在审出的情况,请求将庞保、刘成立即抓捕,送法司严审,在内阁的方从哲收到张问达的奏报之后,当即知道事情不妙了,刑部已经审出了郑贵妃身边的太监,再审下去,恐怕就是郑贵妃了,此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第19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二)
这次刑部十三司会审可是审出了猛料的,不管是刑部、都察院还是大理寺这样的法司衙门,还是朝廷的其他部院,都为之震动,群情激奋之下的臣子们纷纷上疏,要求严究此事,东阁大学士吴道南等人上疏要求严究,而首辅方从哲则是以密揭的形式给万历上疏,请求皇帝亲自解决此事。
方从哲很清楚,此事如果不迅速解决的话,恐怕所造成的影响将会是极大的,关键是现在张差的口供已经完全指向郑贵妃身边的太监了,如果再不处理,任由发酵的话,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朱翊钧当然也知道其中的要命之处,他之所以放任刑部去查察此案,一方面是因为朱翊钧现在确实是有些怠惰,很多的事情都采取的是看一看再说,第二就是对于这次的事情,朱翊钧是极为不满的,不管怎么说,朱常洛也是朱翊钧的儿子,是大明的太子,闯宫刺杀,这是朱翊钧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而且对于郑国泰等人这些年做的事情,朱翊钧其实是心知肚明的,真当厂卫是摆设吗,很多事情,朱翊钧只不过是不想追究罢了,毕竟朱翊钧在这件事情上对于郑贵妃有亏欠的,所以朱翊钧很多时候选择不干预。
但是这次的事情,朱翊钧必须要干预了,这已经触及了朱翊钧的底线了,对于郑国泰等人的猖狂,朱翊钧也是极为反感的,所以这次朱翊钧故意放纵刑部查下去,果不其然,这把火已经烧到了郑贵妃这里来了。
朱翊钧将司礼监掌印李恩叫来了,将张问达的奏疏给他,问道:“此事应该怎么处理啊?”
李恩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就是在问庞保、刘成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上,李恩是很清楚朱翊钧的意思的,既要敲打郑氏,但是不能真的放纵此案就这么查下去,何况庞保、刘成是内侍,交给刑部是不合常理的。
李恩斟酌了一下之后说道:“皇爷,刑部此本恐怕不妥,内侍纵然有罪,也应该内廷审断,断无交给刑部的道理。”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旦将庞保、刘成交给刑部审断的话,难保不会审出什么令朱翊钧更加难堪的事情来,张差的供词毕竟没有直接牵涉到郑贵妃,但是庞保、刘成是可能直接将郑贵妃供出来的,所以绝对不能交给刑部。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知晓的,所以他对李恩说道:“既然有成例,就照此办理吧。”
李恩赶紧领命,去翊坤宫抓捕庞保和刘成两人,李恩的行动很快就在宫内传开了,连在慈庆宫的朱常洛也很快就知道了此事,宫内的这些太监们是最会看风向的,现在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关系好转,而且朱常洛还是太子,这些太监们已经纷纷倒向了朱常洛,为朱常洛通风报信了。
而在翊坤宫,郑贵妃已经慌神了,以往不管外廷说什么,朱翊钧总是会无条件的维护郑贵妃,这也是她的底气所在,但是这次朱翊钧没有再次无条件的支持郑贵妃,所以她慌神了,她很清楚自己和郑国泰之所以能够无所顾忌,主要就是朱翊钧的纵容,但是皇帝不再纵容的话,对于郑氏一门来说,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而正在翊坤宫乱作一团的时候,朱翊钧到了,郑贵妃赶紧前来迎接,朱翊钧进了翊坤宫之后,郑贵妃自然就是开始哭诉了,对于郑贵妃的这些哭诉,朱翊钧是极为不耐烦的,他说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郑贵妃自然是哭的梨花带雨,连脸上的妆都花了,她说道:“皇爷,妾岂敢谋害哥儿,皇爷明鉴啊!”
以往郑贵妃用这招,自然是无往而不利的,但是这次,朱翊钧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脸上古井无波,甚至有一些讥诮,等到郑贵妃不表演了之后,朱翊钧才说道:“此事,朕说了不算,要哥儿说了才算。”
郑贵妃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就是郑贵妃必须得到朱常洛的原谅才行,否则的话,是无法平息外廷的怒火的,郑贵妃赶紧说道:“妾知道了。”
朱翊钧说道:“过两日朕会召太子到坤宁宫来,成与不成,就看哥儿了。”
郑贵妃赶紧答应下来,思索应该怎么面对太子,这次郑贵妃很清楚,自己和郑氏算是把太子给得罪死了,而且朱翊钧也不愿再无底线的维护郑氏了,这对于郑氏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接着说道:“郑国泰要是再不老实,朕就送他去诏狱!”
郑贵妃赶紧说道:“妾会告知阿兄,让他谨守本分的。”
第二天司礼监文书房极为热闹,京师的官员们,不管是部院九卿,还是科道言官,部院司官等都纷纷上疏,要求严究此案,官员们几乎已经是确定郑氏就是凶手的。
礼部左侍郎署部事何宗彦上疏称:“张差一事,真亘古奇变,皇上初下法司,竟无严旨。王之寀一疏,皆有根据,法当严究,今已旬日,尚未报闻。”
而大理寺丞王士昌则是对于朱翊钧阴阳怪气了一番,他说朱翊钧对于此事的处理就似路人赴诉于不相知者,当王之寀审讯出真相以后,“亦竟高阁”。认为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祭出不报大法,根本不予理睬,同时批答了方从哲的密揭,朱翊钧御批道:“此中种种,疯癫奸徒张差持梃闯入慈庆宫,震惊皇太子。朕思太子乃国家根本,已传谕本宫添人守门,关防护卫。既有主使之人,即着三法司会同拟罪具奏。元辅当于中主持,使朝廷安定。”
方从哲收到了朱翊钧的御批之后,随即开始仔细思量起来了,方从哲当然是很清楚朱翊钧的意思,此事在朱翊钧看来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不能够再进一步扩大了,所以现在朱翊钧要方从哲将此事结案,予以了结。
第20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三)
方从哲在收到了朱翊钧的御批之后,自然是能够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不过方从哲也很清楚,此事要想往小里处理,仅仅依靠方从哲这个首辅是不行的,方从哲将朱翊钧的御批给了东阁大学士吴道南,方从哲很清楚,此事是需要吴道南出面的,毕竟方从哲自己和东林党的关系极差,但是吴道南相对比较好,此事也需要朝廷上下各派势力的合作才行。
在看了朱翊钧的御批之后,吴道南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对于此事显然是极为愤慨的,现在刑部已经审出了关键的信息,但是朱翊钧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就是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将此案就了结在张差这里。
吴道南问道:“元辅,此可以令天下信服乎?”
方从哲当然是很明白吴道南的意思的,现在东林党人正在朝廷上下积极活动,做出一副要将此案彻查到底的态度,但是朱翊钧作为皇帝,显然是不希望此事再发酵下去了,所以他才给方从哲以御批,要方从哲想办法将此事处理掉。
对于吴道南的愤怒,方从哲自然也是能够理解的,他对吴道南说道:“会甫,此案毕竟事涉宫闱,我等臣子,不便置喙,且陛下也严究张差,加强宫禁,于东宫也是有好处的。”
方从哲认为此事毕竟是发生在宫内的事情,还是由皇帝处理就行了,对于内阁来说,重要的是稳定朝廷的局面,同时将此事尽可能地利用起来,为太子争取更大的实际利益才对。
吴道南当然也知道,朱翊钧对于郑贵妃的庇护,此事一旦涉及到郑贵妃,朱翊钧是绝对不可能放任此事再发展下去了。
吴道南对方从哲说道:“翰林编修孙承宗,对于此事颇有见解,何妨问问?”
方从哲也听说过孙承宗,他很清楚孙承宗也算是东林党的干将,不过和叶向高一样,孙承宗属于东林党里面的温和派,所以方从哲也同意了吴道南的看法,两位阁臣将孙承宗叫到了文渊阁,询问孙承宗对于此事的看法。
孙承宗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看法,他对两位辅臣们说道:“下官以为,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关皇宫,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
对于孙承宗的这些看法,方从哲当然是很清楚其中的意思的,孙承宗的意思是就现在的情况,朝廷上下必须把主要的精力集中在庞保和刘成身上,首先现在庞保和刘成已经是被张差所供出来的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朱翊钧也不能将其庇护,而且他们两人是郑贵妃宫内得宠的太监,通过严惩他们,剪除郑贵妃在宫内的羽翼,这就是孙承宗的不可不问。
但是同时,处置他们两人,也是变相的保护了郑贵妃,因为将他们两人处理了之后,也就算是将此案了结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此案就算是了结了,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深问,但是孙承宗认为,不可深问主要是在郑贵妃这里,对于郑国泰,朝廷还是要继续深问的,要打击郑国泰的气焰,保护太子。
孙承宗的意思是很明确的,郑贵妃再得宠,不过是宫内一妃嫔罢了,对于朝廷来说,实际的影响力是极为有限的,真正比较麻烦的是郑国泰,这点两位阁臣是很清楚的。
孙承宗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郑国泰要严厉地予以处分,因为在朱翊钧的心目中,郑国泰的重要性是显然无法和郑贵妃相比的,朝廷要借此机会对于郑国泰予以穷追猛打,将郑贵妃在宫外的势力予以剪除,确保太子的地位稳固。
孙承宗的这个想法也得到了两位辅臣的赞同,方从哲、吴道南很清楚,要想借由此事扳倒郑贵妃,是显然不太现实的,但是借此机会将郑氏的力量予以限制,使得朱常洛的地位得以稳固,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对于朱常洛来说,借此机会稳固地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过方从哲担心的就是现在朝廷之上的这帮官员们,他们现在的态度是极为明确的,就是要借此机会收拾郑贵妃,他们对于郑贵妃的嚣张已经极为不满了,这次自然是要借机发作,这种议论现在在朝廷上是极为盛行的,即便是两位辅臣,一样也是很难控制的。
而两位辅臣很清楚,要想此事能够平稳地过去,必须是要整个朝廷能够取得一致才行,不管是齐楚浙党,还是东林党,必须取得一致才行,这点需要的各个党派取得一致才行。
对于此事,方从哲是很担忧的,现在大明党派之争是极为激烈的,各个党派之间的斗争是极为激烈的,对于其他党派的建议,往往都是无原则的予以反对,即便是阁臣也是无法制止的。
现在孙承宗提出这个建议,虽然是极为可行的,但是怎么样使得朝野各派之间都能达成一致,才是现在重要的问题,首辅方从哲虽然在齐楚浙党中有一些势力,但是毕竟自己的派系色彩不重,方从哲也需要和这些各个党派的首揆取得一致,而孙承宗尽管是叶向高的学生,在东林党有一定的影响力,但是仍然无法影响整个东林党,也需要去和东林党的大佬们去商量此事。
所以方从哲认为,自己去和齐楚浙党沟通,而吴道南和孙承宗去和东林党沟通,务必将此事按下来,保证大明朝廷的稳定。
而朱翊钧在思索再三之后,也认为此事已经到了不能不处理的地步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翊钧派人传旨给朱常洛,要他明日到坤宁宫来,司礼监掌印李恩亲自来传旨,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现在是需要朱常洛配合朱翊钧的时候了,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自然是明白明日到坤宁宫要干什么。
朱常洛对李恩说道:“请李公公代奏,儿臣领旨。”
第21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四)
朱常洛自然是已经答应了朱翊钧的要求,而方从哲和吴道南也在和朝廷当中的各派势力交涉,想要将此事予以化解下来,既要达到朱翊钧将此事往小里压的指示,也要和朝廷的各派政治势力达成一致,这点现在是方从哲等人所面临的最大问题。
方从哲首先就是在府上将署刑部事的张问达叫来,详细的了解此案的各种情况,张问达则是向方从哲奏报了相关的情况,现在张差已经招供了,尽管张问达尚未亲自审断的,但是至少庞保、刘成两人是跑不了了,这点张问达是很确定的。
而方从哲则是向张问达明确了朱翊钧的意思,此事也就到庞保、刘成两人为止了,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对于方从哲的这个要求,张问达自然是极为不满的,现在刑部刚刚审出了一个结果,朱翊钧就想将此事叫停,难度肯定是很大的。
这点方从哲自然也是很清楚的,现在刑部确实是掌握了一些证据,很多人也要求穷追猛打,但是方从哲很清楚,朱翊钧是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张问达是想要穷究此事的,但是也很难成功。
张问达问道:“元辅,此事应该如何措置?”
这点确实是张问达比较关注的,现在不管怎么说,所有的压力都在刑部,对于张问达来说,朱翊钧要求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朝廷之上要求严查的声音也是很大的,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办,张问达必须请方从哲这个首辅来拿主意。
方从哲捻着自己的胡须,对张问达说:“老夫听说,郑国泰最近忙的很?”
张问达冷哼了一声说道:“国舅自然的忙的很,科道、刑部恐怕没有他不曾拜会过的官员了。”
这点方从哲当然是很很清楚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郑国泰到处收买官员,想要用这种办法将此事给压下去,这点张问达是很清楚的,毕竟郑国泰是国舅,而且郑贵妃很受宠,郑氏的势力很大。
方从哲问道:“郑国泰这次难得聪明了一次。”
对于方从哲的这个看法,张问达并没有多说什么,这次郑国泰也知道事情大了,所以正在拼命的收买官员,巡皇城御史刘廷元、刑部司官胡士相、劳永嘉、岳骏声等人都已经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这些事情根本瞒不过朝廷的。
方从哲说道:“既如此,那就由得他吧。”
张问达当然明白方从哲的意思,郑国泰现在动用钞能力大肆在朝廷上收买官员,对于朝廷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反正朝廷都是要将此事解决的,郑国泰这么做其实是在帮方从哲的忙,所以方从哲选择对于此事漠不关心的态度。
而第二天,朱常洛更换冠服之后,前往坤宁宫,由于仍在大行皇太后丧期之内,所以朱常洛也按照规矩穿着,到了坤宁宫之后,先向王皇后行礼,万历和郑贵妃还没有到。
王皇后对朱常洛说:“哥儿来了,最近可好些了?”
朱常洛当然明白王皇后的意思,梃击之后,朱翊钧加强了慈庆宫的守卫,同时也赏赐了朱常洛,现在慈庆宫的待遇确实是要比之前好了。
朱常洛赶紧说道:“劳动母后关心,孩儿宫内一切安好。”
王皇后看了一眼坤宁宫方向,这才说:“此事你也不必过于执着,权且当时尽了孝道,不让陛下难做。”
朱常洛自然明白这个意思的,此事朱常洛也不要太放在心上,现在追究郑贵妃就是让朱翊钧难堪了,赶紧将此事了结,保全天家的颜面,这点是最重要的事情。
朱常洛当然是明白王皇后的意思,赶紧说道:“母后教导的是!”
而很快朱翊钧和郑贵妃也到了坤宁宫,朱常洛也赶紧行礼。
其实今日来大家都很清楚是为了什么事情,朱翊钧来了之后直接说道:“朕日前听闻,忽有疯癫狂徒张差闯宫,此累朝未闻之事也,现在外间传闻纷纷,甚至影射宫闱,哥儿怎么看啊?”
朱常洛自然是知道朱翊钧的意思,现在此事闹得是越来越大的,朝廷官员们对于郑贵妃和郑氏的怀疑是越来越大了,尤其是张差招供此事和庞保、刘成有关之后,对于朝廷来说,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认为此事和郑郑贵妃脱不了干系,朱翊钧现在想将此事压下来,自然是需要朱常洛的配合的。
朱翊钧希望朱常洛能够主动表示此事和郑贵妃无关,维护天家的脸面,同时也是维护郑贵妃,对于自己老爹的打算,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朱常洛在思索了之后,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父皇,儿臣看此事,必有主使!”
朱常洛的说完之后,整个坤宁宫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朱翊钧,他的眉头皱起来了,按理说自己已经安抚了朱常洛,也答应了朱常洛的一系列的条件,按说朱常洛应该配合朱翊钧,展示天家和睦,将此事压下去就好了,但是朱常洛说了此事必有主使,显然是要穷究此事的意思的。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郑贵妃自然是明白此事的意思,当即开始表演,郑贵妃当即大哭,说道:“哥儿,此事若是与郑氏有关,奴婢万死,奴家赤族!”
郑贵妃赌咒发誓的话自然是使得朱翊钧极为不满的,朱翊钧也厉声说道:“此事朕家亦了不得,希罕汝家!”
整个坤宁宫内气氛都是极为凝重的,王皇后也频频给朱常洛使眼色,差不多就行了,给郑贵妃一个教训此事就算过去了。
朱常洛也才对朱翊钧和郑贵妃说道:“父皇、母后,依儿臣看,庞保、刘成意欲离间天家,行此大逆之事,此事在张差三人身上结局足矣!”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将此事的主谋推到庞保、刘成身上,就在他们身上将此事了结了就行了,不再继续穷究此事,尽管大家都清楚此事幕后主使是谁。
第22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五)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态度,朱翊钧立即转怒为喜了,朱翊钧起身走到朱常洛的面前,拍着朱常洛的肩头说道:“哥儿是万万年太平天子,亘古未有之变立可消弭,真大圣人作用,可谓止慈止孝者矣!”
朱翊钧这么说,坤宁宫内的气氛这才得以缓解,王皇后上前将郑贵妃扶起来,轻声说道:“既是如此,将庞保、刘成处置便好,不要让外间看了天家的笑话。”
郑贵妃起来之后,朱翊钧用眼神示意郑贵妃,郑贵妃自然是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她赶紧向朱常洛跪下说道:“哥儿,我无此心,勿计较我!”
这下把朱常洛也惊到了,尽管朱常洛是储君,地位尊崇,但是郑贵妃毕竟是他的长辈,何况还是朱翊钧的心肝宝贝,朱常洛自然是得罪不起的,他也赶紧跪下说道:“母妃,我并无此心,何乃尔?”
这也算是朱常洛的最后答复的,朱常洛并不追求借由此事将郑氏或者是郑贵妃扳倒,这点是极为重要的,朱翊钧也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渠求汝,可受她一礼!”
朱常洛这才起身坦然接受了郑贵妃的行礼,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态度,在朱翊钧和王皇后的调节之下,算是在天家内部将此事解决的。
朱翊钧自然也是很高兴的,王皇后也在坤宁宫准备了小宴,一道用膳。
用过了饭之后,朱常洛就准备回到慈庆宫去,毕竟自己也算是完成对朱翊钧的承诺,将天家的脸面也保全了,接下来就是在群臣面前演一出戏罢了。
但是朱翊钧却将朱常洛叫到了暖阁之中,正常朱翊钧都是此处批阅奏疏的,除了司礼监掌印李恩之外,没有其他的外人。
朱翊钧仔细端详了朱常洛许久,才说道:“哥儿长大了!”
随后朱翊钧才问道:“今日怨恨吗?”
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问的是什么事情,就是朱翊钧让朱常洛让下此事,整个梃击案以庞保、刘成结案这事。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岂敢。”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不敢,不是不会,哥儿说的也是,任谁遇到这种事情,恐怕都不能忍。”
这话朱常洛就不好再接下去了,从朱常洛的角度说,这次确实是一个扳倒郑贵妃甚至是借机牵连到福王的好机会,但是此事却被朱翊钧给拦了下来,确实是十分是生气的。
而且朱常洛和郑氏一党的矛盾是极为尖锐,即便朱翊钧是皇帝,要想就此调解此中的矛盾,都是显然不现实的,别的不说,当年的争国本,多少官员为此丢了乌纱,受了庭杖,这笔账自然是不会算在朱翊钧头上的,也不会算在朱常洛的头上,在官员们心中,此事就是郑贵妃和郑氏一党的债。
从万历十四年首辅申时行上疏,列举英宗两岁、孝宗六岁被立皇太子为例,要求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一直到朱常洛被册立为太子,为了国本之争,四位首辅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赵志皋被逼退。
受此事牵连而被丢官罢职的部堂大员近二十人,两京六部、科道官员三百余人,而即便是在册立太子之后,为了所谓的福王之国一事,由于福王又不赴封国长期逗留京师,于是大臣们又纷纷开始上书要求其按祖制离京赴封地居住,这其中以大学士叶向高、礼部右侍郎孙慎行争执得最为强项。
可以不夸张的说,郑贵妃母子在大明朝堂之上,遍地是仇人,要知道这些被丢官罢职的官员,他们是有同科、乡党、好友的,更不要说申时行等阁臣了,他们可是有不少党羽的,这笔账也是要算在郑氏一门头上的。
见朱常洛不吭声,朱翊钧说道:“哥儿,郑氏她非褒、骊之煽处,只是为朕,积疑召谤,被以恶声。”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圣训,儿臣谨记。”
朱翊钧将李恩也赶出去,然后问道:“哥儿是恨她?”
朱常洛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恨与不恨,又有什么作用呢?朱常洛其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尽管自己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是对于郑贵妃,要是恨之入骨,谈不上。
但是朱翊钧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担心的是朱常洛即位之后报复郑氏,这点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太简单了,何况以朱翊钧对大明这帮官员的了解,他们肯定也是将此事算在郑氏头上,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朱翊钧低声说道:“你是大明的储君,日后的皇帝,这点朕从未有过他念。日后这大明都是你的,何妨宽容一些。”
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希望朱常洛能够承诺日后善待郑氏,对于这点,朱常洛思虑再三之后说道:“父皇,郑国泰以戚琬得授军职,官拜都督,佥书五府,恐非朝廷之福,令其带俸可也。”
朱常洛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郑贵妃,不客气的说,现在的郑贵妃对朱常洛已经构不成威胁的,但是郑国泰是不能不处理的,郑国泰倚仗自己外戚的身份,在外间广结善缘,和朝臣相交往,同时更是以都督之职,佥书五府,这是朱常洛所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朱常洛借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就是要打击郑国泰。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要求,朱翊钧先是一愣,而后是长久的沉默,朱翊钧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要想朱常洛日后不动郑氏,就必须收拾郑国泰,使得朱常洛安心,这点是很明白的。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朱翊钧说道:“哥儿说的是。”
随后朱翊钧抬起头看着朱常洛,朱常洛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朱翊釴能够满足朱常洛的条件,那朱常洛也应该有所承诺才是。
朱常洛这才说道:“父皇,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至德曰孝。夫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父有爱妾,其子终身敬之不忘。此纲常也。”
第23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六)
听了朱常洛的这个话,朱翊钧的神色才好了起来,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郑贵妃只要不再作妖,朱常洛也不会过于逼迫的。
这点自然是很好的,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日后就知道朕的苦心了,若是他日哥儿在朕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会知道朕的难处的。”
说完之后,朱翊钧就让朱常洛回去了,而在朱常洛回去了之后,朱翊钧很快就下达了旨意,原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郑国泰于前军都督府带俸,而原锦衣亲军指挥佥事王昇加都督佥事,这两道上谕一下达,朝廷上下自然是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朱翊钧要通过这种方式示好于太子,然后换取太子的谅解。
将郑国泰调整为带俸,自然是为了打击郑氏一党,而王昇乃是太子生母王恭妃的弟弟,换而言之就是太子的舅舅,朱翊钧之前是很不当人的,郑国泰倚仗郑贵妃的宠爱,一介外戚,官拜左都督,而太子的舅舅只得一个锦衣百户。
后来申时行、王锡爵等辅臣力争,才得以加恩锦衣千户,在前任首辅叶向高的再次争取之下,才升锦衣亲军指挥佥事带俸。
要知道王昇是太子的舅舅,按理说他们两人的姐姐都是贵妃,而且王昇还是太子的舅舅,无论怎么说,郑国泰也不能超越王昇的,但是朱翊钧就是爱屋及乌,郑国泰都升任左都督的,王昇这个锦衣佥事还是需要辅臣力争才行。
而这次情况是显然不同了,郑国泰的左都督被调整为带俸,虽然现在的五军都督府本来就没有什么实际的职权,但是这个信号还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朱翊钧对于郑国泰和郑氏的一系列行为都是极为不满的,同时提升了太子舅舅的职务,这点都是极为明显的信号了。
而在刑部,张问达召集各司官员,商量刑部下一步的办法,现在内廷已经明确答复刑部,庞保、刘成由司礼监审断,与刑部无关,在这种情况下,也就知道刑部现在能够掌握的只有张差了,应该怎么审讯,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张问达问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审讯,诸位有何高见?”
陆梦龙赶紧说:“部堂,逆犯张差既然已经招供供有马三舅、李外父等人,就应该传檄蓟州官府,将人提解京师来,与张差对峙。”
这点得到了王之寀等官员的赞同,现在庞保、刘成自然是不可能再审了,但是此案的涉案人员并不止他们两人,对于张差所供出的这些人,刑部是可以进行提审,将张差所供述的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这点还是很重要的。
内廷抓捕庞保、刘成的原因其实是很简单的,就是不让此事再进一步发酵,而昨天方从哲、吴道南等人也和张问达谈过了,庞保、刘成身后的事情,是不能在追究了,但是张差闯宫的各种细节情况,必须得到严格的确认,这样才能够保证此案能够定谳。
在张问达组织十三司会审之前,张问达命令以刑部的名义传檄蓟州官府,将张差所供述的相关人等解送刑部受审,然后命令陆梦龙、王之寀、胡士相、劳永嘉、岳骏声五人再度审讯张差,主要是为了两点,第一就是张差入宫的过程和路线。
第二就是张差和案涉各犯的交往情况,也要详细查明,然后等待蓟州官府将相关的人员解来之后,张问达就组织十三司会审。
陆梦龙领命之后,随即再次和王之寀等众人提审张差,这次不用用刑张差就很配合,王之寀等人首先弄清楚了张差入宫的详细过程。
五月初四日大约申时,刘成带领张差来到了皇城的北门厚载门也就是俗称的后宰门、北安门。由于本朝皇帝北上出征、巡视以及祭祀地坛诸神都是由厚载门而出,故此进入厚载门就是皇家禁地。
而此时张差等人已经假扮成光禄寺抬食盒的差役,再加之有太监刘成的引导,故此他们很容易就进入了厚载门。
进入厚载门后南行约一里地,从黄瓦东、西两门前经过到达万岁山后的北中门前;再左转东行约一百丈,途经尚衣监;然后绕万岁山东墙南行约六百米,途经都知监、印缓监,到达万岁山东南拐角处的北上东门前,此时就已经来到了宫城(紫禁城)的北护城河北岸。
再沿护城河北岸东行约一百丈,至中书房后再沿护城河东岸的河边直房南行约三里半出东上北门再向西行五十丈就来到了禁城的东门一一东华门。
但此时出现了意外情况,这帮人一路走来,也许是心有顾忌,也许是被“山河壮帝居”的皇宫恢弘气势所震撼,既至宫,不敢进,而这时,独张差犹壮勇,挺棍入宫。
见只有张差可用,刘成就教了张差进入东华门的“秘诀”,进东华门时别说话,只管往里打。
张差供称:“刘公领我进去,教逢着人就打,我到宫门前,刘公还在分咐,在朝里休要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张差闯进慈庆宫,犯下了大罪。
然后陆梦龙、王之寀不顾胡士相等人的反对,继续审问张差和涉案的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他们是怎么约定的。
在陆梦龙等人的逼问之下,张差只得招供称:“马三舅的名马三道,李外父的名李守才,骑马老公公庞保,住蓟州黄花山修铁瓦殿。”
至于他们之间是怎么勾搭的,张差也招供了,张差供述道:“刘公,我说了刘成罢。庞保约刘成在玉皇殿商量,说‘打上宫去,撞一个打杀一个,打杀了小爷,吃也有你的,穿也有你的。’”
张差还惋惜的说道:“小爷(皇太子)洪福大了。”
这下尽管庞保、刘成受谁指使尚且不清楚,但是庞、刘二人指使张差闯宫刺杀一事已经是非常之清楚了,现在就等蓟州官府将这些涉案人员解送京师之后,就能够会审定谳了。
第24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七)
有了这些证据,此案现在已经非常之明确了,所以陆梦龙等人随后向张问达详细奏报了审讯的情况,张问达也随即命令刑部向蓟州地方官发下公文,要求蓟州地方官押送马三道、李守才、李自强、李万仓、孔道等五人到京候审。
而在郑国泰府上,郑国泰已经慌神了,最近对于郑国泰来说可谓是流年不利了,张差已经招供了,庞保、刘成也已经在内廷被捕了,郑国泰很清楚再审下去是什么后果,而且这次自己的好妹夫显然不愿意再护着自己的,直接命令郑国泰带俸,这是一个极为清晰的信号。
同时太子的舅舅得以升迁,这些都是极为明显的信号,对于郑国泰来说,此事自然是极为不好的,不过对于郑国泰来说也有好消息,就是郑贵妃从宫内传出话来,陛下已经和太子说好此事,太子不会再追究此事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郑国泰能够解决朝廷上的事情。
虽然郑贵妃没有明说该怎么解决此事,郑国泰已经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就是拿钱封住这些朝廷官员的嘴。
郑国泰之前已经派遣自己的心腹家仆郑鳌对胡士相、刘廷元等人加以贿赂,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是很好,他们虽然确实竭力想要坐实张差就是疯癫,但是王之寀已经审出了实情。
所以郑国泰很清楚,仅靠买通一些司官已经是不行了,必须要有朝廷大员才行,不过之前他也派人去方从哲、张问达等大员府上了,但是他们都不敢接受郑国泰的贿赂,所以郑国泰也给宫内传话,希望郑贵妃能够请朱翊钧暗示一下这些官员,尤其是大员,郑国泰才好行贿。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府上,方从哲正在撰写密疏,梃击一案,现在已经扩大化了,不过朱翊钧也采取了措施避免此事扩大,而方从哲则是想借此机会恢复停顿已久的皇太子讲读,能够使得群臣有接触太子的机会,朱翊钧在这方面是很不当人的。
太子出阁讲学的问题首次被提出是在万历十四年,当时的首辅还是申时行,但是真正落到实处已经是万历二十二年,在当时首辅王锡爵的力请之下才得以实施的。
万历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当时十三岁的朱常洛出阁讲学临近,王锡爵等人查阅旧档案,结合现实状况,为他选定授课的官员,“通共止用翰林院官八员、侍书官二员,以示仰遵谕旨、不可遽同东宫、亦不可下同亲王之意”。
在开始的几年,朱翊钧对于此事还算重视,补充、任命了多位讲官辅助皇长子学习,如在万历二十五年八月任命了时任左春坊左谕德方从哲、翰林院编修袁道宗充朱常洛讲读官。
九月,任命翰林院修撰焦竑为讲官。万历二十六年七月,以编修冯有经充讲官,左庶子叶向高充皇长子侍班官。八月以翰林编修董其昌充讲官。
到万历二十八年,情况就开始不对了,二月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曾四次向朱翊钧题本让朱常洛开讲,开讲时间也更改三次,直到第四次朱翊钧才决定于本月三月初三日让朱常洛开讲。
但是立即出现了开讲以及推补侍班、侍读等官员的题本,朱翊钧一律“不报”,也就是既不处理也不答复,以致于朱常洛的讲筵侍班、侍读的官员严重不足,出现了“讲筵一人兼二人之事,不惟劳不能堪,抑且讲不成礼”的滑稽局面。
方从哲在密揭之中对于太子现在的讲读情况做了一个总结,万历二十一年,皇上命皇太子出阁之初时,辅臣以隆寒暂停为请,蒙谕旨切责,进修琢磨正在冲年,岂可暂辍。迨二十二年,因讲毕还宫,稍迟随传谕:每日出讲以五鼓为率,又时赐温旨以奖进益。
二十五年以后时有传免,然犹甚风甚雨之故。二十八年以后,时有辍讲,然犹隆冬盛暑之故。自三十二年一辍至今,遂成旷典,每新年阁臣择吉上请,一切留中。
方从哲对此是非常担忧的,在密揭中方从哲罕见的问道:“自今辍讲十年间,青宫中朝夕何事?观览何书?左右何人?恐有不能尽如出讲之日者!”
以方从哲的性格,是很少这么强硬的上疏的,同时方从哲还搬出了已故的李太后来,方从哲在密揭中说:“孝定皇太后临诀遗言,皇上所深佩服,讲学之嘱言犹在耳。且夫成祖当干戈扰攘之际犹尔,乃今清宁宴安、坐虚岁月,臣等不能为皇上解也!”
除了太子的讲学之外,还有皇长孙的讲学,也是方从哲所担忧的事情,方从哲写道:“我皇上藉祖宗鸿庥,亦当守祖宗家法,伏乞立允开讲之期,俾皇太子、皇长孙,日就月将以延国家有道之长!且不惟东宫也,皇长孙十有五岁矣,亦竟不使授一书、识一字,乃迩年以来不务令德,惟贿是闻,此非国家长久之道也!”
在最后,方从哲已经愤慨的说道:“臣自入阁以来,请皇太子讲读,两奉明旨,命臣改择,先以天气尚暄,欲待秋爽,而今又以无入学吉期为辞,夫储宫讲学与士庶不同,万万不必拘此,且此太子讲学进益之时,岂可稍待?伏祈陛下速决讲官,以开讲读。臣章奏再三,不胜渎扰,然司职台阁,不能不言,若陛下开讲读之日,使臣去任可也!”
方从哲认为现在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机会,从张差闯宫之后,朝廷上下再度关注起了太子的境况,而且从方从哲所知道的消息来看,万历已经多次召见太子,父子关系应该有所缓和,而且现在福王已经就藩,太子的地位也十分之稳固,在这种情况下,重开讲读还是很有希望的。
而且就算父子关系不好,难道皇孙的读书进学也不管不顾了?方从哲决定借此机会解决太子的讲读问题,这样可以极大的提升方从哲在朝廷威信,同时也能够在皇太子、皇长孙的讲官中安排自己自己人,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
第25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八)
第二天朱翊钧也正在批阅各种奏疏,虽然他现在不怎么批答奏疏,但是很多时候不批并不等于不看,臣僚们的奏疏他还是要看的,并且通过奏疏了解朝廷内外所发生的各种事情。
这些对于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只不过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未必予以回复,除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还有辅臣的密揭之外,其余的照惯例就是留中不发。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翊钧看到了方从哲的奏疏,方从哲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就是借此机会恢复太子的讲读,这点朱翊钧其实是很清楚的,对于方从哲的想法,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
随着朱翊钧的年岁渐长,太子的地位显然是越来越重要了,这点不用朱翊钧说群臣们都知道了,尤其是在福王之国后,太子的地位已经稳固,这点在朝廷上下已经形成共识了,按照大明惯例,太子在即位之前主要和朝廷沟通的方式就是讲读。
太子的讲官班子也是日后太子即位之后的主要班底,这是即位重要的,如朱翊钧自己所用的阁臣,也大部分都是之前朱翊钧当太子的时候的东宫讲官,如申时行、王锡爵、沈鲤、沈一贯等人,都是当年的讲官。
而现在太子由于长期的没有进行讲读,原本的东宫讲官也早就调离岗位了,之前太子以皇孙豫教为由要求从翰林院选拔讲官,朱翊钧虽然答应了,但是方从哲等人所上奏疏却被扣在朱翊钧这里留中不发,朱翊钧原本的打算的是等到此事彻底尘埃落定之后再处理的。
但是现在朱翊钧改变了想法,可以借由此事转移朝廷的注意力,这点是极为重要的,现在对于朱翊钧来说,最为重要的就是要将梃击一案予以解决,所以朱翊钧太监给方从哲传话。
主要就是两个事情,第一就是速决张差,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只要将张差处理掉,避免他再开口,这样才能够使得此事能够了结。
第二点就是为太子、皇孙选拔讲官,但是朱翊钧的要求就是在此案了结之后才能够重开讲读。
朱翊钧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之简单的,就是要用太子讲读一事逼迫方从哲等人尽快将梃击一案给解决了,这点是朱翊钧的一贯态度。
而正在内阁办公的方从哲、吴道南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当即领命,对于方从哲等人来说,在他们的眼中,太子、皇孙的讲读是显然比之梃击一案要重要的多,只要太子能够重开讲读,就能够和外廷官员们接触,同时通过讲官影响太子,太子也通过讲官团体培养自己的班底,这件事情是远远比之梃击一案重要的多的。
传旨的太监走后,方从哲和吴道南就在商量此事了,方从哲很清楚,朱翊钧就是拿此事来威胁阁臣们想办法将此案了结的。
吴道南说道:“元辅,若是此案以了,而太子讲读仍不能成,我等以何面目再立于朝堂?”
这点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朱翊钧的政治信誉,大明官员们只有四个字,就是懂得都懂,根本没有所谓的政治信誉可言,在这种情况下,方从哲和吴道南去压下此案,所要承担的风险是极大的。
朱翊钧只派了一个太监来传话,根本没有任何凭据,方从哲自然是可以对朝臣们用朱翊钧已经答应太子、皇孙讲读一事来加以规劝,但是其中也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如果朝臣们配合方从哲将此事给压了下来,但是朱翊钧翻脸不认账,这种事情在朱翊钧身上是很正常的。
那么对于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位阁臣们来说,他们的政治信誉就会完全破产,甚至会遭到官员们的弹劾,丢掉阁臣之位是很现实的事情,而且不要指望朱翊钧会在这个时候帮这些阁臣说话的,想都不要想此事,这点方从哲是非常之清楚的。
但是方从哲还是决定要做此事,当然方从哲不是做慈善的,对于其中的风险,方从哲也是经过详细的评估的,首先从方从哲自己来说,他曾经短暂担任过太子的讲官,已经打上了太子的烙印,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应该帮太子争取的,太子的地位稳固对于方从哲来说也是好事。
第二点就是从现在的形势加以分析的,方从哲认为之前朱翊钧那太子忽悠阁臣帮他办事情,主要是在万历十几年,但是现在已经万历四十三年了,大明之前享国最长的就是朱翊钧的爷爷,也就是世宗皇帝,享国不过四十五年,对于朱翊钧来说,现在也必须要考虑权力交接的问题了。
而对于太子来说,要想能够稳定的接班,一个完整的讲官班子是很重要的,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所以方从哲认为,朱翊钧是懒,但是并不是蠢,这些事情他还是很清楚的,要想太子日后能够平稳的完成政权的交接,一个讲官班子还是需要的。
所以方从哲只是和吴道南说明了此事的厉害,然后在下直之后就准备将张问达找来,但是方从哲刚刚回到自己府上,郑鳌就求见了,方从哲很清楚郑鳌的来意,之前不见他,是因为朱翊钧的态度未明,现在方从哲已经明白了朱翊钧的态度,所以方从哲将郑鳌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郑鳌行礼之后,方从哲问道:“郑都督叫你来,所为何事啊?”
郑鳌赶紧说道:“方相明鉴,我家都督仰慕方相已久,未得交际,故而遣小的前来致意。”
说罢郑鳌将一份礼单呈上,方从哲看都没看这份礼单,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只要不蠢,这份礼单就应该很有诚意才是。
方从哲看了郑鳌一眼,说道:“此事老夫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方从哲现在着急见张问达,哪里有空和他废话,搞得郑鳌一头雾水,他也不知道方从哲是什么意思。
方从哲就一直在书房等张问达来了。
第26章 千钧重案天下知(九)
方从哲将张问达叫来,对他说道:“陛下有旨意,速决张差!”
张问达当然知道这个旨意的意思,现在张差就是本案最大的突破口,一旦张差被处决了之后,刑部和朝廷要想在查究此事,恐怕就不容易了,朱翊钧确实是一下子抓住了此案的要点,将张差处决,此事确实是就此打住了。
张问达当即说道:“元辅,此可以服天下乎?”
现在整个朝廷对于此事都是极为关注的,尽管张问达是署刑部事的左侍郎,但是很多事情也不是他能够做主的,一旦刑部草率的将张差处决的话,整个朝廷都会质疑刑部的,这点张问达还是很清楚的,所他坚决不同意就此将张差处决。
张问达说道:“刑部已经命令蓟州官府解送相关人员到京候审,总要与张差对质之后,使得本案告破才是!”
方从哲当然知道张问达的意思,对于张问达来说,他必须要考虑自己的利益,现在就将张差处决并且结案的话,朝廷上的各种压力必然会全部转移到张问达身上的,尽管朱翊钧确实是有严旨的,但是对于大明朝廷的官员们来说,他们肯定是不会管这些的。
他们到时候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张问达身上,你堂堂大司寇,怎么就不敢跟陛下干一架呢?先朝和皇帝作对的臣子多了去了,你张问达怎么就不敢呢?
说白了还是爱惜官爵,贪恋荣华富贵,甚至会怀疑张问达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毕竟郑国泰在朝廷上大肆贿赂官员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尤其是刑部和科道,更是郑国泰大肆撒钱的地方,胡士相、岳骏声、劳永嘉等人接受郑国泰的贿赂已经明摆的事情了。
所以张问达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的执行朱翊钧的决定,张问达很清楚,拒绝履行朱翊钧的旨意,最多就是一时丢官罢职,而要是执行了这个速决张差的旨意,张问达在士林之中的名声就彻底败坏了,而且张问达担心的是因此得罪太子,这是会对他以后的前途产生影响的。
得罪了朱翊钧大不了现在罢官,以后还有起复的机会,但是要是得罪了整个士林和太子,那张问达以后的仕途就堪忧了,孰轻孰重,张问达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张问达坚决不同意速决张差。
尽管方从哲以太子讲读和皇孙豫教两件大事来劝说张问达要权衡利弊,但是张问达不能同意方从哲的这个看法,张问达的态度是十分之简单的,就是必须要从严查察梃击一案,起码要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弄清楚的,张问达必须要保证自己不受追究。
所以张问达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刑部必须将此案从庞保、刘成二人以下的情形弄清楚,才能够对上对下有个交代,防止自己日后被清算,这点是张问达最重要的目的,所以张问达以刑部十三司会审已经有了突破,且蓟州官府会解送相关人等到京师来为由,对于方从哲的建议予以了否定。
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张问达其实已经做出了让步,张问达的潜台词是很明确的,就是此事张问达肯定是要带领刑部把所有的程序走完的,不管是会审还是张问达的亲审,将庞保、刘成以下的事情查清楚,这样对于朝廷张问达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但是决定大权在内阁和皇帝手上,刑部的案卷送达之后,是从严究治还是只决张差一人,那都不是他张问达能够置喙的了,通过这种情况,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时也能够达到朱翊钧的目的,方从哲也明白这已经是张问达的底线了,反正此事最终怎么处理张问达不管,但是刑部必须要把该有的动作做到才行。
而在郑国泰的府上,郑鳌也在向郑国泰说明此事,最近郑国泰正在大肆的收买朝廷官员,而首辅方从哲自然是他重点的行贿对象,郑国泰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方从哲这些首辅在其中的重要性,但是之前郑国泰买通了方从哲的儿子方世鸿,几次要想向方从哲行贿,都被其所拒绝了。
这次郑鳌倒是见到了方从哲,也送上了礼物,但是方从哲没有做出任何保证,这使得郑鳌有些不知所措,回来向郑国泰奏报此事,不过郑国泰听说之后却是极为高兴的。
在大明朝廷之上混了这么久,郑国泰对于大明这些官员还是很清楚的,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是不可能看得起自己这样的所谓外戚的,尤其是方从哲这样的人了,人家可是翰苑菁华,大明首辅,即便是收了自己的重礼,也不愿多说一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对于郑国泰来说,方从哲肯收下礼物,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作为首辅,方从哲肯定已经得到了朱翊钧的指示了,否则的话,方从哲是绝对不敢轻易接受郑国泰的贿赂的。
现在既然搞定了首辅,剩下就是刑部和科道的官员的,之前郑国泰就贿赂了胡士相、劳永嘉等人,不过现在看来还不够,郑国泰很清楚,张问达是不会接受他的贿赂的,但是除了张问达之外的刑部司官,就是郑国泰贿赂的重点的。
郑国泰的想法是很简单的,就是除了王之寀、陆梦龙之外的所有刑部司官给贿赂一遍,郑国泰知道像王之寀、陆梦龙这样的人是无法贿赂的,但是郑国泰相信,大部分的大明官员还是愿意拿钱的,只要王之寀和陆梦龙等人成了刑部的少数派,此事就不难解决了。
除了刑部之外,科道也要要重点行贿的地方,除了巡皇城御史刘廷元之外,其他的科道御史也要多撒银子才行,主要就是对齐楚浙党撒银子。
现在朝廷上已经是很清楚的,在其中搞风搞雨的就是这些东林党人的,郑国泰也很清楚,只能够收买齐楚浙党的官员,用他们来对付东林党,将朝廷上现在的舆论给压下去。
第27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
现在朝廷上下的各种政治力量都在进行博弈,对于朝廷来说,不管是齐楚浙党,还是所谓的东林党,都想要在梃击一案之中尽可能的利益最大化,对于齐楚浙党来说,他们是现在在朝廷上有一定的优势,同时方从哲也是倾向于他们的。
但是东林党和其他一些对于齐楚浙党不满的官员显然是想借此机会将此事闹大,他们的想法也是很简单的,第一就是借梃击一案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第二点就是很多官员对于郑氏一家也是极为不满,这次就是认定了梃击一案就是郑氏所为,要严究到底,严厉的打击郑氏一党才能够保证太子的地位,所以朝廷上下各种政治势力对于此事的态度是并不一致。
而在慈庆宫内,此事的核心,太子朱常洛却显然没有再关心此事了,对于朱常洛而言,梃击一案已经算是过去了。
他和朱翊钧已经就此事达成了协议,所以在朱常洛这里,其实事情已经算是结束了,接下来朱翊钧要做的就是和朱常洛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平息朝廷之上的种种传言。
而朱常洛在慈庆宫内,则是准备处理自己的后宫,朱常洛的太子妃早逝之后,现在慈庆宫内中有两位李选侍,无亲缘关系,外界人称东李、西李,李康妃为其中的西李,而东李则为后来的李庄妃。东李地位高些,但西李更受宠爱。
不过朱常洛很清楚,这位西李选侍,可不是什么善类,原本在太子妃郭氏去世之后,皇长孙的生母郭氏地位最高,郭氏病死后,王才人母以子贵,成为慈庆宫中实际地位最高的女人。然而王才人与西李素有嫌隙,西李仗着宠爱,多次嚣张跋扈,甚至气焰嚣张地殴打王才人,导致王才人心怀愤恨,抑郁成疾,最终崩逝。
事后,西李获得了抚养王才人之子朱由校的资格,朱由检的生母刘氏被朱常洛谴死之后,也曾交给西李抚养,后来才在王安的建议之下由东李选侍抚养。不过朱常洛很清楚,这位西李选侍可不是什么善类,日后能够搞出移宫案的主。
而且朱由校现在的教育也确实是堪忧,因为原主自己的教育也就不怎么样,得益于朱翊钧如山体滑坡一样的父爱,朱常洛的讲读是时断时停。
最开始是在前首辅王锡爵的力请之下才得以出阁,然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的,而皇长孙朱由校则是干脆没有讲读,全靠王安等内侍教授。
王安等人虽然也是内书堂出身,但是毕竟是宦官,而且据王安向朱常洛的奏报,朱由校并不怎么爱学习,尽管朱由校很聪明,但是他对于经史等书籍是兴致缺缺的。
所以选择讲官进讲就是现在朱常洛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之前就此事朱常洛已经和自己老爹达成了协议。
但是朱翊钧肯定是要在此事上和朱常洛谈条件,只要此案一天没有解决,朱翊钧就不会将朱常洛的讲官选拔放到台面上来,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现在朱常洛要做的就是整顿慈庆宫,现在韩本用上任内官监之后,慈庆宫的用度什么的都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朱常洛的后宫确实是应该整顿一下了,原本东李选侍地位要高于西李,但是之前朱常洛一直对西李比较宠爱,所以使得西李在慈庆宫内比较嚣张。
不过从梃击发生之后,朱常洛借口梃击,慈庆宫不太安全,所以一直是一个人宿在慈庆宫正殿的,主要是当时的朱常洛也没有心思去除了慈庆宫的事情,但是现在朱常洛认为必须要予以处理了。
朱常洛将王安叫来,询问皇长孙的学业问题,现在皇长孙马上就要讲读了,但是皇长孙的学业实在是很难说,并非是王安教的不好或者是不用心,王安再怎么说也是内书堂出身,教授这些基本的经史还是足够的,但是皇长孙确实是不太爱学,王安也不敢强迫,毕竟他并非是讲官,只是内侍。
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还有一个就是西李对于此事也根本不重视,有意放纵朱由校玩乐,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朱常洛对王安说:“皇长孙豫教,孤已经奏请过陛下了,此事了结之后,就会选拔讲官,但是慈庆宫内,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东李柔弱,王伴要多襄助才是。”
这几日西李已经多次请朱常洛了,但是朱常洛都以梃击未了予以拒绝了,朱常洛对于西李的嚣张其实是早就有所耳闻了,只不过之前朱常洛不愿或者说由于宠爱西李,没有去处理此事,但是现在朱常洛显然不能够在坐视此事了。
朱常洛认为皇长孙再交由她来抚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朱常洛命令将朱由校由东李选侍抚养,而朱由检则是交由西李选侍抚养,这看似是一个很简单的调整,实则是朱常洛对于整个慈庆宫管理体系的重大调整。
朱由校、朱由检虽然都是皇孙,但是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朱由校可是皇长孙,由于朱常洛的太子妃已逝,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朱由校就是大明日后的储君,而朱由检只不过就是个藩王罢了,朱常洛是绝对不可能搞出朱翊钧那样的国本之争的。
原因很简单,朱常洛自己就是受益于长子继承的,所以朱常洛必须要维护这个制度,所以对于两位皇孙抚育人选的确定,其实就是慈庆宫内地位的确定。
之前从地位上来说,东李选侍是高于西李选侍,但是由于西李选侍抚育皇长孙,再加上之前朱常洛的宠爱,必然使得西李选侍趾高气昂,在慈庆宫内飞扬跋扈,但是现在朱常洛不会再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朱常洛命令王安立刻去传达自己的意思,同时由王安协助东李选侍掌握慈庆宫,对于慈庆宫内的宫人、内侍等加以审查,保证朱常洛和皇孙的安全。
第28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二)
朱常洛的这些举动,自然是使得刚刚稳定下来的慈庆宫又是鸡飞狗跳起来,西李自然是不可能罢休,吵着要见朱常洛,但是朱常洛已经提前吩咐过王安了,一切人都不准进来打扰。
而在批阅奏疏的朱翊钧自然是很快就得到了慈庆宫里的消息的,这宫内的事情,朱翊钧只要想知道,还是不难的,虽然朱翊钧平时看似不管事情,但是不管事并不意味着他不问事情,他始终是在沉默着注视着这个帝国。
李恩向朱翊钧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朱翊钧沉吟半晌才说道:“经此一事,哥儿反倒是历练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李恩一向谨守本分,这种事情,他是不会说话的,朱翊钧问道:“元辅可有密揭?”
现在朱翊钧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梃击一案的了结问题了,对于朱翊钧来说,只要将梃击案给彻底了结了之后,朝廷才能够安定下来,自己也才能够得到清净,所以朱翊钧对于此事是很关心的,之前他已经暗示过首辅方从哲了,按照道理,方从哲应该是很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李恩赶紧将方从哲的密疏找出来,交给了朱翊钧,朱翊钧看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方从哲向朱翊钧详细奏报了相关的情况,尤其是刑部对于此案的打算。
对于张问达的做法,朱翊钧是一点也不稀奇的,大明的这些官员们遇事首先只考虑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这已经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了。
张问达之所以不敢现在就将张差处决然后结案,是因为他想骑墙,同时他也怕日后被清算,所以必须要继续查下去,查到一个他认为能够给朝廷一个交代的程度,才会放手,之前此案最终怎么了结,那就不是张问达能够关心的。
朱翊钧看完了方从哲的密揭之后,直接对李恩说道:“告诉元辅,将此事速了,否则太子、皇孙怎么安宁?怎么读书?”
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此事如果不能了结的话,朱常洛和朱由校的讲读就是绝不可能的,朱翊钧就是要用此事逼迫方从哲尽快将梃击案了结,李恩去向方从哲传达了朱翊钧的意思之后,方从哲也给刑部施加压力,要求张问达迅速了结此事。
而郑国泰的钞能力也发挥了作用,这两天郑国泰大肆撒钱,在梃击发生之后,尤其是在王之寀审讯张差的结果出来之后,朝廷的舆论对于郑国泰是极为不利的,朝野上下一致要求追查真凶,所有线索都直指郑氏,“中外籍籍,皆疑贵妃弟郑国泰主谋,欲谋太子,为福王也。”
郑国泰知道仅靠上疏不仅不能解决事情,反而会授人以柄,只得采用金钱路线,除了对首辅方从哲行贿之外,郑国泰也算是出了血本,连夜出银二十六万,潜致刘廷元邸中,分饷诸权要,尤其是科道和刑部是郑国泰的重点行贿对象。
郑国泰通过通过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陈长班等心腹家仆,向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吴尔埙、曾曰唯、岳骏声等,另外还有巡皇城御史刘廷元、御史刘光复等科道官员,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此事按下来,也就是坚持刘廷元最开始的观点,张差就是个疯子。
就是刘廷元,郑国泰共贿赂御史刘廷元五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字,除了因为刘廷元的科道言官身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刘廷元与给事中姚宗文同为浙党领袖,在现在的朝堂之上,刘廷元有极大的影响力,而且科道消息灵通,朱翊钧密谕首辅方从哲,要给张问达施加压力,将此案迅速结案的事情,刘廷元是很清楚的。
在明确了朱翊钧的态度之后,刘廷元自然是欣然接受郑国泰的贿赂,并且说道:“有西宫在,即不贿不过如此,正可受耳人言!”
他认为即便是不接受郑国泰的贿赂,在朱翊钧的压制之下,此案也很难真的追究到郑氏,所以正好发发财。
郑国泰不计代价的贿赂这些官员,而这些大臣正是疯癫派官员的中坚力量,刑部的官员们开始干扰王之寀、陆梦龙等人的审讯,而科道也在不断的上疏,要求尽快结案。
张问达陆梦龙、王之寀叫来,给他们二人一份公文,是蓟州官府发来的,一应人犯马上就要到京师了,所以张问达要开始准备刑部的会审了。
陆梦龙、王之寀看过之后,自然也明白什么意思,不过眼下京师各种传言纷纷,他们二人虽然只是刑部司官,但是京师之中的各种消息还是非常之灵通的,朱翊钧有意将此事压下来的事情,在京师并不是什么秘闻,所以两位官员对于此事还是十分之担心的。
郑国泰在京师之中大肆收买官员的事情,王之寀、陆梦龙也是有所耳闻的,听说连首辅方从哲都收了郑国泰的厚礼,张问达这个主审此案的大司寇,自然是郑国泰的重点行贿对象,王之寀和陆梦龙不知道张问达是否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陆梦龙对张问达说:“部堂有何成算?”
张问达叹了一口气说道:“外间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此事要想大白于天下,恐不易啊!”
王之寀和陆梦龙当然知道外间的事情,但是他们更加关心的是张问达的意思。
王之寀直接说道:“部堂,外间如何,何能动部堂之心,我辈既食君禄,当报君恩!”
王之寀这话说的是十分之直接了,要是换做一般人,恐怕会直接发怒的,但是张问达并没有发怒。
他看着王之寀、陆梦龙两人说道:“蓟州的人解到之后,关押于天牢,不能出任何事情,在本部堂未审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触,张差也要严加看押。”
陆梦龙、王之寀当即领命去办理这些事情,刑部上下也在就会审事宜仔细的准备着。
第29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三)
虽然梃击一案在大明影响极为之恶劣,但是在朱翊钧有意的控制之下,再加上内阁两位辅臣在其中加以压制,此事的热度也在逐渐消散,但是关注此事的官员仍然是非常之多的,尤其是在张差供述出郑贵妃身边的太监与此事有关之后,各种小道消息就到处在京师传播。
朱翊钧之前已经密谕方从哲,要求他给刑部再次施加压力,迅速了解此案,才能够将朝廷安稳下来。
不过方从哲收到朱翊钧的密谕之后,也是向朱翊钧回奏了此事,方从哲认为,要想将此事迅速的平息下来,关键在于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朱翊钧和太子临朝召见臣子,使得臣子们都能够得见陛下与太子无恙,这样才能够使得朝廷上下安定下来。
其次就是对于太子、皇孙的豫教问题,要明发诏书,昭告天下,使得天下的官民百姓都清楚皇帝对于储位一事没有任何的动摇。
方从哲在密揭中向朱翊钧请求召见和豫教两件事情,方从哲认为,只有这样自己这个首辅才好在朝廷之中从容周旋,将此事好压下去。
对于方从哲的这个密揭,朱翊钧没有立即予以批答,而是再次派人给方从哲传旨,要他迅速了解此案,将张差速决。
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就是要想他和太子召见群臣,还有太子和皇孙的讲读这两件事情一并解决,就必须要了结此案,将张差速决,但是方从哲也是老狐狸一只的,由于朱翊钧的政治信誉实在是太低,之前的内阁辅臣经常帮朱翊钧背锅,所以大家都已经有些害怕的。
方从哲希望朱翊钧先下旨昭告天下,派个太监来传话,确实是非常不像样的,而且到时候万一朱翊钧赖账,方从哲也没有什么凭据,而朝臣们只会归咎于方从哲这个首辅的,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所以他必须要拿到一个确定的说法才行。
君臣之间就此事开始了拉扯,朱翊钧自然是要求方从哲给刑部施加压力,尽快结案,但是方从哲要求朱翊钧明发诏书,昭告天下,否则的话,方从哲无法取信于群臣。
而在慈庆宫,朱常洛终于得到机会,召见自己的舅舅王昇,之前朱翊钧给王昇加官锦衣亲军指挥佥事带俸,对于王昇来说已经天恩浩荡了,尽管王昇的姐姐为大明诞育太子,但是实际上王昇这个国舅地位远不如郑国泰,朱翊钧对他也从不关注。
这次若不是因为要弹压朝廷,朱翊钧恐怕都想不起来自己的这个小舅子,在陆遇的帮助下,王昇才得以入宫,朱常洛和王昇说了一会话之后就让王安去拿一些布帛等赏赐于他,而陆遇自然也是获得了赏赐。
朱常洛其实召见王昇是假,借此机会召见陆遇才是真,朱常洛很清楚,王昇虽然是自己的舅舅,但是本朝外戚是很少能够有什么政治权力的,而且朱翊钧也不可能像对于郑国泰一样对待王昇。
王昇走后,就剩下陆遇在了,朱常洛问道:“陆佥事近来可好?”
陆遇赶紧说道:“殿下,臣一切安好,宫门宿卫,臣已经加派人手,都是臣信得过的人,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都是卫中老手。”
这些日子陆遇将原来陆绎、严绍庭等旧部召集起来,加强了东华门的守卫,王之桢在这些事情上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并没有过多的干涉,现在东华门和慈庆宫的守卫已经得到了加强。
朱常洛笑着说道:“陆佥事忠良之后,都是锦衣亲军中的干将,孤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孤久在深宫,对于外间的事情不甚了解,不知道现在外间可有什么新奇之事。”
朱常洛的这个话,其实就是要陆遇承担起为朱常洛打探相关情报的职能,陆遇当然也明白朱常洛的要求,他现在已经押宝在了朱常洛的身上,这些事情必然是要依靠陆遇的。
陆家数代锦衣,即便是现在败落了,在锦衣亲军中也是有不少的老关系可以用的,当年追随陆炳的这些飞鱼们现在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他们的后代仍在锦衣亲军中供职,还有当年陆绎、严绍庭的亲信,尽管他们要么年纪大了,要么在锦衣亲军中被边缘化了,但是仍然在锦衣亲军有相当的影响力,打探一些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陆遇当然知道朱常洛现在最关心的事情,自然就是梃击一案的进展了,这些事情在京师也不算什么密辛,只要关注此事的人都知晓一二,对于陆遇这样的锦衣亲军堂上官来说就更是如此,再加上的王之桢有意放水,不仅仅对于陆遇打探情报的事情佯装不知,还将一些消息以送堂上官参阅的名义给陆遇查看。
所以陆遇对于其中的很多事情都是十分之了解的,陆遇向朱常洛仔细的奏报了相关的情况,尤其是刑部会审的结果,还有郑国泰在京师大肆收买官员的事情。
陆遇有些担忧的说道:“殿下,据臣所知,郑都督在科道、刑部甚至内阁都广结善缘,所费不止二十万。”
朱常洛于是问道:“这么说来,郑都督家资颇厚了?”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问题,陆遇倒还是真的有所了解的,郑氏一门,倚仗着郑贵妃受宠,不仅仅获得很多的赏赐,还有盐引等朝廷极为珍贵的物资,得以大肆经营,所获不菲,郑家家产,肯定是以百万计的。
现在郑国泰拿出大量的银子贿赂在京师的官员们,可见郑氏的家底之丰厚,朱常洛问道:“郑国泰行贿,在何处啊?”
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过锦衣亲军的,陆遇赶紧说道:“殿下,郑都督通过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陈长班等交付到刑部和科道各官手中,行贿之地就在郑国泰家附近的红庙。”
朱常洛哦了一声问道:“科道无人知晓乎?”
陆遇不由得苦笑,现在科道部分已经被郑国泰所收买,即便是没有被郑国泰收买的,也不愿轻易置身此事,以免遭到朱翊钧的打击,现在科道之中,敢于真的抗疏言事的已经不多了。
第30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四)
所以尽管郑国泰就在京师这么大肆的贿赂群臣,但是科道却默不作声,不敢弹劾,真是奇哉怪也!对于这些事情,朱常洛当然是知道其中的原因的,科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硬骨头了,多的是各个政治派系中的人物,不管是东林还是齐楚浙党,都利用科道互相攻讦。
所以现在的科道言官,早就成为了党争的工具了,所以朱常洛也并不指望他们能够真的去揭破此事。
不过陆遇也向朱常洛报告了一个情况,尽管郑国泰收买了很多的官员,但是朝廷上要求严究此事的官员也是不少的,刑部里面王之寀、陆梦龙等人,还有堂官张问达,现在都还是要求要严究此案的。
对于此案是谁在主使的,朱常洛和陆遇两人心照不宣,朱常洛今日叫陆遇来,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请陆遇帮忙打探一下现在翰苑官员的情况。
朱常洛最近要重开讲读,皇孙们也要加以豫教了,而讲官照例都是从翰林院中选取的,不过朱常洛对于现在的翰林官员不甚熟悉,所以托陆遇帮着打听一下。
对于朱常洛现在的要求,陆遇自然是立即予以应允,对于梃击一案的情况,朱常洛其实已经不甚关心的,此案注定是要先被按下来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关键是自己能够从其中获得什么好处。这些事情陆遇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而在刑部,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会审事宜了,现在刑部的压力是极为巨大的,一方面是内阁和朱翊钧要求张问达迅速了结此案,而另一方面,大理丞王士昌、行人司正陆大受、户部主事张庭、给事中姚永济等一批官员也纷纷上疏要求严究此案,查出幕后主使。
很多官员的奏疏是很不客气的,直指郑国泰:“青宫何地?男子何人?而横肆手棍,几惊储跸。此乾坤何等时邪?乞皇上大振乾纲,务在首恶必得,邪谋永销,明肆凶人于朝市,以谢天下。”
而刑部就夹在其中,张问达自然是极为头疼的,现在张问达已经不敢再审张差了。
张问达很清楚,张差不是疯子,相反,他很聪明,甚至于说他很狡黠,他肯定还掌握了其他的信息,而张问达很清楚,再审下去,此事恐怕就真的收不了场了,到时候朱翊钧肯定会迁怒于自己,这点张问达还是十分之清楚的。
而之前根据刑部所下达的命令,在五月二十六日,蓟州地方官派人押送马三道、李守才、李自强、李万仓、孔道等五人到京,现在刑部是不得不审了,张问达这次没有选择在刑部大堂会审,而是与刑部司官们到天牢中会审。
而且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张问达决定先审蓟州押送过来的这些人,和他们确认张差所言的真假,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同时也是避免多次讯问张差,再爆出什么猛料来。
但是令张问达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千算万算,还是出了大篓子,张问达想的是最后提审张差,免得他供述出一些猛料,但是猛料并不只有张差一人有,蓟州押来的这些人里面猛料更多。
经过刑部会审,李外父名守才,马三道即郑国泰内兄弟,马三道又是张差妻子的舅舅,孔道是张差的姐夫等重要的案情再度被审了出来,更加要命的还有一个红封教。
按照这些人的供述,所谓红封教是源自东大乘教,信徒多为佃户和无业贫民,通过发放红封印票吸纳成员,主要活动在京师大兴、蓟州等地,依托侯伯庄田(如郑、毛、赵氏庄园)形成组织网络。????总教首为军籍武官高一奎,人称“高真人”,负责统筹教务。??分支头目包括马三道,主要负责管理红票发放、李守才,是庄田管理者,由这些人所发展出来的。
据这些人交代,红封教分36支派,每支由“香头”统领,信徒需缴纳会费,一般贫者数钱,富者数两。????而庞保、刘成所修建的铁瓦殿就是他们活动的据点,
这下乐子大了,红封教是什么尚且不谈,但是所谓的东大乘教,在大明是极为要命的,因为这是白莲教的一支,此事居然又扯到白莲妖人身上去了,这下张问达麻了爪,于是在胡士相等人的请求下,提张差出来再次讯问。
而胡士相、岳骏声等人就开始搞事情了,张差招有“三十六头儿”,则胡士相搁笔不记,声称此事与本案无关,并不是刑部该查察的事情;
马三道等人招供有“东边一起干事”,则岳骏声认为这是这些案犯胡乱攀咬,恐怕是要波及无辜,要求不要再扩大此事了;
李守才等人还招供有“红封票,高真人”,则劳永嘉干脆直接说刑部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查明梃击一案,不及究红封教。
他们在其中捣乱,使得刑部的会审根本无法进行下去,王之寀、陆梦龙虽然还想继续问下去,但是张问达以案涉重大,要仔细斟酌为由,下令停止了审讯。
张问达现在头大了,不禁暗骂郑国泰是头蠢猪,这是要抄家灭族的事情,居然找个亲戚来干了,而且还涉及到了白莲妖人,这在大明是极为敏感的事情,而从目前来看,此事恐怕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因为郑贵妃自己就是大兴人。
郑氏在大兴确实是当地的豪强,而且修建铁瓦殿一事,张差等人犯异口同声,恐怕不是作伪,这个所谓的东大乘教,是北直隶滦州石佛口之王森所创立。自称曾救一狐,狐自断其尾赠之,有异香;以此号召徒众,人多归附,故称闻香教,自号闻香教主,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万历四十二年朝廷才将其缉捕,现在还关在锦衣亲军的诏狱里面呢,要是此事传出去,朝廷恐怕就又不得安生了!
而一帮参与会审的司官们也是激烈的争吵之中。
第31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五)
张问达也在紧张的思考着现在的情况,而刑部的司官们也是在激烈的争吵之中,陆梦龙、王之寀自然是要求继续严审,将实情审出来,但是胡士相等人则是认为张差就是个疯癫狂徒,马三道等人就是有意牵连无辜,扩大此案的影响,他们的供词不值得相信。
王之寀当即就与胡士相等人争执起来了,大家都是老刑名了,对于案卷也十分之熟悉,争执的声音自然也是越来越大。
陆梦龙也是极为生气,他说道:“朝廷之法,不用之以护青宫,而偏用之以庇奸党;不用之以伸法令,而偏用之以难问官,首捏风癫,为谁推卸?”
这下胡士相等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动起来了,陆梦龙当然知道他们接受了郑国泰的贿赂,所以百般阻挠陆梦龙、王之寀等人的审讯,对此他们自然是极为激烈的予以争辩的。
他们所举出的重要证据的就是张差的供词,张差在刑部会审之中表现的像个末路英雄一样,张差说道:“我初意不欲也,论事我辈错矣!不必掩,要斫俱斫,勿加刑。”
但是随后张差说他们人多棍众,张差招有柏木棍、琉璃棍,棍多人众等情。其各犯名,至死不招。这显然是一个极为要命的缺陷,张差之前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连庞保等人都愿意交代,但是问到这些人的姓名时,张差为何就交代不出来了?
胡士相等人就认为,显然就是张差无法自圆其说了,胡士相说道:“诸位以差为何如人耶?谓差庸人也,严刑之下,亦何情不吐?使差果聂政其人,方瞑目一死以博名高,区区酒食能钩其吐露者哉!何小人之敢于抅衅而不之思也。”
胡士相对于王之寀审讯张差所得出的这些结论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们认为张差招供的原因也不能令人信服,王之菜曾说以刑罚威胁张差,无果,以神明威胁也无用,但以饭食引诱,才使之招供,这显然是很难令人信服的,所以现在怀疑此事有假。
实际上就是认为王之寀教唆张差招供的,而且蓟州知州戚延龄也向朝廷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戚延龄向刑部奏报称:“贵妃遣珰建佛寺,珰置陶造甓,居民多鬻薪获利者。差卖田贸薪往市于珰,土人忌之,焚其薪。差讼于珰,为所责,不胜愤,持梃欲告御状。”
蓟州官府显然是支持所谓张差就是疯癫的,这就使得刑部上下争执不断,而张问达当即下令将相关的情况再次上奏皇帝,请求圣裁,同时在圣裁之前,刑部司官不转泄露案情。
朱翊钧在收到了刑部的上疏之后,也罕见的迅速作出了御批:“严刑鞫审,速正典刑。”
朱翊钧的御批看起来是八个字,但是实际上后面四个字才是关键,也就是要将张差速正典刑,朱翊钧很清楚,只有将张差杀了,此事也就算了结了,所以罕见的同时传谕内阁和刑部,要求迅速解决张差。
但是此事被方从哲所阻拦的,方从哲的看法很简单,就是现在就要求将张差处死的话,恐怕朝廷上下立即就会沸反盈天的,这样做只会使得官员们认为朱翊钧就是在欲盖弥彰,更加认定此案就是郑氏所为,所以现在要做的是先安抚群臣,方从哲才有机会在其中调解。
所以方从哲在给朱翊钧的密揭之中说道:“借疯癫为调护两宫之计,自是臣子至情至理,然朝廷沸然,如鼎如汤,臣何能为?”
方从哲的意思是非常之简单的,就是要想将此事按下去,必须要先安抚群臣,而当务之急就是让太子出来说话,否则的话,此事是难以解决的。
方从哲老奸巨猾,一面请求拘拿庞保、刘成,将二犯移送法司严审,一面暗示朱翊钧朝臣们都明白朱翊钧的“慎刑”之意,不会对二犯滥用刑罚。将此事了结在这两个太监身上。
朱翊钧当然明白了方从哲的意思,他派李恩去给朱常洛传旨,要朱常洛出太子令旨,晓谕群臣,安抚这些官员们。
朱常洛在李恩和王安的帮助之下,起草了皇太子令旨称:“张差持棍闯入,当时就擒遍搜,除棍外并无他物,其情实系疯癫,误入宫闱。后复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参详,料庞保,刘成,素必凌虐于差,故肆行报复,诬以主使,本宫体念人命至重,造逆何等事情,岂可亲信?连日求父皇速决张差以安人心。况今拿到内官,名姓不同,当从轻拟罪,请父皇定夺,则刑狱平而于本宫阴德亦全。先生等体悉遵行,不可因事积疑,惊骇中外。”
朱常洛的这份皇太子令旨还是很精当的,言辞恳切、用词精准、无懈可击。
先是表明自己立场,认为张差实属疯癫,替庞刘二人辩白,理由比前番更加有理有据,进一步向众人解释为何疯癫之人张差偏偏会诬陷庞刘二人的缘由,称张差的行为完全是对平日庞保、刘成恣意凌虐的报复,仅凭张差一面之词就指认庞、刘未免太过草率。
同时在令旨中说明连日求父皇速决张差以安人心,实际上就是在向群臣释放一个明确的信息,证实多次请求朱翊钧宽释庞保刘成,皆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绝非他人或朱翊钧左右,打消群臣疑虑,安抚朝臣们。
而令旨中“则刑狱平而于本宫阴德,亦全先生等体”,则凸显出皇太子作为储君具备怜悯众生、殷殷关怀的品德,有继承大统的潜质,向众人说明朱常洛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这份令旨入情入理,不卑不亢,既能够达到朱翊钧的各种要求,同时也能够使得朱常洛的意思清楚的传达下去。
朱翊钧当即命令以皇太子令旨传谕内阁,方从哲当即上奏称:“得令旨臣喜不自胜,与众官同请召见以安人心。”
现在方从哲准备趁热打铁,要求朱翊钧和太子召见群臣,才能够将此事予以了结。
第32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六)
朱常洛的皇太子令旨下达之后,当即在朝廷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是从梃击案以来,朱常洛第一次就此案发表态度,朝臣们自然是极为关心此事的。
对于朱常洛的这份令旨,朝廷上出现了两种看法,第一种就是以方从哲等官员们为主的,他们主张息事宁人,方从哲、吴道南等阁臣认为,这毕竟是宫闱之事,外臣不好插手,而且天家父子,自然是以和睦为上,现在借由此事缓和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两人的感情,稳固朱常洛的太子地位。
而对于梃击一案,就应该迅速了结,这个张差就是个疯癫狂徒,将其尽快处决,以定人心,同时解决太子和皇孙出阁讲学一事,这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至于梃击一案,并不重要。
所以现在方从哲等人努力在劝说朝廷官员们将此案予以了结,但是还是有很多官员对于朱常洛的太子令旨持怀疑态度,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朱翊钧之前对于太子是什么态度,满朝上下其实都是很清楚的,他们对于这份突然从内廷中传出来的太子令旨是持怀疑的态度的。
原因嘛自然是十分之简单的,这份令旨,全文短小精悍,虽仅有一百多字,却将事情各方面都论说得面面俱到。
这对于十三岁才出阁读书,断断续续接受教育的朱常洛来说是不易做到的,很明显是有人代笔,并非朱常洛本人之意,这很明显是朱翊钧给太子施加了压力的。
现在朝廷的官员分为两派,一是梃击派,他们主张严究此案,抓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二就是疯癫派,他们认为张差就是个疯癫狂徒,将此尽快处决,平息朝廷的风波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梃击派的官员现在开始攻击疯癫一说的首发之人,就是巡皇城御史刘廷元,他们认为就是他首持疯癫之说,祸乱朝纲,在奏疏中,他们认为刘廷元是:“彼廷元者,不述‘风魔’之语,势必根究主使,宫闱之间,将兴大狱,而圣主之怒且不测。不入‘黠猾’二字,则真情全然抹杀,朝论必致沸腾,而青宫异日正位,廷元不保首领矣!廷元之倡为若说者,无心为国是,而有意保身家者!”
刘廷元虽然首倡疯癫说,但他最初的动机很简单,并不是要遮掩真相,而是单纯的推卸责任,作为巡皇城御史,京城内的治安管理都是由刘廷元负责,如果张差是一个正常人,那么他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所以他首倡疯癫之说,实际上就是想要推卸自己的责任。
同时一道被弹劾的还是署刑部事左侍郎张问达,他们认为张问达作为大司寇,有意放纵疯癫之说,官员们指出张问达在审讯此案之中的种种不合理的情况,在刘廷元将张差送往刑部后,侍郎张问达也曾上疏说张差疯癫,之后,刑部曾在巡风厅秘密审讯张差,张问达以生病为由,想要迅速结案,此后,张问达多次表示不愿深究,因为怕被牵连,将鞠审的任务推给了陆梦龙。
这些都说明张问达是心向着疯癫派的,所以这些官员们连张问达也一起弹劾了,这下搞得张问达也很头疼的,他赶紧上疏,请求速将庞保、刘成下法司严审,想要以此摆脱庇护奸党的嫌疑。
但是这些官员们并没有就此放过张问达,他们继续上疏,猛烈抨击张问达,将张问达在审讯过程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都指出来了,在之前五月十三日审讯张差时,张问达急迫的想要将张差处决,“堂官张问达力疾视事,五鼓批行,即于是日欲决张差灭口。”
而在梃击案发生后,马三道等其余案犯迟迟不见抓捕归案,张问达竟以路远为由,阻止提人,这个理由明显很牵强,事涉谋逆,却因路途遥远可以逍遥法外,无异于视国家法律为儿戏。
这下张问达暴怒了,这些事情都是刑部的密辛,除了刑部内部官员之外外人是很难得知这些事情的,很明显这是有人将刑部内部的消息泄露出去了这不由得张问达不发火,他首先怀疑的就是王之寀和陆梦龙,因为他们两人是最坚决的梃击派。
而方从哲也是召张问达到内阁来详细询问现在梃击案的情况了,现在的情况对于张问达是很不利的,梃击派指责张问达在其中首鼠两端,阻碍查明事实真相,而朱翊钧和内阁又要求张问达迅速将此案了结,对于张问达来说,确实是极为痛苦的一件事情。
张问达是老刑名了,当然知道梃击一案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张差仅以一人之力持棍谋凶,实在太过牵强。枣木棍非利器,且行凶者只一人,看似无理,但细想之,如果张差意在东宫,那他对东宫的路线及警卫情况非常熟悉,一定有人事先指导,其目的是借刀杀人,细思极恐。
而且皇宫路线错综复杂,即使是皇宫门禁松弛,管理混乱,张差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如何偏偏就能直入太子东宫,并且目标明确呢?
所以张问达也认为此案当中是有些蹊跷的,同时梃击派中的一些猜想也还没有证据予以支持,张问达也向方从哲指出了其中的一些问题,蓟州知州戚延龄调查了张差的相关情况,发现其中一些事情是和疯癫派能够吻合的。
据戚延龄的调查,郑贵妃派太监兴建佛寺。这是一个肥差,建造寺院需要的砖瓦很多,负责的太监觉得还不如自己开窑厂,烧制砖瓦,自产自销,这样他能获利更多。
而窑厂需要大量的柴火,附近老百姓都卖柴给窑厂赚点小钱。这个张差觉得这是个发财的机会,想大干一场,他把自己的田都卖了去囤积柴火,准备倒手再卖给窑厂赚差价。
但是张差此举,就断了其他老百姓的财路,把别人的生意都给抢走了。所以有人气不过,暗地里一把火把张差的柴焚烧一空。
张差看到自己辛苦一场,不仅没有赚到钱,而且田地也没有了,以后全家老小的生存没有了保障,感到很冤枉,就到管事的太监,也就是庞保那里申诉,但是管事太监不仅没有管还将张差骂了一顿。张差气大伤身,遂疯癫起来,于是就到京师去告御状。
第33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七)
看似戚延龄的这个调查结论是和疯癫派一致的,这个张差就是一个疯癫狂徒,不值得理会。
这点其实是符合方从哲的意思的,对于方从哲来说,他自然是愿意将张差就定性为一个疯子的,但是张问达也很清楚,这样定罪,朝廷必然不服。
尤其是梃击派,他们早就指出此案中种种不合理的事情,平心而论,作为老刑名,张问达也绝不相信张差就是个疯子。
张问达对方从哲说道:“元辅,然遇物则击,岂能择地而施,待人而欧,待时而发耶?方其执棍于街市之中、从容于后宰之入,何竟无一人觉察,直至宫门乃始逞技耶?差即癫人,然不癫于他所,而癫于元子之宫,危在五步之内矣!”
张问达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刑部这边要想仅仅依靠张问达来将此事压下去是有些困难的,方从哲也很明白,张问达是在耍滑头,一方面张问达不敢得罪朱翊钧,是愿意配合方从哲等人将此事给压下去的,但是另一方面,张问达又有些爱惜羽毛,不敢公然和梃击派作对。
方从哲于是对张问达说:“老夫以为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大司寇以为如何?”
方从哲已经算是将自己的底线明牌给了张问达,之前方从哲也和吴道南等人仔细商量过了,此事仅仅处决一个张差,显然是无法对朝野交代的,所以庞保、刘成必须明正典刑,作为给朝野上下的交代。
方从哲之前也就在给朱翊钧的密揭中说道:“此辈俱编民,堂堂法司若不能刺编民,浈烦天子也。”
方从哲很清楚,仅仅只处决一个张差,是绝对无法对朝野交代的,方从哲认为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刑部无法定案,方从哲对于这件事情是极为不满的。
他对张问达说道:“王之采之疏上矣,刑部又三四覆审之矣!据其供吐改辞换语,刑部何有定见?”
在方从哲看来,刑部在此案的审理上始终是极为被动的,张差交代什么,刑部就记录什么,这怎么能行?刑部必须就此事拿出一个确定的定见来,然后才能够将此案顺利的结案。
方从哲和张问达商量之后达到了一致,方从哲去再次催促朱翊钧与太子一道召见群臣,同时解决太子和皇孙的讲读问题,而张问达则是解决刑部的事情,将此案定谳,这样两相施压,争取将此事予以了结。
方从哲于是再次向朱翊钧上本,陈述现在的情况,由于蓟州解来的人犯吐露了更多的事情,如果不迅速将此案的了结的话,恐怕事情会进一步闹大,此事对于朱翊钧来说恐怕会更加的不体面,所以方从哲请朱翊钧速决大计,将此事予以了结。
而在内廷,朱翊钧在召见了厂卫、司礼监等头目,询问此案的情况,缇帅王之桢对于此案的前景是非常之不乐观的,张差等人,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怎么扛得住刑部的拷问,现在只不过是因为郑国泰撒了银子,有人阻挠刑部的审讯罢了。
而随着此案的各种细节逐渐曝光的话,对于郑氏和朱翊钧将会是越来越不利的,朱翊钧问道:“缇帅,锦衣亲军可审的此案?”
王之桢赶紧推脱道:“陛下,此事刑部岂会放手?且一旦人犯有什么好歹,恐怕外间必不会放过此事。”
这事情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王之桢才不会去接,他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如果将张差等人移送锦衣亲军,将其在诏狱中灭口,确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是这对于王之桢来说,风险是极大的,这样王之桢将会彻底得罪梃击派和太子,王之桢才不会干这种蠢事呢。而且张差要是死于诏狱,必然立即坐视此事就是和郑氏有关,朱翊钧在利用厂卫灭口,维护郑氏,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
所以现在移送张差等人去锦衣亲军,确实是一招臭棋,在让厂卫的头目们离开了之后,朱翊钧问李恩到:“此事你怎么看?”
李恩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想法,李恩认为方从哲说的是很对的,如果不立即解决此事的话,可能到了后面就无法收场了。
所以在仔细斟酌了之后,李恩说道:“陛下,老奴以为元辅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虽然小爷下了令旨,但是百官未必相信,要是小爷能够当着百官说出来,此事即可了结,不必再烦扰皇爷。”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御批方从哲的密揭道:“祖宗有慎刑之意,人命至重,岂可轻刑,张差罪深恶重,即令刑部处决,以彰法度,此二事可行也!”
然后命令李恩亲自去文渊阁传旨,要方从哲、吴道南命令刑部将张差立即处决,然后在谈召见群臣和讲读两件事情,李恩去传旨之后,方从哲和吴道南无奈只得传旨,命令刑部立即处决张差。
但是不用刑部,就被打了回来,是哪位大仙这么大的胆子呢?
刑科给事中姜性,刑科是六科之一,负责稽核刑名案件,注销刑部文卷,每年二月下旬上报前一年南北罪囚的数量,年终上报一年内未决案件的数量,每十天上报一次在押罪囚的数量,这些信息都依据法司移报后上奏皇帝。
如果要处决人犯,一般是在法司上奏,皇帝勾决之后由刑科审查无误后,批转刑部行刑,而姜性确实是负有审核职能,他指出三个问题,第一此案尚未定谳,为何就匆匆处决人犯?第二就是上报勾决是大理寺复核之后的时候,而现在并没有大理寺的移文,这属于程序错误。第三就是为何只决张差一人,其余人犯,怎么处理的,没有说明。
所以姜性果断使用给事中的封驳权,将其驳回,这下朱翊钧大怒,立即传旨内阁,要将姜性罢官为民。方从哲等内阁辅臣也赶紧上疏申救,才将姜性给保了下来。
第34章 秋官会审父子情(八)
方从哲和吴道南都上疏予以申救,方从哲在密揭之中详细的向朱翊钧说明了自己的理由,首先处分姜性一个小小的刑科给事中,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科道一向抱团,处分了一个姜性,反而将事情闹大,并不利于处理此事。
所以方从哲建议,不予理会,免得此事做大,同时方从哲再次奏请朱翊钧和太子一道出来召见群臣,这样才能够使得群臣相信只决张差是太子的意思,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方从哲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反复思量,将这份奏疏看了几遍之后,终于对李恩说道:“罢了,二十八日与太子一道召见他们的,免得他们搅扰。”
李恩当即去慈庆宫传旨,要朱常洛做好相应的准备,同时将皇孙也带上来,朱翊钧也正式批答了方从哲的密疏,决定在五月二十八日与太子、皇孙一道召见群臣。
在得知消息之后,方从哲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通知了相应的臣子们,而到了五月二十八日,辅臣以及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堂上官、科道官等大小官员全部都到文华门等待朱翊钧的召见。
而随后朱翊钧再次传旨诸臣到宝宁门等候,内阁辅臣方从哲、吴道南两人最先到达,之后文武各官陆续达到,而朱常洛也带着皇孙们提前赶到了慈宁宫,朱常洛带领自己的儿子们向老爹行礼,见了自己的孙子们,朱翊钧倒是开心起来了。
很快,内侍将将文武百官引至慈宁宫前给朱翊钧行礼。由于现在距离慈圣李太后去世刚一年多的时间,慈宁宫的几案上还设置有慈圣李太后的灵位,故此朱翊钧身着白袍,头带白冠,站立在大殿左檐前的石栏杆后面,皇朱常洛头戴翼善冠,身着青袍站立在朱翊钧右侧,还有皇孙三人、皇孙女一人站在左边台阶之下。
方从哲赶紧带领群臣行礼,先是向慈圣皇太后灵位行礼,而后是皇帝朱翊钧,最后才是太子,朱翊钧在行礼的时候还特意让方从哲和吴道南二人跪在自己站立的台阶前,群臣礼毕之后,自然是进入了正题。
朱翊钧说道:“自圣母升遐,朕心哀痛无己,每遇岁时及祖宗忌日,必躬祀几筵,虽有足疾不废,而今岁春夏无雨,朕心时切焦劳。昨忽有风癫奸徒张差闯入慈庆宫,持挺伤人,震惊皇太子,朕心恐惧不安,朕思皇太子乃国家根本,素称仁孝,今年己三十四岁,如此长大,朕岂有不爱之理?外廷种种传言,朕不能解也!”
朱翊钧首先就是对于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处理梃击一案进行了辩解,主要就是由于慈圣皇太后升遐和大明今年的旱灾而担忧。
首辅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圣明,臣等不职,只是太子乃是国本,梃击一案,惊骇天下,圣谕未明,臣子日夜忧心,伏祈圣明明示。”
朱翊钧当然知道方从哲说的是什么事情,朱翊钧立即说道:“元辅要朕明示,朕就明示!”
朱翊钧拉着朱常洛的手,然后指着身旁的皇孙、皇孙女对诸位臣子们说道:“且诸皇孙振振众多,尤朕所深喜,奈何外廷纷纷疑我有他意,且福王既己之国,去此数千里,自非宣召,彼岂能插翅飞至?你们都看见否?如此儿子,谓我不加爱护,譬如尔等有子如此长成,能不爱惜乎?”
朱翊钧表明自己从父子亲情上来说也不会废黜太子,再次向群臣做出保证。然后命内侍引导皇孙们站立在石阶上,让众臣注目细看,斥责臣子离间他与皇太子的骨肉亲情,朱翊钧说道:“朕与皇太子天性至亲,从无疏离,外间种种,皆系谣言,卿等岂可遽信?太子怎么说?”
朱翊钧和朱常洛自然是在这里表演父子情深,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慈恩,儿臣仰承,我父子从无嫌隙。怎奈外间风闻妄言,众口悠悠,则尔等离间为无君之臣,将使我为无父之子乎?且张差疯癫狂徒,竟至于朝廷不宁,天下惊骇,而疑父皇之慈爱,此儿臣之罪也!”
朱常洛作势欲跪,准备请罪,朱翊钧将朱常洛拉起来,然后问道:“刑部官何在?今当朕父子及百官,何不将此案说来!”
署刑部事左侍郎张问达赶紧上前将案情说了一遍,朱翊钧听完之后说道:“张差身无寸铁,的系疯癫,所供之事,皆系无端攀咬,不必再问。今只将疯癫张差、庞保、刘成三人决了,其余不许波及,恐伤天和,震惊圣母灵位,太子意下如何?”
朱翊钧已经明确作出了自己的决断,就是只杀张差和庞保、刘成三人,了结此事,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仁爱,只决了张差三人便罢,不必过度株连,使得百姓惊诧!”
见皇帝、太子就金口玉言将此案予以决定了,方从哲赶紧率领群臣叩谢天恩,朱翊钧也赶紧说道:“元辅速速作谕拟来无误,批发刑侍张问达、理丞王士昌以先决三人之旨。”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是妥善解决了,父子和睦,君臣无猜,至于梃击一案,也已经被朱翊钧、朱常洛父子两人联手所解决了,看起来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是在群臣中突然传出一个很大声的呼喊:“陛下极慈爱,太子极仁孝。”
这话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在朱翊钧看来,这个声音似乎是在故意嘲弄朱翊钧和朱常洛的这场表演,朱翊钧的脸当即沉了下来,问内侍道:“是何人?”
内侍查看了之后回奏道:“是御史刘光复。”
朱翊钧又问刘光复陈奏何事,有太监听到刘光复所说的话,但朱翊钧仓促之间发问,太监没能原话复述,只是按意思叙述,说刘光复说的是“渠言愿皇上慈爱皇太子”,这下让朱翊钧更加不快了,他认为刘光复是故意在恶心朱翊钧,不过现在朱翊钧也没有和他多计较,只是命人叫他不要再说了。
第35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
不过朱翊钧也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怒,只是让内侍给刘光复传话让他不要再说了,但是刘光复不仅喋喋不休,而且词语既多过激,声气不觉太高,连方从哲等重臣也不禁皱了眉头。
这下朱翊钧大怒,高声呵斥道:“内廷慈孝,外廷妄肄猜疑,迹涉离间,此人臣之礼乎?”
随即命令锦衣亲军抓捕刘光复,但是仓促之间锦衣亲军并没有在驾前,所以先动手的是内廷的太监们,几个太监蜂拥而上,顿时就将刘光复的袍服撕烂,朱翊钧命令将其押到朝房暂且候旨处分。
原本君臣之臣比较和睦的气氛也在此时被彻底打破,这下不管是朱翊钧父子还是在场的朝臣们都是很尴尬了,在将刘光复押走之后,朱翊钧显然是极为愤怒的。
在朱翊钧看来,刘光复这厮是明白的当着他的面前给朱翊钧上眼药了,朱翊钧对于此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朱翊钧对朝臣们说道:“朕怒此畜辄在圣母几筵前,高声狂吠,震惊神位,为子者五内何等惊慌忿怒,又且于朕前甚无人臣礼,其狂悖于平昔可胜罪责。这厮不知何心术,每每逞臆沽名,狂妄希位,恣肆无忌,专以抗旨讪上,搏击忠良,邀虚名、图美职为事,好生可恶!”
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所言极是,然当此慈圣皇太后灵前,罪诚莫逭,心则堪原,祈皇上矜念狂愚,转圜解网。”
朱翊钧自然是不干的,刘光复之前的这些话,使得朱翊钧极为难堪,朱翊钧认为刘光复是在故意嘲讽自己,所以对于他是极为怨恨。
朱翊钧这次没有给方从哲面子,他直接说道:“狂畜刘光复大胆高声,震惊圣母神位,使朕恐惧不安,又无君臣礼,如不严惩,何以严君臣之分,朝廷纲纪!”
这下方从哲是彻底没有了办法,他只能够寄希望于朱常洛来寰转此事,所以方从哲看向朱常洛,朱常洛当然也明白方从哲的意思,朱常洛走过来扶住朱翊钧。
随后朱常洛说道:“父皇何必和这等无知小臣过不去,他们不过是为了出名搏位,若是父皇重惩于他们,反而成全了他们。且为皇祖母计,不宜重惩,将其暂押诏狱,另行处置。”
朱常洛的这个办法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刘光复在慈圣皇太后灵位外放肆妄言,朱翊钧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他,更何况刘光复的话对于朱翊钧来说确实是极为冒犯的,从朱翊钧的角度来说,是必然要严惩刘光复的。
但是对于方从哲等辅臣们来说,内阁辅臣是肯定要申救科道言官的,否则的话,内阁就会遭到科道的猛烈攻击,这点对于内阁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因为现在内阁要想坐稳位置的话,科道的支持是极为重要的,所以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方从哲等人也要保刘光复。
这事是无解的,所以朱常洛提议就是先将刘光复押在诏狱,等候过段时间再处分他就行了,这样君臣不必因为此事而争执不断,先将此事放下,也未尝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有就是梃击一案的善后事宜,朱翊钧对张问达说道:“刑部之内,有无事生非者,要指名题参,还有马三道等无辜,不宜滥及,致伤天和,仅拟一流。”
张问达当然知道朱翊钧指的是王之寀等人,本来按照朱翊钧的意思,刑部就按照刘廷元的疯癫之论,走个过场,将张差处决,此案了结也就罢了,但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了一个王之寀,撬开了张差的嘴,使得此案公之于众,这下使得朱翊钧下不来台了,这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就是要让张问达收拾王之寀,张问达好歹是署刑部事的左侍郎,要想收拾一个六品主事并不是什么难事,张问达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但是张问达也有自己的打算,王之寀确实是不算什么,一个六品主事罢了,张问达要想处置,确实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但是王之寀背后可是站着东林党,处分一个王之寀不算什么事情,但是为此开罪东林党就是很愚蠢的事情了,张问达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当然知道这事不好处理,现在东林党在朝廷之中势力不小,吃罪了他们,张问达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张问达虽然答应下来此事,但是并不准备真的收拾王之寀。
而方从哲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了,自然是要将最重要的事情给落实了,就是朱常洛和皇孙们讲读大事,方从哲上前仔细端详皇长孙和朱常洛之后,方从哲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太子与皇孙讲读进益,诚乃关系国本之事,臣伏祈陛下慎择讲官,以成君德。”
方从哲说完之后,带领群臣跪伏于地,恳求朱翊钧准允重开讲读一事,朱翊钧自然是明白方从哲的意思,他担心朱翊钧翻脸不认账,对于方从哲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解决太子和皇孙的讲读问题,只要能够解决此事,方从哲挟此之功,就能够在内阁站稳脚跟,即便是东林党也将其奈何不得。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才说道:“既然如此,元辅可于翰苑之中拣选英才,条陈推荐,朕于中选取,以开讲读。”
朱翊钧算是将此事答应了下来,这样方从哲对于朝廷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虽然不能将梃击案彻底查明,但是借由此事,方从哲办成了太子和皇孙的出阁读书大事,而作为首辅,方从哲在选拔哪些人担任讲官上是有很大的权力的,正因为如此,方从哲对于讲读一事是极为重视的,因为这是巩固他首辅地位的重要筹码。
而朱翊钧自然也是很清楚方从哲的想法的,方从哲尽管依靠齐楚浙党,但是他自己并非党魁,再加上东林党的步步紧逼,使得方从哲这个首辅是很困难的,他需要足够的威望,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望,方从哲就不能替朱翊钧弹压朝廷。
第36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二)
这样的话,这次召见对于君臣来说都算是比较满意的,尽管出了刘光复这个小插曲的,但是对于各方来说,都算是比较不错的结果。
对于朱翊钧来说,将梃击这样一件有可能动摇国本甚至是在朝廷上引起轩然大波的惊天大案,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之中,对于朱翊钧来说,自然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情。
对于朱翊钧来说,和朱常洛在朝臣面前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也使得外间的各种传闻,都能够就此消弭,这点对于整个朝廷的稳定也是极有好处的。
而对于方从哲等官员们来说,能够得见天颜,自然是喜事一件,何况久拖不决的太子、皇孙讲读一事也得以解决,朱翊钧也郑重保证了太子的地位,国本稳定,在这些官员们看来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和这个比较起来,梃击一案,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之前由于朱翊钧极少召见大臣,使得朝廷、民间各种流言四起,之前的妖书案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所以朱翊钧也认为讹言烦兴,故亟于剖白,欲使天下信之,所以召见朝臣,和朱常洛演了这么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
方从哲等人在叩谢之后说道:“陛下、殿下,今日臣瞻天颜于咫尺,聆圣谕之详明,莫不欢忭鼓舞,孙父子聚集于一堂,陛下玉音谆谆,子孝孙贤,即古部俞吁啡之风亦不及此也,臣等喜不自胜。”
朱翊钧显然也是十分高兴的,对方从哲说道:“元辅且去,一应事务详细条陈上疏以闻。”
方从哲再次带领群臣行礼之后才离开,朱常洛自然也是准备行礼告退,朱翊钧深深了看了他一眼,才说道:“皇孙们先回去吧,太子跟朕来。”
朱常洛有些吃惊,自己这位便宜老爹之前可并不怎么爱搭理自己,这次是怎么回事,竟然主动叫自己,而那边李恩已经搀扶了朱翊钧走了,朱常洛也赶紧跟上前去,朱翊钧到的是慈宁宫内的暖阁,虽然慈圣皇太后已经升遐,但是这些陈设依旧没有变化。
朱翊钧坐了一会之后,才对朱常洛说道:“此处一如你皇祖母在世之时,你皇祖母最担心的也就是你的。”
这点朱常洛也确实是很清楚的,在自己生母去世之后,在内廷能够庇佑朱常洛的就是慈圣皇太后和王皇后的,而其中慈圣皇太后的作用是远远比王皇后大的。
当时虽然已经册立朱常洛为太子,但是福王一直没有就藩,这就使得朝野议论纷纷,认为朱翊钧有易储的想法。
虽然群臣交相上疏,请求福王早日离京之国,但朱翊钧以封赏不够为借口,就是不答应,并且以慈圣李太后的七十大寿为由谕内阁:“朕思圣母圣寿,稀龄在迩,朕当亲率皇太子及诸王恭祝大典,庆贺礼成,于次岁春三月内着钦天监择吉之国。”
朱翊钧和郑贵妃想要以慈圣皇太后七十大寿为由,继续拖延福王之国一事,但是被慈圣太后所阻止了,郑贵妃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慈圣李太后,慈圣李太后听后当即反问郑贵妃:“吾潞王亦可来上寿乎?”,于是郑贵妃乃不敢留福王。
在慈圣皇太后和群臣的压力之下,朱翊钧不得不于万历四十一年十二月初七日下旨,“命福王于次年三月二十四日之国”,然而第二年二月初九日,慈圣李太后即驾崩,终究没有能够等到自己的七十大寿。促使福王之国可以说是慈圣李太后在国本之中为朱常洛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可以说慈圣太后在朱常洛的储君地位确立上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所以朱常洛对于慈圣皇太后也是极为感激的。
所以在朱翊钧说话之后,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皇祖母慈爱,儿臣多承其恩。”
父子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对于此次的处理是极为不满的,换谁来都不可能满意的,虽然看似将梃击一案解决了,但是只决了张差和庞保、刘成三人,而幕后的始作俑者却就此逍遥法外,朱常洛怎么可能满意。
最终还是朱翊钧先开口问道:“讲官哥儿可有中意的?”
朱常洛说道:“儿臣听闻孙承宗却是不错的。”
朱翊钧说道:“那到时候朕会让他到慈庆宫来的。”
朱翊钧接着说道:“哥儿是太子,日后这大明江山,还是要哥儿来当,对于眼下的朝局,哥儿有什么想说的啊。”
这让朱常洛有些诧异了,朱翊钧之前是从来不会和自己谈论朝局的,怎么这次想起来和自己谈论朝局呢?
朱常洛认为现在还是要装一下的,所以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在慈庆宫内,一向都是读书,对于朝局,并不知晓。”
没想到朱翊钧冷笑一声说道:“哥儿说你并不知晓?那王安也不知晓,陆遇也不知晓?还是说严绍庭也是不知晓的?”
朱翊钧的话让朱常洛无法再辩解了,毕竟自己近来的表现确实是出乎了朱翊钧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借梃击案谋求自己的政治利益这点上,朱翊钧认为朱常洛做的还是不错的,既然已经清楚的知道朱翊钧不可能彻查此案,那就应该尽可能的借由此事为自己谋取政治利益。
在这点上朱常洛确实是做的不错的,第一就是将陆遇调到了慈庆宫,一来是加强了自己的安全,二来就是向厂卫安排了自己的心腹,这样就可以通过厂卫了解相关的情况。
第二点就是重开讲读,讲读对于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通过讲读,朱常洛可以了解朝廷上的各种动态,同时讲官们也是未来朱常洛的班底,所以讲读一事对于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以前的朱常洛在朱翊钧眼中可没有这么厉害,懂得应该做什么,而且分寸拿捏的如此之好,不过朱翊钧也并不稀奇,天家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朱常洛这么多年了,自然是能够磨练出来了。
第37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三)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问题,朱常洛有些不好回答,他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但是对于当下的朝局,朱常洛应该怎么去说,才能够让朱翊钧听从,同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当然很清楚,现在对于大明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东虏也就是女真人的问题了,李成梁刚刚才去世,但是辽东的危局已经初步显现了。
从万历二十九年八月,时任辽东总兵马林因为与税使高淮争执被弹劾获罪。大学士沈一贯上书说李成梁虽老,还可以继续带兵。于是朝廷命李成梁再镇辽东,这时候李成梁已经高龄了。
这时候,鞑靼的土蛮、长昂以及把兔儿等已经离世,鞑靼的入寇已经很少了。而开原、广宁之前又开马、木二市。女真诸部为了获取利润,都归顺臣服。因为这个原因,李成梁又在辽东镇守了八年,当时辽东很少有边情。因为长期巡查东北的情况叙功,李成梁加至太傅。
但是实际上,正是在这八年之内,辽东的情形急剧恶化,李成梁第二次出任辽东总兵时,为了彻底破坏掉海西女真与其他少数民族的联合可能,他实行暴力征伐。
先是对泰宁部速把亥,然后是叶赫女真的清嘉奴、扬嘉奴。而这一时期,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建州女真,正一步步蚕食海西女真,力量不断壮大起来。
本来在万历初年,时任兵部侍郎汪道昆前去巡视边境,李成梁献上建议将孤山堡移建到张其哈剌佃,险山堡迁移到宽佃,沿江新安四堡迁移到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驻守,可以开辟疆土七八百里,可以大大扩张耕牧之利。
汪道昆上报朝廷,朝廷认为可以实行。从此这里的人口生计日益繁荣,增至六万四千余户。到了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以那里孤悬于外很难守住为由,舍弃了辽左六堡,将那里的六万四千余户居民迁移到内地,那些居民依恋家室不想离开,李成梁就以大军驱赶他们,使得辽东人心离散,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现在努尔哈赤已经呈现尾大不掉之势了,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直接说道:“父皇,当今可率者,惟辽事耳,辽事既起,必征调频仍,国力遂匮。”
在听了朱常洛的话之后,朱翊钧并不认为辽东是什么大事,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国事是对的,但是辽东尚且安定,李成梁虽死,李家旧将尚在,建州不足为虑,且用兵辽东,钱粮何来?”
朱翊钧并非不知道辽东的情况,毕竟是做了四十年的天子,建州部的小动作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朱翊钧认为建州部现在还不能对大明构成很大的威胁,而且李成梁虽死,但是李家旧将仍旧在辽东,凭借李成梁当年的威名,还是可以镇守辽东的。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想法,朱常洛显然并不赞同,他当即说道:“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后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辈皆富贵,拥专城,暮气难振。而李成梁诸子,除如松之外,皆虎父之犬子耳,此辈可得守辽乎?”
对于李家这些旧将,朱常洛是一点也不看好,他们要不然就是老迈不堪用,要不然就是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指望他们领兵作战,是极不现实的事情。
朱常洛对于现在的辽东将门集团,是极为不看好的,他们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武了,从李成梁第二次守辽的时候,这种情况已经是十分之明显了,辽东诸将早年的进取之心丧失,功业逐渐由盛而衰。先是有怯战之事,而后又传出掩败为功,杀良冒功的行为,这些虽都是部下所为,但李成梁难辞其咎。
所以朱常洛对于这些辽东旧将一个都不信任,指望他们搞定女真,朱常洛还不如去相信计五年全辽可复也这种鬼话。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态度,朱翊钧也正色问道:“那哥儿以为,辽事应当怎么办?”
朱翊钧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令朱常洛很不好回答的,自己如果是泛泛而谈,必然会使得朱翊钧不重视此事,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朱常洛要是说的太多,朱翊钧也未必相信,而且还会怀疑朱常洛在朝廷上党羽众多,使得自己无端受到猜疑,这是极为愚蠢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在仔细思考之后,决定不谈辽东的具体方略,而是谈人事问题,因为朱常洛对于现在辽东的实际情况也确实是不了解,贸然瞎掺和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常洛主要是想举荐一个人,就是熊廷弼,他是有能力稳定住辽东的局面的,而且熊廷弼也是熟悉辽东的,万历三十六年,朝廷派御史熊廷弼巡按辽东,勘查宽奠疆界,翌年二月,熊廷弼调查结果传到朝廷,李成梁与辽东巡抚赵楫不仅弃地属实,而且还有勾结努尔哈赤的罪行,要求予以严惩,然而朱翊钧却将此奏留中不发。
而且熊廷弼和朱常洛确实是很不同寻常的关系的,熊廷弼的好友兼儿女亲家就是朱常洛的讲官郭正域,也是之前朱常洛在朝廷中最重要的支持者,虽然现在郭正域已死,但是熊廷弼凭借自己和郭正域的亲密关系,自然被视为和朱常洛关系亲近的臣子。
所以朱常洛向朱翊钧请求启用熊廷弼巡抚辽东,安定地方,加强大明在辽东的防备,整顿军屯,恢复大明在辽东的防御体系,为大明争取时间。
而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熊廷弼和郭正域的关系的,正是因为这种关系,万历四十年熊廷弼才被无故罢免,当时熊廷弼担任南直学政,到宣城巡视岁考之际,有人向他举报苏海望、李茂先、冯应祥、芮永缙的劣迹,熊廷弼为了整顿士风,对这些滋事生员予以杖责,其中芮永缙被打死。翌年正月,应天府巡按御史荆养乔在辞官时弹劾熊廷弼为献媚其好友汤宾尹而故意杀死芮永缙。
尽管调查结果显示熊廷弼并不是有意的,但是他仍旧被罢官闲居。
这次朱常洛向朱翊钧推荐熊廷弼,朱翊钧并不意外,因为对于朱常洛来说,熊廷弼算是朱常洛的自己人,现在朱常洛在朝廷上确实是缺乏力量,虽然支持朱常洛的人不少,但是朱常洛自己的嫡系却几乎不存在,这当然是拜朱常洛的好爸爸所赐。
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这个请求不置可否,他接着问道:“哥儿是信不过李家?”
朱翊钧听出来朱常洛的意思,就是对于李成梁一家不信任,原本朝廷是希望李家能够为朝廷镇守辽东的,平心而论,在万历初年,李成梁确实是堪称勇将,在辽东确实是所向披靡,不管是辽东土蛮,还是女真,确实都不是李成梁的对手,其长子李如松也堪称名将。
但是在李成梁老迈,李如松战死之后,整个李家诸将集团都老迈堕落了,不管是李成梁和李如柏等人,还是李成梁的部将们,在辽东都已经暮气极深,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认为指望他们守卫辽东,无异于缘木求鱼,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父皇,李家诸将,皆不堪用,以其守辽,恐非其人也。”
没想到朱翊钧听了之后,冷笑了一声,说道:“哥儿倒是看的清楚,但是哥儿想过没有,除了李家,谁能守辽呢?从李成梁去任之后,朕不是没有派遣过辽东总兵,但是皆不得久任,哥儿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朱常洛悚然而惊,他当然知道自己老爹的意思,朱翊钧并不是庸主,他不管事并不意味着他对于朝廷上下的事情一无所知,相反朱翊钧是很精明的人,他可是张居正、申时行等人的学生,论权术,并没有几个人能够超越的,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辽东的问题,但是现在朱翊钧确实是对于李家极为器重的。
朱翊钧看着朱常洛,然后说道:“哥儿,辽东的水,深着呢!李恩,给哥儿说说其中的情况,”
李恩赶紧躬身领命,对朱常洛说道:“小爷,李成梁第一次镇守辽东,一直到万历十九年被罢免,其后是董一元、杨绍先、李如松、李如梅等担任,在位最长不到三年,最短不到一年。”
李恩接着说道:“李成梁第二次镇守辽东,直到万历三十六年,而自此后,辽东总兵就成为一个很烫手的山芋。”
李恩向朱常洛介绍了其中的情况,从李成梁去任之后,朝廷现场先后派遣了马林、杜松、麻贵、王威、张承胤一共五任辽东总兵,没想到皆不得久任,其中以麻贵最得朱翊钧的重视。
麻贵也是大明宿将了,和李成梁并称为东李西麻,可见他在大明官军中的地位,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着,在大明军中素有威名的老将,担任辽东总兵仅仅两年之后,就主动上疏朝廷,以老迈为由,请求致仕,其中的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
朱常洛听了之后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对于辽东的事情,并不是不清楚,而是很难处理,对于朝廷所派遣的这些辽东总兵,朱常洛还是有些了解的。
马林是嘉靖、隆庆朝名将马芳之子,马芳是当年威震大明九边的悍将,是能够和俺答汗一较高下的勇将,也是宣大三镇将门的代表人物。
杜松和马林一样,出身于宣大将门,也是大明当今的名将。
而麻贵出身于延绥将门,而张承胤、王威则是榆林卫出身,可见朱翊钧和大明朝廷也已经意识到了李家长期镇守辽东所带来的隐患,所以朝廷也多次派遣其他各镇的宿将前往镇守辽东,希望能够打开局面,但是很显然,这个方法目前还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
尤其是在李成梁去世之后,朝廷明显加快了步伐,希望趁着李成梁去世这一极好的机会,重新夺取辽东镇的指挥权,所以将在大明功勋卓着的宿将麻贵调往辽东,但是麻贵一来是确实年事已高,二来就是恐怕也很难镇住这些草头王,所以在心灰意冷之下,麻贵选择了向朝廷请求致仕。
朱常洛听后,终于明白了现在辽东的境况,不是朝廷不知道李家在辽东干的事情,而且朝廷知道了也无可奈何。朱翊钧不知道吗?显然是知道的,并且他也想改变这种情况,不断的向辽东派遣边军其他派系的大将,试图控制整个辽东将门集团。
但是很显然,朱翊钧的这些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
朱常洛想要强调的建州女真的威胁,在朱翊钧看来反而是其次的,因为建州女真本来就是李成梁养寇自重的结果罢了。
万历十一年,李成梁再度发兵攻打王杲之子阿台,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是王杲的女婿,塔克世与其父觉昌安前去古勒寨为明军劝降,因战事紧急被围在寨内。建州女真苏克素浒河部图伦城的城主尼堪外兰在李成梁的指挥下诱阿台开城,攻破古勒山城之后进行屠城,觉昌安、塔克世也未能幸免。
塔克世虽属王杲一系,但已归附李成梁,却因此战死,实为李成梁与尼堪外兰故意为之。努尔哈赤对此极为不满:“我祖、父因为什么被害?你们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对此有什么说法?”
结果李成梁将塔克世的土地、人马等送给努尔哈赤,令让他承袭都督指挥衔,以为补偿。而且李成梁晚年与努尔哈赤往来甚密,于边事又常有敷衍之举。只要努尔哈赤表示忠心,即“保奏给官”,甚至“弃地以饵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安抚住努尔哈赤,稳定辽东,才能够保全李家一门的富贵。
而等到李成梁去世之后,努尔哈赤已经羽翼丰满,而辽东将门,又不为朝廷所制,现在的情况,即便是朱翊钧这个皇帝,也只能听之任之。
第38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四)
朱翊钧看着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国事,自然是好事,但是其中之事,哥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
朱常洛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想法,在朱翊钧看来,努尔哈赤不过是个部落首领罢了,这种货色,在大明不说数以千百,至少也是不可胜数。
远的不说,之前播州的杨应龙,宁夏的哱拜,哪个不比努尔哈赤兵强马壮,但是不还是被大明调集数省精锐加以剿灭了,所以在朱翊钧看来,努尔哈赤就算是有些实力,不过就是个杨应龙、哱拜罢了,大明要想收拾他,确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是也就仅限于此了。
朱常洛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他并非不知道女真有可能对大明构成威胁,但是在朱翊钧看来,女真的威胁远远不如这些辽东将门对于大明的威胁大,所以朱翊钧的想法就是用女真人打垮辽东将门,然后朝廷再调集重兵,将其剿灭。
但是朱常洛认为,这样做的风险是极大的,朱翊钧自然是想驱虎吞狼,但是努尔哈赤可是一头能噬人的恶虎。
所以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将门事小,然女真东虏事大,此辈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说道:“太子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嘛,是从严都督那里得来的吧。”
朱翊钧当然不傻,朱常洛深居慈庆宫,对于外间的事情,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从外界得知的消息,而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比较可靠的消息来源就是陆遇了,而陆遇的姨父严绍庭确实是很了解辽东的情况。
严绍庭和李家关系匪浅,从当年东征朝鲜,李如松奏请调严绍庭从征,让他立功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要知道此时严嵩都死去三十年了,严嵩就是当年有什么余荫,此时恐怕也有灰飞烟灭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李如松还能够特地照顾严绍庭,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十分之密切的。
朱翊钧很清楚,严绍庭和李家的关系十分之密切,对于辽东的情况肯定也是十分之清楚的,所以朱翊钧认为,朱常洛是从严绍庭处获得的消息。
而由于严绍庭和李家的这种亲密关系,朱翊钧认为,严绍庭是肯定是帮着李家和辽东将门说话的,所以必然会夸大女真人的威胁,使得朝廷继续倚重辽东将门,这些事情,在李成梁时代,就是非常普遍的事情,辽东将门就经常用这种方式。
大明官军讳败为胜,杀良冒功等行为,朱翊钧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尤其是辽东官军,更是此中的好手,在万历前期李成梁在辽东的时候所立的战功大多都是在塞外,很容易掩饰真实情况。
如果敌寇进入内地,就以坚城清野作为依托,拥兵观望形势然后出击;甚至可以掩饰败绩变为功劳,杀良民冒充敌军的首级。阁部的官员都被他所蒙蔽,督抚、巡按稍微有与他忤逆的意思,就被他排挤出去,以至于都不能检举他的不法行径。先后有巡按陈登云、许守恩得到了他杀降冒功的罪证,想要上奏,却被巡抚李松、顾养谦等人阻止。
而到了现在,尽管李成梁已死,但是整个辽东将门已经结成非常之紧密的利益团体了,尽管朱翊钧和朝廷也采取了一些办法,想要重新控制辽东都司,但是现在看来成效都不大。
既然文的不行,那朱翊钧自然是要采取不一样的办法,那就是利用努尔哈赤打击辽东将门,朱翊钧很清楚,努尔哈赤就是李成梁所养的一条狗,之前李成梁活着,努尔哈赤未必敢弑主,但是现在李成梁已死,努尔哈赤未必会愿意继续当辽东将门的狗。
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要是李如松未死的话,也许还能够镇住努尔哈赤,但是现在李如松已死,凭李如柏他们,能够镇住努尔哈赤,别做这个春秋大梦了。
朱翊钧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李成梁私心虽重,但是也算是一员悍将,李如松原本是可以继承李成梁衣钵的,至于李如柏等人,虎父之犬子罢了。指望他们守卫辽东,制约东虏,还不如去请龙虎山张天师来做法靠谱一点。
朱翊钧之前是对李成梁不满,甚至于防范,但是李成梁的本事,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现在辽东缺乏大将,是必然要出事的,以现在的辽东将门,恐怕是抵挡不了努尔哈赤的,按照朱翊钧的想法,先让努尔哈赤将辽东将门打残,然后朝廷在调集数镇精锐,将之剿灭,这样就可以从容恢复对于辽东的控制。
朱常洛说道:“父皇,可是辽民何辜,士卒何辜?”
朱翊钧这才看了朱常洛一眼,悠悠的开口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个道理,哥儿难道不明白?”
这些道理,朱常洛自然是明白的,现在辽东已经成为了国中之国,各级军官把持卫所,豢养家丁,对于朝廷,也是缺乏恭顺,可是他们镇守辽东,朝廷对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对于朝廷来说,他们仍旧是大明官军,要是真的逼反他们,和女真人明着一起作乱的话,对于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这样的话,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实在是不太公平的,朝廷本来是有守土安民的职责,但是现在朝廷不仅没有承担保护他们的职能,反而是要继续放纵女真人做大,以达到摧毁辽东将门的目的。
朱常洛很清楚,朱翊钧的这个方法,并不能够真的解决女真和辽东将门的问题,因为朱翊钧根本就想不到现在辽东将门的羸弱,李成梁在任的时候,利用辽东将门各级将校所豢养的家丁,组建起了一支威震辽镇的所谓辽东铁骑。
朱常洛也不得不承认,在万历初年,这支由各级军官家丁所组成的辽东铁骑,确实是战斗力极为强悍的,不管是土蛮还是女真,都不是李成梁的对手,这点即便是朝廷上下也都是很清楚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首先就是大明边防态势的变化,之前大明九边还是比较稳固的,尤其是在万历初年,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镇守辽东,蓟镇作为辽东的侧翼,为辽东分担了很多来自土蛮的压力,使得蒙古人不敢轻易袭扰大明,这样才使得李成梁可以利用手中的这支辽东铁骑对抗女真和蒙古。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完全不同了,首先就是大明的边防远远不如万历初年了,万历初年由于刚刚和俺答汗达成封贡,除了土蛮之外,土默特部对于大明来说还是相对比较恭顺的,现在虽然顺义王仍旧和大明保持了朝贡关系,但是蒙古和大明的关系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密切了。
而且由于俺答去世之后,土默特部内部的分裂,即便是顺义王,也无法约束麾下各部,大明和蒙古的关系再度恶化,尽管封贡依旧在执行,但是蒙古各部对于大明的袭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土蛮部则是更加猖獗。
而戚继光去位之后,大明的蓟镇边防则是很快就松懈下来,蓟镇防备的松弛对于土蛮来说自然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情,这也间接使得辽东的处境更加艰难,辽东镇要同时处理土蛮和东虏,显然是力有不逮的,所以对于努尔哈赤自然是采取放纵的态度。
也也就使得女真人的力量更加强大,这点朱常洛还是有数的。现在对于朝廷和朱翊钧来说,女真确实是一个潜在的边患,但是辽东诸将才是最大的威胁。
这点朱常洛算是很明白了,朱翊钧并非不知道女真人的狼子野心,但是在朱翊钧看来,这些所谓的蛮夷能够对大明所造成的威胁是不大的,在他们的眼中,真正对大明构成极大威胁的,是辽东镇的这些将门。
所以这些年以来朝廷对于辽东的主要政策,都是以打击、分化辽东将门为主,在朝廷的眼中,这些辽东将门显然才是对于大明威胁最大的存在,而不是这些所谓的东虏。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态度,朱常洛自然是不能苟同的,他很清楚女真人现在对于大明已经构成了潜在的威胁,而朝廷仍旧目光只盯着辽东镇,朱常洛认为这是非常之短视的。
朱常洛对自己的老爹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左神京肩臂,视他镇尤重。奸徒敢为祸首,陛下不惩以三尺,练兵教战,则辽事必不可为,而国步是随之矣。”
朱常洛的这个话说的是十分之重了,但是朱翊钧并没有如同朱常洛所预想的那样发怒,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然后问道:“那哥儿以为,熊廷弼能解决此事吗?”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问题,朱常洛当然清楚其中的意思,朱常洛举荐熊廷弼,自然是为了稳定住辽东的局势,不要跪的太狠,以大明现在的情况,要想迅速解决辽东的问题,显然是不太现实的,即便熊廷弼能够及早赶赴辽东,朱常洛对他的希望就是稳定住辽东的形势,防止大明在辽东出现大规模的溃败。
所以朱常洛坦陈道:“父皇,儿臣以为即便是熊廷弼,亦不可能迅速剿除东虏。”
朱常洛详细向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意见,现在的情况是建州女真部已经做大,女真诸部都在努尔哈赤的掌握之下,在这种情况下,辽东兵备废弛,仓储不足,朝廷想要调集重兵,一鼓而下的剿灭女真,在朱常洛看来已经是不现实的。
现在朝廷要做的就是派遣得力臣子,出镇辽东,修复大明在辽东的边墙等防御设施,以辽东和辽南作为大明官军的防御集结地,安定大明在辽东的统治秩序,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同时重新恢复军屯等,借机打击辽东这些所谓将门的力量。
朱常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虽然朱常洛没有明说,但是辽东现在残破的主要原因,和朱翊钧是有极为密切的关系的,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之前的高淮乱辽一事。
在万历二十四年之后,大明的财政状况已经极为恶劣了,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朝鲜用兵,首尾八年,费格金七百余万。万历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三大征接踵,国用大匣。而二十四年,乾清、坤宁两宫灾。二十五年,皇极、建极、中极三殿灾。营建乏资,计臣束手,矿税由此大兴。
为了缓解大明的财政收入,朱翊钧想出的办法就是开矿税,朱常洛很清楚矿税自然是有利有弊的,朝廷没钱,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搞钱了,这点并不稀奇,但是朱翊钧派往辽东的税监高淮,那绝对是个极品。
当时的辽东巡抚李植就上疏反对称:“矿羽产于大常山盖州等处。夫辽地遍为虏残,惟金、复、海、盖岿然灵光,尤为虏人所最垂涎。贼由三岔河直入海、盖,特半日程耳!高淮等安知国家大计,不过假金银矿洞名马貂参,欲动圣心,欲为自私自利之媒,其贻祸国家,流毒地方,彼何所顾惜耶?”
但是朱翊钧不为所动,坚持用高淮,高淮自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到辽东,至万历三十六年,一共在辽东十年,确实是搜刮了不少的钱财,仅仅是被外廷所知的,就高达十万两以上,这些金银等都进入了内承运库之中。
高淮自然是搜刮了不少钱财,但是却瓦解了大明整个辽东边防,时任大学士朱赓就上疏称:“窃惟辽东为神京左臂,三面濒夷,一面阻海,最要害,也最孤悬,故辽东危则山海危,山海危则畿辅危,且种惟一黍,岁止一熟,而雨旱不若,处处皆荒,倭虏并防,时时不撤,识者谓天下有难必自辽始。而自高淮出关以来,邮传惟其骚动,营卫惟其需索,山海惟其蹂躏,官兵惟其趋使,士夫惟其奴隶,军民惟其草菅,行人惟其劫掠,辽亡则京师岂得安枕而卧也?”
第39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五)
朱常洛认为,熊廷弼去辽东的主要目的就是稳定辽东的局势,安抚因为矿税而骚动不安的辽东。
朱常洛详细的向自己的老爹阐述了自己对于辽东的看法,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成了气候,而且大明现在的财政状况也不理想,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想要调集重兵,再如同之前三大征一样想要一鼓作气的将女真予以剿灭,已经是不太现实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认为对于辽东,朝廷应该先取守势,稳住整个辽东的阵脚,恢复军屯,增加仓储,安定人心,同时修复辽东的各种城防设施,由于宽甸六堡已经丢失,朝廷就必须重视鸦鹘关等防备女真的重要关隘,修缮这些边墙。
最重要的就是安抚人心,清除内奸了,对于辽东来说,朱常洛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安定人心,之前高淮在辽东,迫害辽东卫所士卒,甚至出现了大规模逃亡的事情,当时很多人甚至声称:“生于辽不如走于胡。”
这都使得大明在辽东人心丧尽,在这种情况下,指望辽东的官军去抵御女真,是一个极为不现实的问题,所以朱常洛认为熊廷弼到辽东的主要任务就是收拾人心,安定局面,稳定住辽东的形势,为大明腾出手来收拾女真人争取时间。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看法,朱翊钧不置可否,朱常洛认为辽东的女真对于大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但是在朱翊钧看来,朱常洛有些言过其实了,女真最近确实是比较跳脱,但是要说他们能够威胁到大明,朱翊钧心中还是不太相信的。
朱翊钧认为,女真确实对于大明辽东构成了威胁,但是朱常洛显然是将这种威胁夸大了,想以此来扶熊廷弼上位罢了,对于熊廷弼,朱翊钧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当御史的时候就巡按过辽东,对于辽东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同时由于熊廷弼和郭正域的儿女亲家的关系,自然使得朱常洛对于熊廷弼很信任,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想法还是很清楚的。
朱常洛现在确实是十分缺乏在朝臣中的班底的,其中尤其是地方官员,朱常洛是完全没有任何力量的,在京官之中,朱常洛还可以通过讲官在詹翰官中发展自己的力量,但是在地方官员当中,朱常洛确实是没有任何的力量的。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说道:“既然哥儿认为熊廷弼是个可用之才,那便起复,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朱翊钧随后问道:“那哥儿以为,矿税如何?”
这个问题,在现在的大明确实是十分之敏感的,矿税是朱翊钧和大明官员们冲突最大的事情,从万历二十四年以来,矿税就成为了君臣之间最大的隔阂,历代的辅臣和部院重臣们,都不断的上疏请求停罢矿税。
毫不夸张的说,停罢矿税一事,可谓是万历朝政治学皇冠上的明珠,不管是内阁辅臣还是部院重臣,谁要是能够达成此事,立马就可以获得无上的声望。
由于矿税的征管体系由皇帝直接派遣宦官负责,地方税收大权落于内官之手,形成了独立于户部和地方官府的征管体系。通都大邑皆有税监,两淮则有盐监,广东则有珠监,或专遣,或兼摄,大批矿监税使驻扎在各省,接收了部分商业税种的征管权。
朝廷自然是对于此事极为不满的,很多官员因为谏阻矿税而被庭杖、罢官、流放的,而且这些矿监税使在地方确实是横行霸道,高淮就是其中的典型,这些所谓的矿监税使在地方大肆搜刮,所谓“矿不必穴,而税不必商,民间丘陇阡陌皆矿也,官吏农工皆入税之人也。”
更加令人无语的是,他们所搜刮来的钱财,也没有多少能够真正进入内承运库中,首先就是征收的银两并非全部解入内承运库,而是有明确的分成机制。万历二十四年至三十三年间,主要在皇帝与宦官之间按4:6的比例分成;万历三十四年“撤矿留税”后,则在内承运库和户部、工部之间按2.5:2.5:5的比例分成。
但是真正要命的就是这些矿监税使的贪墨,矿税征收过程中贪腐极其严重,大部分税收被中饱私囊。现在有“十不解一”的说法,即进入内承运库的仅十分之一,余下被这些矿监税使、随从、地方恶棍瓜分。甚至有言官弹劾称,以十分为率,“入于内帑者一,克于中使者二,瓜分于参随者三,指骗于土棍者四”。
矿税确实是搞的天下不宁,从这点上来说,矿税现在的弊端确实是很大,但是矿税也确确实实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困难,这才是无论官员们怎么反对,朱翊钧都没有裁撤矿税的原因。
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矿税确实是有弊端,对于大明的商业尤其是地方士绅的利益构成了很大的损害,这点也是官员们最为不满的地方,但是朱常洛很清楚,停罢矿税的结果就是朝廷的财政会立即崩溃,尤其是在现在大明随时可能用兵的情况下,停罢矿税绝不可取。
所以朱常洛赶紧对朱翊钧说道:“父皇,儿臣以为矿税并非不可行之举,若停罢矿税,朝廷财政何由支应?必加派于民也,此取祸之法也。”
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如果朝廷停罢矿税,一旦用度不足,那就只能增加赋税,也就是所谓的加派,这些加派谁来承担?必然是佃户和没有优免特权的自耕农和中小地主来承担的,这将会极大的动摇大明的国本,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的百姓承担的田赋与徭役折色已经是非常之严重了,再加上天灾横行,流民已经再增加了,要是朝廷在加派于田赋等,就必然导致大量的农民破产,沦为流民,这是要出大事的。
而且太监贪污,你以为这些官吏就不贪污了?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府尹,他们对于百姓的盘剥,更加敲骨吸髓,所以在矿税和加派之间,朱常洛宁愿选择矿税。
第40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六)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看法,朱翊钧显然是很满意的,朱翊钧不是傻子,矿税在实施过程中所造成的这些事端,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这些太监们在地方为非作歹,他也是很清楚的,但是太监们再为非作歹,只要朱翊钧想要收拾他们,不过是一道手谕的事情,而且太监的为非作歹和官吏的贪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大明这些官吏们,他们贪墨,主要是地方的士绅豪强相勾结起来,通过转嫁朝廷的赋税到无权无势的百姓身上,迫使这些百姓将自己的土地投献或者是低价变卖给这些士绅豪强们。而这些士绅豪强们则是发动自己的关系,在朝廷当中为这些官员们造势,帮助他们升迁。
这点不管是朱翊钧还是朱常洛都是很清楚的,这也是大明地方官府的一贯做法了,因为这些地方官要想得以升迁,完成朝廷的考课,很多时候都是需要这些地方的士绅地主们配合的,所以在这点上,这些地方官自然是要积极的配合地方士绅们。
在搜刮民财上,这些矿监税使和地方州县官吏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不过是所采用的方式方法不同罢了。
对于这些地方官吏们来说,他们不仅仅要求财,更是要争取自己的政治前途,所以他们的方法是有针对性的精耕细作,和这些地方的士绅合作,帮助他们大肆兼并土地以获取他们的支持,既捞取钱财又能够捞取政治资本,这是他们所希望达到的事情。
而对于这些太监们来说,事情就相对比较简单了,因为对于太监们来说,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两种人,第一种就是皇帝,这是需要太监的跪舔的,太监们是要积极执行皇帝的意图,才能够保证自己的地位。
另外一种就是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人,不管是官吏百姓,还是军兵将官,对于这些太监们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他们只在乎皇帝的意思。
而对于这些矿监税使来说,他们很清楚朱翊钧将他们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捞取钱财,他们在朱翊钧面前是否得宠,主要就取决于他们能否为朱翊钧弄来银子,所以这些矿监税使的态度就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不择手段的搞钱。
他们的手段自然是非常之粗暴的,堪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只要是能够弄来钱的,这些矿监税使都是不会放过的,而他们搞钱的主要的对象自然是地方的豪商、地主等人了,因为他们还是地方上财富的持有者,矿监税使对于百姓虽然也要进行盘剥,但是他们的主要对象都是这些豪商地主。
因为从他们手中才能够榨出银子来,从百姓手中是弄不出银子来的,这点他们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矿监税使还有其可取之处,因为要是不用矿监税使来刮银子的话,朝廷就得加派,而加派的终极形态,朱常洛是很清楚的,就是三饷。
朱常洛的看法是很简单的,宁可开征矿税,也决不能加派于田赋,因为一旦加派于田赋,就必然导致大量的流民,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事情,本来现在大明朝廷财政就已经极为困顿的,要是在出现大规模的流民,进而出现民变等事情,将会使得大明面临两线作战。
这是朱常洛要避免的问题,所以朱常洛并不认为朱翊钧用矿监税使来征收矿税有什么不合理的,站在朱翊钧的角度,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了。
朱常洛向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看法,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答复自然是很满意的,他对朱常洛说:“哥儿的见识,倒是比朝廷上的这些畜生要长远的多。”
朱翊钧口中的畜生,自然是说的朝廷上这些官员们,从开征矿税以来,围绕的矿税,朱翊钧和这些官员们就不断的拉扯,为了使得朱翊钧停止矿税,他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使得君臣之间的关系是更加的紧张。
朱常洛则是说道:“都是父皇的教导。”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哥儿有心了,讲官的事情等内阁奏来,就即刻举行,至于辽东之事,哥儿既举荐熊廷弼,权且让他试试再说。”
朱常洛赶紧行礼,朱翊钧也起身离开了,朱常洛送走朱翊钧之后,也回到了慈庆宫。
而在刑部大堂,张问达也召集刑部上下官员,宣布了皇帝和朝廷的决定,其实从昨天朱翊钧召见群臣之后,很多机敏的官员就已经明白了此案的结局,皇帝和太子在群臣面前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大戏,无非就是想为郑贵妃和郑氏解围。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肯定会给刑部施加强大的压力,要迅速了结此案,张问达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不光是内阁给张问达压力,要求张问达迅速了结此案,朱翊钧甚至亲自派出太监,要张问达速决张差,了结此事。
所以张问达这次召集刑部各司官员,说的就是一件事情,张问达对这些官员们说道:“奉上谕,速决张差,山东司将一应案卷整理好之后,移送大理寺,准备勾决之后行刑。”
山东司郎中胡士相问道:“陛下可有明旨,如何处刑?”
张问达说道:“陛下及殿下都言,只决张差等三人即可,不必株连,以大明律处磔刑即可。”
张问达自然是想执行朱翊钧的命令,将张差等人磔了了结此事就行了,但是陆梦龙、王之寀等人对此是有意见的,他们也知道现在圣谕难违,而且太子也都亲自出面表示不再追究此事了,此案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他们提出来一个问题,张差自然是在刑部天牢之中,只待勾决即可,但是庞保、刘成在内廷之中,并不在刑部的控制下,在这种情况下,刑部要怎么处决庞保、刘成,应该首先上疏,要求内廷将庞刘二犯移送刑部之后,在一并送大理寺复核才行。
第41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七)
王之寀和陆梦龙的这个看法,其实也不能算错。主要就是对朱翊钧不信任罢了,毕竟他老人家在这方面的政治信誉属实是有些过低了,虽然当着群臣是答应了将张差、庞保、刘成三人予以处决,但是到现在内廷也没有将庞、刘二人移送刑部的意思。
陆梦龙等人要求将张差和庞、刘二人一体处决,这样才能够彰显朝廷的公允。毕竟张差是受庞、刘二人的指使行刺于太子的,要处决也应该是将他们三人一道处决,这点得到了刑部上下的认可。
就连胡士相等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刑部要想了结此事,起码还是要令朝廷上下能够服众,就此案来说,张差、庞保、刘成显然是必须要严惩的,否则刑部就会被朝廷上下视为包庇首恶,到时候朱常洛那里必然是会有想法的。
而且处决张差等三人,是陛下和太子在召见群臣时明确作出的决定,要是刑部敢有所变更的话,朝廷上下是绝对不会放过张问达的,所以张问达赶紧具本,请求将庞保、刘成移交刑部,勾决之后身送东市处决。
在上疏之前,张问达还专门去找了首辅方从哲,想方从哲说明了此事的重要性,方从哲当然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他也支持迅速将此案了结,张问达的意思是希望方从哲以首辅之尊向皇帝上疏,阐明此事的重要性。
方从哲也以密揭的形式向朱翊钧上疏,请求将庞保、刘成送交刑部,好将此案予以了结,而张问达的奏疏和方从哲的密揭到了内廷之后,朱翊钧也开始仔细思量其中的事情了。
他自然是已经答应了将张差等三人予以处置了,但是现在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庞保、刘成毕竟是郑贵妃翊坤宫内的人,他们肯定是知道很多的宫闱秘事,尤其是有关郑贵妃的事情,一旦将他们交给刑部,必然导致这些宫闱秘事的泄露。
这对于朱翊钧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事情,所以朱翊钧有些后悔此事了,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是当着群臣面前和太子一道作出的决定,要是公然反悔的话,必然承受极大的舆论压力,这点朱翊钧心中还是有数的。
所以朱翊钧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他批答了方从哲的密揭,向方从哲表明的自己的立场。
朱翊钧首先承诺不会违背自己当着群臣所作出的承诺,但是庞保、刘成毕竟是内监,交予刑部还是不妥的,所以朱翊钧的意思先将张差予以处决了,至于庞保、刘成,毕竟是内监,就在宫内予以处决即可。
方从哲得知消息之后,当即感到大事不妙,朱翊钧这是要变卦了。一旦此事被外界所知道,必然会搞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所以方从哲赶紧再次以密揭的形式上疏,请求朱翊钧速将庞保、刘成交予刑部,一体处决,否则话必然导致朝廷上下再度因为此事鼓噪不已。
方从哲苦口婆心的劝谏朱翊钧,既然已经答应了朝臣们处决张差等三人,了结此案,就不必再生事端了。朱翊钧要是担心这两人泄露什么禁中的秘密,完全可以采取其他的方式予以避免,但是务必要将他们三人一道处决才行。
但是朱翊钧还是下旨只将张差一人处决,连刑部给传旨之后,张差都呼天抢地地说:“你们同谋做事,今事败不认,难道独死?”
这个消息当然是在朝廷中再度引发了极大的愤慨,朱翊钧派出内侍,明确向张问达传达旨意,同时缇帅王之桢也率领锦衣亲军亲赴刑部,给张问达施加压力。
在这种情况之下,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张差被处决,但主犯庞保、刘成仍逍遥法外。
这自然是不能使得朝廷上下服气,连首辅方从哲也亲自下场上疏,认为仅仅处决张差一人,无法令天下信服,要求在文华殿前对二犯加以审讯,明正典刑才行。
方从哲一向态度比较克制,之前都是在朝臣和朱翊钧中间调和此事,试图将此事按下去,但是朱翊钧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使得方从哲无法接受。
方从哲在密揭中不无激愤的说道:“庞刘二犯,此案之首恶也。若陛下不绳之以法,何以使青宫安心?何以使天下信服?”
方从哲当然是对于此事极为愤怒的,朱翊钧的出尔反尔,使得方从哲这个首辅在其中是极为难办的,而且这事方从哲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第一就是不处决庞保、刘成,对于太子来说始终就存在极大的隐患,他们对于太子,自然是刻骨的仇恨,难保他们不作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方从哲要求必须严审二人之后将其处决。
第二点就是方从哲认为要是连处决逆犯这样的小事都无法做到的话,那太子讲读,皇孙豫教这样的大事又怎么能够得以实施?所以方从哲这次主动站出来,要求朱翊钧迅速将庞、刘二犯交付法司,审讯之后加以处决。
而除了首辅方从哲之外,东阁大学士吴道南,署刑部事侍郎张问达,还有六部司官、科道言官等都纷纷上疏,要求将二犯严审,明正典刑。
陆梦龙、王之寀等法司官员更是指出,《大明会典》中早已规定:“其犯十恶之罪,虽决不待时,若于禁刑日期而决者笞四十。”
每月有三日须禁刑,分别为初一、二十九和三十日,《大明律》又对这一条稍加补充,即在此三日行刑,决者受笞四十,虽犯十恶之罪也不例外。而张差偏偏于二十九日行刑,说明陛下对于太子是极为重视的。
但是陛下急于处决张差,却不将庞保、刘成移送法司审问,这很难不使得朝廷上下怀疑,陛下是有意替宫内的某位贵人遮掩此事。
臣子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经是非常之明确了,就是认为朱翊钧这是在袒护郑贵妃,要是朱翊钧出尔反尔的话,那朝臣们就要继续揪住郑贵妃和郑氏不放了。
第42章 内外庙庭言论急(八)
当然,朱翊钧也不会这么就屈服了,朱翊钧也是老运动员的,不管是国本还是福王之国,朱翊钧都积累了和朝臣们拉锯的丰富经验,对于朝臣们的反应,也在朱翊钧的意料之中。
很快,朱翊钧就给刑部下旨,令张问达将搬弄是非,造谣挑事的实名参奏。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朱翊钧所指应是王之寀与陆梦龙无疑。
因为在这次的朝廷风波之中,闹得最厉害的就是王之寀和陆梦龙两人,所以朱翊钧对于他们两人是极为厌恶的,但是张问达也难得的硬气了一回,回奏朱翊钧,刑部内部没有搬弄是非的,现在梃击一案已经审明查实,只待朱翊钧将案犯全部送法司处决。
而除此之外,这些朝臣们也在不断的给郑国泰施加压力,朝臣很清楚,能够左右朱翊钧想法,就是郑贵妃了,既然如此,那就用郑国泰拿捏郑贵妃。
所以在朱翊钧命令整顿御马监禁兵的时候,皇宫内点卯禁军,大理寺署寺事、右寺丞王士昌派人告诉郑国泰说:“点军齐便当索尔家不法器械。”
在张差被抓后,整日如惊弓之鸟的郑国泰不疑有他,立即遣人进宫将此事告诉郑贵妃,希望郑贵妃为他说情。
郑贵妃自然是不疑有他,最近朝廷上下确实是对郑氏喊打喊杀的,再加上朱翊钧和太子的关系似乎是有所好转,这些也自然是使得郑国泰惶惶不可终日。
郑贵妃自然是发动了大明最厉害的风,也就是枕头风,郑贵妃解冠服恳求朱翊钧放过郑国泰,朱翊钧像看傻子一样看郑贵妃,这明显就是朝臣们给郑国泰设下的一个圈套,也就只有郑国泰这种蠢货才会相信了。
朱翊钧真要办郑氏,不管是锦衣亲军还是东厂,只需要一道口谕,就可以将郑国泰抄家,为什么要用御马监禁兵?
王士昌这是故意吓唬郑国泰的,一旦郑国泰派人去找郑贵妃,必然被朝臣所察觉,到时候又是弹章纷纷,本来朝廷上下因为此事就不断在和朱翊钧较劲。
之前二十八日朱翊钧令将张差明日处决,刑科给事中姜性借口斋戒,想为张差缓刑,没有得到朱翊钧的允许,可以看出,朱翊钧是很着急将张差杀人灭口的。
为了防止疯癫派在处决张差时动手脚,傅元鼎疏请亲自监刑,过庭训担任监斩御史。
而在王士昌吓唬郑国泰之后,工科给事中何士晋再次上疏攻击郑国泰,使郑国泰颇为狼狈,连带朱翊钧也很被动。
现在朝廷上下再次因为此事鼓噪起来,即便是朱翊钧也不好处理此事,之前朱翊钧本想在宫内秘密将庞刘二人处决,免得这些宫闱秘密被泄露出去。
但是事与愿违,这些官员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朱翊钧不将庞刘二人交刑部,就是出尔反尔。
其实这里面主要的原因就是君臣之间的不信任,从争国本一事之后,朱翊钧和大明的臣子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信任了,朱翊钧认为这些官员们都是别有用心,而朝臣们也不再相信朱翊钧这个皇帝的话,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朝臣对于朱翊钧是极度的不信任,方从哲等人也接连上疏,要求朱翊钧履行自己的诺言,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朱翊钧不得不派人给方从哲和张问达传旨,说明自己的意图,朱翊钧不是想要食言,而是想在宫内将庞、刘二人处决。
但是方从哲他们显然无法赞同朱翊钧的观点,在他们看来,朱翊钧想要在内廷将庞、刘二人处决,就是在帮郑贵妃遮掩。
方从哲、吴道南联名上疏,说明了此中的厉害,两位辅臣还是相对比较客气的,他们先是恭维了朱翊钧果断处置此事,自然是圣君之举,同时对于朱翊钧不愿宫闱秘事泄露,两位辅臣也表示理解。
但是方从哲和吴道南随即指出,要是仅仅在宫内将庞保、刘成加以处决的话,未免会让人对于对于陛下的决定产生怀疑,毕竟他们所涉及的是动摇国本的事情,现在刑部已经将张差处决,而庞保、刘成在宫内处决的话,宫闱深邃,外间不能得知,必然导致官员们对于此事加以怀疑。
尤其是在现在的情况,本来朝廷上下就对于朱翊钧处理梃击一案的方式感到极为不满,认为朱翊钧是在明显袒护郑贵妃,庞保、刘成是谁的心腹,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的,之前朝臣们已经作出了让步,只追究到他们两人。
这已经是非常之大的让步了,要知道刺杀太子这样的谋逆大案,最终只追究到两个太监身上,这已经是非常令人吃惊的事情,结果现在朱翊钧连这两个太监都不交付给刑部,要在宫内杀,这肯定是不能服众的。
在宫内处决,天知道是不是李代桃僵了?这点才是朝臣们所担心的,这种人是绝对不能留下的,必须要将其处决,才能够使得朝廷上下安心,更是使得太子安心。
除此之外,方从哲等人还提出了相应的解决办法,方从哲他们认为,可以不将庞保、刘成移送刑部审问处决,但是必须有法司大员与科道、内臣等一道在大内审断,然后验明正身之后,就在大内处决,由科道监刑,这样才能够保证此事得以了结。
对于方从哲和吴道南的奏疏,朱翊钧还是很重视的,毕竟内阁一致的意见,还是非常之重要的,朱翊钧当即御批道:“九卿三法司会同司礼监讯保、成于文华门。”
同时还命令内官少监韩本用也一道参与,同时厂卫和司礼监也一道参与,主要就是验明正身,防止被外廷质疑朱翊钧李代桃僵。
张问达、刘廷元、王士昌等人代表朝廷前往文华门审讯他们二人,但是由于张差已死,二犯当然不会承认罪行,最后在司礼监李恩的决定下,将庞、刘二人杖毙,刑部也具奏孔道、马三道、李守才三人按蛊惑人心罪流放,李自强、李万仓鞭答,红封教勒令解散,梃击案至此结案。
第43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
庞保、刘成伏诛,在朝廷上下看来,也算是将梃击案做了一个了断了。
尽管王之寀等人认为此案的幕后真凶尚未被抓获,但是在张问达等重臣的压制之下,他们的声音已经是很小的。
对于朝廷上下来说,这次梃击案,能够顺利了结,同时巩固了太子的地位,就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借由此案,朝臣们能够得见天颜,很多官员从中进士之后就从未见过朱翊钧,这次不仅仅见到了朱翊钧,连太子、皇孙都一并见到了。
不少官员甚至称之为二十年未有之盛世。
而在梃击一案了结之后,现在朝廷上下最关注的自然就是太子和皇孙讲官一事了,这是朱翊钧答应朝臣们的,也是方从哲这个首辅现在最大的政治资本。
方从哲自己就是太子讲官出身,和太子的关系还是很密切的,这次太子、皇孙选拔讲官,也是方从哲促成的,方从哲自然是要关注此事了。
不仅仅是方从哲,朝廷上下对于此事也都是十分之关注的,太子讲官,对于翰林官来说,是一个快速的晋升渠道,尤其是在朱翊钧年事已高的情况之下。
现在朱常洛随时有可能即位,一旦朱常洛即位,讲官们必然受到朱常洛的重用,同时朝廷的各种政治势力,也可以利用讲官影响太子,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各派的政治力量都在其中积极运作,要将自己的人安排进入其中。
而在其中,两位辅臣方从哲和吴道南的作用是很大的,之前方从哲就已经就此事上疏,朱翊钧也予以了御批,要求内阁先拟定相关的名单,为选拔讲官做准备。
所以两位内阁辅臣首先是将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到文渊阁来,作为现在的掌院学士,刘一燝对于翰苑之中的人还是很清楚的,辅臣要从翰林院选拔讲官,自然是要首先向他咨询。
在之前,辅臣们也就此事进行了商量,对于讲官的资格和大概的人选问题,两位辅臣们也进行了交涉,方从哲不喜欢东林党,所以极力的想要排斥东林出身的官员进入讲官人选。
而吴道南则是对东林党人比较有好感,所以希望推荐一批东林党人担任太子和皇孙的讲官,方从哲首先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就是在选拔讲官这事上,方从哲认为所选拔的讲官应该是老成可靠,在翰林院中属于中等官阶的这些翰林官们。
之所以要选拔老成可靠的翰林官,主要基于两个考虑,第一就是朱翊钧的态度问题,朱翊钧对于过于跳脱的官员,一向是极为不喜欢的,所以方从哲认为,不要选择过于年轻的讲官,避免引起朱翊钧的反感。
第二就是从朱常洛的角度来考虑的,朱常洛毕竟也已经三十多岁了,要是讲官过于年轻,恐怕不好和朱常洛相处,所以要选择年龄相对比较大一些的讲官。
而品级不高,也是方从哲等人经过仔细思量过的,翰林院的高级詹翰官,主要就是各位学士,也就是翰林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他们都是翰林院中资历比较深厚的人了,如果说用这些官员担任讲官的话,一旦他们在太子、皇孙讲官上积攒了足够的资历,要想升迁就很简单了。
以侍读学士为例,一旦在讲官任上有足够的资历,那就可以加詹事府詹事,然后是春坊学士,再进一步就是国子祭酒兼礼部右侍郎了,而一旦再从礼部右侍郎迁礼部左侍郎,就达到了入阁的最低门槛了。
即便是不升为礼部左侍郎,詹翰官一向清贵,从礼部右侍郎升迁的话,不入阁最大的可能就是吏部左侍郎,而少冢宰执掌铨政,一样是极为有权势的职务,朱翊钧肯定是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行为的。
尽管朱翊钧已经允许了太子、皇孙重开讲读,也算是默许了朱常洛能够培植自己的势力,但是要是朱常洛的势力过于庞大,必然使得朱翊钧反悔,这点方从哲等人是很清楚的。
要是方从哲整出一帮翰林学士或者是侍读、侍讲学士的高阶詹翰官队伍来,朱翊钧是必然要是不会答应的。
方从哲自己就是太子讲官出身,然后在整出一帮高阶詹翰官充当太子和皇孙的讲官,那岂不是要不了几年这些讲官们经过一番迁转,就能够成为朝廷大员了,你方从哲准备干什么?想开玄武门搞父慈子孝吗?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而从方从哲自己的角度考虑,也不能够选择品级过高的资深翰林官,因为若是选择这些自身翰林官,他们很快就可以升迁,成为太子在朝廷上的助力,而方从哲自己对于太子来说,地位就相对下降了,这点方从哲是很清楚的。
方从哲虽然是太子讲官,但是方从哲很清楚,自己和太子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很亲密,在之前的太子讲官之中,和朱常洛关系最亲密的是郭正域,但是由于受到沈一贯的打击,郁郁而终,现在方从哲之所以能够在太子这边有几位特殊的地位,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方从哲现在是太子早年讲官中所剩无几,硕果仅存的人了,第二就是因为方从哲的特殊身份了,方从哲现在可是内阁首辅,位高权重,再加上又是朱常洛的讲官出身,自然是地位极为特殊。
所谓为了自己的地位,方从哲也不愿意给朱常洛选一些资历深厚的翰林官员作为讲官的,方从哲和吴道南商量之后,将选定讲官作为侍读学士以下,年龄四十以上的翰林官员,这在大明也是非常是难得事情。
以往为储君选拔讲官,都是选拔翰苑菁华才是,像先朝的杨廷和、张居正、高拱、程敏政等人,都是年纪轻轻就得中进士,甚至是三鼎甲,从而入选翰苑的,结果这次为太子、皇孙选拔讲官,大违常例,不仅侍读学士以上的资深翰林官一个不选,就是年轻翰林官也不能入选,真是奇哉怪也!
第44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二)
在商定好了具体了标准之后,两位辅臣和光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别称)一道商量讲官们的人选问题。
吴道南第一个举荐的就是孙承宗,孙承宗的科名、品级和个人性格都还是很符合阁臣们所拟定的条件的,孙承宗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又是榜眼出身,科名也是极高的,而且在这次梃击案之中,孙承宗给两位辅臣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对于吴道南来说,孙承宗是东林党重点培养的后起之秀,自然是要着力予以培养的,将他放在太子、皇孙身边,一来是养望,二来是加强对于太子和皇孙的影响,这些都是对于孙承宗和东林党来说极为有利的事情。
而对于方从哲来说,孙承宗也算是一个能够接受的人选,孙承宗是叶向高的学生,而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同时东林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其中还是由很多派系的。
而叶向高、孙承宗这一派,还算是东林党之中的温和派,在方从哲看来,还是可以合作的,而且方从哲也很欣赏孙承宗,认为他还是非常稳重的,有他在太子身边,方从哲、吴道南还都是很放心的。
除此之外,刘一燝还举荐成基命为讲官,他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虽然科名很早,在翰林院中资历也很深厚,但是由于没什么根基,一直没有得到提拔,刘一燝认为成基命学问扎实,老成可靠,是可以承担为太子、皇孙讲官的人选。
除此之外,方从哲举荐了自己的浙江老乡杨守勤,对于这位,即便是东林党,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杨守勤是本朝近三百年的科举史上,除了黄观、商辂连中三元外,第三位连中三元者,万历三十二年状元。
而且杨守勤极为孝顺,他状元及第后,按例被授于翰林院修撰。此时其母年老,孝顺的杨守勤告假回乡奉养老母。后因父母相继去世,他丁忧守制多年,恪尽孝道。不久,其母病逝,按例又守丧三年。之前才刚刚起复,方从哲因而举荐他出任讲官。
除了这些三位之外,还有施凤来、张瑞图两人也被列入备选名单之中,施凤来是方从哲的浙江老乡,张瑞图是当今翰苑之中的英才,原本刘一燝还举荐了黄士俊,但是被方从哲所反对。
方从哲的理由很简单:“粤人岂可为讲官乎?”
方从哲是明着搞地域歧视了,不过在本朝,讲官确实是很少用闽粤出身的人,主要是因为闽粤出身的官员,官话不好,授课效果比较差,所以形成了一个惯例,就是闽粤出身的官员一般不选任讲官。方从哲以此为理由,黜落黄士俊,其实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老乡杨守勤、施凤来在太子身边的地位。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方从哲也问道:“翰苑之中,尚有何人可以担当此任?”
翰林院作为大明的储才之所,其中的各种人才自然是不少的,选拔太子和皇孙的讲官,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作为光学士,刘一燝对于现在翰林院中的人员还是很清楚的,他有些迟疑的问道:“庚戌科中英才不少,是否要从中选择?”
刘一燝的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人的反对,庚戌科也就是万历三十八年这一科,按说这一科是比较合适的,因为这一科的进士们,已经在翰林院中历练了一段时间,庶吉士们也已经散馆了,选择的范围是很大的。
而且这一科成色是不错的,状元韩敬,榜眼马之骐,探花钱谦益,但是这一科也是科场弊案频发的一科,韩敬未中举前,花费重金五十两白银,拜师汤宾尹(万历二十三年榜眼),以文才出众,深得汤宾尹厚爱。
而后汤宾尹还强迫主考官萧云举、王图录韩敬为会元。榜发,士论大哗。知贡举、时任礼部侍郎吴道南本欲奏劾,碍于萧、王均为资深前辈而未果。
殿试中,汤宾尹又暗中做手脚,千方百计为韩敬讨了个第一。韩敬的状元头衔因舞弊事件被视为“不光彩”,成为本朝科举史中的典型负面案例。后汤宾尹因韩敬科场事被免职,韩敬也因此称病辞职。
而且据说当时大学士叶向高很看中钱谦益,将他拟定为状元,而且钱谦益又贿赂太监两万两作内线,以为可以稳操胜券,没想到韩敬通过汤宾尹花了四万两银子买通了更有权势的宦官,临唱名时,二人的名次互换,到手的状元被韩敬拿走,钱谦益白花了银子,只能屈居第三,为此二人结下仇恨,一直争斗不休。
所以韩敬和钱谦益分别被称为四万两状元和二万两探花,对于这一科,两位辅臣都是极为厌恶的,尤其是吴道南,作为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吴道南将其视为自己宦海生涯的耻辱,所以在两位辅臣的联名反对之下,这一科直接被辅臣全体拉黑。
至于万历四十一年辛丑科,庶吉士还没有散馆,而三鼎甲则分别是状元周延儒,榜眼庄奇显,探花赵师尹,方从哲认为这三人都只不过是泛泛,并不能够担当教导太子和皇孙的重任,而再之前的各科,品级已经过高,不能适应两位辅臣的条件了。
所以方从哲、吴道南商量之后,决定向朱翊钧举荐孙承宗、成基命、杨守勤、施凤来、张瑞图五人为太子和皇孙讲官,请求朱翊钧迅速批准,然后速开讲读。
而朱翊钧在收到了内阁的奏疏之后,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有关东宫的事情,是能拖就拖,就硬拖都行。
朱翊钧批答了内阁的题本,他认为太子和皇孙讲读一事,那是国家大典,不可轻忽,所以命令礼部先制定一个仪注出来,对于讲官的人选问题,朱翊钧则表示,事关重大,不可不慎,所以自己要仔细思量之后再作出决定。
辅臣们对于朱翊钧的这套已经是非常之熟悉了,朱翊钧经常使用这一招,拖,就硬拖,之前的国本之争是这样,福王之国也是如此,所以一见到朱翊钧又玩这招,方从哲等人都麻了。
第45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三)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套路,辅臣们已经是十分熟悉了,方从哲等人迅速作出反应。
首先是内阁再度呈上题本,详细阐述了给太子、皇孙重开讲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太子皇孙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太子的读书已经是万万不能耽搁的事情了,而且太子已经举行过相关的仪式,不必在重复举行,礼部直接拟定皇孙出阁读书的相关仪注即可。
除此之外,就是立即召礼部左侍郎署部事何宗彦,要求礼部迅速拟定相关的仪注,满足朱翊钧的要求,同时也使得朱翊钧没有其他的办法加以推辞。
何宗彦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立即回到礼部,召集仪制司的相关官员们,要求迅速拟定太子、皇孙讲读的相关仪注。
而方从哲等人也再次上疏,请求朱翊钧先将讲官名单定下来,先解决太子的讲读问题。
在朝廷当中,方从哲等辅臣,也备受指责,对于他们所选择的讲官人选,不少官员是不满的,尤其是东林党人,他们对于方从哲大肆举荐自己的乡党是极为不满的。
浙江道监察御史兼巡视中城左光斗、户科给事中杨涟上疏弹劾首辅方从哲党护群小,偏私党羽,他们认为方从哲所举荐的这些人,不少都是方从哲的乡党,同时他们在翰林院中资历也并不深厚。
杨涟、左光斗认为,太子乃是国本,讲读事关大明千秋万代,不可不重,必须要选拔在翰林院中资历深厚,并且在朝廷中有足够威望的人来担任太子的讲官才行。
他们举荐了几位重量级的人物,原礼部左侍郎孙慎行、原翰林学士兼国子祭酒朱国桢、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翰林侍读学士兼国子司业、少詹事韩爌、翰林编修钱谦益等正直大臣,用他们担任太子和皇孙的讲官,才能够使得太子和皇孙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为仁宗、宣宗、孝宗那样的仁君圣主。
这两位的奏疏一上,朝廷内外的东林党人自然是纷纷附和,请求朱翊钧起复这些正人君子,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的态度就是一个,不报,祭出留中大法,根本不予理睬。
但是方从哲等人对于这些东林党人是极为无语的,东林党最擅长的就是打群架了,什么事情都是一股脑的冲上来,而这,正是朱翊钧最为反感的事情,就是所谓的党护,一旦遇到这些事情,朱翊钧的逆反情绪一上来,就根本不会管这些事情。
朱翊钧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方从哲有些时候认为,这位皇帝反而有些小孩心性,对于东林党,朱翊钧是极为厌恶的,所以一旦他们介入此事,对于太子讲读来说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方从哲赶紧密揭上奏,在密揭中,方从哲说道:“勿因小臣之言,而妨国家之大典。”
朱翊钧拿着方从哲的奏疏,轻轻抚摸着其中的字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在一旁伺候的司礼监掌印李恩说道:“元辅这话,倒像当年申先生说的。”
方从哲的这句话使得朱翊钧回忆起了当年的首辅申时行了,那是在万历十九年的时候,在前一年,经过内阁辅臣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等人的多次请求之下,朱翊钧下达了诏书:“朕不喜鼓噪。诸臣的奏疏一概留中,是痛恨一些人离间朕父子。如果你们不再鼓噪,就于后年册立。否则,等皇长子十五岁以后再说。“
万历十九年,朱翊钧承诺的一年期限到期了,工部主事张有德率先上疏,请订立册封仪式。这下被朱翊钧逮住了漏洞,以张有德渎扰建储为由,推迟册立太子,这下使得朝野哗然,纷纷上疏要求立即册立太子,大量的官员因此而受到惩处。
内阁当时也响应大众的要求,也给朱翊钧上了一道奏疏,请求准备册立之事。当时,申时行适逢休假,主持内阁事务的许国和群臣商议后,觉得这等大事,还是需要申时行来露个脸,出于对首辅申时行的尊敬,上疏署名的时候,许国自作主张把申时行的名字也写上去了。
这下朱翊钧感觉受到了欺骗,他认为申时行是他的讲官出身,应该忠诚于自己,现在连申时行也上疏要求建储,这是朱翊钧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朱翊钧专门下旨切责。
而申时行也用密揭解释了此事,其中就有一句:“臣方在告,初不预知。册立之事,圣意已定。有德不谙大计,惟宸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这本来是君臣之间的密揭往来,没想到被公之于众,最终导致了申时行的倒台,现在方从哲又以相似的语气来劝慰朱翊钧,令这位已经垂暮之年的皇帝又想到之前的事情了,朱翊钧也有些感叹。
他思虑半晌之后,拿起之前方从哲和吴道南联名上疏举荐的讲官名单,给李恩,然后说道:“拿去给哥儿,看看哥儿有没有什么要中意的。”
李恩赶紧领命,然后到慈庆宫内,传达了朱翊钧的口谕,对于方从哲所举荐的这些讲官的人选,朱常洛也看了一下,都是未来的台阁之臣,朱常洛觉得方从哲和吴道南两位辅臣的眼光也不会太差的,不过李恩也强调,朱常洛有什么自己中意的人选,也可以举荐。
不过朱常洛思虑再三,他对于大明的名臣确实是有些了解的,如李邦华、王象乾兄弟等人,都是可用之才,不过他们都不是翰苑出身,而且品级太高,不太现实,朱常洛要找一个翰苑出身,品级不太高的人才行。
朱常洛想到了一个人,他对李恩说道:“李公公,孤闻李腾芳颇有才名,且颇知经济之术。”
朱常洛所说的经济之术,乃是经国济世之术,朱常洛所说的李腾芳,在大明朝廷中并不算特别出彩的人,李恩当然知道他,现任左谕德、太常少卿兼国子司业,作为万历二十年的进士,现在李腾芳在詹翰官系统中已经是老的不能再老的老资历了,进步那是非常之慢的。
第46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四)
不过李恩也知道李腾芳虽然看似名声不显,但是确实是个人物,尤其是在政治谋略上,绝对是有两把刷子的人物。
当年他刚刚中进士,还在翰林院当庶吉士的时候,正好赶上了王锡爵搞三王并封,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刚刚上任的王锡爵便通过密疏的方式向万历皇帝提出了尽快立储的请求。
他希望万历皇帝能够履行已定的计划,在立春之时举行册立之典,这样既能完成立储之事,使盛美皆归之独断”,又能免除“小臣激聒,道路喧哗”的烦扰。
但是作为老运动员的朱翊钧,自然是不肯轻易就范的,朱翊钧于是开始忽悠王锡爵了,他给王锡爵下旨:“朕虽去岁有旨今春行册立之典,昨读《皇明祖训》内一条“立嫡不立庶”之训,况今皇后年稚尚少,倘后有出,册东宫乎?封王乎?欲封王,是背违《祖训》;欲册东宫,是二东宫也。故朕迟疑未决。既卿奏来,朕今欲将三皇子俱暂一并封王,少待数年,皇后无出,再行册立,庶上不背违《祖训》,下于事体两便,卿可与朕作一谕旨来行。”
朱翊钧当时是纯忽悠王锡爵的,大明从来的规律就是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封王,哪里还整出一个待嫡之说呢?
王锡爵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想法,但是王锡爵有自己的看法,因为他认为,如果再继续和朱翊钧对着干,立储一事就会被一直搁浅,此前把册立大典推迟,接着又把册立分为册立、豫教两事,之后又屡屡推迟,一变再变。
作为朱翊钧的讲官,王锡爵对于自己的这个好学生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王锡爵认为不能和朱翊钧硬顶,而是应该采取相对温和的态度,暂且同意朱翊钧的所谓待嫡之说,进行所谓的三王并封,但是皇长子必须要出阁读书,因为在大明,出阁读书就是变相的册立太子。
在王锡爵看来,去其名而求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三王并封的消息传出之后,满朝哗然,户科给事中岳元声和给事中张贞观、史孟麟等人联名上疏,之后光禄丞朱维京等人又相续上疏,朱翊钧大怒,对先后上疏者均有不同程度的处罚。这之后,他们在朝房质问王锡爵,但并未得到王锡爵准确的答复。
而在这个时候,当时还是庶吉士的李腾芳看出了王锡爵的想法,李腾芳给王锡爵的便签上写道:“公欲暂承上意,巧借封王,转作册立。然恐王封既定,大典愈迟。他日公去而事坏,罪公始谋,何辞以解?此不独宗社忧,亦公子孙祸也。”
李腾芳详细的和王锡爵分析了此事的利弊,李腾芳认为古之圣贤凡成功者,皆一人能作也能收,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步,而今日王锡爵所做的事将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其中的风险是很大。
李腾芳直接对王锡爵说道:“外廷正以公手书密揭,无由知其详,公乃欲藉以自解。异日能使天子出公手书示天下乎?”
最终李腾芳说动的王锡爵,使得王锡爵连上《再答圣谕疏》、《请收回并封圣谕疏》、《答圣谕疏》、《请会议册典疏》、《请面陈册储事体疏》等诸疏,最终使得朱翊钧打消了搞三王并封的想法,而且在王锡爵的不断努力之下,终于在万历二十二年达成了朱常洛的出阁读书事宜。
而李腾芳以庶吉士的身份,就能够和王锡爵这样的朝堂老手共商国事,并且得到王锡爵的认可,可见其政治天分之高,李腾芳和嘉靖、隆庆年间的内阁辅臣李春芳只有一字之差,而且他们的字都是子实,而且他们两人都是心学传人,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朱常洛希望李腾芳为讲官的原因很简单,李腾芳长于谋划,在政治谋略方面绝对是高手,而朱常洛身边最缺乏的也就是这种人才,王安和东林党走的太近,韩本用过于老实,需要一个精通权谋机变的人才行。
李恩将朱常洛的要求回奏给朱翊钧之后,朱翊钧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予以了同意,李腾芳在大明官员中并不算很出色的,尽管在入仕初期有过亮眼的表现,但是进步毕竟太慢了,他当年的同科,位居部堂的都不少了,在朱翊钧看来,李腾芳也许有些权谋机变,但是不过尔尔罢了。
而在朝廷之上,因为讲官人选问题而导致的争论仍旧在继续,东林党人认为这次选拔讲官不公,方从哲显然是在偏私于自己的党羽,打击东林党人,所以不少人弹劾方从哲,而浙党等其他党派的官员自然也是不甘示弱,予以回击。
对于这种情况,方从哲自然是早就有所预料的,现在大明党争日盛,不管是朝廷上的什么事务,官员们首先考虑到的就是自己的政治利益还有所属派系的政治利益,而不是朝廷的利益,互相攻讦,方从哲也无法制止。
但是方从哲所担心的是,因为这些官员们对于讲官人选的意见,又导致朱翊钧有借口拖延太子和皇孙讲读一事了,这是方从哲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所以方从哲赶紧向朱翊钧以密揭上陈,以自己无力维持朝局为由,请求罢黜,同时恳请朱翊钧裁自宸衷,速开讲读以定人心。
朱翊钧当然知道方从哲是什么意思,面对咄咄逼人的东林党,方从哲已经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要是不能够速开讲读,选定讲官,以增加方从哲在朝廷上的威望的话,方从哲就无法再继续支撑下去了。
之前因为梃击一案,方从哲就受到东林党的攻击,认为方从哲是以名争而已,实将顺帝意,无所匡正。
他们批评内阁办事不力,没有保护好太子安全,方从哲的内阁开始对朝局失去控制,现在方从哲急需借重开讲读一事来增加自己在朝廷上的威望,借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继续帮朱翊钧当工具人。
第47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五)
而署礼部事何宗彦也将皇孙出阁读书的相关仪注呈递了上去,同时奏请立即选定讲官,将开始讲读,然后皇孙出阁读书的仪式后补即可。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翊钧最终选择了同意方从哲的上疏。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初九日,朱翊钧向内阁下达了上谕,重开太子讲读,同时命令钦天监择定吉日,举行皇孙们的开读之礼。
任命孙承宗、成基命、杨守勤、施凤来、张瑞图、李腾芳六人为太子讲官,兼任皇孙讲官。
朱翊钧以上谕的形式终止了朝廷上下对于讲官人选的讨论,同时也使得方从哲的地位得以稳固,方从哲平息了梃击一案,而且还促成了太子和皇孙的讲读事宜,对于方从哲的个人威望来说,确实是极有好处的。
方从哲领旨之后,自然是先召集这些讲官们,商讨讲读事宜,方从哲自己就曾经是朱常洛的讲官,对于朱常洛的讲读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方从哲首先向六位讲官们介绍了现在朱常洛的讲读情况,由于朱翊钧的怠政而经常出现“暂辍讲”的情况,这就导致朱常洛的学习进度时断时续,断多续少,使得朱常洛(包括皇长孙朱由校在内)的学习过程异常艰辛,学习效果也非常之差。
朱常洛是万历二十二年开始讲读的,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要是放在民间子弟,中进士的足够了,但是朱常洛竟然连最基础的“四书”都未讲完,“五经”中有明确记载的只读完了《书经》,对于《尚书》、《礼记》等的讲解也是穿插着进行。
作为之前的讲官,方从哲对于此事也是极为无奈的,他对诸位讲官们说道:“查旧年辍讲之初,四书尚未讲完,《尚书》《礼记》间日轮讲,今日事体不同,诸位要以成君德为重。两代国本,系于一身,岂可不重乎?”
对于这些讲官们,方从哲自然是寄予厚望的,指望他们能够教导朱常洛,成为一代明君,同时更加重要的就是要成为太子日后的班底,这点也是很重要的。
而且方从哲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虽然太子的经史基础不大好,但是现在太子毕竟已经长大了,而且对于太子来说,重要的不是经义,也是政治谋略,这点讲官们还是很清楚的。
除此之外就是皇孙,尤其是皇长孙的读书事宜,也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皇长子开读甚晚,而且据传不甚喜欢读书,这些都是要讲官们操心的事情。
可以说对于这六位讲官们来说,现在的任务是极重的,他们不仅仅担负着教导太子的职责,还有皇长孙这个未来的国本,也是需要这些讲官们来教育的。
对于这些讲官们,方从哲比较看好的就是孙承宗和李腾芳两人,他们都是比较老成可靠的人,有他们在太子身边,方从哲还是比较放心的。
方从哲对他们说道:“诸位要和衷共济,以护持国本为要才是。”
李腾芳作为这六位讲官中老资格,自然是当先发言,他对方从哲说道:“元辅,太子教育,自与皇长孙不同,似不可一道而行,如何进行,还请元辅示下。”
李腾芳的这个问题确实是现在讲官们最大的问题,六位讲官,教导的对象其实是两位,太子和皇长孙,这在大明历史上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应该怎么进行讲读,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李腾芳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太子和皇孙的讲读,自然是要分开进行教育的,而就讲官们来说,自然是更加愿意参与太子的讲读,而不是皇孙的豫教,这点其实也是很现实的。
因为对于这些讲官们来说,从自己的前途考虑,自然是在太子身边最划得来,因为太子即位,已经是一件非常明确的事情,而且现在朱翊钧的年龄也不小了,一旦出现皇位的更迭,对于这些讲官们来说,如果能够和太子建立起深厚的关系,自然是对自己的仕途大有好处的。
方从哲更加清楚,对于李腾芳来说,尤其是如此,在这些讲官们当中,李腾芳虽然资历最深,但是进步最慢,作为万历二十年的进士,李腾芳的进步确实是非常之缓慢的,二十多年,一直在詹翰官系统中打转,连个翰林学士也没有混到。
而且更加要命的是,在讲官们之中,李腾芳虽然是资历最深厚的,但是在其中并不算出众的,作为大明的储才之所,翰林院当中都是大明的英才,而对于这些英才们,内部也自然是有等级的。
最低的自然是庶吉士了,所谓庶吉士就是殿试之后通过朝考考入翰林院的,虽然是翰林院中的底层,但是对于其他进士来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的。
按照惯例,科举进士一甲者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另外从二甲、三甲中,选择年轻而才华出众者入翰林院任庶吉士,称为“馆选”也称朝考。
庶吉士和三鼎甲在翰林院中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三鼎甲直接进入翰林院,是翰林院的正式编制,考中一甲就等于进入翰林院,但是通过朝考进入翰林院,并不等于获得翰林院的编制。
庶吉士一般为期三年,期间由翰林内经验丰富者为教习,授以各种知识。三年后,在下次会试前进行考核,称“散馆”。成绩优异者留任翰林,授予翰林院检讨,正式成为翰林,称“留馆”。其他则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亦有派到各地方任官。
所以在翰林院中,庶吉士和一甲进士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阶层,而不巧的是,在这六名讲官之中,李腾芳虽然资历最深,但是却是庶吉士出身,李腾芳是万历二十年三甲第214名,算是进士中的吊车尾了。
而其余的讲官们基本上都是一甲出身,杨守勤更是状元及第,如果不借重于方从哲的首辅之威,李腾芳是很难在其中占据先机的。而对于李腾芳来说,要是不能和太子建立起深厚的关系,他恐怕等不到皇孙即位,所以李腾芳希望方从哲能够帮自己争取太子讲官的位置。
第48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六)
而对于方从哲来说,和李腾芳合作也是一件很合算的事情。
方从哲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和李腾芳这个万历二十年进士还是有有些交情的,而且方从哲也不愿意孙承宗等人和太子过于接近,尽管孙承宗是东林党中的温和派,但是毕竟是东林党。
对于方从哲来说,无论是从和李腾芳的个人关系还是自己的政治利益来说,支持李腾芳都是很划算的事情。
所以方从哲说道:“太子、皇孙讲读,自然是应当有所区分的,皇孙正当学习经史之际,孙编修负责皇孙豫教,李学士讲读太子,分班教学,不可懈怠。”
对于方从哲的这个安排,讲官们自然是领命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尽快恢复讲读,所以方从哲以内阁的名义提请,先令六位讲官赴慈庆宫拜见太子、皇孙,然后于六月二十一日开始讲读,朱翊钧予以批准。
对于朱常洛来说,最近还是非常之顺利的,在王安等人的协助之下,朱常洛清理了慈庆宫,同时陆遇也加强了对于慈庆宫的警卫,对于朱常洛来说,还是初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重开讲读,加强和外廷的联系,在宫内,韩本用上任内官监之后,慈庆宫的待遇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不过朱常洛想要起复熊廷弼的想法却落空了,原本朱翊钧确实已经下达了诏书,起复熊廷弼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但是诏书抵达江夏的时候,熊廷弼的老母病逝,正在守制当中,所以无法起复。
虽然熊廷弼没有办法立即到任,但是还是通过奏疏的形式向朱翊钧奏报了辽东的情况和自己对于辽东的看法,熊廷弼认为对于东虏,不能和北虏一样,等闲视之。
在奏疏中,熊廷弼说道:“西虏虽强盛,然所欲不过抢掠财物而止,无远志;而东虏城郭、田庐、饮食、性情与辽同,所志在我土地也。西虏与我界线颇严,尚不知内地虚实,而东虏旧规,讲事止在关上,关吏为之转达,自旧抚、镇玩寇以来,给银牌数面与干骨里等,任其出入,且戒驿递毋阻,阻者辄听夷禀,而加之罪。”
熊廷弼认为在辽东,蒙古已经不再是大明的主要对手,建州女真才是对于大明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蒙古诸部虽然屡次骚扰大明辽东边境,但是主要是为了抢掠金钱和财物,而女真是为了土地和人民,蒙古不知内地虚实,女真则熟知内地实情,因此女真对大明的威胁远远大于蒙古各部对大明的威胁。
所以熊廷弼的建议是要分化瓦解,对于蒙古和女真诸部,都要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有针对性的对于建州女真加以限制,加强大明在辽东的力量。
对于现在辽东的情况,熊廷弼也进行了分析,他在奏疏中说道:“且奴酋向来不敢并北关者,犹虑我援,而北关犹力与奴酋抗者,亦恃我能为彼援耳。今若乘此取北关,则北关无援,必为所并,北关并而东西二虏合,则辽必危。为今之计,西虏之衅断不可深,北关之援断不可孤,东虏之计断不可堕;而深西虏之衅,孤北关之援,正所以堕东虏之计,断不可误。”
对于蒙古土蛮部,海西女真、建州女真三股势力,熊廷弼也提出了相应的办法,应拉拢海西女真来确保海西女真倾向于大明,或者保持中立,以此防止漠南蒙古与建州女真势力的汇合。
同时要严格边防,防止建州女真部窥视大明内陆,这是最为重要的问题,熊廷弼认为虏酋善于用间,对于大明辽东的虚实极为了解,朝廷要制虏,首先就是打击东虏在辽东的奸细,加强保密。
对于这个问题,熊廷弼在奏疏中也说的很明确:“以此往来月无虚日,每住广宁辄数月,如家庭然。凡兵马之虚弱,钱粮之匮乏,城堡之坍塌,地形之险易,与夫民穷思乱而欲投虏之状,无不周知而习熟也。此诚可忧虑也。”
除了这些,就是辽东的地形问题了,除了面临周围的强敌的威胁,其自身的地理位置的劣势也是其形势危急的因素之一。辽东三面被敌环绕,如处重围,辽东“而又介在平壤,无重关峻岭为之限隔,朝入则朝获,夕入则夕获,盖无时无虏焉”。
在这种情况下,熊廷弼认为辽东现在已经是危在旦夕了,朝廷必须要采取断然措施,加强辽东的边防,以准备对抗东虏,熊廷弼认为,东虏现在已成气候,而辽东镇现在已经残破,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不能轻举妄动,要先修缮边墙,恢复军屯,安定人心,再图进剿。
原来辽东镇的边墙已经朽坏,不堪使用,熊廷弼在之前巡按辽东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在奏疏中熊廷弼也说道:“迩来台堡坍塌,间有存者,低矮易跻,且系泥砌,一掘即倒。又无壕堑阻当,虏骑鞭稍一举,顷刻数十里,以致时时攻劫屯寨,抄掠道途,民废耕种,人阻往来,千里膏腴,鞠为蓁莽,东北一望,良可寒心。”
辽东的边墙朽坏,这是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情,墙堡墩台残破不堪,形同虚设,根本无法起到防御女真的作用,所以必须要大修边墙以制虏。
针对辽东的边墙,熊廷弼也提出了相应的方案,熊廷弼在奏疏中指出:“宁前、锦、义一带,土多沙碛,只合照依旧址挑挖大壕一道。壕深阔各二丈,一直切下,本质自可耐久。累土为堑,但取土势自起,不宜加陡,以速其圮。”
“自大黑山东至三岔河,又踰河起海、辽、开、铁至镇北关,地平土坚,壕沟水口俱如前式。惟累土为堑,当用土筏包砌于外,如土城然,以取其峻。且草长土固,可以坚久。东昌以北,至庆云关以南,数河横出,皆可引水平灌入壕。壕深可丈,浅可五六尺。春夏秋间,虏骑难越,冬间冰结,墙土凝固,又不得掘挖而入。”
对于辽东各处,要根据他们各自的地理形势,决定相应的修造边墙的办法,以保证边墙的坚固。
第49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七)
对于现在辽东的兵防,熊廷弼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熊廷弼对于辽东镇的兵马是极为不信任的,他直接了当的提出了自己观点,就是辽兵不足恃,辽将不可用。
对于辽东镇的驻军和这些将领,熊廷弼都是极为不信任的,原因也是非常之简单,在李成梁的纵容之下,辽东各级将校都是豢养家丁,同时大肆的侵占军屯和军饷,导致辽东镇士卒羸弱,不堪战守。
尤其是在李成梁第二次镇守辽东的时候,就更加放肆,放纵麾下的各级军官压榨士卒,使得大量的士卒逃亡,好方便他们侵吞朝廷的军饷。
熊廷弼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增加辽东驻军和战马的数量,辽东地区防御的对象主要为蒙古和女真,二者均善骑射。因此,辽东官军战马充足与否,往往会关系到战争的胜败。随着马政的逐渐败坏,加之战争的损耗,辽东的战马严重不足。数十年来,官军的战马多依赖于夷马,而贩卖夷马者趁机隐匿精壮马匹,所售之马皆为老弱之马,毫无作战能力,使得辽东官军无战马可用。
必须要增兵增马,才能够提升辽东镇作战实力,熊廷弼认为现在辽东堪战士兵极少,开原不及二百人,铁岭不过四百人,东协不过五百人,沈阳则抽选锋者十数人,辽军堪战者不过八千,难以抵御强敌。
所以朝廷必须在辽东部署重兵,招募和训练军队,以加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熊廷弼建议在开原增兵一千五百人,庆云堡增兵一千五百人,靖安、柴河堡增兵千人,添一备御,以此与开原相呼应。
其次,泛河、懿路各量增数百人以守要害,清河堡增兵千人,各属堡俱恢复旧额,改守备为游击来统领。宽甸营量增五百人。辽阳协守营增兵二千人,沈阳量增一千人,宁前增量一二千人。扼守各处要害,以防备东虏。
熊廷弼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仔细看过了熊廷弼的奏疏,对于熊廷弼,朱翊钧还是有些印象的,当年科道弹劾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朝廷就是派遣的熊廷弼去查察此事的,不过熊廷弼不仅察了有关弃地的事情,还将辽东的虚实查探的很清楚。
熊廷弼据此弹劾李成梁等人,搞得当时的朱翊钧很难下台,只能够将熊廷弼的奏疏加以留中,因为当时李成梁镇守辽东,很多事情朱翊钧也要稳住他。
当时的首辅沈一贯也认为必须要稳住李成梁,他在给朱翊钧的奏疏中说道:“虏马正弱而敢于入寇,其蔑视中国甚矣。全辽乡官士民,投揭朝房,谓李成梁镇守辽东二十年,虏人畏服,成梁离镇十年八易将,戎务尽弛,战守无资,辽事大坏,还将成梁前去方可整理,况彼家在铁岭,为国为家必宜尽力。”
其实对于这些事情,朱翊钧并非全然不知,李成梁虚报战功,在辽东威福自专,这些事情朱翊钧是很清楚的,但是当时的辽东确实是离不开李成梁的。
朱翊钧将这些事情都按下去的良苦用心即在此,他深知辽东地区的重要性和李成梁的军事才能,惟李成梁守辽东他才放心,所以对于众言官向李成梁抛来的流弹飞矢,他往往加以庇护,而庇护的手段除下发奏疏惩治上疏之人外,最好的办法便是留中,既不与言官发生正面的语言交锋,又保全了李成梁镇守辽东的事业,利益最大化,从而为大明朝获得最大限度的安宁。
但是现在这种行为的恶果也已经显现出来了,在李成梁在世的时候,这些辽东将门还是比较收敛的,李成梁还能够震慑住这些人,同时李成梁毕竟素有威名,对于蒙古、女真还是有一些威慑力的。
但是从李成梁去后,辽东将门不听话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了,之前因为马林、麻贵等人在辽东总兵任上皆不得久任,并且和辽东本地的将门发生激烈的冲突。
时任首辅沈一贯在再次举荐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的时候就上奏道:“辽东近罹倭虏之患,总兵马林革任,佥谓非李成梁不可。皇上往年特用李如松,固嘉成梁威名尚在,其子必能制虏也。今即使成梁老手展布,必当不负任。使麻贵亦一老将,但系西人,必用西兵为家丁。马林因用西丁搅扰辽人,若麻贵不带家丁,则无手足,若带家丁,又蹈前辙,不若成梁即用辽丁为简便也。”
之前马林等人从宣大带来的家丁就和辽东将门的家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直接导致了马林的罢官,朝廷不得已再次启用李成梁,现在李成梁已死,朝廷对于这些辽东将门,更加难以控制了。
朱翊钧详细查阅了相关的奏疏之后,不得不承认,朱常洛之前的判断是很有道理了,女真确实已经对大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朱翊钧对李恩说道:“将熊廷弼此本给哥儿拿去,问问哥儿有什么看法。”
在慈庆宫的朱常洛看了熊廷弼的奏疏之后是极为头大的,原本在朱常洛的想法中,提前起复熊廷弼,稳住辽东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但是现在熊廷弼要丁忧守制,这使得朱常洛有些无奈。
朱常洛问道:“李公公,可否夺情起复?”
李恩摇了摇头,夺情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是夺情也是要有条件的,尤其是在本朝,上一个夺情的人名叫张居正,他的下场如何,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现在大明的官员们对于夺情这事是极为抵触的,而且夺情一般是在情况紧急的条件下,而现在辽东没有战事,在这种情况下,夺情的前提就不存在,而且熊廷弼不会接受夺情的,如果他有夺情的想法,就不会再奏疏中说这么多。
他之所以在奏疏中说这么多,就是希望朝廷和皇帝明白现在辽东的危局,从而能够选拔合适的官员前往辽东。
第50章 讲读择人议论多(八)
朱常洛闻言之后对李恩说道:“还请李公公教孤。”
李恩赶紧对朱常洛说:“殿下折杀老奴了,熊廷弼虽不可用,然殿下可有方略,老奴可以代奏陛下。”
李恩的意思自然是很明确的,现在熊廷弼要丁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朱常洛显然对于辽东事务有很深的了解,如果能够向朱翊钧提出一个完整的方案来,李恩可以代奏并且在朱翊钧面前促成此事。
这样的话,朱常洛反而对于辽东事务有更大的话语权,同时所举荐的对象也不限于熊廷弼一人,李恩的话自然是使得朱常洛豁然开朗,朱常洛终于有机会能够阻止萨尔浒的发生了,朱常洛很清楚此战对于大明的影响,如果能够提前布局的话,对于大明将会有利的多。
但是要向朱翊钧提出一个完整的方略,不可能是一会时间就能够完成的,李恩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朱常洛可以先提出一个大纲,由李恩代奏朱翊钧,然后在逐步完善即可。
朱常洛于是将自己对于辽东事务的总体看法先写了出来,和熊廷弼一样,朱常洛也认为辽兵、辽将不值得信任。
朝廷必须加强辽东兵防,以防备努尔哈赤,熊廷弼的策略朱常洛认为是很正确的,李成梁之前在辽东的举措是有很大问题的,李成梁试图支持努尔哈赤和建州部,打击大明在女真的传统盟友海西女真,以达到他养寇自重的目的。
当然,海西女真自身的分裂也是建州部做大的一个重要原因,海西女真按其居住地区分为山寨夷和江夷两部分,哈达、叶赫为山寨夷,乌拉、辉发属江夷。
在万历初年,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是哈达部,尤其是在王台担任哈达部酋长的时候,哈达部称雄于海西女真,王台为部长后,采取“远者招徕,近者攻取”策略,使哈达部比速黑忒时更强盛,遂自称哈达汗。
时叶赫、乌拉、辉发及建州女真所属之浑河部,尽皆服之。哈达部奠基于速黑忒,形成于王忠,至王台时达鼎盛。但王台在晚年,贪财受贿,不察民情,反曲为直,下效尤甚,民不堪其苦,往往叛投叶赫部,国势渐弱。
万历十年,王台死后,众子不服,骨肉相残。时叶赫部与建州崛起,哈达部不仅失去昔日霸主地位,在万历二十七年被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所吞并。
现在海西女真基本上都被建州女真所吞并,但是叶赫部尚未被归顺于建州女真,哈达部衰落之后,叶赫部遂成为海西四部中的强部,和建州部争夺对于女真的领导权。
朱常洛认为,大明要加大对于叶赫部的支持力度,利用叶赫部加强对于建州部的牵制,为大明整顿辽东兵防争取时间。
而除此之外,朱常洛认为,守辽必先强蓟,蓟镇是辽东的后卫,朱常洛以万历初年的局面解释,当时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镇守辽东,蓟镇边墙极为强大,使得土蛮不敢轻易犯边,而且即便是土蛮等蒙古诸部想要袭扰辽东,也担忧蓟镇来援。
在这种情况之下,李成梁才能够放开手脚在辽东频频出击,而现在蓟镇残破,无法起到掩护辽东侧翼的作用,这就使得辽东既要面对蒙古,又要对付东虏,必然力有不逮,所以当务之急是加强蓟镇,掩护辽东侧翼,同时为辽东镇准备一支战略预备队。
同时蓟镇也是拱卫京师的重要边镇,对于朝廷来说,蓟镇强大可以威慑辽东镇,使得辽东的这些将门有所收敛,在辽东有变的情况下,可以迅速调发援兵,而不是从宣大等地抽调援兵。
所以守辽必先强蓟,其次就是招募新军,加以编练,这点是极为重要的,熊廷弼认为辽兵不足恃,主要是因为辽东军无饷,民无食,人心士气一蹶不振。无饷固不能养军,民饥思变则更为致乱之由,连年徒恃赈济,实非治本之策。
但是朱常洛更是对于大明官军的整个战法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从实施营兵制以来,大明官军的各级将校都是依靠家丁作战的,李成梁之所以能够弹压整个辽东,就是因为他手中有一支强悍的家丁部队,辽东铁骑。
这支由家丁组成的铁骑在李成梁起家之初确实是勇悍无比,是李成梁建功立业的资本。万历十四年,辽东巡抚顾养谦在论及辽东兵马的时候指出,全镇堪战兵马总数约左右,而广宁正兵营及其他各营家丁、头目共7148名,加上辽东其他将校的家丁,整个辽东镇大概有八千之数的家丁。
辽东是万历时期家丁数量最多的边镇,其他边镇的家丁大多比较分散,而辽东家丁基本集中在总兵麾下。这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边防压力较大。辽东不像其他边镇可以声势相连,可谓是孤悬千里,其防线达到两千余里,显得十分狭长。而且辽东周边的形势比较复杂,其东边有女真建州、毛怜等部,西边又有蒙古朵颜三卫,势力错综复杂。
嘉靖以来,土蛮、王杲等相继扰边,使得辽东镇“剽掠无时,边人不得耕牧,城堡空虚,兵马凋耗,战守之难十倍他镇矣!”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辽东的将校们不得不大量蓄养家丁,再加上辽东地方千里,如果要处处设防的话,所需要的兵力不止十万,区区八千的家丁是肯定不够用的,所以辽东镇的家丁实际上承担的是本镇内部的机动部队和战役预备队的任务。
顾养谦在奏疏中也曾经说过:“辽东家丁闻警则分防于六城二十七堡六驿之内,急则东西应援,奔走两河之间,无事则发边工作。一岁之中得解甲释畚而还顾其家者,大都不两月耳,辽兵视他镇兵最苦,而镇城之兵其苦又最辽兵。”
李成梁通过控制这支规模庞大并且相对精锐的家丁部队,加以整训,成为他征讨辽东,建功立业的本钱。
第51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
朱常洛认为,李成梁的这个套路,用于对付蒙古人确实是很有效果的。
事实上,现在大明的九边,也都是依靠这些家丁来作战的,这点辽东镇和其他各镇的区别并不大。
用家丁作战,其实并非本朝才有的事情,在嘉靖朝,马永、周尚文、马芳等名将,专练家丁,时常率家丁出塞劫虏营,所得马匹等物都分给随从出塞的将士,以此深得用命,实施捣巢的作战方式,是大明对付蒙古的不二手段。
因为在嘉靖朝,俺答汗崛起之后,土默特部对于大明的边防构成了沉重的威胁,尤其是宣大和蓟镇,几乎是每年都要被入寇的,甚至嘉靖二十九年搞出了庚戌之变,兵临京师,使得大明上下以防备北虏作为最重要的问题。
而蒙古人的作战方式除了俺答汗所领导的大规模入寇之外,更多的是无时无刻的袭扰,面对俺答汗动辄数万甚至于十数万骑入寇,官军自然是坚壁清野,但是对于蒙古人的小股入寇,官军则是要坚决予以反击,同时在马芳等名将的指挥下,官军还能够以精锐家丁实施捣巢等突袭作战。
在这种相对小规模的作战之中,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精锐家丁确实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无怪乎当时的朝臣们认为:“两军相接,全恃将勇,将勇则兵亦作气随之,然将亦非恃一人之勇也,必有左右心膂之骁悍者协心并力,始气壮而敢进,将既进,则兵亦鼓勇争先,此将帅所贵有家丁、亲兵也。”
朝廷都支持这些大将们厚养家丁,作为官军的主力,而官军甚至形成了一种家丁充当先锋、军士跟进的作战模式。
嘉靖时期,奉命巡视京营的给事中魏时亮说“夫家丁倍食于军,谓其足为军倡。然以家丁为先锋、为出奇,则必以正兵为后继、为营壁,此最相须为用,即今日最宜相须操练者,而纪律血脉始相贯耳。”
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马芳了,作为嘉靖、隆庆年间大明的第一名将,马芳号称“勇敢善战,练习夷情,尤善抚养家丁,临戎对敌,斩馘最多,一时边塞倚之,称名将云。”
在和蒙古的作战中,家丁确实是极为极为有效的办法,不论是针对蒙古诸部实行的小规模袭扰,或是抵御蒙古部落常态化的掳掠,由于家丁数量少,精于训练,战马等装备充足,其机动性非常强,故而在边境作战中具有较大的实用性。大明的边将只要对家丁这一精锐统率得法、运用得当,那么建功立业就会比较容易。
但是戚继光就直接指出了其中的弊端:“家丁本为求精,适致冗费,本为求多,反为致寡。既视二三千为冗数,又视之为必不可练用,如是而厮役益多,益快其欲,诸将又且利于此习,于此偷马、打账房得功,视此为制夷之长策,及至大举而入,便谓虏必不可交锋,必不可堂堂相对。凡能神出鬼没,偷窃零骑,挑壕自固,便是好汉,此牢不可破之习也。”
家丁制下的官军,已经丧失了大兵团作战的能力,反而擅长实施偷袭等小规模作战和守城等战斗,这在和蒙古人的交战中并没有问题,因为大明对于蒙古的主要办法就是小股蒙古人进犯的话,就以精锐家丁实施突袭。
而一旦蒙古人大军压境的话,官军就坚壁清野,以家丁带领营兵守卫城池,蒙古人入寇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劫掠,不是为了占领,加之蒙古人缺乏工程器械,根本不具备攻克大明坚城的能力,所以大明官军能够以家丁和蒙古人周旋。
这其中马芳、李成梁等人都是其中佼佼者,但是到了现在,家丁制的弊端已经显露无疑了,首先就是家丁的战斗力下降,在除了辽东镇之外的其他边镇,主要表现为家丁的冗滥和堕落。
兵部就曾经奏报:“宣大、延绥等处总兵将官皆以夷丁充为家丁,又有以家丁冒作夷丁者。名虽为战,实则占役而媒厚利耳。内娼优、看庄家仆及游食山人、家人等皆得冒名粮石,而本管将官司队毫不相干,以致营伍一空。家丁半有全粮,半减入己。彼减给者,不能甘贫,是以为劫为夺,地方莫禁。”
而在辽东,则是表现为家丁抱团,将门地方化,李成梁依靠着以家丁为主的辽东铁骑,横扫了整个辽东,立下了不世之功,自己自然是封妻荫子,同样他的家丁们也以军功成为辽东大大小小的军头,这样就使得辽东家丁的分散。
李成梁在世的时候,尚可依靠自己的威信驱使这些大小将校,等到李成梁和之前追随李成梁的这些家丁头目们都去世了之后,这些世袭军官就成为了大明在辽东的各级将校,原本强大的辽东铁骑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原因主要有两点,第一就是随着当年跟随李成梁南征北讨的这些家丁不是立功升迁就是逐渐老去,后继的这些所谓家丁未经战阵,饱食终日,自然不能和当年的辽东铁骑相比,这也是大明军队的痼疾之一。
第二就是辽东铁骑的兵力分散,随着李成梁去任,继任的总兵官们并没有李成梁的威信,他们不能够统御这些军头,反而被这些军头所制,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马林。
马林是被朝廷寄予厚望的,他是名将马芳之子,不管他是否继承了马芳的勇武和韬略,马林至少继承了马芳的家丁,所以在李成梁去位之后,朝廷任命马林为辽东总兵官,就是希望用马林麾下的宣大家丁统御辽东镇的这些家丁。
但是实际上的事情是事与愿违,马林的宣大家丁和辽东军头们的家丁矛盾极深,不仅没有达到朝廷加强对于辽东镇的控制和保卫辽东的目的,反而使得辽东更加混乱,马林带来的宣大家丁和辽东本地的家丁冲突不断,甚至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朝廷不得不将马林调走,重新启用李成梁守辽。
第52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二)
所以尽管朱常洛和熊廷弼都认为辽兵不可用,但是朱常洛和熊廷弼的认为辽兵不可用的原因是不一样的。
熊廷弼认为辽东镇的兵马疲敝已极,再加上之前高淮乱辽的举动,使得熊廷弼不信任辽东的兵马,认为必须要调客兵同时大规模招募新兵加以训练才能够保证能够守卫辽东。
但是朱常洛对于辽兵不可用的原因是对于大明官军整体的战术战法的不信任,朱常洛很清楚,要想依靠家丁制度下的大明官军去解决女真人,朱常洛认为是不大现实的。
朱常洛在奏疏中认为,要想解决女真的问题,就必须要加强官军,摒弃之前家丁战术,编练新军,提高大明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在朱常洛看来,女真和蒙古完全是不同的敌人,现在的蒙古,虽然看似还是草原之主,但是实际上已经是路边一条了,不管是土蛮、土默特部,都已经四分五裂了,他们虽然每年都要袭扰大明,但是目的不过是抢掠罢了,而且从俺答封贡以来,大明和蒙古没有大的战事。
但是女真不同,朱常洛认为女真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努尔哈赤久蓄异志,又在李成梁等人的包庇之下吞并女真诸部,其志不在小,而且女真近来的扩张速度也是越来越快了,这些都是对于大明极为现实的威胁。
朱常洛认为要以蓟辽两镇为核心,整顿大明官军,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整顿蓟镇,而不是辽东。
这点是朱常洛深思熟虑之后所作出的决定,朱常洛当然知道现在辽东才是形势最危急的地方,但是辽东也是最难处理的地方,即便是朝廷要想介入辽东,之前的情况也已经说明了此事的难度,所以对于朝廷来说,现在就冒然的介入辽东的事情,必然会遭到辽东这些大小军头的抵制。
这点之前的马林、麻贵等人已经已经验证过了,朝廷即便是调宣大、陕甘等地的宿将到辽东来,由于这帮辽东军头的抱团反抗,一样无法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在朱常洛看来,现在朝廷要想加强对于辽东这些军头的控制,确实是很难的。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加强蓟镇就成为了一个可行的选项了,原因其实也是很简单的,蓟镇由于就是北直隶,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朝廷对于蓟镇的控制还是很严格的,在蓟镇推动各项政策是有可能的,同时不管是对于朝廷还是对于朱翊钧来说,加强蓟镇都是能够接受的。
因为现在大家都很清楚,京营是指望不上的,指望京营威慑天下,征讨不臣,还不如早点洗洗睡觉,梦里什么都有,而在京营不振的情况下,蓟镇就成为了朝廷手中一支可靠的力量,在万历初年,其实朝廷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在张居正的支持下,戚继光为练兵总理,提督蓟镇、昌平、真保三镇,编练新军,加强蓟镇的实力,使得蓟镇成为九边之中最强大的军镇,朝廷以蓟镇控扼九边,即便是李成梁当时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但是自从戚继光去任之后,蓟镇就一蹶不振了,蓟镇实力下滑,就使得朝廷对于九边的控制能力下降,所以朱常洛提出加强蓟镇,同时在蓟镇编练新军,举荐戚继光的侄子苏松副总兵戚金为练兵大将,于蓟镇编练新军,革除家丁恶习,加强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为日后援辽做准备。
而对于辽东镇,既然熊廷弼尚在守制之中,朱常洛转而举荐原江西道掌道御史袁可立,和熊廷弼熟悉辽东不同,袁可立对于辽东并不熟悉,但是袁可立长期在苏松等地任职,为人精明强干,对于账目等事务还是很清楚的,同时对于民政的事项也很熟悉。
朱常洛举荐袁可立的目的就是安抚辽东镇,恢复军屯,修葺边墙,囤积粮秣,为朝廷征讨女真积蓄力量,同时加强辽东镇的力量,朱常洛对于辽东镇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够不出现大规模的溃败就行,但是即便是这个要求,朱常洛认为对于现在的辽东镇来说也是极为不易的。
所以朱常洛提出的看法就是整顿辽东,安抚卫所,修葺边墙,囤积粮秣等措施,首先就是对于辽东镇的压制,现在这些大小军头们对于朝廷是越来越不恭顺了,朝廷必须要有所动作,加强对于辽东镇的控制才行。
朱常洛认为要分割辽东镇,将辽东镇分为辽东、开原和金州三镇,各自有各自的防区,同时对于这些大小军头们,采取不同的办法。
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开原,开原位于辽东镇北部,西接蒙古兀良哈部,北邻海西女真,东近建州女真,是辽东平原与松嫩平原交汇的要冲。作为辽东镇北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开原与辽阳(辽东镇总兵驻地)互为犄角,共同构成了大明经略东北的北大门。
同时开原和铁岭很近,而李成梁就是铁岭卫出身的,所以李家势力在这里是很强的,而原本的辽东镇则是正面当敌,承担对抗女真的重任,要加强辽东镇边墙和鸦鹘关等关隘的防御。
对于抚顺、沈阳等朝廷在辽东防备女真的重要据点加以修葺,严格限制女真人进入抚顺关、鸦鹘关以内活动,清理辽东的奸细,而对于金州等辽南诸卫,主要是从侧翼威胁女真诸部,通过海路和山东布政使司像联系,便于朝廷调拨物资,驰援辽东。
这样以辽东镇为前锋,开原、金州两镇为侧翼,蓟镇为后卫,在辽东实施纵深防御,以战代训,锻炼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这样才能够保证官军能够应对女真。
朱常洛将自己的方略上陈朱翊钧之后,朱翊钧仔细看了朱常洛的方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决定。
朱翊钧并不是傻瓜,相反在军事上还是有不错的判断力的,当年在倭寇侵朝的时候,他能够明确判断出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而我兵之救朝鲜实所以保中国。说明他在军事上还是有预见性的。
第53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三)
对于朱常洛所提出的这个方略,朱翊钧认为还是很有操作性的,但是朱翊钧并没有立即予以答复。作为皇帝,朱翊钧还是非常之谨慎的,朱常洛将辽东女真视为大明的最大威胁,甚至要为此调整整个大明的国防战略,这不是一件小事,朱翊钧不可能轻率的作出决定。
所以朱翊钧命令厂卫派出暗探,去辽东调查实际的情况,然后再出决策。另外一个让朱翊钧举棋不定的原因就是钱粮问题,要打仗,首先就是钱粮,现在不是万历二十年了,当时大明朝廷还有张居正经营而来的财赋,朝廷财政还算是比较充裕。
但是现在,对于大明朝廷来说,钱粮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朝廷想要编练新军,修葺边墙,恢复军屯,储备粮秣,购买战马等事情,都需要大量的钱粮,而户部是连年亏空,根本不可能拿出很多钱粮来。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推动朱常洛所制定的一系列的方略,朱翊钧的内帑将会是主要的支出,这对于朱翊钧来说也是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很多朝廷官员们认为,朱翊钧向整个大明派出了矿监税使,搜刮钱财,朱翊钧的内承运库里面应该是装满了金银才是,但是朱翊钧很清楚,内帑相比于太仓,确实是很有储蓄,但是并不意味着内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朱翊钧虽然向地方派遣了大量的矿监税使,他们也确实是在地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收税,但是他们所掠夺来的财富,大部分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而不是上贡给朱翊钧的。
当然,朱翊钧主要的作用就是挨骂,对于这些矿监税使们来说,苦一苦百姓,骂名陛下来背都已经是基操了。
万历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诸矿税监九年间所进内库,金九千九百五一卜二两,银五百四十一万一千二百一七十二两,最多的是万历三十一年,为银一百一十七万余两。
即便是到朱翊钧大规模撤回矿监税使的的万历三十六年,入内库金九千九百七十七两,银六百六十九万六千二百一十二两。这些金银,才是实实在在的进入内承运库的数量。
当然,这些矿监税使在地方所掠夺的财富,十倍于此,除了这些金银之外,还有部分的实物,主要是绢帛丝绸等物资,如高淮万历三十一年,一次进献朱翊钧的人参高达四千斤之多。天津马堂前后四次进内库的银鱼,也就是一种银制鱼形佩饰就有九千尾。两淮盐监鲁保万历三十四年,一次就进献丝绸共三万六千七百六十八匹。
不过在万历三十四年之后,在朝廷和地方的反对之下,朱翊钧也不得不和外廷妥协,在时任首辅沈一贯促成之下,朱翊钧和朝廷达成了协议,实施矿税定额,也就是所谓去矿留税。
沈一贯代表朝廷和朱翊钧达成了四项协议,其一,停止开矿,撤回矿监。矿监的最后一项使命,是将已征收的矿银押解进京。
其二,矿银保留,和税银一道由矿税银两转化为正额税课,实物土宜同时转化为货币化的方物公费,由当地官府一并征收。在官方文献中,矿税银两与正额税课混用。
其三,正额税课的一半及方物公费解进内库,作为“进赐供应之用”;另一半解送户、工二部,作为经费。
其四,税使留任,职责是解进由地方官府征收的正额税课,但不得参与其他活动。
而后内廷和户部就矿税的定额也做了确定,新增的税额一共为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两,那么实际上解运进入内承运库的从万历三十四年之后就只有六十二万五百两,这个数字其实是远远低于之前矿监税使们所搜刮来的数目的。
当然,这个收入其实是对于朝廷来说是非常之重要的,朝廷现在每年的现银收入不过四百万到五百万之间,能够增加一百二十四万,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现在的大明财政,早就将当年张居正所积攒下来的家当挥霍一空了,户部长期处在寅吃卯粮的情况之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用兵和大规模的修葺边墙对于朝廷的财政来说都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会使得朝廷财政雪上加霜。
而为什么大明的财政如此紧张?和朱翊钧本人就脱不了干系。
从万历六年开始,先是特例、后为常规,皇室每年从太仓挪借 20万两买办银,都是有借无还。至万历三十二年,皇室26年间共从太仓挪借 520万两,皆为边饷银。万历二十九年,为置办太子及诸王册立、大婚所需珠宝等物,费银共250万两。
三大征所需军费向太仆寺马价银借支 753万两,筹措边饷借支 150万两,太子及诸王册立、大婚借支 70余万两,均有借无还。自万历十八年到三十五年,户部、礼部、工部等共向太仆寺借银 1058万两,作为总储备金的太仆寺马价银仅剩 27万两。
而九边军费则是能拖就拖,毕竟丘八爷只需要活着,而朝廷和皇帝索要考虑的就多了,以万历三十八年为例,边饷应发 372万两,实发仅 184万两,拖欠 188万两,内官却催户部交次年 20万两买办银。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常洛所提出的要编练新军,安抚辽东,修建边墙,当然是好事,但是钱粮何来?这是朱翊钧必须要考虑的事情,一旦内帑银发完,而辽东战事仍旧不能解决的话,那对于大明来说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到时候太仓一贫如洗,内帑也没有钱粮,朝廷如何应对?这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而在慈庆宫,讲官们也正在拜见朱常洛和皇孙们,按照制度,在进讲之前,六位讲官先到慈庆宫拜见朱常洛和皇孙,也算是互相熟悉,同时就是沟通讲读的相关事宜。
讲官们在资历最深的李腾芳带领下,向朱常洛行礼,而作为学生,朱常洛也带着两位皇孙向讲官们行礼。
第54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四)
在行礼之后,朱常洛将两位皇孙叫到身边来,对讲官们说道:“此二子就托付于卿等了!”
讲官们赶紧逊谢,朱常洛同时询问了讲读的事宜,之前讲官们在和内阁沟通之后,认为尽管朱常洛经史基础不厚,但是毕竟年纪不小,在期间也还是接受了王安等太监的教导,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更加重要的就是政治经验的学习。
所以讲官们制定了相对比较繁重的课业,对于两位皇孙来说,主要是经史方面的基础知识,而对于朱常洛来说,则是需要更多的提高政治能力的科目。
讲官们向朱常洛介绍了日后进讲的情况,每月逢一、三、五进讲,由李腾芳负责讲授皇明祖训、历代先帝圣训、宝训和实录,成基命负责讲授贞观政要,杨守勤负责讲授礼记、尚书等经义的内容,补全朱常洛之前所缺的课业,而孙承宗等三位讲官则是轮流进讲资治通鉴和历代史书。
对于朱常洛来说,课业不可谓不重,因为在朝臣们看来,之前朱常洛缺课太多,现在要一并补上。
当然朱常洛还很清楚讲官的另外一个想法,当今天子,当年在张居正、申时行、王锡爵等一众天下英才的教导下,本以为能够成为一代明君圣主,但是没想到事与愿违,所以他们现在要在朱常洛身上找回来,希望能够对朱常洛加强教导,使得他成为日后的明君。
朱常洛面带苦色的说道:“师傅们,这课业未免过多了吧?”
李腾芳赶紧说:“殿下不必畏难,臣等已经详细算过了,若无缺勤之事,以三年为期,补足殿下所缺之课业。”
讲官们自然是好意,再说进讲也确实是好事,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朱常洛也赏赐了讲官们财物,毕竟现在朱常洛手头宽裕了,自然不能再小气了。
而朱翊钧也在听取厂卫和司礼监有关东虏的奏报,在朱翊钧下令调查相关情况之后,之前很多被朝廷和朱翊钧所忽略的消息重新被翻出来了,朱翊钧仔细翻阅这些奏报和厂卫的线报,不禁感到触目惊心。
建州女真的生产生活方式与辽东地区相接近,正因为相接近,就更有扩张地盘、增加土地的愿望,不同于蒙古只求抢掠人口财物的目的。
而这些年以来,努尔哈赤趁大明无暇顾及到他,悄悄的吞并女真各部,发展自己的势力,这点其实之前的辽东官员已经多次向朝廷奏报过了。
王象乾担任蓟辽总督的时候,就曾经向朱翊钧上疏称:“奴酋岂尝须臾忘辽耶?奴酋不忘辽,其肯须臾忘北关?奴酋之计,岂不以为:‘吾欲图辽,而不合西虏之势,则恐己之独力未必速得志于辽,辽未可图也。吾欲合西虏,而北关为之中梗,不噬而嗑之,西虏未可合也。吾欲并北关,而辽无事,辽无事,则能为北关援,而且议吾后,北关未可图也。’是故数年以来,子女财帛所以蛊惑西虏者,无所不至,所以挑剔西虏,使其仇北关而怨我中国者,亦无所不至。窃窃焉唯恐西虏与我兵端不开,而彼不得乘机以为所欲为。”
王象乾认为,努尔哈赤想要吞并叶赫部、联合蒙古从而图谋辽东,所以向朝廷上疏要求加强戒备,甚至先发制人,将其剿灭,以免其为祸大明。
但是彼时正是福王之国的时候,朝廷上下为了此事争得不可开交,哪里有功夫去管一个辽东边鄙处的女真酋长呢?
熊廷弼在巡按辽东的时候就发现了女真人的不轨之处,他当时就上疏称:“夫人方欲收渔人之利,而我且为鹬为蚌,与强盛莫当之虏争一旦之命,不胜则祸且目前,胜则我力已敝,而奴酋乘其后,其庸有济哉,故西虏之衅断不可深,北关之援断不可孤,东虏之计断不可堕!”
时任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李炳、宁前兵备道马拯等也都向朝廷上疏,陈述女真不轨之图,同时也都提出了自己的方略,就是所谓的解衅息争,缓和与蒙古、叶赫等部的关系,不追求捣巢获功,尽量平息争端,和平相处,使辽西地区所受压力减轻,从而使得辽镇能够整顿兵备,加强辽东的防守,有效遏制建州。
否则大明在辽东就会同时面对蒙古、叶赫与建州,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河西既急,奴酋乘此必来欺我,我不得不奉承;宰酋乘此必以秋赏挟我,我不得不听从,到时候以大明有限的兵力,根本无法应付这个局面。
时任兵科都给事中的宋一韩就认为如不妥善处理与西边蒙古土蛮各部的关系,不但会造成大明在辽西地区的损失,还会缺少制约宰赛、努尔哈赤的筹码,使自身更加孤立,正所谓西事不结,则东谋不寝,西事可得收拾,东虏亦将弭伏。
这个宋一韩朱翊钧还是很有印象的,因为他从担任兵科都给事中开始,就死死的盯着李成梁弹劾,上疏十多二十份,任凭李成梁私下如何通融都不听。弹劾的内容包括与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情同父子、狼狈为奸以及阴谋吞并朝鲜、以图世守等,最重要的指控是私自割让宽奠六堡八百里之地给建州女真,李成梁因此去职听勘。
当时朱翊钧认为宋一韩多少是有些过分了,但是现在想来,宋一韩的弹劾还是很有道理的。
朱翊钧放下这些奏疏,低声说道:“若李如松在,何至于此!”
李如松是朱翊钧寄予厚望的将才,是他心目中能够接替李成梁,守卫辽东的人选,但是没想到殒命辽东,这也使得李成梁更加怠惰,毕竟李如松之死,内情到底如何,即便是朱翊钧这个皇帝,也不愿去深究此事。
不过通过这些奏疏,朱翊钧还是确定了一件事情,就是女真所图甚大,确实不可以等闲视之。
第55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五)
不过对于朱常洛的方略,朱翊钧还是将信将疑的。对于朱常洛是什么水平,朱翊钧自问心中还是有数的,这份方略,真的出自于朱常洛之手吗?
朱翊钧是非常之怀疑的,但是若说有人为朱常洛的谋主,朱常洛身边的这些人,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
朱翊钧身边的这些人,韩本用虽然忠诚,但是能力只是平平,王安虽然是内书堂出身,在政治上也许是有些能力的,但是涉及到边务,朱翊钧不相信王安有这个本事。
而朱常洛现在身边的如陆遇和陆遇身后的严绍庭,虽然在厂卫内部有很深厚的关系,严绍庭和辽东将门尤其是李家之间的关系也很深厚,但是要说严绍庭是什么将才,朱翊钧是不相信的,所以朱翊钧对于朱常洛所提出来的这个方略,是很好奇的。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不受控制,而朱常洛最近所表现出来的情况,就已经完全出乎了朱翊钧的预料,这对于朱翊钧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朱翊钧命令李恩调查其中的情况,他要搞清楚这个方略是朱常洛想出来的,还是他身边真的有什么高明的幕僚。
而在慈庆宫,朱常洛也正在召见陆遇,对于这些锦衣佥事,朱常洛是十分满意的,由于家境的变动,使得陆遇更加小心谨慎,同时做事情也更加的稳妥。
朱常洛今日召见他,主要是交代他两件事情,第一就是继续清理慈庆宫内部,保证慈庆宫的安全,这点对于朱常洛来说是现在最重要的,不管吃不吃红丸,自己的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
之前朱常洛已经命令王安整顿慈庆宫,清理出了一批人,但是最近慈庆宫增加了不少的宫人内侍,朱常洛觉得还是进一步的的排查,不仅仅是王安在宫内的排查,还要在宫外排查,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清楚的,陆遇和他麾下的校尉要盯紧慈庆宫的这些宫人、内侍。
尤其是能够外出的宫人内侍,决不能让外面的手伸到慈庆宫里来,这点是朱常洛的底线,陆遇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同时朱常洛也给陆遇和他麾下的校尉赏赐的银两和布匹等,以激励士气。
第二件事情就是希望通过陆遇向严绍庭了解辽东的情况,陆遇的这个姨父,和辽东将门之间的关系是很深厚的,据说和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关系是很亲密的,所以朱常洛想要向严绍庭了解辽东的情况,尤其是辽东将门和女真的相关情况。
陆遇下直之后到了严绍庭的府上,将朱常洛的意思告知了严绍庭,严绍庭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这位曾经的相府公子,流放囚徒,最后又成为了大明大明的锦衣都督,一生的经历可以说是十分之传奇了,他在思考着其中的利弊。
严绍庭很清楚,朱常洛作为太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关注辽东的事务,此事对于严、陆两家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严绍庭自己就是锦衣亲军出身,又和辽东将门关系莫逆,在这种情况之下,严绍庭确实是对于辽东的情况很清楚的。
但是清楚并不等于要说,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了之后,就意味着选边站队,这点严绍庭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严绍庭对于此事还是非常之谨慎的。
严绍庭思考了半晌之后才问道:“太子是何等样人啊?”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严绍庭并不了解朱常洛,但是陆遇对于朱常洛还是有些了解的,陆遇于是对严绍庭说道:“小侄以为,太子和外间所传,似乎并不一样。”
严绍庭哦了一声,示意陆遇继续说下去,陆遇认为,外面认为朱常洛没有怎么受过教育,故而在很多事情上处理不好,其实是一种误判,尤其是很多人认为朱常洛软弱,不敢和郑贵妃对抗,在宫内平素没有任何的动作,陆遇认为这些猜测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从陆遇到慈庆宫当差以来,尤其是在处理梃击一案的过程中,陆遇认为朱常洛拿捏分寸的能力是很强的,既和皇帝达成了妥协,将此案给了结了,又加强了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对于慈庆宫的掌握,防止郑贵妃等势力再渗透慈庆宫,从这点看,朱常洛心里是很明白的。
所以陆遇认为朱常洛绝不是像外间所传闻的那样懦弱,相反,他很会审时度势,在现在的情况下,隐忍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同时通过和皇帝的交易,获得了对于慈庆宫的完全掌握,在内廷中也安排了相应的人手,重开讲读,在外廷组建自己的班底,这些都说明朱常洛绝非等闲。
这次朱常洛让陆遇向严绍庭了解有关辽东的相关事项,也肯定不是一时兴起的行为,这点陆遇和严绍庭都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要借重于严绍庭,希望通过严绍庭了解辽东现在的实际情况,显然是对辽东有意。
严绍庭、陆遇都是锦衣亲军中的老人,最近朱翊钧也对辽东兴趣大增,王之桢已经多次派遣精干校尉赶赴蓟镇、辽东,虽然不知道是去办什么差,但是这说明陛下对于辽东兴趣增加,而现在太子也关注辽东,这就使得严绍庭要仔细思量了。
严绍庭的指节轻轻扣着扶手,眯着眼睛对陆遇说:“辽东的水,可不浅啊!你代老夫回禀太子,老夫年老昏聩,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需要一些时间想想。”
严绍庭需要时间看看朝廷上的风向,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严绍庭很清楚,现在的严家也罢,陆家也罢,都不是当年世宗朝权倾天下的时候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务必要谨慎小心才是。
一旦行差踏错,对于两家来说那就是万劫不复了,陆遇自然也是很清楚其中的风险的,并非陆遇信不过朱常洛,只不过天家无情,这点严、陆两家是深有体会的。
第56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六)
陆遇自然是向朱常洛转达了严绍庭的意思,对于严绍庭的谨慎,朱常洛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当年严家、陆家最后在世宗皇帝升遐之后被清算,对于两家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他们对于皇家是很不信任的,担心再次遭到兔死狗烹的下场,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很清楚,如果能够抱上朱常洛这条大腿,也能够使得他们两家重振旗鼓,再次成为大明的豪门,这其中是风险和机遇并存的。
严绍庭和陆遇自然是没有闲着,一方面通过他们在厂卫中的关系弄清楚现在朝廷之上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联系严绍庭在辽东的旧友。
尽管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已死,但是严绍庭在辽东军中还是有不少的故旧的,其中和严绍庭关系比较亲密的就有原辽东副总兵、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祖承训,祖承训本来是辽东卫所将校之后,但非长房而未袭世职,便投效辽东总兵李成梁麾下,后来成为李如松的家丁之一,积功升任辽东副总兵。
而当年在援朝之战中,严绍庭和祖承训曾经并肩作战,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后来祖承训以老病乞休之后,其子祖大寿袭职,但是在万历四十年,祖大寿时任宁远中右所游击。当年十一月,蒙古朵颜部的蟒金儿入侵其下辖的曹庄,掠夺人口牲畜,220余名官军阵亡。祖大寿其时正在打猎,疏于防备,兵部拟按临阵先退律斩首。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祖承训自然是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严绍庭,严绍庭通过在锦衣亲军的关系,在法司、兵部之间帮祖大寿周旋,先是将祖大寿从斩立决活动成了斩监候,这下就不用死了。
然后将祖大寿从刑部转移到锦衣亲军的诏狱之中关了两年,借由慈圣皇太后病重时大赦天下,将祖大寿赦免,放归家中,所以祖家是欠了严绍庭一个大人情的。
而在李成梁死后,作为原任辽东协守副总兵,祖家就成为了辽东将门中的大军头,在其中的话语权还是很重的。
严绍庭给祖承训去信,一来是联络感情,二来就是隐晦的询问现在辽东的现状,严绍庭很清楚,作为辽东的地头蛇,祖承训对于很多事情都是很清楚的。
而在英国公府,在京的一众勋臣们也齐聚一堂,他们聚在英国公府上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勋卫的事情,原本由锦衣卫武官舍人(应袭锦衣卫子弟)和勋贵庶次子弟(公侯伯的儿子但没有继承权的)担任的散骑舍人和勋贵的应袭子弟担任的勋卫,是皇帝和太子禁卫的主要组成部分。
这个制度主要是保证皇帝和勋臣之间的关系,毕竟不管怎么说,京营始终还是在勋臣们手中,按照道理,太子身边是要由这些勋臣子弟所组成的侍卫,因为他们毕竟是与国同休的勋臣,忠诚上还是没有问题的,再者说若是能够从中培养出几个忠于储君的人选,也有利于储君在即位之后掌握京营。
这点是非常之重要的,但是之前太子连讲官都不曾补充,那甚至勋卫、散骑舍人等就更是不存在了,但是现在太子已经恢复讲读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勋臣们认为也应该恢复勋卫和散骑舍人了,毕竟太子现在的地位还是很巩固的,勋臣们也需要加强和太子的关系。
在之前的国本之争中,除了文官们之外,另外一个极为支持朱常洛的团体就是勋臣集团,定国公徐文璧就曾上书请求及早建储,勋臣们虽不似文官们那样激烈上疏,但在关键节点上,多数勋臣站在维护嫡长制的立场,认同朱常洛的储君地位。
而现在朱常洛的地位已经稳固了,但是勋臣在朱常洛身边却没有人,这会使得勋臣们的胜利果实被文官所窃取,这点这些勋臣们是很清楚的。
本来现在就是文官势大,勋臣们的权势已经是大不如前了,要是再不能和太子建立起关系,等到太子即位,勋臣们之前支持太子的功劳就会被这些文官们所否认,到时候又要继续打击这些勋臣们,这是勋臣们所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们齐聚英国公府,希望英国公这个勋臣之首想想办法,张维贤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性。
从土木之变后,勋臣们的日子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原本在本朝之前,勋臣们还可以出镇地方,担任总兵官或者是提督军务。
但是在本朝,文官们以勋臣素不习军务为由不允许勋臣们出镇了,现在勋臣们能够担任的职务就屈指可数了,主要是五军都督府、京营、南京守备、操江提督、漕运总兵等职务,其中五军都督府的职权已经全部被兵部所侵夺,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虚职。
而南京守备,大部分时间都是魏国公徐家的专差,旁的勋臣是很难守备南京的,操江提督和漕运总兵则是废设无常,现在漕运总兵已经多年未设了,操江提督也经常被操江都御史所替代,在这种情况下,勋臣们能够担任的职务,主要就是在京营之中了。
但是京营毕竟是僧多粥少,大部分的勋臣都只能在家中赋闲,而是否有差遣,对于勋臣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没有差遣的勋臣,不过是个空筒子勋臣罢了,有了差遣,才有权力,才能捞银子。
而除了这几位国公之外,剩余的勋臣们,能否有差遣,主要就是取决于和皇帝的关系,所以他们才对于勋卫和散骑舍人这么重视,要是自家子弟能够提前和太子打好关系,等到太子即位,为了控制京营,自然是要用这些东宫出身的勋卫和散骑舍人了。
张维贤当然知道这些勋臣们的意思,但是张维贤也很清楚朱翊钧对于太子的一向态度,张维贤一旦上疏,很容易引起朱翊钧的警惕甚至是反感,老子还没咽气呢?你们就准备找新主子了是吧?
但是若不上疏,就是得罪整个勋臣集团,同时也会影响英国公府的权力和地位,勋臣毕竟在利益上是一致的。
第57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七)
张维贤自然是很清楚其中的利害的,他思虑再三之后,对勋臣们说道:“诸位,眼下朝廷还不安定,等到朝廷安定之后,老夫再具本陛下,诸位以为如何?”
张维贤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而且梃击一案才刚刚了结,对于现在的大明朝廷来说,风波才刚刚平息,太子重开讲读,未必是出自于皇帝的本意,而勋臣们要是再这个时候也去凑热闹的话,说不定会碰一鼻子灰的,所以张维贤的意思是先等一等,等事态平息了之后再上疏。
虽然交好储君对于勋臣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皇帝毕竟还是朱翊钧,不能过分逼迫,朱翊钧拿这些文官们没有太多的办法,但是收拾勋臣还是手到擒来的,而且文官们也很乐意帮皇帝收拾勋臣的。
在张维贤的安抚之下,勋臣才陆续散去。
而在宫内,朱翊钧也在查阅厂卫的密报,主要是两个方面的事情,第一就是朱常洛和与朱常洛有关的密报,第二就是有关辽东,尤其是东虏的密报。
在朱翊钧的命令之下,王之桢向辽东派出了不少的精干校尉,打探相关的情报,东厂则是监视太子和严绍庭等人的动向,陆遇最近频繁的到严绍庭府上,严绍庭派出自己的亲信家丁到辽东去,这点动作自然是瞒不了东厂的。
朱翊钧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是很清楚的,现在从厂卫的奏报来看,严绍庭等人最多就是向朱常洛提供信息,难道这个方略真的就是朱常洛自己想出来的,这确实是朱翊钧有些诧异的事情,如果说朱常洛有这个本事的话,那对于朱翊钧来说,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了。
所以朱翊钧决定召见朱常洛,朱常洛到了暖阁之后,朱翊钧拿着朱常洛的方略问道:“这是哥儿自己想出来的?哥儿从何处学来的?”
这确实是现在朱翊钧最关心的事情,朱常洛也赶紧说道:“父皇,儿臣不过些许愚见,贻笑大方罢了。”
朱翊钧仔细看着朱常洛,半晌之后才说道:“若是哥儿这是愚见的话?那兵部职方司岂不是都是一群蠢货了?”
兵部职方司是专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协办征讨军队的选调、征讨方略的制定,宣传旨意,调择军队,协助皇帝制定征战基本方案,按理说这些方略的制定,主要都是职方司的职能,朱翊钧认为朱常洛的方略比职方司还要好,其中的意味已经是非常之明确了。
朱翊钧对于这份方略产生了怀疑,他认为这和朱常洛的一贯表现是不一致的,所以才专门询问朱常洛,不过朱常洛早就对于此事有所准备了。
朱常洛对朱翊钧说:“儿臣不过翻阅实录,得历代先帝之遗泽罢了。成祖、宪宗、世宗都征讨女真,女真素有野心,此前代之明验也。且靖康之变,可知女真骁勇,此不可不防也。”
对于朱常洛所说的这些事情,主意自然是很清楚的,女真在大明确实是一直不太恭顺,尤其是建州部,造反作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宪宗朝的董山,世宗到本朝的王杲父子,再到现在的努尔哈赤,都是一帮心怀野心的不轨之徒。
尤其是努尔哈赤,他的外公就是之前在世宗朝造反作乱的建州酋长王杲,王杲父子都是被李成梁所讨平的,但是李成梁又将努尔哈赤给扶持了起来,搞得现在朝廷极为被动。
朱常洛的这个答复,勉强算是在朱翊钧这里过了关,朱常洛尽管没有讲读,但是确实经常借阅历朝实录,这是朱翊钧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从中发现女真一直不恭顺也是正常的。
不过朱翊钧接下来就问道:“现今熊廷弼守制,哥儿举荐袁可立,可以安辽乎?”
朱常洛自然是相信袁可立的,但是很显然,朱翊钧并不信任袁可立,袁可立也许是一个出色的行政官员,但是他之前确实没有军务上的经验,而且袁可立之前的品级太低,辽东要地,自然是不能交给一个一般的人,同时朱翊钧也必须对朱常洛的方略进行调整,以保证自己的权力。
而随后,朱翊钧就提出了一个朱常洛也思考了很久的事情,朱翊钧问道:“东事以何为要啊?”
其实对于这些问题,父子两人都是非常之清楚的,要打仗,最重要的自然是钱粮了,没有钱粮,还打个屁的仗啊,而现在大明的太仓,耗子进去都得饿死,能够勉力维持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还不要说支应朝廷大军在辽东征战。
同时朱常洛还提出了一些列的措施,要在辽东恢复军屯,增加战马,修葺边墙还要在蓟镇编练新军,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的钱财的,而这些钱财从何而来,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朱常洛自然是不想提出这个问题的,朱常洛很清楚钱粮的问题,朝廷是决计拿不出这么的银子的,而能够拿出这么多银子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朱翊钧的内承运库,通过矿税,现在内承运库是有充足的,但是之前朝臣不是没有提过开内帑的问题,但是朱翊钧都没有答应。
可见让朱翊钧开内帑的难度之大,但是现在朱常洛不得不说了,他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儿臣以为,用兵首重钱粮,无饷无粮,虽孙吴在世,亦不能胜也!”
朱常洛说完了之后,父子两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殿内的气氛极为凝重,只剩下父子两人和李恩等内侍的喘息之声。
半晌之后,朱翊钧才笑着说道:“哥儿能知道此事,就是不错的,剩下的事情,哥儿就不必操心了,朕自有分寸。哥儿要一心向学,好好随讲官们读书才是。”
随后朱翊钧结束了召见,在朱常洛走后,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起复原兵部尚书王象乾,以兵部尚书总督蓟辽。”
朱翊钧还下达了一系列的诏书,升苏松副总兵戚金为蓟镇总兵,遣使探视原辽东总兵麻贵等。
第58章 蓟辽事重父子商(八)
但是现在这些事情,都和朱常洛没有什么关系了,朱翊钧并没有让朱常洛介入处置辽东事务之中,因为在朱翊钧看来,就算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成了气候,也不过只是辽东的一个土皇帝罢了,这样的土皇帝,在大明不知道有多少,只要朝廷认真起来,剿灭这些土皇帝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起复了原任蓟辽总督王象乾,相比于袁可立,他更加信任王象乾,在万历三十六年,王象乾担任蓟辽总督,在蓟辽总督任上的几年,王象乾坚持以安抚为主、军事为辅的督边方略,对于听话顺服的部落,进行互市和给予赏赐,对那些桀骜不顺,时常叩边挟赏的部落,王象乾先以革除赏银为筹码迫使部落首领悔罪,不奏效再言武力进剿。
可以说王象乾在蓟辽的几年,是蓟辽相对比较安稳的时光,所以朱翊钧决定重新启用王象乾总督蓟辽,同时明确告知他要以防备东虏为要。
而在赴任之前,王象乾就向朱翊钧上疏,阐述了自己对于蓟辽现在情况的看法,王象乾也认为努尔哈赤已经成了气候,不可能一战就将其剿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必须作为长期和东虏作战的准备。
同时蓟辽两镇都已经残破,朝廷要稳固边防,必须要重建蓟辽两镇的防线,按照王象乾的规划,在蓟辽两镇配置三道防线,第一是蓟镇所辖的“蓟密垣墉”防线是直接保障京师安全的内线;山海关和居庸关组成第二道防线,连接关内和关外;以广宁为核心构成第三道防线,也是直接面对东虏的防线。
在关外,以广宁作为大明的防御集结地,开原和金州作为两翼,策应广宁,以沈阳、抚顺作为大明对抗东虏的前哨。
王象乾讲了很多,大体上分为两个方面,第一是对蒙古,王象乾认为蒙古现在构不成对于大明的重大边患,和朱常洛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是在具体的处理上,王象乾和朱常洛是完全不同的,王象乾认为女真才是现在大明最大的心腹大患,蒙古部落只是贪图钱财利益,翻不起大浪,所以为了避免大明多线作战,不得不有时委曲求全地笼络蒙古部落,也就是所谓的赏抚。
而对于女真,王象乾的建议则是以广宁作为辽东镇的防御核心,抵御女真,同时拉拢蒙古人、叶赫等部落,与大明一道对抗女真。
朱翊钧看完了王象乾的奏疏,明白了王象乾的意思,朱翊钧很清楚,王象乾老了,作为有着丰富经验的知兵重臣,朱翊钧原本寄希望于王象乾能够提出一个将女真彻底剿灭,然后将努尔哈赤槛送京师来的方略,不是让王象乾来守卫辽东,保住广宁的方略。
朱翊钧对于这点还是很在乎的,不管怎么说,大明在之前,本朝的武功还算是不错的,不管是哱拜、杨应龙还是丰臣秀吉,只要是敢对大明不恭的,都已经被讨平了,在这种情况,朱翊钧自然是希望能够像三大征一样迅速将东虏剿灭,然后在自己的功业上再增加一个名字。
但是王象乾向朱翊钧所提出的方略,却是一个守辽的方略,这说明什么?说明王象乾没有信心击败甚至是消灭努尔哈赤,为了守卫辽东,王象乾甚至建议朝廷赏抚蒙古和叶赫,朱翊钧对于赏抚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如果能够消灭东虏,赏抚蒙古、叶赫并无不可。
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守卫辽东,大明就要赏抚蒙古和叶赫,说明在王象乾心中,东虏已经在辽东对大明形成了优势,大明需要拉拢蒙古和叶赫等部,才能够保住辽东,这对于朱翊钧这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天子来说,是决不能接受的。
但是王象乾也是有苦衷的,之前王象乾总督宣大和蓟辽的时候,还有“万历三大征”的胜利鼓舞,还足以震慑女真和蒙古部落,虽然王象乾在一定的限度内包容宣府外的蒙古部落行为,但并不是因此而任由这些部落肆意而为,对于超出自己容忍程度的事情,也是秉雷霆之势进行压制和打击,即安抚与强力手段并行使用,以恩威之道让边外的部落首领既要感恩戴德,也要存有畏惧心理,从而有效控制边疆局面。
但是到了现在,王象乾认为大明的军力已经不足以同时对付蒙古和女真了。
在给朱翊钧的奏疏中,王象乾颇为无奈的说道:“臣于用款之时,未尝不战,今用战之时故呶呶言款者,臣惟战与款原非分途而用,战用款时有先后,期于制敌而已。今日将能而勇,士锐而奋,甲马器仗坚强而锋利,敌即款乎?其孰能禁我以战脱也。将靡而寡筭,士涣而无统,甲仗苦寙而不利,即不款乎?吾其何恃而战。乡邻有关者,以一人敌一人,胜负未可知也,合比闾之聚以拥护一人揶揄一人,不待控拳战手而胜负之机决矣。”
王象乾直接指出了现在辽东官军是没有实力和女真对抗的,王象乾在奏疏中说道:“即全辽以五六万疲敝之师,当三四万东虏,更有土蛮窥伺,岂可得乎?”
原本辽东镇员额八万七千四百,后来渐次增加,鼎盛时期员额超过二十万,但是现在由于各级将校狂吃空饷,辽东镇额兵不过六万,扣除守城、驿站等固定岗位后,?实际机动兵力仅两万余人??,而辽东还有同时防备蒙古和女真,这是显然不可行的。
王象乾认为,大明与蒙古议和、互市、贡赏的初衷原本就是利益羁縻,使之不再为祸边境。倘若利用好款赏的时间,大肆整饬武备,修葺边防,数年之后,方可言战,到时候调集蓟辽之兵,剿除东虏,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对于王象乾的这个奏疏,朱翊钧的评价是:“暮气已深!”
朱翊钧认为王象乾已经没有锐气了,通篇谈的都是怎么守辽,而不是剿虏,这不是朱翊钧所要的。
第59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
原本朱翊钧准备启用王象乾,是看中他有丰富的边务和军务经验,尤其是曾经担任过蓟辽总督,对于辽东情况是比较熟悉的,但是王象乾的方略显然不能够让朱翊钧满意。
在朱翊钧看来,王象乾的这个方略还不如朱常洛之前的方略呢,朱常洛至少是以鸦鹘关作为大明防备女真的要点,同时在蓟镇编练新军,准备和女真进行主力会战,想要一举荡平女真,但是王象乾的这个方略,除了款就是守,款蒙古,款叶赫,然后守辽东,但是对于怎么剿灭女真,王象乾是只字不提的。
朱翊钧很清楚王象乾的意思,就是对于辽东以守卫为主,将女真当成蒙古来处理,承认努尔哈赤在女真的优势地位,像熬俺答汗一样把努尔哈赤熬死,大明就能够获得喘息之机。
这点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是这是需要很巧合的机遇的,不是只能苟下去就行的,以大明和俺答之间的和战为例,虽然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在种种巧合之下破口,兵临京师城下,给了大明一点小小的蒙古震撼,但是在整个嘉靖年间,其实俺答才是主动求贡的一方。
而和俺答相比,努尔哈赤显然没有和大明改善关系的意愿,这点朱翊钧是很清楚的,努尔哈赤的外祖父、舅舅、祖父、父亲都是被大明所杀的,这种仇恨,使得努尔哈赤和大明是没有任何缓和的空间的,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
不管是建州女真还是努尔哈赤,他们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和大明通贡,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相同的,俺答确实是嘉靖年间蒙古的一代豪杰,对于大明的九边构成了沉重的威胁,这点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彼时的大明,也名将辈出。
不管是老一代的周尚文、马芳,还是年轻一代的戚继光、李成梁、俞大猷等人,都是大明的一代名将,虽然从庚戌之变后,俺答每岁入寇,但是并没有能够对大明构成多大的威胁,而马芳、刘汉所率领的宣大官军,也打出了奇袭丰州滩这样以牙还牙的战绩,大明和蒙古能够最终达成封贡,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明的边防强大,蒙古人也意识到了入寇不如通贡。
而现在努尔哈赤在辽东统一女真各部,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一旦他将女真各部理顺之后,是必然会对大明动手的,这点朱翊钧是很清楚的。
大明和蒙古能够保持相对的平静,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蒙古方面在俺答之后并没有背盟,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在俺答去世之后,蒙古方面管事是俺答之子黄台吉和三娘子,黄台吉没有俺答的本事,无法控制整个土默特部,而三娘子是倾向于维持通贡的,所以大明和蒙古之间的贡市才得以维持。
而现在女真一旦崛起,势必打破大明和蒙古之间的平衡,贡市能否继续维持尚在两可之间,王象乾首先想到的就是款蒙古,款叶赫,朝廷的钱粮岂是这么浪费的,朱翊钧对于此事自然是极为不满的。
所以对于王象乾的奏疏直接予以留中,同时传谕内阁,命令方从哲、吴道南等与吏部、兵部推选知兵重臣、大将,出镇辽东。
而这些日子,对于朱常洛来说就比较痛苦的,重开讲读之后,讲官自然是轮流进讲,由于最开始讲官们认为朱常洛所拖欠的课业过多,所以每次进讲,讲官们都力图多讲一些,尽可能的补足朱常洛之前的欠账,这就导致朱常洛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不仅仅是经史大义,还有祖训、宝训、实录等内容,所以在朱常洛多次和讲官们沟通之后,才将将课业降低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尺度。
同时朱常洛也拉近了和这些讲官们的距离,尤其是李腾芳和成基命两人,李腾芳本来就是冲着朱常洛的讲官来的,自然是很愿意和朱常洛拉近距离的。
而且李腾芳所负责的实录、宝训部分,也是比较实用的内容,主要是历代先帝尤其是太祖、成祖等处理政务的决断等事项,学习实录、宝训,主要是通过学习这些,熟悉大明的政治操作规律,为未来执政提供可以借鉴的经验。
在讲授完之后,李腾芳也愿意和朱常洛分析一些朝堂上的事情,这点是其他讲官们所不具备的优势,因为李腾芳毕竟在朝廷上混了二十多年了,对于现在大明的重臣们,不少还是他的同科或者是翰林院的同馆,李腾芳对于这些朝廷上的掌故都是十分之清楚的。
通过李腾芳,朱常洛可以对现在大明朝廷上的这些大员们有个初步的了解,在讲读之后,朱常洛和李腾芳两人正在聊天,两人的话题自然是离不开朝廷的,朱常洛向李腾芳询问他对于现在东林党的看法。
朱常洛之所以向李腾芳询问此事,首先是因为李腾芳并不是东林党人,他虽然和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关系密切,但是李腾芳属于心学一脉的传人,对于东林的很多学术观点并不完全赞同,但是他又和东林党人关系很深厚,熟悉东林党的情况,所以朱常洛才向李腾芳询问此事。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李腾芳自然是要非常之谨慎的回答了,因为朱常洛之前从未对于党争表达过自己的态度,所以李腾芳并不知晓朱常洛对于东林党是什么看法,要是回答错误的话,恐怕就会失去来之不易的机会的。
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非常之刁钻的,李腾芳并没有立即回答朱常洛,而是开始紧张的思考起来此事了,朱常洛之前和外廷官员的接触并不多,主要也都是讲官们,而之前朱常洛的讲官们,成分是有些负责的,既有方从哲这样的人,也有郭正域这样东林党的核心成员。
而东林党也是一贯支持朱常洛的,尤其是在国本之争和福王之国当中,东林党人是出了大力的。
第60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二)
但是就此认为朱常洛和东林党的关系很好,李腾芳认为也是不正确的。
毕竟朱翊钧对于东林党就极为厌恶,从国本之争开始,顾宪成等人就一直和朱翊钧过不去,顾宪成等人通过书院讲学、讽议朝政、批评矿税宦官等行为,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主张“公论即国是”,试图以士大夫共识限制君权?,这点是朱翊钧极为厌恶的,甚至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喜欢这个说法。
虽然朱翊钧没有通过掀起大狱等方式来收拾东林党,但是对东林党核心人物进行?政治清洗?,如革职、贬谪?,始终将东林党压制在朝廷边缘,不让他们进入大明朝廷的核心决策层。
作为朱翊钧的儿子,朱常洛是否受其影响,这也是一个未知数。
而且从李腾芳自己来说,对于东林党的观感也是很复杂的,李腾芳和顾宪成等人关系不错,这点确实是不假,但是以此就认为李腾芳和东林党关系很好那就大错特错了,李腾芳毕竟在朝廷上混了二十多年,不是刚中进士的愣头青,对于东林党是个什么东西,李腾芳还是很有数的。
从李腾芳自己的立场来说,对于东林党也很难亲近,李腾芳是心学一脉的,而东林党对于心学是持批判态度的,这种学术之争远远比政见之争要要命的多。
在大明,政见之争尚可调和,而学术之争绝不可调和,这点李腾芳是很清楚的。
王阳明的心学和东林党的理学是理论死敌。东林党的理论对心学是持批评和反对态度,而且这个态度很恶毒,在东林派的眼里,心学是“妖言惑众”。因为王阳明的心学中强调的“心合一”和“知行合一”。这在东林党的眼里这叫“无道”,“不符圣人之道”。而王门弟子将王阳明奉为“圣人”,也被东林党们认为这是“伪圣”。
这种根本性的冲突就使得李腾芳对于东林党很难有好的态度,以顾宪成为例,他的学术观点是知本,就是正本清源,还儒家理学正统地位,摒弃王阳明虚夸学风。这正是为矫治从正德、嘉靖、隆庆、万历以来王学末流以无善无恶为性,以不学不虑为学的流弊而来的。
其他的东林大佬,如高攀龙批判心学末流,称其空疏浅薄,流于禅学,形成了不正的空谈之风。这些和心学都是格格不入的。
除此之外,东林党内部派系斗争也是极为严重的,看似东林党人数不少,但是内部的派系更是众多,其中最主流的就是温和派和激进派。
其中温和派以叶向高、杨涟为代表,主张与其他派系合作,通过调和党争推动改革。如叶向高在去位的时候就推荐了当时党派色彩并不是很浓的方从哲接替自己,但是这些人在东林之中的力量不是很大。
而激进派以赵南星为首,主张彻底清除其他派系,独掌朝政。赵南星通过“癸巳京察”等事件大规模排挤非东林党官员,并安插本党成员上位,加剧了与其他派系的矛盾。
除了这两派之外,还有以地域分的,如韩爌为首的山陕派,他们背后主要是山陕商帮,尤其是晋商集团,而以东南商人为首的江南派,在商业利益上和韩爌的山陕派有极大的冲突,所以东林党内部之间的倾轧一样是十分之严重的。
李腾芳在思索了之后,对朱常洛说道:“殿下,臣以为用其人而不用其党,方为上策。”
朱常洛听了之后自然是明白了李腾芳的意思,东林党内确实是有一些有才能的人,但是整个东林党确实是乐色很多,所以李腾芳对于整个东林党是持负面看法的,这点倒是和朱常洛的看法一致,东林党内确实不乏有才能且德行高超的人,但是整个东林党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常洛对李腾芳也说道:“李师傅所言,甚合孤之意!现今朝廷无力,而彼辈公然以讲学胁迫朝廷,非人臣之道也!”
朱常洛的这话已经是非常之重的,李腾芳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朱常洛此话中对于东林党人的不满,其中不少朝廷的重臣对于东林党都是极为反感的,因为东林党一向是以野制朝的,就是利用他们在野的力量,主要就是士林清议,来对抗朝廷的行政权力,尤其是内阁和首辅的行政权力。
因为东林党长期不能执掌朝政,他们的主要力量在野,即便是在朝廷中的东林党人,也很少有大员重臣,但是他们在科道和六部司官中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东林党长期的策略就是用士林清议和科道等中下级官员对内阁和部院重臣形成强大的制衡,迫使他们按照东林党人的意图来行政。
为此顾宪成就公开说过:“我太祖罢中书省而设六部,惟恐其权之不散。严分宜以来,内阁合六部而揽之,惟恐其权之不聚。散则互矜,一人不得行其私,国家之利,权臣之甚不利也。聚则独制,各人不得守其职,权臣之利,国家之甚不利也。理乱安危之大机,于是乎在。如之何背圣祖而从分宜乎?”
他们的观点是很明确的,就是事权归六部,公论听科道,那实际上就架空了内阁和皇帝的决策权,但是很不幸的是,大明的政治真的再向他们所预期的那样实现了。
从嘉靖到万历初年的首辅,个个都是猛人,善类的没有,张璁、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张居正、张四维等人,他们个个都是搞政治斗争的好手,同时除了徐阶、李春芳两人稍微放纵科道之外,其他的诸位都及其善于搞斗争的。
可以说这一阶段的首辅,个个都是敢于斗,善于斗的人,而从张四维之后,申时行吸取张居正的教训,不敢过分的揽权,内阁权威开始下降,但是彼时的内阁还是很有权力的,毕竟朱翊钧还是很支持申时行王锡爵等人的。
第61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三)
最后一个比较强势的首辅就是王锡爵了,王锡爵赋性刚强,而且深得朱翊钧的信任,同时对于当时大明官场的现实也是极为了解的。
曾经王锡爵就对时任文选郎中顾宪成说:“当今所最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
顾宪成则说:“吾见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
因此东林党视王锡爵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将其逐出朝廷,万历三十五年,朱翊钧本想再度启用王锡爵,但是被李三才所破坏,王锡爵从此杜门不出。
而从王锡爵之后,大明内阁的权力就日渐弱小,赵志皋就是其中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他担任首辅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本就精力不足,再加上赵志皋性格相对温和,言官们可以任意的欺负他,说他四无阁老,无才、无德、无能、无为。
连一向好脾气的赵志皋都激愤的说道:“同一阁臣也,往日势重而权有所归,则相率附之以媒进。今日势轻而权有所分,则相率击之以博名!”
平心而论,赵志皋并不算很差的阁臣,在他担任辅臣期间,内有哱拜之乱,外有援朝之役,再加上旷日持久的国本、矿税之争,赵志皋是竭力在其中调和,保证朝廷的正常运作。
但是这帮孙子并不买账,赵志皋开始担任首辅时,正值西华门受灾,御史赵文炳抨击他,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等人以文选司全体辞职来驱逐赵志皋,实际目的是要激起朱翊钧的恼怒。
此后给事中张涛、杨洵,御史冀礼、况上进,南京大理评事龙起雷相继上疏弹劾赵志皋。而巡按御史吴崇礼弹劾他的儿子两淮运司副使赵凤威,赵凤威被停止俸禄。不久,工部郎中岳元声极力陈述应该将赵志皋驱逐。给事中刘道亨进行诋毁最为积极。
即便是如此,赵志皋身在病榻,对于罢除矿税、册立皇储等事项,屡次尽力草拟奏疏争辩,直到去世,却还被这些人所奚落。
而在赵志皋去位之后,大明首辅的权威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之后的首辅们更是受这些言官小臣的摆布,不能施展抱负,整肃朝纲。
现在东林党的声量是越来越大,提出了所谓的进君子,退小人为务,甚至到了公然干预朝廷铨选的地步了,什么是君子?东林就是君子,反东林的就是小人,对于这些斗争,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
所以对于李腾芳所提出的用其人而不用其党,朱常洛还是很赞同的,对于东林党内的一个有才干的人,是可以使用的,即便是朱翊钧,对于叶向高等人也还是很器重的,但是对于党争,则是要坚决予以压制的。
而在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流逝着,万历四十三年七月二十,一位从辽东归来的严家家丁匆匆回到了严绍庭的府上,同时带回来了祖承训的亲笔信,严绍庭向祖承训去信,主要是询问现在辽东的状况和建州女真的情况。
作为辽东的旧将,祖承训向严绍庭坦陈,以现在辽东之兵,别说剿除努尔哈赤,就是守卫辽东,在祖承训看来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努尔哈赤现在已经坐大,成尾大不掉之势。
万历二十年六月,海西四部联合劫掠建州户布恰寨,被努尔哈赤击败。其后,四部又纠合蒙古科尔沁、锡伯、卦尔察与长白三部剩余的两部朱舍里、讷殷,组成三万余人的九部联军,于九月大举进攻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沉着应战,先侦察敌军路线,再设伏于地势险要的古勒山区,叶赫等兵不知有诈,长驱直入伏击圈地,努尔哈赤率兵突出,一举打败九部联军。
叶赫部贝勒卜寨因战马路倒,被建州士兵杀死。乌拉部贝勒布占泰被俘,科尔沁首领明安仅以身免。努尔哈赤在古勒山之战中获得人畜甲胄不可胜计,从此威震诸部。
从此战开始,努尔哈赤逐步吞并女真诸部,万历三十八年,努尔哈赤用兵东海女真,先后派扈尔汉、额亦都等远征滹野路、那木都鲁、绥芬、尼马察、雅揽路、乌尔古宸、木伦等处,俘获上万人畜,势力直抵海滨。
万历四十年,努尔哈赤又以布占泰背盟与虐妻等为由,亲征乌喇,毁其六城,经布占泰求和而班师。布占泰继续虐妻并求援叶赫,努尔哈赤于翌年正月再征乌拉,平定其部,收编其众,布占泰流亡叶赫。努尔哈赤三次向叶赫索取布占泰,叶赫不从,努尔哈赤于九月征讨叶赫,破乌苏等十九寨,李成梁出面调停才保住了叶赫部。
此后,努尔哈赤连年远征东海女真,掠夺人口。现在除了叶赫部之外,其余的女真诸部几乎尽为其所有,部落内部丁壮不下五万,并且努尔哈赤在加紧和蒙古诸部的联络,并且久蓄异志。
蒙古内喀尔喀巴约特部达尔汉部长之子恩格德尔于万历三十四年十二月带领内喀尔喀蒙古五部之使齐赴赫图阿拉城,向努尔哈赤进献驼马,尊努尔哈赤为“昆都仑汗"(即恭敬汗),努尔哈赤始有汗号。
此外,他在致朝鲜方面的回帖中自称“女直国建州卫管束夷人之主佟奴儿哈赤”。此后,他在与朝鲜的交涉中屡屡使用“建州等处地方国王佟”、“建州等处地方夷王佟”等僭称。反心已经昭然若揭的,这些事情,辽东将校们其实都很清楚。
虽然努尔哈赤仍在朝贡,但是明眼人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在麻痹大明罢了,因为现在女真诸部还没有完全被努尔哈赤所掌握,所以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已经被他吞并的女真诸部,一旦他完成对于女真诸部的消化,必然会对大明动手的。
其实辽东的很多将校也早就发现了努尔哈赤的不恭顺,就在今年三月,蓟辽总督薛三才就上疏称:“建州、海西诸夷世受抚驭,故进贡许一年一次。每次贡夷数逾千名。天顺、成化间,为其供费浩繁,量议裁减。嗣后,仍复加至一千五百名。其不禁多夷人入京者,盖谓来享王所以尊天朝之体,然非制也。迨奴酋强富日盛,跋扈渐生。一入贡而横索车价,殴死驿夫,甚且招亡纳叛、蓄马练兵、谋益叵测。”
第62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四)
薛三才的奏疏到了兵部之后,兵部拟的意见是:“照北虏俺答事例,免其入京,俱在边守候赍赏。一应折宴、折程口粮照例给发。”
兵部的意见是努尔哈赤这次进贡人数只有15人,且只是到达边地,没有进京。努尔哈赤欣然接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在之后薛三才还上疏朝廷称:“奴酋自退地罢碑之后,益务为恭顺,今以千五百之贡夷而减至于十有五名,岂不惟命是从哉!然夷狄犬羊,安能保其百年恭顺?惟宜修我战守之具,戒严以待,何可以纳贡减夷辙视奴酋为易与而遂泄泄驰备也。”
虽然薛三才还是认为女真犬羊之性,不可不防,但是其中得意自满,自以为女真恭顺并且为自己请功的潜台词不言而喻了,对于这些事情,祖承训都详细的告诉了严绍庭。
祖承训对于此事也是极为忧虑并且极为矛盾的,作为辽东的地头蛇和军头,养寇自重是从李成梁以来的一向对策,辽东的大小军头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当然知道努尔哈赤最近一直是在默默地扩张自己的实力,甚至对于努尔哈赤打探辽东乃至于关内的情况,这些军头们都是很清楚的。
军头们的想法是很明显的,努尔哈赤必然不会安分守己,而一旦他对大明发难,朝廷就必须倚仗辽东的这些军头们来对抗努尔哈赤,而到时候这些辽东军头们就可以借机向朝廷索要粮饷,豢养他们的家丁,壮大自己的力量,这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他们认为努尔哈赤即便是崛起,不过是一个女真酋长罢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是祖承训毕竟是跟随李成梁父子征战的老将,该有的眼光也还是有的,祖承训对于这些军头二代们的这个想法是不置可否的,对于辽东的现状,他还是很清楚的。
当年跟随李成梁东征西讨的老将大部分都已经故去了,剩下的也都是像祖承训这样风烛残年的老头的,现在领兵的都是这些二代们,他们没吃过苦头,也没打过硬仗,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欺负手下的军户和克扣军饷粮秣等,指望他们去对付女真人,祖承训是是很担忧的。
所以在给严绍庭的书信中,祖承训向他介绍了现在辽东尤其是努尔哈赤部的清理,祖承训在信中说道:“奴酋以牛、马、羊、豕、子女、金钱,岁结宰赛、拱兔等酋。明攻北关,暗扰辽地,实辽东之大患也。”
不仅仅如此,由于之前高淮乱辽,大量的卫所军士逃亡,而努尔哈赤收留了很多从辽东逃亡的军士,同时在努尔哈赤的手下开始聚集一些“明刑法、习星占、谙韬钤之南人,充入幕之宾,倨军师之位”,野心可谓不小。
祖承训不无担忧的说道:“九塞之夷,辽左为甚;全辽之夷,建奴为甚。”
努尔哈赤一方面不断指使他麾下的部落挑衅大明,试探大明的底线,而另一方面当大明的辽东官府责问的时候,努尔哈赤就装作十分恭顺的样子,麻痹大明。
祖承训就指出,努尔哈赤一方面“日惟生聚、修筑、训练为急”;另一方面则对朝廷官员及辽东巡抚的指责“吁号冤枉,申递汉字词揭,求要面赴京师申诉”,以致遵照辽东地方官员的要求,呈上“甘结”,撤出占据的耕地,表现颇为恭顺。这显示了努尔哈赤的韬略。
祖承训认为努尔哈赤所图非小,绝对不甘心仅仅只当女真之主,从他种种行为来看,他恐怕所图谋的不仅仅是辽东,祖承训对于大明在辽东的未来是极为不看好的。
从李成梁以来,试图养寇自重,费许多心力,封他官号、厚他赏赉,想要对于努尔哈赤加以羁縻,都是无用的,还不如养一狗、一猫,犹有一家之义。
努尔哈赤欺诳中国,如鬼如蜮现在已经是极为明显的,但是祖承训已经是致仕的官员,再加上其子祖大寿又刚刚受到朝廷严惩,在这种情况下,祖承训不愿上疏说这些事情,但是严绍庭既然问到了,作为老友,祖承训希望通过严绍庭向朝廷提醒此事,早做准备。
祖承训在给严绍庭的信中说道:“我于东虏情尽恩隆已到极处,再加不得;东夷反面背恩亦到极处,再信不得。问罪之师诚不可已。然辽兵不足,必调大兵方可也。”
严绍庭看完了祖承训的书信之后,也意识到了现在辽东情况已经是极为不乐观了,祖承训是辽东宿将,也是李成梁死后辽东将门的代表人物,如果辽东将门真的有把握按住努尔哈赤,祖承训绝对不会在给严绍庭的书信中说希望朝廷调集诸镇援兵来的话。
在这些将门的眼中,辽东恨不得是他们的辽东才好,朝廷只要把粮秣发给他们就行了,但是现在他们面对努尔哈赤显然是没有自信的,所以祖承训才说出了要调集诸镇精兵援辽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令严绍庭极为担忧,就是女真对于大明内地虚实的查探,用祖承训的话说就是:“诸夷惯因进贡往来熟识中国情弊。”
努尔哈赤不仅仅对于辽东极为熟悉,甚至对于京畿也是很熟悉的,在万历十八年、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九年、三十六年和三十九年,努尔哈赤先后八次亲自到京师来朝贡,沿途了解大明辽东和京畿腹地的情况。
尤其是从建州到开原、沈阳、鞍山、海州、山海关乃至于入关之后的北直隶迁安、抚宁、玉田、通州等要害之处,努尔哈赤都是亲身到过的,对于这些地方的道路、地形乃至于官军守备,城防虚实,努尔哈赤都是极为清楚的,一旦他真的起兵反叛,辽东甚至北直的虚实尽在其掌握之中,这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严绍庭毕竟行伍多年,又在锦衣亲军混了二十多年,这点嗅觉还是有的,他很清楚,一旦女真作乱,就远不是杨应龙、哱拜可比的了。
第63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五)
等到陆遇下直之后,严绍庭派人向将陆遇请来,将祖承训的书信给陆遇看,同时还有严绍庭给朱常洛的上疏,严绍庭主要是详细的向朱常洛介绍了辽东将门的情况,这些是严绍庭的特长,他本身和李家父子关系密切,同时在援朝战争之中与辽东诸将并肩作战,和他们关系匪浅。
同时严绍庭又是锦衣亲军出身,对于辽东将门之中的各种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这些对于严绍庭来说是很清楚的。
陆遇明白严绍庭的意思,这是要押注朱常洛了,对于严、陆两家来说,这可不是小事。毕竟现在两家已经是不是嘉靖年间的豪门的,一旦这次押注失败,那对于两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这点陆遇自然是很清楚的,这么大的事情,严绍庭自然是明确和陆遇说清楚才是,一旦押注,就断不能改了,这点陆遇还是很清楚的。
在陆遇看完之后,严绍庭问道:“若是陛下得知,当如何处置?”
陆遇略一思考之后就说道:“陛下断不能容也!”
这点陆遇还是很清楚的,虽然朱翊钧不怎么管事,但是对于军务一向还是很重视的,尤其是有关战事,批答的还是很快的。而且朱翊钧这四十多年,在武功上还是很不错的,不管是倭国、哱拜还是杨应龙等,都被官军所剿除了,在这种情况下,以朱翊钧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容忍的。
严绍庭自然是赞同陆遇的看法的,当今天子在这个方面还是不错的,努尔哈赤这么猖狂,朱翊钧绝不会惯着他,而且现在朱常洛也关注辽东事务,皇帝和太子都对此事加以关注,此事在朝廷上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辽东事务将会成为大明朝廷上极为重要的事情,这点他们两人还是有预见性的。
不过关键的是陆遇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有就是太子对于辽东事务的看法,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陆遇一直在朱常洛身边,帮助朱常洛收集相关的情报,陆遇认为朱常洛是极为关注辽东的,同时也是倾向于用兵的,在这点上,皇帝和太子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但是作为守卫慈庆宫的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陆遇似乎很难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
严绍庭则不是这么认为的,陆遇的主要职责确实是守卫慈庆宫,保护太子,但是陆遇的职务是锦衣亲军指挥佥事,是锦衣亲军的堂上官,属于锦衣亲军中的高阶武官了,而锦衣亲军最重要的职能就是侦缉与缉捕,严绍庭认为这是陆遇应该关注的事情。
努尔哈赤在辽东、北直甚至于京师是否的奸细,辽东的文武官员是否和努尔哈赤有不正当的交往,甚至于和女真暗中勾结,出卖大明的情报,这些事情都是锦衣亲军应该做的。
严绍庭问道:“努尔哈赤一部酋长,八次亲赴京师入贡,岂不可疑哉?”
严绍庭认为努尔哈赤久蓄异志,多次入贡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知辽东和大明内地的虚实情况,通过入贡了解、刺探大明政治、经济和军事、社会等状况,为他在辽东的各项决策提供依据,无疑是第一需要。
入贡京师恰恰提供了很好的机会。他通过自己或派人进京入贡,沿途几千里的长途跋涉,不仅使他和同伴经受了锻炼,更重要的是亲身感受和了解大明王朝的实际情况,从沿途军事设施、军力部署到政风、民情,乃至官场现状、官员与民众关系等,都在其耳目之中。
努尔哈赤在了解到了大明内地的虚实之后,必然会加紧准备,同时是否有人为他通风报信这点也是很重要的,断绝其耳目对于朝廷来说是首先要做的事情,而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就是锦衣亲军的,拔出努尔哈赤的耳目。
而陆遇在其中是有很大的优势的,首先就是现在的缇帅王之桢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他是王崇古的孙子,和外廷关系密切,陛下对于他并不是特别信任,而且此事需要一个和辽东将门关系不错的人去才行,因为在辽东要想清除努尔哈赤的耳目眼线的话,必然要得到这些辽东军头们的支持。
而王之桢并没有这个关系,王之桢所熟悉的是宣大将门,而宣大将门和辽东将门的关系恰恰是极差的,如果让王之桢去办此事,恐怕会引起辽东将门的反弹,但是如果是陆遇去办此事,所遭到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因为陆遇背后是严绍庭,而严绍庭和辽东将门之间的关系是很好的,可以通过严绍庭得到祖承训这样的李家旧将的支持,对于陆遇开展缉捕工作,清理努尔哈赤的耳目是有很大的好处的,而陆遇则是可以借此机会在锦衣亲军之中掌握权力。
和大明其他的衙门不同,由于锦衣亲军之中带俸官众多,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极为众多,职务不是在锦衣亲军中决定地位的工具,在锦衣亲军中决定权力大小的主要就是看差遣,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北镇抚司了,谁能够掌北镇抚司,谁才是锦衣亲军的话事人。
北镇抚司的核心职能是“专理诏狱”,即专门审理皇帝直接交办的大案要案,可自行实施逮捕、审讯和处决,无需经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常规司法机构,能够掌握北镇抚司的锦衣亲军堂上官,才被称为缇帅,也就是锦衣亲军的头。
严绍庭认为陆遇要抓住这个机会,在锦衣亲军中掌握实权,才能够恢复陆家之前的荣光,当然严绍庭也不白忙活,陆遇要是去往辽东的话,在朱常洛身边一样要留一个贴心人才行,最合适的选择就是严绍庭的儿子严云从,毕竟他和陆遇是表兄弟,这种关系也是极为亲密,能够继续统御陆遇手下的这些校尉们。
但是在此之前,严绍庭必须把这个投名状交出去才行。
第64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六)
严绍庭和陆遇两人在商量的时候,朱翊钧也在批阅奏疏,最近朱翊钧最关心的就是辽东事务了,之前朱翊钧就已经下令内阁推选知兵臣子,想要更易辽东的督抚人选。
之前朱翊钧认为王象乾不错,但是从王象乾所提出的方略来说,朱翊钧认为王象乾暮气太深,根本无法承担剿除女真的重任,而内阁所举荐的这些人,朱翊钧也是极为无奈的。
吏部向朱翊钧推荐原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杨镐再次巡抚辽东,但是朱翊钧很清楚,杨镐并非知兵之人,而且在任内败绩不少,万历二十五年,杨镐和副将李如梅一道开出边塞作战,丢失了十员部将,一百六十多名士兵。由于当时朝廷正在东征,所以直接将其打发到了朝鲜去。
而在万历三十八年杨镐出任辽东巡抚之后,杨镐极力推荐李如梅,请求重新任用他做辽东总兵,被给事中麻僖、御史杨鹤弹劾。而李如梅也不负众望的大败,直接导致杨镐被罢官。
就这么个货色,朝廷讨论认为杨镐熟悉辽东的军事,准备推荐他担任辽东巡抚,朱翊钧直接将吏部和兵部予以申斥,要求他们重新推选,现在王象乾本来就靠不住,再加上一个杨镐,那大明在辽东的情况就岌岌可危了。
朱翊钧不认可杨镐,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杨镐和李家的关系过于亲密,他之前就多次举荐过李如梅,一旦他再度巡抚辽东,肯定会继续用李家诸将和辽东将门,而现在朱翊钧对于辽东将门是极不信任的,而且他也很清楚,李家除了李成梁和李如松之外,其他都非将才。
朱翊钧将这些奏疏扔到一边,说道:“杨镐岂是能当重任者?威令不行,赏罚不信,呢私交而轻南将,则豪杰灰心,怯任,罪而恤典,则英雄短气。”
朱翊钧发完了火之后,也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力来自于两方面,第一就是随着年纪的增加,朱翊钧的身体越发的不好,这点他自己是很清楚的。
第二就是现在大明的人才匮乏,当年三大征的时候,宋应昌、李化龙、邢阶等人都是经略一方的能臣,武将方面李如松、麻贵、董一元、刘綎等人也都是一时名将,正是有这些能臣名将,大明才能够取得三大征的胜利。
而现在不过二十年,这些能臣名将就已经凋零殆尽了,这不得不令朱翊钧极为感慨,现在大明要找几个知兵善战的重臣大将,居然如此不易,这不由得让朱翊钧对于辽东事务忧心忡忡。
朱翊钧问道:“哥儿最近在忙什么?”
李恩连忙向朱翊钧汇报了朱常洛最近的动向,最近朱常洛还是很乖觉的,主要就是跟随讲官讲读,同时就是教导皇孙,皇长孙朱由校对于进讲有些不耐烦,不过对于孙承宗的课还是比较认同的,所以现在由孙承宗主要负责皇长孙的教导。
而郑贵妃也多次派遣宫人来请朱翊钧到翊坤宫去,说是福王从洛阳进贡了各种物品,请朱翊钧去,朱翊钧当然知道郑贵妃和福王是什么意思,即便是就藩之后,福王也不是个老实的人,频频向内廷进贡,同时通过郑贵妃奏讨各种好处。
朱翊钧现在正被辽东的事务整的心力交瘁,脾气不好闻言就问道:“他又想要什么好处,就不能在洛阳安分一些吗?”
福王之国,在河南和地方官府的关系十分之紧张,讨要宗禄,或者是其他的事情,从河南到朝廷,弹劾福王的奏疏几乎是每月都有,而福王也是经常上疏,称自己被河南地方官府拖欠宗禄,王府生计困难,其中朱翊钧很清楚福王的想法,无非就是想从朱翊钧这里捞取一些好处罢了。
李恩低声说道:“皇爷,福王殿下说王府用度不足,请赐些盐引。”
朱翊钧冷哼了一声说道:“用度不足?天下哪里用度足了?不是要庄田就是要盐引,日后怎么得了!”
李恩在内心中不禁腹诽,福王之所以屡屡要求好处,还不是之前朱翊钧自己惯得,福王的待遇,在大明亲王之中也已经算是极好的,但是犹不满足,在之前福王之国一事当中,因为此事朱翊钧几乎和整个朝廷翻脸,为了福王的四万顷庄田,朝臣们不断上疏。
时任首辅叶向高就上疏称:“在潞王虽有四万顷之多,而其税银实不过四万两,今福王地租已四万六千余两,多于潞王矣,而奈何又欲益之?臣观福王疏中首以祖制为言,夫所谓祖制者《祖训》也,《会典》也,累朝之功令也,今亲王四万顷之庄田,《祖训》有之乎?《会典》有之乎?累朝之功令有之乎?臣不知王之所引祖制何所指也。”
在就藩之后,福王不仅仅奏请庄田,还奏讨盐引,万历四十一年,福王就奏讨盐引,朱翊钧下旨:“本色食盐一千引,外加三百引,听本府差官径赴两淮关支。”
结果福王还不满足,这次以向朱翊钧和郑贵妃进贡洛阳特产为名,向朱翊钧上了一本为请乞明旨货卖钦赐食盐事,不仅仅要求朱翊钧赐给他盐引,还要求赐予他贩卖食盐的专利。
郑贵妃自然是竭尽全力帮自己的好大儿争取,朱翊钧极为无奈,靠在榻上对李恩说道:“去将贵妃的人打发了。”
朱翊钧很清楚,福王就是欲壑难填,狮子大张口,之前朱翊钧对于他百般满足,主要是因为对于福王有所亏欠,但是现在朱翊钧必须要考虑自己的身后之事了。
从这次梃击一案来看,朱常洛是有些手腕的,这么多年朱常洛母子备受郑氏和福王欺凌,要说没有怨气,是绝不可能的,朱翊钧在自然是能够庇佑他们的,一旦朱常洛即位,再加上福王和朝臣们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朱常洛要想收拾福王的话,简直是易如反掌。
福王还这么不知趣的话,那是要招来大祸的。
第65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七)
朱翊钧让李恩将郑贵妃派来的人给打发了之后,朱翊钧开始翻阅臣子们的奏疏,其中朱翊钧比较重视的就是麻贵的奏疏。
朱翊钧遣人去探视麻贵,其实就是动了启用麻贵的心思,作为现在大明屈指可数的大将,对于麻贵的能力,朱翊钧还是很认可的,而且麻贵出任过辽东总兵,而且在辽东打的很不错。
万历三十八年,麻贵出镇辽东,第二年泰宁炒花部到边防要赏银被明军突袭,拔营逃至额力素定居,泰宁炒花又迁渡老河,其第三子色特讥笑他,脱离大部队南移可可毋林,伺机进犯内地,结果中了麻贵的埋伏,被麻贵追击到白云山,损伤惨重,色特欲图复仇,想联合宰赛、以儿邓,但未成功,于是勾结卜言顾伯要儿和哈剌汉乃蛮,联兵进犯清河,被官军大败,此战麻贵震慑边境,以儿邓等人代表炒花求和,辽东由此得以安宁。
万历四十年,插汉虎墩兔率三万骑兵进入穆家堡抢掠被麻贵击溃。而后麻贵以老病乞休。
之前朱翊钧遣内侍去探望麻贵,希望能够起复麻贵,再度镇守辽东,不过麻贵如今已经七十七岁了,实在是难以再承担如此重任了,不过麻贵仍旧向朱翊钧上疏,谈了一下自己对于辽东局势的认识。
麻贵认为北虏不足虑,土蛮部对于大明所造成的威胁并不大,零星的入寇也很难对于大明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失,反倒是女真,确实是对于大明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麻贵在给朱翊钧的密疏之中说道:“努尔哈赤与弟速儿哈赤,皆多智习兵,信赏必罚,兼并族类,妄自尊大,此其志不小而忧方大耳。建州等卫女直,本以犬羊贱类,仰荷朝廷设官降印,使在羁縻之类,送往迎来,以示怀柔之恩。百余年间,辽东一带,将官得人,兵备整饬,以时朝贡,无敢轻犯,近年以来,兵备废弛,粮草蠹耗,致伊轻视,渐致不臣。”
不过麻贵也指出女真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缺乏,尽管努尔哈赤大力吞并女真诸部,同时收容从辽东逃来的流民,整个建州部的精壮也不超过十万,能够上阵的不过六万之数,缺少人口是女真最大的短板,所以麻贵认为,要以杀虏报功为上,攻城略地为下。
也就是尽可能的对于女真的有生力量进行杀伤,这样就能够逐渐消磨女真的战斗力,没有足够的人丁,女真就对大明构不成威胁。
同时就是对于女真进行封锁,加强边墙,严守关隘,女真和蒙古不同,蒙古是游牧,女真是渔猎,虽然女真也会农耕,但是辽东苦寒,女真所需要的各种物资都需要大明,之前努尔哈赤自然是通过朝贡贸易获取的,一旦他和大明翻脸,就要依靠劫掠获取。
麻贵认为,要在辽东构筑坚固的防御支点,肃清内奸,加固防御,做长期坚守的打算,同时还要在辽东建立起一支强大的野战机动兵力,朝廷要利用这些坚固的防御支点进行要点防御,拖住女真的主力,然后以强大的野战机动兵力和女真人进行主力会战。
麻贵认为,只要朝廷能够在一次主力会战中大量的消灭女真的有生力量,使得女真的精壮人丁大量的伤亡,女真就会被大明打断脊梁骨,不能再对大明构成威胁了。
所以麻贵提出了修边墙、严烽燧、查内奸、练兵马、屯军储等五条建议,希望朱翊钧能够予以采纳,对于麻贵的建议,朱翊钧还是非常重视的,麻贵是大明宿将,而且在对付蒙古、女真等方面都很有经验,他的话自然是有见地的。
朱翊钧发现,麻贵的很多建议和之前朱常洛所提出来的方略是一致的,朱常洛也主张先在辽东取守势,然后在蓟镇编练出一支能够和女真人野战的官军,追求和女真进行主力会战,要一战重创女真人,之前朱常洛提出,朱翊钧认为多少是有些空想了,但是麻贵这样的宿将也这么看,朱翊钧就不得不重视了。
他将之前朱常洛的方略和麻贵的都拿出去,逐字逐句的进行比对。
而第二天,陆遇也带来了严绍庭的答复,严绍庭向朱常洛详细介绍了现在辽东诸将的情况,还将祖承训的书信也交给了朱常洛,方便朱常洛了解现在女真人的各种情况。
现在辽东主要是两大将门,第一是铁岭李氏,也就是李成梁家,虽然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已死,但是李家诸将仍然在辽东有很强的影响力,李成梁的其他儿子如李如柏、李如樟、李如梅等人,依旧在军中担任要职。
其次就是宁远祖氏,祖家号称四世元戎,祖承训也是辽东宿将,尤其是现在李成梁这代人相继故去之后,祖承训已经成为辽东将门中的宿将,在辽东大小军头中有很大的影响力。
这些将门,都是辽东的土皇帝,他们豢养家丁,强占军屯,拥兵自重,这些都是他们惯常做的事情,而他们豢养家丁的方式也和其他诸镇不同。
九边其他诸镇一般都是以粮饷养之,也就是将帅克扣其他营兵的粮饷,豢养这些家丁,但是辽东不同,辽东豢养家丁,主要是两种方法。
第一种就是借贷,之前有人就问过李成梁,为什么他麾下的家丁能够悍不畏死,追随他死战,李成梁答道:“凡所育健儿,咨其所好,凡衣服,饮食,子女,第宅及呼皮狭邪之类,俱曲以从之。有求必给予,但令杀虏、建功而已。”
对于这些家丁,李成梁是有求必应,但是这样一来,开支也是很大的,所以有人问李成梁:“费从何出?”
李成梁回答道:“非能自给之也。当其穷时,则贷予之,或则以零剿劫帐,或责以御虏先登,计级受赏,即除前贷。故人皆乐为之用,此李氏功名所由盛也。”
李成梁对于手下的这些家丁,所采取的是先给赏,后作战的形式,欠了李总兵的高利贷,就得拿军功来还的。
第66章 讲读纷扰君臣议(八)
而另外一种方式就更加的骇人听闻了,那就是直接私分军屯土地,其实在大明,卫所军官私自役使军士,甚至是将本来属于朝廷的军屯予以侵占,这些都是现在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私分军屯给自己的家丁,这在大明还是非常之罕见的。
因为一般来说军屯的收入都被这些卫所的军官们所占有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私分军屯土地给家丁,不仅仅面临朝廷的严厉追究,对于自己来说也绝不是什么好事,军屯土地就这么多,要将这些土地给自己的家丁,不是从自己所侵占的军屯土地中给,就是要去搞其他军官的土地。
而无论哪一种,对于这些将校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很大的好处的,这样做能够极大的拉拢家丁和将领之间的关系,使得这些家丁成为将领的私兵,而在这件事情上干的最漂亮的,就是后来的祖家和吴家两家。
例如被片皮鸭所器重的所谓关宁铁骑,就是这种私兵极为典型的代表,他们已经蜕化成军阀性质的拥有很大独立性的私家军了。
关宁军的组织结构就是以祖氏家族为主的构架,祖大寿的兄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等,都是上自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分驻宁远、大凌河、锦州诸城。
主要将领之间都是血缘关系,包括吴襄和吴三桂父子,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舅,士兵都是祖氏家族的家丁,流落的蒙古各部蒙人等等,这样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打败敌人,而是保存自己,作战打光了,祖氏家族都战死了,关宁军也就没了,而这对祖氏家族来说是天大的事情。关宁军服务对象是祖氏家族而不是大明。
这样的军队,是绝对不可能为大明死战、硬战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闯贼兵临城下,朝廷等关宁之兵救命的时候,吴襄父子还在和朝廷谈条件。
当朱由检召见吴襄,要他速调关宁军入卫京师的时候,吴襄回答道:“此三千人非平常之兵可比,都是臣父子的兄弟。从受国恩以来,臣只吃粗粮,细酒肥羊,都供着三千兄弟;臣只穿布褐,绫罗绸缎,都供着三千兄弟,因此能得死力。”
之所以吴襄这么说,实际上是想借机涨价,索要巨额的军饷。
吴襄对于关宁军的情况也是毫不讳言的,他向朝廷索要一百万两的开拔银,吴襄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不过他也是有理由的。
他对朱由检说过:“一百万还是算少了。三千人在关外的庄田都值几百两银子。现在舍弃入关,给他们什么田地补偿?前面粮饷已经少发十四个月,什么时候可以补发?何况关外六百万百姓,随同入关,安插在什么地方?据此推算,百万尚不能济事。臣实在不敢妄言!”
说白了,吴襄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你朱由检看看,现在哪里还有勤王之兵啊,这都是我吴家的私兵,你嫌贵我吴襄还嫌贵呢。
事实上,现在辽东的军屯已经在大规模的被侵占了,原本辽东屯堡的管理由户部负责土地与赋税、兵部负责军籍、工部负责发放牛具种子等,后取消。整个辽东都司下辖二十五卫,两州,万历初年辽东都司的军屯籽粒收入是二十七万九十石,而嘉靖时的屯粮在三十六万四千九百石,呈下降趋势。
但仍然“且耕且守,其供不出于民”,是诸边卫皆请仿。屯田不仅供给辽东都司军士大量的粮食,而且还承担着辽东都司各级官员将校的俸禄。
但是到了现在,大量的军屯已经被各级将校私分,朝廷无法取得任何的军屯籽粒,反而要从关内解运大量的粮饷支援辽东。
熊廷弼在之前巡按辽东的时候就提出要恢复辽东军屯,熊廷弼在奏疏中说:“食不足,则兵不得强;田不垦,则食必不得足;人不聚,则田必不得垦;屯寨不周,则人必不得聚;边防不修,则屯寨必不得固。”
恢复军屯是加强大明在辽东实力的重要举措,按照熊廷弼的计划:“每名一分五十亩,可种一万二千顷,亩取子粒仓斗一石,可收一百二十万石,折细六十万石,除给本军应得月粮外,可余三十一万余石。”
这已经比之国初之时的军屯少了不少了,辽东屯田,从洪武年间开始到永乐年间,为二万五千三百顷,粮七十一万六千石有奇,而正统初年,屯田数量上升到三万一千六百二十顷。
其中海州卫、盖州卫和金州卫军屯面积最多。当时辽东都司辖境内的军屯土地比比皆是。特别是辽东都司治所的辽阳城附近,更是岁有羡余,数千里阡陌纵横相连,屯堡相望。屯种的农产品极为丰富,主要的农产品有黍、稷、稻、粱、麋、粟、豆等。
这些军屯籽粒为官军征讨蒙古、女真提供了坚实的后勤基础,而现在朝廷要想在辽东动用大兵,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后勤的考验,由于军屯被私分,朝廷的军屯籽粒自然是只存在于账面上了,早在嘉靖年间,辽东的军屯就开始大量的拖欠。
嘉靖三十年的统计,拖欠军屯马草最少得是广宁中屯卫拖欠草二万三千四百八十二束。拖欠最多的是宁远卫达到了三十五万七千六百五十四束,仅以马草一项计算,整个辽东都司拖欠朝廷的马草就高达五百九十四万六千三百束,而粮秣等物资更是拖欠无数。
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在辽东进行军事行动,尤其是大规模的征讨,后勤就已经是一个极大的问题了,军粮、马草、豆料等的转运,都需要朝廷耗费大量的钱粮,而以朝廷现在的财力,是根本无法支撑大军在辽东长期作战的,所以欲平辽必先安辽,欲安辽必先屯垦,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67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
这两天对于朱翊钧来说过得是十分之艰难,第一就是因为辽东的破事,朱翊钧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去处理辽东事务,但是不管是内阁或者是部院的推选,还是之前的一些臣子,都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令朱翊钧满意。
第二件事情就是福王奏讨盐引的事情,福王从洛阳向朱翊钧和郑贵妃进贡土产,同时向朱翊钧奏讨盐引,甚至要求准允福王府买卖食盐,这也令朱翊钧极为头疼。
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此事一旦被外间的臣子们所知道的话,到时候朝廷上下又不得安宁了,本来朝廷上下对于福王就极为不满,福王对此还不以为意,屡屡上疏要求好处,朱翊钧对于此事自然是极为头疼的,郑贵妃也在翊坤宫不断地闹腾。
之前梃击一案,使得郑贵妃和郑氏大大的折了面子,所以郑贵妃想要为福王更多的争取利益,通过这种行为还向朝廷上下宣示郑贵妃和福王圣宠犹在。
对于郑贵妃的想法,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的,为了免受郑贵妃的聒噪,同时朱翊钧也想以此事试探一下朝廷上下的反应,于是将福王的奏疏下内阁,方从哲等人看到福王的奏疏人都麻了。
方从哲赶紧以密揭上疏,极言此事不可,方从哲很清楚此事的厉害,朝廷上下要是知道朱翊钧准备允许福王直接从两淮盐场支盐贩卖的话,户部恐怕都要炸了,现在盐税是户部最重要的白银赋税来源,两淮盐场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福王想把手伸到这里来,户部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方从哲在密揭中说道:“只此货盐一节,一方利病所关,事体不小,乃奏疏已发,而臣茫然无知。倘户部执以问臣,他日地方官执以罪臣,臣将何辞以应也?且亲藩侵细民之业,以私店阻官盐之行,公私受害,酿祸无已,伏祈陛下三思。”
朱翊钧对于方从哲的密揭直接不报,而是要求内阁会同户部拿出一个办法来,要满足福王的条件,福王的奏疏公开之后,朝廷上下一片哗然,福王居然敢哭穷?
户科给事中姚宗文当即上疏弹劾道:“方今盐法壅滞盐课不登,令王府公行货卖,则差官支取之时狐鼠群奸必至,公然夹带两淮正额,引盐必为大壅,河东行盐之地自有成法,一旦阻绝则行盐地少盐课必亏,河南所属地方向有堆卖官盐,民店所货官盐原有定价,若王府货卖昂价专利,谁能胜此腾涌之价?”
科道开火之后,主管财政的户部左侍郎署部事李汝华也上疏极言不可,他在奏疏中说道:“亲藩至于开店货盐,无论下夺细民之业,上亵亲藩之体,将见私贩行则正额阻,淮盐盛则晋盐壅,举长芦、河东、两淮盐法尽皆废坏,而三镇之军需九边之储饷无所措办,此尤关安危大计,不可不重也!宜如盐臣所奏停支淮盐改食晋盐,舍远就近,计无便于此者,仍望将前照例货盐之旨、滥支之引并赐收回,谕令即行停止。”
朝廷上下对于此事都是一个态度,不同意,朱常洵你不要太过分了,之前为了福王之国,庄田两万顷一事,就已经搞得大明上下不得安宁了,为了凑齐两万顷庄田,好把朱常洵这孙子送走,朝廷在在河南、山东、湖广三省搜扩,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两万顷庄田,搞得三省一时骚动。
好不容易将他送走了,朱常洵还在作妖,不是请求盐引就是请求商税,官员们对于朱常洵早就忍无可忍了,这次从内阁、部院、科道,全部不同意,他们纷纷上疏,要求申斥福王,令其反躬自省,不要生事。
同时地方官员们也纷纷上疏,列举福王及其党羽的种种恶行,既然你朱常洵不上路子,那朝廷官员们也不会惯着你,他们又不是你朱常洵的爹。
户科都给事中官应震就上疏称:“亲藩之虎狼复飞而食肉,河南、山东业已见告矣,然犹未已也!下至马店、山厂、竹木等厂,计必有群小假威福而肆咆哮,举江北半壁之天下尽属藩使之鱼肉,则大明之天下危矣!”
河南巡抚梁祖龄也上疏称:“臣固河南守臣也,当派庄田时臣未任何敢言,今征敛时臣在任何能无言?自高皇帝以迄于今累十余世,封王子屡矣,有与之二万顷庄田者乎?有庄田跨三省者乎?皇上即未免于世俗爱子之情或不妨出内帑矿税之积量为颁赐,亦何至广刈齐鲁洛楚之地行偏爱而基永祸也?二万顷之庄田尚不能足,欲取两淮之盐,若两淮之盐不能足,陛下当何处取之也?”
梁祖龄的奏疏差点让朱翊钧破防,主要是骂的实在是太脏了,不仅仅说了之前的王府庄田的事情,还直接扎了朱翊钧的心,他就认为朱翊钧要是真的觉得福王过得不好,就应该开内帑赏赐给福王,毕竟你老人家通过矿监税使捞了不少,要想照顾自己的儿子,用内帑我们这些臣子们自然是没话说的。
朱翊钧对于这些奏疏自然祭出不报大法,他可以不理这些朝臣们,但是却没办法不理郑贵妃,郑贵妃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在她看来,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是吃了大亏了,连太子都当不成了,那自然是要多弄些补偿了,这种补偿就是经济上的,既然不能当太子,那也要做一个富贵无忧的亲王。
所以郑贵妃自然是在朱翊钧面前极力的为朱常洵争取,她觉得洛阳偏僻,不能和京师相比,福王在洛阳受了委屈,不过是要些盐引罢了,外廷官员凭什么揪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不放。
不过这次朱翊钧显然有些不耐烦了,郑贵妃以往惯常所使用的手段,这次都没有收到效果,不管是对于朝廷官员的奏疏,还是福王、郑贵妃的请求,朱翊钧都不予理睬,并且不再宿于翊坤宫,这是这么多年所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第68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二)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态度,郑贵妃自然是有些慌了,她多次派遣宫人和内侍请朱翊钧到翊坤宫来,但是都被李恩给挡驾了,朱翊钧最近是需要静一静的,辽东的事情,现在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因为努尔哈赤的反叛已经是迫在眉睫的,如果不加以处置的话,是会出大事的。
朱翊钧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召朱常洛来,朱翊钧现在确实是很好奇此事,朱常洛能够和麻贵这样的名将不谋而合,说明朱常洛在辽东事务上还是很有见地的,既然如此,朱翊钧准备听一听朱常洛对于辽东事务的整个方略。
朱常洛在李恩的带领下到了朱翊钧临时居住的居所,朱常洛对于朱翊钧的突然召见,还是有一些预判的,朱常洛估计和辽东的事务脱不了干系。
果然不出朱常洛所料,朱翊钧将王象乾、麻贵等人的奏疏给朱常洛看,然后说道:“这些都是关于辽东的奏疏,哥儿可以看看。”
朱常洛从李恩手中接过了这些奏疏,朱常洛看完了之后还是有些判断的,大明现在确实是缺乏人才,麻贵的看法确实是很精当的,但是麻贵已经老迈,不堪趋使,只能以奏疏的形式向朱翊钧提供建议。
而王象乾虽然号称知兵,精通边务,但是实际上非常保守,所提出来的方略,也非常保守,指望他来干掉努尔哈赤,安抚辽东,朱常洛认为是不现实的,不过王象乾对于蒙古确实是比较了解的,这点也是他的长处,而且资历深厚,这点在大明也是非常之重要的。
朱常洛看完了之后将奏疏放下,朱翊钧这才开口说道:“日前已经以戚金为蓟镇总兵,哥儿想用戚金练兵,是欲用浙兵吗?”
朱翊钧当然知道戚金是戚继光侄子,深得戚继光真传,同时在戚继光故去之后继续统帅南兵作战,参加援朝之战,屡立战功,确实是大明现在不多的堪用大将了,当年追随戚继光南征北战的戚家军大将们,早就作古了,唯一可用的就是戚金了。
不过戚金麾下只有千余南兵,远远不足以办掉努尔哈赤的,戚继光当年击败南倭北虏,所依靠的主要是浙兵,在戚继光的统领下,这支军队开赴抗倭前线,转战浙闽,驰骋于东南抗倭战场,先后九战全捷,取得台州之战、横屿之战、牛田之战、平海卫之战、仙游之战等胜利。隆庆年间调防蓟州,参与青山口、喜峰口等战役,多次击败蒙古朵颜部。
不过朱常洛却不同意招募浙兵,朱常洛请求招募陕甘之兵,这是朱翊钧没想到的,朱翊钧让朱常洛说明自己的理由。
朱常洛说道:“儿臣以为,秦兵耐苦战,习寒苦,且军饷较之浙兵低,身材高大,易与女真角力。”
朱常洛首先考虑的还是钱粮和兵员的问题,浙兵确实善战,但是由于之前朝廷视戚家军为无敌,遇有战事,征调频仍,致邑中壮丁死于锋镝者不可计算,人口为之锐减。洪武二十四年,义乌有人户,丁口,至万历十九年,仅有人户,丁口。
作为浙兵主要兵源地的义乌,已经出现了兵源不足的情况,而和女真的作战,是需要大明投入极大的力量和付出很大的伤亡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仅仅依靠浙兵朱常洛认为是绝对不可行的,而且浙兵的军饷等都比较高,大量招募浙兵的话,首先一个问题就是财政无法解决。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浙兵所擅长的是对付倭寇,对付女真,浙兵并不熟悉,这点也是朱常洛考虑的一个问题,当然朱常洛还有别的考虑。
陕甘之兵能够耐苦战,身材高大,加以训练绝对是优秀的士卒,而且大明在陕甘等处有大量的卫所,这些卫所的军户都是可以征募的兵源,当然朱常洛准备征募陕甘之兵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将陕甘等地的精壮之士编入官军之中,防止这些卫所军士或者是军余子弟、青壮年劳动力沦为流民,和朝廷作对。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很新鲜的招数,说白了就是强干弱枝罢了,朱常洛很清楚的,随着气候的越来越差,河南、陕甘等地灾荒肯定是越来越严重的,而以朝廷现在的状态,大规模的救灾等事情也是很难开展的,所以朱常洛认为必须要提前打算。
为了防止因为灾荒出现大量的流民,进而引发民变,朱常洛认为要将这些可能对大明造成严重威胁的精壮之士招募起来,编入官军之中,通过这种方式,一来是加强蓟辽官军的实力,在蓟镇和北直隶编练出一支受朝廷指挥的能战之兵,这样才能够震慑地方的大小军头。
二来就是消弭陕甘等地可能出现的民变风险,尽可能的降低大规模民变的可能性和破坏力。
毕竟民变的主力就是这些精壮劳动力,尤其是其中的卫所士卒和军余子弟,这些人毕竟有一定的军事技能,一旦他们加入民变,所造成的破坏是远远比之一般的民变的大的。
听了朱常洛的这个看法之后,朱翊钧认为还是很有道理的,大明官军欠饷已经是常态的,而其中欠饷最厉害的地方,无疑是延绥、榆林、宁夏等陕甘诸镇了,这里也确实是灾荒频发,一旦出现大规模的旱灾,必然导致大量的流民,这些流民和欠饷多时的卫所将会成为大明在西北最大的隐患。
这点朱翊钧还是有数的,朱常洛的这个方略也确实是个办法,朝廷或者是皇帝手中必须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才行,京营现在已经不堪驱使了,御马监禁兵主要是宿卫宫禁,轻易不能外出,所以编练一支新军以应对辽东的危局,同时消弭西北可能出现的祸患,这确实是一个很好办法。
但是现在朱翊钧更加关心的要怎么对付女真人,这点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第69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三)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这才问道:“那哥儿以为,辽事当如何办啊?”
这是现在朱翊钧最关心的事情,朱常洛当然也是十分之清楚的,这就必须要用到前世边防战术的内容了,朱常洛首先是请求取辽东的地图,然后在地图上向朱翊钧详细的解释自己的方略。
现在的地图自然是十分的简陋的,不过大概的山川人物还是很清楚的,有了这些朱常洛就可以向朱翊钧加以分析了。
首先就是对于辽东的地理形势和作战的各个要素进行分析,朱常洛将作战六要素,即天地人,敌我社分别对朱翊钧加以解释,对于大明来说,辽东天地人是有利有弊。
辽东地形狭长,呈现出东西山地夹中部平原特征,对于大明来说,是有利有弊的,从有利的一方面来说,大明在辽东的平原上已经有了很多的城堡、卫所,如果能够加以修葺,就能够成为大明防御女真的坚固筑垒地带和防御支撑点。
而辽河平原整体呈北窄南宽的喇叭状,位于辽东丘陵与辽西丘陵之间,以努鲁儿虎山、松岭、医巫闾山等几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脉组成,丘陵广布,河谷纵横,地势自西北向东南的渤海和辽河平原逐级降低,且由于大凌河、小凌河的切割,地形较为破碎,沟壑纵横,植被茂密,限制了女真的机动范围。
但是这种地形对于大明也有极为不利的一面,对于大明来说,广阔的平原就使得大明官军最擅长的城市攻防作战难以实施,官军所能够据守的,只能是一些大型的据点,要想以这种堡垒来控制整个辽东是显然不现实的。
朱常洛前世之所以认为孙承宗、袁崇焕等人所谓的守辽方略完全是扯淡,就是基于对于辽东地形的了解,孙承宗和袁崇焕所拟定的这个守卫辽东的方案,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照搬的北宋范仲淹对付西贼的办法,也就是所谓的浅攻近筑。
这个方略主要是分为两个部分,浅攻和近筑,首先是
浅攻扰敌,相对长途奔袭而言,即宋军在宋夏边境实施近距离出击,扰乱西夏人的生产生活。堡垒推进,相对军队推进而言,即在宋夏边境修筑大量的堡垒,逐渐向西夏一方渗透推进。浅攻扰敌为堡垒推进打开突破口,有了突破口,堡垒作业才能展开;堡垒推进为浅攻扰敌提供基地保障,有了基地保障,浅攻才能由浅入深。
而之所以采取这种作战方式,主要是因为野战歼敌难以实现。
首先是找不到,西夏始终不跟北宋正面决战;其次是追不上,西夏军队的机动性更胜一筹;第三是后勤压力大,山川形胜限制了北宋的后勤供应。而西夏完全可以凭借地利和时间差,然后集中主力、集于一路,对宋军实施歼灭战。
浅攻扰敌和堡垒推进,对宋军来说,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战争算法;而对西夏来说,则是难以承受的战争残酷。北宋确实是利用这一套战法,给了西夏极为沉重的打击,扭转了北宋对于西夏的战略劣势,所以他们就想照搬这个战术,用对付西夏的办法来对付女真。
但是在实际的作战中,这样是显然行不通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地形的不同,因为宋夏对峙的核心是在横山山区,只要在横山地区逐渐筑堡占据有利地形,西夏就很难再进行侵扰,但这一过程不在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必须“磨以岁月”。
而由于当地山地的阻拦,宋军只需要在交通要道、隘口等修建堡垒,就可以有效的限制西夏军队的行动,迫使西夏军队和宋军展开残酷的堡垒攻防战,消耗党项人原本就不多的人口,这是宋军对西夏进行浅攻近筑的主要目的。
看似大明确实是也可以采用这个方案,但是实际上想要用这个方案对付女真的,非蠢即坏,浅攻近筑这个方略,对于地形的要求是很高的,辽东是什么地方?整个辽河平原无险可守,难道大明官军要在辽河平原上再修一道边墙来阻挡女真人?
这是显然不现实的,所以对于此事,而要想这个浅攻近筑的方略真正得到实施,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宋军在野战中具备和西夏争锋的能力,而且北宋对于西夏很长时间都是处于战略主动的,这点是大明所比不了的。
从日后的情况来看,官军从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开始,在野战中没有赢得一场哪怕是战斗的胜利,不管是杜松、刘綎、戚金还是祖大寿、吴三桂等人,都没有在野战中战胜女真人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依靠修建城堡来对抗女真人,无异于缘木求鱼。
朱常洛对此是极为不看好的,除了白白浪费朝廷的国帑,将辽东的这些军头们养大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点朱常洛是很肯定的,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建立起一支能够进行野战的官军,只有通过主力会战,大量的杀伤女真人的有生力量。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够将女真人彻底打下去,朱常洛认为辽东的边墙等确实是要加以修缮的,但是不是大规模的进行修葺,是要有重点,有目的进行修缮,才能够保证朝廷有限的钱粮发挥作用。
朱常洛认为朝廷主要要修葺的就是鸦鹘关、抚顺关等沿边一线的关隘和沈阳等辽东的大城,以鸦鹘关为例,是辽东与建州女真地区往来的交通门户,有新旧之别。该关由原辽阳副总兵韩斌于成化四年修建,目的是限制建州女真的出入。
万历三十四年,辽东总兵李成梁以“地孤难守”为由,主动放弃旧鸦鹘关,后于其西南五十里处重建新鸦鹘关。出关往东北行约八十里,可至赫图阿拉城;入关向南去约七十五里,系辽东重镇清河堡,是大明和女真对峙的一线要塞,是极为重要的地方。
第70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四)
朱常洛认为要加强这些直面女真的边墙防御。增派守军和器械,更加重要的就是严查奸细,限制努尔哈赤所派遣的哨探进入辽东甚至是山海关,这也是现在的大明官军的当务之急。
朱常洛指着地图对朱翊钧说道:“父皇,以辽东现今之形势来看,官军粮饷不济,若与女真争锋,粮饷为第一要务也。”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基本的常识,朱翊钧这点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整个辽东的地形,对于大明来说其实是不利的,从天时和地利两个方面来说,大明并不占据优势。
以现在官军在辽东的部署态势上来看,显然呈现出一个宽大正面,浅近纵深的防御态势,不管从防御还是进攻的角度来说,官军的这个部署态势都是极为不利的。
从防御的角度来说,由于在辽东的官军数量上的不足,再加上辽东的边防线实在是过于漫长,官军只能够采取在沿边一线和重要的据点分兵把守的方式,而这样的配置从防御战术的角度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对于朝廷来说,由于兵力的不足,官军在沿边一线所配置的兵力无法起到抵御女真入寇的作用。
而朝廷用于扼守要地的兵力同样不足,同时缺乏足够的战役预备队和机动兵力,在沿边一线到朝廷在辽东的防御支点中间,往往是没有任何二线部队的。
这就使得辽东官军的防御既没有强度,也没有弹性,没有强度是因为官军一线兵力不足,边墙、军器等都缺乏维护。而没有弹性是因为官军的防御缺乏纵深掩护,在沿边一线没有配置战役预备队和防御集结地,一旦沿边一线被女真突破,女真人就可以乘胜掩杀,直接抵近朝廷在辽东的要地。
而辽东的地形和天候,更是使得官军在辽东的防御雪上加霜,由于朝廷在辽东的军屯崩溃,如果朝廷要在辽东大规模的用兵的话,粮饷问题就是摆在大明面前最严重的问题了,朝廷转运粮饷,只有两条道路,第一就是从北直隶经由山海关走陆路向辽东转运粮秣。
这条道路也是现在大明所常用的,但是这条道路路程漫长,再加上辽东苦寒,还有春夏季节所出现了道路翻浆等不利情况,对于朝廷大规模的转运粮秣来说显然是极为不利的,而且由于辽东本地运力缺乏,朝廷还需要将这些物资运输到士卒手中,成本绝对是不低的。
而第二条路就是海运了,海运主要是从登莱转运到辽东半岛,也就是金州等地,然后再从金州向辽东的其余地方转运,其实在大明初年征讨辽东的时候,就是采用的海运粮饷以供应军需。
太祖、成祖都认为辽东“沧海之东,辽为首疆,中夏既宁,斯必戍守”。辽东边疆作为京师屏障,“负山阻海,地险而要”,不仅能抵御陆上少数民族的侵扰,也可防御来自海上倭寇的入侵,所以对于辽东进行了大规模的征讨和经略。
而在大明初年,辽东都司东起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南临渤海,北抵开原。从地形上来看,辽东地区大部分边界与草原、森林、丘陵相邻,除南部的渤海海路外,在其陆地内部仅靠一条介于山海之间狭窄的辽西走廊与中原地区进行往来沟通。在元残余势力纳哈出集团覆灭之前,多年战乱使得辽西走廊的陆路通道遭受严重阻碍。
当时的现状用太祖的话说就是:“辽东孤悬,饷馈甚艰,海运既通,则一水可达。”
所以当时海运是唯一可靠的办法,从山东半岛走水路横渡渤海到达辽东,也就成为朝廷与辽东,乃至东北地区联系的唯一通道。
就路线而言,大明对于海运的路线还是十分之熟悉的,一般是从南直隶太仓出发,向东进入黑水洋,再西北行进到达登州。
然后抵达金州旅顺关口南达登州新河水关岸,经五百五十里水程,南岸达北岸共五百五十里,两日内风力顺可到。先一日辰时,自登州新河发航,至晚抵旅顺泊岸,次日辰时自旅顺发航,至晚北抵三汊河泊岸。
在永乐年间,北方对于粮食的需求更加大了,而当时运河尚未修通,所以海运就成为了主要的运输方式,朝廷从湖广、浙江、江西和南直隶定做几百条大海船。
运粮船从长江江口附近的太仓粮仓出发,绕山东半岛北上,到白河河畔的主要卸货口直沽,再运往京师,一部分粮食用船继续被运往辽东。海运实施的第一年运粮两次,船队共运粮100万石,此后运输量在48万石至80万石之间徘徊,没有固定的运输定额。
但是随着辽东安定,军屯足够满足辽东士卒所需之后,加上运河修通,朝廷不再需要海运粮食,所以海运就被停止了,之前在东征援辽的时候,朝廷曾经短暂海运接济粮秣给东征大军,但是现在也已经停止二十多年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立即恢复海运,也是不太现实的,因为对于朝廷来说,现在突然之间要恢复海运,就意味着要制造船只,修复港口,招募水手等事情,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
但是朱常洛也向朱翊钧指出,海运是比较可行的一个措施,因为女真没有水师,大明在这个方面是处于绝对优势的,同时用海运拱卫辽南,加强辽东的侧翼,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选择。
除了天候和地理之后,人心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作战因素,人心对于大明和女真都是有利有弊的,之前大明有高淮乱辽,使得大明在辽东的人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但是大明毕竟在辽东稳固的统治了二百年,只要大明改变政策,安抚人心,还是能够稳定住辽东的形势的。
而努尔哈赤固然是崛起神速,建州卫现在很团结,但是被建州女真所征服的其他女真部落,就未必从内心就臣服了,这对于建州部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第71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五)
说完了天地人,自然就是敌我社,即敌情、我情、社情,对于现在的敌情,朱常洛也做了很全面的总结。
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陛下,儿臣以为女真现在虽然强悍,但是并非不可制。”
朱常洛也指出了女真的优缺点,努尔哈赤现在吞并了女真诸部,实力大为增强,建州部的兵力现在是超过大明在辽东的可用兵力的,这是其优势一。
努尔哈赤二十年来东征西讨,大肆兼并其他女真诸部,使得建州女真之兵极为骁勇,战斗经验很丰富,这是其优势二。
女真人久在辽东,熟悉辽东的地形,也能够适应辽东苦寒的环境,这是其优势三。
努尔哈赤久蓄异志,在辽东广布哨探,招揽亡命,对于大明在辽东的军事部署等十分熟悉,同时由于辽东诸将日渐懈怠,导致辽东官军上至将校,下至士卒,对于建州女真有恐惧心理,这是是优势四。
当然建州女真也不是没有劣势,朱常洛也列举了建州女真的劣势,其最大的劣势就是缺乏人口,尽管现在努尔哈赤吞并了诸多的女真部落,壮大了自己的实力,但是努尔哈赤尤其是建州女真部的有生力量仍然是非常之匮乏的。
就按料敌从宽来计算,建州女真部能够投入战场的丁壮,最多不过七万之数,一旦这些精壮男丁损失过大,建州部在短时间内是很难恢复元气的,这是建州部最大的缺点,也是大明收拾建州部的最主要的手段,大明的人口和兵力是远远超过建州的,只要大明能够持续的给建州卫放血,就能够使得建州部逐渐衰落下去。
除此之外,建州部最大的劣势还在于物资的缺乏,尽管努尔哈赤收罗了一大批从辽东逃归的工匠,但是由于建州部本身的技术水平还是太差了,加上辽东物资匮乏,建州部所需要的很多物资,都是需要从大明这里得到,现在由于辽东镇上下将校的苟且,放纵走私,使得努尔哈赤能够得到他所想要的各种物资。
但是朝廷只要能够威慑辽东这些军头,加强对于辽东边境的管控,卡断建州部从大明获得各种物资的渠道,就能够逐步削弱建州部。
听到这点,朱翊钧抬头看了朱常洛一眼,司礼监李恩正准备说什么,但是被朱翊钧用眼神所制止了,朱常洛还是继续陈述自己的方略。
在他看来,敌情清楚了之后,就是我情,这点反而是朱常洛最吃不准的地方,朱常洛很清楚,朝廷现在对于辽东的真实情况,反而是很不清楚的,这点正是朱常洛最担心的事情,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不足,这是最要命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社情,也就是辽东地方的情况,对于大明和女真来说,辽东百姓的人心向背也是极为重要的,由于之前的高淮乱辽,使得大明在辽东的人心丧尽,少壮强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这是对于大明极为不利的事情。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收拾人心,在辽东重新建立起大明的建立起大明的统治秩序,使得百姓信任大明官府,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原本的都司卫所制度在辽东现在的弊端是越来越大了,各级将校把持军政,盘破百姓,这是极为要命的事情。
朱常洛就此说道:“陛下,辽,北拒溃胡,南扼朝鲜,东控夫余、真番之境,负山阻海,地险而要。中国得之,则足以制胡;胡得之,亦足以抗中国,故其离合,实关乎中国之盛衰焉。朝廷宜特重之。”
再加上辽东汉、胡杂处,民风剽悍,熊廷弼就曾经说过:“况辽人浸染胡俗,气习相类。贼杀其身及其父母妻子,不恨,而公家一有差役,则怨不绝口。”
由于高淮的瞎搞,辽东地区人心惶惶,民间流传着“生于辽,不如走于胡”的民谣,认为逃到蒙古、女真地区也比在辽要好。这会的使得努尔哈赤的实力急剧膨胀,对于大明来说也是极为不利。
朱常洛认为对于朝廷来说,首先就是要想办法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将朝廷的政策在辽东切实落实下去,削除这些大小军头的实力,使得他们能够听从于朝廷,这才是最重要的。
最终,朱常洛总结道:“陛下,儿臣以为,欲平辽东,海路并进,正奇并举,安民心以实军屯,积粮储以备征伐,练精兵以为野战,修边墙以阻东虏,除内奸以绝耳目,重将权以维胜负。”
朱常洛说完了之后,朱翊钧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这次朱常洛确实是给了朱翊钧很大的震撼,朱常洛能够提出一整套完整并且可行的方略,这是让朱翊钧很惊讶的,尽管朱翊钧认为朱常洛其中的一些看法是有些不切实际,但是能够提出一整套方略,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不过朱翊钧自然是不会对于朱常洛大加赞赏了,他首先是问道:“哥儿这方略,从何而来的?”
朱常洛坦然说道:“从实录而来,太祖征辽东哈纳出,开海运,成祖增海运,以亦失哈经略辽东,宪宗讨董山,世宗征王杲,此皆历代之得失也,儿臣读之,故能借历代先帝之遗泽故智也。”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答复,朱翊钧只是哦了一声,大明的历代先帝,确实是对于辽东极为重视的,因为辽东的战略地位重要,同时一旦辽东有失,京师震动,而且辽东也是边患极为严重的地方,不管是北虏、东虏甚至是倭寇,对于辽东都构成了沉重的威胁。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方略,朱翊钧也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第一就是努尔哈赤什么时候反,这是不确定的,朱常洛的这些方略,从实施到见效,都需要不短的时间,在这期间,怎么保证辽东不出现问题。
第二就是对于辽东的这些军头,应该怎么处理,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些大小军头们,在辽东的地位举足轻重,朝廷要想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实际上就是削夺他们的权力,他们岂肯坐以待毙?
第72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六)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问题,钱粮从何而来?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按照朱常洛的这个规划,朝廷要为了辽东事务做充分的准备,调集粮秣,训练新军,整顿军屯等事情,都是需要大量的投资的,而现在对于朝廷来说,钱粮又是最为缺乏的东西。
户部显然是拿不出这笔钱粮的,那就只能指望内帑了,但是内帑怎么出这个钱,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朱常洛对于此事也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朱常洛认为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募兵,在蓟镇编练新军,以加强皇帝和朝廷的手中的力量,才能够更好的对付辽东的这些军头们。
但是编练新军是一个极为敏感的事情,不仅仅是朝廷上下很关注,各地的军头们尤其是辽东的军头们也会极为关注的,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也是摆在朱翊钧父子面前的大问题。
朱常洛则是提出了相应的看法,这些钱粮不能一次拨出,一次拨出的话,除了落入这些贪官污吏和大小军头们的手上,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点朱常洛和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认为,现在要做的主要就是两件事情,第一就是练兵。
练兵是现在的当务之急,练出一支能够堂堂正正能够和女真人进行主力会战的精兵,而且要受朝廷的控制才行,朱常洛认为朝廷第一次募兵的规模不必太大,因为即便是戚金到任之后,他麾下的校尉等军官数目不足,难以承担大量新兵的整训,反而不利于新军的成军。
朱常洛的建议是从陕西、榆林、延绥、甘肃等镇中线招募五千士卒,主要以殁于王事士卒的遗孤和卫所军官的舍人子弟为主,之所以选择这两个群体募兵,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阵亡士卒的遗孤在现在是很难得到很好的抚恤的,将他们招募入军中,可以体现朝廷厚待这些烈士遗孤之意,同时这些人也能够相对比较忠诚,直接受皇帝指挥。
而卫所军官的舍人子弟,由于不是长子,很多人是无法承袭世职的,这就导致他们没有出路,被朝廷新军所招募,也算是一个晋身的门路,这些舍人子弟,普遍家境比较好,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文化等方面,肯定都比普通的卫所士卒要强的多,将他们招募进来加以训练,可以成为日后军中的低级军官。
这样一旦将这五千人编练好之后,就可以大规模的扩充新军,这点是朱常洛所希望的事情,这支新军的规模是很重要的,要和女真人进行主力会战,必须要有数万之兵才行。
除了兵员问题之外,粮饷和装备、军器等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朝廷有工部军器局,内廷有兵仗局,都是为官军提供军器装备的部门,但是由于这些衙门贪腐成风,虐待工匠,导致大量的工匠逃亡,所生产出来的各种军器也都是粗制滥造的。
官军使用这些军器,怎么能够对抗女真人,所以朱常洛要以这次编练新军为抓手,整顿大明的军事工业,朱常洛认为由于招募的是陕甘之兵,在募兵花费上肯定是比浙兵便宜的多的,再加上整顿军事工业,如遵化铁厂、火药厂,盔甲厂等衙门等费用,这是内帑必须要要首先拨出来的,不能有任何的迟疑的。
而对于辽东的投资则可以暂缓,因为现在辽东的情况还不确定,朝廷必须先掌握辽东之后再修葺城墙,加强军屯等措施,对于这些大小军头要分门别类的采取措施,保证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
现在的辽东,主要是两大两门,第一自然是铁岭李氏,作为大城市,铁岭也是辽东重镇,和开原一道扼守辽东,李家之前也是辽东将门的领头羊,不过现在随着李成梁的去世,加之李如松死后李家二代并没有特别出众的人才,所以李家现在确实是式微了。
而且李成梁受封宁远伯,已经成为了勋臣,自然是不再和辽东的这些军头们有很多的往来的,对于李家,要厚养起来,将李家诸人调入京师之中,同时对于其中如李如柏等人,也要利用李家在辽东的一些关系,对于其中的小军头加以安抚。
而在李家之后,祖氏一门已经成为了现在辽东的大军头了,朝廷既要安抚祖氏,使之为朝廷所用,又要防范和利用祖氏,打击其他的中小军头,逐步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朝廷安抚这些大军头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使得锦衣亲军等进驻辽东,清理奸细,这才是最重要的。
朱常洛认为,朝廷对于辽东的各项政策,都必须在清理奸细了之后再进行,否则的话,无论朝廷做多少安排,努尔哈赤都能够知道,那朝廷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所以对于辽东,朝廷首先就是要清理奸细,除了将有明确嫌疑的直接予以缉捕送北镇抚司之外,对于和女真关系暧昧的,也要予以调整,同时就是严厉禁止向女真逃亡和各种物资流入女真,防止女真进一步的做大,还要立即支援叶赫部,为叶赫部撑腰,派遣使臣明确告知建州部,如果建州部再对叶赫用兵的话,大明必不会坐视。
朱常洛再次举荐袁可立巡抚辽东,因为袁可立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尤其是安抚地方,这是袁可立比较擅长的事情,而辽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安抚士卒,恢复军屯,减少逃亡,这样才能够为朝廷接下来的各种举措提供基础。
朱常洛总结道:“平辽必先安辽,此袁可立之能也,王象乾虽然暮气已深,然用之款北虏亦不无不可,款北虏、叶赫,以为我用,连新军以备征讨,如此数年之间,我增而彼若,建州可取也。”
朱常洛之前就仔细思考过此事的,要是一下子要内帑掏出大笔银子,朱翊钧是肯定不干的,但是要是只拿出一二十万两的,朱翊钧还是能够接受的,朱常洛认为招募五千新兵,人给安家银五两,加上各种军器、军饷和整顿兵仗局等开支,二十万两是绰绰有余的。
第73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七)
朱翊钧听了朱常洛的这个分析之后,不由得笑了笑,他当然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其实在整顿辽东的这些开支之中,练兵反而是最便宜的,辽东要大规模的修葺边墙,整顿军屯等事项,这些才是花钱的大头,但是朱常洛肯定是不会向朱翊钧提这些的。
对于朱常洛所提的方略,朱翊钧不置可否,尽管朱翊钧也不得不承认,朱常洛的这个方略起码还是很大的可能性,但是朱翊钧并不想在朱常洛面前承认这一点,随后朱翊钧拿出了一份奏疏,对朱常洛说道:“这是福王的奏疏,哥儿看看。”
朱常洛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之前朱常洵上奏请求盐引的事情,朱常洛又不是聋子瞎子,此事最近在朝廷上闹得是沸沸扬扬,朱常洛自然也是听说了,而且讲官们对于此事也是极为愤慨的,但是李腾芳等人也再三劝谏朱常洛,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发声。
因为无论朱常洛怎么说,都是极为不利的,如果说朱常洛旗帜鲜明的反对给朱常洵盐引的话,未免会在朱翊钧心目中留下一个小气的印象,朱翊钧会认为朱常洛尚未即位就对福王如此苛刻,以后还怎生得了。
但是如果朱常洛支持给福王盐引,那朝廷上下自然是不干的,他们会认为朱常洛不顾苍生,反正正反两个方面,朱常洛都讨不到好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不要就此事发表任何意见,但是现在朱翊钧将朱常洵的奏疏给了自己,很显然就是要朱常洛发表意见。
这对于朱常洛来说确实是很痛苦的,平心而论,朱常洛才不想给朱常洵盐引呢,别说盐引,朱常洛还想问福王借点银子花花才好呢。
但是看完了奏疏之后,朱常洛还是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道:“父皇,三弟难道是用度不足?若是用度不足,还是要接济的,三弟才刚刚就藩,确实不容易。”
听了朱常洛的话,朱翊钧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朱常洛的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就是不赞同给朱常洵盐引,朱常洛认为如果是朱常洵用度不足的话,才应该予以接济,但是父子两人其实都很清楚,朱常洵怎么可能用度不足,他只是想要索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所以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要是福王用度不足,可以加以赏赐,但是非分的要求,则是坚决不能答应,同时朱常洛给给了朱翊钧一个软钉子,就是福王之国的问题,朱常洛说福王刚刚就藩,其实就是点名朱常洵长期留在京师,之前为了福王就藩,朝廷所花费的已经不小了,但是朱常洵到了洛阳,不是要求庄田就是要求盐引,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朱翊钧自然是知道朱常洛的意思的,对于朱常洵的多次索要,朱翊钧也是很反感的,但是一来是郑贵妃的帮腔,二来就是觉得有所亏欠,所以之前朱翊钧一直都予以满足了,但是朱常洵一次次非分要求,自然是使得朱翊钧也有些反感了。
现在朝廷用度本就不足,户部天天和自己哭穷,想要内帑赈济百姓,而之前朝廷为了送走朱常洵已经是花费了巨资的,不仅仅是庄田两万顷,还赏赐了大量的财物。
为了运送福王和这些财物,朝廷花费了巨资,据时任首辅叶向高的上疏称:“亲王之国,用船不过五百只,惟福王之国,用船至一千二百余只,料理数月尚不能办。”
这些物资,都是由朝廷征调民夫,造办船只运输的,鉴于福王就藩所需物资及随行人员规模庞大,朝廷将“福王之国”的运输任务分为三个批次:头运、二运以及福王本人所在的三运。
同时按照会典的规定:“凡王之国,所过州县,文武官迎接,便服行四拜礼。凡沿途合祀神只,近者大小皆亲祭,远者望祭,仍先谴奉祀官洒扫社稷山川坛及旗纛庙,预备祭物。”
凡是沿途的各府州县地方,都要准备相应的迎接仪式,对于各地的地方百姓来说,又是沉重的负担,而福王之国后,仍旧不消停,隔三差五的上疏索要各种好处。
之前朱翊钧尚不觉得,但是从梃击案之后,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关注增加,对于这兄弟两人的看法自然是发生了变化,原本朱翊钧和朱常洛的关系是极为淡漠的,主要是因为所谓的国本之争,曾经有人感叹道:“自古父子之间,未有受命若斯之难也!”
对于朱常洵,除了没有办法立他为太子之外,朱翊钧可谓是关爱备至,就以福王大婚为例,当时大明财政极为吃紧,正额尚缺七八十万,边饷更是积欠经年,就在这种情况下,福王大婚的用度一点都不少。
各省协办福王婚礼所需的费用,各省数量多寡不一,南京工部凑解二万五千两、浙江一万二千两、江西八千两、福建九千两,就连最为偏远落后的云南、贵州两省还分别摊派了三千两和两千两,最后十四个省一共为福王婚礼协助了十万两白银,然后挪用太仆寺马价银二十万,为福王举办大婚。
整个福王大婚,各种用度十九万一千两,还有各种赏赐,总计不下四十万两,除此之外,朱翊钧下旨:“景府遗下庄田地租,俱着照例,每年如数徵收,交送福王府,不许亏欠。”
不仅如此,京师崇文门外官店的税收赐予了福王养赡,而洛阳的福王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修完,已经用去了五十五万七千一百余两白银,而福王之国后,屡次请求赏赐,所获也是不菲的。
在郑贵妃帮助之下,福王总共获得了故大学士张居正所没产,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银等收入,现在仍旧不满足,居然想把手伸进朝廷的盐税中来,这是朱翊钧所无法容忍的。
而且现在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看法也有了改变。
第74章 辽事疑难可问谁(八)
朱翊钧最近看的很清楚,在梃击案中,不管怎么说,朱常洛是选择了隐忍,配合朱翊钧将此事给压了下来,而且随后就辽东的事情不断的上疏,朱翊钧也看的出来,朱常洛是真的担忧辽东,不管是查阅实录还是通过严绍庭等了解辽东的现实情况,朱常洛都是在积极的干活的。
而朱常洵到了洛阳去之后呢?自然也是没有闲着,积极的继续敛财,朱翊钧虽然不管这些事情,但是并不等于全然不知,朱常洵就藩之后,不仅仅屡次向朱翊钧请求好处,更是和地方官府之间龃龉不断,地方官府乃至于户部等衙门弹劾福王及其爪牙的奏疏可谓是连篇累牍,不胜枚举了。
朱常洵所干的这些好事,早就被地方各级官府和厂卫奏报给了朱翊钧,如福王府典膳徐进因登莱田租征收抵达青州后,给青州地方社会带来了骚动,擅用刑具将“周化杖毙,鲁国臣垂毙”。在山东地区,王府承奉曹登、关正、刘显率领官校百余人占住贡院分道旁驰躁,践其土而芥粉其民。
贡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举行抡才大典的地方,居然被一帮王府亲随给霸占了,而在河南,福王府和地方官府的矛盾更是极为尖锐的,之前因为王府要求洛阳地方官征调百姓为福王府凿冰以供王府所需,河南巡抚梁祖龄就上疏弹劾。
他在奏疏中说道:“洛中自建邸以来,小民仅存皮骨,若又以凿冰之费加额外之征,谅亦圣慈所不忍也。乞皇上轸念民穷,谕令福府藏冰查照各府事例自行采办,不必复累有司,一切地方事务须奉旨下部遵行,则民困苏而群疑亦释矣。”
还有朱常洵的这些爪牙,更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和地方官府的关系极差,如福王押运刘孝壑欲无厌,自虞城至洛阳到处挟索横逞杀人,抚臣梁祖龄,按臣张至发,科臣郭尚宾先后参论。
这些事情朱翊钧都是极为清楚的,之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为朱常洵只不过是骄纵了些罢了,毕竟一个深受宠爱的皇子,最后不仅没能成为太子,反而被赶出了京师成为藩王,这其中的落差自然是极大的,所以朱翊钧之前对于朱常洵都是很优容的。
但是现在朱翊钧不得不为他以后考虑了,朱常洛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情况,都足以说明朱常洛是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人,他连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都不能容忍,像朱常洵这样的张狂的情况,朱翊钧很清楚,朱常洛恐怕是很难容忍的。
更何况郑氏和朱常洵母子之前所做的事情,已经是将朱常洛得罪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朱常洛大度是不太现实的,抛开梃击一案不谈,就是之前郑氏和朱常洵干的那些事情,朱常洛加以报复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年朱翊钧将朱常洛生母冷落在景阳宫,负责抚养皇长子,于是王恭妃与皇长子只能母子相依,一直到朱常洛十三岁依旧是同起卧。此时郑贵妃在朱翊钧面前进谗言说到:“皇长子好与宫人嬉,己非复童体矣!”
朱翊钧听后竟然真的派遣人去查验此事,王恭妃见到来人后不禁大恸:“我十三年与同起卧,不敢顷刻离者,正为今日,今果然矣。”
后来还是慈圣皇太后和王皇后出面将此事给压了下去的,而王恭妃去世时郑氏所做的事情,更是极为过分的。万历二十九年初,朱常洛移居迎禧宫,从此之后母子分离,此后再未相见。
万历三十九年九月,王恭妃病笃,朱常洛进入景阳宫探望,郑贵妃令人尾其后,王恭妃用目眚昏花的双眼努力向外探视,张目欲有所言,但却看见了窗外尾随的人,于是低声向朱常洛说了一生的最后一句话:“郑家有人在此。”
母子两人相对哭泣,至死不发一言,这些事情,当时的司礼监田义,提督东厂陈矩,还有现在的司礼监李恩等人都是知道的,一旦朱常洛即位,难道会不报复吗?
朱翊钧对于此事是深感忧虑的,但是朱常洵却茫然不知,除了索要好处之外,没有任何自觉,一旦朱翊钧撒手,恐怕朱常洛就会算总账的。
这次朱常洛已经是非常明确的在朱翊钧面前表态了,朱翊钧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长叹一声说道:“哥儿说的极对,至于辽东之事,容朕思量之后,在做决断。”
朱常洛于是领旨离开,朱常洛走后,朱翊钧将福王的奏疏给李恩,说道:“传谕福王,所请甚荒谬,不允,还有他那些爪牙,厂卫也要收拾一下了!”
李恩自然是赶紧答应下来了,郑贵妃也是多次派人在请朱翊钧去翊坤宫,朱翊钧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司礼监李恩道:“哥儿能善待他们吗?”
李恩当然知道朱翊钧问的是什么,但是事涉天家,李恩怎么敢妄言,所以李恩赶紧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太子仁孝,天下皆知,老奴不敢妄言也。”
朱翊钧听了之后,只是苦笑,还是回到了翊坤宫,朱翊钧回到了翊坤宫之后,郑贵妃自然是殷勤服侍,朱翊钧和郑氏两人的感情确实是很深厚,否则的话朱翊钧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以整出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来了。
郑氏是十分之乖觉的,她已经察觉到了朱翊钧对于朱常洵的不耐烦了,以往朱常洵只要上疏,朱翊钧立马就会予以批准,根本不会听朝廷的意见,但是这次显然是有很大的不同了,朱翊钧不仅仅将朱常洵的奏疏下内阁和六部商量,而且还迟迟没有作出决定,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郑贵妃是很聪明的人,有些事情就不必说明了,朱翊钧是皇帝,而且是很聪明的皇帝,他既然已经作出了决定,就不要去违逆他,这点郑贵妃是很清楚的,所以郑贵妃很自觉的不再提起朱常洵的要求。
第75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
对于郑贵妃的懂事,朱翊钧也很很满意的,朱翊钧之所以偏宠郑贵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郑氏受过良好的教育,文化水平和智商是不低的,郑贵妃之所以能够昭华宠占六宫冠,不是没有原因的。
朱翊钧曾经说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了深夜还在批览奏疏,而此时只有郑贵妃一人在一旁尽心协助,还将这事写入了郑氏皇贵妃的册文中,在其中朱翊钧明确说道:“朕孳孳图治,每未明而求衣;尔肃肃在公,辄宣劳于视夜。厥有鸡鸣之助,匪徒鱼贯之充。”
而且郑贵妃不仅深知朱翊钧的想法,还能积极迎合朱翊钧,这点是很不容易的。万历二十二年三月河南遭受严重的天灾,刑科给事中杨东明将灾民的惨状画成《饥民图说》上呈朱翊钧御览,正巧被郑贵妃看见。
郑贵妃便问神宗:“此是何图?画着死人,又有赴水的!”,
朱翊钧解释到这是河南《饥民图书》,并说:“今彼处甚是民饥荒乱,有吃树皮的,有人相食的,故上此图,欲上知饥民荒乱,速行蠲赈,以救危亡于旦夕”。
郑贵妃听闻后表示愿将这几年来皇上赏赐的剩余钱财捐献出来用以救济灾民,不知道可否。朱翊钧后连说“甚好”,最后郑贵妃捐献出了五千两白银。同时以郑贵妃为表率之后,发动内廷和朝廷上下捐献,以赈济百姓。
郑贵妃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点在大明宫廷中还是很吃香的,郑贵妃自己就说过:“幼承母师之训,时诵诗书之言,及其十有五年。”这也是她能够受宠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在朱翊钧对于福王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之后,郑贵妃能够迅速调整对策,以巩固圣宠为上,这点是很多妃嫔难以做到的,不过郑贵妃不提此事,朱翊钧却要提此事。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问道:“洵哥儿在洛阳可还好啊?”
朱翊钧问及此事,郑贵妃当即为朱常洵说话了,从京师到洛阳,朱常洵自然是不习惯的,认为洛阳不好,不够繁华,同时就是王府用度不足,地方官府很多时候经常为难王府。
对于福王的日常哭诉,朱翊钧都是习以为常的,这些都只不过是朱常洵索要好处的噱头罢了,朱翊钧对郑贵妃说道:“从大婚以来,朕给了洵哥儿多少,还不知足?外廷为了此事都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这下连郑贵妃都有些愣住了,朱翊钧还从没有这么严厉的对朱常洵过,郑贵妃很清楚,之前朱翊钧之所以能够对于朱常洵的各种要求都予以答应,主要是因为朱翊钧对于郑贵妃母子心怀愧疚,朱翊钧对于不能立朱常洵为太子一事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在之前,朱翊钧对于朱常洵的各种要求都是予以满足的,甚至是很多非分的要求,朱翊钧也从来不拒绝,但是这次显然不同的,朱翊钧不仅仅拒绝了朱常洵奏讨盐引,还罕见的表达了不满,这让郑贵妃都有些诧异了。
郑贵妃自然是泫然欲泪,低声哭泣,她陪伴朱翊钧三十年,两人还很少有这么大的矛盾,朱翊钧也极少给郑贵妃脸色看,但是这次,朱翊钧显然是不会满足郑贵妃的要求了。
这么多年以来,朱翊钧对于福王是有求必应,可以说是备极关爱了,朱翊钧见郑贵妃落泪,自然也是加以安抚,朱翊钧细数了这些年对于朱常洵的照顾:福王婚礼耗费了四十余万两白银,福王府的修建耗费六十余万两白银,再加之钦赐盐引一千三百引、二万顷膏腴之地、一年至少四万六千两的田赋及特许的税收使得福王之福,真可谓名副其实。
所以朱翊钧说道:“洵哥儿所得之产业,已经是相当之丰厚了,既然就藩之国,就好好在洛阳安分一点,不要再生事了!”
郑贵妃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之前原首辅叶向高力主福王之国,不惜抗颜上疏,郑贵妃也曾经派遣自己的心腹以赏赐叶向高为名,想要拉拢这位首辅,郑贵妃给叶向高传话:“先生全力为东朝,愿分少许,惠顾福王。”
叶向高当即说道:“此正是全力为王处。人称万岁千岁,及吾辈云百岁者,虚语耳。皇上寿登五十,不为不高。趁此宠眷时启行,资赠倍厚,宫中如山之积,惟意所欲。若时移势改,常额外丝毫难得,况积年口语可畏,一行冰释,且得贤声。老臣为王何所不至?”
叶向高实际上把话说的是非常之明显了,就是福王如果不赶紧就藩之国的话,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对于福王未必是什么好事。
其实郑贵妃也很清楚,福王之所以受宠,那是因为朱翊钧还在,一旦皇位更迭的话,福王恐怕就很难获取这些额外的利益的,所以之前正是出于这种考量,郑贵妃见缝插针的就想为福王争取好处,但是朱翊钧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之愚蠢的举动。
福王的财富过多,必然引起朱常洛的不满,尤其是在现在朝廷用度不足的情况下,到时候朱常洛未免不将主意打到朱常洵的身上来,所以现在朱常洵要低调一点,不要被臣子们逮住把柄了,朱常洵要尽可能的安分一点,老老实实的在洛阳当自己的藩王就好了。
而在内廷之中,不管是朱翊钧还是郑贵妃,都要缓和和朱常洛的关系,这样才能够保证日后朱常洵不受到追究,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而朱常洛回到慈庆宫内也正常开始讲读,这段时间朱常洛也在和讲官们不断的磨合,朱常洛毕竟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再加上讲读的目的并不是下场科举,而是让朱常洛增加政治阅历和政治见闻,所以朱常洛和讲官们商量之后决定,采取轮流进讲和讲官集体进讲相结合的方式。
讲官们轮流进讲自己负责的内容,然后在一道进讲,由朱常洛提出讲读中不能理解或者是有异议的地方,由讲官们一道解答。
第76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二)
这样朱常洛也可以和讲官们一道讨论,有所进益,而和讲读围绕内容展开相比,这种集体进讲更加关心现在朝廷的形势,朱常洛也通过这种集体讲读,了解现在朝廷之上的各种情况,和讲官们交换看法。
这些讲官们都是大明读书人中的人尖子,他们对于朝廷上下现在的情况都是极为不满的,所以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朱常洛身上,希望朱常洛即位之后能够扭转乾坤,重振大明。
不过讲官们和朱常洛的看法未必一致,在最近的讲读中,朱常洛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嘉隆以来首辅,有强悍者,有软弱者,内阁地位忽高忽低,辅臣任事也是忽高忽低,这种情况,究竟应该如何看待。
虽然朱常洛没有明说,但是其中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朱常洛问的就是张居正前后内阁和阁臣权力的问题,在张居正之前,内阁总的权力是在逐步加强的,从嘉靖朝的张璁开始,夏言、严嵩、徐阶等人都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在他们担任首辅的任上,加强首辅权力,使得内阁成为大明朝廷的行政核心。
而到了高拱、张居正两位首辅任上的时候,更是将首辅的权力加强到前无古人的程度,高拱就不说了,有穆宗皇帝的绝对信任,以首辅之尊兼掌吏部事务,这是大明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也使得高拱的权力达到了之前的首辅都无法达到的局面。
而在这种情况下,张居正更是加强了自己的权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在张居正之后,内阁和阁臣的地位与权力就急转直下,申王两位还算是比较强势的,但是从赵志皋开始,内阁的权威就大不如前了,如果说赵志皋是由于个人性格的问题被朝廷所轻视的话。
那沈一贯、叶向高、方从哲等人,总不可能都是由于自身性格问题吧?现在的内阁,确实是远不如之前了,这其中的原因,还是值得深究的。
李腾芳认为这是由于之前的内阁权势过重,所以遭到了反噬,他就说道:“殿下,嘉隆以来,若分宜、新郑、江陵等,广布爪牙,要结近侍,是以阁臣而假天子之威福者也,然后身败名裂,使今日之阁臣,不敢肆其所欲也!”
其实李腾芳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现在的内阁辅臣们,不敢再向高拱、张居正这样揽权独断了,他们不愿承担责任,担心因此受到清算,嘉隆以来的这些强势首辅们,下场如何是很显然的。
张璁被夏言斗倒,黯然回乡,这已经算是非常之不错的结局了,而夏言被严嵩所陷害,身送东市,悬首都门,是本朝首辅之中,下场最惨的,而严嵩自己也比夏言好不到哪里去,其子严世蕃被斩首,严家被抄没,而徐阶虽然斗倒了严嵩,但是致仕之后,被高拱用海瑞、蔡国熙等人一样搞得灰头土脸的。
而高拱被张居正联合冯保所驱逐,即便是归乡之后,也差点遭到追究,至于张居正,他在世的时候权力最大,自然所遭到的反噬也最大,张家遭到清算,几乎是家破人亡。
正是这些前车之鉴,使得现在的阁臣们个个小心谨慎,李腾芳毕竟在朝廷二十多年,从王锡爵到现在的方从哲,都是见识过的,当然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赵志皋了。
李腾芳举了个例子,万历二十一年,工部主事岳元声弹劾次辅张位越俎代庖,致使赵志皋难当首辅重任。岳元声寄望于首辅赵志皋担当任事,认为首辅有担当才行。
但是没想到赵志皋却被岳元声的这份奏疏吓坏了,他赶紧给朱翊钧上疏称:“臣实不敢以一人自专,遇事必计议而后请行,本下必商确而后拟票。又念先朝辅臣,师师有寅恭之几中,熙熙成和平之治,而近年以来,始有操政柄以擅权,窃威福以乱政者,不知阁中之事,阁臣皆得而与之,孰为当事?孰为旁观?元声以臣为蚊负,固当矣,而以臣位为代庖,则非也。”
赵志皋不敢担当,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张居正的前车之鉴,赵志皋奏疏中所言的“近年以来,始有操政柄以擅权,窃威福以乱政者,”其实就是指的张居正,其实赵志皋的这个奏疏,很能够反映现在内阁辅臣们对于此事的态度。
他们为外廷所制,既不敢得罪皇帝,也不敢得罪科道言官,在这种情况下,内阁越来越混乱失序,具体表现为内阁长期缺员和缺本可拟。如之前的庙祝阁老李廷机等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孙承宗等人则是认为内阁无法的作为的重要的原因是党争横行,内阁为科道所制。
孙承宗说道:“殿下,当今政府不能持权,而台省持之,阁、部成两讼场矣。”
原本科道是朝廷的监察机关,负责通过行使监察权来对内阁加以制衡,但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科道权力过重,已经严重影响了内阁行政了,各个党派都利用科道来打击政敌。
而本朝阁部大臣一被弹劾,便需要上疏自辩请辞,同时避位待参。而现在深陷党争泥淖的内阁,经常有首辅不入阁视事而次辅代为秉笔的情况,甚至阁臣俱被弹劾,无人秉笔拟票。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前首辅沈一贯数十次上疏陛下,称“臣独身在阁,力小任重,所以日夜避贤求去,请补阁员”。独相叶向高、方从哲也先后力陈内阁缺员之弊,然其所请多不得允,内阁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够有效的履行职责。
而成基命也向朱常洛指出,内阁能否有为,根本上取决于内阁与皇帝、外廷之间的关系。
成基命说道:“殿下,当今上下相疑,内阁居其中,何能有为?”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现在朱翊钧和朝臣们之间是互相不信任,而内阁作为沟通皇帝与外廷的桥梁,其政治态度至关重要。阁臣如果试图调和矛盾,或与外廷同气连声,固然能够赢得舆论的赞誉,却有失去皇帝信任、削弱内阁事权的危险,而如果试图结好于上,就难免遭到擅权之讥,无法久任。
第77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三)
所以现在的内阁,确实是无能也无为的内阁。
之所以说内阁无能,就是因为这些阁臣们不愿担当,在有了张居正等人的前车之鉴后,这些阁臣们都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以保全自己的禄位为上,既不愿得罪群臣,为皇帝贯彻上意,也不愿违逆圣意,纠正皇帝的一些无道行为。
而无为则是没有活干,这其实是一个极为可笑的事情,因为内阁的职能是献可替否,其中最重要的职能就是拟票,也就是对于朝臣的奏疏向皇帝提出内阁的意见。
按照道理,由通政司奏进司礼监文书房的奏疏,在皇帝初步看过之后,就会下发给内阁拟票,但是现实情况是:“福清叶向高、德清方从哲相继首揆,尝闲坐终日。”
这倒不是因为大明现在是得到了大治,四海无事发生,君臣垂拱而治,而是朱翊钧有意的大规模留中奏疏所导致的,按照本朝制度,百官章奏要先经御览,然后皇帝再将奏疏留中或交由内阁处理。万历以前诸帝出于权宜,“留中”仅偶尔为之。
但是到了本朝,由于朱翊钧厌恶群臣党争纷扰,且不喜部分阁臣附和外廷上谏,于是本朝历史中出现了绝无仅有的大量留中章奏的现象,章奏留中,就使得内阁无法行使票拟的权力,也就使得现在的内阁成了一个无为的内阁,这种无为,不是主动的,而是被迫的无法作为。
对于讲官们所陈述的各种理由,朱常洛认为都是有些道理的,现在内阁的不作为,既有内阁辅臣们的主动退让,也有朱翊钧的乱来,这些都导致了现在大明朝廷混乱。
朱常洛必须先对讲官们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对讲官们说道:“盖内阁无权,六部各行其私,无人管束。如人家无家督,子弟奴仆皆为所欲为,安得不乱?此当今之事也。”
朱常洛是很清楚其中的厉害的,朱翊钧是个很聪慧的皇帝,并且能够一直掌握权力,虽然不及世宗皇帝,但还是有活的,留中就是朱翊钧的政治手腕的重要体现,朱翊钧不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进行留中的,事实上,朱翊钧的留中更是一种政治手段。
留中是一个重要的政治手段,朱翊钧一直通过言官削弱内阁的地位,以实现自身意愿。说白了,留中也是一种政治手段,之前的皇帝也使用,只不过没有朱翊钧使用的这么频繁罢了,朱翊钧企图以留中来削弱内阁对皇权的压制,通过奏疏的留中一步步削弱了内阁的权利,更利用章疏“留中”的规则将矛盾下移,从而巩固自身地位。
当然,这种做法是很消极的一种对抗方式,但是朱常洛认为,朱翊钧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为之的,他面对的是本朝历史上最厉害的疯狗集团,科道言官,即便是这些讲官们也不得不承认,朱翊钧很多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腾芳就说道:“殿下,今上在御日久,习知人情,每见台谏条陈,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舆,有时全不动怒,曰‘此不过欲沽名尔,若重处之,适以成其名’,卷而封之。此亦不得已也。”
现在的这帮科道言官,确实是越来越厉害了,路风气转变剧烈,由缄默保身,敷衍塞责,到门户角立,结党互斗,再到攀援权阉,残害同列。空言浮议,颠倒是非,罔顾国事。科道越来越多参与权力斗争而不是执行监察职能。
不过究其原因,此事和朱翊钧也是脱不了关系的,这些科道言官,也都是他老人家放出来的,当年为了彻底清算张居正,利用言官来揭发打压故相的追随者,削弱内阁职权,从而加强皇权。
在这一时期,朱翊钧和这些言官们是相对合作的情况,也正是朱翊钧开门放狗,将这些科道言官给放出来的。在高拱、张居正时代,虽然内阁斗争不断,但是对于科道的压制还是比较成功的,彼时的科道,连路边一条都不如,所以当时的朱翊钧认为,自己将科道权力予以扩充,用科道制衡内阁,并且能够驾驭科道。
但是很快朱翊钧就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他放出来的不是家犬,而是疯狗。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翊钧愈来愈意识到,言官群体根本不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也并非能为自己所用。
本朝言官的“圣主”理想使得他们对朱翊钧的一举一动都要进行一番规劝。言官们上疏所言似乎比张先生在时管的还要多、还要严,从个性到喜好,从言行到活动,甚至连私人情感、宫内生活都要干预,这极大地影响了皇帝个人生活的开展,导致朱翊钧感到很不自在。
他之所以扳倒对自己有辅弼之功的张居正,不就是因为张居正大权独揽,妨碍了皇帝掌握朝政吗?结果朱翊钧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居正,然后借助科道言官的力量将张居正扳倒、搞臭,进而限制了内阁的权力,没想到这些科道言官比之前的张居正更过分,那他妈张先生岂不是白死了?
而且现在言官就是党争的工具罢了,几乎所有的言官都卷入党争,派系之间相互攻讦,弹劾奏疏不断。而且这些奏疏议论混淆,真假难辨,全无新意,加剧了政务处理的难度。对于这些奏疏,别说朱翊钧,就是朱常洛也认为应当留中。
这也就是导致了朱翊钧和科道更加对立了,通过数十年和这些臣子们斗法的经验,朱翊钧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回应会使得言官们便会愈加兴奋,从而激发再度上疏的热情,让自己永远不得耳根清净。
所以对于这样一群疯狗,最佳的处理方式必然是“冷处理”,当他们一次次得不到回应,便会自知无趣,总有一天会老实。这就是朱翊钧留中的动机。
但是科道也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加以对抗,使得君臣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
第78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四)
朱翊钧的留中,主要就是针对这些奏疏的留中,对于军国要务,朱翊钧还是能够予以处理的,不过最近由于朱翊钧的年事已高,确实有些倦怠政务,但并不意味着朱翊钧放弃权柄,对于权力,朱翊钧还是看的很紧的。
不过讲官们认为现在大明的这个状态确实是极为要命的,皇帝既不相信内阁辅臣,也不相信部院和科道官员,君臣之间的关系极为紧张,上下不相交通。
朱常洛认为此事的症结还是在张居正身上,张居正当年大权独揽,把朱翊钧当孙子训,确实是给朱翊钧带来很大的心理阴影,前代如宪宗、世宗也都长期静摄,不予朝臣们接触,但是他们还是有自己的心腹臣子,通过内阁掌握朝廷。
而内阁主要就是帮皇帝挡刀的,如世宗时的张璁、严嵩等人,帮助皇帝贯彻上意等,而到了本朝,由于张居正对于朱翊钧所造成的阴影实在是太大,所以朱翊钧对于内阁一直是极为防范的,在加上和科道的关系,使得当今的君臣关系是极为紧张的。
讲官们希望朱常洛能够吸取其中的教训,还是要多和臣子们交流,朱常洛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不过对于皇长孙的讲读问题,几位讲官们都有些头疼,由于开读比较晚,加上朱由校本身就喜动不喜静,对于讲读确实是很不喜欢,讲官们对此很苦恼。
朱由校对于经义是很不耐烦的,但是连成基命等讲官们也不得不承认,朱由校很聪明,讲官们所授,朱由校都能够理解,但是耐不住枯燥的讲读,在讲官们走后,朱常洛将朱由校叫来了,询问他对于讲读的看法。
朱由校说道:“父亲,先生们每只讲经义翻来复去,不是圣人之言就是朱子之道,有何意思?”
朱常洛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这些经义的内容,确实是极为枯燥的,他对朱由校说道:“那孙编修的课怎么能听啊?”
朱由校说道:“孙编修讲的好,故而能听。”
朱常洛告诫朱由校要安心听讲,同时也要和讲官们商量调整朱由校的讲读内容,减少经义,增加史册等相对有趣味性的内容,尤其是帝鉴图说等相对比较有意思的内容,不过皇长孙的教育问题,朱常洛也只有建议权。
朱常洛向朱翊钧上疏:“讲《帝鉴图说》,指图画像如民间词话演义之比,俾皇孙与讲官日亲日熟,入而后说之,此启沃之要也,伏祈进讲。”
这次朱翊钧的批复很快,第二天就传谕内阁,令孙承宗、杨守勤为皇长孙进讲帝鉴图说。
同时对于洛阳的福王,朱翊钧也开始予以处理的,首先就是在内阁、部院的奏请之下,对于福王奏请贩盐的事情予以拒绝,并且加以申斥,将之前赐予福王的每年淮盐一千三百引削减到三百引,同时改支长芦盐。
随后,朱翊钧召缇帅王之桢、提督东厂卢受,要求厂卫对于福王府中那些民愤比较大的属官们予以抓捕,送诏狱予以处决,对于福王府的官员也要予以处理,郑贵妃也给朱常洵带话,要求朱常洵安分一点,不要在得陇望蜀了。
对于朱翊钧的这些举动,朝廷上下是极为支持的,尤其是科道,极为振奋,他们认为自己的劝谏终于有了效果,使得朱翊钧不再偏爱福王了,于是他们又继续上疏,要求朱翊钧勤御朝讲、补足缺官、广开言路等事项,朱翊钧再次祭出不报大法。
而对于父子两人最关心的辽东事宜,朱翊钧也命令厂卫广泛的搜集相关的情报,尤其是有关女真人的情报,现在叶赫部的形势已经是非常之危急了。
万历四十一年正月,努尔哈赤以乌拉贝勒布占太背信,欲娶其所聘之叶赫老女,并囚禁其所嫁与乌拉之二女,亲率大兵征乌拉,乌拉不敌,布占太仅以身免,逃匿叶赫部,乌拉部由此而亡。在此之前,努尔哈赤已先后征灭哈达部、辉发部,至此,海西女真四部已亡其三,仅存叶赫。
时任蓟辽总督薛三才和辽东巡抚张涛都向朝廷上疏说明此事的严重性,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奴酋窥伺我开原,志久不小。无北关则无开原,无开原则无辽,无辽则山海一关谁与为守?臣谨修文告往谕祸福至再三矣,如其怙终,即欲讳言兵而不得矣。奴侵北关,止开原一关,而清河款市从来不容干戈之地。奴陈多兵,兵尽盔甲马,意欲何为?宜调边镇兵马先期入辽,使奴犯开原,当并力追剿,灭此朝食;倘止犯北关,亦必声言救助,问奴何必杀我七部夷属,何为夺我发给吴儿忽答等敕书三百六十三道,又何为一旦叛款,陈兵犯顺?是奴酋负反逆之大罪,我师得肆征之大义,扫除狡孽,荡除妖氛,在此举矣。”
蓟辽督抚都联名上疏要求对建州部用兵,最开始朝廷确实是有用兵的想法的,但是很快蓟辽督抚的说辞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之前坚决要求用兵的辽东巡抚张涛,这个时候又突然变卦,认为努尔哈赤还是比较恭顺的。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也不难理解,根据厂卫的密报,努尔哈赤向他馈赠金银并奉送貂衣、貂皮等物,张涛随即变换说辞,说努尔哈赤愿意向大明输诚,在奏疏中他说道:“奴恐天兵已动,潜携妻子数十人待命抚顺之外。奴若曰天朝不必疑我,加兵我,先将妻子送入就是。”
也就是提出了所谓的质子之说,但是对于努尔哈赤所请质子,在当时辽东官员、将领之中即有反对的声音,他们认为:“禄山质子祸唐,刘聪质子祸晋,宜拒。”
同时要坚持大明对于叶赫的承诺,出兵支援叶赫部,而此时叶赫部的金台石、白羊骨纷纷向明朝告急,致书“问中国救与不救”,薛三才、祖承训等人认为应该与叶赫结盟,为叶赫提供火器,但是张涛认为不应该介入这些蛮夷之间的斗争。
第79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五)
而在当时的大明朝廷之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所谓的福王之国一事,朝廷上下为了福王之国一事吵得是不可开交,而且所有的钱粮也都用在筹备福王之国一事上了,彼时朝廷根本没有足够的钱粮支持官军对辽东用兵,这点其实是非常现实的。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只调动了蓟镇的五千兵马前往辽东支援,以威慑建州部,而张涛则是上疏为努尔哈赤说话,极言努尔哈赤忠顺,侈言质子为旷古盛事,主张对建州部加以安抚。
在奏疏中,张涛认为:“照得自汉甘露、唐贞观以及我明洪永间占城、高丽故事,修文来远,艳为美谈。嗣是隆庆二年把汉那吉背祖奔降,虽亦夷孙而顺逆之数较今差异,彼时朝廷之上一意主张,断令容纳,竟致宣大四十余年免于烽火,为贶殊厚。今奴酋之智计赀威视俺答尤烈,觊觎愿欲视俺答尤奢,负雄长之势而效行成之请,在那吉不过逆祖乱命之叛孙,在巴卜海实为遵父治命之爱子。此等恭顺殊出人意想测度之外。文耶?情耶?即使勉为文也,而中所顾畏益可知也。非仗皇上文武圣神远制奴酋之死命,天地雨露深沁奴酋之赤衷,奴酋焉肯委心割爱,吟啸扼腕,垂涕判袂,屈夜郎自大之体,敦旷世久湮之典如斯之谨哉。”
他将努尔哈赤质子一事和当年把汉那吉投奔大明一事相提并论,认为这是和建州部改善关系的重要机会,认为努尔哈赤对大明恭顺,他和叶赫部的争端只是这些蛮夷之间的争斗罢了,大明不必深度的介入,还认为努尔哈赤遣自己的爱子作为人质,是极有诚意的事情。
事实上努尔哈赤的儿子十多个,这个被送到大明来的儿子是他的第十一子,连嫡子都不是,纯消耗品,努尔哈赤从把他送来开始就当这个儿子不存在了,根本谈不上什么重视,就是一个缓兵之计罢了。
而在大明为了此事争论的时候,努尔哈赤已经动手了,质子甫入,而建州已严兵围烧金、白十九寨矣,蓟辽总督总督薛三才、巡按张五典、御史翟风翀等连疏争失策,请救北关。
翟风翀疏云:“奴酋意不在婿与女,特借负匿两字为北关罪。似不必逢奴酋不注意之两事,强北关以必从,以天朝作外夷撮合,名污而体亵。度北关势必不支,今日宜急救,以完开原,请令麻承恩以二千七百驻沈阳,而别遣他将以千人驻清河、抚顺,直逼奴巢,以壮声援便。”
但是作为对整个辽东负责并且实际掌握辽东兵防的张涛并不赞同救援叶赫,他上疏朝廷,声称:“奴酋或再来,我当出救,然只可与尔守寨,我绝无对敌之理。如奴酋不来,尔可自守,我兵犹无出境之理。但救之名易彰,救之实难周。目今额兵无几,新兵无饷,恐无备不能掣其肘,虚声不能恐其心。”
他认为辽东兵马不足以应对努尔哈赤,所以应当款,此举遭到了科道的交章弹劾,科道认为:“辽抚张涛,中奸人籍大成之魔,交通质子。质子入而涛为奴所制,质子还而涛为奴所轻。北关已构焚劫,逋婿尚利执言,涛乃虚张救剿,掩其辽东弃北关之诈。涛恢诞无人臣礼,籍大成当与沈惟敬同其罪。”
朱翊钧也认为他不适合巡抚辽东,在万历四十二年将其撤换,但是张涛对于努尔哈赤的妥协现在的恶果已经显现了,建州女真对于大明的敬畏已经是荡然无存了。
新任辽东巡抚郭光复急报,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叶赫贝勒白羊骨以原许聘努尔哈赤的叶赫老女嫁与蒙古喀尔喀部部蟒孤儿太台吉,努尔哈赤诸子由是反复力谏兴兵征讨叶赫,一举灭亡叶赫,统一女真,叶赫部再次向大明求援,这次内阁、兵部等都要求救援叶赫,威慑女真。
首辅方从哲会同兵部上疏道:“信不由衷,质无益也。遣还质子,于策未为失。而不救北关,徇其饰说,彼所谓鸷鸟将击,必敛其翅。而我昧于控纵,徒为人玩弄于鼓掌之上耳。”
朱翊钧也难得的重视起来的,他当即下诏,令辽东总兵官张承胤整顿辽东兵马,一旦建州进逼叶赫,辽东官军必须救援,同时命令新任蓟辽总督王象乾迅速组织兵力,随时做好准备驰援辽东。
但是王象乾向朱翊钧上疏,认为现在大明蓟辽空虚,欲剿则无力,抚则遗患,两难之间,必持定见,方可实施。
说白了,王象乾就是对于大明朝廷的朝三暮四感到害怕了,王象乾认为之前张涛力主质子、力阻救北关,实质上反映出朝廷内部在建州女真势力不断壮大的情况下存在着安抚的意图。在剿抚问题上举棋不定,时剿时抚,造成辽东局势的复杂多变,督抚无从下手,所以王象乾请求朱翊钧明诏天下,以昭大信。
就是要大明朝廷明确对于辽东的态度和方略,不能有所动摇,这样督抚们才好按照朝廷的方略加以执行。朝廷明确方略,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督抚不和,之前在怎么处理建州女真的问题上,往往出现督抚不和的情况。
如在上次努尔哈赤质子一事上,时任蓟辽总督薛三才力主用兵,认为努尔哈赤不可信,但是时任辽东巡抚张涛先主剿而后又主款,导致朝廷在剿抚之间不断摇摆,而努尔哈赤则可以借机做大,对于朝廷来说,这是最为不利的。
所以王象乾这次向朝廷上疏,要求朝廷来确定对于女真的方略,就是为了避免和之前一样出现督抚不和的情况,对于女真,朝廷也确实需要制定一个长期的计划才行了。
朱翊钧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他命令内阁召集部院商量对策,同时将王象乾的奏疏抄本转发给朱常洛,令朱常洛提出自己的意见,同时召见新任蓟镇总兵戚金。
第80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六)
朱常洛在收到了这份奏疏之后自然是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除了内阁领导各个部院所制定的方略之外,朱常洛也就此事提出自己的方略。
朱常洛自然是要加以准备的,首先就是和讲官们讨论此事,这也是看看这些讲官们的成色,毕竟他们都是日后都是朱常洛核心圈子,而女真事务就是现在和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的重要事务,他们对于此事的看法是很重要的。
朱常洛将王象乾的奏疏给讲官们传阅之后,询问讲官们的看法,首先发表意见的居然是成基命,因为就在去年,成基命颁诏辽东,归来后主张“急宜备辽”,对于现在的辽东情况,成基命还是有所了解的。
成基命认为建州女真已然做大,朝廷必须要采取断然措施,加强辽东的战备,扶持叶赫以对抗建州,才能够保证辽东的安稳。
讲官们基本上都是持这个意见的,但是对于王象乾是否有能力解决当前辽东的问题,讲官们之间态度有很大的区别,李腾芳等人认为王象乾毕竟有丰富的经验,熟悉蓟辽的情况,还是能够稳定现在辽东的形势的。
而孙承宗则是对于王象乾极为不感冒,他毫不客气的说道:“殿下,王象乾实无他才,惟啖以财物相羁縻,冀得以老解职而已。”
对于王象乾所提出的款北制东的方略,孙承宗认为是不可行的,他认为蒙古素无信义,朝廷指望蒙古帮助大明,注定会落空的,孙承宗是坚决反对款虏的。
王象乾一向是对于蒙古加以款议的坚定支持者,在之前担任蓟辽总督的时候他就坚持对于蒙古加以赏抚,并且向朝廷上疏陈述了赏抚的场景:“诸夷既闻宣谕,怡然色喜,寂然无譁,懽呼罗拜,真是胡越一家。而煖太二子随从汉官威仪,率领诸虏,望阙谢恩,诸部夷人环而望之、靡不顾其酋长早来戍守,几幸如煖太二子、而得与寇葢之荣者。”
但是孙承宗认为,一味的赏抚只会使得蒙古人越发的骄横,指望他们抵御建州女真,是不现实的,必须要练兵自强,才能够震慑蛮夷,这点倒是得到了朱常洛的认同,不过现在安抚蒙古也是必要的,否则蒙古、女真一道作乱,大明确实是难以对付。
除了和讲官们商量之外,还有就是和陆遇商量此事,辽东的事情,朱常洛是肯定要插手的,而插手的最好办法就是通过陆遇,因为现在陆遇已经被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严、陆两家已经上了朱常洛的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而且相比于讲官们,他们还是有更大的优势的。
严绍庭本身和辽东将门就有极为深厚的关系,而现在朝廷还是要借重于这些辽东将门的,这些日子严绍庭也和祖承训密切在沟通,了解辽东和建州部的情况,这次叶赫嫁女,确实是极大的刺激了建州部,据辽东镇的查探,建州内部确实有对叶赫用兵的打算。
但是努尔哈赤并不愿意动手,努尔哈赤散布消息称:“大明助叶赫,令其女不与我而与蒙古,是坏叶赫,酿大变,欲以此事激我忿怒,故如是也。今尽力征之,虽得其女,谅不久而亡,反成灾患。建州素无积储,虽得人畜,何以为生,无论不足以养所得人畜,即本国之民且待毙矣。及是先治其国,固疆圉,修边关,务农事,裕积贮。”
这些话都是建州部的人散布到辽东来的,不过祖承训也指出,奴酋一贯狡诈,这些话也有可能是麻痹大明,为他征讨叶赫所放的烟幕弹。
对于努尔哈赤的下一步动向,辽东的军头们主要是有两个看法,以祖承训等人认为奴酋必谋大明,因为努尔哈赤和大明的仇怨极深,现在只不过是实力不足。
但是如抚顺游击李永芳等人则是认为奴酋只不过是想消灭叶赫,对于大明还是恭顺的,他们甚至认为大明不应该救援叶赫。
李永芳认为:“北关之所守者二十余里之边也,万历二十七年以后北酋皈依,开原无有他逆。是北关之心固不可失也。失北关之心,恐二十余里之边不靖也。东奴之所守者九百余里之边也,成化丙戌而后东酋谨护,辽阳无有他犯,是东酋之心尤不可失也。失东酋之心恐九百余里之边不靖也。如果北关救全矣,东奴之心失矣。或必即移攻北关之酋为攻开辽之酋,当斯之时,赫然之怒,大师之克,必不可已。”
他的意思是大明如果能够放弃叶赫,交好建州,使得建州部成为大明辽东的藩篱,辽东必然安稳,对于李永芳等人的这个观点,朱常洛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朱常洛对陆遇说道:“此獠必奴酋之间也!否则安得如此为奴酋言?”
李永芳是什么货色,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不过辽东的事情,要一步步开始处理,朱常洛之前也通过陆遇和严绍庭沟通过此事,派陆遇到辽东查察建州奸细,在祖承训等辽东旧将能否给予陆遇以支持,这点是很重要的,没有这些辽东大军头的支持,朱常洛很清楚,即便是朝廷将陆遇派到辽东去也无济于事。
严绍庭自然也是在和祖承训等人沟通过了之后回复了朱常洛,要是能够起复祖承训之子祖大寿的话,祖承训这边还是可以拉拢的,不过除了祖承训之外,李家现在仍旧在辽东拥有很大的影响力,朝廷也应该对于李家予以拉拢。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粮饷的问题,辽东边军缺饷,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之要命的问题的,朝廷必须给辽东镇充足的饷银,才能够安抚这些大小军头的,虽然严绍庭和朱常洛很清楚,这些饷银真正能够到士卒们手上的不到三成,但是也能够安定辽东官军的军心,同时将这些大小军头们安抚下来,这样的话才能够使得他们配合朝廷。
第81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七)
朱常洛让陆遇回去告知严绍庭,继续和祖承训联系,同时让祖承训举荐现在辽东诸将中可用之人。
而朱常洛也在撰写给朱翊钧的奏疏,对于王象乾的奏疏,朱常洛是赞同,在女真问题上,朝廷必须要先确定对于女真的态度,并且长期执行下去,督抚都必须按照朝廷的总方略来执行,这样才能够保证朝廷对于女真政策的一贯性,不至于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
这点确实是非常之重要的,而对于辽东的具体方略上,朱常洛也提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看法,第一就是对于蒙古诸部的赏抚问题,朱常洛也很清楚,大明现在没有两线作战的能力,要想集中现在大明的力量对付建州部,确实是要对于蒙古诸部加以安抚,稳住蒙古人,不使蒙古人倒向女真。
在这个问题上,朱常洛是支持王象乾的,但是怎么进行赏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祖承训和严绍庭在向朱常洛介绍辽东情况的时候也谈到了赏抚的问题,对于蒙古诸部的赏抚,朝廷往往是被蒙古人所胁迫的。
如察哈尔和喀尔喀贵族不仅在广宁入市,还动辄比照宣、大之例要挟索赏。而辽东边将为保证边境安定,经常姑息迁就”。
只要一次得逞,下次索要的赏银数额越来越大,一旦大明方面不予以满足就倾兵袭扰,如蒙古左翼内喀尔喀部落“炒花一枝,额初仅千余两,万历三十九年增至四千五百两,皆缘历年每入犯要挟即加赏”。
现在朝廷想要拉拢蒙古,对于建州女真,这必然使得蒙古诸部借机向大明索要更多的好处,消耗大明本就不多的钱粮,所以在赏抚一事上,必须要予以慎重,不能无节制的对蒙古诸部加以赏抚,同时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蒙古诸部上,大明必须依靠官军解决女真人。
朱常洛提出了自己的方略,主要是两个部分,第一是当下的应急之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增强辽东镇的官军力量,现在编练新军显然从时间上来说是不足的,所以必须要加强辽东镇的力量,补足军饷,从辽东镇的军户、士卒到大小军头,还是要予以安抚的。
所以朱常洛提出,由朝廷向辽东转运粮饷,在辽东就近征募士卒,临时壮大辽东镇的力量,同时启用一些辽东将门们有能力的将才,对于建州部形成威慑,同时将辽东将门中和女真关系密切的要加以缉捕严审,朱常洛正式举荐陆遇为钦差率领锦衣校尉赶赴辽东,侦缉不法。
同时起复祖承训之子祖大寿,将抚顺游击李永芳予以替换,将抚顺这一重镇从游击升格为分守参将,增加对于建州部的威慑能力。
除此之外,朱常洛还举荐了一系列的将领,如麻贵之子侄麻承宗、麻承恩等,蓟镇石塘路游击满桂等,都是可用大将,可以命令麻家诸将在陕甘就近招募士卒,将这些士卒带到蓟镇来,交由蓟镇总兵戚金训练,同时和蒙古的赏抚必以马市为先,要整顿蓟辽的精骑,加强官军的机动力和野战能力。
对于建州部的动向和大明的应对策略,朱常洛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朱常洛认为努尔哈赤才刚刚完成对于海西女真除叶赫部之外的征服,同时还在继续用兵东海女真萨哈连部、使犬部等以扩充兵员和劳动力,等这些部落基本归顺后,努尔哈赤应该才会和大明动手。
而且李成梁才刚死,余威犹在,在这种情况下,努尔哈赤不会立即对大明动手的,大明也要采取相应的措施才行,最重要的就是支持叶赫部,要给予叶赫部粮食、军器等物,加强叶赫部的实力,以牵制建州部,同时为大明争取准备的时间。
朱常洛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仔细看过之后让李恩先去调查朱常洛所举荐的这些人,同时对于朝廷上有关辽东的奏疏也看了看,不看还好,看了之后朱翊钧血压都有点爆表,辽东现在形势如此危急,辽东地区的卫所体系由于长久以来的自身积弊已遭到严重破坏,吏治腐败,内部矛盾尖锐,经济凋敝,辽东镇的生存则完全倚仗京师的支持。
而与此同时,辽东地区的外部情况也不容乐观,因地处要扼,边外形势复杂,一边是来自蒙古各部和女真虎视眈眈与挑衅,另一边则是势弱的藩属国朝鲜,在倭国侵朝之后,朝鲜力量大为削弱,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对于女真进行制约。
大明朝廷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辽东军事因缺少经费难以支撑,故边臣调兵请饷的奏疏接踵而至,朝廷上下这次一致要求朱翊钧开内帑以济国用。
王象乾在奏疏中说:“国间财力,半竭于边陲。往臣在政地,封疆无警,计臣犹蹙额攒眉,莫知所措,然尚有兵、工、太仆寺可借。其后各藏俱空,专靠内帑。”
而内阁、户部、兵部等衙门的奏疏则是更加露骨,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发帑金二百万,以保全辽左,巩固神京,且以安九州四海之民心。”
牛维曜《摘目前之急务疏》:“亟发内帑百万,以作士气”。
首辅方从哲奏请“速下章奏、发帑金,先发内帑银五十万,共成百万,以充援兵之费。此但为一时防御计,未尝议及大举也。”
反正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太仓和户部都没有钱,现在要加强辽东的防备,整顿军务,只能够依靠内帑,要朱翊钧出钱。
朱翊钧不由得气愤的说道:“辽事起,言借金花者十之四,折十库者十之六。”
现在辽东危急,正是朝廷要解决建州威胁的时候,但是对于这些臣子们而言,借此机会请朱翊钧开内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们根本不关心辽事到底如何,朝廷连方略都没有定下来,就首先说的是内帑要出一百万还是两百万的问题了。
第82章 天家何曾有私情(八)
对于这种情况,朱翊钧自然是极为无奈的,现在大明朝廷就是这样的,正事没有几个人做,但是扯淡的事情那是大家都要做的。
面对这种情况,朱翊钧也震怒了,他御批申斥了内阁以及相关的部院,认为他们是失职无能,现在辽东方略尚未得出,朝廷如何处置尚不得知,请兵请饷,意欲何为?
在被申斥了之后,方从哲等人才老实了一些,上疏开始认真讨论起辽事来了,其中比较有见地的是原任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他就指出现在辽东是处于无兵、无饷、无粮、无马的四无状态。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无兵了,薛三才在奏疏中说道:“闻辽人曩时应募者,一隶兵籍,遂同永军。非甚无聊,谁肯以军遗子孙者?”
这点确实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原本的辽东的军士就大量逃亡,使得营伍空虚,薛三才对于辽东也还是很了解的,他在奏疏说道:“辽东极边,军士艰苦。其都司卫所军职,多务奸贪剥削,军士受害,不胜疲敝。甚至不顾名爵,偷盗赌博,无所不为。虽被告发,止是罚赎。又见前此为事充军者,遇赦俱得复职,以此稔恶不悛。”
辽东这些大小军头们虐待士卒,导致士卒逃亡,极难招募,除了无兵之外,更加重要的就是无粮了,薛三才在奏疏中陈述道:“辽东屯田流失,额粮不足,加之孤处塞外,从邻省挽输,即有年例,亦皆银钱,食粮缺额仍须就地筹集。军储不足,士卒嗷嗷待哺,以此久饥之兵,何以当建州之狂虏?”
除此之外,还有辽东的债帅问题,也是一个极为要命的事情,所谓债帅,就是借债买官,上任之后盘剥士卒还债,这种情况其实在大明九边各镇都是存在,但是唯独辽东镇是最为突出的。
薛三才和王象乾都在奏疏中说到了此事,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各卫堡备御及千把总等官,镇巡官差遣,各有定价,令其借债买求。往往莅事不久,算其科敛,足勾还债本利。即便取回,另差一官。及本官使用,另差一处。皆有定价。凡客商借与银两,即随本官至彼守取。是以坐损军士,几不能生。员缺全由镇巡官垄断,成为经营之门。武职既由借债而贿买,非加紧盘剥何以偿贷?任职者期满而换,受害总是士卒。法纪荡然,体统无存,谈何战守?”
总之现在辽东的形势就是兵无斗志,将无材勇,而建州部又气势汹汹,辽东危急,莫此为甚,所以不少有过辽东经历的官员纷纷上疏,要求朝廷整顿辽东的将帅,征调有勇有谋的将领前去才行。
原巡按辽东刘五典就上疏称:“武功既可贿买,谁肯拼死疆场?而大开贿买之门,权操谁手?不盘剥军士,钱从何来?此门一开即不可收拾,私役卖放军士余丁,即各级将校之利源。虽有法令严禁,上下相维,合衙俱墨,何以处之?”
这些辽东军头们,互相袒护,尤其是在李成梁镇守辽东以来,只知有李家,不知有朝廷,上行下效,法纪荡然。
兵部也上奏称:“辽东虽有智勇,而苟非其门下与私昵不用也;虽有部推,而苟非其门下与私昵不留也;虽其门下与私昵,而苟非有厚贿重赂时常供奉,即用焉留焉不久也。各弁舍此一门,别无进身之路;而舍行贿一法,别无入门之路。不得不倾箧揭债以从之,而一官到手,又不得不剥军扣饷以偿之。以此浚克成风,贪残载道。盖辽左三十余年深沉固结之病,而近数年来,其尤甚者也。”
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也是很不耐烦的,辽东的这些破事,不是第一天了吧?在之前虽然也有官员上疏弹劾,但是并没有引起这么多部院官员的上疏,这次一商量辽事,大明的这些官员们就纷纷上疏,想要反攻倒算,这点朱翊钧其实是非常之清楚的。
现在朱翊钧要做的是要解决辽事,不是来算账的,不过通过朝廷上下的这个措施,至少搞清楚了现在辽东镇的家丁,辽东巡抚郭光复在紧急清查了之后上奏朝廷:“辽镇马步官军原额设九万四千六百九十三人,今已实少二万二千人。除见在老弱,其精壮不过二万有奇,而散布于三大营、两协、七参将、十二游击、二十五守备之间,单弱已甚,缓急何济。”
奏疏一上,满朝哗然,首辅方从哲上疏焦急的说道:“辽镇积年残破,岂此区区所能解救?焉能挽回溃散之人心,守漫漫二三千里之防线,御蒙古、女真交侵!今建州与我,九百里之边塞,以数万疲敝之师,何能御之?且京民二运粮饷尚欠四十四万两有奇,额饷十欠其七。辽军倍加穷苦,形势倍加危殆,鼓噪数见,易与为乱。此累卵之势,当圣心独断之时也!”
朱翊钧自然也知道其中的要害,连下三道上谕,第一令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迅速遣使叶赫,重申大明对于叶赫部的支持不变,同时对于叶赫部现在所需要的东西,如军器等物,上奏以闻,如数拨给,和叶赫开马市,允许叶赫部向大明换取物资。
第二再次派遣锦衣校尉询问熊廷弼,要求熊廷弼详细陈述对于辽东现在情况的看法。
第三,发内帑银二十万于辽东,散给军士,同时于辽东镇征募士卒一万,分兵把守要害,兵部、户部会同蓟辽督抚重新商定辽东粮饷,然后据实奏闻。从登莱、天津等处向辽东解运粮秣,增发本色豆料等物,增加辽东镇的军储。
朱翊钧的上谕下达之后,朝廷前所未有的展现了很快的速度,随后朱翊钧再度传出上谕,命令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陆遇与厂卫官校,御马监禁兵一千,解运内帑银,赶赴广宁,散给军士,以安定军心。
第83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
朱翊钧还专门召见了陆遇,询问他到辽东之后的办法,这次陆遇是肩负了很重要的使命的,不仅仅是押运内帑饷银,更加重要的是查探辽东将门和女真勾结的情况,拔除女真在大明内部所安插的探子,断绝女真的情报来源。
此举当然离不开辽东将门的支持,所以在朱常洛的推荐之下,朱翊钧才选取陆遇,因为陆遇可以通过严绍庭取得辽东将门中的大军头如李家、祖家等的支持,更方便他在辽东办事。
朱翊钧当了四十年皇帝,对于大明下面的这些破事自然是十分之清楚的,这二十万的内帑,能够有五万落到士卒们手中就已经算不错了,这些银子,大部分都是落到辽东的大小军头们手上的,说白了这些银子就是皇帝出钱收买这些军头们的,保证他们对大明对皇帝忠诚而且听话。
陆遇行礼之后,朱翊钧问道:“陆卿此去辽东,有何成算,哥儿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很清楚,陆遇是朱常洛所推荐的,而且严、陆两家很明显是已经押注了朱常洛,朱常洛对于辽东事务也是十分之关心的,肯定对陆遇有所交代的。
陆遇赶紧将朱常洛的想法部分告知了朱翊钧,朱常洛认为主要是要拔除建州部在辽东所发展的这些间谍或者是卧底,阻断女真从大明获取各种物资尤其是粮食、铁料、军器等有军国之用的物资,限制女真军事力量的发展,为大明争取时间。
其中的重点就是在抚顺和开原两个重镇,这是大明抵御建州部的前哨,也是之前走私最为猖獗的地方,大明要限制建州部,朱常洛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打击走私,阻断建州从大明获得物资的渠道,现在努尔哈赤大肆扩充自己的实力,麾下部众已经有五六万之数了。
这么多的军队,依靠女真人的地盘是绝对养不活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从大明获取物资就是建州部的重要途径,之前辽东边将放纵走私,接受努尔哈赤的贿赂,甚至为女真人在辽东各卫流窜侦察,获取大明的情报大开方便之门,这些都是现在朝廷必须要加以整顿的。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安排,朱翊钧也还是赞同的,不过具体到要怎么处理这些涉案的官员,尤其是军官,朱翊钧还是要亲自交代陆遇的,对于涉案的地方官员,陆遇可以在查明之后之间予以处置,品级高的,直接密奏朱翊钧,取得上谕之后解送诏狱。
但是对于辽东的这些军官们,处置则是要慎重,不能大动干戈,引起辽东这些军头们的恐慌,这其中的分寸是需要陆遇来拿捏的。
朱翊钧对陆遇说道:“这些卫所军官,毕竟为大明戍卫辽东,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除了一些过分的,奏明处置之外,其余的将其调为带俸即可,不可过于操切。”
陆遇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对于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处理起来确实是要谨慎的,他们可不是内地的这些卫所军官,把他们逼急了,不管是兵变还是投敌,他们可是都做的出来的,即便陆遇和祖家关系很亲密,祖家也不能完全控制这些辽东的将门。
朝廷是要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但是现在守卫辽东还离不了这些辽东的军头们,所以对于他们要暂且予以姑息,不能把事情做得过分了。
除此之外,朱翊钧还问道:“陆卿去辽东,慈庆宫守卫何人可以担待啊?”
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现在陆遇作为钦差前往辽东,慈庆宫的护卫由人接手这也是一个非常之重要的问题,之前陆遇想要举荐严绍庭之子严云从,这点也得到了朱常洛的同意,因为现在慈庆宫的这些锦衣校尉,大多都是严、陆两家的心腹校尉。
如果严云从接任的话,能够尽快掌握慈庆宫的守卫,但是此举遭到了严绍庭的反对,严绍庭反对的意见很简单,第一,严云从资历不够,作为严绍庭的儿子,严云从自然也是有荫官在身的,尽管现在才不到二十岁,但是已经恩荫锦衣亲军千户了。
不过千户的职务距离守卫慈庆宫还差得太远了,太子护卫,必然是锦衣亲军堂上官才能够担任的,严云从的资历还远远不够。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尽管朱常洛一直加强慈庆宫的守卫,利用锦衣亲军甄别慈庆宫的宫人、内侍等,但是慈庆宫不能成为宫内的独立王国,否则的话,必然引起朱翊钧的怀疑,这点是很重要的,锦衣亲军是天子鹰犬,所以严云从可以安排在慈庆宫,但是侍卫统领的职务必须要朱翊钧拍板才行。
陆遇赶紧说道:“此非臣所能置喙者,伏祈陛下圣裁!”
朱翊钧看了陆遇一眼,这才说道:“朕看原锦衣亲军指挥佥事许显纯不错,陆卿以为如何啊?”
陆遇当然知道许显纯,他是世宗皇帝嘉善公主的孙子,按辈分算是朱常洛的表弟,这种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而且许显纯之前只不过是在锦衣亲军中带俸,没有什么实际权力,这次朱翊钧让他成为堂上官,统领慈庆宫守卫,也算是提拔了,不过许显纯想要坐稳这个位置,还需要陆遇等人的支持才是。
之所以点用许显纯,就是因为他既是皇亲,政治背景又相对比较单纯,之前也没有实权,便于控制,说白了,许显纯只不过是朱翊钧安排在朱常洛身边挂名的,真正管事的还是严云从,这些校尉们肯定是要听严云从的。
陆遇赶紧叩头谢恩,朱翊钧也随后下达了上谕,原锦衣亲军带俸指挥佥事许显纯加指挥同知,统领慈庆宫护卫,原锦衣亲军带俸千户严云从任东华门守门指挥佥事实授锦衣千户。
陆遇也赶紧回到慈庆宫向朱常洛汇报相关情况,朱翊钧随后召见新任蓟镇总兵官戚金,询问招募新军的事情。
第84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二)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决定,朱常洛是毫不意外的,慈庆宫肯定是要有朱翊钧的人的,否则的话朱翊钧是无法安心的,许显纯这个人选也还是不错的,毕竟也算是皇亲,而且也是一条好狗,有几分狠辣的。严云从作为严绍庭的儿子,也被安排进了慈庆宫中,使得严、陆两家和朱常洛的关系更加亲近。
朱翊钧对于辽东事务的安排朱常洛也是同意的,毕竟现在对于大明来说还是要倚仗这些辽东将门的,所以该稳住还是要稳住的,不能大开杀戒,使得辽东这些军头们对大明离心,不过对于像李永芳这些很明显的有和建州勾结的将领,必须将其查办。
朱常洛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朝廷必须要在辽东严办几个军头,让这些大小军头们都知道敬畏才行,否则的话这些军头们已经无法无天,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除了要严办几个典型之外,对于和建州部态度暧昧的这些军官们,也要调离关键的岗位,防止他们影响朝廷的御虏方略。
而陆遇此去的要务,不仅仅是查察这些和建州部有关系的文武官员,还有揪出在这些生员、百姓、军士当中的建州探子,辽东苦寒,生员很少,而且由于辽东普遍的实土卫所,州县很少,辽东本地的生员大多也都是卫所出身,他们中是否有人和建州暗通款曲,泄露朝廷的军事部署等秘密。
这些都是陆遇赶赴辽东要查察的事项,这次陆遇确实是肩负重任,要重新建立起锦衣亲军在辽东的军事情报系统,加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
而朱翊钧也在召见戚金,商量练兵的事宜,这在万历朝确实是十分之罕见的,从万历二十年以来,就是阁部重臣都很难得到朱翊钧的召见,遑论戚金一个边镇武将了,可见朱翊钧对于建州部的重视。
戚金入殿之后,向朱翊钧行礼,朱翊钧问道:“太子举荐卿,以卿有练兵之能,今朝廷欲募陕甘之兵,于蓟镇编练新军,卿可能胜任?”
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戚继光的戚家军主要是浙兵,而戚金所统帅的也主要是南兵,但是这次朝廷要招募的主要是陕甘、延绥之兵,和浙兵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这点是朱翊钧有些拿不定的主意的,所以要亲自召见戚金询问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戚家军对于倭寇、北虏,确实是十分得力,但是对于东虏,戚家军并没有与之交手过,能否战胜,还是一个问题。
对于皇帝的这些问题,戚金回答道:“陛下,练兵之法,本不拘来源,只要军士合格,严加训练,精良器械等,都可以成军,陕甘之兵,耐劳苦,习气候,亦可以练之。先臣所以用浙兵,以浙兵习火器,善奔袭也。”
至于没有和东虏交手过的问题,戚金认为官军只要加强战斗力,严加训练,加强军纪,以堂堂之阵,列阵而战,恢复官军的大兵团作战能力,就能够应付东虏。
但是练兵需要大量的军器装备,尤其是火器等兵种,是需要大量的训练的,所需要的各种军器、弹药等,耗资不菲。
朱翊钧问道:“朕已命人于陕甘募兵八千,以卿之见,几时可以成军?”
戚金回答道:“新兵入营,必得一年为期,方可渐有战力。若将蓟镇机兵,抽调训练,成军更速。”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蓟镇也是九边重镇,而且是拱卫京师的要地,当年戚继光经略蓟镇,也还有一些遗存可以利用,将蓟镇的机兵也训练起来,加上从陕甘招募的新兵,在京师附近掌握一支能战的机动兵团,不仅仅拱卫京师,同时承担战略预备队的作用。
不过这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钱粮,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朱翊钧要戚金上任之后再条陈上疏,就蓟镇机兵和新兵的规模、所需的钱粮的直接上疏。
最后朱翊钧说道:“既然是太子举荐了卿,卿可去慈庆宫见见太子。”
戚金赶紧领命。
而在慈庆宫,李腾芳也带来了熊廷弼的书信,李腾芳是熊廷弼的湖广老乡,和郭正域关系匪浅,曾经庇护受到东林党攻击的李腾芳、顾天埈,而与东林反目。
李腾芳在充任讲官之后,朱常洛就委托李腾芳联络熊廷弼,想要起复熊廷弼,但是由于尚在守制,未能实施,不过在辽事上,朱常洛还是信任熊廷弼的判断的,尤其是熊廷弼巡按辽东多年,对于辽东将门是很熟悉的,所以之前朱常洛通过李腾芳询问熊廷弼,辽东诸将中可用之人。
熊廷弼也迅速给朱常洛回信,向朱常洛介绍了现在辽东将领的情况,朝廷在之前就发现了辽东将门抱团的情况,辽东镇由于处于“虏夷交讧”之地,民族成分复杂,矛盾冲突相较于其他军镇更多,本镇武官能更好的处理。
尤其是在李成梁久镇辽东之后,这种情况尤其严重,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为了打破辽东将门抱团的行为,向辽东调遣了大量的其他军镇将领,试图以掺沙子的形式加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所以现在辽东的将领们分为两个部分,辽东将官和他镇将官。
这两部分的将校大概是对半,也就是辽东将官占一半,而其他边镇调来的将官占一半,九边各镇驰赴辽东战场的武将中尤,以山西、陕西、甘肃为多。
这些将领主要分为三个派系,第一就是陕西榆林卫的将领,也就是延绥镇将领,张承荫、王宣、官秉忠、尤继先等人都出自榆林卫。
第二就是出身山西的武将,多来自大同卫,如麻贵,从隆庆中到万历初年,一直在大同卫任职,十年之后又镇守大同。这样的经历下,他与蒙古诸部的接触和交锋肯定多于一般将领,在镇守辽东期间,在应对左翼蒙古的进攻当中,抵御得当,保证了这一时期辽东的安宁。还有马林,也是宣大两镇出身的将领。
第三就是甘肃等地出身的将领,其实和延绥镇群体是差不多。
第85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三)
这些来自各镇的将领,在辽东分布各地,还有辽东本地的将门,如李家、祖家等,互相的关系是盘根错节,在任用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尤其是李家,虽然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已死,李家看似式微,但是李家诸将和门下仍然在辽东军中有极大的影响力,这点是必须要注意的事情,李成梁的儿孙辈几乎都在辽东任军职,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梅等自不必赘言,其孙辈如李如松之子李性忠,曾任蓟辽总督中军副将,李如柏之子李效忠曾任协守开原副总兵;李如梅之子李宪忠则任辽东总兵中军游击。
除了这些李家的嫡系子孙之外,李家的家丁等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祖承训虽然现在已经从李家独立出来,自立门户了,但是李家仍然对于祖家有很大的影响力,还有出身于卞氏家族的卞世祥就颇具代表性。卞氏家族是盖州地区的军功世家,本朝初年被发配到辽东成为军户,卞世祥的祖父卞英官至镇国将军,其卞文明官封怀远将军,其家族中官至游击以上者多达八人。
整个辽东将门之间,关系极为复杂,熊廷弼认为辽东诸将中也并不乏有材勇之人,但是在使用的时候要加以注意,针对现在辽东的各个派系的将领,熊廷弼列出了一个详细的名单,对于现在辽东诸将的概况和他们的优缺点都进行了点评。
熊廷弼的奏疏很长,朱常洛也看的很认真,熊廷弼确实是对于辽东极为了解的大臣,对于辽东的各级将校,熊廷弼都了如指掌,向朱常洛做了介绍。
在辽东本地将领中,熊廷弼重点推荐了三人,第一就是辽东都司都指挥同知、清河游击邹储贤,熊廷弼评价他:“韬钤一架图书,蕴藉满胸武库,雅称儒将,迥异弁流。”和辽东系的将领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是辽东武将中不多的胸有丘壑之人。
其次就是祖大寿,熊廷弼的评价是:“英年壮志,绝技苦操,张弧九矢无虚,横槊万人独往。”对于祖大寿的勇武,熊廷弼还是很认可的,但是熊廷弼也补充道:“胸有丘壑,恐有李银城之心也。”熊廷弼认为他和当年的李成梁有相似之处,值得注意。
最后就是盖州游击梁汝贵,熊廷弼的评价是:“报恩七尺,身轻誓死,孤军气壮,健儿本色,义士心肠。”认为他是辽东系将领中不多的骁将,尤其是在辽东系将领暮气渐深的情况下。
而对于这些非辽东系的将领,熊廷弼也分门别类予以了举荐,赵梦麟、官秉忠、李怀信、贺世贤四人受到了熊廷弼的举荐。
赵梦麟是榆林卫人,按照熊廷弼的介绍:“于万历二十七年被论听勘,迄今十年未结。及查本官先于二十四年任辽东前屯协守副总兵,威名大着,而宁前一带诸酋帖服。赵梦麟悉歛人畜遣家丁赵子明等保小屯台,斩虏哨三级,又射毙一酋。而后副总兵李平胡、游击崔吉、参将张应种与蒙古骑兵正面战后,各自据险自守,独得倚梦麟两军在阵鏖战良久,多所杀伤。”
赵梦麟虽然是延绥镇出身的将官,但是在辽东已经二十年了,以勇猛着称,而且和辽东诸将关系不错,是一个能够弥合延绥和辽东系将领的不错人选。
所以熊廷弼评价赵梦麟道:“初不知为何许人,以杜松推荐而始知其名,领兵过辽始识其面;初署西协,再署中协,而始重其才;前年河西,去年河东,而始怜其苦。且其署西协也,正拱兔报仇之始,而支持半载,地方恃以无虞。其署中协也,又长定失事之余,而整顿一春,军纪赖之粗立。有臣如此,何忍负之。”
熊廷弼认为赵梦麟在辽东现存诸将之中是能力比较全面,且胸有韬略的人。
其次就是官秉忠,他也是榆林卫出身,是朝廷从外镇调来给辽东镇掺沙子的将领,熊廷弼对于他的评价也很高,认为他是老成宿将,用兵沉稳持重,有大将之风。
在给朱常洛的评价之中,熊廷弼不吝褒扬:“秉忠,壮烈人也,雄风劲骨,慷慨有胆。凡营堡一切弊坏事宜,向所亟欲整顿,而苦于无人者,一一付之秉忠,而秉忠亦一一任之,不遗余力。辽将全躯保妻子者往往而是,孰有真心实力、不避劳怨如秉忠者,孰如奉公忧国、不爱性命如秉忠者。假使天为之佑,无疾无病任协二三年,何患军威不振?何患夷虏不畏?”
官秉忠是官军中善于防御,修葺营垒,安排营务的将领,至于李怀信、贺世贤两人,也是骁勇之辈,能够镇守一方或者是当先破虏的大将。
熊廷弼对于他所了解的辽东诸将都一一进行了点评,一共有八十多员将校被熊廷弼加以点评,对于他们的优缺点,熊廷弼都予以了详细的陈述。
熊廷弼毫不掩饰对于辽东系将领的不信任,他认为辽东系将领们深度的介入了和北虏、建州等部落的马市当中。而在错综复杂的贸易关系网中,辽东武将是尤为重要的一环。
一方面武将们所统领的军队需要通过马市获得充足的马匹来源,也需要维持秩序,做好防御事务。
另一方面,则是多方贸易所产生的巨额利润很难不令其垂涎。所以辽东系武将虽然为大明与北虏、女真的互市贸易保驾护航,但很多时候也在从中牟利,损公肥私。这一点从李成梁家族势力的发展就可以清晰看出,但是辽东以军功出身的势族并不止铁岭李氏一家,据熊廷弼的观察,除了熟知的铁岭李氏之外,还有与北虏关系密切的辽阳韩氏、崔氏以及与建州女真关系密切的佟氏,义州马氏,前屯杨氏和宁远祖氏。
而其中最令熊廷弼担忧的,就是佟氏了,熊廷弼直言不讳的指出:“若建州起事,其必为奴酋之前驱也!”
第86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四)
这个佟氏家族,确实是值得警惕的,世居抚顺和建州女真的关系本就十分之密切,所谓佟氏,本就是女真出身。
这个所谓的抚顺佟氏,其先祖达礼赤为女真人,大明初年与哈纳出一道归顺,因功升任开原指挥佥事,是当地以军功起家的势族,到了嘉万之际,家族中职位最高的佟登一路从广宁前屯卫备御升到了辽东总兵官,后历镇宣府、甘肃,直至老而还籍。抚顺佟氏原也是女真族,世居佟佳,因此得姓。
说白了,他们本就是女真人,再加上世代生活在抚顺这个和女真进行贡市贸易的要道上,由于世代经商,所以抚顺佟氏在辽东人脉颇广。传至佟养性时,与努尔哈赤暗通款曲,这在辽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熊廷弼直言不讳的说道:“全辽皆知其为奴酋之间也!”
而熊廷弼也将佟氏和建州女真所交往的来源查清楚了,深究抚顺佟氏与建州女真之间的密切关系其实从万历二十年的援朝之役就可看出,在万历东征援朝明军中,担任后勤辎重供应的就是时任镇江参将佟养正,通过这个肥得流油的差事,掌握了大量物产资源,无论是军中必需的农副产品还是贵重物品如瓷器等,佟氏似乎都能很快获得,这当然是来源于与建州女真之间的马市贸易。
佟养正在其中获得的大量的好处,随后又晋升为协守宽甸副总兵,职权进一步扩大,使得他可以更好的利用职权和建州部进行走私贸易。
熊廷弼当年在辽东巡按的任上就曾经弹劾过佟养正,但是被时任巡抚赵楫、总兵李成梁所包庇,他们认为:“佟养正以大明之官员,主镇总兵军前机务,兵马刍粮等事无不管辖,克殚心力,靡有缺乏。既请朝廷许行开市于建州,务通物货,以款东虏,又令士卒采银于界上,槪皆为大明通变济之周急良图也。”
同时当年因为东征战时物资供应所需的而开辟的朝鲜与大明之间的中江贸易通道,在战后因为这种大明和建州、朝鲜之间的走私物资贸易,仍然开放多年都没有关闭。佟养性也以抚顺为贸易基地,与建州相往来,富甲一方,成为辽东巨富。
熊廷弼认为朝廷欲制虏,必先出去佟氏,才能够保证抚顺等地的安全,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之中,熊廷弼直言:“奴酋最工间谍,所在内应,而我侦备甚疏。”
努尔哈赤确实善于搞情报,而大明在这个方面又是极为不上心的,这也是熊廷弼最担心的事情,大明的边防、粮储等情报,都在奴酋掌握之中,一旦奴酋发难,大明就会处处处于被动,所以熊廷弼向朱常洛建议,大明要对建州动手,首先就是要将这些和建州部关系匪浅的人和家族予以处理,防止大明的各种情报外泄。
除此之外,熊廷弼对于所谓款北虏以制东虏的谋略也予以了评价,他认为款可以倚但不能恃,北虏本来就是素无信义,只有因时制宜,防款兼顾,避免其倒向建州,朝廷还是要加强自身的实力才行。
由于蒙古各部实际上各自为政,所以扰边者也得不到十分有效的约束,即便是所谓现在的蒙古大汗林丹汗或者是顺义王,也无法约束各个部落,所以款不能弃防,要恩威并施,使得北虏不敢来犯,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大明和蒙古之间长达两百年的敌对关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缓解的。虽有贡市,大明对蒙古的猜忌和防范依旧。同时建州女真也在积极拉拢左翼蒙古,时机逐渐紧迫。复杂的政治局面,紧张的军事态势,“防虏”和“款虏”如何并行不悖,是朝廷必须要注意的问题。
熊廷弼对于北虏,态度是很明确的:“自古虏合则强,离则弱,弱则战,强则守,而朝三莫四于强弱战守之间,则有款。款非媚虏也。非纳岁币也,非称臣削地也,特取文皇帝所创爵号市赏之例,而操纵与夺之,而渐以修补,斯要领得矣。”
对于北虏,要款,同时也要防,不能将剿灭建州的希望寄托在北虏和叶赫部上,只要依靠官军将建州部彻底予以剿灭,才能够保证大明辽东长久的安宁。
对于熊廷弼的这个看法,朱常洛也是认可的,在仔细查看了熊廷弼的书信之后,朱常洛准备给朱翊钧上疏,希望能够在处置建州部这个事情上争取主动。
通过和讲官们的交流,朱常洛很清楚,现在朝廷之上虽然对于辽东事务很重视,但是他们对于建州部不够重视,朝廷上下的意见仍旧是调集诸镇精兵,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剿灭,就如同之前剿灭杨应龙和哱拜一样,迅速解决战事。
但是朱常洛认为现在内外形势已经大为不同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继续坚持之前的办法大明必然遭到重创,大明已经不是当年的大明的,在征讨哱拜、杨应龙的时候,朝廷尚且有万历新政的储蓄,仓储丰盈,而且李成梁、李如松、麻贵等名将也都尚在,所以能够调集诸镇援兵,迅速进剿。
但是现在大明财政匮乏,名将凋零,在这种情况下在侈谈什么调集诸镇援兵,一举荡平奴酋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一旦这么做了,由于辽东疲敝,军储不足,朝廷为了减轻财政压力,必然会不断催促辽东方面尽快进剿,轻率用兵,这样做对于官军来说风险是极大的。
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必须上疏,向朱翊钧陈述自己的方略,避免出现仓促调集官军,然后军储不足,催逼官军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进剿,然后导致大败的情况发生,现在对于大明来说,重要的就是为整军经武争取时间。
先限制建州部的发展,扶持叶赫部对抗建州,等到大明解决了辽东的这些问题,拔除了建州在辽东所安插的这些耳目,才能够保证官军的顺利的进剿。
第87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五)
而正当朱常洛准备撰写奏疏的时候,戚金奉诏求见,这点还是很出乎朱常洛的预料的,毕竟戚金是边镇大将,按理来说朱常洛还是要避讳的,不过既然是奉旨求见,朱常洛自然也是要见见的。
戚金到了之后,向朱常洛行礼,朱常洛也在打量着这位大将,戚金并不年轻了,鬓发染霜,不过精神依旧是很好的,腰杆挺直。
朱常洛这才说道:“戚总戎一路驱驰,辛苦了。”
戚金赶紧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臣的本分。”
朱常洛正色说道:“当今天下,能够做到这八个字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当年戚少保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戚总戎如今镇守蓟镇,拱卫京畿,不可谓不重也。”
朱常洛将戚金的伯父戚继光拿出来自然是希望戚金能够像戚继光一样为大明训练出一支强兵来。
戚金赶紧说道:“臣敢不尽心竭力,殿下举荐,臣没齿难忘。”
这点戚金确实是十分感激朱常洛的,从张居正死后,戚继光作为张居正的心腹,自然是受到打击对象,而戚金同样也受到牵连,郁郁不得志。
戚金是戚继光族亲,深的戚继光喜爱,对其加以培养。但戚金的军旅仕途大部分是戚继光死后,隆庆六年,年仅十四岁的戚金到福建加入自己伯父戚继光的军中,从此开始了自己的戎马生涯,随同戚继光剿平倭寇。当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时,戚金也随之北上。戚金参与了边墙的修造,积极协助戚继光构建蓟镇长城防御体系。在滦平县境内的长城,就是戚金所督造的。
作为戚继光的侄子,戚金确实是深得戚继光的真传,之前朱常洛从兵部调取戚金的档案,发现在蓟镇期间,戚金还参加了多次军事行动,颇有斩获。万历五年,官军将领张廷福投奔蒙古,由于张廷福熟悉蓟镇防御体系,屡次为蒙古向导,骚扰大明蓟镇边境地区。
为了杜绝后患,戚金与时任古北口参将的陈第共同谋划,戚金建议道:“且从古逆贼皆顾妻子,但常差人于其家前后设伏,必可得也。”
当年六月,张廷福再次回到古北口打探虚实时,一举被戚金擒获。这次胜利,兵部评价道:“北虏寒心,边烽不耸,绩有可嘉,相应纪录。”
万历十一年,二十七岁的戚金就担任古北路参将,成为蓟镇的高级将领,但是随着张居正的去世,戚继光一系的将领都受到清算,戚金也在其中,被解职回乡,直到东征援朝的时候才予以起复。
万历二十一年,戚金随军远征朝鲜。由于戚金在战场上的优异表现,万历二十二年,戚金回国后,“以原任游击戚金为刘河游击。”万历三十年,“其新推副总兵戚金调补镇守南直隶江南副总兵。”之后戚金就一直在南直隶任职,直到这次调回蓟镇。
这次调戚金回蓟镇的目的,其实朱常洛和戚金都是很清楚的,一来就是戚金之前长期在蓟镇任职,熟悉蓟镇的情况,朝廷现在要对辽东用兵,按照朱常洛的方略,平辽必先守蓟,加强蓟镇的防御,掩护辽东镇的侧翼,是朝廷的当务之急。
第二点就是借重于戚金的练兵之能,作为戚继光的衣钵传人,练兵是戚金的长处,要剿除建州部,仅仅依靠大明九边各镇的家丁是显然不行的,必须要训练出一支能够和建州女真正面争锋的强兵才行。
所以朱常洛对于此事也是极为重视的,他问道:“戚总戎,练兵之重,在于何也?”
戚金说道:“殿下,练兵之重,在于钱粮器械也。”
这点确实是戚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大明并非没有可用的兵员,但是钱粮器械的问题始终是制约大明官军战斗力的重要的因素,不仅仅是银子,戚金认为重要的还有粮秣和各种军器,朝廷兵仗局、军器监所制造的各种军器,质量低劣,难以迎敌,士卒军粮不足,这些都是极大的问题。
尤其是粮秣,这也是戚金最担忧的事情,朝廷所编练的新军,要想有战斗力,必须勤加操练才行,而士卒操练伙食等必须要跟上,军粮的供应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事情,这些问题朱常洛都让戚金不必担忧,朱常洛会想办法加以解决的。
而现在朱常洛关心的事就是对付建州部,戚金确实是没有和建州女真交手过,不过在东征援辽的过程中,当时的辽东官军中也有不少的夷丁,也就是蒙古、女真人被大明各级将校豢养为家丁的,这些在大明官军中服役的女真人,常常被用作破阵的先锋,确实是十分之勇猛。
至于建州部,努尔哈赤当时也上疏朝廷,想要去朝鲜,兵部还就此事给朝鲜咨文称:“今据女真建州贡夷马三非等告称,本地与朝鲜界限相连,今朝鲜既被倭奴侵夺,日后必犯建州。奴儿哈赤部下原有马兵三四万,步兵四五万,皆精勇惯战。如今进贡回还,对我都督说知,他是忠勇好汉,必然威怒,情愿拣选精兵,待严冬冰合,即便渡江,征杀倭奴,报效皇朝。”
但是被朝鲜所拒绝,不过戚金在辽东和朝鲜的时候,也是见识过女真人的,戚金认为女真人确实勇猛,但是要说有多强的战斗力,其实和官军的精锐家丁差不多的,因为这些官军的精锐家丁,都是各级将校豢养起来,平日无事就操练,甲胄什么也都是官军中最好的。
从战斗力上来说,女真人和这些精锐家丁相差无几,但是大明的这些精锐家丁以百十为单位,分散掌握在各级将校手中,无法集中起来使用,而且将校们也不愿意将这些精锐家丁真的投入死战,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现在官军的打法往往都是让营兵先上,然后再用这些精锐家丁上去割首级、抢功劳,一旦遇到像女真人这样的硬茬子,官军的这套战术就不管用了。
第88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六)
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对于戚金寄予厚望,大明想要以家丁制东虏,显然是不可能的,虽然朝廷现在已经在辽东加强准备,同时整顿辽东的兵马,但是在朱常洛的看来,对于辽东镇,朱常洛的预期还是很低的,朱常洛仅仅希望辽东镇不出现大规模的溃败,主力不被建州女真消灭,保住抚顺等大明在辽东的重要据点就足够的。
而剿灭女真的重任,只能够落在朝廷的新军身上,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戚金的新军必须尽快成军才行,这点是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都很清楚的,戚金也知道此事,不过针对女真,戚金认为要配置大量的骑兵才行,而编练骑兵,不是戚金的专长。
这点朱常洛早就考虑到了,骑兵的训练主要由满桂负责,同时召集宣大等镇的鞑官等,戚金主要是负责训练好新军步卒就行了,这点是戚金所擅长的,戚金认为,由于女真悍勇,官军必须要短兵相接,使之丧胆才能够彻底剿除女真的。
而到达到这个目的,官军要装备重甲长枪和大威力的火铳才行,这些军器都是价格十分之昂贵的,尤其是重甲,现在在大明官军中装备的已经不多的,还有就是优良的火铳,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戚家军当年能够横扫倭寇,制服北虏,火器犀利是一个很重要因素。
但是现在朝廷所制造的火铳,质量实在是堪忧,所以戚金请求朝廷制造质量优良的甲胄和火铳,以装备新军使用,这些问题朱常洛都予以答应,会解决这些问题的,朱常洛还给了戚金东宫的腰牌,有事可以直接通过讲官们和朱常洛联系。
在戚金走后,朱常洛开始撰写给朱翊钧的奏疏,这次朱常洛主要是对于现在朝廷上的一些看法予以批判,首先一个就是东虏不可速灭,辽兵不可独倚,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现在朝廷上的绝大多数的意见就是整条各镇的援兵,然后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建州部。
但是朱常洛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大明还是建州,现在的情况都不可能一战而定了,从大明来说,辽镇面对北虏、东虏两个方向的袭扰,兵力本就不足,即便是朝廷紧急加强辽东镇的兵力,也是杯水车薪罢了,现在辽东的局势,已经可以说是病入沉疴了,这个时候,只能缓缓调治,万不可下猛药。
至于朝臣们所讨论的调集诸镇精兵,朱常洛认为也是不可行的,因为现在大明九边诸镇,实际上都是依靠家丁作战,兵部的账面上有几千几万的营兵,但是实际上真正能够上阵的家丁,恐怕是十不足一,加之其他各镇同样也面临严重的边患,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能够其他各镇抽调出多少精锐家丁出来?
而且即便是朝廷从九边各镇抽调出一批精锐家丁来,怎么统御指挥,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家丁家丁,最重要的就是就是家字,说白了,他们都是被各级将校们所豢养的,这些家丁是这些将校们建功立业,保全禄位的根本,而要剿除女真,是要打硬仗的,这些将校们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家丁丢在辽东呢?
即便是朝廷解决了这些问题,真的把九边各镇的精锐家丁都拉上了战场,还找到了这么一个天降猛男,能够统御这些将校和家丁们,但是辽东苦寒,再加上实施京运年例银以来,朝廷改本色开中为折色开中,九边各镇的军储都直线下降,蓟镇和宣大等镇还好一些,毕竟可以得到京通仓和内地省份的补充。
但是辽东孤悬塞外,粮饷不济,军屯又大量的被各级军官所侵占,所得的籽粒养活辽东官军都极为困难,遑论支应朝廷大军,如果真的采纳这些朝臣的建议,调发各镇援兵齐聚辽东,朱常洛可以预料得到那种场景。
而且之前辽东还有叶赫、朝鲜牵制建州,现在朝鲜经历东征之后还没有恢复元气,叶赫也急需大明的支援,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是独自面对建州女真的。
辽东本地的军储不足,朝廷调发粮秣、马草、豆料等不利,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们一拍脑袋就决定逼迫官军从速进剿,要求官军在粮秣不足,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出战,在这种情况下出战,官军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朱常洛在给朱翊钧的奏疏中说道:“夫玄宗以边令诚逼哥舒翰出战而潼关失,宋太宗不审势而致高粱之败,此皆前代之明验也。”
朱常洛是坚决反对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就大规模主动出击的,而且女真也绝非蒙古可以碰瓷的,据努尔哈赤自己和朝鲜使臣夸耀,他有雄兵十万,这自然是瞎扯的,不过据辽东官员的奏报,六万之兵奴酋还是有的,这点就已经极大的超越了蒙古。
蒙古虽然动不动就是万骑、数万骑入寇,但是实际上都是由各个部落组织起来的,在俺答汗去世之后,蒙古人中已经没有能够指挥数万骑的统帅了,所以大明才能够和蒙古打的有来有回,属于是菜鸡互啄了,即便是顺义王或者是名义上的蒙古共主林丹汗,所拥有的也只不过是自己的直属部落罢了。
他们说起来数万、十数万骑,其实都是虚的,真正能够作战的,恐怕十之一二罢了,但是女真可不是如此,现在的努尔哈赤,刚刚统一了除了叶赫之外的女真诸部,对于女真的控制力极强,这六万之众,都是精壮能战之士,再加上女真二十年来征战不休,经验十分之丰富,奴酋诸子也都是能征惯战之辈,而辽东官军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武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不能以对付蒙古的心态来对付女真,这样是会出大事的,朱常洛认为要以守代攻,辽东官军的主要任务是守卫边墙和辽东的重要据点,为大明编练新军,和建州女真进行主力会战赢得时间。
第89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七)
所以朱常洛在奏疏中请求朱翊钧乾纲独断,勿为群僚所惑。
朱常洛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仔细读过之后,将朱常洛叫来了,朱翊钧认为朱常洛对于辽东的事务还有很有见地的,没有像这些朝臣一样喊打喊杀,这点就很好。
朱翊钧问道:“哥儿的奏疏,朕看了,哥儿还是有见地的,不过哥儿以为,解决辽事,重在什么?”
朱常洛说道:“儿臣以为,重在钱粮。”
对于这个判断,朱翊钧也是同意的,解决辽东问题,现在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钱粮问题,大明的这些官员们又不是傻子,他们并非不知道建州女真已经做大,但是大明朝廷现在的财政问题已经是十分严重的,朝廷的财政无法支撑大军在辽东长期作战的。
所以他们主张调集诸镇精锐,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对于他们的这种想法,朱常洛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但是朱翊钧也有自己的想法,要是将辽东的战事长期化,一个问题就必然无法回避,自然就是钱粮的问题,大明长期在辽东和建州对峙,所需要的钱粮自然是天量的,朝廷到哪里去筹措这么多的钱粮。
比起银钱,更加要命的是粮秣等物资,由于辽东的军屯荒废,辽东本地的出产连支应辽东官军都不足,辽东粮价腾贵,朝廷要是再长期以大兵屯驻辽东,大量的物资转运,粮秣调集都能够将整个大明朝廷给拖垮,这点在东征援朝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由于现在实施的是一条鞭法,大明的夏税秋粮大部分都是征收的折色,之所以要征收折色银两,主要是因为白银方便运输,而且对于朝廷来说,这样也方便调拨,大明朝廷的主要开支也是白银,所以朝廷的赋税从本色物资变成了折色银两,这样当然是能够缓解朝廷白银用度不足的问题。
但是也加剧了边镇的军储不足,之前朝廷实施的本色开中制度,也就是商人向边镇缴纳粮食,充作军储,从朝廷这里获取盐引销售,但是在孝宗朝将本色开中改为折色开中之中,盐商只需要到户部缴纳银两就可以购买盐引,不必再运输物资到边镇去了。
这就导致了边镇的军储不足,粮价腾贵,而在实施赋税征银之后,边镇就更加困顿了,朝廷不愿意费时耗力的向边镇转运各种物资,而是以京运年例银的方式折银发给,但是朝廷又经常欠饷,即便是发给了饷银,由于边镇物资匮乏,这些几经克扣的饷银根本养不活士卒们和家人。
边镇的仓库中也缺乏支持军事行动所必须的粮秣等物资,这些都极大的制约了朝廷用兵的能力,所以眼下这些官员们主张调集精锐,速战速决,并非是没有道理的,他们主要是从财政上考虑的。
但是朱常洛说道:“父皇,若不能胜,则辽镇残破,东虏日益猖獗,朝廷财政恐更不能支,且辽东将门,亦不能制也。”
这点确实是朱翊钧现在所担心的事情,朝臣的建议当然也有有一定道理的,调集诸镇精锐,一鼓作气,一举荡平建州部的话,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最为可行的方略,对于财政的压力最小,但是风险同样的很大的,一旦朝廷所调集的诸镇大军战败,朝廷在短时间内恐怕就无法再组织起官军来征讨建州部了。
到时候就会放任建州部继续做大,持续的对大明放血,这点是极为要命的,所以朱翊钧对于此事也是举棋不定,尤其是朱常洛多次上奏,认为建州不可轻取,辽兵不可重用,熊廷弼也是这个意见,关系到和战的大事,朱翊钧还是觉得要和朱常洛当面谈一下,毕竟朱常洛对于辽事很重视。
朱翊钧说道:“眼下太仓支绌,若按熊廷弼的方略推动,数倍于前,朝廷从何支应?”
这点也确实是朱翊钧所考虑的问题,按照之前熊廷弼和朱常洛所提出的方略,不仅仅耗时漫长,更加重要的就是所需要的钱粮更是数倍于大军所需,不管是修葺边墙,训练新军等,所要消耗的钱粮都是极为庞大的。
以训练新军为例,不仅仅需要大量的军饷,还要调拨大量的军器、粮秣等,光是运输这些粮秣物资,所消耗的就极为不菲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财政就成为了制约大明方略最要命的问题了。
朱常洛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他也对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看法,第一就是现在这种方略,虽然耗资巨大,但是并不是一次投入,分成数年投入的话,对于朝廷当前的财政来说,反而比孤注一掷要轻一些,同时也更加稳妥。
第二就是现在辽东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白银,更加重要的是物资,而征调这些物资,可以采取的方式就相对比较灵活了,这些也都是可以想办法的。
第三一点就是朝廷也可以借此机会对于之前一条鞭法在实施过程中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加以纠正,并且逐步加强朝廷的财政,以辽事为支点,撬动大明的财政问题。
一说到钱,朱翊钧自然是兴奋起来了,大明朝廷上下,最大的问题的就是银子,解决了银子的问题,就解决了大明朝廷上一大半的问题。
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父皇,儿臣看大明财政,泰半源自盐税,而盐税之重,又在于两淮。”
朱翊钧听了之后,当即说道:“哥儿,此事重大,万不可孟浪!”
朱翊钧当然知道两淮盐税对于大明财政的重要性,他也知道两淮盐税积弊甚重,但是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轻举妄动,这些盐税和他们背后的士绅团体,在大明的势力是极大的,即便朱翊钧想尽各种办法敛财,但是对于这帮盐商,朱翊钧都不敢下手,可见其中的厉害程度。
朱翊钧认为朱常洛想动盐税,那是要出大事的,盐税决不能动,否则就会激起大乱的。
第90章 渔阳鼙鼓向辽征(八)
别看朱翊钧是皇帝,但是在这些盐商和官员们眼中,朱翊钧这个皇帝也不过就是跪着要饭的罢了,要给多少盐税,那是要看自己的心情才对。
朱翊钧当了四十年多年的皇帝,对于大明其中的各种情弊,朱翊钧还是非常之清楚的,盐税是朝廷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看似大明赋税主要是田赋和徭役折色所组成的,但是田赋和徭役折色并不是全额解运到太仓的,这里面存在起运和留存,按照大明的制度,三分留存,七分起运。
但是实际上,地方官府会以各种形式增加留存,减少起运,其中最普遍的做好就是捏灾诓赈,通过虚报灾情,骗取朝廷的赈济,因为朝廷对于灾荒地区最普遍的做法就是蠲免赋税,也就是免去应当起运的钱粮,但是地方官府就可以以此为由,大肆征敛,继续向百姓征收赋税,好中饱私囊。
即便是没有灾荒,地方官府也会以各种理由申请减少起运,所以对于朝廷来说,最为稳定的财政收入就是盐税了,朱翊钧当然知道盐税尤其是两淮盐政弊端不少,但是要是真的大动干戈,必然影响到朝廷的财政,所以盐政是千万动不得的。
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朝廷,自然是好事,但是哥儿知道吗,资本在广陵者不啻三千万两,每年子息可生九百万两。只以百万输帑,而以三百万充无端妄费,公私具足,波及僧、道、丐、佣、桥梁、梵宇,尚余五百万。各商肥家润身,使之不尽,而用之不竭,此朝野之所知也。”
东南盐商的豪富,其实在大明并不是什么秘辛,朝廷上下都是很清楚,不少官员都曾经上疏要求朝廷整顿盐政,朱翊钧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是朝廷所派出去的钦差,不管是巡盐御史还是整饬盐政部院,都没什么大的改善,这其中的利益,足以使得朝廷所派出的钦差不敢有所作为。
以两淮盐商为例,他们每年从食盐中获取的利润粗略估计就达九百万两,但是他们只用向朝廷缴纳不到一百二十万两的盐税,但是用于贿赂各级官吏的所谓规费便达三百万两,在这些银子的支持下,整个大明官场上下都是在为这些盐商的说话的。
朱翊钧不是没有想过从盐税中分润一笔,但是所面对的事整个官僚与士绅阶层的反抗,即便朱翊钧是皇帝,也无法解决此事。
朱翊钧命令李恩将厂卫有关盐政的奏报给朱常洛看,大明现在盐政壅塞已极,私盐横行,无法禁止。
万历初年庞尚鹏等人也整顿过盐政,但是到了现在早就被破坏殆尽了,朱常洛看着这些奏报,朱翊钧说道:“盐政之弊,无外私盐,尝见条陈私盐者,一防官船,再防漕舫。夫漕舫自二十年来,回空无计,则折板货卖,典衣换米。旗军有谁腰镪余一贯者,迤逦临清道上,买盐一二百斤,资本罄矣。官船家人夹带,一引入仓,万目共见,冠绅一惩而百戒焉,岂复有裂闲射利之人,不绳其仆者哉?”
“所谓私盐者,乃当官掣过按,淮使者瓜期已满,而尚未之详也。祖制每引重八百斤,多一斤则注割没银一分,多十斤则注一钱,多至四十斤,则割没而外,另拟罪罚。今每引轻者千二百斤,重者千四五百斤。食盐之人,止有此数,而称过关桥,盐数则倍之。关桥一验,仪真再验,皆虚应故事,而牢不可革,积壅不行,弊由于此矣。”
这些事情,朱翊钧都是十分之清楚,但是这些事情,知道和能够处理是两码事情,朱翊钧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盐政这事,动不得的。
朱常洛当然知道两淮盐政的复杂性,他也很清楚连朱翊钧现在都无法处理两淮盐政,自己就更不行了,但是大明并非只有两淮盐场,就在京师附近,就有长芦盐场,在河东盐场减产之后,长芦盐场就成为大明北方重要的食盐生产基地了。
原本长芦盐场地位与两淮等量齐观,但是随着开中制的破坏和两淮盐商集团势力的大增,长芦盐场逐渐破败,现在行盐远远不如两淮,但是朱常洛很清楚,只要朝廷能够投入,同时制止灶丁的逃亡,改善灶户的待遇,长芦盐场生产的食盐,是绝对能够和两淮相抗衡。
同时就是对于开中法的部分恢复,即便是现在,朝廷也仍旧没有完全废除开中法,只不过开中食盐在朝廷的盐课中所占比例大幅度降低了,按照户部的奏报,只有两淮、两浙、长芦、山东四盐运司仍旧开中,常年开中共145万6868引,其中两淮70万5180引,两浙44万6769引,长芦18万806引,山东12万6110引,这些开中食盐,是朝廷保证军储最后的手段的。
朱常洛提出整顿盐务,主要是针对长芦盐场的,朱常洛请求整顿长芦盐政,将长芦增产的食盐用于开中,以增加辽东的边储,同时用食盐之利在北直隶振兴朝廷的各种官营工场,以整顿军备,加强水师。
朱常洛认为,大明对于建州最大的优势就是水师,建州部没有水师,而朝廷可以利用水师从登莱、天津、朝鲜等处向辽东、辽南转运物资,增派援兵,从各个方向对建州部加以制衡。
同时对于朝鲜,朱常洛也有自己的看法,朝鲜虽然因为之前的倭寇之乱,确实是遭到重创,出兵是不现实的,而且朝鲜军队也实在是靠不住,与其如让他们出兵,不如要他们向辽东官军转运粮秣,对于辽东官军来说更是现实一点。
除此之外,就是对于如佟氏这样和建州部走的很近的将门,要予以铲除并且加以抄没,所得的财物一部分充作军资,另一部分分给辽东的这个军头们,把这些大小军头安抚住,守住抚顺、鸦鹘关一线,等待大明的新军练成。
第91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整顿长芦盐政,这确实是一个办法,长芦盐场只是破败,但是依旧受到朝廷的严格控制,而且长芦盐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优势,就是两淮商帮是很难介入的,长芦盐场更多的是和晋商,尤其是开中晋商之间关系比较密切的。
如前首辅张四维之父张允龄:“山西平阳之蒲州人,盬盐长芦,累资数十百万,而崇古盐在河东,相与擅一方利。”
杨博、王崇古、张四维是当年晋党最核心的三驾马车,他们都和长芦盐场有极为深厚的关系,现在的晋商,主要是经营与蒙古的贸易,在九边尤其是宣大都有极大的影响力,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晋商是资本仅次于东南商人的团体,如果可以利用的话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是好事。
而且晋党在朝廷中还是很有实力的,之前晋党的态度是与东林合作,如张四维的女婿韩爌就是东林所力推的人选,但是朱常洛很清楚,晋党和东林的利益并不一致,如果能够拉晋党来的话,对于朝廷在辽东的战事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现在的晋商,虽然和蒙古人从事各种走私贸易,但是要说和女真勾结,到还不至于这么蠢,但是一旦女真做大,尤其是在干掉了林丹汗,控制蒙古之后,这些晋商们通过自己所控制的商道,大规模的向女真走私,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所以朝廷必须先控制晋商。
还有就是以长芦盐场为核心,振兴北直隶,尤其是朝廷在北直的一系列官营工场,还要在北直隶增设造船厂等设立,扩大朝廷的水师,以驰援辽东,加强对于辽东的接济,还要安抚北方的流民,稳定大明北方的局势,这些都是环环相扣的。
当然,这些事情需要人,更加需要银子,要整顿长芦,同时要做这么多的事情,所需要的银子肯定是不少的,指望朝廷出银子,自然是不大现实的,朱常洛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内帑出点,不过朱翊钧显然不希望现在就拨出内帑的银子,朱常洛虽然说的不错,但是具体坐下来又是什么样的,尚且不清楚。
这些内帑银两,可都是朱翊钧挨了多少骂才攒出来的,自然是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的,而且辽东的战事到底需要用多少钱还不知晓,不能轻易的用内帑。
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既然对于辽事胸有成竹,且陆遇已经派了出去,哥儿可先看看陆遇差事办的如何,然后再说,哥儿觉得如何?”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安排,儿臣自无不可,但是现在唯有两件事是急务,第一就是转运粮秣于辽东,安抚辽东军心,第二就是启用祖大寿为抚顺游击,协助陆遇处理佟氏,加强辽东防务。”
这两点还是得到了朱翊钧的支持,朱翊钧当即下达了上谕,命令户部转运京通仓漕粮四万石广宁,充作军食,同时起复祖大寿为抚顺游击,命令陆遇去传旨。
朱翊钧回到了慈庆宫之后,赶紧给陆遇去信,要他到了广宁之后,立即和祖承训父子取得联系,铲除佟氏,还有密查李永芳等人,如果发现辽东诸将有与建州相勾结的行为,必须要立即予以处置。
而陆遇这个时候已经带着东厂和锦衣亲军的校尉们,与御马监禁兵一道押运内帑饷银赶赴辽东了,在陆遇出发之前,严绍庭已经去信祖承训了,主要是说明了两件事情,第一就是陆遇已经通过太子举荐了祖大寿,朝廷应该会有旨意起复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陆遇此去的目的了。
押运饷银只不过是陆遇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陆遇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清查辽东镇中和建州女真有勾结的军官,并且将之予以处理。
严绍庭很清楚,这件事情没有辽东大军头的支持是很难的,因为这些内情,依靠从京师调来的锦衣亲军是很难查清楚的,但是对于这些辽东本地的军头们来说就十分之清楚的。
对于祖承训这些军头来说,辽东的风吹草动都很难瞒住他,哪些人和建州走得近,祖承训肯定是很清楚的,而且要制服这些人,也需要祖承训这样的军头们帮助才行。
以佟养正为例,他可是担任过宽甸副总兵的人,家中的家丁肯定也不会少了,陆遇所率领的锦衣校尉对于这些家丁来说还是不够看的,必须要祖承训这样的辽东大军头支持才行。
祖承训收到严绍庭的书信之后,就将祖大寿叫来了,祖承训将严绍庭的书信给祖大寿,说道:“这是你严世叔的信。”
祖大寿接过来看了之后问道:“这么说朝廷准备让儿子去抚顺?”
祖承训点点头,问道:“这次看来朝廷是准备动真格的了,此去抚顺,恐怕不会安生啊。”
这点祖大寿自然是知道的,陆遇来就是为了震慑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们,使得他们不敢和女真相勾结的,不借几颗人头,此事自然是无法善了的。
祖大寿问道:“那父亲以为,此事怎么办?”
佟氏和建州女真部关系紧密,这在辽东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前佟养性图谋投靠努尔哈赤,却被辽东官员发觉,故而在万历四十二年将其下狱,辽东巡抚郭光复为控制努尔哈赤,故意释放佟养性,让他去建州女真充当间谍,但是实际上他怎么可能心向天朝,反而变本加厉的从辽东走私大量的禁榷物资到建州部去。
这次陆遇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不过佟氏豢养了不少的家丁,而且其中还有女真人,战斗力不弱,祖承训思考之后对祖大寿说道:“你且召集家丁,准备器甲,到时候与大弼、大乐等一道去抚顺,既然要动手,就不能留一个活口!”
祖大寿赶紧领命,去召集祖家的家丁,做好相应的准备。
而在慈庆宫,朱常洛也在召见许显纯和严云从两人。
第92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二)
在陆遇走后,负责慈庆宫和东华门护卫的就是许显纯和严云从两人了,朱常洛首先对许显纯说道:“若按家礼算,你是孤的表弟,就不必如此拘束了。”
许显纯赶紧说道:“殿下仁慈,但礼不可废。”
朱常洛就转头对严云从温和的说道:“严千户也不必拘束,陆佥事之前就对孤讲过,慈庆宫有严千户在,必能无忧的,严都督最近可好?”
严云从赶紧说道:“劳动殿下金口,家父一向很好,标下必恪尽职守,保证宫掖安全。”
朱常洛对严云从说道:“如此甚好!”说罢朱常洛还赏赐了严云从父子一些财物,严云从也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严云从走了之后,朱常洛才问道:“表弟一向可好?”
朱常洛这么一问,许显纯也只能苦笑着说道:“殿下是知道的,臣这种人,能有个差事,领份俸禄就不错了。”
许显纯倒也不是谦虚,像他这样的所谓皇亲,在大明是极为尴尬的,大明对于外勤、皇亲的防范都是极为严厉的,这些所谓的皇亲、外戚,一概不准担任任何有实权的职务,基本上都是挂一个闲职,领一份俸禄就罢了,而对于许显纯这种,就尤其如此了。
论他和皇室的关系,其实已经是比较疏远了,许显纯的祖母是世宗皇帝的嘉善公主,也就是和穆宗皇帝是兄妹,和朱翊钧、朱常洛的关系已经不是很近了,属于是皇帝的光沾不到,但是对于皇亲的各种约束倒是一样不少的享受了。
如果不是这次朱翊钧点用他担任慈庆宫的护卫统领,恐怕也就是继续在锦衣亲军中带俸了,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许显纯可不是个安分的主,不过在这慈庆宫内,他是翻不起什么浪的,守卫慈庆宫的这些校尉,不是严、陆两家的心腹,就是锦衣都督王之桢所派出的精干校尉,许显纯自然是无法指使的。
不过朱常洛也很清楚,许显纯毕竟在锦衣亲军中厮混了这么久,总归有些部旧的,所以朱常洛对许显纯说道:“你是孤的表弟,自然是和旁人不同的,有些事情,外人不便言的,你可以说,尤其是民间之事,孤身在九重,不能得知,你可以多说与孤听,也当聊以解闷罢了。”
许显纯当然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这就是默许他去打探消息的意思,许显纯作为锦衣亲军,本来就是刺探职能,只不过之前因为带俸,无法到锦衣亲军中正式任职,但是朱翊钧这次任命许显纯担任锦衣亲军指挥佥事兼慈庆宫侍卫统领,使得许显纯成为了锦衣亲军的堂上官之一。
但是许显纯自己也很清楚的,他和朱常洛虽然是亲戚,但是天家亲情是极为淡漠的,而慈庆宫的这些校尉们,都是有自己的根底的,许显纯一个刚刚到任的指挥佥事,是很难指挥的动这些人的,所以本来许显纯已经做好了当摆设的准备。
但是朱常洛的这句话使得许显纯的心思活泛了起来,谁不想大权在握,朱常洛毕竟是储君,地位稳固,一旦朱常洛即位,他们这些人就是从龙功臣,他也很清楚,陆遇这些人才是朱常洛的心腹,但是自己如果能够得到朱常洛的信任,使得朱常洛认可自己的能力,日后未免不能混个锦衣亲军堂上官或者是京营、五府的都督干。
所以许显纯当即说道:“既是殿下喜欢,那臣就打探一些市井消息,好为殿下解闷。”
朱常洛也说道:“如此甚好。”
而在京师到辽东的官道上,陆遇率领锦衣校尉们和御马监禁兵押解着内帑饷银正在赶赴广宁,而对于这二十万两的饷银,蓟辽各级官员都是极为重视的,从新任蓟辽总督王象乾到辽东巡抚郭光复,辽东总兵张承胤等各级文武大员,都翘首以待。
辽东镇的士卒们也已经知道了陛下拨内帑给辽东镇补发军饷的事情了,同时朝廷也下达了严旨,要求辽东镇加强防备,修葺边墙,虽然朝廷和兵部没有说明,但是辽东的这些高级将领们都明白朝廷的意思,就是要加强对于建州女真的防备,同时扶持叶赫部以对抗建州部。
郭光复召集辽东文武们,商量对策,郭光复将兵部的咨文给这些官员们看了之后,然后问道:“朝廷的意思,想必诸位已经明白了,奴酋势大,必严加防范,以防其作乱,诸位有何良策?”
郭光复的话说完了之后,在场的文武官员们都是一片沉默,其实从郭光复就任辽东巡抚以来,就发现事情不对头,努尔哈赤的力量出乎他的意料,而辽东的这些武将们似乎对于此事熟视无睹,在不断的向朝廷上疏和托人在朝廷上打听此事之后,郭光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大明朝廷、兵部甚至是历任的辽东巡抚、蓟辽总督等,都认为努尔哈赤必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历任的蓟辽总督、辽东巡抚甚至了辽东总兵,他们所采取的措施是什么呢?
没有措施,或者说他们很难采取什么有效的措施,因为辽东镇本身的特殊性,没有朝廷的大规模支持,单凭辽东镇,是很难解决努尔哈赤的,这不光是郭光复的判断,也是历代的蓟辽督抚的判断,但是他们的处理方法是什么呢?
就是安抚努尔哈赤,或者是支援叶赫,款蒙古,指望叶赫和蒙古对建州形成牵制,同时以经济利益就是贡市安抚住努尔哈赤,他们的目的是十分之简单的,就是希望努尔哈赤不在自己的任上反叛,只要做到这点就好了,至于努尔哈赤因此做大,对于大明的威胁越来越大,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努尔哈赤不影响自己的前程就好,反正自己不过是个流官,过几年就走了,要是因为加强辽东的边备,逼反了努尔哈赤,朝廷肯定是要降罪于自己的,到时候自己的前程不保,这是何苦来哉的呢?
第93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三)
但是现在对于郭光复来说,朝廷已经明确要求郭光复和辽东的文武官员们加强对于辽东的防御,尤其是对于建州女真的防御,这就说明朝廷已经对于此事非常之重视的,而且朱翊钧还发出内帑支持辽东,可见连皇帝都对于此事极为重视,在这种情况下,郭光复是很清楚其中的厉害的。
要是这个时候建州女真出了问题,那朝廷必然唯郭光复这个辽东巡抚和辽东的一干文武是问,郭光复连个推卸责任的人都找不到。
在这种情况之下,郭光复自然是急了,见一众文武官员们默不作声,郭光复自然是极为不满的,他说道:“张总戎总制戎韬,可有制虏之策?”
有关军务,郭光复自然是首先问张承胤这个总兵官,张承胤也算是将门虎子了,他父亲就是嘉靖年间的宣府总兵官,张承胤勇谋兼备,尤精骑射,万历三十七年,张承荫为延绥总兵官,击走入犯波罗、神木的沙计与猛克什力,俘斩一百二十余人。后代麻贵为辽东总兵官。辽西稍安,因病请求回家。不久复起镇蓟州,又改镇辽东。
张承胤思虑再三之后才说道:“都宪,陛下出内帑援辽,这本是好事,但是眼下兵部要求修葺边墙,此事难办也!奴酋耳目众多,一旦我修葺边墙,恐激奴酋立反也,如之奈何?”
张承胤的担心也正是郭光复所担心的,努尔哈赤在辽东有不少的耳目,甚至很多的辽东军官都和他暗通款曲,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官军开始加固抚顺、鸦鹘两关边墙,必然立即会被努尔哈赤所知道,而这就极有可能直接激起努尔哈赤反叛。
以辽东镇目前的力量,张承胤认为是无法抵御努尔哈赤的,所以他认为修葺边墙这一举动是危险的。因为对于努尔哈赤来讲,他很清楚大明一旦要修葺边墙,就是为了防范建州的,加上大明还要继续扶持叶赫部,这些行为都会极大的刺激努尔哈赤。
张承胤所担心的,就是大明还没有将边墙修葺好,而努尔哈赤已经反叛了,以辽东镇现在的兵力,恐怕是难以对抗努尔哈赤的,这点郭光复也是十分之清楚,虽然朱翊钧拨出的内帑,补发欠饷,同时要求在辽东募兵,以加强辽东镇的防御,但是对于辽东来说,这些都是远水不解近火的事情。
张承胤的看法得到了辽东大部分文武官员们的认可,如协守辽阳副总兵颇廷相就认为兵部是根本不了解辽东的现实情况,朝廷现在确实是重视辽东了,但是兵部要求辽东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按照兵部的指令,辽东要同时完成修葺边墙,募兵增强防御,加强抚顺、开原等地的防御,同时还要支援叶赫部,使得叶赫不被建州所吞并。
兵部的这些要求确实都是应该做的,但是对于辽东镇来说,这些事情确实是十分之重要的,但是一下子做这么多的事情,显然已经大大的超乎了辽东镇的能力了,而且对于郭光复等朝廷大员们来说,他们既然贯彻朝廷的方略,也要保全自己的政治前途。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先安抚住努尔哈赤,不能够让他立即反叛,这点在辽东镇的这些官员们之中是达成了共识的,如果辽东镇官军可以战胜努尔哈赤,那自然是百无禁忌,朝廷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现在以辽东镇的兵力,是绝对奈何不了努尔哈赤的,这就是使得辽东的这些文武官员们有些为难了。
向兵部解释此事,这是万万不行的事情,在兵部和朝廷看来,努尔哈赤虽然对于大明造成了威胁,但是毕竟只是一个辽东小部落的酋长罢了,能有多大的威胁?再大的威胁,大的过当年的杨应龙、哱拜吗?如果说郭光复现在就上奏朝廷说建州部强大,那科道肯定是会把他骂烂的。
在这些科道言官甚至是现在的大明朝廷眼中,建州部只不过是趁着大明没有关注辽东而偷偷发展起来的一个小部落罢了,要是你郭光复现在上奏朝廷说解决不了努尔哈赤,那在朝廷和这些科道言官们眼中,就是你郭光复无能、暮气,朝廷让你巡抚辽东,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不是为了让你给朝廷泄气的。
郭光复很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是绝对不能将辽东的实际情况上奏的,否则的话郭光复的政治前途就会荡然无存,谁都保不住他,但是朝廷的方略是必须得到执行的,否则的话郭光复等人一样会被科道所弹劾,这就十分之痛苦了。
郭光复问道:“朝廷解运饷银的钦差到了何处了?”
分守道阎鸣泰说道:“都宪,朝廷的钦差已经过了山海关,不日即将抵达广宁了。”
郭光复于是做出了一些安排,首先就是准备迎接天使,这是现在辽东最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是募兵,朝廷现在要求辽东做的是三件事情,第一募兵增强辽东镇的事情,第二加强对于叶赫部的支持,牵制建州,第三就是修葺边墙,应对建州部可能的进犯。
郭光复必须在朝廷钦差抵达之前做些事情,向朝廷表明他没有尸位素餐,然后再通过钦差向朱翊钧转奏辽东的一些实际情况,降低朝廷的预期,再徐徐图之,所以郭光复决定先做一些事情,他命令总兵张承胤、副将颇廷相在辽东募兵,增加辽东镇的力量。
同时遣使叶赫,重申大明对于叶赫部的支持,然后准备相应的物资,支援叶赫部,对于建州部,则是加强对于建州部情报的刺探,派遣分守道阎鸣泰等人视察与建州相邻的大明边墙、城堡的实际情况,好为上疏朝廷找到充足的借口。
而在大明朝廷内部,对于建州部的态度,也是在不断的争论之中,科道是坚决主战的,要求朝廷对于建州部大加挞伐,但是不少对于辽东有一些见识的官员深知建州女真已经成了气候,不可轻举妄动。
第94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四)
对于辽事,朝廷上下的各路嘴强王者们都开始畅所欲言了,这也是大明的一个老传统了,不管是什么军国大事,机密要务,在大明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尤其是科道,不管什么事情似乎都归他们科道管一样。
朝廷上下为了此事是争论不休,内阁自然是体会到了朱翊钧的意思,朱翊钧希望能够对于建州缓处,先不要急着用兵,新上任的蓟辽总督王象乾也上疏,极言蓟辽残破,急需整顿,不能急于用兵,要恢复元气,整顿兵马,才能够再言兵事。
而万历朝老传统斗争自然是立马上演,给事中杨涟等科道官交章上疏,攻击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郭光复胆怯无为,暮气难振,这在大明官场是非常严厉的指控,目的就是想把他们两人给赶走,当然除了赶走王象乾和郭光复之外,自然是要启用正人君子才能够使得大明再次伟大。
他们当然是举荐了一大批的贤臣,如原漕运总督李三才、原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原吏部文选司郎中邹元标等正人君子,只有他们能够稳定辽东的危局,除此之外,对于内阁,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首辅方从哲毫无建树,亲昵群小,希望能够扳倒方从哲,推吴道南上位。
而相应的,齐楚浙党的官员则是弹劾吴道南尸位素餐,不能不能对于朝政有所裨益,应予罢黜,而吴道南也确实是心理素质不够强,对于东林的弹劾,方从哲都能够泰然处之,反正只要朱翊钧不松口,方从哲就老老实实在内阁待着,把这些弹章都当狗叫。
吴道南显然心理要脆弱的很多,他闭门戴罪,同时向朱翊钧上疏称:“臣辱国已甚,请立罢黜。”
但是朱翊钧祭出不报大法,对于这些奏疏根本不予理睬,既不安抚吴道南命令他回内阁理政,也不批准吴道南,这就使得外间无从揣测朱翊钧的意图。
而根据朱常洛的提请,朝廷也正在从京通仓中转运本色粮秣,解运辽东,增加辽东的军储,同时兵部、户部会同蓟辽督抚,一道商量有关辽东军饷的问题,现在朝廷要关注辽东,在辽东增加募兵,增加辽东士卒的军饷,这些都需要银子的。
户部自然是感到极为难办的,在商议之前,户部都上奏称:“辽镇主兵始定十六万余两,自万历二年起至九年止,增银十四万余两;客兵原定四万两,今亦增六万二千余两。河东自岁十一月至春正月,河西自岁八月至冬十月,每名月加银一钱,后又增至一钱五分。岁支折色八个月,增八万余金。约一年之内,增至三十余万金。今复欲增八万余,令臣部取赢何地?至闰月银两,本部向无此例。辽镇势既孤危,相应酌给。”
户部自然是老套路哭穷了,但是蓟辽督抚们也上疏陈述辽东士卒的苦处,辽东确实是现在大明九边军镇当中军饷最多的,嘉靖朝,或云辽东年例已20万余两,若加上其他请发,每年实际所入,嘉靖十年为35万余两,二十八年则近50万两。至万历十四年增至60万两。到了现在,辽东每年的京运年例银已经达到了七十万两,数额看似很大。
按照蓟辽总督王象乾和辽东巡抚郭光复的上疏:“辽东主兵,屯粮料二十七万九千二百石,荒田粮折银四百三十一两,民运银十五万九千八百两,盐引十一万一千四百零二,该银三万九千零七十六两,京运年例银三十万七千九百二十五两;客兵,京运年例银十万二千零五十八两。”
实际上辽东镇实际收到的粮饷远远没有达到七十万两之数,究其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就是辽东军屯籽粒的大幅度下降导致的辽东军饷中本色的缺乏,万历初辽东军屯虽增至近3万顷,屯粮却已减至 28万石,按通例四石折银一两计,仅合7万两。现在则是更少。
第二点就是户部经常性的欠饷,万历二十年,户部、兵部等会商九边军饷,议定辽东每年的军饷是七十万两,然后再议定的当年,实际拨给辽东的饷银仅有六十二万两,而在之后,辽东的军饷就更是长期处于缺乏的状态。
其后以辽东虏患不已,又复增加额兵。经两次东征,朝廷财政大亏,京运年例银非但不能如额给发,而且拖欠短少习以为常。至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巡按辽东时,实发止五六十万两。
时任辽东巡抚王爱甚至以节省“羡余”、减少年例取悦朝廷,更助长各级将官的克扣之风,于是“军利于不补而得免勾呼,相率而逃;官利于不补而得扣粮料,则惟恐不逃”。
辽东军士的逃亡风潮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逃亡士卒与管军将官双方皆有利。以故朝廷虽允许增兵添马,实则“新旧合算虽得八万,而单论原额,军减十三,马减十五”。
现在朝廷再次商议辽东饷银问题,王象乾、郭光复等人赶紧上疏向朝廷陈述辽东的现状,要求朝廷保证辽东的军饷问题。
王象乾、郭光复等人在奏疏中认为,问题更在于,辽东京运年例虽不断增加,却始终不能解决士卒温饱。年例发放以月计,故称月粮,从来本折兼支,两者比例因时因地制宜,并无统一之规。其地处险远挽输艰难者,往往本色少而折色多,令于本地籴买。一遇灾荒,粮价飞涨,则难以度日。
辽东就是如此,长期以来,辽东士卒月粮不但多发折色,而且止2钱5分,远低于他镇。就这样的军饷,户部尚且不能保证及时、足额发放,怎么能够保证辽东官军的战斗力呢?
王象乾陈奏道:“辽东旧时收成,粮食颇贱,商贾贩卖,易换有无,尚不免于饥寒。今兵荒相仍,商贾少通,使军士号啼饥寒,不惟难驰锋镝之下,亦恐生意外之虑。今辽阳城中,每银十两止籴米二石五斗。前项堡分,每官价银一两作米一石或八斗,尚少人上纳,本色不足,士卒嗷嗷,何以制虏?”
第95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五)
兵部自然是要帮助蓟辽督抚说话,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兵部和蓟辽督抚在政治上是共同体,有关蓟辽的方略,督抚们是按照兵部的指令实施的,要是出现了什么问题,蓟辽督抚作为第一责任人自然是逃不掉的,但是兵部作为方略的制定者,自然也是逃不掉罪责的。
所以兵部自然是要向着蓟辽督抚,而且新任蓟辽总督王象乾是当过兵部尚书的,在兵部还是有不少的老关系的,在这种情况下,兵部题本认为蓟辽督抚所提的问题还是非常之正确的。
兵部认为:“边镇支给折色,朝廷易于输给,而军士多不得实惠,岁饥则告籴甚艰。辽东支折色八月,则本色仅支四月,较隆庆初减少两个月。”
朝廷也很少向辽东解运本色粮秣,不论年例本折比例如何,辽镇年例,包括户部京运以及永平府、山东布政、盐运二司民运,皆折银,这些情况都使得辽东士卒生计艰难。
原任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也上疏支持兵部和蓟辽督抚的看法,他在奏疏中说道:“辽镇军粮年例本折间支,折色月粮二钱五分,本色则岁不满两月之用。较之他镇,二分一耳。近以米价腾涌,仓储不足,军士每给银二钱五分折粮一石,众口不平,何以论战?”
从嘉靖以来,朝廷对于辽东军饷的解运,未有陆路挽输粮米于辽东者,又常年不通海运,辽东镇军粮仍只能得自本地。屯田额粮之外,即赖民间垦田所出。而朝廷解运的京运年例本色或由管粮郎中籴买贮库,按期关支;或召商人中纳输于各卫,故万历初年蓟辽总督梁梦龙有“若纯用本色,利尽归商,而贫军鲜实惠”之言。
他认为应该发放折色,即令军士自行籴买,或经商人居间转卖。故而辽东军食是否充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年景,丰年或可支吾,荒歉即不免受饥。每当灾年,地无所出,或商贾不通,粮价腾贵,折色数钱,军士无以度日。
原任巡按辽东御史翟凤翀也上疏称:“辽东城堡虚,战守苦于无人;膏腴废,赡苦于不给。由是父子兄弟尽取充伍,而月支又不过二钱五分之粮。臣按辽经过,斗米二钱,一月之支,不够数日之食。四望堡外,即连虏营,戍守按伏,举皆菜色,荷戈枵腹,披甲可怜之状,真有耳所不忍闻,目所不忍见者矣。”
这些官员们的上疏都说明了一个情况,就是辽东士卒的处境是极为要命的,现在对于朝廷来说,不仅仅是转运白银等折色,更加重要的就是要转运各种本色物资才行。
但是增加本色物资,首先遭到了户部和北直隶、山东等地的地方官府的激烈反对,户部反对的原因是很简单的,就是户部手中根本没有粮食,因为从实施一条鞭法以来,朝廷基本上已经实施了本色的改折,各个地方向朝廷解运的赋税,也都是折色银两。
除了漕粮之外,户部手中也没有足够的粮食,而漕粮是供应京营、亲军诸卫士卒和京师官民生计的重要保障,是不能轻易调动的,而且地方官府也是坚决反对此事。
要是朝廷向辽东解运粮秣的话,其实主要就是两个途径,陆路由北直隶的州县转运粮秣,海路由山东的登莱予以转运,这对于地方州县来说无疑是一项极为沉重的负担,原本百姓是缴纳折色银两,就不必承担本色赋税的轮输转运了,但是要是按照蓟辽督抚们的意见,大规模的向辽东转运各种本色物资的话,地方州县自然是无力承担的。
北直、山东等地的地方官员也纷纷上疏,认为向辽镇解运本色粮秣是从来未有之举,辽镇之前就是解运折色,现在突然要解运本色,不仅仅会加重北直和山东百姓的负担,也并非是朝廷支持辽东的常例。
这点确实是辽东的一个特殊之处,为了支应九边,朝廷对于北方各省实施本色民运制度,也就是北方各省要承担向相应的军镇解运本色粮秣以补充这些军镇的粮饷不足,北方由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隶五直省额派北边的民运粮总数超过了两百万石。而当时辽东并无民运本色粮食,其民运只有海运自山东的布花及数万两的布花折银。
即便在辽东民运粮改折布花之前,其民运粮也仅为数万石而已。同期大同、宣府的额定民运粮数量一度曾分别达到八十、六十余万石,其他边镇也动辄几十万石。辽东与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地方官府的看法是很简单的,在之前辽东尚且不需要民运本色粮饷的解运,为什么在其他边镇都大规模折银之后,辽东还希望解运本色,这是地方官府所不能理解的。
而且解运本色粮秣,不管是走海运还是陆运,其中的耗费都是极为巨大的,从北直解运粮秣到辽东,陆运千里之遥,解运一石粮食的消耗都超过了一石,海运则要制造船只,招募水手等,这些都是需要征调百姓,同时海运的风险也不小,解运本色粮秣,实在是得不偿失。
现在就辽东粮饷问题,户部与北直、山东地方官府和兵部、蓟辽督抚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蓟辽官府等认为要增加辽东的各项本色解运,改善辽东士卒的生活状态,才能够安定军心,使得这些士卒们能够为大明作战。
而户部、北直、山东地方官府则是认为本色解运过于扰民,发银召商运粮才是比较现实的办法,这点遭到了蓟辽督抚、总兵的坚决反对,他们认为,迁东地处边疆,其粮食生产缺乏稳定性,很难保证每年都有足额的本色出产量,但当地常年屯驻重兵,需要的军粮数量并不能少,外来粮食又很难进入迁东。
一旦当自然、政治原因影响辽东粮食生产量时,本地市场上粮食供小于求的现象频繁出现,最终造成粮价上涨,白银的购买力下降,军士所得月粮折银不能购得足额粮食。这是会极大的影响军心士气的事情,若不能解决此事,朝廷解运再多的白银也无济于事。
第96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六)
但是户部对此是极为担忧的,因为折色转运对于户部来说是比较方便的,一旦开了此例,到时候九边各镇都援引此例来要求增加本色的话,户部怎么应对,又从折色切换到本色?这可不是小事,牵涉到朝廷的赋役制度、仓储等一系列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所以户部的想法是维持原本的折色转运,这点也得到了地方官府的支持,地方官府当然是从自己的利益来考虑的,一旦真的恢复本色转运的话,到时候九边各镇都要求恢复本色,对于地方官府来说是极为痛苦的,这无疑会极大的增加地方官府的负担。
这点自然是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双方之间不断的弹劾,奏疏往来,极为激烈,而作为大明皇帝的朱翊钧,则是一如既往的祭出了不报大法,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虽然都看过了,但是并没有予以处理,直接留中,同时给内阁下旨,要先将之前要求从京通仓转运的军粮优先发运,其他的容后在意。
朱常洛自然也是在密切的关注此事,和讲官们的讨论也多次涉及到了辽东事务,讲官们也分为两派意见,以孙承宗、成基命等人为代表的讲官们主场还是实施京运年例银,不能再回到本色转运上来了,如果辽东确实是出现军粮不足的情况,可以通过召商运输或者是开中的方式加以补充。
朱常洛自然也是知道他们这么主张的原因,孙承宗是北直隶高阳人,成基命是北直隶大名人,一旦实施本色解运,那北直作为紧邻辽东的省份,必然会被波及,到时候会征发大量的百姓去为朝廷运输粮秣,这对于他们的桑梓故里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他们为了自己的乡谊,也不能支持这种情况的发生。
而以李腾芳为代表的南方出身的讲官们,则是支持改折色为本色,因为现在辽东镇的状况就是缺乏物资而不是缺乏银两,这点不是京运年例银所等够解决的问题,辽东本就和其他边镇有很大的不同。
除辽东镇以外的其他边镇与北方诸省直在地理位置、政治、经济各方面的联系都非常紧密。有些边镇卫所甚至在地理分布上即与内地州县夹杂在一起。如蓟镇驻地在北直隶永平府,大同镇、山西镇驻地分别在山西布政使司大同府与太原府,固原镇驻地在陕西布政使司平凉府。
他们和内地的联系十分之紧密,所以对于朝廷来说,通过解运京运年例银来替代本色确实是可行的,因为对于这些边镇来说,他们有银子的话,还是可以从附近的州县获得一定的粮食,只要不发生大规模波及数省的饥荒,官军的口粮还是有一定的保障的。
但是对于辽东镇来说,他和内地的联系本就不深,转运物资高达千里,对于寻常的商贾来说,没有数倍的利润是很难使得这些商人向辽东转运粮食的,而很多时候辽东都需要依靠自己本地的出产供应军粮,这使得辽东军食供给体系十分脆弱,军食供给非常紧张。一旦灾荒或战乱造成本地粮食产量下降,辽东粮食缺口剧增,朝廷又无法及时解运粮食的话,这种负面效应就会被无限放大。其直接后果就是辽东粮价大幅上涨,士卒生计艰难。
李腾芳整理了从嘉靖到本朝的九边各镇粮食价格,其中辽东镇的波动确实是最大的,辽东粮价最高年份与最低年份的比值竟达40倍,而宣大、蓟镇等都只有十余倍,甘肃、延绥等镇,已经是大明最苦的军镇了,这里农耕的条件极差,同时灾荒频发,而甘肃镇只有二十五倍,延绥镇也不过三十倍,可见辽东的粮价波动之大。
这就对于辽东的士卒们是极为不利的,本来辽东的军饷就要低于其他各镇,而在这种情况下,粮食价格的飞涨使得士卒们实际获得的军饷更加少,军心士气,何以维系?
而且辽东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一样极为重要的物资,就是布花,布匹和棉花,因为辽东苦寒,士卒没有冬衣的话,是无法过冬,之前朝廷是采取本色征收、解运的方式,将这些本色布花作为月粮的折给直接分发军士,通常作为辽东军储不足,本色月粮无法足额发放时的应急措施。
按照当时的规定,仅山东布政使司一年就要向辽东解运本色棉布二十二万五千匹,作为辽东士卒们的军衣、冬装之用,同时多余的布匹也是发放给士卒作为折色的一部分,士卒拿着这些布花可以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各种物资,布花在辽东绝对是硬通货,需求量是很大的,所以本色支给布花士卒们也是愿意的。
但是现在这些本色布花也被朝廷给折色支给了,朝廷所给的折色银两,根本不足以去购买士卒所需要的布匹、棉花,对于士卒来说就是一种变相的降低待遇。
所以李腾芳等人认为,辽事关键在于军心士气不振,而军心士气之所以不振,那是因为士卒难以维生,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怎么能够指望辽东镇的官军拼死作战,征讨建州呢?所以增发京运年例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银子太容易被贪污了,朝廷所发给了京运年例银,有几分能够真的到士卒们手中?
各级官员、将校层层盘剥,不管是漂没还是扣发,最终能够到这些士卒们手上又有几何?
所以李腾芳对朱常洛和其他讲官们说道:“朝廷与其向辽东发无用之银,不如解有用之物,使士卒衣食足,方能为大明死战。”
对于李腾芳的这个看法,朱常洛也是很赞同的,朝廷所解运的数十万饷银,能够在辽东起到多大的效果,朱常洛是打很大的问号的。
但是孙承宗坚决反对,他说道:“殿下,李学士,辽东士卒固然苦寒,北直、山东百姓亦是大明之子民,何以厚此而薄彼也!”
第97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七)
其实说白了,孙承宗、成基命等人反对转运本色的原因是很简单的,就是一旦朝廷要转运本色的话,必然命令北直、山东等的地方官府征调百姓,帮助地方官府来运输粮秣,而朝廷原本已经实施了赋役折银,也就是将田赋和徭役都折色缴纳了,百姓已经缴纳的徭役折色,再征发百姓来帮助朝廷运输粮秣,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而且朝廷对于折色本色之争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嘉靖年间朝廷就发现折色发饷并不能很好的解决边镇军士军饷紧张的问题。而且,随着折银的推进,边镇粮价一路飙升,直至嘉靖末期,军士手中有银两却无粮食。
于是在隆庆和万历两朝一方面尝试恢复军屯,希望能像大明初年时军饷全部仰给与军屯子粒,另一方面也竭尽全力恢复民运本色。希望借此缓解北边军镇缺粮的老大难问题。
但是实际上的效果是非常之差的,一方面是军屯难以恢复,另一方面是折色推动之后也难以在恢复到本色中来。
这点其实是和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实行赋役折银征收有关。在实施了一条鞭法的改革后,民运银代替了民运粮,本来有大量粮草能直接满足边镇军士的生存、战备的需求,现在这部分全都变成了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的白银。
这个措施虽然解决了民运本色艰难的问题,却又带来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难题:北部边镇苦寒之地有银无粮,这个本来就很脆弱的北部边镇粮食市场又加上了沉重的负担。最终的结果就是有银无粮,粮价飞涨,使得粮食再度紧缺,而粮食紧缺直接就导致边镇的军心士气更加低落。
这点确实也是一个要考虑的问题,一方面是百姓的生计,按照一条鞭法,合并赋役,将田赋和各种名目的徭役合并一起征收,同时将部分丁役负担摊入田亩。将过去按户、丁出办徭役,改为据丁数和田粮摊派;赋役负担除朝廷需要征收米麦以外的,一律折收银两;农民及各种负担力役户可以出钱代役,力役由官府雇人承应;赋役征收由地方官吏直接办理,废除了原来通过粮长、里长办理征解赋役的“民收民解”制,改为“官收官解”制。
百姓是不应当再承担为朝廷轮输转运的事情,这点朱常洛也是认可的,要是朝廷再征发百姓去为辽东官军运输粮秣,这确实是无法解释的问题,至于给钱雇佣百姓,且不说大明户部是不是有这个钱,即便是这个钱从户部中拨了出来,就一定能够发到百姓手中吗?
朝廷的军饷尚且不能到这些士卒们手中,以大明官员的尿性,这些银子十分能够到百姓手中三分就已经算青天大老爷了,何况现在户部太仓都空的能跑耗子,哪里来的银子给百姓支付运费?
但是另一方面,辽东士卒嗷嗷待哺,若是不能够给足粮饷,怎么和努尔哈赤角力?总不能让士卒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朱常洛认为李腾芳和孙承宗等人说的都还是有一些道理的,一方面辽东的军食和其他物资的供应必须要保证,另一方面朝廷也不能够失信于百姓,这点也是很重要的。
朱常洛于是询问道:“从登莱海运呢?”
从大明初年开始,从登莱海运接济辽东就是一个可选的方案,不过海运时停时行,并不稳定,朝廷上下对于海运的态度也是一直模棱两可,态度不定。
李腾芳是支持实施登莱或者天津海运辽东的,他说道:“殿下,先臣梁梦龙、王宗沐尝考海道,南自淮安至胶州,北自天津至海仓,各有商贩往来,舟楫屡通。中间自胶州至海仓一带亦有岛人商贾出入其间因遣指挥王惟精等自淮安运米二千石、自胶州运麦一千五百石,各令入海,出天津以试海道,无不利者。”
从登莱或者是天津向辽东运输粮秣,从大明的技术上来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唯一的问题还是银子,之前朝廷试办海运的时候,使用的雇船运输,支给运费的方式,这种方式运输几千石的粮秣自然是可行的,但是一旦朝廷要从登莱或者天津大规模的解运粮秣、物资等到辽东,再雇佣民船显然是不可行的。
那就必须要朝廷造船了,而造船肯定是需要银子的,这笔银子谁来出?这肯定是朝廷上下争论的问题,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钱粮,朝廷用度不足,户部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哪里有足够的银子来解决这些问题。
朱常洛说道:“辽东孤悬,士卒困顿,徒运银两,不足以解其苦,然粮秣布花,转运艰难,以此重困生民,固非朝廷之长策也,孤以为当以长芦之盐,招商开中,令商贾代运辽东,以济军需,缓急可用。”
朱常洛所提出的办法就是在辽东部分恢复本色开中,用长芦盐场的食盐作为给这些商人的运输报酬,让他们将朝廷的粮秣运输到辽东去,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减少对于百姓的骚扰。
但是这首先就要朝廷能够拿的出相应的食盐来,现在盐法壅塞,两淮盐场都无法拿出足额的食盐来应对这些盐商,朝廷历年以来所超发的盐引,使得现在朝廷的盐引信用大减,朝廷要想恢复本色开中,就必须要恢复盐引的信用,使得这些商人拿到盐引能够支盐,否则的话,商人没有利益,自然是不愿为朝廷运输的。
朱常洛很清楚,其实讲官们说来说去,都是一个问题,没有钱粮,朝廷用度不足,百事难为,大明是真的困窘到了这些地步吗?朱常洛觉得恐怕未必,大明自然是有钱粮的,但是朝廷能否收的上来,收上来了之后又能够解运给朝廷使用,这才是其中问题的关键。
不过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主要还是关注辽东的事情,按路程算,陆遇也应该到辽东了。
第98章 辽阳驿使音尘来(八)
万历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广宁卫城,辽东巡抚郭光复、辽东总兵张承胤等率领辽东的文武官员都翘首以待,因为今日朝廷所解运的饷银抵达广宁了。
陆遇也提前换上了锦衣亲军指挥佥事的服色,锦衣亲军堂上官着飞鱼赐服,一众锦衣亲军校尉簇拥着他,后面是御马监禁兵押解的饷银,到了广宁卫城南门也就是迎恩门外,郭光复、张承胤等人率领辽东的文武官运前来迎接。
陆遇自然也是看见了这些官员,他下马之后赶紧说道:“劳动郭都宪、张总戎亲迎,下官心有不安也!”
郭光复赶紧说道:“上差远来,我等迎接不为劳也!”
陆遇赶紧对着京师方向拱手说道:“下官深奉御差,解运饷银,幸不辱命,如今饷银解运,都宪、总戎还请点验之后,散给军士,为慰陛下殷殷之心。”
这些点验饷银的事情,自然是有下面的人去办,而郭光复等人则是请陆遇等人到巡抚衙门去,郭光复很清楚,要是真的只是解运相应的话,是用不着陆遇这个堂堂锦衣亲军指挥佥事亲自出马的,而且据郭光复的打听,陆遇不仅仅是锦衣亲军的堂上官,还是先朝陆少保之孙,和皇室关系密切,在奉旨押运饷银之前,能够负责太子慈庆宫的宿卫的,可见其深受陛下和太子的信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派出来干押运饷银的事情,所以从获知了陆遇的身份之后,郭光复和张承胤都很清楚,陆遇肯定是还有其他的重要任务的,否则的话,解运饷银这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用派出一位锦衣亲军的指挥佥事的。
果不其然,陆遇到了巡抚衙门之后,随即出示了朱翊钧的密旨,朱翊钧在密旨中说道:“奴酋猖獗,辽东抚按竟无一策以图之,辽东诸将竟无一人以告之,是轻朕乎?视朕之三尺为何物?汝等玩法懈怠,坐视奴酋,本当重处。姑念效劳经年,暂允戴罪立功。若仍玩法辜恩,这朕之三尺,必加诸于尔等!”
对于这些辽东文武,朱翊钧自然是要予以严厉申斥,才能够警醒他们,让他们清楚皇帝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除了此事之外,就是陆遇这次到辽东的重要任务,是为了铲除辽东镇的建州耳目,这是陆遇此行的目的。
对于此事,陆遇也是说的很明白,对于辽东的建州耳目,这次要予以铲除,辽东巡抚和辽东总兵自然是要配合陆遇的,陆遇首先的对象就是现任抚顺游击李永芳,这是朱常洛要办掉的人,而且只有把李永芳拿掉,才能够让祖大寿上位。
陆遇对郭光复和张承胤说道:“镇抚司以为现任抚顺游击李永芳和抚顺佟氏有通敌之嫌,宜缉捕之,以祖大寿任抚顺游击。”
祖家和严绍庭、陆遇的关系郭光复、张承胤自然是很清楚的,这次祖大寿被起复,很显然是陆遇在其中发挥了作用的,而且现在陆遇是以镇抚司的名义和他们沟通此事,陆遇也拿到了御批和兵部的咨文,只是要求他们办理就行。
张承胤说道:“陆佥事,李永芳要拿下不难,佟氏乃是抚顺大族,不好对付啊。”
郭光复作为辽东巡抚,自然是要对地方安稳负责的,抚顺佟氏在地方确实是很重要的,作为把持着大明与建州部的贡市,而且佟家也是出过副总兵这样的辽东大将,家中的家丁尤其是夷丁肯定是不少的,一旦佟家被朝廷所灭,建州部那边必然得知,到时候就怕直接逼反建州部,这就麻烦了。
虽然辽东镇现在已经在招兵买马,但是从招兵买马到真的形成战斗力,能够对抗努尔哈赤,这是需要时间的,一旦动了佟氏,是否会引起建州部的警觉,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不过陆遇显然不是来和他们两人商量此事的。
郭光复当即提议道:“陆佥事,不若将李永芳召到广宁来捉拿,免得打草惊蛇。”
这点倒是陆遇所希望的,如果在抚顺抓捕李永芳的话,肯定是要费一番波折的,毕竟李永芳麾下有一帮家丁,还有抚顺游击营的士卒们也要安抚,这些都是比较麻烦的事情,所以陆遇说道:“如此就请郭都宪安排了。”
陆遇婉拒了郭光复留他在巡抚衙门的请求,率领自己的亲信校尉赶往祖承训的府上,在陆遇走后,郭光复签发了巡抚牌票,以领取饷银为由,召抚顺游击李永芳到广宁来。
对于陆遇的抵达,郭光复是早有预料的事情,辽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不可能不闻不问的,他忧心忡忡的对张承胤说道:“但愿奴酋能够安分一些,否则的话,你我恐怕都不能安宁啊!”
郭光复的话深得张承胤的赞同,作为辽东总兵,他还是很清楚努尔哈赤的实力的,他之所以没有反,一来是叶赫部对他进行了牵制,二来就是他还没有借口,建州女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之前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尚在的事情,对于大明还是很恭顺的,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同母弟,一直对大明比较亲近,他和原辽东总兵李成梁一族联姻,将一个女儿嫁李如柏为妾,他本人亦对大明宣谕“无不听命”。
但是万历三十七年,努尔哈赤剥夺舒尔哈齐所属一切人丁与财产,斩舒尔哈齐的亲信阿萨布,对大臣乌尔昆蒙兀处以火刑。两个儿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亦被努尔哈赤诛杀。随后,舒尔哈齐被囚禁于密室。他向努尔哈赤悔过,努尔哈赤便归还没收他的人丁与财产。然而,他仍对努尔哈赤不满,最终于万历三十九年死,努尔哈赤对大明的解释是病故,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在此之后,建州部和大明的关系就急转直下。这次陆遇到辽东,点名要惩办佟氏,郭光复等人所担心的就是因此激化大明和建州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
第99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
但是陆遇这次是口含天宪而来,他们现在本就是戴罪之身,要是劝说陆遇不要动佟氏,恐怕陆遇一个小报告给朱翊钧打上去,他们二人就要在诏狱大酒店开个雅间了,而且佟氏确实是建州部在大明内部所安插的一个内应,这点辽东镇上下都是知道的。
佟氏一家为建州部变卖女真所出产的人参、鹿茸等土产,帮助建州部购买粮食、铁器等禁榷之物,走私给建州部,同时帮助建州部贿赂辽东的各级官员,这些事情他们都是很清楚的,如果不拔除佟氏,建州部就会继续做大,所以他们也是支持剿除佟氏,斩断建州部获得物资的途径。
但是此事需要掌握好分寸,一旦搞得不好,就会激起建州部的反抗甚至是提前逼反建州部,这是郭光复等人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辽东官军要采取什么行动,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而陆遇已经到了祖承训的府上,祖家大开中门,祖承训率领着儿子祖大寿、祖大弼、祖大成等人来迎接陆遇,陆遇赶紧上前说道:“世叔折杀小侄了!”
祖承训摇摇头说道:“这是应该的,若非严都督和陆佥事,犬子不能复见老夫也!”
在祖承训的要求之下,祖大寿恭恭敬敬的向陆遇行了大礼,随后请陆遇到了书房内,书房里只有祖承训父子和陆遇两人,陆遇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了,祖大寿起复抚顺游击一事,之前严绍庭就已经通过书信告知了祖承训了,祖家上下对于陆遇的来意是很清楚的。
陆遇要缉捕李永芳,在郭光复、张承胤等人的支持是很简单的事情,毕竟只需要控制李永芳一家,有张承胤在,李永芳的这些家丁们只要加以安抚还是可以处理的,但是佟氏就不一样了,作为抚顺的大家族,佟氏人丁众多,而且和建州部关系密切。
朝廷要动手,自然是要以雷霆之势,将整个佟氏连根拔起才行,这些事情仅仅依靠陆遇所带来的锦衣校尉显然是不行的,但是也不能够调动大军,调动大军很容易走漏风声,同时引起建州部的反应,这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要极力避免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动用一支可靠的家丁与陆遇所带来的锦衣校尉们一道配合,这些家丁战斗力比较强,而且相对比较忠诚,不容易走漏风声,而且规模比较小。
陆遇在这方面需要祖家的支持,而祖家也需要通过此事交出一个投名状,祖承训很清楚,李家现在看似仍旧是辽东将门第一家,但是实际上早就已经外强中干了,在李如松死后,李家没有能够扛起家族荣光的人才,李家的衰落已经是必然的了。
但是祖承训也从李家的崛起看到了一点门道,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之所以能够长期担任要职,镇守一方,重要就是取得了皇帝的信任,朱翊钧不仅仅信任李成梁,对于李如松也是极为信任的,多次予以拔擢,若非其早死,李如松必然是现在大明最受宠的武将。
现在朱翊钧已经老了,但是朱常洛这个太子地位还是很稳固的,要是能够通过陆遇向陆遇背后的太子交上这份投名状,对于祖家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到时候有皇帝的支持,未必不能使得祖家成为和李家一样的辽东将门之首,所以对于此事祖承训是很重视的。
在陆遇来之前,祖承训就向抚顺派出了心腹家丁祖宽等人,查探佟氏一家的情况,佟氏是抚顺大族,即便是佟养正罢官之后,佟家仍旧豢养了不少的家丁,而且由于佟家是女真人,所豢养的大多都是夷丁,也就是女真人,战斗力不弱。
而且佟氏的人丁也不少,他们没有居住在抚顺城内,而是在城外修建了大宅子聚集在一起,这对于官军来说也是是个好消息,毕竟要是再城内动手的话,动静太大,抚顺又紧邻建州,这点对于陆遇他们来说是很不利的,在城外就很方便动手了。
不过佟氏的家丁什么的确实是一个极为棘手的事情,因为这些家丁大多是夷丁,而且是女真人,招降肯定是不现实的,只能一道除去,陆遇所带来的锦衣校尉在这事上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有依靠祖家的家丁。
祖承训对陆遇说道:“陆佥事,老夫查探到佟氏家丁不下三百,青壮等加在一起不下五百之数,若是仅依靠老夫家中的家丁,恐怕难以制敌。”
这倒不是祖承训谦虚,祖家自然也是豢养了不少的家丁,单从数量来说,祖家的家丁高达八百,肯定是超过佟家的,祖大寿等几兄弟也都是武艺精通之辈,但是祖承训很清楚,这次是去灭佟氏一门的,佟氏必然拼死反抗,祖家不能让自己的家丁损失太重,这些家丁都是祖家的本钱,轻易不能够损失的。
虽然祖家要借此机会给朱常洛交投名状,但是不能把自己的家底也给交出去,这点祖承训的意思还是很清楚的。
陆遇自然是明白祖承训的意思,祖家自然是鼎力支持陆遇,但是也还是需要其他辽东将门的支持才行。
陆遇赶紧问道:“世叔何以教小侄。”
祖承训说道:“宁远伯虽去,然其子李世忠尚在,多蓄健儿,可以为援。”
祖承训说的宁远伯不是李成梁,而是死后追赠宁远伯的李如松,祖承训是李如松的家丁出身,自然是和李如松关系密切,在李如松死后,他的长子李显忠尚在,在祖承训这些人眼中,李世忠才是李家的继承人,但是由于李成梁已死,再加上李如柏等人尚在,所以他在李家很不受重视。
不过李如松当年的这些家丁李如柏等人是夺不走的,他们只听李世忠的,而祖承训也希望照顾旧主,拉李世忠一把,同时李家的这些家丁也还是很骁勇的,加上陆遇带来的御马监禁兵中还有一部分鞑官,战斗力不差,加起来一千二百人是肯定有的,足够收拾佟氏了
第100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二)
陆遇也同意了祖承训的这个方案,虽然现在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已死,但是李家在辽东的余威尚在,而且李家这些家丁也还是有很强的战斗力的。
而在巡抚衙门,郭光复签发了巡抚牌票之后,就和总兵张承胤紧急布置了起来,李永芳虽然只是抚顺游击,但是毕竟也还是辽东的高级将领,不得不慎重对待,郭光复和张承胤将巡抚标营和总兵的亲兵营都集中起来,以保护饷银为由调入广宁城内。
同时为了降低李永芳的戒心,除了李永芳之外,宽甸游击等一些将领也被召入广宁。
而祖承训所派出的心腹家丁也星夜赶赴铁岭,去和李家商量此事。对于祖承训所派出的心腹家丁,李家还是非常之重视的,因为在当年的李家旧将当中,李宁、李平胡是鞑官,不太受到大明朝廷的重视,孙守廉、查大受早死,现在只剩下祖承训尚在了。
祖承训是跟随过李成梁父子,同时也担任过辽东副总兵这样的高位,在广宁很有地位,祖家的势力也很大,李祖两家的关系还是非常之密切的,李如柏本想亲自是问此事,但是祖承训派来的心腹家丁说明祖承训有交代,要见到小伯爷才行。
而在现在的李家,只有一人能够叫小伯爷,就是李如松的长子李世忠了,所以李如柏只能够将李世忠叫来,作为李家的长孙,李世忠尚在服丧中,祖承训所遣的心腹家丁将祖承训的书信交给李世忠,李世忠看后有些为难,他手上确实是有些家丁的。
这些家丁都是当年李如松的心腹,绝对可靠,但是现在李世忠要想将这些家丁带出来,却是不太好办的,虽然李世忠是宁远伯的继承人,但是李家的家丁却不是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叔父李如柏、李如梅等人,手中都掌握了不少的家丁。
而且李世忠要在这个关头带着其父的家丁前往广宁,无论如何是瞒不住李如柏等人的,而李家和建州部的渊源是很深的,旁的不说,李成梁的女婿韩宗功和建州部的关系就极为深厚,当年促成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的人就是韩宗功,因为他受了建州的重贿。
如果将此事告知李如松、李如桢等人的话,肯定就会泄露消息,这是会坏了大事的,虽然李世忠很清楚这次是极好的一个机遇,但是李家的现状使得李世忠极为无奈,不过祖承训的亲兵还带来了两封信,都是陆遇的,一封是给李世忠的,另一封是给李世忠的三叔李如桢的。
李如桢是李成梁的第三子,和李如松一直在边镇带兵不同,李如桢虽然也一直在军中,但是以父荫一直是在锦衣亲军中任职的,当过锦衣亲军指挥使,掌南、北镇抚司,提督西司房的高位,也是锦衣亲军堂上官之一,由于李如桢在锦衣亲军中任职二十多年,和陆遇还是有些交情的。
而且和李如柏等人不同,李如桢久在京师,很多时候是知道轻重的,祖承训和陆遇也已经预料到了李世忠可能面临的情况,所以陆遇给李如桢写信,希望李如桢能够帮李世忠一把。
李世忠看完了信之后说道:“你且稍待,我去寻三叔。”
而在李家正堂上,李如柏、李如桢等李成梁还活着的儿子们聚在一起,他们自然是在等李世忠了,李家虽然在铁岭,但是对于辽东的消息还是十分之灵通的,朱翊钧发内帑给辽东,还有朝廷的钦差抵达广宁的消息,李家众人都是很清楚的。
尤其是朱翊钧发内帑给辽东,这是极少见的事情,辽东镇欠饷是常态,足额发饷才是不正常的事情,一般来说,除非大战之前朝廷为了振奋军心士气,才会临时发给士卒们军饷,而发内帑充作军饷,足见朝廷对于此事的重视,而且在朝廷的饷银到来之前,郭光复、张承胤就已经开始募兵训练了。
这些事情都说明一个事情,朝廷准备在辽东用兵了,而辽东目前只有两个潜在的敌人,蒙古北虏和建州女真东虏,只要不傻,就知道大明备战的目标是建州女真,蒙古虽然也是年年入寇,但是不过是例行袭扰罢了,蒙古入寇,官军反击,这都成了固定的套路。
而唯有最近崛起的建州女真部对于大明构成了严重了威胁,而且努尔哈赤对于大明也越来越不恭顺了,从万历三十六年以来,努尔哈赤是大明支持叶赫,对建州不公为由,就断绝了向大明的朝贡。
之前蓟辽督抚和礼部就曾经上疏称:“自万历三十四年六月建州、海西先后到京进贡去后,至三十五年并无验放入关者,今春尚无消息。”
大明这几年,和建州女真虽然没有正式撕破脸,但是关系其实是一直恶化的,这点李家是很清楚的,其实李成梁对于此事也颇为后悔,但是努尔哈赤已经做大,他也老迈不堪了,只能徒唤奈何,勉强只能勉强维持罢了。
当年熊廷弼巡按辽东,就此事和李成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熊廷弼当时就指出:“奴酋则拥兵数万,人心号令,皆出于一,非乌合而轻于聚散也。向虽知此酋有异志,然或冀在数年之后。乃自得地以来,疆土日辟,愈见跋扈。今观其所为若此,恐此举动亦不在远。”
熊廷弼认为努尔哈赤反叛已经是迫在眉睫了,但是李成梁认为努尔哈赤还需要时间,再加上彼时李成梁快八十岁了,根本无力处理这些事情,此事也就一直搁置下来了。
但是现在李成梁才刚死,朝廷就命令辽东加强战备,转运饷银,其中的意思已经是非常之明确了,尤其是在李成梁、李如松死后,李家再也没有擎天之柱,虽然看似还是辽东将门之首,但是早就外强中干了。
这次祖承训突然派人来找李世忠,莫非是有什么要务,祖承训可是李如松的亲信,再加上就在广宁,消息自然是比李家要灵通一些的。
第101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三)
本来李如柏的打算是等李世忠出来之后将他叫来,当着这些叔叔们说清楚,大哥李如松不在了,李如柏自然是要当家的,尽管李世忠是长孙,日后要继承爵位的,但是自己是长辈嘛。
但是没想到李世忠在和祖承训的家丁说完之后,将李如桢请了进去,这使得李如柏很不爽,李如松不在,自己就是长子,有事也应该是和自己商量,怎么和李如桢这个三叔商量。
李如桢来了之后,李世忠将陆遇的书信给了李如桢,说明了相关的情况,李如桢毕竟是常年在厂卫干活的人,警觉性自然是比旁人要高的多的,同时常年在厂卫使得李如桢对于朝廷上下的情况也还是比李如柏这个酒鬼要清楚的多的。
陆遇是慈庆宫出来的人,这点李如桢是很清楚的,且不说陆家在厂卫中关系极深,和皇室的关系也很密切,所以当李如桢看完陆遇的信之中,脸色也是十分的凝重。
他放下书信,对李世忠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忠说:“三叔,祖叔让小侄带家丁前往抚顺,小侄以为这是个机会。”
李如桢苦笑着说道:“这当然是个机会,只是你准备带谁去,还有你姑父那边应该怎么应对,这些你想好了吗?此事你二叔要不要知道?”
这下将李世忠给问住了,这确实是一个对于李家很要命的问题,李家虽然是从朝鲜逃到大明来的,但是也不能跟高丽国王一样,动不动就不要姑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是李家在这件事情上的选边站队问题,要是这次李世忠带领李家的家丁参与到剿除佟氏的事情当中,就意味着和建州部彻底翻脸。
这不是李世忠甚至是李如桢能够决定的,这事要李家几个核心的人物商量好之后才行,尤其是李如柏,在李成梁、李如松、李如梅等人死后,之前长期赋闲在家的李如柏对于现在李家家丁的情况就是最了解的,李家的家丁之中,也是有不少的夷丁的,甚至其中也有不少女真人。
李世忠要想调动家丁,是绕不开李如柏的,而且李如柏虽然在军事能力上远不如其父李成梁和其兄李如松,但是已经是现在李家军事经验最丰富的人了,李如柏最初以父荫千户,因饮酒误事而被免职。后被重新起用,历任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将、蓟镇副总兵等职。
万历十六年被劾,解职。后充宣府参将,因疾辞官。嗣东征朝鲜,如柏署都督佥事,率师援拔平壤、夺开城有功,晋都督同知,继任贵州总兵;万历二十三年转守宁夏,晋右都督,再因病辞官。家居二十余年,现在李如柏已经是李家最有军事经验的人了,对于女真也是十分之熟悉的,舒尔哈齐的一个女儿就嫁给了李如柏为妾。
所以此事是绕不开李如柏的,之前李世忠就是担心李如柏和女真的关系,但是李如桢很清楚,李如柏不至于这么没有分寸,所以李如桢亲自去将李如柏请来,和李世忠三人一道商量此事。
李如柏在得知了此事之后,一向醉醺醺的他立即精神了起来,问道:“这个陆遇是个什么来头?”
李如桢赶紧说道:“陆遇是嘉靖爷陆少保的孙子,之前是太子慈庆宫侍卫统领,这次是以解运内帑饷银的名义到辽东来的。”
李如柏嗯了一声,说道:“那看来这次朝廷是要对努尔哈赤这条忘恩负义的恶狗动手了。”
李如柏对于建州女真部还是很了解的,努尔哈赤要是当初没有李家的支持,努尔哈赤根本无法做大,但是现在努尔哈赤早就不鸟李家了,尤其是在做掉了舒尔哈齐之后,努尔哈赤的野心已经急剧膨胀,反叛只是时间问题了。
李世忠问道:“二叔,那剿除建州,朝廷要花多大的气力?”
李如柏眼皮都没抬,只是瞥了一眼李世忠,然后说道:“怎么,想当这个辽东总兵?你还不够格,等你有了你爷爷或者是你爹的本事再说吧!”
李如桢赶紧问道:“二哥,这建州不过一个女真部落,至于如此吗?”
李如柏这才抬起头说道:“你说我喝酒喝傻了,老子看你才是在京师待傻了!知道现在努尔哈赤有多少人吗?丁壮六万,辽东有多少官军?有多少家丁?这仗怎么打?”
李如柏猛地起身,指着李如桢和李世忠的鼻子问道:“想立军功,你们有这个本事吗?你们两个、还是我,你们摸摸胸膛问问,比大哥如何?要是大哥还在,把整个辽东镇的家丁召集起来,和努尔哈赤一战,未必不能胜,凭你我,死了这条心吧!”
李如柏不是傻子,他当然很清楚建州部的强大,但是比建州部强大更加要命的是大明朝廷对此事的懵懂无知,努尔哈赤确实是已经做大到单凭辽东镇官军无法处理的程度的,不过李如柏很清楚,建州女真虽然号称骁勇,但是要是给官军的家丁充足的饷银和精良的装备,胜败犹在五五之间。
对于辽东镇来说,最要命的问题是没有那个能够号令大小军头的人了,现在各个大小军头都想着自保,他们怎么会将自己的家丁拿去为朝廷拼命,没了家丁的将门就不再是将门了,所以李如柏很清楚,以辽东镇现在的情况,野战决计不是建州部的对手,戎马生涯四十年,李如柏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所以李如柏的看法是很简单的,不和女真野战,而是围而不打、不停骚扰,断绝女真的物资来源,最靠谱办法,就是不和建州女真野战。因为现在建州部的生产力养活这么多人是很吃力的,只要大明撑住据守,哪怕建州部有若干小胜利,只要掠获不能满足需求,要不了三年就得自爆。到那时候,建州部变成俺答并不是不可能。
但是李如柏也是很清楚的,要朝廷接受这个办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第102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四)
这也就是李如柏之前罢职在家,饮酒作乐,不问世事的原因,李如柏很清楚朝廷上下信不过李家,对于李家是一直加以防范的,而对于建州部,朝廷之前又并不上心,李如柏也很清楚,自己没有父兄的本事,赋闲在家,保全富贵,了此残生也是一个办法。
至于韩宗功等人和建州部走的很近,这些事情李如柏是心知肚明,也不想去管罢了。
李如柏已经六十岁了,在他看来,说不定等到努尔哈赤起兵反叛的时候,自己早就是一抔黄土了,所以李如柏之前对于这些事情是不在意的,但是这次朝廷的处理方式让李如柏看到了一点希望,朝廷先是出内帑整顿辽东官军,招募军士。
然后又派遣钦差前往辽东,实地查看建州女真的相关情况,而且陆遇一来就摸到了女真的命门,截断女真从大明获取各种物资的通道,这点对于女真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李如柏最担心的情况就是朝廷逼迫辽东镇仓促去和建州部野战决战,大家都知道,大明从来最不信任的就是一线将领。群臣觉得就个建州女真酋长你畏敌不前徒耗钱粮。所以一定要打,一定要决战。这样的结果无非就是将辽东官军的主力一战送掉罢了。
所以李如柏对李世忠和李如桢说:“这个朝廷钦差,还是有点见识的。只是佟氏可是抚顺大族啊,就凭一个祖家,恐怕难以成事。”
李世忠也赶紧说道:“二叔说的是,所以祖叔才去信请小侄来。”
李如柏听了之后只是冷笑一声,祖承训打的什么主意,李如柏自然是很清楚的,第一就是灭佟氏一门,可不是一件小事,尽管有朝廷的支持,皇帝的旨意,但是此事必然在辽东的将门中引起极大的波澜,要是只有祖家一家参与此事的话,未免被其他的将门所排斥。
但是如果能够拉上李家的话,祖家所面临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李家毕竟现在还是辽东将门的领头羊,在这方面,李家是天然具备优势的,而且李家不仅仅是辽东将门,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就是勋臣,李成梁以镇守辽东之功封宁远伯,成为了大明勋臣中的一员。
这就使得李家地位是有些超然的,因为李家不仅仅是辽东将门的领头羊,还是大明勋臣世家,出于这个身份,李家和朝廷保持一致其实是很正常的,而祖承训毕竟是李如松的家丁出身,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李家驱使了曾经的家丁祖承训与朝廷派出的锦衣亲军一道行动的。
这样的话,祖家自然就成功的隐身幕后,摆脱了嫌疑,而李家却被顶到了前台来,祖承训果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如柏对李世忠、李如桢说:“祖家没有我们李家的家丁,是成不了事的,所以此事必要给我们李家一个说法才行。”
李如柏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李家可以介入此事,甚至为了大量动用自己的家丁都行,但是李家必须要得到相应的好处才行。
李如柏的意思很简单,李家可以帮助祖家成为辽东将门之首,但是陆遇和祖承训必须承诺将李世忠袭爵然后送入慈庆宫,送到朱常洛的身边去,李家只要这个条件。
这是李世忠所不解的,他原以为李如柏是想谋求起复,毕竟李如柏是当过宁夏镇总兵的人,赋闲在家二十多年,有这么好的机会,李如柏为了自己谋求起复一镇总兵也是正常的,但是没想到李如柏的要求是将李世恩送进慈庆宫里面去。
李世恩自然是极为不解的,李如柏当然知道李世恩的不解,他这才说道:“你要清楚,咱们家现在是勋臣,你日后是要袭爵了,要在太子身边才有机会,你看看英国公、定国公他们,哪个出镇了?辽东的这个烂摊子,就由他们折腾去,李家是该脱身了。”
李如柏很清楚,日后辽东是必有大战的,对于李家来说,现在已经有了爵位,拿到了长期饭票,更加重要的就是为未来考虑了,平辽是一个极为艰难的事情,这点李如柏还是有数的,能够剿除建州,确实是可以立下不世之功,但是李家有这样的帅才吗?
显然没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当勋臣,离开辽东,保全富贵,这才是最现实的事情,祖家想当辽东将门之首,李家也是乐的成全的,毕竟李家和祖家还是有些香火情的,而且有祖氏一门愿意顶在辽东,对于李家也是好事。
至于韩宗功等人,李如柏根本不在乎,他说道:“他既要自寻死路,与我李家何干,大不了将你姑姑接回来罢了。”
至于李家的家丁,李如柏还是有数的,这些年李家的这些家丁们数量减少,战斗力也远不如之前了,不过要是对付佟氏,那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李家的家丁中,有不少是收容的海西、叶赫等部的女真人和鞑官,他们和建州部是死仇。
李如柏当即唤来自己的家丁头目,清点家丁的数量,准备跟李世忠一道赶赴广宁,李如柏对李世忠说道:“二叔这里还有一份大礼,不过送与不送,什么时候送,你要思量清楚了。到了广宁之后,察言观色,看看这位钦差再说。”
李如柏的大礼就是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万历三十七年,他的父亲舒尔哈齐和兄阿尔通阿、弟扎萨克图涉嫌谋叛努尔哈赤,兄弟被杀,父亲被囚禁至死。
据说阿敏也卷入其中,努尔哈赤本想连阿敏一起杀了,但由于其子褚英、代善、皇太极等人的求情,遂免于一死,剥夺其一半部属。等到舒尔哈齐死后,努尔哈赤收养阿敏,成为现在建州部的大将,不过他的姐姐可是李如柏的小妾,李如柏自然是和阿敏有联系的。
李如柏说道:“阿敏和奴酋有杀父之仇,必不甘心于其下,然如何使用,就是朝廷的事情了。这个事情,你要相机行事,不可轻易交出。”
第103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五)
李如柏很清楚,李家和阿敏有联系的事情,对于李家来说是双刃剑,用的好了,可以使得李家在平辽之战中分润一个奇功,但是搞得不好,就会成为李家的把柄。
本来朝廷就认为李家和建州女真有瓜葛,要是再被朝廷知道李家和努尔哈赤麾下大将和侄子有往来的话,那就等于给科道主动送上了把柄,科道才不管阿敏的爹是谁,那你李家就是通虏,到时候不把李家骂烂才是怪事,所以李如柏明白告知李世忠。
所以李如柏把话说得很死。
“有关阿敏的事情,”他看着李世忠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陛下和太子,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李世忠郑重地点头。
李如柏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准备。随后,他亲自给祖承训写了回信,说明了李家的要求——李世忠袭爵后送入慈庆宫。同时,他开始挑选李家的家丁,准备由李世忠带队赶赴广宁。
而在广宁,奉召而来的李永芳也快到了,郭光复赶紧通知陆遇,带领一众锦衣校尉在巡抚衙门埋伏起来,只待李永芳上钩,而李永芳还恍若未觉,只带了几名亲兵就到了巡抚衙门。
李永芳自然是规规矩矩的地上手本求见,巡抚标营的士卒将李永芳请了进去,带到了二堂,巡抚辽东右佥都御史郭光复正在堂上,李永芳刚刚准备唱名报进的时候,陆遇所带来的一种锦衣校尉就冲上来将他制服了。
李永芳自然是极力挣扎,同时大声喊道:“都宪这是何意?”
陆遇这才施施然走出来,对李永芳说道:“李永芳,你通虏的事发了,本都堂今日就是奉上谕缉拿你的。”
李永芳一见陆遇身着的飞鱼服,当即明白了不是郭光复要拿他,而是京师来的锦衣亲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即说道:“下官没有通虏,还请都堂明鉴。”
陆遇冷笑一声说道:“通没通虏,到了北镇抚司自有分晓。”
校尉们将李永芳押走,连夜解送京师,而张承胤率领自己的家丁也将李永芳带来了亲兵予以制服,抓获李永芳只是第一步,而辽东总兵张承胤和新任抚顺游击祖大寿要带领自己的亲兵赶赴抚顺,同时也携带了饷银,主要是去迅速安抚抚顺士卒的军心,同时抄没李永芳的家产等。
而陆遇则是在广宁等待李世忠和李家的家丁抵达。而在郭光复和张承胤的命令之下,辽东官军发饷之后,各路的机兵也纷纷向抚顺等地集结,威慑建州部,同时郭光复所派遣的通事也到了北关叶赫部,重申大明支持叶赫的立场不变,支援叶赫部分粮秣和军器。
叶赫也答应和大明的开原、铁岭保持联系,一旦奴酋有异动,立即向大明报告。
而在大明朝廷上,针对辽东的事务仍在不断地争论之中,朝廷上下对于辽东事务的纷争主要在于急剿和缓剿两种分歧上。
一些官员们认为,努尔哈赤现在并没有公然反叛,但是要是朝廷不断的刺激,有可能逼反努尔哈赤,他们在奏疏中认为:“奴酋狺桀叵测,生聚储蓄三十余年,屋居耕食,未易轻徙。况宰赛、北关,其兵力尚为均敌;奴所招抚,多我华人;北关仇夷,恒在左右;悉聚轻逞,又恐朝鲜之蹑其后。其意似未能舍数万车价之利而急言战也。非我急有以挑激之,则其反形未速。”
同时他们也认为现在辽东的情况危急,他们认为:“此酋一动,势必不支,辽左一镇将拱手而授之。即使发兵救援,亦无所及。且该镇粮食罄竭,救援之兵何所仰给?非反戈内向,即相率投虏,天下事将大坏不可收拾矣。”
他们认为一旦辽东出现危局甚至是会影响到整个大明的安危,但是另外的一些官员则是认为必须要尽快加强辽东,速剿奴酋,才能够消弭祸患于细微之时。
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况今内地千零万落,北尽南空,汹汹皇皇,只欠一反。臣且不知此时腹里靠谁,何论边鄙!汉以匈奴千里转饷,而天下困;唐以藩镇耗竭国用,而人心离;宋以西北用兵括尽民财,而社稷屋。古今败亡之祸,未有不始于边鄙而终于腹里者。边臣倘有嫠妇宗国之恤,亦可凛凛于此,而图所以为自立之计矣。”
除此之外就是款议察哈尔部的事情,这也是新上任的蓟辽总督王象乾最在意的事情,王总督自然是主款的,他上来就给朱翊钧上疏称:“奴酋奸狡不测,日以子女财物勾诱西虏以制我,而图北关。所不即并北关者,徒以宰酋为北关婿耳。宰酋于奴酋有宿隙,近虽受其婚好,而心未尝不恐其图己也。若必急宰酋以速东夷狐兔之交,而孤北关辅车之势,异日辽患益不可支。故必抚宰赛,以折努尔哈赤之图。”
王象乾的意思是对于北虏大加赏抚,用北虏制衡东虏,必须扩大贡市,增加抚赏,方有可能与之结成稳固联盟。因为蒙古诸部比较松散,即便是所谓顺义王、林丹汗等北虏大酋,也不能够控制整个北虏,在这种情况之下,大明要想款北虏,所需要的钱粮是很多的。
但是对于应该怎么款议蒙古,蓟辽督抚之间再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辽东巡抚郭光复认为,可以允许北关为“西虏”宰赛所并,以壮大其势,抗衡建州,令北虏与东虏直接冲突,而非必以开原援兵保护北关叶赫部。同时,款的重点只在宰塞部,不必扩大。
但是王象乾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王象乾认为款的重点应该在林丹汗身上,款蒙古以制东虏,王象乾提出了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以蒙古察哈尔部、朵颜部在西,辽东朕、北关叶赫部在南,朝鲜在东,三路并进,正奇并举,一举灭亡建州部。
王象乾显然和郭光复之间有巨大的冲突,王象乾资格老,再加上是以兵部尚书出镇蓟辽的,自然看不起郭光复这个辽东巡抚的,对于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能处理这些边务,而郭光复自然是要行使辽东巡抚的权力。
督抚之间的笔墨官司,最终还是打到朱翊钧这里来。
而朝堂上的东林党人,则借机开始搞事情。他们坚决反对款蒙古,认为这是“以有用之饷,抚无信之虏”。同时,他们把现在辽东危局的根源归结为矿税,要求朱翊钧废除矿税,减轻百姓负担。
“矿税不除,辽东不宁!”他们在奏疏中慷慨陈词。
朱翊钧看着堆成这些奏疏,面无表情。他想起朱常洛说过的话:“矿税不可轻废,否则朝廷财政立时崩溃。”
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这些两榜进士,还不如哥儿看的明白!”
第104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六)
朱常洛在讲读之外,密切关注着朝廷上下的动态。而现在,他对于大明朝廷这个巨大的精神病院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现在的大明朝堂,不管朝廷上下有什么事情,臣子们都能因此争吵起来。不管是和此事有关无关的官员,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不管朱翊钧听不听,反正只要上疏就行了,朱常洛认为现在的大明朝廷和宛平南路600号区别不大。
现在的大明朝廷,是卧龙凤雏辈出,个个都能够指点江山,认为努尔哈赤旦夕可破,奇谋并出。
原巡按辽东御史、现山东布政司参议张五典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上疏提出了“三面扼虏”的方针,在奏疏中写道:“插汉虽崛强河西,然亦不过贪汉财物,终无大志。惟奴酋难制,甚于宰赛。窃以诸虏之合,兵力相轧,其交易离。王台终身忠顺,其孙复无怨于我,而归计建酋,屈于力也。苟借为内应,遂因而乖乱之,则兀儿忽答可购也;北关果不能自保,合应听之西归宰赛,使两酋相攻,以成相持之势,则金台失可用也;奴酋之交既携,西虏因乘其后,而两收之,则虎墩兔憨可说也;义州迤北咸境一路,适直建州巢穴,若造舰置守,暗为应援,以成犄角之助,则朝鲜可檄也。凡此皆制驭奴酋之权奇也。”
怎么说呢?这位兄弟所提出的方略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只不过对于大明现在的情况有些不清楚罢了。按照他的方略,大明要安抚北虏,收容之前被建州女真所击败的海西女真残部,策反建州内部的反对派,还要调动朝鲜人,支持叶赫部——所图确实不小。
但朱常洛看了他的奏疏之后,直接说了一句话:“无用之谋。”
大明要是有那么多的银子去款北虏、策反建州部、收容海西女真,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练兵备战。这对于朝廷来说反而是更加简单的事情。朝廷根本没有支持他这个方略所需要的钱粮,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对于这些大臣们疯狂的上疏,朱常洛根本不想关心。他现在想要的是权力——能够对辽东施加影响力的权力。
而朱翊钧对于这些奏疏也是极为不耐烦了。他对在一旁的李恩说道:“这些奏疏,于国事有何益处?”
随后朱翊钧问道:“哥儿最近在干什么?”
李恩赶紧躬身答道:“皇爷,殿下最近都在慈庆宫内讲读。”
朱翊钧闻言只是笑了一声,说道:“他不是对于辽事关心得很嘛?这个时候不吭声了?叫他过来,问问他有什么高见。”
李恩赶紧派人去慈庆宫传旨。
朱常洛在赶来的路上也在紧张地思考着。他很清楚朱翊钧叫他来是什么事情,但是自己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这才是重要的。
到了暖阁,朱常洛行礼之后,朱翊钧说道:“哥儿看看这些奏疏,都是有关辽事的。”
朱常洛接过奏疏,快速地翻看了几份。那些洋洋洒洒的方略,有的说要调集九边精锐直捣赫图阿拉,有的说要联合蒙古左右夹击,有的说要先灭叶赫断建州之臂膀。每个方案都写得天花乱坠,仿佛努尔哈赤已经是瓮中之鳖。
朱常洛放下奏疏,说道:“父皇,辽事不在方略,而在钱粮也。”
这句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上。他自然是很清楚钱粮对于战事的作用的。当年三大征,所耗费的军饷、粮秣等以千万两计。要是朝廷有这个钱粮,早就把努尔哈赤按得死死的了!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他们不是让朕开内帑吗?内帑出多少银子,才能够解决建州部啊?”
朱常洛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内帑确实有银子,但那是朱翊钧挨了多少骂才攒下来的家底。朝臣们一开口就是百万、两百万,仿佛内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办?
见朱常洛不说话,朱翊钧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问题谁也给不出答案。
朱常洛斟酌了一下,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是否安稳,不在辽东,而在内地。只要内地安稳,能够源源不断向辽东供应军需,纵有小挫,奴酋必亡。”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要是大明有足够的钱粮,耗也把努尔哈赤耗死了。建州女真能有几万丁壮?大明的人口是建州的几百倍。可眼下的问题恰恰就是朝廷没有钱粮。内帑确实有钱,但朱翊钧很清楚,这些银子是应急用的。要是让这些官员们要顺了手,这点内帑一样顶不了多久。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忽然说道:“哥儿最近和讲官们,不是频频商量辽事吗?连盐税、开中都商量了。哥儿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言。”
朱常洛心中一凛。朱翊钧这是在告诉他:你在慈庆宫里做了什么,对于朕来说都是了如指掌的。最好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他赶紧说道:“儿臣只是和讲官们讨论一二,这些军国重务,自然是要父皇圣心独断才行。”
朱翊钧听了之后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这天下之事,不是朕能够圣心独断的。朕被掣肘的时候多了。哥儿既留心于辽事,何妨说说。”
有了朱翊钧的允许,朱常洛知道这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机会,也是争取更多权力的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父皇,儿臣以为,努尔哈赤立马就反的可能性不大。”朱常洛说道,“建州女真刚刚吞并海西诸部,内部尚需消化。且李成梁虽死,余威犹在。努尔哈赤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款蒙古一事,”朱常洛斟酌着说,“不能对蒙古人抱有太高的希望。只要蒙古人不袭扰大明,不给大明收拾建州制造麻烦就行。指望他们帮大明打仗,不现实。”
“那你说该怎么办?”朱翊钧问道。
“加强官军的后勤和大兵团作战的能力。”朱常洛的语气变得坚定,“辽东和蓟镇都在募兵以加强防御,但是募兵就需要钱粮。尤其是辽东,所需要的各种物资都需要从内地转运,这对于朝廷来说负担是极为沉重的。”
“所以呢?”
“所以儿臣认为,要发展北直隶。重点是水师和盐政、工场。”
朱翊钧的眉头微微一挑:“哥儿详细说说。”
朱常洛正色说道:“父皇,从登莱到辽东,海路不过五百里。顺风两日可到。若朝廷能在天津、登莱建立水师,不仅可以向辽东转运粮秣,更可以从侧翼威胁建州。女真无水师,这是我大明最大的优势。当年太祖、成祖用之以安辽东,列圣所用,何不效仿?”
朱翊钧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朱常洛继续说道:“再说盐政。长芦盐场就在北直隶,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若能整顿长芦盐场,增加盐税,用于本色开中,则商人自会运粮到辽东。朝廷不必亲自转运,省时省力。也不必因此征发百姓,导致民怨沸腾。”
“还有工场,”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北直隶和京师有遵化铁厂、军器局、盔甲厂。若能整顿这些工场,制造精良军器装备新军,保障官军的战斗力,而且赏抚蒙古,支援叶赫,这些物资比银子更好用。”
朱翊钧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哪样不要银子?”
朱常洛早有准备:“父皇,儿臣以为,水师乃我之长,虏之短,如不用之,岂不可惜?且开海以来,贸易纷纷,而入于朝廷者几何?豪势瓜分,朝廷无得。是使朝廷有平海之劳,而无开海之利也。”
这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上。
说到银子,朱翊钧怎么能不积极?现在朝廷上下到处都在要钱,他作为皇帝每天为了银钱之事已经是焦头烂额了。矿税被朝臣们骂得体无完肤,盐税被盐商们把持,关税被豪强瓜分——这些银子,本该进朝廷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朕的钱啊!
“继续说。”朱翊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朱常洛心中一喜,知道父亲心动了。他继续说道:“儿臣以为,整顿长芦盐政,不是为了增加赋税,而是为了恢复开中。让商人运粮到辽东,换取盐引。这样一来,朝廷不用出一两银子,辽东的军粮就有了着落。”
“至于水师,”朱常洛顿了顿,“朝廷要以兴办造船厂为先,朝廷在龙江等地有造船工场,但是主要是制造漕船的,朝廷要兴办水师,必须在北直隶兴建造船厂,同时为了应急,先从福建、浙江等地抽调一批船只和水手到天津来,以拱卫京师,驰援辽东。”
朱翊钧沉吟片刻,问道:“哥儿说的这些,需要多少银子?”
朱常洛说道:“父皇,要做此事,不在钱,而在人。”
朱翊钧的兴趣一下子被朱常洛给吊了起来,大明的这些官员们,要做任何事情首先就是要钱,没想到朱常洛首先是要人,这确实是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们不同的,朱翊钧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朱常洛说道:“儿臣举荐两人,第一是袁可立,第二就是王象晋。”
袁可立是之前朱常洛就举荐过的,但是朱翊钧认为袁可立没有军事经验,所以没有用袁可立巡抚辽东,但是巡抚顺天的话,袁可立还是够格的,而第二个人就是王象晋,他是王象乾的弟弟,和王象乾长于边务不同,王象晋长于农事,他最大的用处就是发现了红薯的压条和扦插繁殖法,使得红薯可以大规模的推广。
朱常洛的意思是以袁可立巡抚顺天,负责整顿水师和盐政,而王象晋负责安抚北直隶的流民,推广红薯、玉米等新作物的种植,安定北直隶。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朱常洛的这个方案比朝臣们动辄要百万两的方案靠谱得多。
“那盐政呢?”朱翊钧问道,“你打算怎么整顿?”
朱常洛说道:“长芦为朝廷之要害,北地之财源,然灶户逃亡,食盐减产,边储不足,此诚当前之急务也。”
长芦盐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生产技术的落后,韩本用在内官监了解了相关的情况,长芦盐场现还是使用的煮盐法,和两淮盐场使用的晒盐法相比,产量低,而且消耗的燃料多,生产出来的食盐成本高,再加上朝廷对于这些灶户盘剥过重,使得灶户逃亡,根本无法生产足够的食盐。
所以朱常洛认为要引进晒盐法,招募流民大规模的建设盐田,提高长芦盐场的食盐生产量,以保证辽东的军储,同时重振朝廷官营工场,为官军提供精良的器械。
朱翊钧听了之后看着朱常洛说道:“哥儿谋划了不止一天吧?”
朱常洛赶紧摇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辽东之事,急不得。先整顿盐政、发展水师、整顿工场,等这些都做好了,再谈征讨建州的事。”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常洛知道,父亲需要时间考虑。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朱翊钧才开口说:“哥儿说的这些,朕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朱常洛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暖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翊钧正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李恩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朱常洛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他知道,今天的话,朱翊钧听进去了。至于能不能落实,还要看朝堂上的博弈。但至少,他让朱翊钧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只会空谈的人,朱常洛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不同,他有办法,也有决心。
窗外,天色渐暗。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朱常洛加快脚步,回到慈庆宫。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
身后,暖阁的门缓缓关上。
第105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七)
抚顺
张承胤和祖大寿赶到的时候,城里的气氛还有些紧张。李永芳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的那些亲信家丁群龙无首,有的想跑,有的想闹,还有的在观望。
而祖大寿和张承胤二话不说,先发饷。
但是张承胤和祖大寿的家丁们将装满了饷银的木箱踢倒之后,士卒们的眼睛都亮了。他们才不管李永芳是死是活,谁给银子谁就是爹。军饷发到手,抚顺官军就已经安定了下来,谁还在乎李永芳啊。
接着,张承胤宣读了李永芳的罪状——贪墨军饷。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明明白白。至于真假,没人去追究。李永芳的那些死党,由祖大寿亲自带着祖家的家丁予以处理。。
同时还要抄没李永芳的家产,李永芳在抚顺经营了这么多年,家底着实不薄。银子、布匹、粮食,还有不少从建州走私过来的人参、貂皮。祖大寿把其中三成拿出来分给了士卒,剩下的除了自己和张承胤之外,方方面面还是需要打点的。
抚顺的这些士卒们拿到银子,一个个眉开眼笑,哪还记得李永芳是谁。
抚顺,就这么稳住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天傍晚,两份拜帖送到了张承胤和祖大寿手上。
送帖子的,是佟养正。
这位原辽东副总兵、抚顺佟氏的家主,在拜帖中言辞恳切,说是要为张承胤和祖大寿接风洗尘。随拜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颇为厚重的礼单。
山参五十支,貂皮五十张,辽东骏马十匹。
张承胤看了看拜帖,又看了看礼单,对祖大寿苦笑:“佟副将的诚意还是挺足的,只是有些烫手啊。”
祖大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当然知道这份礼的分量。山参、貂皮、骏马,都是建州部出产的好东西。辽东谁不知道,佟氏就是建州部在关内的代理人?佟养正送这些东西来,既是投石问路,也是隐隐的威胁,我佟家和建州的关系,你们要掂量着办。
放在以前,张承胤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可现在,陆遇和郭光复都已经下了决心要除掉佟氏,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去。”张承胤把拜帖放下,“会会这位佟副将。”
“就这么去?”祖大寿问。
“就这么去。”张承胤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他既然要接风,就成全他,难不成他敢给我们设下鸿门宴?至于这顿饭吃完之后——”
张承胤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抚顺城内的佟家大宅,佟养正和弟弟佟养性已经在等消息了。
李永芳被抓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时,两人都吓了一跳。这些年,他们和李永芳合作得不错。李永芳在抚顺当游击,他们在背后做生意,大明的粮食、铁器从抚顺运出去,人参、貂皮从建州运出去。他们在其中捞够了好处。
可现在,李永芳栽了。
“大哥,”佟养性压低声音,“朝廷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佟养正没有回答。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紧锁。
李永芳被抓,理由是贪墨军饷。可大明九边的将校,哪个不贪墨军饷?真要查起来,九边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朝廷拿这个理由办李永芳,是有些扯淡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李永芳的家被抄了,亲信家丁也被杀了。这可不像是对待一个犯了事的武将,一般来说,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是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之前祖大寿失机战败,不比李永芳严重,但是上下活动之后,不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但是佟养正也觉得,要是朝廷真的起了疑心,连李永芳都收拾了,也不会放过佟家的,所以佟养正说道:“若是朝廷有察觉的,就不是张承胤他们来了。”
佟养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张承胤和祖大寿怎么办?”
“请客、送礼、收下当狗。”佟养正站起身,“多准备一些礼物。不管朝廷是什么意思,没有不偷腥的猫。张承胤是辽东总兵,祖大寿是抚顺游击,这两人要是能拉拢过来,咱们在抚顺就稳了,有没有李永芳无所谓。”
“可他们要是不收呢?”
佟养正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阴冷:“那咱们就立即回赫图阿拉。”
傍晚,张承胤和祖大寿带着亲兵准时赴宴。
佟家大开中门迎接。佟养正、佟养性兄弟亲自站在门口,满脸堆笑。身后,是佟家的家丁们。
祖大寿的目光扫过那些家丁,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夷丁。有几个甚至公然留着金钱鼠尾——那是女真人的发式。如果是汉人家丁,怎么敢留女真人的发式?除非他本来就是女真人。
看来佟家和建州的关系,比传闻中还要深。
“张总戎,祖游击,”佟养正抱拳行礼,“二位远道而来,佟某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佟副将客气了。”张承胤笑呵呵地拱手回礼,“早就听说佟家在抚顺乃至辽东都是第一家,今日能来府上做客,是咱们的福气。”
“哪里哪里,要说第一,还得是铁岭李家,两位快请!”
酒宴上,张承胤、祖大寿和佟家兄弟对面而坐。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觥筹交错间,气氛倒也热络。
酒过三巡,佟养正举杯:“张总戎辽东柱石,祖游击也是将门英才。此番镇守抚顺,我等无忧也。”
祖大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若非李永芳坏了事,某也得不到这个差事。”
他打了个酒嗝,凑近佟养正:“佟副将,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个抚顺游击,某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祖家在辽东混了这么多年,某总不能连个差事都没有吧?李永芳那厮,活该他倒霉,竟敢跟郭都宪争饷银,还以为是李大帅在的时候呢!”
张承胤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祖家这回可是出了大血,在郭都宪和朝廷钦差那里,银子没少花。李永芳这厮不识相,正好腾出位置来。”
两人一唱一和,把李永芳被抓的原因就这么无意间泄露了出来。
佟养正端着酒杯,听得仔细。祖大寿为了起复花了不少银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祖家是辽东将门,祖大寿又是祖承训的长子,自然要想办法谋个差事。
至于李永芳,因为嚣张被郭光复借机拿下,也说得通。而且祖大寿上来就抄没李永芳的家产,也说明祖家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
辽东这些军头,一向桀骜不驯。李成梁在的时候,他们眼里只有李大帅,哪有巡抚的牌票?现在李成梁死了,郭光复拿一个李永芳开刀立威,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大明文贵武贱,就是总兵、副将,在巡抚眼中和犬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佟养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祖游击说笑了。”他端起酒杯,“李永芳既然坏了事,怨不得别人。日后抚顺的事,还要仰仗祖游击多多照应才是。”
祖大寿摆摆手,醉眼朦胧:“好说好说。都是辽东出身,某日后还要佟副将多关照啊。”
他忽然凑近佟养性,压低声音:“佟老板,早就听说佟家是辽东巨贾,生意做得大。某这个人,不爱从士卒身上刮油水,那能挣几个银子?老子从来就没想刮穷鬼的钱,谁有钱挣谁的,佟老板说是不是?”
佟养性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听明白了祖大寿的意思——这位新来的抚顺游击,正急于回本呢。
“祖游击说笑了。”佟养性举杯,“佟家做生意,全靠辽东的兄弟们照应。佟家也是知恩图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日后还要仰仗祖游击多多庇护。”
祖大寿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他把礼单往怀里一塞,拍着佟养性的肩膀:“佟老板爽快!某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你放心,只要有某在抚顺一天,你的生意就没人敢动!”
而佟养正也向张承胤再度送上了礼单,和祖大寿相比,张承胤就要矜持的多了,毕竟人家堂堂一镇总兵,也是吃过见过的。
张承胤将这份礼单放在桌上,用指节轻轻的扣着,张承胤说道:“佟副将的诚意,本军门已经看到了。只是这辽东的生意,不仅仅是要挣钱的,还是要看顾着辽东镇的弟兄们。”
张承胤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他可以对佟氏兄弟的走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佟氏兄弟必须保证辽东镇的安定,让张承胤好做,否则的话,辽东不安稳,张承胤这个总兵讨不到好处,佟氏兄弟也不会有好处的。
佟养正和佟养性对视一眼,赶紧说道:“谨遵总戎教诲。”
张承胤这才将手中的礼单收下,佟氏兄弟的心这才放下来。
酒足饭饱之后,佟家兄弟亲自把张承胤和祖大寿送到门口。临别时,又让人牵来几匹好马,说是“一点心意”。
张承胤和祖大寿这才在亲兵的搀扶之下上了马,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回到抚顺游击衙署之后,祖大寿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他坐直身子,目光清明。
“张总戎,你看如何?”
张承胤也收起了那副醉态,冷笑一声:“佟家兄弟,比李永芳精明多了。他们送的东西,可不只是银子。”
“你是说——”
“山参、貂皮、骏马,都是建州的东西。”张承胤压低声音对祖大寿说,“佟养正这是在告诉咱们,他跟建州的关系不浅。想动他,得掂量掂量。还有那些夷丁,这是在示威呢。”
祖大寿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说:“那咱们就让他继续觉得,咱们被他的银子收买了吧。”
“然后呢?”张承胤问道。
祖大寿说道:“等陆佥事和李世忠的家丁一到,围而杀之,鸡犬不留。”
张承胤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佟家的家丁大多是夷丁,确实能打。”祖大寿的目光冷下来,“但咱们的人也不少。只要李家的人一到,我们两家的家丁和总戎的亲兵加在一起,佟家就是有夷丁,也能一举荡平。”
张承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宴会结束之后,佟府的大门已经紧闭。高高的院墙后面,佟养正和佟养性还在商量着什么。最近建州对于粮食的需求是越来越大了,佟氏兄弟很清楚,努尔哈赤在积攒军粮,准备和大明正式摊牌了。
而他们则是要趁此机会最后再捞上一笔,现在看来,祖大寿急于想要将自己行贿买官的成本收回,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抚顺也是辽东防备女真的重镇,城内储备了不少的粮秣,要是能够说服祖大寿将这些粮秣倒卖了,他们在努尔哈赤面前可以就算是立下了大功了。
第106章 密室筹谋伏白刃(八)
广宁卫,辽东巡抚衙署。
陆遇刚刚安排完解送李永芳去京师的事,又写了一封密信向朱常洛汇报辽东的情况。朝廷解运的饷银发下去之后,辽东镇的士气确实有所恢复,士卒们拿到银子,军心士气还是有所振奋。但军储匮乏的问题依旧严重,辽东粮价很高,外地的客商又不多。
他将这些情况都如实的向朱翊钧和朱常洛奏报了,这时候一个锦衣校尉进来禀报:“陆指挥,祖家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陆遇知道这是李世忠到了。
他当即起身,跟着来人赶往祖承训的府上。
祖家书房里,祖承训已经准备好了。见陆遇进来,他起身相迎,指着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道:“陆佥事,这是故宁远伯之子李世忠。”
又转头对李世忠说道:“这位是锦衣亲军堂上官、天子钦差、故忠诚伯之后陆遇。”
李世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陆都堂。”
陆遇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小伯爷抬爱了,下官当不得都堂二字。若论起来,令祖与先祖父同朝为官,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小伯爷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允和或者是陆世兄即可。”
李世忠当即拱手说道:“陆世兄!”
三人落座之后,祖家的家丁送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祖承训开门见山:“陆佥事,李家的条件,世忠已经和我说过了。这次李家愿意鼎力相助,但是希望陆佥事能够帮世忠袭爵,然后送入慈庆宫,做太子勋卫。”
说罢祖承训将李如柏的信递给了陆遇。陆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接过李如柏书信,仔细看了一遍。
李如柏在信中说得很明白。李家现在有了爵位,不想再陷在辽东这个泥潭里了。他们要的是保全富贵,所以对于李家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李世忠袭爵,在京师站稳脚跟,成为勋臣中的一员。至于辽东的事,他们愿意支持祖家接手李家的关系网,让祖家成为辽东将门新的领头羊。
条件嘛,就是祖家和陆遇要帮李世忠把这事办成。
陆遇看完信,沉思良久。
“小伯爷袭爵一事,”他终于开口,“下官和严都督可以鼎力相助。小伯爷是李成梁的长孙,李如松的长子,按礼法就该袭爵。这件事,问题不大。”
李世忠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勋卫一事”陆遇顿了顿,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某能做主的。就是殿下,恐怕也难以做主。此事非得陛下点头才行。”
他说的都是实话。太子勋卫,那是要伺候在储君身边的人,没有皇帝点头,谁也不敢安排。即便是朱常洛,在这种事上也不敢擅作主张。
李世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遇接着说:“不过,下官可以保证,小伯爷能见到殿下。至于能不能留在慈庆宫,就看小伯爷自己的本事了。”
李世忠想了想,忽然笑了:“世兄不欺小弟,信人也!什么时候出发?李家但听陆世兄一句话。”
陆遇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小伯爷不怕某不认账?”
李世忠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遇说:“出来之前,三叔曾经对我说:‘若是陆佥事答应勋卫一事,则万不可行,带家丁回来即可。若是不能允勋卫一事,则可信之。’”
陆遇接过信,展开一看,正是李如桢的笔迹,上面拜托陆遇在京师要照拂李世忠,帮他寻找门路,李家必有后报。
他看完信,和李世忠相视一笑。
李如桢不愧是锦衣亲军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对这套门道太清楚了。他故意设了一个陆遇做不到的条件,就是要试探陆遇的底细。如果陆遇明知做不到还满口答应,那就是想白嫖李家,自然是不能信任。如果陆遇坦承办不到,那反而可以信任。
李世忠初生牛犊不怕虎,既然确认了陆遇没有诓骗自己,便果断决定:“世兄,事不宜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陆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自然是越快越好。拖得久了,佟家起了疑心,就不好办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祖承训和李世忠脸上扫过:“御马监禁兵里有战斗力的鞑官,加上锦衣校尉,一共三百人。李家的家丁,能出多少?”
李世忠答道:“二叔点了三百精壮,都是跟着家父打过仗的老兵,这些人绝对可靠。”
“那就是六百。”陆遇点点头,“加上祖家在抚顺的人手,足够了。”
祖承训在一旁说道:“大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和他两个弟弟,加上祖家的家丁,已经把抚顺游击营握在手里了。”
“张总戎呢?”陆遇问。
“已经出发了。”祖承训说道,“他以巡视边墙为名,带着中军去了鸦鹘关。万一佟家的人往建州跑,他正好堵住。”
陆遇点了点头。张承胤这步棋走得妙,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切断佟家的退路。既帮了陆遇一把,但是又和此事保持了一个可以脱身的距离。
随后祖承训取来舆图,为陆遇和李世忠讲解路上要注意的事项,作为辽东宿将,祖承训对于辽东的山川草木,都了如指掌,从广宁到抚顺,五百余里的路程,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渡口,这些祖承训都说的很清楚。
最后祖承训说道:“陆佥事、小伯爷,佟家乃是辽东大族,家丁众多,其中的夷丁更是骁勇,故而务必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到了抚顺,与犬子联系上之后,就立即动手,切莫拖延,否则一旦为佟家所侦知,事情就麻烦了!”
陆遇和李世忠赶紧答应下来,三人又在书房里商量了许久,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陆遇才起身告辞。
他走出祖府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广宁城头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打更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陆遇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涌动。佟家、李永芳、建州女真、朝廷……这些力量搅在一起,随时可能引爆一场风暴。而他,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回到巡抚衙署,还有很多事要做。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宝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佟养正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李永芳已经被朝廷拿下了,抚顺换了新的游击,叫祖大寿。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在努尔哈赤的下首,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阿敏,还有他的子侄们,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到了。
“李永芳被逮了。”努尔哈赤把信扔给离他最近的次子代善,“你们看看。”
代善看完,传给莽古尔泰,再传给皇太极,最后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大汗,”何和礼第一个开口,“南人争权夺利,本是常事,这并不稀奇。这个祖大寿是祖承训的长子,又重金贿赂郭光复等人,取代李永芳,很正常。”
额亦都也点头:“何和礼说得对。辽东那些将门,谁不是这么上来的?李永芳坏事了,自然有人要上来。”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
老八一向最有脑子,他想听听皇太极怎么说。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抚顺的位置:“父汗,儿臣担心的不是李永芳,是抚顺换了人。”
努尔哈赤目光炯炯的看着皇太极问道:“怎么说?”
皇太极赶紧说道:“父汗,李永芳在抚顺多年,和咱们一直合作得很好。粮食、铁器、布匹,这些年没断过。现在换了个新游击,这人是什么底细?对咱们是什么态度?这些都不清楚。”
努尔哈赤赞许的点了点头。
皇太极接着说:“更让儿臣担心的是,李永芳是以贪污军饷为由被拿下的。大明的将校,有不贪污军饷的吗?这分明就是借口罢了,而且进来明狗朝廷动作不小,先是发内帑,现在又换抚顺游击,父汗,这不得不防啊!”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代善第一个跳出来:“老八,你太多心了。大明想对咱们动手,也不看看现在辽东镇是什么样的?李成梁父子都死了,辽东的官军有什么可怕的?李永芳那点事,不过是他们自己人争权夺利罢了。”
莽古尔泰也附和:“就是,明狗内斗,与咱们何干,再说了佟养正不是说了吗,这个祖大寿一样是个贪财的人。大不了多给他一些。”
费英东等人也和他们的意见是差不多。
只有阿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阿敏,你怎么看?”
阿敏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汗,臣以为,不管大明是什么心思,咱们都得做好准备。李永芳在的时候,万事都好说,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这个祖大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尚未可知。”
努尔哈赤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派人去抚顺探探底。”阿敏的声音很平静,“看看这个祖大寿是什么人,能不能合作。如果合作不了,就得早做打算。”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阿敏这话说得在理。不管大明是什么态度,建州都得有自己的准备。但是派人去边境,必须要掌握分寸,努尔哈赤最近一直在厉兵秣马,为起兵做准备,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引起大明的注意,而一旦派人去大明和建州部的边境,就容易引发冲突。
是否派人,派谁去,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第107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
对于派人到抚顺那边去看看,何和礼等人是不赞同的。
何和礼对努尔哈赤说道:“大汗,近来我们和大明的关系本就不好,此时派人前往,恐怕会引起大明的注意,反正只要佟家能够继续提供粮食、铁器等,就不必担心其他。至于辽东镇内部的斗争,与我建州何干?”
何和礼的看法代表了建州大多数重臣的意见。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就是大明内部的争权夺利罢了。李永芳下去了,祖大寿上来了,仅此而已。这种事在辽东镇不是很正常吗?
李永芳确实对建州很重要。有他在抚顺当游击,佟氏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大量物资如粮食、铁器、人口等走私进入建州。这些年,建州能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部落发展到今天,李永芳功不可没。
可按照佟养正的奏报,新任抚顺游击祖大寿极为贪财。他为了谋取这个职位花了重金,现在正急着回本。反正都是拿钱贿赂大明边将,李永芳也好,祖大寿也罢,有什么区别?给谁送不是送?
可努尔哈赤不这么想。
他坐在汗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深邃。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别的事。
努尔哈赤太了解大明了。不管是当年给李成梁当亲兵,还是后来给李成梁当坐骑,他对于大明内部还是很熟悉的。他知道,大明不是傻子,辽东也不是铁板一块。李永芳被拿下,换了祖大寿上来,这件事看似平常,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辽东的这些文武官员们确实是经常内斗,这点努尔哈赤是很清楚的,但是还从没有过这么酷烈的办法,即便是祖大寿要想取代李永芳,可以采取的方式是很多的,最简单的就是买通御史弹劾李永芳,花不了多少银子就可以达到效果,直接将李永芳踢回卫所去,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但是祖家偏生采取了最决绝的手段,查办了李永芳,甚至连李永芳的家产都予以抄没了,这点是很令人费解的,因为对于辽东的这些将门来说,大多互相联姻,彼此之间都还是很亲密的。祖家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了,而且这会使得其他的将门警惕祖家的。
这点很难解释的,除非这个抚顺游击对于祖家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或者并不是祖家要谋求这个抚顺游击。
努尔哈赤不能不多想,因为佟氏对建州太重要了。那是建州获取各种物资的命脉,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和礼、皇太极,”努尔哈赤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你们两人带人去鸦鹘关外看看南兵的动向。不要惊动他们。”
何和礼和皇太极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领命。
努尔哈赤选他们去,自然是有道理的。建州部中,真正有脑子的人不多。额亦都、费英东打仗勇猛,可要论韬略,差得远。莽古尔泰更是只有一身蛮力。真正做事沉稳,同时有脑子的,就是何和礼和皇太极。
努尔哈赤说道:“少带些人,只是去看看,要是大明那边有什么异动,立即奏报,不得多事。”
何和礼和皇太极自然是明白努尔哈赤的意思,尽管现在建州部的实力已经很强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女真诸部都已经被建州部所吞并的,在建州部内部,也一直有声音要求对大明开战,但是努尔哈赤认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建州部内部还有不少事和当年的舒尔哈齐是一样的想法,他们畏惧大明,毕竟李成梁的余威犹在。
而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阿敏身上。
“阿敏,”努尔哈赤忽然问道,“韩宗功那边可还有联系?”
阿敏的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大汗,李家那边,只有日常问候。”
韩宗功是李成梁的女婿,当年和舒尔哈齐关系极好。而舒尔哈齐的女儿嫁给了李如柏做小妾,说起来,阿敏和李家还有些亲戚关系。可从舒尔哈齐死后,阿敏就变得极为低调。打仗冲锋在前,平时绝不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和李家有任何联系。他怕努尔哈赤误会,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李家,在舒尔哈齐死后,也断了和建州的一切来往。两家之间,只剩下名义上的亲戚关系。
努尔哈赤看着阿敏,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李家毕竟是亲戚,还是要多联络的。顺便问问,这个祖大寿是什么来头。”
阿敏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努尔哈赤要阿敏联系李家,自然有他的目的。他想通过李家了解祖大寿的底细,努尔哈赤是知道祖承训的,但是祖大寿是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和李家有没有关系?努尔哈赤在情报上从不马虎,他善于用间,对辽东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次也一样,他认为大明突然更易抚顺游击,其中必有内情。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何和礼和皇太极出发后,阿敏也告退了。走出大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努尔哈赤刚才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阿敏很清楚,虽然在舒尔哈齐死后,努尔哈赤收养了他,但是阿敏很清楚,努尔哈赤从未信任过他,对于自己一直是严加防范的,这次努尔哈赤到底只是想了解祖大寿还是在试探阿敏,阿敏也吃不准。
阿敏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府邸,派出心腹给韩宗功去信了。
抚顺。
祖大寿这几天没闲着。
他派人摸清楚了佟家在抚顺城内外的底细,佟家店铺在哪里,宅院在何处,家丁有多少,分布在什么地方。甚至连佟家兄弟的日常活动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情报,都摆在他书房的案头。
祖大弼猛地推门进来,说道:“大哥,李家和陆佥事的人已经到了。”
祖大寿猛地站起来:“到了?”
祖大弼赶紧走到祖大寿身边,低声耳语道:“到了。李家带了不少人,都是精壮。陆佥事的鞑官和锦衣校尉也到了。现在都在城外等着。”
祖大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西沉,把半个抚顺城染成金红色。再过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
“传令,”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今晚动手。”
而在城外。
李报恩蹲在树丛里,仔细检查着手中的骨朵。同时李家、祖家的家丁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李世忠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李叔,都准备好了?”
李报恩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小伯爷放心。老李虽然年纪大了,这点活还是干得了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可李世忠知道,这平淡底下,是三代人用命换来的底气。
李报恩的父亲李友升,当年是李如松麾下的家丁头目,官至险山参将。万历援朝东征时,碧蹄馆一战,倭寇以重兵埋伏,调集四万五千人设伏,必欲置他于死地。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李如松想退,可倭寇咬得太紧,退不了。
李友升一个人断后,硬生生扛住了追兵。等李如松脱险,李友升已经战死在阵中。
李友升能够这么为李如松卖命,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年李友升还是个普通家丁时,因为和一个妓女幽会误了军期,大明军法严厉,这种事情,是按律当斩的。但是李如松惜他勇武,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把那个妓女买下来,还给他们办了婚事。
从那天起,李友升的命就是李家的。
父亲死的时候,李报恩才十几岁。李家养大了他,又让他继承了父亲的位置,继续统领李家的加的那个。这份恩情,他也记着。
“都准备好了,”李报恩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只等城里信号。”
树丛后面,三百多个家丁和鞑官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辽东的家丁不穿罩甲,也不喜欢使用单刀等兵器。他们穿棉甲,外罩锁子甲,既保暖又能挡箭。他们习惯用钝器或者是长兵,因为马上作战,长兵的优势还是很大的。
这些东西,比刀剑好用。刀砍在甲上不一定砍得动,骨朵砸下去,甲不碎骨头也碎了。
李世忠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佟家大宅。
浑河北岸,高尔山南麓,佟家大宅就建在那里。宅子很大,围墙很高,里面住着佟家兄弟和他们的家丁。庄园里的佃户,也都是佟家的家丁。外人进去,根本藏不住。
之前佟家兄弟因为李永芳的事去了城里,可探明了消息后,又回了城外的大宅。对他们来说,城里不安全,还是自家地盘踏实。
李世忠忽然问道:“李叔,你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怕不怕?”
李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伯爷,怕就不来了。上了阵,就不能怕,一怕,这口气就泄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李世忠也笑了,拍拍李报恩的肩头说道:“李叔,活着回来!”
李报恩只是沉默的点点头,而在远处,抚顺城头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
第108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二)
抚顺城内,游击将军衙署。
最近抚顺游击营的士卒们日子过得很滋润。作为朝廷抵御女真的要地,这次内帑增饷,抚顺等临近建州部的官军都拿到了更多的银子。更难得的是,祖大寿为了稳住军心,并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克扣军饷。加上抄没李永芳家产后分到的那份,士卒们手里都有了闲钱。这些日子,连抚顺城里的妓女都有些吃不消了。。
可今晚,气氛不对了。
游击衙署里面,站满了顶盔掼甲的士卒。除了祖家的家丁,还有这些日子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抚顺游击营士卒,他们都是亲近祖家且武艺不错的人。火光下,一张张脸绷得很紧,这些士卒们也感觉到了,今日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祖大寿换上了甲胄,在家丁的护卫下大步走出。他扫了一眼院中列队的士卒,沉声问道:“人都到齐了?”
祖宽上前一步:“回将军,都到齐了。”
祖大寿点了点头。祖宽一挥手,几个家丁抬上一口大箱子,放在院子中央。
箱子被祖大寿一脚踢翻。白花花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火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院中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些银子,一些士卒们的喉结上下翻滚着。
祖大寿冷声说道:“散给兄弟们!”
祖宽带着几个家丁,手脚麻利地把银子分到每个人手里。士卒们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这一把,顶得上半年的饷银。
银子发完,祖大寿又拿出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在火光下展开:“奉辽东巡抚郭都宪、镇守辽东总兵官钧谕,抚顺佟氏,通虏资敌,罪在不赦!本将奉都宪、军门之令,率抚顺游击营缉捕要犯,查抄佟氏。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祖家的家丁齐声大吼。
抚顺游击营的士卒们愣了一下,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喊起来。他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动佟家,但银子揣在怀里,刀在手里,祖大寿这样的将军是值得卖命的,而且他们大多都是抚顺本地的军户,对于佟家做的什么生意,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清楚的,所以对于朝廷动手,他们也并不意外。
而祖大寿一挥手,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低级军官被押了上来。他们都是佟家安插在抚顺游击营的耳目,这些日子祖大寿一面掌握部队,另一面就是摸清楚抚顺游击营情况,尤其是佟家在游击营中的耳目。
祖大寿很清楚,佟家作为抚顺的地头蛇,肯定在抚顺游击营中有不少的耳目,不拔除这些耳目,自己是无法控制抚顺游击营的。
“尔等身为大明将校,食朝廷俸禄,却为建虏耳目!”祖大寿冷冷的说道:“按军法: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刀光如练,几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在火光下触目惊心。院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祖大寿环视一圈,冷冷地说:“这就是通虏的下场。”
震慑住所有人后,他开始分派任务。
“祖宽,”他看向家丁统领,“你带人封锁军营,弹压士卒。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祖宽朗声答道:“遵命!”
然后祖大寿继续分派任务,祖家的家丁们和这些选出来的游击营士卒们分作数队,分别控制抚顺四门,还有就是各佟家的各个据点。
祖大寿说道:“此次有所缴获,尔等均分!”
士卒们自然是大声回答道:“遵命!”
士卒们的眼睛亮了,祖大寿这个主将,对于士卒们还是不错的,这些士卒们见有银子挣,自然是愿意卖命的。
一条条火龙从游击衙署涌出,奔向抚顺城各处。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使得抚顺城内的百姓都被惊醒了。
而在城头上,五个灯笼次第亮起,在夜空中极为醒目。
这是给城外人的信号。
城外,佟家庄子。李报恩蹲在草丛里,死死盯着远处的宅院。月光如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佟家的大宅矗立在浑河北岸,院墙高耸,里面灯火通明。
祖大寿已经发出了信号,陆遇随即命令官军开始动手。
李报恩首先率领精锐家丁和鞑官,偷偷摸进佟家庄子内部,清除掉部分巡逻的家丁,为后续的大部队扫清障碍,佟养正毕竟是当过辽东副总兵的,即便是赋闲多年,在自己的安全上还是很用心的,尤其是他很清楚佟家做的是什么生意,所以佟家庄子里巡逻的家丁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御马监的鞑官。他们箭术精湛,是专门对付巡逻家丁的。月光下,鞑官们猫着腰,像幽灵一样摸向佟家大宅外围。
一个落单偷懒佟家家丁正靠着树干打瞌睡。鞑官拉开弓弦,箭矢无声地飞出,正中咽喉。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李报恩带着大队人马跟在后面,一路畅通无阻地摸到了佟家大宅附近。可宅子附近的巡逻家丁很多,再往前就藏不住了。
李报恩当即命令:“鞑官,攒射大门!”
弓弦齐响,数十支箭矢划破夜空,钉在大门和院墙上。守门的家丁惨叫着倒下,有的被射穿胸口,有的被钉在门板上。
“跟我上!”李报恩挥舞骨朵,第一个冲上去。
李家的披甲家丁紧随其后,像一道铁流涌向佟家大门。这些身披重甲的李家家丁,硬是用自己的身躯狠狠的撞击佟家的大门,大门摇摇欲坠,又是几下猛撞,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庄子外面,陆遇和李世忠听到喊杀声,立即指挥大队人马杀入。锦衣校尉、鞑官、李家的家丁,数百人如潮水般涌入庄内。
陆遇早就下达了命令:“鸡犬不留!”
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在庄子里回荡。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在喊杀声响起的那一刻,佟养正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外面的动静不对。不是普通的盗匪,也不是一般的乱兵,那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刀,对弟弟佟养性吼道:“快,召集家丁,杀出去!”
佟养性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往外跑。可还没跑出几步,一支冷箭从窗外射进来,一下子钉在他身旁的门框上,箭尾的箭羽还在嗡嗡颤动。
佟养正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冲到窗前。外面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那些冲进来的士卒,甲胄精良,武艺精熟,根本不是抚顺游击营的普通士卒,是家丁!是辽东将门所豢养的精锐家丁!
“祖大寿!”佟养正恨得咬牙切齿。
他以为祖大寿只是个贪财的草包,没想到人家从头到尾都在演戏。那些银子、那些笑脸、那些醉话,全是为了稳住他!
佟养性已经吓破了胆,他连声问道:“大哥,怎么办?”
“守住!”佟养正大声吼道,“让家丁顶住!只要冲出庄子,往建州跑,大汗会收留咱们的!”
在佟家大宅里居住的大多是是佟家所豢养的女真夷丁,这些女真人还是非常之悍勇的,虽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寨子里的夷丁们冲出来聚集在一起,朝门口反扑。
可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官兵,是李家和祖家的精锐家丁。这些家丁们甲胄精良,武艺精湛,而且互相之间配合默契,在这种狭窄空间的战斗中,家丁无疑是极为好用的。佟家的家丁虽然悍勇,但仓促应战,连甲都没穿齐,哪里挡得住?
几个悍勇的夷丁冲在最前面,可刚露头,就被后面的鞑官攒射压回去了。剩下的犹豫了一下,又被李家的家丁冲上来砍翻在地。
佟养正在家丁的簇拥下出来,看着面前的情况,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些冲进来的家丁,甲胄精良,刀法老辣,绝对不是祖家一家能拿出来的。这是辽东几家将门联手要剿除佟氏。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老夫佟养正!是哪家的好汉,不妨出来看看,何必藏头露尾?”
院中厮杀声稍停。一个粗壮的汉子抬起头,满脸是血,咧嘴一笑:“佟养正,今日就是你佟氏灭族之期!到了阎王爷那里,莫告错了人,老子是铁岭李报恩!”
李报恩!李家的家丁!佟养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李报恩指挥家丁们趁势扑了上去,家丁们再次扑上去。佟家的夷丁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很快就不剩几个了。
佟养正知道大势已去。他回头看了弟弟一眼,苦笑道:“咱们走不了了。”
佟养性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佟养正握紧长刀,看着远处的抚顺城。城头的灯笼还在亮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佟养正冷笑的说道:“祖大寿,老夫在下面等着你!”
说罢长刀横颈,对佟养性说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活着吗?少受些苦吧!”说罢自刎,而佟养性则是颤颤巍巍举起刀,结果被冲进来的李报恩一脚踢飞,随后控制起来。
第109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三)
万历四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抚顺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昨夜一晚上的喊杀声,把很多人都吓破了胆。有人缩在被窝里发抖,有人趴在窗缝往外看,还有人收拾好了细软,准备天一亮就逃出城去。
可天亮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街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乱兵烧杀抢掠,甚至连血迹都被冲洗干净了。只有佟家在各处的店铺和宅院门口,有游击营的士卒守着。
百姓们这才明白,昨夜是新上任的游击将军拿下了佟家。
在辽东,这种事并不稀奇。这里是边镇,各级镇守武官才是辽东的地头蛇,百姓早就习惯了,谁当官、谁倒台,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那些武官们做事向来简单粗暴,抄家灭族也不是头一回了。朝廷的巡抚、巡按,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何况抚顺城内的百姓,其实也多是卫所军户,之前佟家嚣张跋扈,不少也都对此极为不满,这次被祖大寿给除掉了,反而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而游击衙署里,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陆遇坐在佟养性面前,面前的佟养性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锦衣校尉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佟养性已经被锦衣亲军们好好深入交流了一下,锦衣校尉们自然是狠狠的爱佟养性一下。
陆遇慢条斯理地开口:“佟老板,说出向建州走私禁榷物资的人,本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要不然,咱们就可以好好玩玩了。”
佟养性浑身发抖。他不是什么硬骨头,锦衣亲军的凶名他从小就听说过。这次连锦衣卫都惊动了,可见事情有多大。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一长串名字,有辽东各地的商人、卫所军官,甚至还有户部派驻辽东的管粮主事、郎中等。
佟养性交代完了之后,陆遇问道:“佟老板,真的说完了吗?”
佟养性有气无力的说道:“陆指挥,小人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求陆指挥给个痛快!”
陆遇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身边的锦衣校尉说:“用刑。”
佟养性瞪大了眼睛,嘶声喊道:“陆指挥!你不讲信用!你说过给小人一个痛快的!”
陆遇笑了笑,温和的对佟养性说道:“佟老板,不用刑,本官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全交代了呢?”
他转身走出刑房,身后传来佟养性的惨叫。
院子里,李世忠和祖大寿已经在等了。
祖大寿问道:“可有收获?”
陆遇把名单递给他说道:“交代了,在抚顺的,你直接拿人。不在抚顺的,行文郭都宪,让他处置。”
祖大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人?”
陆遇长叹一声说道:“佟家树大根深,自然牵涉的人不少。”
其实陆遇并没有将所有的名单给祖大寿,尤其是户部的这些管粮主事、郎中等,他们是户部的官员,即便是郭光复,也无权处置的,只有通过锦衣亲军上奏陛下,请陛下处置才行。
李世忠在一旁问:“抄家的事,世兄打算怎么分?”
佟家可是辽东大族,几代经营下来,所积累的财富自然是不少的,而且陆遇的锦衣亲军校尉也正在查抄相关的财物,论上阵博杀,他们不及这些家丁,但是抄家他们的专业的,抄家的分配自然也都是商量好的,五分上缴内承运库,三分各级官员们分润,两分给参战的家丁、校尉们。
现在剩下的就是将佟养性所交代的这些商人予以严惩,在抚顺的,有祖大寿立即予以抓捕、查抄,而不在抚顺的,行文辽东巡抚郭光复,予以拿捕查抄。
这些财物应该怎么处置,大明内部早就有一套潜规则了。
祖大寿当即下令:“抚顺城内,凡是佟家的店铺、宅院,一律查封。货物入官,人员拿问。一个都不许放过。”
鸦鹘关。
辽东总兵张承胤的认旗在关城上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这里是抵御建州部的前哨,地处赫图阿拉和清河堡之间,既是辽东通往建州卫的重要通道,也是朝鲜进京朝贡的必经之路。三道关隘,各距一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中最险峻的当属第三道关,一块十余丈高的巨石拔地而起,威武挺拔,气势不凡,像一只猛禽俯视着关口,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现在,关墙坍塌,器械不足,士卒寥寥。
张承胤站在关上,看着残破的边墙,脸色铁青。他身后,鸦鹘关守备石廷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承胤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石廷柱心里发毛,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当然知道张承胤为什么这么看他,鸦鹘关是大明防备女真的前哨,守备是正千户担任,按编制应该有士卒一千一百二十人,当然现在大明没有任何一个卫所现在能满编,或多或少都要吃空饷,这并不稀奇。
但是空饷也不是瞎吃的,一般来说,边境地区、要害地区实有士卒不能低于六成,内地腹里不能低于四成,可现在连三百都不到。吃空饷吃到这份上,也太离谱了。
更何况,这些年佟家向建州走私禁榷物资,鸦鹘关是必经之路。他这个守备,怎么可能不知道?
石廷柱硬着头皮开口:“军门,标下也是有苦衷的!鸦鹘关苦寒,士卒本色短少,标下实在无力禁止士卒逃亡……”
张承胤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石守备在这鸦鹘关,做得好大生意!”
石廷柱脸色一变,想要辩解,可张承胤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
“石守备能言善辩,老夫不能及也。”张承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些话,你留到北镇抚司去说吧!”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来,一把将石廷柱按倒在地。
“军门!军门饶命!”石廷柱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脱?
石廷柱以为张承胤不了解他,但是张承胤早就了解过他了,石廷柱虽然是大明的卫所军官,但是其实是女真人,先世居住在苏完本姓瓜尔佳氏,曾祖父是成化年间建州左卫指挥瓜尔佳·布哈,父亲石翰,移家辽东,遂以“石”为姓氏。
他的妻子兀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汉姓何,这样的出身,他不投靠建州才是怪事。
石廷柱被拖了下去,一路还在喊冤。张承胤充耳不闻,只是站在关上,看着关外的茫茫荒野。
关外。
何和礼和皇太极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鸦鹘关。
关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而张承胤的认旗正在随风飘扬。
何和礼低声对皇太极说:“贝勒爷,看来是大明的辽东总兵亲自来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面认旗,眉头紧锁。堂堂一镇总兵,亲临鸦鹘关,这是什么意思?巡视边务?还是另有图谋?
两人商量了之后,决定先派人求见张承胤。
很快,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张承胤的话:“若是贡市,请持敕书行文辽东抚按官,允行后方可。若是边务,那就请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亲自来谈。”
何和礼和皇太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张承胤不肯见他们,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身份不够,但是皇太极从中读出了另外的意思,他根本不想跟建州不有任何接触。这跟以前那些边将的态度截然不同。以前的边将,建州部只要愿意给钱,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张承胤,连见都不愿见。
皇太极等人于是赶紧回到赫图阿拉,向努尔哈赤汇报此事。
而在京师,大内,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正在听司礼太监们读奏疏,随着年岁大了,眼力不济,很多时候都需要这些司礼太监们读奏疏此行。现在朝廷上下为了辽东的事情争执不休。
王象乾上任后,大力推行他的款蒙古以制建州的方案。而要赏抚蒙古各部落酋长,自然是需要大把的银子,初步估算就要二十八万两。这还只是开头,后面要花的更多。
署户部事的李汝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二十八万两?户部哪来的银子?这些年边饷都欠着,朝廷早就入不敷出了,之前的储积也早就花的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银子赏抚蒙古人。
科道言官们也炸了锅。他们纷纷上疏弹劾,认为王象乾暮气难振,惟为款议为事。
朱翊钧看着那些奏疏,越看越烦躁。堂堂大明天朝,居然要靠赏赐北虏来制约建州?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常洛说的话。
朱翊钧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朱翊钧突然觉得,和朝廷上这些官员们毫无意义的攻讦不同,朱常洛之前所提的有关辽东的事情起码是有可行性的。
朱翊钧睁开眼,对李恩说:“去慈庆宫,把太子叫来。”
李恩一愣:“皇爷,这会儿?”
朱翊钧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恩说道:“今日中秋佳节,寻常百姓家中尚且要团圆,朕为天子,安得不能团圆?”
李恩当即领旨,匆匆去了。
第110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四)
慈庆宫内,朱常洛收到传召旨意时,正在书房里撰写他对于北直隶的详细规划。。他放下笔,眉头微皱。中秋之夜,朱翊钧这个时候叫他过去,肯定不是为了赏月。很显然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朱常洛于是起身对王安说道:“更衣。”
王安赶紧吩咐内侍伺候太子更换冠服。一边忙活,一边小心地问道:“殿下,皇爷这个时候召见,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常洛摇了摇头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最近朝堂上最热闹的事,就是王象乾的“款蒙古”方略。王象乾准备动支白银二十八万两赏抚蒙古诸部,把户部和科道都炸开了锅。朱翊钧这个时候叫他,八成跟这件事有关。
换好衣服,朱常洛大步走出慈庆宫。今天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这大明天家,从来就没有团圆过。
暖阁里,朱翊钧靠在御座上,看着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李恩站在一旁伺候着。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朱常洛走进来,行礼之后,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朱翊钧这才开口说话,但是声音有些疲惫,“哥儿,今日是中秋,本来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天家却不能团圆。朕已经派人赐宴慈庆宫了。”
朱常洛心中一动,赶紧跪下谢恩:“父皇厚恩,儿臣感佩万分。”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当年国本之争闹得多厉害,现在福王已经被赶到洛阳去了,这件事也该翻篇了。中秋佳节,天家不能团圆,他希望朱常洛日后能看在这份上,对朱常洵网开一面。
朱常洛只是谢恩,父子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都是心照不宣的。
朱翊钧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疏递给朱常洛,然后说道:“朕思虑再三,觉得哥儿上次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但是这是王象乾的奏疏,你先看看。”
朱常洛接过奏疏,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暗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王象乾一开口就是二十八万两白银的赏抚。辽东镇一年的京运年例银才七十万两,他一张嘴就要走将近一半。这还不算后续的花销。
朱常洛斟酌之后说道:“父皇,儿臣以为,款蒙古是应当的,只是款之方略,尚需计较。”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朱常洛知道,朱翊钧心里也清楚款蒙古的必要性。如果不安抚蒙古,大明在辽东就要两线作战。北虏加东虏,辽东那点兵力根本不够看。科道言官们动辄说款蒙古是“丧权辱国”,但是不款的话,怎么解决眼下辽东镇的问题,科道是只管自己过嘴瘾的,他们才不会解决实际问题。
“父皇,儿臣以为,款蒙古以白银,不如款蒙古以贡市。”朱常洛直接摆明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的眉头微不可见的挑了挑,说道:“说仔细些。”
朱常洛走上前几步,在舆图前站定:“蒙古所缺乏者,是我大明的食盐、布帛、瓷器、铁锅。我之所欲者,是蒙古的牛马牲畜。赏抚以白银,这些银子最终还是会流到商人手里,去买这些物资。既然如此,何不直接以物资赏抚?”
朱翊钧点点头,若有所思,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北虏所欲之铁锅,遵化铁厂可以生产。布匹可以责成苏州织造太监从苏松两府购置。整顿长芦盐场之后,除开中之外的食盐,可以用于与北虏交易。茶叶也有榷茶所得。”朱常洛越说越快,“这些物资,都是北虏所必须。若皆在我手,何愁不能制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以物资赏抚,朝廷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这些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这比直接给银子好?可是这些物资从何而来呢?”
朱常洛的语气十分之肯定的说道:“若赏抚以白银,银子给了北虏,他们还是要去买物资。买谁的?自然是晋商的。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商人手里。朝廷什么都没得到,所谓北虏助我制虏,只不过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罢了,现在林丹汗能控制多少蒙古部落?尚未可知也,可如果直接以物资赏抚,北虏拿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省下了银子,还能通过贡市获得战马。一举三得。”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清楚的,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与王象乾最大的分歧就在于此,款蒙古其实是现在大明朝廷的共识了,不管是朱翊钧父子还是大明的内阁、部院重臣,都认为要款蒙古,但是款蒙古的力度和投入,这是大家有极大分歧的地方。
朱常洛认为大明款蒙古的目的主要是两个,第一就是防止辽东两线作战,稳住蒙古人,使其不倒向建州女真,第二就是从蒙古获取足够的马匹、牲畜等,重振大明的骑兵。
而王象乾则是寄希望于款蒙古使之攻建州女真,那样的话,所花费的成本必然很高,这是朱常洛坚决反对的,朱常洛认为且不说蒙古人一向是首鼠两端,素无信义,就是林丹汗真的愿意帮助大明进攻建州部,他能够指挥的动多少蒙古部落?察哈尔部又是否真的是建州女真的对手,还尚且不知。
所以朱常洛的看法是将赏抚的银子用来安抚北直隶的流民,重振北直隶的官营工场,加强朝廷的实力,同时用所生产的物资和蒙古人贡市,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朱常洛列举了几个例子,如蒙古需求量最大的铁锅,只要重振遵化铁厂之后,朝廷可以提供大量的铁锅,还有长芦盐场的食盐等,都是蒙古人所急需的物资,而等到水师有了足够的运力,再加上朝廷在苏州府本来就有织造太监,到时候从苏松两府购置布匹,海运北直就行了。
当然,朱翊钧很清楚,这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问道:“哥儿想要什么?”
“都需要人。”朱常洛接口道,“需要能办事的人。”
朱翊钧看着他,问道:“除了袁可立、王象晋,你还要谁?”
朱常洛想了想,报出了两个名字:“原翰林院检讨徐光启,巡按陕西御史毕懋康。”
“徐光启?”朱翊钧有些意外,“那个信洋教的?”
朱常洛解释道:“父皇,徐光启精于格物,学贯中西。他在天津试种水稻,颇有成效。若要推广新作物、安抚流民,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没有表态,只是问:“毕懋康呢?”
“毕懋康于军器制造颇有心得。”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曾多次上疏,说‘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主张大规模研制、生产火器以对抗蛮夷。儿臣深以为然。若要整顿军器局、盔甲厂,非他不可。”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朱常洛知道,父亲在权衡。用徐光启、毕懋康这样的人,意味着要得罪一批人。徐光启信洋教,在朝中本就有非议。毕懋康主张大造火器,也有很多人对他有看法。
之前朱常洛原本是想用赵士祯的,但是在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赵士祯已经在万历三十九年去世了,只留下一本神器谱,朱常洛让韩本用收集赵士祯的着作,以备不时之需。
朱翊钧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闭着眼睛仔细思考着。
朱常洛知道,父亲需要时间考虑。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朱翊钧才开口:“哥儿,方才说安抚流民,是怎么回事?”
朱常洛精神一振,知道父亲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方案了。
“父皇,北方的流民日渐增多,河南、山东、北直隶,到处都是。如果再不加以安置,一旦发生民变,比建州部更加要命。”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要安抚流民,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粮食,提到这个,朱翊钧的眉头紧皱起来了,这些年天灾不断,朝廷财政一直很紧张,而且东南州县拖欠赋税也越来越严重,以最为重要的漕粮为例,原本定额六百万石,后来减少到四百万石,再后来开始折色,可以折色的银两却无法解运京师,京通仓的粮储也是越来越少,这对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极为要命的。
朱常洛赶紧陈述自己的方略,其实甘薯、玉米等早就传入了大明,但是一直没能够得到推广。
主要是朝廷的不重视,还有就是种植不得法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以甘薯为例,之前种植是以薯种用甘薯块进行播种,所需要的种子数量庞大,而王象晋改良之后,利用薯块周皮下潜伏的不定芽原基萌发长苗,然后剪苗栽插于大田,或剪苗插植于采苗圃繁殖后,再从采苗圃剪苗栽插于大田。
这样一来所需要的种子数量大幅度减少,使得甘薯大规模的推广有了条件。这也是朱常洛推荐王象晋和徐光启的原因,他们都是精通农事也,整顿北直的农业,安顿北方各省涌向京师的流民,这也是非常之关键的。
朱翊钧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甘薯、玉米耐旱、高产,山地薄田也能种。”朱常洛越说越有底气,“只要推广开,北方的粮食问题就能缓解。有了粮食,流民就能安置。流民安置了,朝廷就有了劳力,工场、水师、军器局都有人可用。”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良久之后,才不急不慢的说道:“你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常洛一愣,随即答道:“儿臣不过是读了历代先帝实录宝训,又和讲官们讨论了几次,谈不上什么想法。”
朱翊钧哼了一声,撇撇嘴说道:“你那些讲官,没少给你出主意吧?”
朱常洛知道瞒不过,索性坦然道:“讲官们各有所长,儿臣不过是从中汲取些有用的罢了。”
朱翊钧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朱常洛的面前,拉着朱常洛的手说道:“哥儿既有这般志向,朕自然是要支持的,朕以内帑三十万助之,不过朕想,一年之内,总要见到成效才是吧?”
朱常洛跪下来:“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翊钧这才笑着说道:“哥儿,今日是中秋,朕就你母妃做了些吃食,你我父子不妨做做,尝尝你母妃的手艺!”
这是想要缓和朱常洛和郑氏的关系,朱常洛在内心撇撇嘴,不过还是躬身领命,起身搀扶着朱翊钧,等郑贵妃来。
第111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五)
暖阁里,朱翊钧特意把郑贵妃叫了来。
郑贵妃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朱常洛也按规矩还了礼,似乎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朱翊钧坐在中间,思索良久之后才开口说:“尔母事朕经年,虽然有些许不周到的事情,哥儿也要多体谅才是。至于郑国泰,一介粗俗之辈,哥儿不必与他多计较。”
朱常洛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下。
“尔母”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当得起他叫一声母亲的,整个大明朝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今中宫王皇后,他的嫡母,礼法上的母亲。另一个是他的生母王恭妃,已经过世了,日后他登基,必然要追尊为皇后。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可朱翊钧用了“尔母”这两个字。
朱常洛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想把郑贵妃扶上中宫的位置。只有这样,郑贵妃才当得起尔母二字。朱常洛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皇后的地位稳固得很,废后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朱翊钧这是在口嗨罢了,他要真有这个本事,当年国本之争,怎么用这一招。
可这话里的另一个意思,他也不能忽略。朱翊钧把郑贵妃和郑国泰分开了。郑贵妃是“尔母”,郑国泰是“粗俗之辈”,不必计较。言下之意是很明白的,郑国泰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外戚,想收拾他随时可以。至于郑贵妃之前干的那些事,他这个当爹的想当个和事佬,把这事揭过去。
朱常洛垂下眼,声音平静:“母妃随侍父皇,自然是劳苦功高的。些许小事,不必在意。”
朱常洛对郑贵妃的称呼是很正式的,母妃,挑不出任何毛病,同时也表明了朱常洛的态度。
朱翊钧自然是听懂了。朱常洛不可能在名分上让步,但只要郑氏不再作妖,之前的事,可以不追究。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中秋,不必再提往事了。”
郑贵妃赶紧殷勤地给朱翊钧夹菜,天家此时也算是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朱常洛吃完了这顿中秋家宴,走出暖阁时,已经有一些寒意了,可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刚才那顿饭,父子吃的都是寡淡无味的。
他走在前头,李恩跟在身后。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道上无声地移动。李恩快走两步,低声说道:“小爷,若是内廷有什么要帮忙的,可直接差人来寻老奴。些许小事,老奴还是能够做主的。”
朱常洛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这位在内廷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月光下,李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这话里的意思,朱常洛听得明白。
“李公公费心了。”朱常洛点点头,没有多说。
李恩也没有再多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退后两步,躬身道:“小爷慢走。”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的旨意就传了出去。
原河南布政使王象晋、原翰林检讨徐光启、原山西道监察御史袁可立,一并起复,到京师候召。巡按陕西御史毕懋康,也被召回。
铁岭,李家老宅。
李如柏难得没有喝酒。
他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件玉扳指。对面坐着李如桢,兄弟俩谁都没说话。老管家站在一旁,腰杆笔直,像一杆枪。他是当年跟着李成梁的老家丁,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如今虽然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对面坐着的人,是韩宗功。
李如柏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道:“长本事了啊。现在还敢和建州部联系,从佟家那里挣了不少银子吧?韩老板。”
韩宗功脸色一变,赶紧辩解:“二哥,我就是和佟家做了些生意罢了,怎么知道佟家胆子这么大。”
“做生意?”李如桢接过话,慢条斯理地说,“韩宗功,你怕不是真把锦衣卫当傻子吧?像你这样的人,进了北镇抚司,要不了半天就得全交代了。”
韩宗功的脸刷地白了。李如桢是干什么出身的,他还是很清楚的。
现在佟养性已经被陆遇拿下了,交代的名单里,韩宗功首当其冲。这些年,佟家重贿韩宗功,韩宗功借着李家的威名,帮佟家打通关节,让大量物资从辽东流向建州。李如柏早就知道他和建州有来往,可没想到牵扯这么深。
但是现在这事瞒不住了。朝廷只要一处分其他涉案的官员和商贾,他们必然会咬出韩宗功。到那时候,难堪的就是李家。
李如柏站起身,看了李如桢一眼:“这些事情,交给你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李如桢坐在椅子上,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韩宗功坐在对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老管家站在一旁,腰里别着一根弓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韩宗功,”李如桢开口,声音不大,“我李家对你不薄。今日,你也该回报我们李家了。”
韩宗功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他想跑,可腿已经软了。老管家上前一步,挡在门口,像一堵墙。
“老李,”李如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送姑爷上路。”
老管家拿出一个弓弦,试了试。他走上前,对韩宗功说:“姑爷,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老奴手快,不会让姑爷吃苦的。”
韩宗功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转身想往窗户跑,老管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弓弦绕了两圈,收紧。
老管家松开手,把弓弦收好,退到一旁。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李如桢放下茶杯,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韩宗功,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
门外,一个仆人迎上来:“三爷,二爷去韩家了。”
李如桢点了点头。他知道二哥去做什么,去把妹妹接回来。韩宗功死了,他们的妹妹就是寡妇了。李家不能让她留在韩家的。
李如桢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李如桢依旧是表情平淡,李世忠其实已经和陆遇达成了交易,陆遇给李家时间处理此事,李家自然也要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怎么交代?那就只有用韩宗功这条命交代了,他死了,此事就此打住,千错万错,都是韩宗功的罪,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他大步走出院子,身后,老管家跟了上来。
“三爷,”老管家低声问,“姑爷的事,怎么跟二小姐说?”
李如桢脚步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就说他畏罪自尽了。实话实说。”
老管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座上,面前站着何和礼和皇太极。两人刚从鸦鹘关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发沉。
“张承胤亲自去了鸦鹘关?”努尔哈赤问。
何和礼和皇太极将他们和张承胤交涉的过程说了一遍,这次张承胤表现的很强势,这是努尔哈赤所没有想到的,他可以断定佟家肯定是出事了,只不过现在建州收不到消息罢了。
努尔哈赤思索了半天之后,说道:“去会会这个张承胤!”
第112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六)
鸦鹘关。
努尔哈赤勒住马,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关城。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代善、额亦都、费英东等一众将领簇拥着,再往后,是数百名建州精锐,而关城上,张承胤辽东总兵官的认旗正猎猎作响。
努尔哈赤吩咐通事,去传达自己的意思。
通事领命,策马来到关下,仰头喊道:“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求见辽东总兵官张军门!”
城墙上,张承胤已经闻讯赶到。他扶着垛口往下看,仔细看着努尔哈赤,这厮年纪也不小了,不过他身后的这些女真精锐,倒是不凡。
身旁的中军的参将问道:“总戎,要不标下出去会会他?”
张承胤说道:“不必了,传话给他,本军门只是巡视边墙,故而到此,军务繁忙,难以抽身,改日在辽阳相见。”
张承胤果断拒绝了和努尔哈赤的见面,倒不是怕,而是不能。毕竟堂堂一镇总兵,出关去见一个女真酋长,传出去像什么话?更何况,万一出了关被扣住,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通事回去禀报后,努尔哈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挥了挥手,让人抬上几口箱子。
“张军门巡视边疆,劳苦功高,”通事再次来到关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我家指挥使略备薄礼,聊表敬意,还请军门笑纳!”
箱子打开,里面是上好的山参、貂皮,还有东珠,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张承胤知道努尔哈赤出手阔绰,尤其是对于辽东边将,经常加以收买,但是张承胤很清楚,银子是好东西,但是有命拿还得有命花才是。
“回去告诉你家指挥,”张承胤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下来,“本帅巡视边墙,乃是职责所系。至于所谓馈赠,就不必了。”
通事一愣,回头看了看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脸色更难看了。张承胤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安。辽东的将官,哪一个不是贪财的?李成梁这样号称大明名将的人,尚且收的不亦乐乎,但是现在张承胤却不收,要么是嫌少,要么是不敢收。
嫌少好办,不敢收,就麻烦了。
“再去,”努尔哈赤压低声音,“就说建州人口众多,粮食不继,想在抚顺、清河一带开市贸易。请他通融一二。”
通事再次策马上前,把话递了上去。
张承胤站在城头,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看着关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建州左卫指挥使,心中暗暗盘算。努尔哈赤这是急了。李永芳倒了,石廷柱拿了,佟家完了,建州的物资来源一下子断了。他这是在试探,试探大明的态度。
现在随着朝廷处置了李永芳、石庭柱和佟养正等人,建州部的物资来源被断绝了,这种情况之下努尔哈赤自然是感受到了威胁,他想通过此事来试探张承胤对于建州部的态度,若是大明真的已经对于建州部严加防范的话,努尔哈赤可能铤而走险,提前反叛的。
对此张承胤是洞若观火的,所以张承胤对于此事的回复是极为谨慎的,张承胤对努尔哈赤派来的通事说道:“建州部速来恭顺,本军门一向所知也。然叶赫交章告急,建州还是要约束部属,不使郭都宪、本军门难做才是,毕竟朝廷决策,我等不便置喙。至于贡市一节,非本军门所能预也,还请指挥遣人至广宁,面陈郭都宪,自然是有结果的。”
张承胤的这个话,还是有很多的意思,首先就是安抚努尔哈赤,对于建州部一直以来的恭顺,大明是很清楚的。
其次就是要解释这次大明这么做的原因,张承胤给努尔哈赤所传递的信息是因为叶赫部向大明控诉建州部试图吞并叶赫,所以大明朝廷要求辽东镇采取措施。
最后就是对于努尔哈赤所提出的要求,张承胤没有明确答复,以不属于总兵所管辖范围为由,让努尔哈赤向辽东巡抚郭光复致书,请求巡抚的批准。
通事把话传回去,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
“再去,”他对通事说,“就说建州一定约束部属,不再袭扰叶赫。这些礼物,请张军门务必收下,权当是赔罪。”
这一次,张承胤没有再拒绝。
他看着关下那些箱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龙虎将军的美意,本帅就却之不恭了,来日在辽东,本帅当设宴款待!”
箱子被吊上城头。努尔哈赤在关下行了一礼,调转马头,带着建州部的人马缓缓离去。
城墙上,张承胤看着女真人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努尔哈赤的反应速度很快,李永芳出事之后,陆遇等人立即采取了措施,处置了佟氏,而自己也亲率总兵标营堵截这些漏网之鱼,努尔哈赤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努尔哈赤已经嗅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亲自前来试探的,这点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努尔哈赤的嗅觉一向是非常之敏锐的,不过张承胤对此事自然是非常忌惮的,这充分说明了努尔哈赤对于大明内部很了解,而且时刻关注着大明的动向。
所以张承胤立即向郭光复修书说明此事,除了说明努尔哈赤的野心之外,他认为必须立即加强鸦鹘关、抚顺关的防备,同时调整辽东的防区。
原本辽东镇在总兵官麾下,设有五员分守参将,分别为开原参将、锦义右参将 (驻义州)、海盖右参将 (驻海州)、宁远左参将、宽奠堡参将五员分守参将,后来又增设一员分守复州参将,负责镇守一地,但是这些参将主要是为了防备北虏和倭寇的,没有专司防备建州女真的。
后来建州部日益做大,在李成梁的奏请之下,设立了沈阳游击,后来移驻抚顺,称抚顺游击,仍旧负责沈阳、抚顺一带的防务,游击将军是在参将所统各路外,单独设立的防区。
由于辽镇广大,所以辽东镇部分游击将军所统军队亦是常驻一地,负责周围城堡的防务,而非随警应援的机动部队。这些游击将军的信地虽未称路,但仍可视作与路同级的防区。
首先,从武将统属关系来看,游击将军级别虽稍低于参将,但不受参将节制,而是直接听命于巡抚、总兵与协守副总兵,同时也能节制“守一城一堡”的守备、备御等官。
但是游击所统辖的兵力是很少,远不如分守参将,分守参将麾下往往有五千的正兵营,但是游击将军一般只有一千五百人的游击营,虽然加上驻守各边堡的守军,也有三五千之数,但是面对日益强大的建州部,兵力仍然显得薄弱。
所以张承胤请求将抚顺游击升格为沈阳参将,专门负责防备建州女真,统领沈阳、抚顺、清河加上抚顺关、鸦鹘关等重要的关隘,守御沈阳城并以下城堡十一处,守备边长一百八十五里。
同时就是立即修葺鸦鹘关和抚顺关,增加守军,调集守城器械,还有就是修复从鸦鹘关、抚顺关到沈阳、辽阳等烽燧、墩台等边防设施,以防备女真。
而努尔哈赤也回到了赫图阿拉,只不过努尔哈赤的脸色极为阴沉。
而一众心腹们也下面也不敢吭声。
努尔哈赤半晌之后再抬起来,环视一周之后问道:“你们怎么看?”
皇太极还是先出来说道:“父汗,大明恐怕已经产生了戒心,接下来南边的物资恐怕不好办了。”
这点努尔哈赤自然是知道的,他更加关心的事大明态度的变化,按照张承胤的说辞,这次是因为叶赫部向大明告了状,导致大明朝廷震怒,辽东镇才采取了相应的措施,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因为现在叶赫部和建州部的关系极差,而叶赫部现在需要依靠大明来对抗建州部。
大明也一直在拉拢叶赫部,给予其支持,甚至不惜直接下场,万历四十年努尔哈赤大举征讨叶赫,本来已经可以一战灭亡叶赫的,但是大明亲自下场干预,时任蓟辽总督薛三才调蓟辽援兵赶赴开原、抚顺,做出准备大举征讨的举动。
朱翊钧当时也御批道:“北关为辽左藩篱,岂容奴夷吞并? 其速令该镇救援,不得违误。”
同时还亲自下旨给努尔哈赤称:“自今汝勿侵叶赫国。 若肯从吾言, 是存我体统; 若不从吾言, 后必有侵我之日。则天朝必兴大兵也。”
在大明的军事压力下,努尔哈赤不得已退却,甚至向大明再三陈情,这对于已经南面称孤多年的努尔哈赤来说是极大的屈辱,他早就以叶赫为囊中之物了,没想到大明横加干涉,自然是对大明极为怨恨了。
这次大明又以叶赫陈述为由,加强边备,断绝建州的物资来源,使得努尔哈赤极为恼怒,但是他也很清楚,现在建州部还不具备直接和大明翻脸的实力,他也在思考应该如何解决此事。
第113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七)
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正在看给辽东巡抚郭光复的呈文,皇太极站在一旁,看着努尔哈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父汗,这呈文,是不是太过于软弱了?”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软弱?”他冷笑一声,“只有示弱,大明才会觉得咱们还是那条听话的狗。”
皇太极沉默了。
努尔哈赤转过身,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老八,你要记住,示弱不是认输。是让大明能够放松警惕,这样咱们才有机会。”
“所以父汗这是要?”
“先低头。”努尔哈赤打断他,“向大明低头,请求扩大贡市。让他们觉得,咱们还是那个恭顺的建州。”
努尔哈赤顿了顿,又说:“大明那边不能断,朝鲜那边也要想办法。壬辰倭乱之后,朝鲜早就不是当年的朝鲜了。他们的边将,只要给点好处,什么事都好商量。”
皇太极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大明这次换了抚顺游击,收拾了李永芳,现在连佟家都动了。”皇太极的声音压得很低,“父汗,他们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对咱们动手了?”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已经誊好的呈文,又看了一遍。信上写得恭恭敬敬——建州部愿约束部属,不再袭扰叶赫;请求扩大贡市,允许建州商人到抚顺、清河交易;建州是大明的藩篱,世受皇恩,绝不敢有二心。
每一个字都透着恭顺。这使得努尔哈赤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在李成梁帐下的时候,当年还年轻的努尔哈赤跟着李成梁,一样极为恭顺,这才换来李成梁对于努尔哈赤的支持,李成梁希望努尔哈赤成为为大明看家护院的忠犬,但是没有想到努尔哈赤现在成为了一头吃人的饿狼。
努尔哈赤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降低姿态,向大明表达恭顺,使得大明放松警惕,建州部就可以从大明继续获得物资,而背地里也要加强战备,准备和大明翻脸,除了从大明获得物资之外,还要加强从朝鲜获得物资,建州部原本和朝鲜的关系十分紧张。
但是现在朝廷经历壬辰倭乱之后,实力大为减弱,面对建州也是力不从心了,所以很多时候朝鲜的边将对于女真的要求都是要予以满足的,以换取建州部不袭扰朝鲜,现在建州部最缺乏的就是粮食了,要对大明动手,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食才行。
所以努尔哈赤决定向大明示弱,展示恭顺,以换取大明在贡市上的让步。
而在京师,朱翊钧正在看陆遇从辽东发回的奏报,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阴沉。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李永芳,”朱翊钧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解到了没有?”
缇帅王之桢赶紧上前一步:“回陛下,已经过了山海关,不日即可押解到京。”
“下诏狱。”朱翊钧把急递放下,“严审。还有辽东那些管粮主事、郎中,朕一会命司礼监出驾贴,一并拿捕下狱,严审,勿拘用刑。”
王之桢心中一凛,连忙领命。他很清楚,朱翊钧要是大骂,事情还并不严重,但是要是朱翊钧真的动怒了,那也是敢杀人的。
司礼监的驾贴很快就签发了,送刑科给事中处副署后,转交锦衣亲军执行。可消息一传出去,朝堂上就炸了锅。
朝廷正在加强辽东防务,这不是秘密。可在这个时候,大批辽东文武官员被捕,到底是因为什么?有人说是贪墨军饷,有人说是通虏资敌,还有人说这是朝廷要整顿辽东的前兆。
慈庆宫。
朱常洛也收到了陆遇的密信。信写得很长,把辽东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从李永芳被拿,佟家被灭,到石廷柱被逮,还有李家的事,也写得明明白白。
朱常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李家的事,陆遇在信中说得委婉,但是朱常洛也很清楚陆遇的意思。韩宗功死了,李如柏亲自送妹妹回了娘家,这是在给朝廷一个交代。人死了,千错万错都是韩宗功的罪,跟李家没关系。
“这个李如柏,”朱常洛喃喃自语,“倒是个明白人。”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李家在辽东经营了几代人,根基深厚。与其逼反他们,不如拉拢过来为我所用。陆遇这件事办得不错,既铲除了佟家,又稳住了李家,一举两得。
他把信收好,对王安说:“徐光启他们,到哪了?”
王安答道:“回殿下,徐光启在天津,离京师最近。收到旨意后,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这一两天就能到。”
朱常洛让王安关注此事,等到这些官员们到了之,朱常洛自然是要召见他们的。
而此时被朱翊钧特旨点用的几人也收到了诏命,正在赶赴京师的路上,而其中最快的自然是在天津的徐光启了,他收到诏书就立刻赶赴京师,打听相关的情况,不过除了知道是中旨起复之外,其他的事情他还尚且不知道。
于是徐光启找到了自己的同科和同馆孙承宗,希望从孙承宗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孙承宗现在在翰林院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子讲官,皇长孙老师,这些都说明孙承宗所受到的重视,尽管孙承宗不如李腾芳收到朱常洛的信任,但是孙承宗毕竟年轻,很多人都视他为未来的阁臣了。找他打听消息,最合适不过。
孙承宗在书房里接待了他。茶端上来,两人寒暄了几句,徐光启就忍不住了。
“稚绳,”他放下茶杯,苦笑着说,“这中旨忽下,实在是忐忑不安啊。你知不知道,陛下召我进京,究竟所为何事?”
孙承宗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而不语。
徐光启急了:“稚绳,你就别卖关子了。”
“子先就这么空手而来,就想打听消息?”孙承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徐光启一愣,随即摆摆手:“来的匆忙,容后再补。”
孙承宗笑了。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子先,那你可要好生感谢鄙人才是。是天大的好事,你安心等召见就是了。”
徐光启心中一动,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孙承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当今东宫,有明君之德也。所问者皆闾阎细务,生民疾苦。此难得也。”
他转过身,看着徐光启:“子先,你在天津种甘薯、种水稻,写《甘薯疏》、《农书草稿》,这些事别人觉得掉价,可东宫觉得,这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徐光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明白了孙承宗的意思,这次起复,不是皇帝的意思,是太子的意思。
“稚绳,”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
孙承宗赶紧摆手说道:“子先胸有丘壑,必然会有大用的。”
徐光启自然也是很高兴的,自己能够一展所长,这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而且有孙承宗这个太子讲官为他说话,自然是对他很有利的,所以徐光启连忙将自己的一些有关农政、历法之类的着作交给孙承宗,托他进呈给朱常洛。
从孙承宗府上出来,徐光启又去了另一个地方——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徐本高的府上。
徐本高是徐阶的曾孙,以恩荫入仕,现任锦衣亲军指挥同知、提督街道房,是锦衣亲军的堂上官。两人是同乡,都是松江府人。虽然徐阶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但华亭徐家在朝中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
徐光启来找徐本高,一来是叙旧,二来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些朝廷上的情况。锦衣亲军耳目灵通,知道的消息比旁人多。
而在广宁卫,辽东巡抚郭光复最近是忙的不可开交,陆遇拿下的那些人,除了解送北镇抚司的要犯之外,剩下的人都是辽东方面来处理,这些人要审、要抄、要定罪。辽东各地涉案的军官和商贾,要拿捕、要查抄。抄出来的银子、粮食、布匹,要清点、要入库、要分配。
可银子还没捂热,王象乾就来要了。
蓟辽总督王象乾派人送来信函,说得很直接,朝廷要款蒙古,需要银子。你郭光复在辽东抄了那么多商人,想必现在辽东藩库是很充裕的,拿一部分出来,支援总督府的赏抚大计。
郭光复看完信,差点气笑了。银子是辽东弄来的,和你王象乾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辽东不需要用银子吗?尽管内廷紧急解运了饷银,但是现在辽东的士卒仍旧缺饷,还有抚顺等地的边墙、关隘等都要修葺,这些都是需要银子的,在郭光复看来,这些事情不比款蒙古来的重要。
但是王象乾以蓟辽总督的身份压郭光复,要他拿银子处理,郭光复自然是不干的,总督、巡抚之间并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既然你王象乾要拿蓟辽总督的职务说事,那郭光复干脆就将此事闹大,让朝廷来评评理。
第114章 操弓试马备征伐(八)
郭光复一纸奏疏递到京师,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督抚不和,这在大明不是新鲜事。可在朝廷正紧锣密鼓加强辽东防务的节骨眼上,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掐起来了,这对于朝廷制虏,是极为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这把火一烧起来,朝廷上下憋了许久的“款”与“剿”之争,也再度集中爆发了。
科道言官们最先跳出来。他们早就看王象乾不顺眼了,朝廷对王象乾寄予厚望,起复他是指望他安定蓟辽的,结果王象乾到任之后,干了些什么?整天嚷嚷着要款蒙古、给银子,二十八万两白银,张嘴就来。户部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银子赏抚北虏?
兵科给事中杨涟当即上疏弹劾王象乾道:“王象乾暮气沉沉,一味主款,恐误国事!”
工科给事中魏大中也跟着上疏:“款虏之议,丧权辱国。朝廷若依此策,日后北虏索赏日增,何以应之?”
一时间,弹章如雪片般飞进通政司。
可朝廷大员们的态度就没那么统一了。
原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站出来说话了。他当过蓟辽总督,知道这摊子事有多难。款蒙古是朝廷定下的方略,王象乾不过是奉命行事。如果因为督抚不和就把总督撤了,日后谁还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薛三才在奏疏中说的也很明白:“款虏之策,乃朝廷所定。总督行方略之权,并无不妥。”
薛三才认为朝廷要维护总督的权威,款蒙古虽然是王象乾所提出来的,但是也是经过朝廷批准的,所以必须要加以维护。
所以薛三才所提出的方案就是撤换郭光复,他举荐现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汪可受巡抚辽东,因为他在大同巡抚任上,他力主对蒙古鞑靼各部封贡,维护了边境和平和安宁。可以和王象乾配合的更好。
这下热闹了。有人要保王象乾,有人要换郭光复,还有人干脆要把两个都换了。
而原本该出来说话的署兵部事左侍郎李志,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是真病还是装病,谁也不知道。但是朝廷上下都很清楚,李志直接上疏乞休,朱翊钧也没有办法,只得予以批准,同时下旨要求立即廷推兵部尚书。
吏部动作很快,拟了两个人选——原兵部右侍郎署刑部事魏养蒙,和原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黄嘉善。
朱翊钧御笔一批:起复黄嘉善为兵部尚书。
可黄嘉善远在山东老家,到任还得些日子。眼下的烂摊子,还得内阁来收拾。朱翊钧给内阁下旨,要求内阁调停督抚之争。
方从哲最近累的瘦了一圈。科道言官们弹劾他的奏疏都能把他埋了。说他擅权、恋栈、结党营私,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他和朱翊钧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怎么弹劾了这么久还稳坐文渊阁?
饶是方从哲心理素质一向很好,可这回也有点扛不住了。方从哲一想,不对啊,内阁还一口子人呢?吴道南还躲在家里呢,那不行,得把他弄文渊阁来。吴道南,出来当牛马了!
自从被弹劾后,吴道南就上疏乞休,然后闭门不出。朱翊钧呢?既不批准,也不驳回,就这么吊着。吴道南进退两难,天天在家唉声叹气。
现在大明内阁成了熬老头的地方,方从哲一个人在文渊阁,实在是承受不住了,于是具本上疏,请求朱翊钧立即下旨令吴道南回阁理事。
朱翊钧这次倒是痛快,当天就下达了御批:“吴道南以东阁大学士回阁理政,所请不允!”
吴道南接到旨意,脸都绿了。他不想回去,可圣意难违。只好磨磨蹭蹭地换了官服,回到了文渊阁。
方从哲在文渊阁等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会甫,”方从哲叹了口气,“相忍为国吧!”
吴道南没好气的说道:“元辅何必把老夫推到这火坑中来!”
方从哲只是笑而不语,将这些奏疏分给吴道南拟票。
现在朝廷最紧急的事情,自然是蓟辽的督抚之争了,其实两位阁臣是很清楚的,督抚之争的根子,说到底还是银子。
王象乾要款蒙古,款蒙古就得给银子。朝廷虽然原则上同意了款策,可户部一毛钱都拨不出来。二十八万两赏抚察哈尔部的预算,在朝堂上吵了几个月,至今没个结论。而没结论,就没银子。
王象乾等不了。他是蓟辽总督,蒙古人就在边外,今天不给银子,明天就入寇。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动支蓟辽两镇藩库的银子。
可藩库里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蓟镇的还好说,是他自己的地盘。可辽东的银子,是郭光复的。
郭光复刚刚抄了佟家和李永芳的家,手里捏着一大笔罚赃银。王象乾听说后,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现成的银子吗?
他当即行文郭光复,要求调拨辽东罚赃银,用于赏抚蒙古,而在郭光复看来,你王总督的手未免有些伸的太长了一些,辽东是防备女真的第一线。建州女真才是心腹大患,蒙古人不过是疥癣之疾。这笔银子,应该用在辽东,给士卒发饷、修葺边墙、添置军器,哪样不比拿去赏这些骚鞑子实在?
王象乾自然是不干的,他是蓟辽总督,位在巡抚之上。虽然大明体制里总督不是巡抚的直属上级,可总督的权威摆在那里。郭光复这么不给面子,以后他还怎么号令两镇?
王象乾自然是不肯罢休的,他直接上疏:“臣年老体衰,不堪趋使,伏乞圣恩,放归田里。”
方从哲拿到这份奏疏,头都大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稀泥,王象乾自己先撂挑子了。
这下朝廷上下再次热闹起来了,朝堂上,科道言官们见王象乾自己请求致仕,更是来了劲。杨涟第一个上疏:“王象乾辜恩误国,宜急罢斥,以谢天下!”紧接着,科道言官跟进,弹章铺天盖地。
可真正让方从哲感到压力的是另一封奏疏——吏部尚书郑继之的。
郑继之今年八十多了,是六部中唯一的尚书。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跟沈鲤、宋应昌同科。沈鲤和宋应昌都死了快十年了,他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吏部天官的位子上。
这位老尚书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
他在奏疏中写道:“督抚之间,本无统属。王象乾何得强令郭光复夺辽东罚赃银?不合体例,朝廷应予训斥。”
方从哲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
郑继之说得对。总督虽然地位高于巡抚,可在大明体制里,巡抚不是总督的下属。王象乾强行调拨辽东的银子,确实不合规矩。
可如果朝廷申斥王象乾,那款蒙古的方略怎么办?蓟辽总督的威信何在?
“元辅,”吴道南在一旁小声说,“要不咱们先拖着?”
“拖着?”方从哲苦笑,“拖到什么时候?黄嘉善还没到任,王象乾要辞官,郭光复在辽东跳脚。这局面,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方从哲抬起头,自言自语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他忽然想起叶向高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公见此烛乎?油将尽而芯犹燃,我辈当为朝廷护此微光。”
微光还在,可这蜡烛,快烧完了。
第115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
方从哲是真的有了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辽东危如累卵,但是现在朝廷上下争论不已,即便是有了方略,也难以执行,这让方从哲这个首辅感到极为痛苦。
所以方从哲密疏上陈,就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第一就是款蒙古是朝廷的方略,已经已经决定了,就要明确答复王象乾,对于赏抚一事,朝廷是怎么决断的,尤其是赏抚的金额,还有银子什么时候能到位这些都必须说清楚。
而除此之外,就是对于辽东这笔罚赃银子的处理问题,方从哲在这点上支持了郭光复,方从哲的想法是很简单的,现在辽东防御单薄,不可能一直依靠内帑,户部又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能够尽量保证辽东的京运年例银不被克扣就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
所以这笔罚赃的银子是很重要的,因为这里面除了有大量的银子之外,还有很多的物资,这些物资对于辽东来说也是非常之重要的,郭光复在奏疏也说明了,向利用这笔银子修葺沈阳、抚顺等直面女真各部的边墙,同时将原本的抚顺游击加以升格。
按照辽东巡抚郭光复和辽东总兵张承胤的意见,要将原来的抚顺游击升格为分守沈阳参将,负责抚顺、沈阳、清河以及鸦鹘关、抚顺关等边防要地,增加驻守的官军,达到八千之数,以对付建州部。
而对于王象乾,也要加以申斥,要求他实心用事,不准任性,至于赏抚方略,朝廷也必须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同时对于郭光复,也要罚俸三月,要求督抚同心,不得上下相抗。
方从哲的这个处理意见就是和稀泥,既要安抚王象乾,使得他继续担任蓟辽总督,也部分同意了郭光复的意见,主要是为了加强辽东的防御。
方从哲的意见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也立即御批同意,予以实施。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自然是赏抚的事情,朝廷之后讨论的结果就是要对北虏予以赏抚,王象乾作为蓟辽总督是赏抚政策的具体实施者,现在赏抚的银子没有着落,王象乾担心也是非常之正常的,朱翊钧要求内阁与户部、兵部、太仆寺等衙门商量此事。
户部左侍郎署部事李汝华自然是老办法,哭穷,方从哲召集相关衙门的堂官商量此事,李汝华就直接说道:“太仓如扫,搜括已穷,今户部所司,唯拆东补西之术。”
户部确实是没有银子了,这点方从哲也是很清楚的,至于太仆寺的马价银,也早就挪借一空了,至于工部常盈库、兵部车驾银等地方,也早就没有银子了。
户部哭穷之后,工部、太仆寺等衙门也是一样,照例哭穷,反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没钱。
方从哲只能无奈地问道:“大司农司掌国计,可有良策?”
李汝华看了方从哲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他直接说道:“有啊,东南金花银经年拖欠,已有数百万两之巨,还有改折漕粮银等,俱有拖欠,元翁其有意乎?”
李汝华的意思自然是非常之简单的,现在地方官府拖欠朝廷的赋税、金花银、漕运折支等银两,数额是十分之巨大的,不要说将其全部予以征缴,就是收上来三分之一,对于朝廷来说也能够解燃眉之急。
这下直接将方从哲给架了起来,东南赋税问题,一向是大明财政问题中最难以解决的,别说方从哲了,就是当年张居正,面对苏松欠金花银一百六十一万两的情况,在大发雷霆之后,也只弄到一百万,剩余的六十一万两,也只能够予以蠲免。
按说金花银在大明赋税征收的地位是很高的,因为金花银大部分供皇室支派,向来称为“首征”,是地方州县官员最重要的任务,甚至在本朝之前,历次改元大赦在内,基本都不允许蠲免。可见金花银的重要性,但是到了现在,东南州县大规模的拖欠金花银,已经成为了常态。
李汝华提出此事,使得文渊阁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吴道南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奏疏,似乎这本奏疏上有什么军国重事一样。
而署工部事右侍郎林如楚则是神游天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李汝华说的事情一样,太仆寺卿吴默则是左顾右盼,似乎着文渊阁内有鬼一样,兵部的几个郎中更是直接埋头,不敢在这个事情上搭腔。
见这些官员们都是这个表情,李汝华就说道:“元翁,苏松两府自万历十四年至二十五年所欠金花四十八万有奇,自二十一年至三十四年布匹之欠共三百一万余匹。而苏州一府欠至十四万三千余匹,户部措手,何以处之?”
这点不光是朝廷所知的事情,甚至也成为了朱翊钧开矿税和拒绝拨付内帑的理由,在之前科道请求朱翊钧从内帑中拨付一部分银子,用于赏抚北虏,朱翊钧即以此为由,加以拒绝。
朱翊钧在御批中说道:“节年该部所欠金花等银至一百四十三万九千八百余两,库藏空虚,虽欲发内帑,但节年拖欠金花银两数多,虽有各处税银接济公用,尚且不敷。”
皇帝公然耍流氓,这令朝廷也无可奈何。
李汝华对在场的重臣们说道:“夫三吴乃财赋之区,江右亦沃壤之地,岂践土而不必食毛,食毛而不当作贡乎?如今催者自催,逋者自逋,计部空虚,国步艰难,老夫亦无能为也!”
这个问题,方从哲能怎么说?首先他自问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当年高拱、张居正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方从哲要是能解决,那才是奇了怪了!
而且从方从哲的个人政治立场来说,他也不大有这个动力去做此事的,方从哲虽然是锦衣卫军籍,但是他可是浙江人,也是欠税的重点地区,方从哲很清楚东南欠税的情况,但是要他老人家去催征,那是万万不可的,毕竟首辅只不过当几年罢了,而自己的家乡才是家族生存之所。
本朝的官员,一向重视乡曲,出来做官,也都是想着怎么帮自己的家乡谋福利的,催征自己的家乡,方阁老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所以方从哲就开始打哈哈了,他说道:“所谓东南欠税,亦不可一概而论,比岁地方或以旱潦之故,一时宽缓民力,遂将此项视为可逋钱粮,且闻有已征在库而恣意挪借,以致年来拖欠百万有奇。若一概催征,小民何辜,且催征太过,民情汹涌,至于民变等事,诚可虑者也!”
李汝华当然知道方从哲的的想法,他不愿因此开罪于家乡,但是眼下的事情怎么解决?
李汝华毫不客气的说道:“各省直京边钱粮,年来拖欠太多,除四十三年以前带征共欠二百三十六万五千四百两不开外,今岁拖欠,亦五十万矣,此何以解之?”
这下把方从哲给逼到了墙角了,方从哲很清楚,虽然现在似乎这个文渊阁里就他和李汝华两个活人,但是这些人的耳朵可都是竖起来的,要是方从哲再这么和稀泥的话。
明天整个朝廷恐怕就要开始传首辅袒护乡里,不准户部催征的谣言了,方从哲不禁在心里暗骂李汝华这个老狐狸。
其实李汝华这么做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推卸责任,大家都是在朝廷混的老狐狸,整什么聊斋啊?东南欠税,这在大明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吗?你李汝华是第一天在户部干活吗?
东南哪年不欠税了,那在大明才是稀奇的事情呢。
李汝华现在是想当不粘锅,先把这个责任甩给内阁,到时候李汝华就可以说,本部堂是向内阁要求过催征的,怎奈内阁不允,至于内阁为什么不允,去问元辅。
方从哲也是老官僚了,自然是打得一手好太极,他说道:“今方隅内困极矣,京师困商,秦困羊绒,晋困军储,三吴困织造,豫章困磁,滇粤困金珠,楚蜀黔困木,加以貂珰之吮吸,旱潦之不时,势必至于逋欠。如大司农所言,积逋难完,此诚国之大弊也,户部当详细条陈上疏,奏请圣裁。”
方从哲的意思自然是很明白,我老方也是知道这种情况的,但是之前由于矿税横行,地方官府对于此事的抵触很大,所以才导致逋欠的,现在既然户部提出国用不足,要催征,那就不要只催征东南,凡是有欠税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都催征。
这下不干的自然是李汝华了,要是按照方从哲的这个办法来,那就是他李汝华得罪全天下的地方官员了,你李大司农不让我们好过,那上至于布按二司,下至于州县官员,就被李汝华给得罪死了,这个事情,李汝华是万万不敢做的。
见方从哲这么说,李汝华直接甩锅道:“此国之大政也,内阁当言于上。”
这些吴道南要出来说话了,再这么说下去,恐怕就下不了台了,所以吴道南赶紧说道:“不管是催征何处,都是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蓟辽的事情怎么办,诸位可以畅所欲言!”
第116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二)
文渊阁内,方从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面的吴道南脸色也不好看,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心思喝。
“会甫,”方从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蓟辽的那笔赏抚银子,不能拖了。”
吴道南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不能拖。王象乾是蓟辽总督,蒙古人就在边外等着。不给银子,他们就来抢。到时候王象乾往朝廷一推,不是我不办事,是朝廷不给银子,那这锅谁背?
可是之前李汝华的态度是非常之明确的,户部没有银子,想从太仓发银,断无可能。
不过方从哲还是要问问的,“李部堂,”方从哲开门见山,“王象乾的赏抚银子,户部能出多少?”
李汝华连想都没想:“二十八万两绝无可能。太仓无银可发。”
方从哲皱了皱眉:“一文都没有?”
“有倒是有,”李汝华的语气硬邦邦的,“可那些银子都有用处。边饷要发,京官的俸禄要发,河工要钱,陛下还有严旨,要保证辽东的京运年例银。元辅,户部不是不肯给,是真的拿不出来。”
方从哲被噎住了。他知道李汝华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朝廷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可知道归知道,事儿还得办。
既然户部拿不出,方从哲也只有从其他衙门想办法了。
方从哲的目光转向太仆寺卿吴默,“囧寺能出多少?”
吴默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苦笑着摇头:“元辅,太仆寺马价银,隆庆朝还有四百多万两。可这些年借支消耗,万历三十五年就只剩二十七万两了。”
“现在呢?”
“不到八万两。”吴默顿了顿,“能动支的,最多四万两。”
方从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四万两,加上户部的五万,才九万。离二十八万差得远。
“工部呢?”他看向林如楚,“节慎库还有多少?”
林如楚支支吾吾:“节慎库,能动支的,不过一两万两。”
“兵部呢?邮传银可有结余?”
“元辅,”兵部车驾郎中说道,“邮传银是专用于邮驿的,决不能动啊,否则朝廷文书流转,何以为继?”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这些人都有难处,但是内阁的难处谁来体谅?
原本方从哲打的是太仆寺马价银的主意,所谓马价银,其实是本朝马政崩溃之后的办法,之前朝廷规定各地蓄养马匹供应边防,后南方地区因不产马改征银两替代,所征银两由太仆寺管理。
但是现在太仆寺马价银也只剩八万两了,就这八万两,也不可能全拨给王象乾的,九边官军购买战马等,也还需要银子,对于方从哲来说,有四万两也算不错了,有总比没有强,除了太仆寺之外,还有就是工部节慎库,兵部邮传银等,总之东拼西凑,十万两还是弄出来了,再多,方从哲也很清楚朝廷现在也弄不出来了。
方从哲环视一圈:“就这么定了。我拟票,请陛下御批。”
众人散去后,吴道南留在最后。他看了方从哲一眼,低声说:“元辅,十万两,王象乾能满意?”
方从哲苦笑:“满不满意是他的事,能不能拿出来是朝廷的事。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王象乾也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方从哲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拟票。
慈庆宫,朱常洛也收到了朱翊钧的旨意,旨意很简单,太子可以召见徐光启等人了。
“终于可以见他们了。”朱常洛放下旨意,长出一口气。
李腾芳笑道:“殿下等急了?”
朱常洛摇摇头说道:“不是孤等急了,是大明等急了!”
李腾芳问道:“那殿下打算先见谁?”
朱常洛想了想:“先见王象晋。”
这次一共是袁可立、王象晋、毕懋康、徐光启四人被起复了,朱常洛自然不会同时召见,这个召见的次序就是非常之重要的了。
在朱常洛看来,自然是王象晋最重要,因为他所负责的甘薯等推广的事宜,对于大明来说意义重大,但是袁可立、毕懋康都是科道清流,尤其是袁可立,现在在大明朝廷上的声望是极高,徐光启更是翰苑菁华,所以召见的顺序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朱常洛在和李腾芳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召见王象晋,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王象乾的弟弟,更加重要的就是朱常洛对于他也是给予了厚望。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大明来说,女真并不是最大的威胁,对于大明来说最要命的就是流民问题,而处理流民问题,最关键的就是粮食。
所以王象晋所掌握的这些技术是很重要的,得知是太子召见,王象晋自然是错愕的,他虽然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甚至有官至总督的哥哥王象乾,但是仕途并不算顺畅,所以在辞官之后,王象晋大部分时间是在家乡经营农业。他特别热爱种植花卉、果树、蔬菜等园艺作物,专门开辟了一块园地,自己动手,督率佣仆培育花木,试种农作物。
“那臣去安排。”李腾芳起身告退。
王象晋接到太子召见的消息时,也是一头雾水。
他这次进京,原以为是哥哥王象乾从中运作。可去信一问,王象乾根本不知情。现在太子又要见他,王象晋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慈庆宫,王安把他引进去。朱常洛已经在等他了。
“臣王象晋,叩见太子殿下。”王象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朱常洛抬手:“王主政不必多礼,请起。”
王象晋站起来,垂手而立。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太子,朱常洛也正在打量着他。
“王主政在家中,做得好大事啊!”朱常洛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王象晋一愣。他在家中不过莳花弄草,哪里谈得上什么大事?他赶紧说:“殿下,臣在家中,不过与山花野草为伍,何论大事也。”
李腾芳在一旁笑了:“王主政就不必藏私了。听闻王主政有甘薯种植之法,可以解民生疾苦。殿下这才奏请陛下,召王主政来的。”
王象晋恍然大悟。
说起甘薯,他可就不困了。
“殿下,”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甘薯这东西,嘉靖年间就从南洋传入广东、福建了。徐子先(徐光启)在江南试种过,可北方一直没推广开。一来是气候水土不同,二来是种植不得法。”
“你在山东种过?”朱常洛问。
“种过。”王象晋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臣在江浙任职时,就注意到甘薯这东西。回到山东老家后,专门辟了一块地试种。这东西耐旱、高产,山地薄田也能种。关键是,它不占好地。”
朱常洛点了点头:“徐光启在天津也种过,可为什么没推广开?”
“两个原因。”王象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甘薯怕冷。北方冬天冷,薯种存不住。第二,种法不对。以前都是用薯块直接种,一亩地要几百斤薯种,谁种得起?”
“那你的法子呢?”
说道此事,王象晋就开始侃侃而谈了:“殿下,臣的法子,是用薯块育苗。等它发芽长苗,再把苗剪下来栽到地里。一亩地的薯种,能种十几亩地。而且育苗可以在室内进行,冬天也不怕。而且所收获的甘薯,也可以用地窖加以储存。”
“王主政,”朱常洛听完了王象乾的话才说道,“孤欲在北直隶推广甘薯、玉米,以解百姓口粮之困。此事,孤想托付于卿。如何?”
王象晋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殿下,凡欲种植,必辨水土而后行。若水土不合,强行推广,不但保不了民,反而害民。臣请先考察北直隶各州县水土,因地制宜,再行推广。”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他不是高兴王象晋答应,而是高兴王象晋的谨慎。
大明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是拍胸脯、打包票的。真正肯沉下心来做事的,凤毛麟角。
“王主政说得对。”朱常洛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此事,就拜托王主政了。”
王象晋赶紧跪下:“殿下折杀臣了!臣敢不尽力?”
朱常洛说道:“王主政,此事关系到黎民生计,孤替北直生民谢过王卿了!”
王象晋自然是不敢受的,而在王象晋之后,朱常洛又相继召见了徐光启、袁可立、毕懋康等人,和他们商量了振兴北直官营工场、安抚流民,整顿长芦盐场等事情和这些官员们商量了,听取了他们对于北直的看法,尤其是徐光启和毕懋康两人,都是技术官僚,他们的意见是很重要的。
而朱翊钧也在从东厂那里详细了解朱常洛召见这些臣子的内情,尤其是和这些官员们所商讨的内容,这些是朱翊钧很感兴趣的,在详细了解了之后,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这还像个做事的样子!”
李恩赶紧说道:“殿下心系黎民,是大明之幸事也。”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说道:“好了,有些事情你看着办吧!”
李恩当然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在一些小事上,李恩可以直接利用司礼监的职权给朱常洛行个方便。
第117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三)
在召见完这些官员们之后,朱常洛自然就是和讲官们商量怎么安排这些官员了,朱翊钧已经明确表示此事放手给朱常洛,所以此事就是要朱常洛来安排的。
当然这也是朱翊钧对于朱常洛和他的讲官班子政治能力的考验,人事问题,是政治的核心问题之一。
作为未来的皇帝和辅臣,对于这个问题,必须要有清楚的认知才行,所以朱常洛在和讲官们进行讨论。
慈庆宫书房里,六位讲官齐聚一堂。李腾芳、孙承宗、成基命、杨守勤、施凤来、张瑞图,朱常洛精心挑选的班底,此刻正在为他出谋划策。
“殿下,”李腾芳先开口,“这几个人怎么安排,得先定个章程。巡抚的人选,是重中之重。”
朱常洛点了点头。他面前摊着一张北直隶的舆图,山川关隘、府县卫所,密密麻麻。北直隶,京畿腹地,天子脚下。这里的人事安排,稍有不慎就会触动朱翊钧敏感的神经。
“孤想把顺天巡抚和保定巡抚合并,恢复北直隶巡抚。”朱常洛说出这句话时,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孙承宗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是北直隶高阳人,对家乡的事了如指掌,也知道这里头事情有多要命。
“殿下,”孙承宗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北直巡抚之所以被罢废,确实有辖区太大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权柄太重。”
他没有把话说透,可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北直隶巡抚兼领整饬军务衔,蓟镇、昌平镇、真保镇的边军都受其节制。这是什么概念?京营已经烂透了,指望不上。可这几镇的边军,是实实在在能打仗的。一个手握数万边军、坐镇京畿的巡抚,对京师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而这是朱常洛尤其有避嫌的,因为朱常洛是储君,这种父子关系是很难相处的,虽然现在朱常洛和朱翊钧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是作为太子,朱常洛更加要注意掌握分寸,兵柄是人君之大权,任何一个皇帝都绝不会容忍太阿倒持的。
孙承宗对朱常洛说道:“殿下,北直乃是京畿腹地,与辽东不同,殿下宜慎重之。”
孙承宗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朱翊钧之所以能够容忍朱常洛干预辽东事务,第一就是因为现在的辽东确实出现了很大的危机,第二点就是即便朱常洛直接干预辽东镇的军务,甚至在辽东镇中安排一些自己的人,在辽东武将中发展几个亲信,这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毕竟日后朱常洛执政,也确实是需要武将和勋臣团体的支持的,而且辽东毕竟边镇,很难影响到京师,就算是朱常洛有什么父慈子孝的想法,一道山海关就足够让朱常洛头疼的了,所以朱翊钧并不在乎朱常洛在干预辽东。
但是北直隶就不同了,北直隶乃是京畿腹地,大明可不兴搞什么玄武门继承法,朱翊钧对于此事还是很防范的,如果朱常洛贸然提出设立北直隶巡抚,必然引起朱翊钧的怀疑和警惕,甚至会导致反制,所以孙承宗不认为奏请设立北直巡抚是一个可靠的办法。
这点得到了讲官们的赞同,但是朱常洛有自己的想法,他说道:“若顺天巡抚,则仍由整饬兵备之衔,保定巡抚这天津、遵化皆不在其辖。”
朱常洛的这个看法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朱常洛主要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整顿长芦盐场、遵化铁厂等朝廷的官营工场,以加强朝廷的实力,而这些地方都在顺天巡抚的辖区内,再者说推广新作物自然是面积越大越好,所以朱常洛还是希望能够争取北直巡抚的。
李腾芳一直在听,这时忽然开口:“殿下,不若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北直隶,兼督理粮储事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在琢磨这个方案的用意。
大明的巡抚加衔,有几种门道。整饬军务或整饬边备,那是给边镇要地的,有兵权,有王命旗牌。督理粮饷,也是边镇用的,负责军需保障,一样有兵权。可督理粮储不一样,这种加衔,多设在经济发达、赋税繁重的地方。最典型的例子是巡抚应天等处都御史,兼督理粮储,管的是征解赋税,不是打仗。没有王命旗牌,调不动一兵一卒。
“李师傅的意思是,”朱常洛眼睛一亮,“把北直巡抚的兵权拿掉,只管粮储?”
“正是。”李腾芳点头,“殿下要的是整顿盐场、铁厂,推广农事,这些都用不着兵权。既然用不着,何必让陛下猜忌?”
孙承宗也点头:“李学士这个法子好。北直巡抚只管粮储,不涉军务,陛下那边就放心了。殿下也能放手做事。”
巡抚的职掌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谁去坐这个位子。
“人选方面,”李腾芳沉吟道,“得有资历,有名望,还得能办事。王象晋自然是绝对不可的。”
朱常洛点了点头。王象晋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资历不够。更重要的是,他哥哥王象乾是蓟辽总督。兄弟俩一个当总督,一个当巡抚,还都在北直隶,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而且大明朝也从无此例,这种事情,绝不可行。
“徐光启呢?”成基命问。
“资历也不够。”孙承宗摇了摇头,“子先在翰林院待的时间不长,后来又辞官好几年。让他当巡抚,朝堂上那帮人不会服气。”
那剩下的就是毕懋康和袁可立了。
毕懋康,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巡按陕西御史,在军器制造上颇有建树。袁可立,万历十七年进士,比毕懋康早了将近十年。当过山西道监察御史,在苏州推官任上办过不少大案,名声极好。后来被罢官,这些年一直在家闲居。
“袁可立。”朱常洛几乎没有犹豫,“资历够,名望够,也能办事。北直巡抚,非他莫属。”
讲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点了点头。袁可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在苏州推官任上,不畏权贵,秉公执法,朝野上下都有口碑。这样的人放在北直隶,既能压得住场面,也能让朝堂上那些言官挑不出毛病。
“那毕懋康呢?”李腾芳问,“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朱常洛对于毕懋康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朱常洛说道:“毕懋康当授兵部武库司郎中,兼领北直诸工场事务。”
这个职务还是很适合的,武库司主掌全国武器、仪仗、符勘、尺籍、武学诸事,郎中正五品,而毕懋康从七品巡按御史迁转,升为五品京官,也还是比较合适了,再加上将朝廷的这些工场也都掌握在手中了,便于加强朝廷的军器生产。
而比较难安排的就是王象晋和徐光启了,他们的资历都不是很深,要安排一个能够便于发挥他们的才干的地方,确实是要费一番心思的,首先就是徐光启,朱常洛给他的任务就是整顿北直隶的水利设施、安抚流民、整顿长芦盐场,推广晒盐法,这些都需要很多衙门的配合。
所以讲官们认为巡按御史是比较符合现在的情况的,以徐光启为北直隶巡按御史兼长芦巡盐御史,负责加强对于北直隶地方州县的监察,同时直接管理长芦盐场,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所以当徐光启当这个长芦巡盐御史,除了他精通西学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徐光启是是翰苑出身,和韩爌等醋党大佬关系不错。
而在长芦开中的,大多都是晋商,有这个关系会比较好操作一些。
而王象晋的职务也是经过朱常洛和讲官们多次讨论的,王象晋主要是负责整个北直隶的农业振兴工作的,所以必须要给一个地方官,而大明很操蛋的事情就是南北直隶是没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所采取的方式是寄衔制。
也就是挂衔给隔壁省份,比如大名兵备道挂职用山东按察司副使或佥事,所以对于王象晋也要采用这个方式,经过讨论之后王象晋以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分管北直隶粮储、屯田、清军、驿传、水利、抚民等事,专门负责北直的农业问题。
朱常洛和讲官们这一手安排,既考虑了各人的能力,也顾及了朝堂上的平衡。袁可立资历最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毕懋康有专长,放在最需要的地方;徐光启和王象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互相配合。
“殿下,”孙承宗忽然问,“北直巡抚的奏疏,是直接上呈陛下,还是经过内阁?”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问的是关键。
“直接上呈。”朱常洛说,“父皇既然让我安排这些人,就不会让内阁来掣肘。北直巡抚的事,我会单独向父皇奏明。”
孙承宗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和讲官们商量好的,朱常洛请李腾芳代拟奏疏,然后讲官们也各自散去了。
朱常洛走出书房,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第118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四)
朱常洛的奏疏递到乾清宫时,朱翊钧正在批阅内阁送来的票拟。李恩把两份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退到一旁。
“哥儿呈上来的?”朱翊钧头也没抬。
“是。一份是请除授官员的,一份是”李恩顿了顿,“是请拨内帑和京通仓本色粮食的。”
朱翊钧放下朱笔,先拿起了第一份。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在北直隶巡抚几个字上停住了。眉头猛地一皱,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北直巡抚的权柄,朱翊钧太清楚了。当年罢废这个职位,就是因为权柄太重。一个坐镇京畿、手握数万边军的巡抚,对京师本身就是极大的威胁。现在朱常洛要恢复这个职位,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看到了后面的字——“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北直隶等处,兼督理粮储”。
朱翊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开了。
督理粮储。不是整饬军务,也不是督理粮饷。是只管粮储,不管打仗。
他看了朱常洛在奏疏中的解释,重设北直巡抚的目的主要是统一事权,这次朱常洛的主要目的就是整顿长芦盐场、遵化铁厂,推广新作物,安置流民。这些事,确实用不着兵权。一个只管粮储的巡抚,调不动一兵一卒,对京师构不成任何威胁。
朱翊钧把奏疏放下,只是把奏疏递给李恩:“按照哥儿奏疏拟旨,给内阁。”
李恩躬身领命,赶紧去办。
朱翊钧重新拿起朱笔,翻开第二份奏疏。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朱常洛在奏疏里要钱要粮,理由写了一大篇。朱翊钧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遵化铁厂是万历八年被时任蓟辽总督梁梦龙奏报停罢,梁梦龙当时的理由很简单,不划算。
梁梦龙在奏疏中说道:“遵化铁冶厂每年额办课铁二十万八千斤,计价不过二千七百余两,而专设官吏、军役等费逾万金,宜尽行裁革,将额征银两,解部买铁支用,其柴薪车辆等项银,悉免,佥派以苏民困。”
将遵化铁厂予以裁革,从此朝廷失去了自己的铁料来源,完全依靠从民间购买,朱常洛认为这是极为愚蠢的事情,遵化铁厂所生产的铁成本高,有技术问题,也有贪污的问题。
可朱常洛在奏疏里说得也有道理。铁厂成本高,一是因为贪污,二是因为燃料。一百多年砍下来,遵化周围的山场树木都砍光了,柴炭越来越贵,铁价自然就高。但是现在大明可以用焦炭炼铁了。北直隶有的是煤矿,炼焦的工艺也早就成熟了。
朱常洛奏请重开遵化铁厂,同时兴办配套的煤矿、炼焦等设施,这些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和劳动力,所以朱常洛奏请朱翊钧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调拨本色粮食,用以招募流民开矿。
还有就是从内廷以及朝廷的工场等地方调集熟练的工匠,作为技术力量,重新恢复朝廷的军事工业,以冶铁炼钢作为朝廷整顿军事工业的基础。
同时这些工场也可以生产大量的民用器材,当然朱常洛主要希望生产的是铁锅,因为这是蒙古人所需要的,朱常洛打算以铁锅替代白银作为赏抚蒙古人的物资,以贡市的形式向蒙古人换取战马等重要的物资,还可以为朝廷安置流民提供各种生产工具,重振北直隶的农业。
铁锅。朱翊钧看到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小子,倒是会算账。蒙古人缺铁锅,这是多少年的事了。朝廷每年赏抚蒙古的银子几十万两,可这些银子给了蒙古人,他们转头就去买铁锅、买布匹。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商人手里。与其给银子,不如直接给铁锅。铁锅是遵化铁厂制造,成本不过几钱银子,可拿到蒙古那边,能换回战马、牛羊。
这样就能够减少朝廷的赏抚银两的支出。
而第二自然是为了长芦盐场的事情,长芦盐场是朝廷在北方最重要的盐场,尤其是山西的解盐减产之后,长芦盐场就成为朝廷在北方重要的食盐来源之一,也是维系实物开中的最后一道保险了。
但是现在长芦盐场灶户逃亡,私盐横行,不仅仅使得朝廷的盐税收入大幅度减少,也使得边镇军储受到极大的影响,所以朱常洛奏请整顿长芦盐场。
主要是从两个方面来进行的,一来就是改善灶户待遇和增加盐场劳动力,现在盐场最大的问题就是灶户逃亡和私盐泛滥,所以朱常洛准备招募流民,将这些流民安置到盐场中来,用于为朝廷生产食盐,同时改善这些灶户的待遇,实施余盐本色收购制度。
也就是除了正额盐课之外的余盐,由朝廷出银或者是本色粮食等物资从灶户手中收购,杜绝私盐,同时保证有充足的食盐用于开中。
二来就是改变食盐的生产方式,现在两淮等盐场已经开始推广晒盐法了,但是长芦仍旧是煮盐法,不仅要消耗大量的燃料,而且产量也远远不如晒盐法,所以必须引进两淮等地的晒盐法,大规模的在长芦改良盐田,同时大兴北直隶的煤矿,用煤炭取代木柴成为煮盐的燃料。
这些都需要朝廷在财政上的投入,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很大的好处的,长芦盐场的食盐产量提升,首先就可以增加朝廷的盐税收入和边镇的军储,尤其是辽东镇的军储,保障边镇有足够多的粮食等物资用于军事行动和改善士卒的待遇。
其次就是食盐同样是蒙古人所需要的物资,这些物资都可以供应给马市,以减少朝廷马价银支出,节约朝廷财政,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现在朝廷每年赏抚蒙古人的马价银是越来越多,对于朝廷的财政也构成了沉重的压力,抛开现在王象乾所奏请的二十八万两赏抚不说,宣府、大同、山西三镇马价银总额达41万300两,再加上陕西三边,每年近百万两的银子,户部每年都为此极为头昏。
朱常洛的意思就是出内帑银和京通仓的本色粮食,整顿遵化铁厂和长芦盐场,以本色物资提供给边镇贡市和开中,一来减少朝廷的马价银、赏抚银支出,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二来增加朝廷收入,同时增加边储,提供边镇的战斗力。
当然,朱常洛想要投资,朱常洛向朱翊钧要的的第一笔是内帑银十万两,本色粮食二十万石,这些银子除了用于遵化铁厂和长芦盐场的重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就是购买甘薯、玉米等新作物的种子,并且将其运输到北直来。
十万两银子,朱翊钧的内帑还是拿的出来的,但是从京通仓调拨本色二十万石,这事就不小了,京通仓的粮食主要是通过运河漕运而来的漕粮,还有北方各省转运的部分本色。
京通仓主要是用于支付京营、在京亲军诸卫、京师官吏等的俸禄的,还有备荒,蓟镇等边镇的军粮,也有部分是京通仓供应的。
但是现在北方各省灾荒不断,所能缴纳的本色逐年减少,而东南各省则是常年拖欠漕粮,这点也是极为要命的,原本大明的漕粮是定额的,每年四百万石,这是万万不能少的,但是后来东南诸州县接连上疏,说转运漕粮,损耗太大,百姓负担沉重,要求改折,也就是折银支给。
再加上从嘉靖以来,东南出身的官员在朝廷中尤其是内阁中所占的比例极大,如顾鼎臣、张璁、徐阶、申时行、王锡爵等人都是东南出身,所以几经争执之后,改折一百万石,也就是实际向京师解运漕粮三百万石,后来张居正增加十万石,三百一十万石本色成为定例。
但是现在也开始大量的拖欠了,这几年实际解运到京师的漕粮常年低于二百四十万石,漕粮欠额,也高达数百万石之巨,朝廷虽然多次催促,但是东南州县以水旱灾害等理由加以搪塞。
这就使得朝廷的仓储也极为窘迫了,万历十一年的时候,京通仓实在粮储一千八百一十八万五千四百石,而今年实际解运漕粮二百六十三万石,京通仓现存储粮四百四十八万石,这还是户部账面上的数字,实际有多少,只有天知道。
而朝廷每年固定支出就是三百万石左右,除公侯伯驸马不计外,文武官员吏典监生岁支粮食约四万石,锦衣等七十八卫所官吏旗校军士匠役、三大营将官并选锋军、巡捕营官军家丁岁支粮食约二百一十四万七千石,其它各寺监局库厨役、 官匠、民匠、乐舞生和宛大二县孤老等杂支约为九万石。
所以朱常洛所奏请的二十万石本色,对于现在的京通仓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朱翊钧思索再三之后对李恩说道:“本色粮储一事,不能给二十万,京通仓最多支给十万石,剩余十万石,明年漕粮到后再说。”
李恩赶紧去向朱常洛传旨。
第119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五)
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粮食的重要性,现在朝廷用京通仓的粮食养着京营和亲军诸卫,虽然现在京营、亲军诸卫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但是他们毕竟是朝廷所掌握的武装力量,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必须要养着他们,否则的话他们立马就要作乱的。
所以京通仓的存粮是不能轻易动支的,这是要安定京营和亲军诸卫等力量,是稳定京师人心的压舱石,所以是绝对不能轻易动用的。
李恩向朱常洛的传达了朱翊钧的旨意之后,朱常洛也表示了理解,毕竟京通仓现在储粮也不足,能够给十万石粮食就已经是非常之不错了。
当然,李恩对朱常洛说道:“殿下若是有其他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吩咐老奴。”
朱常洛主要是有两件事情需要李恩帮忙,第一件事情就是各种种子的收集,之前朱常洛也和王象晋谈过此事,现在的福建等地,甘薯等的种植已经不少的,要想大量购买种子,也得从南方想办法,而且要趁天气没有变冷之前转运才行。
大明在各地都有镇守太监,尤其是东南,苏州织造太监等专门负责为皇帝采办等事项,可以随时动用漕船向京师转运,趁现在运河没有结冰,收购转运甘薯等的种子,为明年的种植做准备。
除此之外,就是需要地方的这些守备太监们帮忙搜罗能工巧匠,尤其是炼铁、制造军器等工匠,还有西洋的各种新式军器进献,以满足大明现在对于新式军器的需求。
这些事情对于李恩这个司礼监掌印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李恩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在李恩走后,朱常洛将韩本用找来,这次整顿朝廷在北直的官营工场,除了毕懋康之外,就是需要韩本用这个内官少监负责了。
朱常洛对他说道:“这次出去办差,是慈庆宫的脸面,不可为人所轻,亦不可仗势欺人。”
韩本用赶紧说道:“殿下教诲的是,老奴自当谨遵。”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内侍的性格的,他们在宫内往往要看各种人的脸色,所以有些时候性格极为扭曲,在宫内百般奉承,出宫之后就是飞扬跋扈,所以遭到非议,而韩本用又是慈庆宫出身的太监,所以就更加受到外廷的关注,一旦被人家拿住了把柄,朱常洛是很难保他的。
除此之外,就是这次整顿各个官营工场的事情,朱常洛奏请重开遵化铁厂,是要将遵化铁厂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由工部控制,所以韩本用就很重要,重建后的遵化铁厂,是内官监的工场,所需要的工匠,也都要从内官监出,所以朱常洛要韩本用善待工匠,不能像之前那样苛待工匠,导致逃亡。
而在朝廷之上,司礼监将朱翊钧的旨意传达给了内阁之后,外廷的反应还是很热烈的,毕竟这次朱翊钧所起用的,如袁可立等人,都是在朝廷中久负盛名的人,所以不少官员为此振奋,甚至想朱翊钧上疏要求起复更多的正人君子,但是朱翊钧全都直接留中。
而对于内阁所奏请的拨给王象乾十万两赏抚银的事情,朱翊钧没有立即予以批准,朱常洛的奏疏提醒了朱翊钧,对于蒙古来说,直接赏抚银子远远不如赏抚物资有吸引力,所以朱翊钧以中旨询问王象乾,召商开市,是否能够行得通。
如果能够行得通的话,朝廷从北直等地调拨一批物资,用于和北虏贡市,同时换取他们的牛马等牲畜。
而在辽东,努尔哈赤奏请贡市的呈文也到了辽东巡抚郭光复的案头,这次努尔哈赤卑辞恭顺,声称自己不会在袭扰叶赫,同时愿意为天朝藩篱,但是由于部众人口众多,所需要的粮食等物资数量较大,请求能够增加贡市,或者将贡市转移到抚顺、清河等内地交易。
郭光复当然知道努尔哈赤想干什么,什么卑辞恭顺都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朝廷能够像之前一样放纵建州女真到抚顺等大明内地进行贸易,这样就便于建州部获取大明内地的相关情报了。
按照之前大明和建州贡市的规定:“遇有建州等卫女真到边,须令从抚顺关口进入,仍于抚顺城往来贸易。”
但是现在抚顺地区是大明重点加强防御的地方,按照张承胤和祖大寿所制定的计划,大明要全面加强抚顺地区的防御,以遏制建州部的扩张。
抚顺地区沿边城堡五座:会安堡、抚顺城堡、东州堡、马根单堡和散羊峪堡。关隘二处:抚顺关、鸦鹘关。其中会安堡归抚顺城守备统辖,东州、马根单、散羊峪三堡归清河游击统辖。
以上五堡共驻官兵三千一百三十二人所属墩台四十九座,每个城堡都有所属的墩台,一旦出现敌情,守卫墩台的官兵发出信号,白天举烟,晚间放火,并辅以号炮,能讯速将情况送到抚顺参将等处。
在这种情况下,郭光复是肯定不能答应建州部再到抚顺城下来贡市了。
但是另一方面努尔哈赤也对于郭光复加以恫吓,他的使臣阿都替努尔哈赤传话道:“开原人以种种恶言诬谤于我。我曾愿我地之主大人尔何时到来而信赖于尔。尔却以开原人诬谤之言为是,从不助我。”
建州部认为大明辽东方面偏听偏信于叶赫部,而不帮助建州部,郭光复当然明白努尔哈赤的潜台词,这二十年以来,努尔哈赤大肆征讨女真诸部,不断迁徙女真部落,垄断大明和女真的贡市,造成了建州地区聚集的部落人口越来越多。由此带来了自身越来越大的经济压力。
特别是在粮食问题上,努尔哈赤只有占领辽东的农业区,转移经济压力,才能使建州女真能够应对灾荒。这些都刺激了努尔哈赤的经济压力和野心。
如果朝廷答应建州部的要求的话,建州部就有立即反叛的可能。
此事确实是事关重大,即便是郭光复也必须的小心处置。
郭光复首先是安抚女真使臣,大明官员太极拳都是必修科目,而尤其是对于郭光复这样的老油条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他召见了努尔哈赤的使臣阿都,热情招待了他,表示贡市一节,是他很重视的事情,尤其是建州部和大明的贡市问题,是他十分之重视的。
而对于努尔哈赤的控诉,郭光复也做了解释,他对努尔哈赤的使臣阿都说道:“天朝所欲者,辽东之安定也,建州、叶赫,皆天朝之属夷,互相攻伐,诚所不忍也!皆天朝所抚之赤子也,何忍听彼流离?而开原牙侩与北关日为蜚语,构建州。建州复以北关老女渝盟改婿暖兔子,讼之开原,此不可不详查而细审之也。”
郭光复的意思很明确,大明对于辽东的要求是安定,不管叶赫还是建州,都是大明的属夷,互相攻伐,大明也很为难,而且建州和叶赫之间互相攻讦,所涉及的事情往往又都是部落内部的事情,大明一时半会也很难弄清楚是非曲直。
所以郭光复的意见是先停战,都各守疆界,不要再征战了,至于贡市一节,郭光复也正式答复了努尔哈赤。
郭光复对努尔哈赤的使臣说道:“贡市乃朝廷之大典,尔主甚为恭顺,天朝亦当以宽待,且向有成例,自不必多言,然后事关大典,本都宪亦不敢自专,惟有上陈朝廷,以请圣裁,侯旨施行可也!”
郭光复的意思其实也是很明白的,就是从原则上来说,他是同意女真还是按照之前的规定到抚顺来进行贡市的,但是此事不是他这个辽东巡抚能够做主的,他必须要上奏朝廷得到朝廷的许可之后才行,所以在此之前,建州和大明的贡市只能够在抚顺关和鸦鹘关外举行。
郭光复的办法就是拖,一来一去文书往来总得要几个月,而大明要抓住这几个月的时间,优先加固鸦鹘关和抚顺关,防备女真,等到朝廷正式答复了,即便是努尔哈赤想翻脸,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而在给朝廷的奏疏中,郭光复直言不讳的说道:“开原一路,孤悬天末,三面环夷,如黑子之着面,盖九边危地也。乃向来被兵比之别路差少,则亦有说。其地小而民贫,其人悍而善斗,其马市为夷货流通之府。胡汉之人胥仰藉焉。抢掠所获不足以当市易之利,夷人以市为金路,唯恐失之,而我亦借此以为羁縻。”
贡市对于女真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而是建州部重要的财政来源,大明拿捏住了贡市,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摆布建州部,而对于努尔哈赤,郭光复则是评价道:“富而不反,则一隅之地、貂参之利,何如天下之所有?”
郭光复认为努尔哈赤在实力强大之后必然兴兵反叛,所以必须要提前有所准备才行。
第120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六)
辽东巡抚郭光复的奏疏送到京师时,已经是十月了。
奏疏写得很长,但核心就三件事:第一,抚顺游击升格为分守参将,专门防备建州女真;第二,加强抚顺、清河一带的边墙和墩台;第三,努尔哈赤在关外陈兵试探,建州不安分,朝廷得给个说法。
三件事,件件要钱、要人、要朝廷点头。
新任兵部尚书黄嘉善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他是山东人,在边镇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宁夏巡抚一路做到三边总督,太知道边镇的难处了。郭光复要的这些东西,不是过分,是早就该办了。
可该办的事,不一定能办成。
黄嘉善到任后第一次在朝堂上露面,就表明了态度。他支持王象乾的款蒙古以制建州的策略。
黄嘉善在蓟辽的事情上加坚决支持王象乾的,他们两人都是山东老乡,而且经历相似,都长期在边镇任职,所以到任之后,黄嘉善第一时间就上疏阐明赏抚的重要性。
他认为只有积极实施睦邻友好政策,开放边境市场,方便汉、蒙民族贸易,尽力避免民间冲突,促成边民和平相处,让民休养生息,才能有效稳固了边境防务,所以王象乾所提的款蒙古而制建州的策略是有用的。
而对于郭光复的奏疏,黄嘉善这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黄嘉善认为努尔哈赤现在已经做大,所谓向大明请求在抚顺贡市,很明显就是试探,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应当立即予以拒绝,同时加强大明在辽东的军力,陈大兵于辽东,逼迫建州部退让。
黄嘉善的方略一上,首先跳出来的就是李汝华了,黄嘉善的这个建议遭到了户部的坚决反对,户部以太仓支绌,仓储不足为由,要求蓟辽镇之以静,不要轻举妄动,因而导致大明的财政更加艰难。
这就使得大明朝廷更加热闹了,督抚之争还没平息,兵部和户部又掐起来了。首辅方从哲感觉是心力交瘁,而接下来的事情使得大明朝廷的形势更加复杂。
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弹劾奏疏到了。既不是弹劾郭光复不听号令,也不是争那笔脏罚银。
王象乾转奏了朝鲜使臣的奏报,朝鲜使臣向大明奏报有关大明和朝鲜之间的军器走私一事,尤其是火药等的奏疏。
王象乾在奏疏中说道:“看得朝鲜使臣来报,自辽阳至镇江,其间许多镇堡官上火药,暗里偷出,或五六百斤、或千余斤,本国买卖人处,夜间潜卖。以此,其价虽歇,所偷愈多。数年来辽阳一带火药,尽皆见失,镇堡之官,亦不以时点检,徒闭虚库。抚按各官何以颟顸至此?”
这可不是小事,大批火药从辽东流到朝鲜,又从朝鲜流到哪里去?朝鲜使臣没明说,可在座的谁不清楚?朝鲜北边就是建州。努尔哈赤正愁买不到火药,就有人巴巴地送上门去。
而王象乾的奏疏还有更加劲爆的内容,乌拉部灭亡后,建州女真遂直接与科尔沁等蒙古部落接邻。自万历四十一年始,科尔沁部与建州部之间联系陡增,双方贸易、联姻密切,已成盟友之势。
北虏与建州合流——这是大明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朝廷上下就此事又开始撕逼起来了。
这些日后的奏疏都足够把朱翊钧给埋了,其实朱翊钧很清楚,这是之前方从哲那一把稀泥没和好的原因,之前王象乾和郭光复就因为辽东赃罚银的事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朝廷自然是出面调停此事,方从哲去和了一把稀泥,两边都予以敲打,但是在王象乾看来,自己的总督尊严被挑战了,自然是要找回场子。
而郭光复则是更加我行我素,不把王象乾当回事,反正县官不如现管,辽东就是本都宪说了算,你王象乾就算是蓟辽总督又待如何?
而王象乾也很快作出了反应,不听话,就把你弄下去!真当老王宦海沉浮几十年是白干的?
王象乾的奏疏到了京师之后,当即引发了朝廷上新一轮的互相攻讦,新任兵部尚书黄嘉善旗帜鲜明的支持王象乾,要求将郭光复予以罢黜,维护蓟辽总督的尊严,但是科道对于此事则是表达了不同的意见,而方从哲和内阁又再次被冲。
以兵科给事中杨涟为首的科道官,上疏弹劾方从哲庸碌无为,坐视攻讦,认为他无法调停督抚之争,使得朝廷制辽之策无法落实,毫无疑问,方从哲这个首辅应当负主要责任,所以他们恳请朱翊钧立即将方从哲予以罢斥,推选贤臣如叶向高、李三才等人入阁,才能够稳定朝局。
这次一向对于这些奏疏不怎么搭理的朱翊钧也愤怒了,内阁现在就两个人,吴道南还动不动就不想干活,再把方从哲弄走,谁来干活?
所以朱翊钧立即下旨,对于这次上疏的所有科道言官全部杖二十,罚俸三月,其中跳的比较高的如杨涟等人,调极边杂职任用。
朱翊钧还明确派人给方从哲传话:“此辈狂畜,狺狺狂吠,诋毁重臣,朕所不能忍也。元辅国朝柱石,勿畏人言,实心用事。”
方从哲感觉天都塌了,看似朱翊钧是在帮方从哲出气撑腰,但是现在大明朝廷上这些疯狗是怕庭杖的吗?朱翊钧今日庭杖了一个,明天就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冲方从哲,英雄好汉们是不会怕什么庭杖、罢官的,到时候被冲的可是方从哲。
所以方从哲赶紧给朱翊钧上疏,一来就是说明此事对于自己的影响不大,二来就是科道言官上疏言事乃是本职,若因此予以重处,阻塞言路,反而不美,所以恳请朱翊钧不要惩处这些上疏言事的言官。
而朝廷还没来得及处理此事,辽东巡抚郭光复直接上疏求去,爷不玩了,这下朱翊钧只能亲自出马,批复了郭光复的奏疏。
朱翊钧在御批中说道:“该镇新罹虏警,边务正殷。郭光复着照旧尽心任事,不允所辞!”
朱翊钧亲自出马安抚郭光复之后,就命令内阁、兵部、户部等再议辽东边务,尤其是北虏和建州合流的事情,这是现在对于大明边防威胁最大的事情。
方从哲奉诏再次召集相关部院的官员们一道在文渊阁商量此事。
作为首辅,方从哲自然是首先发言,他说道:“辽事方殷,太仓如扫,圣明旦夕焦虑,我等身为人臣,岂能不尽忠竭力,以报圣明!诸位有何高见,可以直言。”
“银子的事可以再议,可辽东边务不能松。”李汝华对方从哲说道“元辅,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辽东。郭光复老于边务,且老成可靠,陛下也不允其辞,就如郭光复之意,徐徐图之。”
黄嘉善自然是不干的,他认为郭光复刚愎自用,不听总督号令,辽东的军器走私他也有责任。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留在巡抚任上?
方从哲不仅以手扶额,头都大了,之前督抚之争已经让方从哲极为头大的,现在不仅仅是督抚之争,更有部院之争,这下事情就更加麻烦了,方从哲所希望在内阁调停下解决此事的想法也破产了。
而辽东的事情还是要处理的,方从哲向朱翊钧奏请,同意郭光复的奏疏,设立抚顺分守参将,加强抚顺等地的防备,同时大修边墙,重申女真贡市只能够够抚顺关、鸦鹘关外进行,不准建州部深入辽东腹地,探听辽东虚实。
这点还是得到了朱翊钧的批准,命令内阁立即予以办理。
第121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七)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王象乾和郭光复互相弹劾,科道言官们逮谁咬谁,方从哲被架在火上烤——这些他早就习惯了。大明朝堂哪年不是这样?可王象乾奏疏里提到的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北虏与建州合流,这才是朱常洛最担心的事情,这会使得辽东腹背受敌,这也正是朱常洛一直担心的事情。
而且陆遇也从辽东发回了现在辽东的详细情况,辽东将门和整个辽东地区内部的斗争也是十分之激烈,陆遇在辽东,借由李永芳和佟家通虏一案,了解了很多辽东的内情,同时更加重要的就是辽东内部势力之间的不断斗争。
这点是朱常洛之前所没有想到的事情,也是通过李世忠等辽东将门中的资深人物,陆遇才得以知晓其中的很多关节,并且向朱常洛加以奏报。
在外人眼里,辽东将门是一个整体,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可陆遇在信里告诉他,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辽东将门分两派——开铁系和抚顺系。这两派人,各吃各的饭,各烧各的香,谁也瞧不上谁。
开铁系,是以李成梁的铁岭李氏为首的那一拨。他们靠的是开原马市。开原有三处马市:新安关、广顺关、镇北关。这三处马市,是辽东最大的物资集散地。蒙古人的马匹、海西女真的松子木耳、野人女真的貂皮狐皮,建州女真的人参,都在这里交易。开原马市无日不市,每批买卖抽税少则四五十两,多则上百两。光抚赏用银,一个月就要一千四百多两。
这些银子,大半落进了开铁系将领的口袋里。他们用这些银子豢养家丁,扩充实力。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原本,开原马市是大明在辽东最重要的马市。
在之前,辽东形成了以开原与南北关贸易联盟为中心的边疆体系:大明通过扶持南北关女真强酋,形成了开原、山寨夷(南北关)、江夷、野人女真、虾夷和乞列迷等部落层层递进、相互依赖的属夷关系,以此维持辽东的边疆秩序。
开原马市贸易的利益,多半为开铁系将领和势族所垄断。他们以此豢养家丁,扩充实力。
据李世忠向陆遇讲:“辽东外商绝少,惟是势豪霸占,商人不能与之抗,至有岁兼万引者。计全辽之引,不过一十一万。而势豪将领,顾得其十之六。”
仅仅以盐引为例,绝大部分的利润都在这些开铁系的将领之中,李成梁等人才能够依靠这些利润组建起威震四方的辽东铁骑。
而抚顺只有一处马市,三天才开一次市,每批抽税不过十两,抚赏用银每月才一百五十两。跟开原比,连零头都算不上。抚顺马市交易的货物也单一,主要就是建州女真的马匹、人参、貂皮,换大明的粮食、铁器、布匹。
开原马市的繁荣,靠的不仅仅是开铁系将领的本事,还有海西女真。准确地说,是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叶赫部。这两个部族,是大明的代理人。说白了,原本海西女真,是大明的好狗,他们替大明管着建州、管着野人女真、管着那些更远的女真部落。
而海西女真手里最值钱的筹码,是人参。
人参这东西,长在长白山里。那是建州女真的地盘。可建州女真挖出来的人参,不能自己卖。他们得交给哈达和叶赫,由海西女真运到开原马市去卖。哈达和叶赫从中抽成,开铁系的将领们也从中抽成。
建州女真辛辛苦苦挖参,拿到的却只是小头。大头被海西女真和开铁系分走了。
这就是建州女真长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的经济根源。这些人参贸易的利润,就成为李成梁组建辽东铁骑的经济基础,说不定当年抽努尔哈赤的小皮鞭,都是建州部挖的人参换来银子。
正是依靠着这些银子,李成梁才能够豢养家丁,威震辽东。原本李成梁想的是很好的,大明扶持听话的代理人,用马市这根绳子牵着女真诸部。绳子那头,攥在李成梁手里。
但是事情从万历十年之后就发生了变化,首先就是忠于大明的海西女真首领王台的去世,王台是海西女真的首领,对于大明极为恭顺,帮助大明征讨王杲等叛逆,同时通过开原马市和大明贸易,正是因为有王台,李成梁才能够放开手脚对蒙古人和建州部重拳出击。
所以在王台死后,李成梁都感叹道:“开原孤悬一线,三面临虏。西、北二隅,虏贼出没无常,田土尽行荒芜。独有东方一面,军民便于耕耘者,百年来赖海西夷人王台世效忠顺,南制建州,北统二奴,钤束不敢为非耳。不意王台物故,二奴首先叛逆,不受约束,开原日多事矣。”
王台去世之后,首先就是海西女真的分裂,从万历十五年开始,海西不断内斗,严重影响了开原马市的收入,同时原本对于建州部的压制也逐渐放松,努尔哈赤得以借机做大。
海西女真南北关争斗,对于辽东地区的影响是极大的,开原马市中断,使处于由开原至朝鲜后门方向贸易路线的女真部落陷入危机,导致朝鲜“藩胡”开始攻击六堡,掳掠物资,朝鲜称“癸未之变”、“癸未变乱”。
所以为了保证开原马市的利益,同时维护辽东的稳定,万历十二年初,李成梁和霍九皋以重分敕书的名义,诱逞加奴和仰加奴三百余人入开原马市而杀之。李成梁希望用这种雷霆方式帮助哈达部成为海西女真的首领,但是没有想到使得海西女真更加混乱。
李成梁介入海西女真的目的是希望海西女真结束分裂,开原马市恢复正常,开原作为马市利益攸关的一方,自然希望南北关内斗尽早结束。
在辽东,马市贸易是边疆问题的关键,而其中开原马市又是最为重要的,开原的地方贸易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当时辽东的边疆形势和决策,也是开原方面对建州努尔哈赤抱敌视态度的起因。
李成梁处理女真问题的态度,始终是以维护开原马市和自己开铁系将门的利益为准,但是实际上事与愿违。李成梁始终没能够解决海西女真内部的问题,他所采取的支持哈达部,打击叶赫部的政策,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李成梁英明一世,在这个事情却铸成了大错,海西女真并没有因为这两个人死了就老实下来,反而更乱了。哈达没能成为海西的霸主,叶赫也没倒下。开原马市时断时续,人参贸易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规模。开原马市衰落,开铁系将门的收入减少,这是李成梁所始料未及的。
而在李成梁忙于处理这些开原马市的时候,努尔哈赤则是在借机发展,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各部,开始吞并海西。最开始他打不过有李成梁撑腰的哈达和叶赫,可他等得起。他一面朝贡,一面打仗,一面做生意。
比开原马市和开铁系将们水落更加要命的就是抚顺马市的崛起,这使得建州得以坐大。
之前王象乾评价此事就说过:“建州所得物产之利于中土者,从此优越于海西,日以滋长,遂能并吞诸部,此不可谓非一大关键。”
原本按照大明的规划,抚顺马市仅仅是局部的,仅限于与建州女真的贸易;开原马市则是沟通辽东和东蒙古地区、整个女真地区的贸易往来。
换句话说,在开原马市的压力下,抚顺马市应该是长期处于一种压制的状态下,只能是作为安抚建州部的局部互市。这也是建州女真长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特别是南北关哈达和叶赫的经济根源。
对于李成梁来说,他原本的想法是大明以开原马市贸易,控制南北关女真强酋,进而间接羁縻女真部落。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开铁系将门有充足的经济来源豢养家丁,威慑辽东,同时通过控制海西女真,统御整个女真诸部,防止他们成为大明的边患。
在李成梁的设想下,以开原和南、北关贸易联盟为基础的辽东边疆体系中,建州女真长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特别是哈达部和叶赫部,这在人参贸易问题上尤其突出。
人参是女真诸部最重要的货物,尤其是对于建州部来说,因为建州部的地盘主要在长白山一带,是人参的主产区,人参也是建州部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建州部通过采挖人参贩卖,从大明获取他们所必须粮食、铁器、布匹等物资。
但是在之前,建州女真虽占据人参的主要产地,但其在抚顺马市出售的人参却相当少,人参贸易的利益大部分被哈达和叶赫所控制。
万历初年,在抚顺马市的贸易清单中,建州部出售的货物主要是马匹、貂皮等物,大量购入耕牛则是其发展农业生产的需要。相反,在开原马市中却看到有大量人参出售。
人参的出产地集中在长白山地区,海西女真地区所产人参很少。可见,南北关独占了长白山的参源,控制了辽东的人参贸易。哈达和叶赫通过由长白山绕松花江上游,西南行至开原的贸易路线,揽得了长白山诸部女真的人参贸易,从而在开原马市上大量出售。进而获取了大量来自大明的物资。
所以不夸张的说,人参贸易不仅仅是海西女真诸部的命脉,也是以李成梁为代表的开铁系将领的命脉。他们必须要控制人参贸易,才能够控制女真诸部。
第122章 边鄙朝廷两相难(八)
慈庆宫内,朱常洛坐在书房里,仔细翻阅陆遇和李世忠从辽东发来的密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密报里,不仅有佟家案的后续,还有李家这些年在辽东经营的内情——开原马市、抚顺马市、中江互市,建州女真的崛起,海西女真的衰落,一桩桩一件件,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在他眼前渐渐拼凑完整。
他终于看懂了。
李成梁在辽东镇守几十年,不是靠能打仗,是靠会算账。他算的不是银子,是人心,是势力,是开铁系将门的根基。
而开原马市,就是李成梁的命根子。
女真各部要卖人参、貂皮,要买铁锅、粮食,都得到开原来。马市在开原,钱就在开原;钱在开原,开铁系将门的地位就稳。所以李成梁所有的方略,不管说得多好听,归根结底就一个目的——保住开原马市,进而维护开铁将门在辽东的地位。
为此,他扶持海西女真,压制建州女真。海西弱了,他就扶一把;建州强了,他就打一下。像老农侍弄庄稼,除草施肥,不让任何一株长得太高。
但是很明显,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李成梁的方略是破产了。抚顺马市崛起,导致开原贸易的减弱,同时也使得以李成梁为代表的开铁系将领实力减弱,反而是由抚顺马市日渐繁盛,成为辽东最大马市,同时抚顺系的将领也因此崛起。
他们和李成梁对女真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李成梁的看法是以海西制建州,但是他们主张和建州部贡市,以建州部作为大明的藩篱,他们相信努尔哈赤可以成为大明忠臣,帮大明守卫辽东。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从万历二十年之后,李成梁对于女真的政策始终无法稳定,从李成梁本人的态度来说,他是希望能够迅速安定海西女真,使得海西女真能够维持在女真诸部之中的优势地位,进而稳固开原马市的地位。
但是事实就是事与愿违,首先就是抚顺系将领对于李成梁的掣肘,他们见开铁系将领依托开原马市发展壮大之后,自然是希望也像开原马市一样发展抚顺马市,他们对于李成梁支持海西,维护开原马市的行为予以掣肘。
而援朝战争打响后,朝廷的粮饷、兵马、物资,从南边源源不断地运往朝鲜。抚顺、辽阳、鸭绿江沿线,一夜之间成了贸易要道。
佟养正就是在那时候起来的。作为时任宽甸副总兵、镇江参将,管的是军需,办的是互市。朝鲜人要粮,大明要马,建州人要铁器——佟养正坐在中间,左手倒右手,银子像流水一样进来。中江互市一开,建州部不用再绕道开原,直接在抚顺、在鸭绿江边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
而原本在援朝战事结束之后,朝鲜方面奏请大明,关闭了中江互市,但是佟养正向高淮陈情,高淮又派遣收税官常驻中江市场,中江复市,实际是恢复中江马市的人参、貂皮等奢侈品贸易、白银自由流通制度,以便于输入白银,进贡给朱翊钧。
高淮携钦差之威,迫使朝鲜不得不重开中江互市。同时,高淮在中江、开原、清河等辽东各马市皆派驻有专门税官和官商,在高淮和佟养正的扶持之下,中江互市一直存在。
这下李成梁的真的急了,因为抚顺和中江贡市的崛起,对于李成梁所在的开铁系是极为要命的,所以李成梁上疏向朝廷和时任首辅沈一贯说明此中利害,李成梁在奏疏中认为:“惟抚顺、清河之人,始而与奴接兄弟,既而与奴通婚媾。至今为奴用事,残酷狡黠,甚于奴。揆厥所由,因开市年久,夷夏防疏,故其人陷于犬羊而恬不知耻。奴亦熟稔情好而任用无疑。”
李成梁认为抚顺和中江的贡市会使得建州部坐大,使抚顺人和辽阳人获得了以往没有的贸易利益,与建州部结成了共同利益联盟。辽东南部的抚顺系将领攫取了大量的贸易资源。
这段话,朱常洛反复看了好几遍。
李成梁说得没错——抚顺、清河的人,跟建州走得近的,已经不把自己当大明了。他们和努尔哈赤称兄道弟,结儿女亲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对他们来说,大明是朝廷,建州是朋友,谁给银子多就跟谁亲。
可李成梁自己呢?
朱常洛冷笑一声。李成梁说别人“陷于犬羊”,可他自己在辽东几十年,何尝不是把辽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打压抚顺系,不是因为他们通虏,是因为他们动了开原马市的生意,动了开铁系将门的钱袋子。
李成梁知道建州部做大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李成梁的根基在开铁。开原马市要是垮了,开铁系将门就垮了。他明知道抚顺、中江的互市会让建州坐大,可他能怎么办?上疏?上疏了,朝廷不理。动手?动手就是跟抚顺系翻脸,跟高淮翻脸,跟那些从中获利的人翻脸。
当然,在辽东的破事中,还少不了高淮这个死太监,作为朱翊钧派到辽东收矿税的太监。高淮不懂打仗,不懂边务,但他懂一件事:银子。他在中江设税官,在开原、清河派官商,谁交税就让谁做生意。朝鲜人不想开市?不行,钦差在此,圣旨在手,不开也得开。
高淮要的是银子,进贡给皇帝的银子。至于这些银子是从谁手里来的、会不会养肥了建州——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原本朝鲜也感受到了建州的威胁,上奏朝廷,请求关闭中江贸易,朝鲜给大明的奏疏中称:“鸭绿一江,疆界甚截,彼此人民,不得搀越。顷因军兴,暂设关市,倭退之后,节经经略抚院,移咨革罢。而又为高太监所沮,因循至今。至有越境戕杀之变。不罢关市,则此等弊患,终无可绝之理,所系非细。”
但是关闭互市,在朝廷和辽东,都遭到了很大的阻力,首先是在辽东,因为控制互市利益攸关者,多为辽东抚顺系的边将和大商贾。所以他们欲坚持互市,不想关闭中江市场,坚持认为“为今之计,市何必废也,税何必革也?惟在于江上往来之民。不必问其孰为高丽、孰为内国,而有货物则有税。”
而在朝廷,对于李成梁的上疏,也同样是莫衷一是,不少人认为李成梁在辽东久镇,势力过于庞大,不少的官员认为要利用抚顺系的将领制衡李成梁所在的开铁系将领。
他们认为:“夫成梁崛起行伍,名闻四海,亦一时之豪杰也。久握强兵,专总重镇,威行夷夏,缔结中外,三子皆为名将,诸侄遍据参游,山东镇堡大小将官,半是家奴与幕客。 辽广之人,知有李大爷,而不知有他人。此不可不防也。”
他们主张在辽东将门之中搞制衡,全然不顾建州部已经做大的事实。
就这种,在朝廷、辽东、朝鲜的博弈之中,建州部悄然坐大了,朱常洛放下陆遇的书信,揉了揉脸,朱常洛很清楚,辽东的问题,从来不是女真太强,而是大明自己太乱。皇帝要银子,太监要贪墨,辽东将门要争权夺利,边将要养家丁,文官要争权夺利。每个人都只顾眼前,没人管以后。
而建州部,就是在这一团乱麻中长起来的。
李成梁的错,从不在养努尔哈赤,而在把辽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开原马市也好,开铁系将门也好,说到底都是李家的私利。他所有的方略,都是从李家或者是开铁系出发,不是从大明出发。这才是最要命的。
李成梁不是没有机会做掉努尔哈赤,连努尔哈赤的父亲、祖父觉昌安、塔克世在李成梁眼中不过是小酋长罢了,遑论彼时如丧家之犬的努尔哈赤?
但是李成梁没有这么做,他认为可以扶持努尔哈赤,使得建州部内乱,而建州乱了,海西就强了;海西强了,开原马市就稳了。同时李成梁需要努尔哈赤牵制海西,需要建州跟海西互相消耗。他以为努尔哈赤是条狗,喂饱了就会听话。可他没想到,这条狗,有一天会变成狼。
李成梁没有想到,努尔哈赤比他想象的要厉害的多,努尔哈赤很清楚李成梁的底牌和软肋,开原马市对于李成梁太重要了,努尔哈赤很清楚,要是公开和李成梁作对,努尔哈赤不过就是重蹈王杲、阿台的覆辙罢了,不过成为李成梁众多军功中一个不太出众的罢了。
努尔哈赤选择了拉拢抚顺系的边将,用抚顺马市和中江贸易来打击开原马市,以辽东贡市中最重要的物资--人参为例,人参贸易一断,开原马市就垮了。开原马市一垮,开铁系将门就完了。李成梁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就这么被一根人参撬动了。
第123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
慈庆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常洛的面前摆满了奏疏,这些都是从司礼监文书房中找出来的。有李成梁当年的奏疏抄本、熊廷弼巡按辽东时的奏报、兵部关于女真问题的部议结论。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他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窗棂作响。王安进来添了两次茶,又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朱常洛在思考大事,不敢打扰。
在朱常洛的脑海中,从开原到抚顺,从抚顺到清河,从清河到鸭绿江。一条条贸易路线,一个个利益集团,在这个小小的地图上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朱常洛终于看明白了。
建州部之所以能做大,不是努尔哈赤有多能打,是大明自己养的。宦官、边将、势家、商人,这些人为了银子,把建州一口一口喂成了今天的模样。努尔哈赤不是天生的枭雄,是大明的养出来的枭雄。
十三副遗甲起兵?骗鬼呢,十三个高达也不行的,真正使得努尔哈赤坐大的,是女真和大明的贡市。
他拿起陆遇的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抚顺马市这些年的交易情况。人参、貂皮、东珠、松子——这些东西从建州运出来,在抚顺换成铁锅、粮食、布匹、食盐。每一笔交易,都有大明的边将在背后收钱。佟养正收,李永芳收,石廷柱也收。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建州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粮食,建州不产,从大明买。铁器,建州不会打,从大明买。甚至连铠甲、刀剑,也有人在偷偷卖。
朱常洛放下密报,又拿起李成梁的一份旧奏疏。那是万历三十几年的事了,李成梁在奏疏里说:“惟抚顺、清河之人,始而与奴接兄弟,既而与奴通婚媾。至今为奴用事,残酷狡黠,甚于奴。”
李成梁看得明白。抚顺、清河的边将,早就跟建州穿一条裤子了。他们跟努尔哈赤称兄道弟,结儿女亲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对他们来说,大明虽然是朝廷,但建州才是财源,谁给银子多就跟谁亲。
熊廷弼在万历三十六年巡按辽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奏疏中写道:“自吞南关,尽并乌龙江上诸部,独擅人参、松子、海珠、貂皮之利,日益富强,威制群雄。”
熊廷弼说得对。建州能起来,靠的不是刀,是银子。人参、貂皮、东珠,这些东西在大明卖得出好价钱。努尔哈赤控制了货源,就控制了贸易。控制了贸易,就有了银子。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买铁器、买兵器。有了粮食和兵器,就能打仗。
这条贸易路线,就是建州部的血管。
而除了人参之外,貂皮也是女真诸部和大明交易的重要物资。
但是和人参不同,貂皮的出产并不掌握在建州部手中。
这点大明都是很清楚,之前朝廷要辽东进贡貂皮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貂皮纯黑,马肥大者,始令入贡,否则拒之。且貂产于黑龙江迤北,非建州、毛怜所有。
之前掌握貂皮贸易是女真部落当中的乌拉部,乌拉掌握着东海女真出产的大量貂皮,将其贩卖至南北关,由南北关居停、引导至开原马市上交易。乌拉又将开原的貂皮贸易得来的辽东布匹、手工业品等,贩运至深处的野人女真部落。
这种从辽东开原到女真部落间,层层传递、层层控制的贸易圈,将野人女真、江夷、山寨夷、开原紧密的结合起来。正是因为这种贸易关系,江夷即乌拉能够在经济上控制着更深处的东海女真部落。
而乌拉部则是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他们死死的控制着貂皮贸易的大头,同时也成为建州控制人参贸易之后开原最重要的收入之一。
因为不管是野人女真或者是索伦部,要将自己所获取的貂皮变成他们所需要的物资,必须与南北关的联合,才能将貂皮贩卖至开原。南北关则因靠近开原,而成为貂皮贸易的中间转手人。
而人参贸易的成功争夺,使努尔哈赤和北关叶赫结成了世仇,带来了对开原贸易路线的第一次冲击。貂皮贸易的争夺,是努尔哈赤瓦解开原、叶赫贸易同盟的关键。努尔哈赤的战略只有不断深入东海窝集诸部,从貂皮出产源头上控制貂皮贸易。
建州部和海西女真等部从万历三十年开始为此征战不断,而大明辽东镇却坐视此事不管,一方面朝廷上下对于李家极为防备,很多人认为李家久镇辽东,应当予以裁抑,不能让李家坐大了。
而李家和开铁系将门的实力也大为受损,李如松战死,李家的家丁在援朝战争中损失惨重,本来就需要休整,而开原马市又大受打击,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为开铁将门提供充足的资金,而抚顺系的将领们再加以掣肘,大明就这么放任建州部控制貂皮贸易,进一步打击开原马市。
对于此事,连熊廷弼都是看的很清楚的,他上疏朝廷称:“建酋奴儿哈赤,则意在自外能贡而敢于不贡者也。海西北关诸酋,则隔在徼外,欲贡而无由得贡者也。海西南关诸酋,则俛在跨下,不复能贡即贡而亦非其故酋也。”
李成梁也曾经上疏就此事表达忧虑道:“而乌龙一带江夷,向皆由我北关买卖于开原者,又被奴以利诱去。唆令抢我,四顾皆敌,不能不惧。今蒙劝和宰赛,若再稍以恩信招致江夷,北关请悉两寨之兵,夺奴后山,牵令北救而天兵从南直捣其巢。可一鼓而擒也。”
李成梁的曾经提议趁建州还没有壮大,和叶赫等部一道进剿女真,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但是彼时的大明朝廷,不是争国本就是妖书案、楚宗案等事情,对于朝廷来说,根本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朝廷的怠惰使得女真更加的猖狂,建州部加紧吞并其他的女真部落,同时垄断贸易。
为此乌拉部曾经多次向大明控诉称:“奈奴酋贪甚,得了江夷貂珠,不与全价,奴酋却到抚顺关上货卖,又得了厚价。辽阳、抚顺人利奴酋有此货来,与奴酋俱相善。在江夷却说貂珠卖与北关上得全价,如何奴酋阻住我不得到北关上卖。”
努尔哈赤利用四口通市和军事上的优势,在与乌拉的貂珠贸易中,往往以较低价格强行收购,自然引起乌拉的强烈不满。乌拉因深处内陆。开原方向的贸易,为叶赫控制。抚顺方向的贸易,又为建州控制。向大明控诉无门,实力日益衰落,最终被建州所吞并。
建州部之所以能做大并且威胁大明,主要就是因为他们控制了女真诸部和大明的贸易通道,可以借此获取其中的巨额利润。
对此熊廷弼在巡按辽东的时候看的是很清楚的,他在奏疏中说道:“自吞南关,尽并乌龙江上诸部,独擅人参、松子、海珠、貂皮之利,日益富强,威制群雄。开原牙侩与北关日为蜚语,构建州。建州复以北关老女渝盟改婿暖兔子,讼之开原,开原右北关不为理,建州恨刺骨。”
万历四十一年,乌拉部灭亡以后,努尔哈赤彻底控制了辽东和女真地区的人参和貂皮贸易,切断了传统的开原至海西女真贸易路线。辽东与女真的贸易路线遂完全转移到建州部至抚顺(辽阳)一路。
而同时,大明通过开原隔断女真和蒙古的联合,以女真制衡蒙古的边疆政策完全失效。开原马市贸易的萎缩,使得开原无法在经济上羁縻更深处的部落。乌拉部灭亡后,建州女真部遂直接与科尔沁等蒙古部落接邻。原有依赖于开原贸易路线的女真、蒙古部落,只能是选择与建州部发生经济联系。因此,从万历四十一年开始,科尔沁部与建州部之间的联系陡增,双方的贸易、联姻密切起来。
北虏、东虏合流的问题,早就有了,只不过到了现在才显现出来罢了。
朱常洛很清楚,要建州部既然因贸易兴,那大明也同样要通过贸易来制衡建州部,削弱建州部的实力,维护大明在辽东的利益。
第124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二)
慈庆宫的书房里,奏疏堆得像小山。
朱常洛这些日子没干别的,把陆遇、李世忠送来的密报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内阁旧档里李成梁、熊廷弼、郭光复等人的奏疏全调了出来。一本本看,一字字读,勾勾画画,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王安进来送茶时,看见案上摊开的奏疏,忍不住小声说:“殿下,这都看了好几天了,歇歇吧。”
朱常洛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不累。”
他确实不累。这些奏疏像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拼上去,辽东的真相就一点一点露出来。以前他只知道建州很强,努尔哈赤很凶,可不知道为什么强、为什么凶。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建州有多厉害,是大明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歪了。
辽东镇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朱常洛拿起郭光复的一份奏疏,上面写着:“独地方议论尚不归一,顾疏北关亲奴酋,甚有谓奴酋不及江南一富家,从前悖状皆我一二武牟所诬而为之。”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直白,辽东的将领们,想法根本不一样。开铁系的将领们觉得建州是心腹大患,而抚顺系觉得努尔哈赤就是个土财主,根本翻不起浪。甚至有人说,之前那些弹劾建州的奏疏,都是开铁的武官们为了争权夺利瞎编的。
朱常洛在心中冷笑。瞎编?李永芳通虏是瞎编?佟家走私是瞎编?石廷柱吃里扒外是瞎编?
他们只不过是不愿意放弃贡市多带来的利润罢了。
他翻开另一份奏疏,是熊廷弼当年巡按辽东时写的。熊廷弼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开原和北关(叶赫)联合,抚顺和建州相契。这不是什么秘密,辽东的人都知道。可知道又怎样?开原人恨建州,是因为建州抢了开原的生意;抚顺人帮建州,是因为建州让抚顺人发了财。什么忠义、什么国仇,在银子面前,都得靠边站。
对于朝廷加强防备建州,同时以李永芳、佟家通虏在辽东大规模的抓捕亲建州的商人,很多抚顺系的将领是不满的,他们认为这是开铁系的将领向朝廷诬告,意图重新恢复开原在辽东马市中的地位。
而除此之外,就是女真问题也值得重视,虽然建州部现在极为强大,但是女真内部的矛盾同样存在。努尔哈赤对于江夷和野人女真的征伐,破坏了原有的辽东与女真之间的贸易关系。
之前辽东与女真部落之间的贸易关系,伴随的是大明对女真的大量赏赐和优惠税率政策。因此,女真部落往往能够从大明获取较大的经济利益。
而建州部由于自身经济实力的弱小和与辽东关系的紧张,无法承担深处女真部落的经济责任。在贸易问题上,努尔哈赤就往往采取利己主义的策略,极大地损害了女真部落的经济利益。这自然要引起了野人女真的不满和叛乱。
朱常洛从这些奏疏中注意到了,粮食是建州部最缺乏的物资,尽管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诸部,拥有了人参、貂皮贸易的利润,但是其部落人数的急剧增加和频繁的战争使得建州部的粮食始终处于极为紧张的状态。
尽管女真人是渔猎民族,建州部也收容了不少从大明逃来的百姓,学会了耕种,但是辽东天灾频发,加上女真人的农业技术很差,使得女真人粮食无法自给,这点是大明可以做文章的。
努尔哈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这几年一直在大力屯垦,甚至越境屯垦。
朱常洛也翻到; 张涛和郭光复的奏疏,上面都提到过一件事——建州人在越境屯垦。大明的土地,努尔哈赤派人来种,种了还不肯还。辽东的官员去要,他就装傻;去催,他就拖延;去逼,他就耍横。
“始而具结退地,我信其退;既而背盟种地,我任其种;今复勒石以待来年,我亦与之待。”郭光复在奏疏里写得很无奈,“彼不求婚婿,我信其不求;彼必求婚婿,我又代为讲求,为其所愚甚矣。”
朱常洛看这段时,又好气又好笑。辽东的官员们,被努尔哈赤耍得团团转。他说退地,大明就信了;他反悔了,大明就忍了;他拖着不办,大明就等着。
张涛就这么被努尔哈赤耍了一年。认为这些沿边的土地无伤大雅,努尔哈赤拿去耕种,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郭光复认为土地绝不可尺寸与人,以助长努尔哈赤的野心,同时使得建州部能积蓄粮食。
所以在处理掉了李永芳和佟家之后,郭光复传檄张承胤,要求建州部放弃沿边耕地,向后退却。
郭光复在之前给朝廷的奏疏中说的很明确:“惟是奴酋反覆靡常。 顷谕之还地则退地, 谕之罢兵则罢兵,而察其情形,实怀叵测。始而具结退地,我信其退;既而背盟种地,我任其种;今复勒石以待来年, 我亦与之待;彼不求婚婿,我信其不求;彼必求婚婿,我又代为讲求,为其所愚甚矣。”
郭光复提出要建州退地,态度很硬。努尔哈赤派来的通事阿都,态度更硬。
朱常洛翻到郭光复转述努尔哈赤原话的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那段话,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可每次看,都觉得后背发凉。
“俾我累世所居之庐舍、耕种之田地,今令弃之,是尔心变,故出斯言也!我闻古之览者有云:‘海水不溢,帝心不变。’今帝心已变,偏袒边外叶赫,令我边人不得收取所居之庐舍及所种之田禾而退。帝言岂可拒耶?拟退之。傥不愿太平,欲存恶念,加小害於我小国,则大国必受大害也!我非何大国,我可令退之。尔乃大国,尔如何能收之?如构兵争战,并非我独受其害也!尔自恃兵众国大,欺压於我,然大国变小,小国成大,皆由天意。”
朱常洛放下奏疏,闭上眼睛。
努尔哈赤的话,句句都是威胁。你让我退地,我退。可退了你就能安心吗?你欺负我小,可小国未必永远小,大国未必永远大。天意难测,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话说得客气,可杀气藏在每一个字里。
努尔哈赤已经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想法了,努尔哈赤那句话:“如构兵争战,并非我独受其害也!尔自恃兵众国大,欺压于我,然大国变小,小国成大,皆由天意。”
努尔哈赤不怕打仗。他甚至有点盼着打仗。因为他知道,大明现在不是当年的大明了。三大征打空了国库,党争打烂了朝堂,矿税打散了民心。看起来兵多将广,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他要赌的,就是这一把。
而郭光复则是坚决要求朝廷支持辽东强压建州退耕,同时增兵开原,做出联合叶赫出兵的态度。
郭光复在给朝廷的奏疏中说:“且察两地素饶沃。而建州高下不等, 苦潦旱, 薄收, 顷生齿日繁, 计必垦南关自给。我制奴正在此。奴虽强,而粮不继,势不得不取给清、 抚之籴。我以清、抚制奴之命,而开原亦可安枕。今日疆界,请无枝梧结局。”
郭光复请求朝廷再次增兵增饷,以威慑建州,要努尔哈赤将之前所耕种的这些土地退出来。
郭光复认为这样做有五个好处:“一、 不得逼近内地,侦我虚实; 二、不得附近北关,肆其侵扰; 三、 不得使粮料充足,卒饱马腾,而生戎心; 四、令其粮饷不敷,如遇饥荒,叩关乞哀,于清、 抚之市暂准和籴,如四十一年故事,以彰我生养之德; 五、则市籴可多可少,相其顺逆缓急,以操驾驭之机。”
除了辽东刚刚征募的一万兵马之外,还要立即从蓟镇调两万援军来,再增兵开原,按照郭光复的请求:“先因奴酋蠢动, 开原告急, 臣请增募兵一千七百名, 并麻承恩、 曹文焕先所统领援兵、 新兵, 共四千名, 合为一营, 专备奴酋之变。 今太仓告匮,即不敢多请增兵。 度此事势, 须实得战兵四千, 置之开原, 如臣原题之数, 分至庆云、威远、 镇北三堡, 犹足以左右顾而东西援也。”
在抚顺和开原两个方向屯驻重兵,威慑建州部,然后与叶赫、朝鲜互相呼应,给建州以强大的压力,逼迫努尔哈赤退让。
但是这遭到了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反对,他不认为在这个时候轻启战端是好事,蓟镇现在兵马也并不多,虽然之前朱翊钧批准戚金征募八千新军,但是这些新兵尚未入营,戚金整顿蓟镇,也还没有完成,贸然抽调蓟镇机兵前往辽东,会使得蓟镇的防御受到削弱。
而蓟镇是拱卫京师的,万万不能有失,所以王象乾认为以辽东压制奴酋即可,不必增调援兵。
督抚之间的冲突再次爆发。
第125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三)
对于这次郭光复和王象乾之间再度的争执,朱常洛也是很关心的,督抚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对于辽东事务的处置绝非好事。
郭光复要建州退地,王象乾要银子款蒙古。一个硬,一个软;一个盯着东虏,一个盯着北虏。两人都是朝廷重臣,各有各的道理,可这么掐下去,辽东的事就没法办了。
朱常洛放下奏疏,揉了揉太阳穴。他得想个办法,不能让督抚之争坏了大事。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朱常洛认为还要对于辽东事务制定一个完整的方略,这个方略,不必因为督抚的更易等发生变化,这点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朱常洛必须亲自上疏朱翊钧,向朱翊钧面陈方略。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摊着英国公张维贤的奏疏。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次看,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英国公的意思很明白——太子该配勋卫了。理由也站得住脚:祖制如此,况且前番还有张差闯宫的事。可朱翊钧知道,张维贤打的不是祖制的算盘,是他自己的算盘。
朱翊钧老了。
本朝除了他爷爷世宗皇帝享国四十五年,就数他在位最久。四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勋臣们不傻,他们要在新君即位前站好队。给太子配勋卫,就是把自家的子弟送到朱常洛身边去。日后新君登基,这些人就是从龙功臣。
朱翊钧冷笑一声。这些勋臣,打仗不行,算计倒是一把好手。
英国公作为勋臣之首,执掌京营,地位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了,而且按照惯例给太子配置勋卫也确实是大明的祖制,通过勋卫制度,加强太子和勋臣集团之间的关系,有利于储君在即位之后稳定朝局。
但是在之前,由于朱常洛的地位并不稳固,所以勋臣们不愿意轻易下注,在这种情况下,朱翊钧自然是不愿给朱常洛配置勋卫的,而勋臣们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通过梃击一案,朱常洛的地位已经得到了稳固,对于张维贤等一众勋臣们来说,朱常洛这个太子,已经算是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对于这些勋臣们来说,朱常洛已经是可以下注的对象了,所以这次张维贤才会上疏请求给朱常洛配置勋卫。
朱翊钧并没有立即予以处理,对于这些勋臣们的想法,朱翊钧是很清楚的,所以朱翊钧直接将英国公的奏疏下内阁拟票。
而方从哲等辅臣在收到英国公的奏疏之后,自然也是明白这些勋臣们的目的,于是方从哲对张维贤的奏疏拟票道:“乞下礼部议。”
朱翊钧也予以同意,于是将张维贤的奏疏下礼部商议,礼部随即向内阁提奏称:“应袭则授锦衣卫勋卫,附记将材簿内。国家制,当勋臣世,诸胄子不得任事,独惟寅为当道所器,得参戎政,已又为中领军,皆前所无,自惟寅始着令甲矣。此不可不察也。”
礼部的覆议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就是肯定英国公张维贤所提出了为太子配置勋卫的必要性,这是大明的祖制,而且勋卫选任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勋爵承袭的附属制度,勋卫具备了标识勋爵应袭地位的礼法功用,与皇家太子、亲王家世子有一定的相似性,其作为宫廷侍卫的本职反居次要。
第二点就是对于勋卫执掌的问题,因为在之前,勋卫专司宫廷宿卫,隶籍锦衣亲军,但是在后来,勋卫也可以兼掌其他职权。从嘉靖以来,勋臣应袭子孙例授勋卫一职,这更多是为了尊隆其胄子的身份,各爵勋卫除在典礼、朝会时侍从皇帝外,实际军政职权不高。但由于勋卫隶属于锦衣卫,该职又是勋家非应袭子孙升任锦衣卫官职的基础。
如隆庆元年军政考选时,管红盔将军者为武定侯郭大诚、彰武伯杨炳及勋卫徐文璧、张元功等人,可知当时勋卫已例与勋爵并为侍卫管领官。比照魏时亮奏疏中列举的具体成例,万历四年有平江伯家勋卫陈胤兆“管理红盔将军,上直侍卫”,而定国公徐文璧长子徐廷辅虽早卒未袭爵,但充勋卫期间仍特许先后管理红盔将军及叉刀围子手等职务。
现在的勋卫职权进一步扩大,成山伯家勋卫王应龙、靖远伯家勋卫王学诗及临淮侯家勋卫李言恭已在京营中充任偏裨,职权更显。
而且这次是为太子选拔勋卫,职权更重,礼部的意思是是否加重这些勋卫的职权,以勋卫充任宿卫将官或者是京营坐营官等。
但是礼部的这个覆议被首辅方从哲所否决了,方从哲在给朱翊钧的密疏中认为,国家对武将的选用有务虚之风,凡矫饰好文者常为朝廷所重。如之前的临淮侯李言恭风流倜傥,有“奋迹词坛,招邀名流,折节寒素”的时誉,公卿大臣多推毂其人,朱翊钧也以青眼待之。因此,李言恭子李宗城可以借助家族名望谋得要职,但宗城并无真才实干,最终丧辱国威。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对于勋臣子弟的使用要极为谨慎,朝廷之前已经是吃过大亏了,这些勋臣子弟的实际水平确实是堪忧的,让他们充任勋卫,加强太子和勋臣的联系是可以的,但是指望他们真的管理京营,执掌兵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然,方从哲也有自己的考量,就是让太子和勋臣之间有联系自然是好事,但是太子和勋臣之间的联系过于紧密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朱翊钧对于此事也肯定是极为忌讳的,所以方从哲向朱翊钧密疏建议,从勋臣中的应袭子弟当中拣选其中老成可靠的,充任勋卫即可。
朱翊钧御批予以同意,命令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勋臣举荐各家合适的应袭子弟。
而朱常洛则是在对于辽东的事务加以干涉,朱常洛首先给在辽东的陆遇去信,要求陆遇转告郭光复,不要将现在对建州部的态势扩大化,朝廷需要的是威慑建州使之退让,然后加强边防,不是在这个时候和建州交战,这点是郭光复必须要清楚的。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大明并不具备大规模用兵的条件,如果真的开战,对于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常洛对郭光复提出了四点要求,第一,巩固边防。鸦鹘关、抚顺关、清河堡,这些地方必须加固,增派守军,储备粮草。建州要打,先得啃下这些硬骨头。
第二,断绝贸易。人参、貂皮、东珠,这些东西建州要卖,可以,但只能到指定的市场来。粮食、铁器、布匹,这些禁榷物资,必须要严格控制,不能让建州能够为他的军事行动囤积粮秣。谁走私,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第三,以粮制虏。建州缺粮,这是他们的死穴。朝廷可以在清河、抚顺设常平仓,建州听话,就卖粮给他们;不听话,一粒都不给。粮价朝廷定,数量朝廷定,什么时候卖、卖给谁,都是朝廷说了算。
第四,分化瓦解。女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叶赫跟建州有仇,野人女真被建州欺负得厉害。朝廷可以拉拢他们,给点好处,让他们牵制建州。建州再强,也不敢两面作战。
总之朱常洛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就是不能立即和建州部开战,而是要缓慢的削弱建州部的实力,同时加强大明的战斗力,等到大明在辽东的军事力量超过建州之后,才能够考虑对建州部用兵,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除此之外,就是要向朱翊钧奏报了一个完整的对建州的方案。
第126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四)
慈庆宫内,朱常洛没有去找讲官们商量。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这件事,他得自己想清楚。讲官们各有各的立场,李腾芳老成持重,孙承宗锐意进取,成基命谨小慎微,他们都想影响朱常洛,问十个人,能给你十一个答案。辽东的事,等不起。
而且他们的政治背景实在是过于复杂,朱常洛很清楚,事以密成,这些事情一旦泄露,朝廷上下就会争执不休,难以实施。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除了王安送饭进来,谁都不见。
案上摊着辽东的舆图,旁边堆着陆遇、李世忠的密报,还有李成梁、熊廷弼、郭光复等人的奏疏抄本。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份都能背出来了。
可他还是看。不是记不住,是想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到一条路。一条不用打仗就能制住建州的路。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很难支撑在辽东进行大战的,所以必须要争取时间,一方面为大明整军经武,另一方面限制和削弱建州部的势力。
朱常洛提出了自己处理建州问题的总方针:“贡市为纲,贸易为目,纲举目张,以待征讨。”
现阶段大明主要是利用经济和贸易手段,辅之以政治手段,为大明继续力量做准备,军事手段是最后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这些事情,朱常洛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看法,第一条,重振开原马市。
开原是辽东的北大门,以前是女真、蒙古各路商贾云集的地方。李成梁的根基在开原,开铁系将门的根基也在开原。开原马市一垮,开铁系就垮了。李成梁不是没想过办法,他扶持海西,打压建州,甚至直接干预海西女真内部的事务,可都没用。
朱常洛很清楚,就是货源。
建州控制了人参和貂皮的贸易。女真人手里最好的货,都在建州。叶赫拿什么跟建州争?没有货,开原马市就是个空壳子。
所以,重振开原马市,不能走老路。开原不能再靠女真人的货吃饭了,得换一条路——蒙古人。
蒙古察哈尔、朵颜各部,有的是牛马牲畜。这些东西,大明需要。而蒙古人需要的布匹、铁锅、茶叶,大明有。如果能把开原马市变成大明和蒙古的贸易中心,开原就活了。
第二条,控制抚顺马市。
郭光复想闭关停市,朱常洛不赞成。不是不想关,是关不了。抚顺系的将领们靠着马市吃饭,关了马市,他们吃什么?朝廷的命令出了山海关,还能不能作数?就算明面上关了,走私也关不住。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干,不如摆在明面上,朝廷好控制。
可控制,怎么控制?
首先就是贡市的地点,不准女真人深入大明腹地,只能在抚顺关、鸦鹘关外进行贸易,其次就是对于贡市交易的数量和品种加以限制。
粮食、铁器,这些有军国之用的物资,要严格实施禁榷。建州要买,可以,拿马来换。因为大明也需要马匹,重振大明辽东镇的骑兵。
而人参、貂皮,这些奢侈品,可以卖,但朝廷要抽重税。抽来的银子,用来修边墙、养士卒,取之于建州,用之于防建州。
布匹、瓷器、茶叶,这些日常用品,不限量,但必须通过朝廷指定的商号来交易。谁想跟建州做生意,先到辽东巡抚衙门备案,拿了牌照才能干。没牌照的,一律按走私论处。而这些商号,要有辽东边将担保,一旦查出有走私禁榷物资的事情,革除边将世职,抄没家产,以此来限制走私。
还有一条——建州部必须指定一个酋长,专门负责马市事务。大明只认这个人,只跟这个人打交道。出了事,朝廷只找他。
这一招,当年大明对土默特部用过。把汉那吉投奔大明后,在大明的扶持下长期主持贡市,成了土默特部内部最亲大明的台吉。朱常洛想在建州也扶植一个“把汉那吉”。
这个人选,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阿敏。
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的儿子。父亲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两个兄弟被杀,自己差点也被杀了。这样的深仇大恨,阿敏能真心服努尔哈赤?不可能。他只是在等机会。
大明给他一个机会,他会不会抓住?
第三条,断朝鲜之路。
建州不光从大明买东西,还从朝鲜买。朝鲜人怕建州,不敢不给。粮食、铁器,建州要什么,朝鲜就给什么。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朱常洛写道:“行文朝鲜,严禁与建州互市。违者,大明不承认其藩属地位。”
这话写得很重,可必须重。朝鲜是大明的藩属,不是建州的藩属。如果朝鲜不能守住大明的藩篱,那大明就得替他们守。
他还写道:“遣使朝鲜,助其训练新军,以御建州。”
帮朝鲜练兵,不是做慈善。是把朝鲜绑在大明的战车上,让朝鲜人没有退路。拿了朝廷的银子,练了朝廷的兵,还好意思跟建州眉来眼去?
第四条,分化建州内部。
努尔哈赤的建州,看着铁板一块,其实裂缝不少。阿敏是一个,还有那些被建州吞并的海西、野人女真部落,哪个是真心服努尔哈赤的?只是打不过罢了。
朝廷可以暗中联系这些人,给点好处,许点承诺,让他们在建州内部搞事。不一定要他们造反,只要他们不听话、不配合,努尔哈赤就够头疼的了。
朱常洛写道:“以夷制夷,以间制强。”
这八个字,是他从李成梁的奏疏里借来的。李成梁当年想这么干,没干成。不是方略不对,是朝廷不支持。现在,他得把这个方略捡起来。
第五条,军事准备。
经济和政治是慢功夫,急不来。可军事不能慢。建州的刀随时可能出鞘,大明的盾得先举起来。
朱常洛写道:“增兵蓟辽,修葺边墙,储备粮草,训练士卒。”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银子。可没办法,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朝廷没钱,就从内帑里出;内帑不够,就想办法开源。
他还写道:“设常平仓于清河、抚顺,以备荒歉。”
常平仓,不只是赈灾用的。是控制建州粮价的工具。建州缺粮,就得来买。朝廷卖不卖、卖多少、卖什么价,都是说了算的。粮袋子攥在手里,建州的脖子就勒在手里。同时也是日后大明征战辽东的重要粮秣来源,是官军的军粮、马草。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朱常洛的奏疏。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哥儿这方略,”朱翊钧终于开口,“倒是用了心了。”
李恩赶紧躬身:“皇爷,殿下是真心想为皇爷分忧的。这是至诚至孝啊!”
朱翊钧笑骂了一句:“你这老狗,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朱常洛的方略,他大体上是认可的。以经济和政治手段为主,军事为辅,这个路子对。朝廷现在没钱,打不起大仗。能不打就不打,能拖就拖。拖到建州自己撑不住了,再动手,事半功倍。
可他也看出了问题。
朱常洛要重振开原马市,用蒙古人的货取代女真人的货。这个想法好,可做起来难。蒙古人凭什么把牛马赶到开原来卖?就凭朝廷画的大饼?得给人家好处才行。可好处从哪来?朝廷连赏抚蒙古的二十八万两都拿不出来,哪来的银子给好处?
还有,朱常洛要控制抚顺马市,限货、限价、限量。这个想法也好,可执行起来更难。抚顺系的将领们靠马市吃饭,朝廷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能干?阳奉阴违、暗中走私,这些事防不胜防。
最让朱翊钧担心的是郭光复。郭光复这个人,能力有,忠心也有,就是太急了。他想一口吃个胖子,把建州逼退,把边地收回,把贸易掐断。想法都对,可做法太硬。努尔哈赤不是软柿子,逼急了,真会动手。
“传旨,”朱翊钧对李恩说,“让王象乾亲自去广宁,跟郭光复当面谈。告诉他俩,朝廷要的是安定,不是打仗。谁先挑事,朕拿谁是问。”
“是。”
“还有,”朱翊钧拿起朱常洛的奏疏,“把当年李成梁的密疏也找出来,给哥儿送去。让他看看,他想的这些,李成梁当年想过没有。”
李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朱翊钧这是要让太子知道,辽东的事,不是光有好方略就能办成的。李成梁当年未必没想过这些办法,可办不到。为什么办不到?因为辽东的水太深,将门、商贾、宦官、文官,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谁碰谁一身泥。
“去吧。”朱翊钧摆了摆手。
第127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五)
李恩来传旨的时候,朱常洛正在看赵士祯的神器谱,看看其中的火器有没有适合官军大批量装备的。听到召见,他立刻放下书,整了整衣冠,跟着李恩往乾清宫走。
路上,他问了一句:“李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李恩躬了躬身:“回殿下,皇爷没说。只是让老奴把当年李成梁的一些密疏找了出来。”
朱常洛心中一动。李成梁的密疏?这个时候翻出来,怕是跟他那份方略有关。他没有再问,加快脚步往暖阁赶去。
暖阁里,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封面已经泛黄的奏疏。见朱常洛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叫哥儿来,是为了辽东的事。”朱翊钧指了指案上那些旧档,“这里有些陈年旧档,你看看吧。”
朱常洛小心的翻开这些已经有些泛黄发硬的奏疏,是当年辽东总兵官李成梁给朱翊钧的密疏,主要就是向朱翊钧奏报他对于建州部的处置问题。
朱常洛仔细查看着李成梁当年的奏疏,这是当年李成梁准备拉拢舒尔哈齐的奏疏,在奏疏中,李成梁详细向朱翊钧介绍了他对于建州部采取的一些行动。
朱常洛在第一份密疏的落款处看到了一行小字“万历三十四年,臣辽东总兵官李成梁谨奏。”
万历三十四年。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他凝神看了下去。李成梁在奏疏中详细汇报了他对建州部的分化之策,核心是一个名字——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同母弟。在建州部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努尔哈赤。打仗拼命,治事有方,手下也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领。两旗分治,努尔哈赤管一旗,舒尔哈齐管一旗。住的、穿的、用的,兄弟俩几乎没差别。唯一的不同是,努尔哈赤可以杀牛办宴会,舒尔哈齐只能杀猪。
李成梁在密疏中陈奏,建州部现在日益做大,对于大明和辽东镇构成了沉重的边患,但是辽东疲敝,不能再用兵了,所以必须加以处置,李成梁认为,努尔哈赤野心大,一心想扩张;舒尔哈齐谨慎,不愿与大明翻脸。两人在建州内部的政策上,分歧越来越大。
李成梁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先让儿子李如柏娶了舒尔哈齐的女儿做小妾,又在舒尔哈齐妻子去世时,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吊唁。这些事,努尔哈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努尔哈赤曾经劝过舒尔哈齐,说这是大明的离间计,让他不要上当。可舒尔哈齐不听。他觉得努尔哈赤继续扩张,迟早会惹来大明的雷霆之怒。与其跟着哥哥一起玩火,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成梁见兄弟俩的裂痕越来越大,便上疏朝廷,请封舒尔哈齐为建州右卫指挥使。官儿比努尔哈赤还大。
朱翊钧予以批准了。
舒尔哈齐对大明感激涕零,前后四次亲自到北京朝贡。每次来,朱翊钧都厚加赏赐,礼遇有加。舒尔哈齐越发觉得,大明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舒尔哈齐感激大明恩宠,在政治态度上越来越倾向于大明。希望借大明之手打败努尔哈赤,然后自己坐上建州女真最高统治者的宝座。
朱常洛放下第一份密疏,心中暗暗赞叹。李成梁这一手,玩得漂亮。扶持舒尔哈齐,分化建州,以夷制夷——如果成了,建州不战自乱。
李成梁试图用舒尔哈齐来分化瓦解女真诸部,朱常洛觉得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为何最终舒尔哈齐还是没能够斗过努尔哈赤呢?
朱翊钧显然也看出来朱常洛的疑惑了,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且往后看。”
带着疑问,翻开了第二份密疏。
这一份,说的是另一件事——宽甸六堡。
朱常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宽甸六堡,是大明在辽东东南角的六个城堡,地势险要,土地肥沃,住了六万多户汉人百姓。万历初年,朝廷花了大力气经营,是辽东防线上的一颗钉子。
可努尔哈赤盯上了这块地方。
他先是要地租,辽东镇正忙着援朝东征,没工夫搭理他,给了他五百两银子打发了。可五百两填不饱努尔哈赤的胃口,他越要越多,胃口越来越大。
万历三十一年,努尔哈赤干脆停止进贡,以此要挟。他给辽东巡抚赵楫和总兵李成梁带话:辽东要将新占土地奉还,迁回在六堡生活耕作的汉人,如若不然,我就派人去赶,到时候出了人命,引起骚乱,与我无关。
赵楫和李成梁撑不住了。
朱常洛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李成梁的难处——援朝战争刚打完,辽东镇的元气还没恢复。真跟努尔哈赤翻脸,未必打得过。就算打得过,朝廷有这么多的钱粮支持辽东镇再打吗?
所以李成梁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最稳妥的办法:暂时放弃宽甸六堡,把百姓迁回边墙以内。积蓄力量,等舒尔哈齐和努尔哈赤彻底翻脸,大明再坐收渔翁之利。
朱翊钧同意了。
可努尔哈赤比李成梁想象的更狡诈。
他逼着赵楫立碑定界,碑上要刻女真文字,还要派副总兵级别的官员来盟誓。赵楫一条一条地答应了。努尔哈赤这才重新开始进贡。
可进贡是假,散布消息是真。努尔哈赤的使臣到了京师,把辽东弃地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科道言官们闻风而动,弹劾李成梁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
“开门揖盗,养虎自贻。”御史李奇珍的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成梁身上。
朱翊钧保不住他了。只好以“弃地啖虏”“养虎遗患”的名义,把李成梁从辽东总兵任上解职,召回京师听候处理。好在念在他早年的功绩,没有深究。
可努尔哈赤的目的达到了。他最忌惮的人,走了。
李成梁一走,舒尔哈齐没了靠山。努尔哈赤很快动手,杀了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把舒尔哈齐囚禁在密室中。两年后,舒尔哈齐死在囚室里。努尔哈赤对外说是病故,但是实际上努尔哈赤彻底扫除了他在建州部的对手。
朱常洛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李成梁的方略不对,是努尔哈赤太精。你分化,他将计就计;你退让,他得寸进尺;你犹豫,他先下手为强。每一步,都踩在大明的软肋上。
“看完了?”朱翊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朱常洛站起身,恭声道:“儿臣看完了。”
朱翊钧在李恩的搀扶下艰难的起身,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奴酋不是一般的人,其阴险狡诈,不是倭奴、哱拜之辈能够比的,李成梁就是输在了对其不够了解上。”
朱常洛说道:“父皇,宁远伯之策,未必不能行啊。父皇为何不多给宁远伯一些时日。”
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在李成梁被弹劾这个问题上,朱翊钧没有坚持保李成梁,他冷哼一声,说道:“哥儿,你这碗水,还浅着呢!不是朝廷不给他时间,是努尔哈赤不给他时间。你当李成梁不知道宽甸六堡不能弃?他知道。可他不弃,努尔哈赤就动手。他是辽东总兵官,弃地是他,受惩也是他!”
朱翊钧接着说道:“哥儿的方略,朕看了。重振开原马市,控制抚顺马市,以粮制虏,分化建州。这些,李成梁当年都想过,也都试过。可结果呢?舒尔哈齐死了,宽甸六堡丢了,李成梁自己也被弹劾回家了。辽东的事,不是写个方略就能办成的。你得想清楚,你的人能不能用,你的银子从哪来,你的刀够不够快。这些,李成梁当年都有。可他还是输了。输了,就得受惩。”
朱常洛赶紧说道:“儿臣谨受教!”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说道:“朕不是让你受教,是让你看清。辽东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像郭光复那样,逼反了努尔哈赤;慢了,像李成梁那样,被努尔哈赤牵着鼻子走。这里面的分寸,你得自己拿捏。既然想掺和辽东的事情,不妨试试。”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亲。朱翊钧的脸上没有责备,只有疲惫。这个当了四十三年皇帝的老人,见过太多的奏疏、太多的方略、太多的雄心壮志,最后都变成了“留中不发”。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经略辽东,以慰圣心。”
朱翊钧摆摆手说道:“哥儿既然有这个雄心,何妨去做。去吧。这些密疏,你带回去再看。李成梁当年写的东西,有些你现在还用得上。”
朱常洛行礼,捧着那些泛黄的奏疏退出了暖阁。
朱翊钧被李恩搀扶着,一直在暖阁中目送朱常洛离开。
第128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六)
朱常洛带着这些奏疏回到了慈庆宫,开始仔细思考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确实是十分之狡诈的,他的狡诈并不在于军事能力上。单从军事能力上来说,努尔哈赤确实算是不错,但是距离给大明构成沉重的威胁,还远远谈不上。
要说军事能力,之前的达延汗、俺答汗等确实是对大明在军事上就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点确实是极为要命的,而对于女真来说,现在从军事上也确实对大明构成了沉重的威胁,但是比军事上更加严重的就是努尔哈赤对于大明的熟悉。
他不仅仅熟悉大明辽东镇的情况,对于大明朝廷的运作也十分之熟悉,李成梁之所以最后功亏一篑,就是因为他低估了努尔哈赤对于大明朝廷的了解,李成梁以为他可以利用舒尔哈齐离间建州部,最终消弭建州部对于大明的边患。
朱常洛不怕努尔哈赤能打。能打的女真人多了,王杲能打,阿台能打,可都被李成梁收拾了。努尔哈赤的军事能力再强,能强过当年纵横草原的俺答汗?俺答汗打到过北京城下,可最后不还是乖乖封贡了?
朱常洛怕的不是刀,是脑子。
努尔哈赤这个人,太了解和熟悉大明了。
他懂大明的边将贪什么,所以他送银子、送人参、送貂皮,把抚顺系的将领喂得饱饱的。他懂大明的太监要什么,所以他跟高淮合作,让高淮在中江互市里捞得盆满钵满。他懂大明的文官怕什么,所以他让使臣在京师散布消息,把李成梁弃地的事捅给科道,借言官的刀砍了李成梁。
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太漂亮了。
李成梁以为自己在离间建州,殊不知努尔哈赤也在离间大明。你拉拢舒尔哈齐,我就逼你弃地;你弃了地,我就让言官弹劾你;你被弹劾了,就只能走。你走了,舒尔哈齐没了靠山,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对于此事,朱常洛是极为忌惮的,所以在第二天,朱常洛将讲官们召集起来,将当年李成梁之事告诉了讲官们,商讨应对努尔哈赤的办法。
他们都是翰林出身,自诩见多识广,可这些辽东的密辛,还是第一次听说。
“殿下,”李腾芳第一个开口,“此事颇为蹊跷。奴酋不过一个化外蛮夷,何以得知朝廷如何运作?何以得知科道必欲使李成梁去位?”
李腾芳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努尔哈赤年轻时确实在李成梁手下待过,可那是什么时候?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后来也来过几次京师朝贡,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朝贡,能看出什么门道?朝堂上的派系、科道的运作、言官的脾气,这些东西,不是来几次京师就能摸透的。
孙承宗接话:“殿下,奴酋与抚顺边将相熟,莫非是抚顺边将借刀杀人?”
这个推测,有道理。
开铁系和抚顺系斗了这么多年,李成梁是开铁系的头,一直想重振开原马市,打击抚顺马市。抚顺系的将领们靠马市吃饭,李成梁要砸他们的饭碗,他们能不急?跟努尔哈赤勾结,借言官的手把李成梁赶走,不是没有可能。
可成基命摇了摇头。
他是讲官里唯一去过辽东的人,对那些边将的底细比旁人清楚。他说道:“殿下,臣是见过这些辽东边将的。他们世代在辽东,对朝廷已有轻慢之意。可要说他们对朝廷的运作有多了解,臣以为他们没这个本事。”
“为何?”朱常洛问。
成基命就说道:“殿下,臣是见过这些辽东边将的,他们世代在辽东,对于朝廷已有轻慢之意,且由于其少于陛见,对于朝廷中的事情恐怕并没有多少了解,他们不可能为奴酋设谋的。”
成基命的看法得到了李腾芳的支持,他也认为抚顺系的这些边将很难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作用,这些边将都是世袭的卫所军官,很少离开本地,按照大明的规定,卫指挥佥事以上的军官才是流官,而从卫指挥佥事以下的军官都是世袭军官。
这些世袭军官,别说辽东了,就是本卫也很少出去,他们对于对于官场有一些了解,但是他们所熟悉的,应该只是都司卫所或者是辽东镇的官场,要说他们熟悉朝廷的运作,京师官场,讲官们是不信的。
这些卫所军官,对于朝廷部院,最熟悉的应该就是兵部了,因为卫所军职的承袭需要兵部批准,平日里连巡按御史都见不到的军官们,了解朝廷的科道的运作方式,并且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讲官们认为这是很不现实的。
所以李腾芳认为,努尔哈赤身边,必然有为其出谋划策的汉奸士大夫,这个人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和朝廷的运作方式,对于辽东的情况,尤其是辽东镇内部的斗争十分之清楚,才能够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
朱常洛也很认同李腾芳的这个看法,奴酋就算是再聪明,对于大明的内部事务,尤其是朝廷的运作,不可能掌握的这么清楚,必然有内鬼。
“殿下,”李腾芳站起身,拱了拱手,“臣以为,努尔哈赤身边,必然有为其出谋划策的汉奸士大夫。此人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熟悉朝廷的运作方式,甚至可能熟悉辽东镇内部的派系斗争。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努尔哈赤设下如此精密的局。”
一想到此事,朱常洛不由得大为光火,对讲官们说道:“此辈数典忘祖,罪不容诛!”
李腾芳说道:“殿下勿忧,此辈斑斑青史,何曾少过?汉之中行说,宋之张元等,并不稀奇,只要朝廷能够加以处置,彼辈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朱常洛对此还是十分之担忧的,他对讲官们说道:“孤所忧者,辽东之士风也,辽东学风本就不振,士子上进无路,投敌叛国,以为常事,此非朝廷之福也。”
辽东由于地处边塞,再加上战乱频仍,学校显然在辽东就是很次要的东西了,辽东的生员士子们别说中进士,就是举人也是很难的,辽东科举在成化时达到巅峰,平均每科考出 2.25 名进士。此后则呈逐渐减少的趋势。
到了本朝,辽东战乱频繁,科举就更加衰落了,已经连续多科没有辽东进士了,这必然导致辽东的这些生员们没有出路,在辽东这个战乱频仍的地方,即便是军官子弟,也没有几个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的,学习,学个屁,好好练武,跟着自己的父兄砍人头攒军功才是真的。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生员们上进无门,谋生无路,投奔建州也就成为了很自然是一个选择,毕竟努尔哈赤确实是需要一些人帮他处理各种和朝鲜、大明的文书等,所以朱常洛认为,对于此事要加以重视,不能坐视。
除此之外,朱常洛也向讲官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已经朱翊钧都愿意放手,朱常洛自然是要大规模的介入辽东事务的,所以朱常洛要讲官们帮助自己制定一个完整的方略,然后再加以实施。
而在讲官们走后,朱常洛当即为在辽东的陆遇去信,要求他立即查察建州部尤其是努尔哈赤身边的汉人谋士,查清楚他们各种情况,还有对于辽东现在的生员情况也要予以调查,使得朱常洛了解其中情况。
第129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七)
讲官们再次齐聚慈庆宫时,书房里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朱常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诸位师傅,上次说的方略,孤想了几日,觉得有一件事必须得先办。”
李腾芳问:“殿下说的是何事?”
“督抚不和。”朱常洛幽幽的说道。
这四个字一出口,讲官们都点了点头。王象乾和郭光复的矛盾,已经不是秘密了。两人在奏疏里打笔墨官司,你弹劾我暮气,我指责你冒进。朝廷上下,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可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殿下,”孙承宗第一个开口,“督抚不和,根子在方略不同。王象乾主款,郭光复主剿。一个要银子安抚蒙古,一个要银子修葺边墙。朝廷的银子就那么多,给了这个,那个就没得给。这才是死结。”
成基命接着说:“臣以为,朝廷要么从中调和,明确各自的权责;要么干脆调走一人,免得两人在辽东互相掣肘。”
朱常洛也仔细思考了此事,他还是认为要调和此事,就大明现在的情况来看,王象乾和郭光复这一对组合已经是现在大明能够拿出来最好的组合了。
朱常洛自然是想直接起复熊廷弼的,但是熊廷弼现在在守制之中,在本朝,夺情是一个绝对不能提的事情,有张居正的例子在前,没有人敢再提夺情,而且朱常洛也很清楚,熊廷弼这人,更不好相处,恐怕他到时候和王象乾的矛盾更大。
“不能调。”朱常洛说,“王象乾熟悉蒙古事务,郭光复熟悉辽东防务。换了别人,未必比他们强。”
李腾芳问:“那殿下的意思是是调和督抚之争?”
“调和。”朱常洛站起身,在慈庆宫的书房内一边踱步一边说道,“给他们分工。各管一摊,互不干扰。谁也别想动谁的盘子。”
讲官们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朱常洛心有已经有了成算,所以他直接就说了出来,“王象乾,负责蓟镇新军的粮饷,负责与蒙古诸部的款议、贡市,引导蒙古人到开原贸易,策应叶赫,从北边给建州施加压力。”
“郭光复,负责修葺抚顺、清河、鸦鹘关的边墙,控制与建州的贡市,严厉打击走私。在沿边关隘屯驻足够的兵力,严加防备。但是,”朱常洛加重了语气,“决不许擅起边衅。朝廷没有下令,不准与建州交战。”
成基命皱了皱眉:“殿下,不许交战,那郭光复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朱常洛转过身,“修边墙、练士卒、屯粮草、断走私。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花力气?建州要打,让他们来打。只要边墙修好了、士卒练强了、粮草屯足了,建州来了也啃不动。可朝廷没下令之前,谁也不准先动手。”
李腾芳若有所思:“殿下是要拖?”
“对,拖。”朱常洛并没有否认,“拖到朝廷准备好了,重新平衡辽东的敌我力量。现在打,朝廷没有胜算;再拖几年,就不一定了。”
朱常洛顿了顿,又说:“孤要郭光复做到的,是稳住辽东,至少到万历四十六年。”
讲官们面面相觑。万历四十六年,那是三年后。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谁也不敢保证,努尔哈赤会不会在这三年里动手。
他顿了顿,又说:“孤要郭光复做到的,是稳住建州部,至少到万历四十六年。”
讲官们面面相觑。万历四十六年,那是三年后。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谁也不敢保证,努尔哈赤会不会在这三年里动手。
“殿下,”孙承宗问,“若是努尔哈赤先动手呢?”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打。但是大明只能取守势,依托边墙,坚壁清野,不让建州部在战事中获利,不让建州因战事而坐大。”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李腾芳开口:“殿下,方略虽好,可谁来执行?王象乾和郭光复,能听殿下的吗?”
“所以孤需要一个人,替孤去辽东。”朱常洛的目光落在成基命身上,“成师傅,你去。”
成基命一愣:“臣?”
“对。”朱常洛说,“成师傅去过辽东,熟悉情况。又是北直隶人,跟郭光复是同乡,说话方便。孤会上疏陛下,请派你为钦差,往辽东视师并勘督抚事。”
成基命心中一动。钦差,视师,勘督抚事,这个差事不轻。可他更清楚,这是朱常洛对他的信任。
“臣领命。”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朱常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说:“成师傅到了辽东,先见王象乾,再见郭光复。告诉他们,朝廷不是要捆住他们的手脚,是要给他们分清楚。该谁管的,谁管;不该谁管的,别伸手。谁要是坏了朝廷的大计,孤不答应,陛下也不答应。”
“臣记下了。”
“还有,”朱常洛叮嘱道,“告诉郭光复,孤知道他急。可急不能解决问题。建州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他只要把边墙修好、士卒练好、粮草屯好,就是大功一件。督抚各有分工,不准再互相拮抗,至于打仗的事,朝廷自有安排。”
按照朱常洛的这个分工,蓟辽总督王象乾主要是负责战略方向的事情,不管是款蒙古,还是恢复开原的马市,还有和朝鲜的交涉等事情,这些都是王象乾的职能,王象乾主要是为郭光复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给辽东以恢复防御,练兵等创造外部条件。
而郭光复的主要任务就是整顿辽东镇的防御,同时负责直接和建州部交涉,要在限制建州部继续坐大的同时稳住努尔哈赤,给大明争取时间。
成基命一一记下。
所以朱常洛再度向朱翊钧上疏,陈述了自己调停蓟辽督抚之争办法,他建议从自己的讲官之中派遣一人前往辽东,既代表自己,同时又是钦差,调停此事,朱常洛所推举的人选就是成基命。
朱常洛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之后,朱翊钧予以批准,令成基命为钦差,往辽东视师并勘督抚事,这下使得首辅方从哲的压力大减,因为现在王象乾和郭光复文书官司已经打了几场了,不仅仅是他们两人,朝廷上下不少官员也都介入进来,方从哲在其中周旋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了。
现在朝廷派出钦差,专门调解此事,就可以将内阁解脱出来,将精力用到处理日常政务上来了。
而朱常洛也召见了毕懋康,询问有关军器制造的事情,这是现在朱常洛最关心的事情,这次朱翊钧将内廷兵仗局等衙门都交由朱常洛支配,就是希望重振大明的军事工业,现在韩本用已经去整顿遵化铁厂了,朱常洛也必须将此事定下来。
从陕甘等镇所招募的士卒很快就要到蓟镇了,官军士卒们军器装备自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火器,这是朱常洛最关心的事情。
毕懋康来了之后,朱常洛问道:“毕兵曹(兵部郎中别称)于军器一道,颇有心得,眼下朝廷编练新军,火器乃制敌之要,孤特重之,故而请毕兵曹前来商议。”
之前朱常洛就对火器表现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他也很清楚,火器是大明对付女真人的重要手段,但是现在要生产什么样的火器装备官军,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之前朱常洛也仔细看了赵士祯的神器谱,确实是很多的奇思妙想,但是现在大明官军需要的是符合官军实际情况的火器。
毕懋康业赶紧说道:“殿下,火器系官军制敌之要,讲求神器,欲期边吏御敌,凭藉势焰,先挫凶锋,然後易於接战。”
毕懋康认为火器对于大明官军是很重要的,这点朱常洛也是赞同的,但是现在要生产什么样的火器,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朱常洛说道:“孤观神器谱中火器数十种,然官军士临敌接战,惯常所用,不过数种,要择优改进,与戚军门等商量之后定型量产,以挫虏威。”
朱常洛强调的主要是三点,第一就是减少火器的种类,大明的火器种类过多,有些华而不实,同时也加重了官军后勤保障的难度,所以必须要减少种类,选出最实用的火器。
第二就是要考虑到官军士卒的实际情况,朱常洛也看了神器谱中的一些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操作繁琐,对于现在大明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士卒来说,难以熟练掌握,反而成为累赘。
第三就是要便于大量生产,大明官军的员额庞大,而朱常洛所要组建的就是一支能够进行主力会战的官军,所以作为官军的基础装备,火器必须要控制成本,便于大量制造才行。
朱常洛命令毕懋康先选出相应的火器,然后在试造一批,送戚金军中试验,改进之后再加以定型大规模生产。
第130章 定策辽东决大计(八)
毕懋康刚走,徐光启的奏报就到了。
徐光启请求朱常洛重振长芦盐场。长芦盐场对于朱常洛来说自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
因为除了火器之外,重要的就是辽东的军储和赏抚问题,要重振开原马市,稳住蒙古人,都必须要以增加辽东的物资供应为前提,辽东镇必须要有足够的货物才行。
朱常洛之前就在给朱翊钧的上疏中讨论过此事,恢复本色开中,用食盐开换取这些商人向辽东镇运送物资,以增加辽东镇的物资供应。
所以长芦盐场在其中的地位是十分之重要的,徐光启到了天津之后,也首先巡视了长芦盐场,作为朝廷在北方重要的食盐产地,现在长芦盐场的情况是十分的不乐观,徐光启在巡视完长芦盐场之后,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的情况。
徐光启认为现在长芦盐场主要存在三大问题,第一就是灶户逃亡,由于大明各级盐政官员的贪墨,原本应该给这些灶户用以维持他们生计,让他们为朝廷办盐的开支早就各级贪官污吏瓜分干净了,灶户生计无着,再加上原本灶户应该不承担各种赋税,只为朝廷办盐。
但是现在由于地方官府财政困难,自然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地方官府也向这些灶户摊派赋税,这下使得灶户根本无力承担,朝廷的盐课本就极为沉重,还要承担地方官府的各种赋税,大量的灶户只能逃亡,这就导致长芦盐场的食盐产量急剧下降。
第二点就是私盐泛滥,由于灶户生计艰难,除了大量逃亡的灶户之外,剩余的灶户只能够通过将自己生产的食盐卖给私盐贩子,才能够维持生计,而朝廷设立的用于查禁私盐的盐运司等衙门对于私盐则是装聋作哑,根本不加惩罚,导致长芦盐场附近盐枭横行,私盐泛滥,朝廷的盐税大量的流失。
第三点就是长芦盐场的技术落后,现在在两淮、两浙等盐场,已经实现了晒盐的推广,极大的节省了人力,同时产盐量也大幅度提升,但是长芦盐场还使用比较古老的煮盐法,这就需要大量的燃料,而北直经过百余年的砍伐,樵采本就不足,而煤炭是要钱的,这些灶户们自然没有足够的钱粮去购买煤炭,导致长芦盐场的产量是远远不如两淮。
所以徐光启向朱常洛上疏,请求将招募的流民优先给长芦盐场和煤矿,兴建盐田,开发煤矿,以保证长芦盐场能够为朝廷实施实物开中提供足够的食盐。
但是就流民的安置问题,北直巡抚袁可立和督粮郎中王象晋和徐光启的看法是相左的。
袁可立和王象晋联名上了一份奏疏,说得很明确,流民应该优先用于屯田和水利。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
北直隶这些年灾荒不断,百姓抛家舍业,四处逃亡。现在朝廷好不容易开始收容流民,首要任务是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种出粮食,才能养活更多人。如果把流民都送去盐场、煤矿,谁种地?谁修渠?没有粮食,流民吃什么?
朱常洛看完,沉默了很久。
袁可立说得对。盐和粮,都是命脉。可眼下,粮比盐更急。
盐可以慢慢来,粮不能等。春天不种,秋天就没收成。没收成,冬天就得饿死人。饿死人,流民就会闹事。闹事,北直就乱了。北直乱了,京师还怎么稳?何况蓟镇编练新军,辽东增加军储,都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的,没有粮食,百事皆不可行也。
可徐光启那边也不能不管。但是重点仍旧在屯田和水利上,现在先屯田,整顿水利,才能够有足够的粮食安置更多的流民,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只要附近的百姓知道朝廷在北直招募流民,自然就会从其他地方赶到北直隶来的,如果到时候朝廷手中没有足够的粮食的话,大量的流民盘踞在京畿,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了。
所以屯垦必然是最重要的事情,朱常洛也支持此事,之前北直也出现大量的流民,他们抛弃土地逃亡,现在朝廷要安置流民,必须要解决他们的土地问题,朱常洛奏请朱翊钧,请求将北直的无主荒田给百姓耕种,五年起科,同时就是拿出一部分的皇庄土地,实施永佃制。
所谓永佃,是现在流行于东南州县的一种租佃制度,永佃制下,地主只能收租完粮,无权随意增租夺佃或干预佃农耕作,而佃农可退佃、转租或典卖佃权。田底、田面可分别让渡,其前提是,田面让渡不影响地主收租,田底让渡不影响佃农耕作。
在这种租佃制度下,佃户的权利有所保障,现在皇庄籽粒本来就不多,而由于这些所谓的庄头的盘剥,皇庄的佃户也大量逃亡,所以朱常洛奏请朱翊钧,将部分皇庄土地用于安置这些流民,实施永佃制,三年免征,以鼓励北直隶的农业生产。
除此之外,现在北直还有大量的抛荒土地,因为朝廷赋税过重,再加上水旱灾荒,百姓逃亡的很多,还有朝廷在京畿附近的卫所军屯,也出现了大面积的抛荒。
袁可立、王象晋等人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情况:“屯田名义在册,而实际吞隐于官豪,抛荒于寇乱灾难者不知其数。再者军卫法日渐破坏,军伍无法调整,于是屯政根本发生动摇,军屯自无法清理矣。”
除了其中的好田被各级将校、太监等霸占了之外,就是大量卫所军士的逃亡,导致军屯土地被荒废,所以袁可立等人希望能够利用这些军屯土地,将这些土地用于安置流民,以民耕之,屯地归并大粮起科,同为民田。
但是此事遭到了朱常洛的拒绝,因为军屯的事情极为敏感,所牵涉的利益是十分之广大的,一旦处理的不好,不光是袁可立等人要遭到反噬,连朱常洛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所以朱常洛只准袁可立将民间荒田、无主田等用于安置流民,皇庄的部分土地也可以永佃安置流民,军屯的事情暂且搁置。
除此之外就是对于北直隶水利设施加以整顿,对于万历初年的徐贞明还有之前的汪应蛟等人在天津屯田治水,都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但是由于朝廷无法贯彻,人亡政息,所以袁可立等人建议在北直隶大兴水利,以保证北直隶的农业生产。
他以当年徐贞明、汪应蛟等人的成功说明:“北人不知水利,一年而地荒,二年两民徙,三年地与民尽矣。今欲使旱不为灾,涝不为害,惟有兴水利一法。”
这些都得到了朱常洛的赞同,优先稳定农业,保证粮食生产是朱常洛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从南方购买的薯种和其他各种种子,被各地的镇守太监抢运到了京师,王象晋正在组织人手保护好这些种子。
这些镇守太监们办事效率那还是很高的,得知是司礼监李公公和朱常洛这个太子重视的事情,这些镇守太监们办的很快的,所需要的薯种和其他作物的种子,被这些镇守太监们收集起来,通过运河抢运到京师来,至于怎么来,朱常洛虽然很清楚,但是也不愿意多问。
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对于朱常洛来说,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只需要等待他们缓缓的发芽成长就是了,而万历四十三年也已经到了尾声。
第131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
万历四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朱常洛站在慈庆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他借梃击案重开讲读,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声音;他借着辽东的事,跟朱翊钧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他还借着陆遇的手,在辽东布下了一盘大棋。银子、粮草、火器、屯田,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前推。
可最让他头疼的,还是督抚之争。
王象乾和郭光复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各执一词,各有一套,谁也说服不了谁。朝廷上下,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可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而成基命此刻内心却在骂娘,这天寒地冻的,把他打发到广宁来视师,其实不管是朝廷上下还是王象乾、郭光复两人,都很清楚成基命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调节督抚之争,现在成基命到了广宁,自然是首先了解情况。
王象乾和郭光复的关系已经是极为恶劣的,他们的主要矛盾其实就是权力之争,因为大明的督抚虽然有品级和官场地位的区别,但是并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们的职权范围,往往是通过官场潜规则来确定的。
具体到辽东的问题上,王象乾认为自己以兵部尚书总督蓟辽,自然是要对蓟辽两镇加以指挥,尤其是在赏抚的问题上,朝廷现在财政困难,用度不足,蓟辽两镇的财政自然是要受自己节制,以保证赏抚的有效性。
但是这遭到了郭光复的坚决反对,他本就不信任蒙古人,也不相信款议能够真的使蒙古人为大明作战,再加上王象乾要调用辽东镇的藩库,自然是遭到了郭光复的坚决反对。
在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成基命觉得心里还是有了底。王象乾不是不懂兵事,也不是胆小怕事。他是真的觉得,现在不能跟建州翻脸。朝廷没钱,辽东没粮,打不起。
可郭光复那边,也有道理。建州咄咄逼人,再不遏制,等努尔哈赤准备好了,就更难打了。
两人都对,也都错。对在自己的方略上,错在不肯让步。
成基命将两人一道召集在广宁的巡抚衙门,在屏退外人之后,三位官员坐在一起,气氛有一些尴尬,王象乾和郭光复两人互相看不对眼。
三人落座,气氛有些尴尬。王象乾坐在左边,郭光复坐在右边,两人谁也不看谁,都盯着面前的茶杯。
成基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位都是朝廷大员、方面之臣。现在辽东危急,东虏旦夕作乱,正是同心协力之时。下官受陛下、殿下之托,特来视师,也是为了调处一二。”
他把“陛下”“殿下”四个字咬得很重。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朝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臣等谢恩。”
成基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二位有何话,不妨当着下官说出来。何必遮掩?”
王象乾先开了口。“老夫并非对郭都宪有所不满。”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款蒙古乃是朝廷之方略,自当全力以赴。蓟辽两镇,本为一体,何得款费皆自蓟出?”
郭光复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制军要款蒙古,这是朝廷方略,下官不敢多言。”他的声音比王象乾高了几分,“可现今辽东疲敝,边墙坍塌,正是修葺边墙、训练兵马之时。辽东现在确实没有钱粮款北虏。官军士卒嗷嗷待哺,王制军当年也曾说过:近日脱巾之变一见于遵化,再见于蓟门,三见于永平,九边效尤,祸乱叵测。王制军不是不知道辽东的苦处。”
成基命连忙打圆场:“二位消消气。银子的事,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禀报。今日先谈别的。”
王象乾和郭光复都不说话了。
成基命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问道:“除了银子,二位还有什么分歧?”
王象乾看了郭光复一眼,缓缓说:“还有建州的事。”
王象乾放下茶杯,开始说了起来,“郭都宪主张对建州采取强硬措施,严厉限制马市和走私,整顿兵马,严加防范。可老夫以为,现在朝廷和辽东都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对建州,还是要予以安抚的,让努尔哈赤不速反。等朝廷准备好了,再动手不迟。”
郭光复冷笑一声:“安抚?这些年,朝廷安抚得还少吗?李成梁安抚了十几年,安抚出个什么?安抚出个努尔哈赤!王制军,再安抚下去,建州就要打到山海关了!”
“郭都宪,你!”
“二位!”成基命提高了声音,“下官是来调处的,不是来看二位吵架的。”
王象乾和郭光复都闭上了嘴。
成基命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这两人都是犟脾气,硬碰硬不行,得换个法子。
“二位,”他放缓了语气,“下官在来之前,蒙太子殿下召见,论及辽事。殿下日夜忧心,督抚不和,此取败之道也。二位以为然否?”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殿下高瞻远瞩,此至诚之言也。”
成基命见他们态度软化,趁热打铁:“既然如此,下官斗胆,替二位分分工。”
他看向王象乾:“王制军以本兵之重,出镇蓟辽,统摄二镇。和战方略,款战之重,寄于一身。东事方亟,不可复生患于西方,此朝廷之方略也,陛下指授,有所望于制军。故款议之事,马市之兴,和战之重,在于制军。”
王象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成基命又转向郭光复:“郭都宪以边才蜚声于朝廷。辽东神京左臂,陛下以此寄之,以都宪能威北虏、安建州也。故辽东战守之备,军机之谋,官军分布,军情消息,在于都宪。”
郭光复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银子呢?”
“银子的事,”成基命说,“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禀报。款蒙古的银子,是朝廷的事情;修边墙、练士卒的银子,是辽东的事情。各管各的,互不干涉。二位意下如何?”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成基命知道,他们还在犹豫。他加重了语气:“二位,下官的话,不只是下官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也是殿下的意思。二位若还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向殿下禀报。”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王象乾和郭光复都听明白了,成基命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在通知他们。这是朝廷的决定,更是朱常洛这个太子的意见,成基命是太子的讲官,而朱常洛关注辽东事务,在朝廷上下也不是什么秘密。
王象乾先开了口:“老夫没有异议。”
郭光复也跟着说:“下官也没有异议。”
成基命松了口气,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二位了。辽东的事,拜托二位。”
王象乾和郭光复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边务上的细节。成基命把朱常洛对方略的要求一条一条说给他们听,两人一一应下。
除了调处督抚之争外,成基命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视师,说白了就是直接了解辽东镇官军和边墙的情况,为朝廷决策提供充分的信息,朝廷要知道辽东官军现在到底有多少实力,建州部发展到了什么样,这些对于朝廷下一步的决策都是极为重要的。
第132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二)
成基命在广宁没歇几天,就冒着严寒出发了。
他是钦差,是太子讲官,辽东的文武官员谁都不敢怠慢。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向朝廷反映实际情况的难得机会。平日里奏疏写再多,都不如钦差亲眼来看一趟。
郭光复亲自陪同,王象乾也派了幕僚随行。一行人从广宁出发,先后巡视了辽阳、沈阳、抚顺等大明在辽东的重镇。
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成基命坐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皮裘,还是冷得直哆嗦。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雪原,又赶紧放下来。
“郭都宪,”他问同车的郭光复,“辽东的冬天,年年都这么冷?”
郭光复苦笑:“这还不算最冷的。腊月里,泼水成冰。士卒们巡边,回来连铠甲都脱不下来。”
成基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军储呢?够不够过冬?”
郭光复摇了摇头:“够呛。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勉强能撑到开春。可开春之后怎么办,下官心里也没底。”
成基命没有再问。他这次来,就是来看这些的。看完了,回去禀报朝廷。朝廷给不给、给多少,不是他能决定的。可他得把真实情况带回去。
一路上,他们先后视察了宁远、辽阳、抚顺等重镇的防务。军储、军器、边墙、烽燧,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查。成基命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仔细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座上,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可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冰雪还冷。
大殿里,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阿敏、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建州部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可谁都不敢先开口,都在等努尔哈赤说话。
佟家没了,李永芳没了,石廷柱也没了。建州从大明获取物资的路,一条一条被堵死。新任抚顺参将祖大寿,不贪、不软、不接招。你送银子,他退回去;你套近乎,他笑眯眯地跟你打太极;你要开市,他推给郭光复;郭光复不点头,他就不开。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阿敏:“李家那边,有消息吗?”
阿敏起身答道:“父汗,李家那边尚无消息。”说完之后,阿敏就老实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话。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本来也没指望李家。李成梁一死,李家就散了。李如柏是个酒鬼,李如桢在锦衣卫,李世忠还年轻。李家在辽东的势力,早就不比当年了。
他又看向皇太极:“老八,抚顺那边,祖大寿在干什么?”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抚顺的位置:“父汗,祖大寿一直在加固抚顺关和鸦鹘关的城防。他还在关外修了一座马市,说是等朝廷的批复到了,就可以开市。可郭光复不批,那马市就一直空着。”
“你觉得,这个祖大寿怎么样?”努尔哈赤问。
皇太极想了想,说:“父汗,这个祖大寿,不好对付。”
“哦?说来听听。”
皇太极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父汗,大明的辽东边将,儿臣见过不少。大多数是两种人。”
“哪两种?”努尔哈赤饶有兴致的问道。
皇太极也接着说了起来,“第一种,是将门二代。没打过仗,没吃过苦,眼高手低。他们瞧不起咱们,觉得建州不过是蛮夷,翻不起大浪。可这种人好对付,给银子就行。银子到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
“第二种,是积功升上来的老将。打过仗,吃过苦,知道咱们的厉害。可这种人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他们不敢惹事,只想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朝廷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乐得清闲。给点好处,他们也不会跟咱们过不去。”
“可祖大寿不一样。”皇太极的语气变得凝重,“他出身将门,可没有将门子弟的轻佻。他年纪不大,可做事沉稳得像老头子。咱们送银子,他退回来;咱们套近乎,他笑眯眯地跟你打太极;咱们要开市,他推给郭光复。郭光复不点头,他就拖着。不软不硬,不急不躁,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努尔哈赤环视一周之后,问道:“你们怎么看现在的事情?”
代善等人自然是主张立即对大明开战的,他们认为建州部现在兵强马壮,而且李成梁已死,李如柏等人对建州构不成威胁,其余的辽东将领,在他们看来,不过尔尔,但是现在大明显然已经对建州部起了戒心了,要是等到大明修葺了鸦鹘关、抚顺关,建州部就不好动手了,所以应该先下手为强。
但是额亦都、皇太极坚决反对,因为他们很清楚,虽然建州现在统一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其余女真诸部,垄断了人参和貂皮贸易,但是建州内部反抗努尔哈赤的人还是存在的,而且由于连年征战,建州部内部并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一旦和大明的战争长期化,对于建州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这点努尔哈赤自然是很清楚的,现在他也正准备整顿女真内部,加强对于女真各部的控制,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好机会,但是要是大明一直都卡着贡市,对于建州部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努尔哈赤接着说道:“大明向辽东派来的钦差,你们知道吗?”
努尔哈赤自然是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的,对于成基命到辽东来,他也是很清楚的,而且他也在积极的关注此事,在努尔哈赤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对于大明官场还是很了解的,一般这种钦差,都是大明的京官,而这些京官们,往往是眼高于顶的,对于辽东的地方事务并不清楚,但是他们的权力很大,一封奏疏就可以让地方大员乌纱落地,而且他们也是比较好收买的。
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些京官们不像地方官员,能够刮地皮,接受各种贿赂,京官能够捞钱的路子相对比较少,什么冰敬、炭敬大头是给部院堂官的,中下级官员能够分润到的数额并不多,尤其是翰林院这样的衙门,更是没有什么别的收入了,虽然被视为储相,但是待遇并不高。
所以对于这些人,只要态度恭顺,然后再重加贿赂,一般都是愿意帮努尔哈赤说话的,而且他们说话的份量很重,往往比之地方督抚要有用的多。
“大明派了个钦差来辽东,叫成基命。听说是翰林院出来的。”努尔哈赤说,“这种人,在京官里不算大,可他说话管用。他要是能在大明朝廷帮咱们说句话,比送多少银子都管用。”
皇太极明白了。父汗是要他去收买成基命。
“额亦都、皇太极,”努尔哈赤下令,“你们两人带些礼物,去拜会这位大明钦差。态度务必要恭顺,多说好话,多磕头。就说建州世受皇恩,绝无二心。马市的事,请他帮忙向朝廷美言几句。”
“是!”额亦都和皇太极齐声领命。
努尔哈赤又补充道:“礼物要厚重,态度要谦卑。不管他收不收,都要让他觉得,建州是真心实意的。”
额亦都、皇太极两人赶紧领命。
第133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三)
皇太极和额亦都还没出发,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抚顺。
祖家在辽东经营多年,虽然刚上任不久,可祖大寿对于建州部是一天都没有放松。建州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他这边就知道了。这次也不例外。
快马从抚顺关出发,顶着刺骨的北风,连夜赶到郭光复现在的驻地辽阳。
郭光复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他看完密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对身边的幕僚说:“备轿,去成大人那儿。”
成基命听说郭光复匆匆赶来,起身相迎。
“郭都宪,何事如此匆忙?”
郭光复笑着把密报递过去:“成学士,有大喜事啊!”
成基命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皱起:“喜事?郭都宪此言何意?”
郭光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奴酋出手,一向大方。成学士是翰苑菁华,奴酋肯定要倾力结交。这岂不是喜事?”
成基命脸色一变。他不是听不懂郭光复的意思,努尔哈赤要来贿赂他。可他没想到,郭光复居然把这事说得这么直白。
“郭都宪,”成基命的声音冷了下来,“以下官为何等人也?奴酋重贿,必有所求。此非君子之所为。”
郭光复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他知道成基命在想什么。这位翰林出身的太子讲官,不缺银子,缺的是前程。拿了努尔哈赤的东西,就得替建州说话。替建州说话,就得得罪太子。得罪太子,前程就完了。
这笔账,成基命算得比他清楚。
可郭光复有自己的算盘。
“成学士,”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学士不必多疑。此正为安抚奴酋也。奴酋遣使,无外乎为贡市。若学士不纳,奴酋必以为大明绝贡,战端岂不立起?”
成基命愣住了。
他之前只想到不能拿、不该拿,却没想到不拿的后果。努尔哈赤不是傻子,他派使者来送礼,是来探底的。如果钦差连礼都不敢收,那就说明大明对建州的态度已经变了。变了,努尔哈赤就会慌。慌了,就可能铤而走险。
“郭都宪的意思是?”
“收下。”郭光复说,“建州所馈赠的,不过是人参、貂皮等土产。在京师值钱,在辽东算不得什么。学士收下,上复朝廷,下安奴心。一举两得。”
成基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郭光复的意思,郭光复是辽东巡抚,在边镇摸爬滚打多年,对建州的了解比他深得多。他说该收,就是为了安抚奴酋,这应该不会错。至于收下之后该怎么处置,就是成基命的事情了。
“好。”成基命点了点头,“下官听郭都宪的。”
郭光复笑了:“那咱们就在辽阳等着,看看奴酋的诚意有多足。”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京师,慈庆宫。
年关将至,宫里宫外都在忙着过年。朱常洛却没什么心情。
王安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成基命从辽东送来的密报。成基命写得详细,把巡视辽东的情况一一禀报,尤其是有关边墙、军储、士气、民心的事情。朱常洛看得很仔细,有些时候还加以批注。
“殿下,”王安轻声说,“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常洛放下密报,看了他一眼:“王大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说。”
王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西李选侍最近跟翊坤宫走得很近。郑贵妃多次赏赐慈庆宫,名义上是给殿下和皇孙的,可私底下,两边的来往不少。”
朱常洛的眉头微微皱起。
郑贵妃赏赐慈庆宫,他早就知道。起初他以为是朱翊钧的意思,让郑贵妃缓和跟他的关系。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还有呢?”他问。
“老奴听说,”王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贵妃在皇爷面前吹枕头风,说要给殿下册立太子妃。”
之前太子妃郭氏去世后,慈庆宫一直没有女主人。王皇后提过这事,朱翊钧以慈圣皇太后丧期未满为由,压了下去。可现在,郑贵妃主动提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
郑贵妃哪有这么好心?她不是要给慈庆宫找女主人,是要在慈庆宫安插自己的人。西李选侍跟她走得近,恐怕不是白走的。
“殿下,”王安小心翼翼地说,“老奴以为,西李恐怕有意。”
朱常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西李选侍,仗着宠爱,在慈庆宫一向跋扈。之前他借梃击案整顿后宫,把皇长孙从西李身边带走,交东李抚养。西李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肯定不服。现在搭上郑贵妃这条线,是想翻盘?
朱常洛闻言之后,脸上不禁浮现起有些玩味的神色,自己这慈庆宫,还没安分多久,看来就不得安生了,西李想当太子妃,郑贵妃想在自己的身边安排人,两边看来是一拍即合。
朱常洛并没有在此事上纠结,而是问道:“最近朝廷有什么大事吗?”
王安向朱常洛禀报了朝廷上的情况,内阁最近的大事就是推动诸王的冠婚大典,随着朱常洛地位的稳固,内阁也要采取一些动作的,从朱常洵的福王之国后,现在朱翊钧还有三子尚未之国,分别是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三人,其中年纪最小的桂王朱常瀛,也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该选婚之国的年纪了。
但是似乎除了福王之外,剩下的儿子都是有人帮朱翊钧代劳的一样,在福王之国后,对于朝廷重臣们奏请诸王选婚之国一事,朱翊钧都一律不报。
瑞王朱常浩年纪到了二十五岁还尚未选婚。群臣们都上奏章请皇帝完成王子的婚事,但朱翊钧都不理睬,而朱常浩几乎每天都向户部要之国的费用,希望比照福王的用度,户部自然是坚决不肯的。
首辅方从哲之前也上疏认为现在太子、皇孙年纪俱长,再将诸王留在宫内,外间恐有非议,所以请求诸王选婚之国,但是朱翊钧仍旧不报,所以朝廷上下对于此事也是比较担忧的。
一来就是现在朝廷用度不足,要是朱翊钧再提出按照福王的规制予以选婚之国的话,户部是决计无法承担的。
二来就是若是对于其他诸王的选婚之国大加减杀的话,不仅仅会使得其他诸王不满,也会使得天下认为朝廷有厚此薄彼的想法。
所以此事一直搁置在这里,朱常洛想的很清楚,如果郑贵妃要提出太子妃一事,朱常洛肯定就要打诸王冠婚这张牌,毕竟自己作为长兄,儿子都满地跑了,几个弟弟的婚事也确实是应该予以关心了。
而除此之外就是方从哲已经提奏,请朱翊钧正旦日出来临朝受贺,见一见臣子们,若是朱翊钧不行的,遣太子恭代也行,方从哲的奏疏到了朱翊钧的案头,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第134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四)
辽阳城。
皇太极和额亦都带着厚礼,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们东西带足了,姿态放低了,希望能够解决贡市的事情。
消息传到巡抚行辕,成基命正在看辽东的地图。郭光复推门进来,笑呵呵地说:“成学士,建州的人到了。”
成基命整了整衣冠,然后说道:“那就见见吧。”
不多时,皇太极和额亦都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建州额亦都、皇太极,拜见钦差大人、郭都宪。”两人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礼单呈上来,成基命接过去,看都没看,随手放在桌案上。他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双眼睛又亮又沉,不像是普通的蛮夷酋长之子。
“建州乃是大明属夷,”成基命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遣使来寻本官,所为何事啊?”
皇太极上前一步,恭声道:“我父仰慕天朝,建州世代恭顺。今我部落仰赖天朝贡市,而天朝贡市不开,我部嗷嗷待哺。伏祈天使上达天听,请大明皇帝陛下降敕,速开贡市,以解生民倒悬之苦。”
他说得恳切,可成基命心里冷笑。嗷嗷待哺?建州这些年靠马市攒下的家底,够吃好几年的。说这话,不过是装可怜罢了。
成基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了郭光复一眼。
“本官深奉御差,是巡视边疆的,不是为你们建州部处理贡市的。这些事情,恐怕要请郭都宪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礼单,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的神情:“至于这礼物嘛——本官无功不受禄,还请拿回去吧。”
皇太极和额亦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大明的京官,他们见得多了。想要东西,又不想背贪财的名声。
额亦都赶紧上前,满脸堆笑:“我部久仰成翰林乃是天朝大员。些许辽东土产,不值一钱,聊表敬意,还请钦差笑纳。”
成基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把礼单收下,然后转向郭光复,语气随意地问:“郭都宪,本官今受其利,自当问问此事。贡市可否如期?”
郭光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皇太极和额亦都一眼,又看了成基命一眼,似乎是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贡市并未停止。只是祖参将他们要修整抚顺关、鸦鹘关等地的马市,尚未修整好。等到修整好了,自然是令尔等贸易的。”
郭光复此刻的表现自然是很微妙的,在额亦都和皇太极眼中,郭光复显然是不愿意和建州部重开马市的,但是成基命又问及了此事,所以不得不出来解释。
皇太极心中一动,正要追问,郭光复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本官公务繁忙,就不陪二位了。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他们走后,郭光复才说道:“成学士可以等着收重礼了!”
皇太极和额亦都只好行礼告退。走出大门,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回到住处,皇太极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姐夫(额亦都娶努尔哈赤第四女),郭光复不好对付。”
额亦都点了点头。他不是第一次跟大明官员打交道了,可郭光复这样的人,他见得少。不贪,不软,不急。你说什么他都听着,可就是不接招。
“郭光复今天的话,听着是托词,其实就是不想开市。”额亦都皱着眉头,“他说等马市修整好,可修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建州等不起。”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郭光复那边,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可成基命那边,说不得还是有些办法,”
“你的意思是?”额亦都问道。
“私下见他。”皇太极的目光变得锐利,“成基命是钦差,是太子讲官,又是钦差。他要是能帮咱们说话,郭光复必须要掂量一下的。”
额亦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成基命今天收礼收得爽快,说明他不是个硬骨头。这种人,只要给够了银子,什么都好商量。
“那就试试。”额亦都说,“先打听打听他喜欢什么,投其所好。”
而在京师,随着年关将近,朝廷上下的各种奏疏也多了起来,主要是分为几个方面的内容,第一就是请朱翊钧临朝受贺的,朱翊钧一向不爱和朝臣们接触,今年是因为梃击一案,才破例接见了朝臣们,但是这也使得朝廷人心为之一振。
所以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不光是阁臣方从哲、吴道南,不少的官员都上疏请求朱翊钧临朝受贺,在正旦日接受官员们朝贺,但是此事遭到了朱翊钧的留中,方从哲随后又提出了折中办法,就是朱翊钧不出来,可以遣太子代为处理这些礼仪事务嘛。
方从哲此举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从梃击案之后,朱翊钧和朱常洛的关系有极大的缓和,方从哲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加强朱常洛的权威。
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一律予以留中,对于一应礼仪事务,都遣公侯伯等代祭。
而除此之外,就是三王冠婚大礼的时候,在皇孙出阁读书之后,三位亲王还留在京师就极为扎眼了,朱常洛的储君地位已经稳固,而且皇长孙也出阁读书的,不少的官员都认为,三王留在京师已经是极为不合适了,所以他们纷纷上疏,请求尽快令三王就藩之国,赶紧滚出京师去。
首辅方从哲也多次上疏奏请此事,但是朱翊钧也仍然不予理睬,而宫内现在也是波谲云诡,在一片祥和的节日气氛中,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最近郑贵妃以节日赏赐为由,多次赏赐慈庆宫,郑贵妃翊坤宫的宫人内侍也不时往来于慈庆宫,而和西李选侍之间的接触自然就是很多了。
对于这些事情,朱常洛命令王安密切关注,但是并没有采取措施。
第135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五)
万历四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不管是宫廷还是民间,都在忙着过年。贴桃符、挂灯笼、备年饭,处处张灯结彩,连空气里都飘着爆竹的硫磺味。可天家的年,跟百姓不一样。规矩多,讲究多,暗地里的算计更多。
朱翊钧难得在宫内设宴,令太子、诸王、皇孙、公主、驸马入宫团聚。说是团圆,可谁都知道,这天家,哪里有什么团圆。
郑贵妃坐在翊坤宫的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堵得慌。
福王不在。她的洵哥儿,被送到洛阳去了。别的皇子都在京师,就她的儿子不在。凭什么?
“娘娘,皇爷派人来催了。”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郑贵妃没有动。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朱翊钧亲自来了。
他走进翊坤宫,看见郑贵妃还坐在妆台前,叹了口气:“怎么还不去?大家都在等着。”
郑贵妃放下梳子,没有起身,声音冷冷的:“陛下就不必陪着妾了。今日天家团圆,妾又不团圆,何必前往。”
朱翊钧知道她在闹脾气。福王之国后,郑贵妃就见不得这些。虽然福王之国已经一年多了,她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这是何言!”朱翊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洵哥儿虽在洛阳,也是经常通信的。朕已经遣使慰问了,洵哥儿在洛阳一向都好。你放心,等开了春,朕再派人去看看他。”
郑贵妃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任由朱翊钧牵着她的手,往设宴的宫殿走去。
虽然是家宴,但是天家的家宴自然也是规矩森严的,朱常洛领着诸王、公主、驸马还有皇孙、皇孙女等人,向朱翊钧、王皇后、郑贵妃等人行礼。
朱翊钧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敢真不拘礼。各自按座次落座,规矩森严,连坐姿都有讲究。
朱翊钧举杯,众人跟着举杯。几杯酒下肚,气氛才渐渐松快了些。
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们三个还没就藩,还住在京师,可谁也不知道还能住多久。朝廷隔三差五就有人上疏,催着他们之国。他们不想走,可也不敢不走。
朱常洛没有跟弟弟们凑热闹,他跟姐夫杨春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杨春元尚的是荣昌公主,王皇后的女儿。荣昌公主跟朱常洛关系一向不错,连带着杨春元也跟朱常洛走得近。杨春元的祖父杨维璁是正德年间的状元,官至太仆卿。本朝的驸马,大多选自庶民,像杨春元这样出身仕宦之家的,凤毛麟角。
杨春元问道:“殿下在宫内可还缺少什么,臣让公主送些来。”
朱常洛说道:“姐夫不必担心,现在慈庆宫一切都好。”
杨春元这才放心下来,之前荣昌公主就让杨春元问问朱常洛的情况,尤其是梃击之后,她也很担心朱常洛,但是她一个出嫁的公主,不奉诏也很难入宫。今日就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嘱咐驸马去问问。
而主桌上,朱翊钧跟王皇后、郑贵妃也在说话。王皇后话不多,多是朱翊钧说,她听着。郑贵妃偶尔插几句,语气不咸不淡。
朱常洛作为太子,自然是领衔祝酒,为自己的老爹祝酒,朱翊钧今日心情还是不错的,也举杯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也满饮此杯。”
父子俩一饮而尽。朱常洛正要退下,郑贵妃忽然开口了。
“哥儿也要多保重。”她的声音不高,可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慈庆宫也没个分担的人,陛下也该想想此事了。”
气氛瞬间凝固了。
朱常洛端着空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底的光冷了一瞬。
分担的人?太子妃。
这事不该郑贵妃提。提太子妃,是帝后的事,不是妃嫔的事。郑贵妃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看来郑贵妃还是忍不住了,这么多天和西李选侍应该是达成了默契了,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公开将此事提出来。
不过朱翊钧自然也早就有所准备了,之前朱常洛就和王安商量过多次了,对于这种事情,朱常洛绝对不能硬顶,因为在朱翊钧看来,这是郑贵妃主动关心朱常洛,并且向他示好,要是朱常洛不兜着,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所以绝对不能拒绝,尤其是不能硬顶。
所以朱常洛赶紧说道:“此事有父皇母后和母妃在,儿臣何得自专。”
朱常洛自然是踢皮球,不对此事做正面回应,朱翊钧想了想问王皇后:“慈庆宫内没有主事的人,也确实是不妥,皇后以为呢?”
王皇后这才开口说道:“陛下说的是,只是现在正值年节,不妨过些日子再商议,等到慈圣皇太后除服之后,即可成礼。”
王皇后的话说的是很委婉,但是实际上是变相的否定了此事,王皇后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就是现在正在过年,仓促之间,肯定是难以办好此事的,太子妃可是未来中宫,地位重要,不能马虎。
第二就是现在还在慈圣皇太后丧期内,即便是要册立太子妃,也必须要等到朱常洛守制结束之后,按照《大明会典》规定,皇帝、太子为皇太后服?斩衰三年?,期间不御正殿、不听政、不婚嫁、不宴乐。虽然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并没有这么严格。
但是不婚嫁这点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于皇室来说,在这个方面是要更加严格的,以免为天下所诟病。
朱翊钧想了一下之后说道:“此事确实是如此,不过也该商量起来了,贵妃和皇后要加意看看。”
这样在朱常洛在将此事给糊弄过去,不过朱翊钧对于朱常洛今天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所以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如今也该历练一下了,明日大朝会,代朕受贺。”
朱常洛赶紧说道:“儿臣谨领圣谕。”
朱常洛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躬身行礼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决定,朱常洛是极为振奋的,之前朱常洛虽然被册立为太子,但是长期被排斥在朝廷各种活动之外,必要是必要的太子权力,就是一些可以由太子参与或者代行的礼仪活动,朱翊钧也从不让朱常洛参与。
而这,无疑使得朱常洛在朝廷上的存在感极低,所以这次能够代天受贺,对于朱常洛来说意味着朱翊钧对于朱常洛太子地位的真正肯定,允许朱常洛行使太子权力,参与到朝廷的各种活动中来。
坐回座位上。杨春元在旁低声说:“殿下,恭喜。”
朱常洛笑了笑,没有回答。
家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朱翊钧在观察朱常洛,郑贵妃在盘算太子妃的事,王皇后在看戏,朱常浩三兄弟在担心自己的之国。
而万历四十三年,终于结束了。
第136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六)
辽东,成基命的宿处。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可额亦都和皇太极还是来了。两人裹着厚厚的皮裘,求见成基命。
成基命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两人进来,放下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
“二位夤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话音刚落,额亦都和皇太极齐刷刷跪下了。
“求天使救我建州部全族上下!”两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听起来情真意切。
成基命一脸诧异,连忙起身去扶:“二位这是何意?本官不能解也。快起来,起来说话。”
额亦都跪着不肯起,仰起头,眼眶泛红:“天使,我部缺乏粮食,一向以人参、貂皮向大明贸易。虽然苦寒,但蒙天朝庇佑,尚可存活。可自从郭都宪到任以来,以本部不恭为由,断绝贡市,修葺边墙。贡市一断,本部粮食无路,百姓嗷嗷待哺。得知天使到来,特请天使相救!”
他说得声泪俱下,连一旁的皇太极都低下了头,像是在抹眼泪。
成基命面露难色,在两人面前来回踱了几步,才叹了口气:“二位,本官虽奉御差,但只是巡边。这贡市乃系要务,是要郭都宪才能决定的。且本官观郭都宪之意,也并未说要断绝贡市啊。二位不必如此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这也是大明官员的惯用套路。
额亦都和皇太极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大明的官员,他们见得多了。不好办,不是不能办。关键是看诚意。
成基命自然是表现出对于此事比较扭捏的态度,而额亦都这些常年和大明官员打交道的人,自然是很清楚成基命的意思,此事不好办,但是并不是不能办。
额亦都和皇太极拿出一个小箱子,将其打开,里面是满满一一匣黄金,皇太极说道:“家父曾经多次赴神京朝贡,仰慕天朝,欲得教化,久闻成学士乃是天朝翰苑菁华,特命我等以本部土产相馈赠,以示本部倾心向化之意。”
看着这有些耀眼的黄金,成基命表现的是很激动的,他连忙摆手说道:“这万万使不得,如此黄金,过于贵重了,本官万万受不起,受不起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匣子。
额亦都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诚恳。他上前一步,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天使,这些都是本部土产,别无所有,就只有这些土产,聊表心意。还请天使为本部解倒悬之苦,重开贡市。本部必有后报!”
“必有后报?”成基命幽幽地重复了这四个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皇太极赶紧接话:“天使明鉴!本部仰仗天朝粮食,若贡市不开,本部妇孺无有存活。还请天使发一念之仁,救本部百姓于水火之中。本部必为天使建祠立碑,日夜祷告!”
建祠立碑。这四个字,比黄金还重。
成基命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又闪过一丝心动。他在灯下踱步,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额亦都和皇太极两人从大明官员最喜欢的两种东西着手,试图收买成基命,努尔哈赤和大明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确实是对于大明这些官员十分之了解。
大明官员无非就是求两样东西,第一是求财,这个是人之常情,千里做官只为钱嘛,绝大部分的大明官员还是可以贿赂的,如果有不接受贿赂,那主要是贿赂的太少。
第二种就是求名,这种在科道言官中比较常见,因为他们是需要一个良好的名声,才能够得以升迁的,所以他们往往求名,不管是地方的生祠还是碑刻,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东西远远比财物的贿赂更加重要。
额亦都和皇太极显然是从这个两个方面对成基命下手了,他们在来之前也是仔细做过功课的,成基命不仅仅是钦差,还是翰林官员又是大明的太子讲官,在大明属于是那种现在虽然名声不显,但是前途远大的官员。
所以仅仅依靠金钱贿赂对于成基命这样的官员不一定会起到很好的效果,反而是这些名声上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更加重要,毕竟对于这些大明官员们来说,尤其是成基命这样的官员,要是能够有一个安抚蛮夷的功劳,对于他们日后的仕途是很重要的。
额亦都和皇太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候着成基命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成基命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按说二位说的皆是良言。建州亦大明之赤子也,陛下自当抚育。然郭都宪毕竟是辽东巡抚,贡市一节,断不可少了他。”
皇太极一愣。这话什么意思?绕不开郭光复?那他们来找成基命有什么用?
额亦都却听明白了。
成基命不是要绕过郭光复,是要当中间人。他不愿意直接上疏朝廷,替建州说话。不是不能,是不想。他是翰林清贵,是太子讲官,跟建州这种化外蛮夷扯上关系,传出去不好听。
可他愿意在郭光复和建州之间牵线搭桥。
“天使,”额亦都小心翼翼地试探,“只是郭都宪对本部有些成见,此事恐难为也。”
成基命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些许误会,澄清就好了嘛。”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若是你们也拿出诚意来,以本官看来,郭都宪也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诚意二字,他咬得很重。
额亦都自然就明白了成基命的意思,成基命在其中搭桥,为建州部贿赂郭光复创造条件,只要郭光复松口,此事不就迎刃而解了,何况郭光复是辽东巡抚,日后建州部少不了和他打交道。
额亦都赶紧说道:“那一切就拜托天使了!”
额亦都和皇太极走了,留下了建州部的诚意,而成基命也将早就在后面的郭光复叫出来,指着折扣小箱子说道:“郭都宪,建州部可是诚意满满啊!”
郭光复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说道:“看到没有,如今建州掌控了人参、貂皮等贸易,出手阔绰啊!”
成基命说道:“那郭都宪有什么打算?”
郭光复说道:“贡市自然是要开的,若不开,建州部恐怕不得安宁了,但是这贡市怎么开,那是要按我大明的规矩才行。”
在之后的几天,无论是郭光复还是成基命,都没有在找额亦都等人,他们也老实的在馆驿等候消息,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成基命才派人传话给额亦都,要他们来商量贡市之事。
第137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七)
额亦都和皇太极收到消息,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赶往巡抚行辕。
两人进门时,成基命正坐在上首,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不错。可旁边的郭光复沉着脸,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像辽东冬天夹杂了冰碴子的朔风。
额亦都心里一紧,面上却更加恭顺。两人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站好。
郭光复没有让他们坐,直接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据尔等所言,建州部现在粮食缺乏。不知建州部现有人丁几何啊?”
额亦都和皇太极对视一眼,都不敢轻易接话。
这下额亦都和皇太极不敢轻易答复了,这些年以来,建州部确实是扩张的很厉害,成基命这种京官不知道很正常,但是作为辽东巡抚的郭光复自然是很清楚的。
所以额亦都赶紧说道:“托天朝庇佑,本部最近生齿日多,粮食不足,全靠贡市所得,故而恳请天朝,重开贡市。”
成基命适时开口,语气温和:“郭都宪,这建州部也是大明赤子,若不加抚恤,似乎不妥。且建州为大明之藩篱,不可不重也。”
皇太极赶紧接话,声音恳切:“天使说的是!我部愿为大明藩篱,为大明守卫边疆!”
郭光复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尔等之意,本部院已经清楚。只是粮食乃是军需物资,岂可轻易卖给外人?”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成基命见状,又出来打圆场:“那也不能放任建州部沦为饿殍吧?郭都宪还是想个两全之法。”
郭光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艰难的权衡。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许,“既然如此,就计口售粮。查明部落多少,计口量许换米。不得多卖布帛米粮,不得夹带禁品。”
额亦都的脸色变了。
计口售粮,这是大明控制边疆蛮夷的老手段了。你缺粮,我卖给你,可卖多少我说了算。一次只卖一个月的口粮,想多买?不行。建州部散居在白山黑水之间,部落分散,路途遥远,要组织各部落轮流来买粮,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暴露虚实。
更关键的是,努尔哈赤一直想隐藏建州的真实实力,为日后突袭大明争取先机。计口售粮,等于逼他把家底亮出来。
“都宪,”额亦都硬着头皮恳求,“建州部散居白山黑水,千里之遥,难以一时聚集于贡市。伏祈都宪开恩,准允多买粮食。”
两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成基命看了郭光复一眼,像是在替他求情:“郭都宪,可否有转圜的办法?”
郭光复看了这两人一眼,慢慢的说道:“粮食是军资,就是辽东,也缺乏粮食。岂可轻易售于建州?”他的声音低沉,“否则,朝廷追究起来,本部院也难以交代。”
额亦都和皇太极的心沉了下去。
成基命将郭光复拉过来,然后两人低声耳语了很久,郭光复然后才和成基命一道前来,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松动了些:“既是成翰林开口,本部院就再退一步。”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粮食可以买卖。但是只能用马匹来交易。以军资易军资。否则,本部院不能对朝廷交代。”
成基命也说道:“如此甚好!马匹也是尔部出产之物,以之交易粮食,未为不可。”
额亦都和皇太极对视一眼,心里迅速盘算。
用马匹换粮食,虽然也不轻松,可比计口售粮强多了。建州这些年跟蒙古诸部交好,科尔沁、喀尔喀都有联姻,弄到马匹不是难事。而且郭光复把话说死了,这是底线。再讨价还价,恐怕连这点好处都没了。
“都宪开恩,天使成全!”额亦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部答应!只求尽快开放贡市,救百姓于倒悬!”
郭光复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冷淡,可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生硬了:“开春之后,贡市可开。尔等回去,好生准备。”
“多谢都宪!多谢天使!”
额亦都和皇太极千恩万谢,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礼单,双手呈上。郭光复看了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告退,走出大门时,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而在开原,蓟辽总督王象乾亲赴开原,准备各蒙古诸台吉会盟。王象乾在蒙古诸部之中还是有很高的威望的,而且对于蒙古人,王象乾还是有一套办法的,到任之后,他一方面下令让蓟镇各守边将领加强战备,严密防守各通道,密切注视朵颜卫和察哈尔的动向,一方面派出使者到各部去对这些首领们背恩忘义、侵犯大明边境的行为予以斥责,再宣扬朝廷的恩威,兑现听对抚者给予赏赐的承诺。
王象乾坚持以安抚为主、军事为辅的督边方略,对于听话顺服的部落,进行互市和给予赏赐,对那些桀骜不顺,时常叩边挟赏的部落,王象乾先以革除赏银为筹码迫使部落首领悔罪,不奏效再言武力进剿。
而且蒙古人也比较信任王象乾,因为通过主动邀请蒙古部落的首领参加宴会的方式,阐述自己和为贵的主张,表达边境和平对双方的好处,以心交心,将自己的信义与恩情展现在部落首领们的面前,赢得他们的信任,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王象乾用友善而非仗势欺压,用平等而非高高在上,用道理而非胡搅的态度对待边外蒙古贵族和部众,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蒙古部落不仅用极为尊贵的“那颜”称呼他,而且愿意听从王象乾的招抚,这点在大明官员们是很难做的的。
王象乾以进士之尊,和这些蒙古酋长们打交道,甚至于“常呼大小诸酋犒以牛酒与走马”,和他们一起宴会,加强与这些酋长们的联系,使得王象乾在朵颜部和察哈尔部中还是有很高的威望的。
这次来开原,王象乾带了两个目的。
第一,振兴开原马市。蓟镇那边的马市已经成熟了,可开原这些年日渐衰落。王象乾想把蒙古人的生意从蓟镇引一部分到开原来,让开原重新活起来。
第二,联合蒙古、叶赫,共同对付建州。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总得有人去做。王象乾愿意做这个人。
他在开原城外设宴,邀请蒙古诸部台吉和叶赫贝勒前来会盟。
蒙古人来得不少。察哈尔、朵颜、喀尔喀,各部都派了人。叶赫贝勒金台石也亲自来了。
王象乾设宴款待,杀牛宰羊,酒水管够。他端着碗,挨个敬酒,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碰一碗,气氛热闹得像过节。
酒过三巡,王象乾放下碗,开始说正事。
“诸位,”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朝廷在蓟镇开了马市,诸位都知道。可开原这边,也不能荒了。老夫想请诸位到开原来做生意。茶叶、布匹、铁锅,要什么有什么。价钱好商量。”
蒙古台吉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开原马市衰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大家习惯了去蓟镇。可王象乾的面子,不能不给。
“那颜,”一个年轻的台吉站起来,“开原的马市,还能开起来吗?”
王象乾笑了:“能不能开起来,不在老夫,在你们。你们肯来,就能开起来。你们不肯来,老夫说破天也没用。”
众人笑了起来。
王象乾又转向叶赫贝勒金台石,语气变得郑重:“金台石,建州那边,最近不太平。你叶赫跟建州是世仇,老夫不多说。朝廷的意思是,你们叶赫守好北边,开原这边,老夫替你们盯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金台石站起身,举起酒碗:“那颜放心,叶赫是大明的藩篱,绝不负大明!”
“好!”王象乾一饮而尽。和这些部落首领们宾主尽欢。
在搞定了朵颜和察哈尔部之后,王象乾也在加强开原的防备,之前应郭光复的奏请,朝廷增加开原守军四千,但是王象乾认为还不够,要升开原为协守副总兵驻地,额兵一万两千,拱卫辽东的西北。
王象乾巡视开原,和蒙古、叶赫等部首领盟誓,并且重新确立了在开原进行马市的规则,同时王象乾还上奏朝廷,为解决边军粮饷匮乏的顽疾,王象乾推行“军屯与民垦并举?之策。他招募流民在蓟辽垦荒,规定军户耕战各半,民户纳粮免役,为蓟辽两镇官军储备军粮。
还与叶赫、察哈尔、朵颜等部落商定,共同对抗建州,大明重开茶马互市作为报酬。
第138章 督抚不必多争执(八)
而在京师,朱常洛代天受贺也极大的振奋了朝廷官员的信心,虽然仍旧没有见到天子,但是太子作为储君代天受贺,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而且这也说明了朱常洛这个太子的地位终于稳定了下来。
而在开衙之后,有关辽东的消息也已经通过各种的渠道到了朱翊钧和朱常洛的案头。
暖阁之内,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疏。辽东的、蓟镇的、北直的、户部的、兵部的,堆得像小山。
李恩在一旁磨墨,偶尔抬眼看看皇帝的脸色。朱翊钧今天心情不错,看奏疏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些。对于朝廷上的奏疏,朱翊钧经常留中,但是对于边务,朱翊钧还是非常之重要的。
不管是王象乾还是郭光复的奏疏,朱翊钧都要看过之后予以处理,口授御批之后由李恩代为批红。
在看完了他们的奏疏之后,朱翊钧开始口授了,“设立开原协守副总兵,马林为辽东副总兵,挂平辽前锋将军印,镇守开原。”
李恩赶紧记下。
朱翊钧又拿起另一份说道:“升抚顺游击为分守抚顺等处参将。祖大寿加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衔。”
“还有,”朱翊钧顿了顿说,“给朝鲜下旨,禁绝与建州贸易。尤其是粮食,一粒都不许流入建州。严敕朝鲜!”
李恩都一一批红之后给朱翊钧过目后才用印发出。
朱翊钧批完辽东的奏疏,又拿起北直的。巡抚北直都御史袁可立业向朱翊钧上疏,陈述数月来安抚流民的情况。
袁可立的奏疏写得很长,从屯田到水利,从流民到粮种,条条项项,清清楚楚。朱翊钧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点点头。
“这个袁可立,是个能吏。”他放下奏疏,对李恩说,“哥儿看人的眼光,不错。”
李恩笑着应道:“殿下也是为皇爷分忧。”
朱翊钧没有接话,又拿起徐光启的奏疏。长芦盐场的事,他也关心。辽东军粮要靠开中,开中要靠盐引,盐引要靠长芦。一环扣一环,哪环都不能断。
“传话给哥儿,”朱翊钧说,“让他问问袁可立、徐光启,长芦盐场现在能拿出多少盐来开中。朝廷等着用。”
李恩给朱常洛传话之后,朱常洛也对此此事非常之关心,在北直隶安抚流民,重新屯田,并且重振长芦盐场、遵化铁厂等工场,改善朝廷的财政,这是十分之重要的事情。
朱常洛也赶紧派人去去信,询问北直现在的情况和进展,袁可立等人也很快回奏,把北直的情况禀报得详详细细。
朱常洛坐在书房里,一封一封地看。
袁可立在信中说,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北直隶共收容流民四万余人,其中青壮不少。顺天、永平、河间、保定四府,开垦荒田十二万三千九百亩。这里面,有三万九千亩是当年徐贞明屯田留下的底子,一万五千多亩是汪应蛟开垦过的。地是现成的,渠也是现成的,只需稍加修缮就能用。
王象晋已经开始培育薯种了。从南方运来的甘薯种子,经过一个冬天的储存,还能用,足够种三万多亩。除此之外还有玉米等新作物的种子,剩余的主要是种植小麦和大豆等粮食作物,袁可立已经发动这些流民兴修水利,准备开始耕种,而盐场等也得到了恢复。
在徐光启等主持之下,开始在长芦盐场修建盐田,推广晒盐法,同时提高对于灶户的待遇,以本色收储余盐,通过这些措施,长芦盐场的食盐产量开始回升,徐光启也坦陈,其实并不是长芦盐场的产量增加,而是朝廷所控制的食盐增加了。
据徐光启的估计,现在长芦盐场每年可以产出的食盐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万引之间,如果能够增加劳动力,推广晒盐法等措施的情况之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但是现在北直隶还是需要朝廷的继续支持的,袁可立向朱常洛奏报,北直现在还是有不少的流民尚待安置,但是他手中的粮食已经不足使用了,所以恳请朱常洛想办法再弄一些粮食,至少要撑到今年的甘薯收获才能够得以缓解。
而且王象晋也向朱常洛奏报,北方不可偏恃甘薯,他对于甘薯的习性还是很熟悉的,他认为甘薯在南方确实是一种极为高产的作物,但是在北方有很大的局限,因为甘薯是一种喜温作物,在黄淮海或北方地区,若采用“麦薯轮作”,必须选择?极早熟红薯品种?,且需在小麦收获后,也就是6月中下旬立即移栽,确保9月底前收获,否则易受早霜影响。
而根据王象晋的经验,现在北方气候越来越冷,已经完全无法再向南方一样进行轮作的,所以只能种一季甘薯,但是王象晋也指出,甘薯作为备荒粮食自然是可以,但是完全作为主粮是不现实的,还是要以稻麦作为主粮的。因为甘薯很难像稻麦一样储存,这点是极为要命的。
今年北直隶大规模的种植甘薯,主要是为了安置流民,同时储备大量的薯种,作为安置流民所用,而王象晋认为,在北方现在最应该推广的就是玉米,玉米耐旱,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但是玉米玉米口感不如稻麦,百姓种植积极性低?,这就需要朝廷的介入了。
之前通过各地的镇守太监,朱常洛也搜集到了一些玉米的种子,但是数量不多,王象晋准备主要用来培育种子,扩大种植面积。
而除此之外,大明上林苑监的太监们也向朱常洛进贡了很多的新作物,其中有一种很受朱常洛重视,据上林苑监奏报:“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
现在在京师已经有种植土豆的了,但是是由上林苑嘉蔬署在菜户营种植,作为贡品或观赏植物?,数量不多,朱常洛一方面命令上林苑监在嘉蔬署扩大种植面积,另外也将部分种子拨给王象晋,令其栽培种植,摸清楚习性,以便于大规模的种植。
总之,根据这些官员们的奏报,朝廷起码还需要再支持北直一年,才能够使得北直隶能够良性循坏起来,不过现在遵化铁厂已经开始重新出铁了,这对于朱常洛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无论是安置流民还是扩大长芦盐场的生产,都需要大量的铁质工具,而遵化铁厂出铁之后,就可以为朝廷提供农具和盐场的生产工具了。
同时就是燃料的问题了,永平府下辖诸县煤炭甚多,徐光启奏请组织流民开采,一来是为遵化铁厂炼焦提供原料,二来就是为长芦盐场提供燃料,有了大量的煤炭,才能够为朝廷生产食盐。
第139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
万历四十四年的开年,气象还算不错。朱翊钧和朝臣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些,父子之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朝堂上少了些争吵,多了些务实的气氛。对于大明来说,这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可这平静,没维持多久。
开春不久,山东的奏报就进了京。抚按官员联名上疏称今年开春,山东就春旱,恐怕今年会发生大灾。
消息传到京师,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山东是什么地方?那是漕运的咽喉,是登莱海运的起点,是辽东军需的中转站。山东一乱,漕粮就运不上去,辽东的军粮就断了。辽东军粮一断,建州那边正磨刀霍霍,这仗还怎么打?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朝鲜的奏报也到了。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了。正月初一,建元天命,国号大金,自称天命汗。
僭号称汗。这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是公然向大明挑衅。朱翊钧拿到这份奏报时,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被一个自己眼皮子底下养大的蛮夷骑到头上来,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山东的旱灾,让他不得不先按下这口气。建州要打,可山东不能乱。山东乱了,不用建州打,大明自己就先垮了。
首辅方从哲第一个上疏,请求派遣御史前往山东勘察灾情,提前做准备,同时要调拨物资和做好相应的手段,以应对山东甚至是北直隶南部可能出现的灾荒。
这点得到了朱翊钧的同意,经过内阁和都察院的提请,派遣云南道御史过廷训为巡按山东御史兼勘灾等事,巡视山东受灾情况,为朝廷处置提供依据。
朱翊钧也给北直巡抚袁可立下达了诏书,要他也要做好相应的准备,若是山东灾情严重的话,北直隶就必须要承担了安置流民和转运军需粮秣等事情了,所以北直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朱翊钧很清楚,其实从万历四十二年开始,山东就已经有小规模的旱灾和蝗灾,朝廷之前也通过蠲免赋税等方式确实也加以了安置,但是今年从春天开始就大旱,而往往大旱之后就是蝗灾,这对于山东的打击是很大的,山东受灾,直接影响到辽东,这是极为要命的。
所以朱翊钧为了此事罕见的召首辅方从哲来,询问内阁和部院对于此事的看法,内阁和部院就山东救灾一事,提出了不少的建议,总结起来分别是:一定赈规;二广赈地;三劝倡义助赈;四留漕米十五万石平粜;五开事例量减银两,自春至夏止;六酌赎罪;七搜帑藏;八清驿递;九宽禁约钱法盐法,权宜便民;十通水利;十一普赈米;十二酌蠲停。
朱翊钧没有明确说明自己对于此事的态度,但是他问道:“山东受灾,辽东军储如何办?漕粮如何解运,内阁可有成算?”
这点现在对于朱翊钧来说是很关注的,努尔哈赤的僭号称汗对于朱翊钧的冲击是很大,作为一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人,朱翊钧决不能接受此事,就算是努尔哈赤不找事,朱翊钧也要想办法处理他了,所以辽东的军储现在是朱翊钧极为关心的事情。
对于此事方从哲也和户部等衙门商量过了,山东受灾,原本承担的向辽东解运本色军储必然不现实了,但是辽东镇现在随时有可能爆发战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保证辽东的军储才行。
方从哲对朱翊钧说道:“陛下,而今之计只有两条,第一就是发京通仓粮于天津,而后经由天津海运辽东,以接济军储,第二就是开中本色以接济辽东。”
朱翊钧直接说道:“那此事就由内阁与部院商议之后,上条陈来吧。”
朱翊钧结束了召见之后,随即命令厂卫也要派人去山东,详细调查相关情况,做到心中有数,而朱常洛在得知此事之后,也去信袁可立,要求北直要做好相应的准备,虽然现在北直还没有受灾的奏报,但是一旦山东受灾,北直一样要受到波及,而且对于朝廷来说,原本由山东承担的接济辽东粮秣的任务,也必然由北方各省来承担。
而且山东受灾,大量的百姓逃亡,无非就是两个方向,北方的北直隶和南方的南直隶,向河南逃荒的应该是很少的,除此之外就是速调水师和船只等,要恢复海运,加大对于辽东的支持,同时为试行海运做准备。
方从哲回到内阁之后,当即找来了署户部事李汝华,现在方从哲最担心的就是漕粮了,今年山东是肯定没有办法指望了,漕粮就成为维系北方安定的重要物资,不管是京师官民士卒的用度,还是支应蓟辽两镇,亦或者是山东救灾,就需要从南方来的漕粮。
方从哲没有寒暄,直接问:“大司农,今岁漕粮能够按时足额解运京师?”
李汝华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笑。
“元辅莫不是昏了头?漕粮几时能够足额解运?”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各省直所欠京边,自三十二、三年起至今不下六百万。此太仓所以匮极而边饷拖欠数也。元辅莫非不知?”
方从哲当然知道。他当了这么多年首辅,朝廷的家底他一清二楚。可现在不是说旧账的时候。
“现今朝廷的局势,大司农也是知晓的。”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可意思没变,“若无粮秣,辽东必乱,山东必危。此皆要害之处,不可不妥为处置。”
李汝华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地方官拖欠漕粮,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个户部尚书,能怎么办?派兵去催?
“二位,”他看了看方从哲,又看了看旁边的吴道南,“漕粮折银,原以宽民力也。今南直隶、江西、湖广、河南、山东数年不解,总计欠银七十一万一千九百余两。本色南粮每年额该三百一十万石,实际解运尚不足二百三十万石。此十数年来之痼疾也。今必欲南粮足额,何以处置?”
吴道南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此皆田粮正赋,并非额外加征!何有司怠缓若此!玩法懈怠,户部何不题参?科道何不参处?”
李汝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拖欠最多的,是南直和浙江。科道怎会参处?”
吴道南被噎住了。
李汝华的意思,方从哲很清楚,吴道南也很清楚,谁在拖欠朝廷的钱粮,其实朝廷上下都是很清楚的,但是清楚并不一定有办法,这但方从哲这个首辅也是很无奈的。
第140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二)
方从哲的动作很快。
他让李汝华以户部的名义,给南直、湖广、江西、浙江等南方省份的布政使司发文,措辞严厉:今年漕粮,一粒都不能少。拖欠的赋税,必须尽快补上。否则,户部将奏请朝廷,以“怠慢国课”论处。
公文发出去的同时,方从哲又给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写了一封信。汪应蛟是老臣了,在南京户部待了多年,对南直的情况比谁都清楚。除此之外,就是商量今年的漕粮转运问题,方从哲首先是给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去信,要求其清理南直和浙江等东南州县所欠赋税问题,同时增加今年本色粮食的解运。
还有就是以内阁和户部的名义给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陈荐下达命令,要求他加快解运漕粮,必须要保证漕粮能够按时并且足额的运抵京通仓。
可方从哲的催征令还没捂热,南直的反击就来了。
南直抚按官联名上疏,语气不软不硬:“所属苏、松二府,逋粮年久,难完考成。恳请朝廷宽限时日,或酌情蠲免。”
方从哲拿到这份奏疏,脸色沉了下来。
苏、松二府,是南直欠粮的大户。这两府不清理,其他州县谁会乖乖交粮?方从哲心里清楚,这不是地方官在叫苦,是有人在给他这个首辅下马威。
这些事情,即便是上奏朱翊钧,也不会有消息的,因为在朱翊钧看来,让你当首辅,就是替皇帝分忧的,你要是连这些破事都解决不了,那不如趁早换人。
所以方从哲首先和吴道南谈此事,方从哲很清楚,吴道南和东林党的关系密切,而东南尤其是南直,更是东林党的大本营,方从哲很清楚此事是谁在其中作梗。
文渊阁里,两人相对而坐。方从哲没有绕弯子,把南直的奏疏递给吴道南:“会甫,你看看。”
吴道南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方从哲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会甫,势豪大户之兼并者,占种他人田地,动至数十百顷,常年不肯纳粮,有司不能究理。稍欲催征,辄构诬词,告讦赖免。现下府库空虚,国步艰难,而东南州县,欠粮以百万计。苏松等府,例多拖欠,以待蠲免。大户及巾靴游谈之士,皆不肯纳粮,纵纳亦非白粮,且无加耗,不肯远运。况其诛求干谒,刁挟营生之计,皆得粮而出。椎髻秉耒良善小民,被其驱追,连年征扰,而粮终不完。朝廷无养兵之粮,边镇无迎战之储——此难为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从哲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要清理欠粮,就必须要拿东南州县开刀,尤其是苏松,这是欠粮的重点,如果不对苏松两府下手,就无法打开局面,这点方从哲和吴道南都是很清楚的。
吴道南当然明白方从哲的意思,方从哲希望吴道南去和这些东林党人沟通,达成一个两边都能够接受的办法,这样不至于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元辅,”吴道南缓缓开口,“此事下官也只能尽力而为。”
方从哲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会甫,相忍为国吧。”
吴道南心里一沉。相忍为国。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吴道南虽然和东林党关系很密切,但是东林党本身就派系众多,而且吴道南也并非是像叶向高那样在东林党内有崇高威望的人,他也只能够去想办法说服这些人。
下直之后,吴道南就将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请来了,刘一燝和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核心人物关系密切,在东林党人还是有一定的声望的,而且刘一燝是吴道南的江西老乡,比之旁人要更加亲近一些,所以吴道南先将刘一燝请来。
吴道南没有绕弯子,把方从哲的意思和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
“见今国储告匮,计部焦劳。”吴道南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使三吴郡县皆如此,则军国之需,皆为纸上空言。上下相朦,何所底止?”
刘一燝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吴道南的看法是很简单的,方从哲要保证漕粮如数解运,保证边镇的军储和朝廷能够赈济受灾的地方,这确实是为了国事,现在东南州县所欠的赋税确实是已经到了数目非常之巨大的地步,对于朝廷来说,催征赋税是必行之举,对于地方来说,若是可以借此机会和朝廷谈判,上缴部分以解朝廷当务之急,而朝廷也蠲免掉剩余的部分,这样不是两难自解吗。
刘一燝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
“曙谷公,”他用了吴道南的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说的固然是两全之法。可他们——未必会听啊。”
“他们”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吴道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刘一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人——赵世卿。
“曙谷公可还记得赵世卿?”
吴道南当然记得。赵世卿,隆庆五年进士,万历初年入仕。那时候张居正当国,赵世卿年轻气盛,上疏批评考成法太严,主张“缓催科”。可等他当了户部尚书,掌了国计,才知道当年自己有多天真。
赵世卿在户部尚书任上,查清了东南拖欠赋税的家底,不是百姓不交,是地方官府截留挪用。银子收了,账上记着“民欠”,实际上早被挪去修衙署、发俸禄、送人情了。
赵世卿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当即上疏指出:“今业已输之官矣,欠在员役,则此非私家之槖也?欠在保歇,则此非奸宄之资也?安得借口于小民拖欠之说,而几幸于奉诏蠲免之条?万一脱巾鼓变,圣怒震加,臣安所措其手足乎?”
赵世卿对于地方官府,尤其是东南的地方官府予以了严厉的抨击,他在奏疏中说道:“奈臣于省直势逖而情疏,抚按于地方耳濡而目染,疏逖者鞭长不及,濡染者一呼即诺,以故历年以来,臣部钱粮有题留者,有咨留者,有暂借者,有永逋者,甚则有不题留、不咨留而径借用者,有司奉承恐后,莫敢抗违。至询其故,不曰偶值艰难,则曰适当紧急。夫以已值其难,谁值其易?已处其急,谁处其缓?太仓内供三宫,外饷九边,竟为末节细故耶?”
赵世卿主张严厉催征,尤其是对于东南各州县,进行严厉追缴赋税,无疑大大的得罪了东南的地方势力。
他们纷纷上疏弹劾赵世卿,于是给事中杜士全、御史苏为霖等人先后上疏,指责赵世卿和和李廷机结党营私,搜扩百姓,赵世卿最终被弹劾去职。
刘一燝所担心的就是吴道南最终步赵世卿后尘。
第141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三)
刘一燝对东林党太了解了。
这些人,嘴上喊着“公论”“清议”,可骨子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东林党看似人多势众,派系复杂,可核心从来只有一个,就是南直隶的士绅。从顾宪成、顾允成、叶茂才、安希范这些“东林八君子”,到现在的左光斗、钱谦益,哪个不是南直隶出身?
叶向高是福建人,韩爌是山西人,可他们能进东林的核心圈子吗?他们都是橘子里的蒜瓣,局外人。南直隶出身的士绅,才是东林的核心成员。
而现在朝廷要催征东南的欠税,这不是割肉是什么?
刘一燝看着吴道南,叹了口气:“曙谷公,元辅有陛下信重,太子信任,尚且不敢催征。而公为之,岂不难也!”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方从哲是什么人?朱翊钧信任他,朱常洛是他的学生,两代帝王给他撑腰。可即便如此,方从哲也不敢轻举妄动。吴道南一个江西人,靠着东林党的支持才入的阁,现在转过头去催征东南,这不是找死吗?在东林党眼里,这就是背叛。
吴道南当然知道。
他找刘一燝来,就是想让他去跟左光斗那些人通个气。东南诸州县,多少交一些,先把今年的漕粮凑够。往年的欠粮,能交多少交多少,先把朝廷的燃眉之急解了。作为回报,他吴道南会在朝中推动蠲免剩下的欠税。
大家各退一步,体面一些,不好吗?
刘一燝苦笑。体面?吴道南还是太天真了。
“曙谷公,陛下御极已经四十四年了。世宗皇帝享国也不过四十五年。”刘一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吴道南心上,“彼辈正望一笔勾销,怎会答应此事?”
吴道南的脸色变了。
刘一燝说得对。朱翊钧已经当了四十四年皇帝,他爷爷世宗皇帝也才当了四十五年。说句不好听的,朱翊钧随时可能驾崩。一旦新君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改元大赦,蠲免赋税。这是大明的老规矩了。
东南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拖。拖到朱翊钧死,拖到新君登基,所有的欠粮一笔勾销。现在让他们交粮,那不是割他们的肉吗?
“可辽东紧急,山东大灾!”吴道南的声音有些急了,“不从东南措手,何以图之?急治其标,故不得已而投攻伐之剂。江南逋负,动至数百万,其在苏吴,十居其五。此天下之所共知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季晦,你说的那些,老夫岂能不知?然当此民穷财尽之时,为搜括催科之举,其招嫌启怨,不卜可知。第仓库之实虚,系三军之饥饱,系九庙之安危。孰轻孰重,势在权衡。一官且视为轻,何恤乎怨?盖势穷不两重,择害莫如轻。老夫固筹之熟矣。”
吴道南的态度很明确:我知道这事得罪人,可我不做谁做?朝廷要粮,山东要赈灾,辽东要军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垮了吧?
刘一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吴道南花白的头发,忽然有些心酸。这个江西老表,一把年纪了,还在朝堂上跟人斗。图什么?他也很清楚,催征欠粮,吴道南是压上了自己一辈子的政治清誉了。
“曙谷公既已决定,”刘一燝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勉力为之。”
吴道南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季晦,拜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慈庆宫内,朱常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书信。辽东的、北直的,各地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没一条是让人省心的。
他拿起陆遇的信。信上说,辽东镇全年所需本色粮秣九十万石,马草豆料近百万。本色缺口二十万石。二十万石粮食,从哪来?
郭光复提了个办法,开中。用盐引换粮食,商人运粮到辽东,朝廷给盐引。可辽东现在每年的开中盐引只有二十二万左右,要补上二十万石的缺口,需要六十万引。缺口四十万引。四十万引盐,到哪里去找?
不开中,就得朝廷转运本色。可京通仓的存粮,连京师军民吃到夏天都够呛,哪有余粮往辽东送?
朱常洛放下陆遇的信,又拿起袁可立的。
北直已经开始接收流民了。山东的旱情一天比一天重,逃难的百姓已经开始往北走了。袁可立不敢不收,可收了就得管饭。他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朱常洛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北直隶备荒的事情,其实不仅仅是山东,北直南直的地区一样也受到了影响,只是情况没有这么严重罢了,朱常洛很清楚,一旦灾情爆发,肯定会有大量的流民逃亡,北直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同时调整方略。
朱常洛给袁可立去信,要求袁可立提前准备,做好大量收容北直流民的准备,同时在天津、永平等府大规模的兴修水利,传令王象晋增大甘薯等救荒作物的播种面积,除此之外,就是对于这些流民,要分门别类予以收容安抚。
除了屯田之外,北直的各个矿冶、盐场和朝廷的官营工场也都需要劳动力,尤其是其中的各种工匠,要尽可能的加以收容。
朱常洛于是将王安找来,请他帮忙在李恩那里想想办法,命令南方各地的镇守太监,在弄一批薯种来,至于粮食,朱常洛只能够亲自去求见朱翊钧,请朱翊钧想办法,现在正是京通仓最空虚的时候,漕粮还未解运,而京师官民士卒都仰赖京通仓的存粮。
而朱翊钧最近也是极为头疼,围绕着山东的大灾,朝廷上下自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东林党自然是开始借题发挥了,为什么出现灾荒,那就是上天对于大明不满了,所以才加以示警,他们请求朱翊钧勤御朝讲,同时重用贤臣,将奸臣如方从哲等人予以罢黜,如此才能够挽回天心,使得天灾不再发生。
而齐楚浙等党自然也不甘示弱,在方从哲的授意之下,欠粮问题被齐楚浙党拉出来重点批判了,他们认为现在欠粮最多“唯三吴与江右二省直而已”,要求朝廷催征欠粮,以缓解现在的财政紧张局面,同时赈济山东,保障边镇的粮饷供应。
各路最强王者又开始在朝廷上表演起来了。
第142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四)
朱翊钧最近是极为头疼的。
朝堂上那帮人,为了一点屁事吵得不可开交。方从哲要催征,东林党人不干;东林党人要蠲免,方从哲不答应。你来我往,弹章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朱翊钧看都懒得看,一律留中不发。
可有些事,不看也得看。
山东的旱灾,一天比一天重。临清仓的漕粮,原本答应给北直十万石,现在全扣下来赈灾了。袁可立那边急得跳脚,上了好几道奏疏,可朝廷哪有余粮给他?
朱翊钧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李恩进来禀报:“皇爷,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朱翊钧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朱常洛进来,行礼,坐下。朱翊钧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哥儿可是为了北直的事情来的?”
“父皇明鉴。”朱常洛没有绕弯子,“山东受灾,朝廷自然要先紧着山东。可北直那边,也不能不管。”
朱翊钧“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朱常洛继续说:“父皇,正因为山东受灾,朝廷才要加强北直隶。此当前备荒救灾之急务也。”
朱翊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哥儿有什么看法?”
朱常洛知道自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他清了清嗓子,把想了许久的一套方略说了出来。
山东是大明北方比较富庶的省份,承担着蓟辽两镇大量的民运粮本色。现在山东一灾,蓟辽的军粮就断了。朝廷上下吵来吵去,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方从哲想催征东南,可东林党人已经在弹劾他了。吵到最后,什么事都办不成。
“父皇,”朱常洛的语气变得郑重,“儿臣以为,催征之事,非不可为,实难为。东南欠粮多年,积重难返。朝廷若硬来,只会激出更大的乱子。当务之急,不是催东南的旧账,是想办法补上蓟辽的缺口。”
“怎么补?”朱翊钧问。
朱常洛的办法就是本色开中,他对于催征一事是不怎么看好的,东南各州县欠粮已经成为了痼疾,朝廷要想凭行政力量就解决此事,无异于痴人说梦,朱常洛认为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加强朝廷的实力,这对于大明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山东的旱灾,原本由山东承担蓟辽两镇的本色军粮无着,这点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朱常洛就此提出的方案就是本色开中,以长芦盐场的食盐进行开中,按照之前朱常洛和徐光启等人所商量的情况来看,长芦盐场的灶户,每丁岁办小引盐一十六引,每引二百斤。
如果要增加正额开中二十万引,就要增加长芦盐场的灶户一万户,大约在四到五万人之间,加上向灶户收购余盐等收入,还可以增加二十万引,这样加上原本开中二十二万引,长芦盐场就可以向辽东镇开中六十二万引,以本色三斗五升一引计算,可以弥补辽东本色不足的二十万石军粮。
而这些新增灶户的来源主要就是安置备北方各省的流民而来,同时朝廷也要给这些灶户工本和余盐本色或者是折色,以刺激这些灶户生产食盐,满足朝廷的本色开中需求。
要安置这些流民,就必须要有粮食,将他们安置在北直隶,所以原本的十万石粮食是肯定不够的,必须要追加粮食,而且要扩大在北直和山东的甘薯育苗工作,推广在北直和山东两省种植甘薯,以备灾荒,减少流民的产生,这样才能够维护朝廷的安定。
而多余的流民则是分配到矿场等工作,推动朝廷在北直的官营工场大规模发展,尤其是用煤炭替代木柴作为北方的主要燃料,增强朝廷的军事工业能力。
现在在韩本用、毕懋康等人的努力之下,遵化铁厂、炼焦厂等已经开始生产了,遵化铁厂所生产的生铁,主要是用于生产各种农具和盐场所需的工具,保证朝廷屯田和长芦盐场的恢复生产,其次就是生产铁锅,提供给蓟辽两镇,用于和蒙古诸部进行互市。
这些对于大明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等到技术提升能够大规模生产熟铁和苏钢之后,遵化铁厂就可以为大明的军器生产提供原料了。
所以朱常洛认为这些流民并不是朝廷的负担,只要能够安抚得当,他们都是可以为朝廷创造财富的,而安抚流民,最重要的就是需要粮食,虽然朝廷在北直已经开始推广种植各种新作物了,但是还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才能成熟,所以朱常洛请拨本色十五万石,用于安置安抚流民,培育薯种。
朱翊钧听着,并没有插话,而是问朱常洛,
“你打算要多少粮?”他问。
“十五万石。”朱常洛说,“安置流民,培育薯种,撑到秋天新粮下来。”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石,不是小数目。京通仓的存粮已经见底了,漕粮还没到,谁知道今年能运来多少?万一有个闪失,京师就得断粮。
“哥儿说的,朕会再思量的。”朱翊钧终于开口,“只是本色一事,事关京师安定。朕还要详细问过之后再说。”
朱常洛也赶紧行礼之后就离开了,李恩送朱常洛回去,见朱常洛愁容不展,李恩说道:“殿下不必担忧,若是京通仓有富余,陛下必然拨给的。”
朱常洛只是长叹一声,并没有说话。
而在左光斗府上,灯火通明。
刘一燝进门的时候,杨涟、钱谦益已经到了。几个人坐在书房里,茶都喝了两轮了。
“季晦,曙谷公到底什么意思?”左光斗放下茶杯,语气不太客气,“催征的事,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方从哲的意思?”
刘一燝没有急着回答。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是元辅的意思,也是曙谷公的意思。朝廷现在缺粮,山东要赈灾,辽东要军饷,哪儿都要粮。东南欠了这么多年的税,总不能一直欠着吧?”
“朝廷的意思,不是要全催上来。”刘一燝放缓了语气,“元辅和曙谷公的意思是,东南诸州县,多少交一些,先把今年的漕粮凑够。往年的欠粮,能交多少交多少。剩下的,朝廷可以考虑蠲免。”
钱谦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蠲免?谁说了算?方从哲?还是吴道南?”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刘一燝看了他一眼:“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钱谦益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陛下说了算,这无异于一张空头支票,所以现场的气氛有些沉重起来了。
第143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五)
钱谦益的话说得很直白。
方从哲和吴道南,拿什么保证朝廷最后能蠲免欠税?空口白牙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要东南的士绅们把欠粮交出来?万一交了粮,朝廷翻脸不认账怎么办?朱翊钧本来就没什么政治信誉,到时候欠粮一交,朱翊钧翻脸不认账,方从哲、吴道南大不了拍拍屁股回老家去,被割肉的可是这些江南的士绅们。
刘一燝脸色一沉。
“此事尚在内阁商量之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若有成法,必先请旨而后行。”
刘一燝意思是,先私下达成协议,再一起奏请皇帝。总得给东南士绅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白交。
钱谦益没接话,转头看向左光斗。钱谦益问道:“遗直,你怎么看?”
左光斗是东林党在朝堂上的重要领袖,在科道干了多年,经验丰富。他的话,分量不轻。
左光斗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东南民刁难治,地方官府本就难以支应。若是催征赋税,因而激起民变,如何得了?”
刘一燝的眉头皱了起来。
民变。左光斗这是在威胁他。
江南的士绅,可不是好惹的。万历二十九年,嘉兴举人马文远、钟世芳凌辱桐乡知县谢谏,逼得谢谏弃官而去。万历三十三年,湖州致仕乡官王德坤凌辱本府同知尚从试,尚从试也只能忍气吞声。苏州更不用说,当年织造太监孙隆加征商税,织工罢工,市民暴动,打了衙门,烧了税卡。最后怎么收场的?
应天巡抚曹时聘上疏劝皇帝:“应天府辖下四郡年赋税总额不下数百万两,为何还不赶紧废除区区六万两的商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左光斗现在提“民变”,就是在敲打刘一燝,这江南不是别的地方,你硬来,后果自负。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刘一燝脸色铁青,正要说话,杨涟开口了。
“国家财赋仰给东南,苏松常镇四府居半。”杨涟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其土沃民浇,飞诡百出。管粮同知权轻不能镇压,或持法稍严,则豪猾大姓辄相与排根去之。故奸弊滋长,国赋不登。”
他顿了顿,看了左光斗一眼,又看了看钱谦益。
“然今江南疲敝,民朝夕不自保。苟完今岁额幸矣,何能及累岁之负?急之无益,惟有死与逃耳。故持中权衡,此朝廷之用心也。”
刘一燝赶紧接话:“杨科长所言极是!朝廷于中权衡,此正曙谷公之意也。既解朝廷当下之急,亦要全江南之元气。”
杨涟点了点头,又转向左光斗和钱谦益。
“如今国用不足,若催征无法,恐矿监税使又当出也。”
这话说得很重。
矿监税使,当年高淮在辽东折腾成什么样,大家都记得。朱翊钧要是再派几个太监到江南来收税,那可比催征赋税难受多了。太监们不讲道理,不给面子,不给银子就抄家。与其让太监来,不如自己跟内阁谈。
左光斗沉默了。钱谦益垂下眼,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涟主张还是要和方从哲、吴道南等人谈,否则的话,朱翊钧再乱来的话,恐怕更加麻烦,更加重要的就是杨涟很清楚江南的情况,所拖欠的赋税数以百万计,但是他们拖欠不交,对于朝廷的财政确实是构成了极大的困难,杨涟认为还是要出一些,先让朝廷渡过难关,否则的话,朝廷难做,最终肯定还是要把主意打到江南的。
左光斗、钱谦益等人垂头不语,他们当然知道杨涟和刘一燝的意思,借此机会和朝廷达成协议,通过缴纳一部分欠粮为代价,换取朝廷蠲免剩余的欠粮,但是他们很清楚这些江南士绅们的想法,善财难舍,他们是一点都不想给,就等着熬死朱翊钧,新君即位之后一笔勾销所有的欠粮。
刘一燝见他们不说话,又加了一把火。
“杨科长,现今山东大灾,辽东不稳,国步艰难,百姓嗷嗷。力田以给公上,庶民且然。稽谷以肥私家,吾辈何忍?”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左光斗猛地抬起头,脸色一沉:“刘学士这是何意?江南百姓难道就好过了吗?且欠粮非只南直,方从哲不愿追浙江,曙谷公和刘学士不愿追江西,都只愿追南直。这又是何道理?”
左光斗的意思也是很明显的,欠粮虽然江南是最多的,但是其他省直一样也欠,江西、浙江欠的也不少,为什么不去催征江西、浙江,还不是因为方从哲是浙江人,吴道南是江西人,他们都要庇护自己的桑梓,于是就准备拿南直隶开刀,想从南直隶逼出钱粮来。
刘一燝的火也上来了。
“左御史说得倒好!”他冷笑一声,“当今江南岁粮甲于天下,逋欠者多大家。此岂非一人一家之言乎?故大学士徐华亭何言?愿大司农赵世卿何言?左御史莫不知乎?若江右、浙江欠粮至数百万,恐朝廷早就沸反盈天了!”
这下算是彻底聊崩了,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彼此是怎么想的,方从哲、吴道南是希望催征南直,就满足朝廷的需要,这样浙江和江西就可以混过去了,但是左光斗等人显然不会答应,又不是只有南直一家欠粮,凭什么就只咬着南直不放?
杨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二位,二位——此乃是朝廷之事,何必动怒?”他走到两人中间,抬手往下压了压,“曙谷公是为了国事,此事从长计议,慢慢商议,急不得。治大国若烹小鲜,如此急躁,何以成事?”
左光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刘一燝也沉着脸,不再说话。
杨涟叹了口气。
“季晦,”他转向刘一燝,“你先回去,告知曙谷公。此事我来出面交涉。可有一条——曙谷公那边,必须跟元辅谈好条件。欠粮可以征一部分,但朝廷要给江南一个交代。否则,我也不好说话。”
刘一燝点了点头,站起身,拱了拱手:“有劳杨科长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第144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六)
刘一燝走后,杨涟留在左光斗府上,继续周旋。
他端着茶杯,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喝着。左光斗坐在对面,面色阴沉。钱谦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杨涟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遗直,牧斋,”杨涟放下茶杯,声音不高,“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催征。方从哲发了狠,内阁和户部的公文已经下去了。今年的漕粮,不许改折,不许拖欠。谁耽误了,方从哲要在京察上做文章。”
左光斗哼了一声:“京察?他方从哲说了算?都察院河南道还是吏部听他的?”
“他一个人说了自然不算,”杨涟笑了笑,“可他是首辅。京察自陈的奏疏,他可是要拟票的。何况陛下不看别人的奏疏,可首辅的密揭,陛下是看的。遗直,你在科道多年,这些事应该比我清楚。”
左光斗不说话了。
钱谦益睁开眼,冷冷地说:“那又如何?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四省拖欠的赋税数以百万计。他方从哲能把所有督抚都换了?换得了吗?”
杨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换不了全部,换一两个杀鸡儆猴,还是办得到的。牧斋,你觉得,谁会是被杀的那只鸡?”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方从哲虽然并不是像申时行、王锡爵那样有权势的首辅,但是也绝对不是赵志皋那样可以任人拿捏的首辅,要是真的发了狠,还是能够干掉几个督抚的。
所以左光斗才说道:“那此事就拜托文孺(杨涟字)了!”
杨涟和他们再商量了一些细节,才告辞离开。
而刘一燝则是去向吴道南说明情况,对于左光斗等人的态度,吴道南是有所预料的,他对刘一燝说道:“无妨,苏松等府钱粮,豪猾侵欠者动以万计。事发追赔,百方诡脱,名为监禁,替代居多,名为变产,占恡如故。及当比较,则又骗诈平民,为害滋甚,此圣主之所故知也!”
吴道南的意思是很明白的,朱翊钧很清楚谁欠朝廷的多,只是之前不愿处理罢了,真要是将他逼急了,朱翊钧也是要采取措施的。而且东林闹得越大,对于吴道南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因为方从哲已经完全无法和东林交涉,内阁这边只能通过吴道南和他们交涉,这使得吴道南的地位反而稳固了。
所以吴道南现在并不急。
而首辅方从哲最近的压力是不小的,朝廷上下骂他的人不少,王象乾、黄嘉善等山东出身的官员要骂方从哲,因为他们认为朝廷在山东赈灾上面行动迟缓,坐视山东受灾,毫无疑问,作为首辅的方从哲应该承担责任。
而江南的官员们自然也要骂他,因为方从哲一再催促漕粮解运,并且明确表示今年的漕粮是不允许有任何的折扣,给南京户部、应天巡抚和漕运总督都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要求他们必须迅速足额的解运漕粮到京通仓,尤其是东南八府,他们所承担的漕粮占到漕粮的绝大部分。
方从哲也发了狠,以内阁、户部的名义严厉给有漕粮任务的各个省直下达了公文,今年的漕粮,不允许改折,也不允许拖欠,凡是有拖欠的,部院要指名严参,而且明确说明,今年的漕粮征解情况,和明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五年的京察是直接挂钩的。
这对于地方的督抚大员们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因为他们都在京察的范围之内,要是被首辅给惦记上了,恐怕京察就有些麻烦了。
所以南直、浙江、江西、湖广等地的抚按官员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帽子,自然是要把压力给到下面的州县官员,州县官员也变不出漕粮来,自然要向辖区们的百姓和大户们征收。
所以方从哲现在被骂烂了,不过老方的心理素质还是非常之不错的,对于这些弹劾都不予理睬,而且朱翊钧也难得的对于内阁和户部表示了支持,赏赐内阁辅臣和户部尚书李汝华酒宴、彩币等物,这说明朱翊钧对于现在内阁和户部的做法是很满意的。
而第二天在文渊阁,方从哲把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的信递给吴道南。
“会甫,你看看。汪应蛟查的。”
吴道南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前方从哲就给汪应蛟去信,希望他能够先查明江南各省直所欠税粮,给朝廷的催征提供依据,汪应蛟去详查了其中的情况,向方从哲回信了。
汪应蛟在信里写得很直白:“有宦裔素封之家,倚势抗延,逋赋数至百千而不能问也。”
江南士绅的大规模欠粮,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而且他们疯狂的转嫁赋税,使得百姓承担重赋,自己却丝毫不承担赋税,所以汪应蛟在书信中说道:“连年虽因水旱频仍,每年蠲缓之令,而蠲租止于存留,已属虚名,缓征并于别年,反滋扰累,此小民之所以贫苦无聊而嗷嗷思乱也。”
一方面是朝廷的赋税被大量的拖欠,另一方面是这些士绅们一毛不拔,使得百姓负担沉重,使得民怨沸腾,所以汪应蛟认为,催征不能太多,因为地方官员们不敢去动这些士绅,但是在朝廷的严令之下,他们为了完成赋税任务,避免被考成或者是题参,只能够逼百姓,到时候是真的可能会激起民变的。
吴道南看后,气的将汪应蛟的书信扔在地上,大声骂道:“这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可是气归气,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汪应蛟说的是实情,为什么现在敢于清查江南逋赋的巡抚巡按已经寥寥无几,甚至某些情况下,还要包庇地方官的催逋不力。因为江南是真的要民变的,而一旦发生民变,当事的州县官员自然是乌纱落地,可是抚按官员也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抚按官员和地方州县官员达成了默契,抚按官员帮州县官员在朝廷那里争取蠲免,保证考成,而州县官员则是要维护地方的安定,同时有好处大家一起分润,至于朝廷和皇帝,那是跪着要饭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敢于拖欠朝廷税粮的,主要就是地方豪强和地方官府,地方豪强自然是不必多说了,是大明的痼疾了,而地方官府公然拖欠应该给朝廷的赋税,则是近些年以来所出现的新情况。
大明的赋税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称为起运,也就是要送交朝廷所使用的赋税,一般占到赋税总额的七成,而江南各省直这个比例还会更高,第二部分就是留存,也就是留在地方官府供地方官府使用的赋税。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地方官府未能如数征收钱粮,或“已征在官、已解在库”者,也未能按时按量解往指定地点,这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一种逋赋。尤其是现在,地方官府虚报、挪用、侵吞钱粮,以至形成逋欠户部钱粮的情况逐渐增多,方从哲认为这是应该首先打击的。
汪应蛟在给方从哲的信中说道:“有抚按已报差官起解而杳无音耗者,有官解投纳退出改换而竟无下落者,有投文到部全未交纳而私自逃回者,有擅将钱粮沿途转贩而久不投文者。或被积歇哄骗,遂致经年不完。或告顶改别项,希图延挨躲闪。种种耗蠹,难以枚举。”
方从哲这次就准备对这种情况下手。收拾不了江南士绅,还收拾不了江南官员吗?
第145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七)
方从哲的奏疏递上去,朱翊钧批得很快。
清理江南各省直官府历年虚报和拖欠的钱粮,先解运进京,以解燃眉之急。今年的漕粮,四百万石,一粒不许少,不许改折,不许拖欠。增加开中盐引,接济九边,保证军储。
这上谕一下,自然是粪坑里丢炸弹,粪量十足,朝廷上下为了此事争执不休。
而对于方从哲来说,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自己的乌纱都尚且不保,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事情。
朱翊钧也没闲着。他派了厂卫的人,悄悄去了北直隶,实地查看袁可立、徐光启等人的政绩。不是不放心,是想亲眼看看,这些人在北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密探们回来,禀报得很详细。
袁可立在北直收了四万多流民,开垦了十二万多亩荒地。顺天、永平、河间、保定四府,去年还是一片荒田,今年已经被垦殖了。王象晋在培育薯种,徐光启在整顿盐场,毕懋康在打造火器,韩本用在兴办遵化铁厂。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前推。
徐光启在长芦盐场推广晒盐法,同时由于北直隶的煤矿得以开发,这些朝廷官营煤矿所生产的煤炭成为了长芦盐场煮盐的主要燃料,再加上遵化铁厂生产的煎盐铁锅等,使得现在长芦盐场的产量大幅度的提升了,同时徐光启严厉禁绝私盐,实施余盐收买制度,保障灶户的生存条件,同时断绝私盐的来源。
朱翊钧听完,沉默了很久。
“哥儿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他对李恩说了一句,然后下旨:以少詹事韩爌充太子讲官。
旨意传到翰林院,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韩爌是谁?前首辅张四维的女婿,父亲韩楫是原首辅高拱的金牌打手。他自己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在翰林院熬了二十多年,资历深,人脉广,更重要的是他和东林党关系极为密切。
东林党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太子地位稳固了。现在韩爌进了慈庆宫,以后太子即位,东林党就有了从龙之功。
这对于很多东林党人来说是极为振奋的,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可以影响太子的好机会,这么多年以来,东林党都以坚定维护朱常洛的储君地位作为自己的政治立场,所以他们在朱常洛身上是下了重注的,现在朱常洛的地位稳固了,他们也希望能够影响太子,以便日后获取政治回报。
之前的孙承宗虽然也是东林党,但是他是叶向高一系的,而且现在主要负责的是皇长孙的讲读,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朱常洛现在最信任的就是李腾芳了,而他是心学出身,和东林天然有学术冲突,而且孙承宗的品级太低,即便是太子立马即位,孙承宗也很难得到大用。
而韩爌则不同了,韩爌在翰林院中也属于资深翰林了,而且自身的政治资本也是极为丰厚的,一旦能够得到朱常洛的信任,就是未来的台阁之臣。
朱常洛收到朱翊钧的命令时,正在和李腾芳商量此事,朱常洛问道:“李师傅以为,韩爌是何等样人啊?”
李腾芳想了想,笑着说:“殿下,韩爌外间披一张东林之皮,内里其实一个酸馅。”
朱常洛一愣,随即捧腹大笑。
他当然知道李腾芳说的是什么意思,韩爌看似是东林党人,但是实际的政治成色是非常之复杂的,他是前首辅张四维的女婿,他的老爹韩楫是前首辅高拱的金牌打手,是醋党现在重点培养的下一代。
虽然看似韩爌也是东林的中坚力量,但是实际上韩爌的政治底色还是醋党,所以李腾芳认为他是披了一张东林的皮,内里一个酸馅,而且朱常洛也很清楚朱翊钧为什么将韩爌派到慈庆宫来。
醋党在现在的大明朝廷中力量还是很强大的,尤其是在大明九边,醋党是有很强的力量的,而且绝大部分的开中商人都是山陕商人,他们几乎控制了大明九边军镇的后勤,朱常洛想要依靠长芦盐场的食盐开中以接济辽东镇,醋党是绕不过去的。
所以朱翊钧才将韩爌点用为太子讲官,朱常洛于是让李腾芳先和韩爌接触,说明开中一事。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府上,一位特殊的客人正在方从哲的府上,若论品级而言,这位并不算什么高官显宦,只不过是个尚宝司丞,职权更是不大,而且也并非科甲出身,但是他和方从哲的关系确实十分之密切,是故首辅王锡爵之孙王时敏。
方从哲和王锡爵的关系是很密切的,方从哲中进士之后,一直受到王锡爵的器重,而且加以培养,使得方从哲在翰林院中能够得以快速升迁,而且在朱常洛出阁之时就被选为第一批讲官,这些都是王锡爵的培养,所以方从哲极为感念王锡爵的栽培之恩。
方从哲入阁之后,虽然王锡爵已经于万历三十七年去世,但是方从哲仍旧积极为王时敏争取恩荫,所以他和王时敏的关系是很亲密的。
方从哲问道:“申囧卿可有消息了?”
王时敏拿出一封书信来,对方从哲说道:“元辅,这是申囧卿的书信。”
方从哲赶紧接过来阅读,之前方从哲托王时敏给在苏州丁忧守制的原太仆少卿申用懋去信,他是原首辅申时行的长子,方从哲主要是询问现在苏松欠粮的情况和申用懋等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虽然申时行、王锡爵两人都已经故去了,但是申、王两家仍旧是苏州府的豪门,在苏州府举足轻重,而且申时行、王锡爵一向和东林党不和,他们是相对比较老派的士绅,和东林这样的新兴士绅在利益上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现在朝廷要想清理苏松等江南州县的赋税,这些地方豪强的态度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所以方从哲通过自己的关系询问申用懋等人对于此事的看法,好为朝廷调整政策提供参考。
申家在整个东南都是极为有威望的豪门,申用懋三弟申用嘉娶故吏部尚书、乌程董份孙女给事中董道醇之女,继礼部尚书嘉定进士徐学谟之女。
申用懋自己娶的是南京兵部尚书长洲进士杨成之女,其子分别娶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昆山进士支可大之女、大学士常熟进士严讷孙女、中书舍人严泽之女,可以说申、王、徐三家点头的话,整个江南的豪绅都能够点头,所以方从哲才通过王时敏去信申用懋,希望申用懋能够在其中帮方从哲说和寰转,使得朝廷能够有足够的用度。
第146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八)
申用懋的信写得滴水不漏。
作为老官僚,他在兵部干了多年,武选司、武库司、职方司、太仆寺,一路摸爬滚打上来,边镇的事他门儿清。朝廷缺粮,边军缺饷,这些他都知道。可方从哲一上来就要催征东南的欠粮,这就不光是朝廷的事了,是他申家的事。申家在苏州有多少田产?方从哲不知道,申用懋自己清楚。催征?催到申家头上,那可不是出点血的问题。
所以申用懋的回信,既要表明态度,又要划清界限。
他先肯定了催征的必要性。朝廷缺钱缺粮,江南欠粮多年,催征是应该的。可紧接着,他就把矛头转了个方向——欠粮的不光是士绅,地方官府欠得更多。
“有司洁己爱民者,仅什之二三。”申用懋在信中写道,“其朘民肥己及庸鄙病民者,什恒七八。如是则民生乌得不穷,常赋乌得不逋?闻各处有司尚有借加派而增耗羡为利者,有严用棰楚征完而挪移别用不解者!总之,法纪陵夷,人情玩肆,此当今之急务也。”
意思很明白:朝廷要催征,先拿地方官开刀。那些截留、挪用、侵吞税粮的官员,才是真正的蛀虫。士绅欠粮,是欠;官员欠粮,是贪。欠和贪,能一样吗?
方从哲看完这封信,把纸递给王时敏,苦笑一声。
“现下朝廷所短缺的,不仅仅是折色,还有本色漕粮。此当前之急务也。”
王时敏接过信,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抬起头,斟酌着说:“元翁,非是下官为申囧卿说话。朝廷以为本色皆出于苏松,实则不然。现今苏松种粮者少,本色也仰赖从湖广购得。”
方从哲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时敏说的,是实情。苏松这些年,种桑养蚕的多了,种棉花的多了,种粮食的自然就少了。一条鞭法以后,朝廷征的是银子,佃户交的也是银子,谁还愿意种粮?种一亩稻子,挣的钱不如养半亩蚕。粮田变桑田,桑田变棉田,苏松的粮食自给都成了问题,哪还有余粮往外运?每年的漕粮本色,大半是从湖广买来的。
方从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的意思,苏松就交不出粮了?”
“不是交不出,”王时敏连忙摇头,“是交不了那么多。朝廷要四百万石,苏松拿不出。硬要,就只能去买。买粮的钱从哪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出?”
方从哲没有接话。王时敏不敢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方从哲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山东大灾,若不赈济,流民南下,受患者亦是南直。非为朝廷,为公等桑梓所计也。”
催征现在是势在必行了,但是怎么催征,方从哲、东南的豪绅、东林党,都各有各的想法了。
在赋税的征收问题上,申用懋、王时敏他们都主张对于苏松的纺织业等征收赋税,而不是仅仅盯着田赋,对于这点,是申时行等东南的旧士绅们和东林党最大的分歧。
申时行等人属于东南的旧士绅,他们主要是拥有大量的土地,依靠自己官身的优免特权,获取经济利益,虽然如华亭徐家等也经营纺织业,但是那只是依托于徐阶所拥有的土地罢了,他们并不是主要经营工商业的,而东林党所代表的,和申时行等人是不同的阶层。
东林党所代表的是新兴的城市工商业主阶层,他们并没有拥有很多土地,主要以经营纺织、刻书等工商业为主,反对朝廷征收矿税、商税等赋税,他们认为商人资本轻,却被朝廷科以重税,这显然是不行的,主张限定税收额度,要求乡村和城市平均税量,以缓解城市的赋税压力。
以顾宪成为例,他就主张惠商恤民,减税免税,扫除商品流通的障碍,高攀龙等人认为,举朝方惴惴忧加派之失人心,而商税之失人心倍蓰于加派。加派之害以岁计,商税之害以日计,商税非困商也,困民也。商以贵买决不贱卖,民间物物皆贵,皆由商算税钱。
他们甚至主张加派,也就是增加田赋,而不是征收商税,这就极大的触犯了申、王、徐等江南大地主士绅的利益,这也是申用懋等人对于东林党不怎么感冒的主要原因。
在漕粮问题上,东林党的主张也是极为激进的,他们主张不减低征解数额,但将征解方式改为民办官解。对田赋税粮特别是漕粮,东林人士主张改本色为折色,或加大折色比重。
而方从哲这次所要增加的恰恰是本色漕粮的解运,这些都是和东林党人格格不入的,所以方从哲这次希望和申、王等士绅合作,对付东林党人,吴道南在其中的调节,只不过是方从哲放出的烟雾弹罢了。
所以方从哲说道:“漕粮本色,断不可少,地方欠粮,所在必征,然欠粮在地方、在百姓、在商贾、在士绅,此何以知之?”
方从哲对于这次的催征,主要是提出了两个看法,第一就是四百万石的漕粮本色,不能有任何的折扣,这是保障朝廷的重要物资。
而这些本色物资的筹措,在很大程度上是要依靠申、王、徐等江南的大地主们,方从哲希望王时敏和申用懋、徐本高等江南的大地主,帮助朝廷筹措本色漕粮,而作为回报,在催征上,朝廷自然是要给予优待的。
这就是方从哲所说的第二点,朝廷是肯定要催征的,但是欠粮到底是在地方官府还是在升斗小民,亦或者是在大地主、商人身上,这就是值得推敲的事情了,朝廷自然是不可能全数追缴欠粮的,但是追缴的这部分由谁在承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方从哲也确实是被东林党骂的头昏了,如果不加以反击的话,还以为方从哲这个首辅是泥捏的呢!这次借由催征东南,方从哲准备好好的给东林党挖个坑,借申、王等江南大族的刀,来对付东林党这条疯狗。
第147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
方从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王时敏。
“若将现有三百一十万漕粮本色增为四百万石,则昔日之欠粮可蠲也。”方从哲直接摊牌了。
王时敏心里一震。他听懂了方从哲的意思——朝廷要九十万石漕粮,江南的大地主们出这个粮,方从哲就去推动朱翊钧把旧账一笔勾销。折色的催征,跟地主们无关;金花银、商税的事,朝廷另外想办法。
九十万石漕粮,不是小数目。从江南运到京师,路上还要损耗,层层盘剥,到了京通仓能剩多少都难说。王时敏做不了这个主,也不敢接这个话。
“元翁,”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此事重大,下官须得与申囧卿、徐都督商议之后,方能回复。”
方从哲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他早就料到王时敏不敢做主,所以准备了一封信,递给王时敏。
“这封信,烦请你带给申囧卿。另外,在京师的徐都督那里,也请你代为通个气。”
王时敏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方从哲在信中把话说得很透。他希望江南的士绅地主们帮朝廷解决本色漕粮的缺口。至于折色、金花银、商税这些白银收入,朝廷会另想办法给地方官府和商人们施压,从他们手里挤出来。这样一来,名利归于士绅,东林之患可稍解矣。
名利归于士绅。这五个字,是方从哲的筹码。你们出粮,朝廷给你们免债。你们保住了田产,朝廷拿到了粮。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更重要的是,方从哲这封信里藏着一把刀,就是东林之患。
江南的士绅,跟东林党人不是一回事。士绅靠田产吃饭,东林党人靠工商业起家。士绅要的是田赋蠲免,东林党人要的是商税减免。两者有交集,可更多的时候是矛盾。方从哲这一刀,就是要砍在东林党人身上,让士绅们袖手旁观。
王时敏走后,方从哲独自坐在书房里,仔细思考的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方从哲很清楚,江南地方官府和东林党人之间,早就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矿税那几年,地方官在朝廷上说话,东林党人在下面发动民变、商变,把朱翊钧派去的矿监税使搞得灰头土脸。地方官得了清名,东林党人得了实惠,朱翊钧背了骂名。三方各取所需,唯独朝廷吃亏。
现在,方从哲要打破这个共同体。催征,就是他的刀。
一刀砍下去,谁来扛?
地方官府欠的粮,要么是地主欠的,要么是工商业主欠的,要么是官吏自己挪用了。三种情况,往往同时存在。朝廷催征,总得有人出钱出粮。
地主们出粮?可以。方从哲已经把这条给堵死了,士绅们已经出九十万石漕粮,朝廷蠲免士绅们所拖欠的田赋。皇帝金口玉言,地方官不敢再追。而且,徐阶、申时行、王锡爵虽然死了,可他们的门生故吏还在朝堂上。地方官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去动申家、王家的田产。
官吏们自己出钱?做梦。这些钱粮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新官不理旧账,是江湖规矩。让他们掏腰包,比登天还难。
从百姓身上刮?更不现实。时间紧,任务重,刮急了就是民变。何况江南的乡官和朝堂上江南出身的官员不是聋子瞎子,一道弹章上来,谁扛得住?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从工商业主身上出。
他们手中有朝廷所需要的银子,拿他们下手,总能挤出银子来。可这一刀,砍的是东林党人的根基。工商业主们背后的靠山,就是东林党。一旦朝廷把矛头指向工商业主,地方官府和东林党人的联盟就破了。
从一开始,方从哲就算计好了,地方官要保乌纱,只能给这些工商业主加派,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因为他们掌握着大量的现银,只有从他们手中,可以获得朝廷所需要的大量折色银两,但是这样必然得罪这些城市工商业主和他们背后的东林党人。
这样一来,地方官府和东林党人紧密联合以对抗朝廷的情况就被瓦解了,朝廷可以从容在其中措手,加强对于地方的控制,逐步抑制东林党势力的膨胀,维持朝局的平衡。
方从哲很清楚,申用懋这些老官僚,对于这些事情,是很熟悉的,不用方从哲多说就能够明白。
而在第二天,李腾芳也带着韩爌进讲了,韩爌到了慈庆宫,向朱常洛行礼之后,朱常洛说道:“韩卿台阁雅望,簪缨累世,讲读于孤,诚陛下之美意也!”
韩爌也赶紧说道:“臣受陛下错爱,谬居讲官,惶恐难当。”
客套话说完,朱常洛没有绕弯子。李腾芳已经跟韩爌通过气了,他直接开门见山。
“韩卿当知,现在辽东吃紧,军储不足。朝廷欲以长芦之盐本色开中,惟山陕商帮得力。此社稷攸关之事,还望韩卿仗义为国。”
韩爌心里早有准备,可面上还是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殿下吩咐,臣自不敢不从。只是开中一事,积弊甚多,恐商贾不乐也。”
朱常洛当然知道韩爌说的是什么。朝廷这些年滥发盐引,商人拿着盐引去支盐,盐场却拿不出盐来。商人赔了银子,朝廷失了信誉。一来二去,谁也不愿再接盐引了。
“韩卿所言,却为大事。”朱常洛点了点头,“不若韩卿将此中之弊一一详述,孤奏闻陛下,有所兴革。必不使商人蚀本,边储告匮。”
韩爌心中一定。太子这话,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不是空口白话,是要真动手整顿盐法。他韩爌是张四维的女婿,张四维是晋商大佬,盐法的事,他门儿清。
“殿下既然吩咐,臣必当尽心竭力。”韩爌躬身道,“臣回去后,将盐法积弊一一条陈,以备殿下查考。”
朱常洛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李腾芳会意,带着韩爌告退。
走出慈庆宫,韩爌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李腾芳看了他一眼,笑道:“韩詹事,殿下的话,可都听明白了?”
韩爌苦笑着说道:“殿下既然有命,为人臣子,自然是当竭忠尽智。”
第148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二)
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可谁都看得出来,朝廷现在已经是暗流涌动了。
左光斗把在京的东林党人召集到了一起。来的大多是科道言官,年轻气盛,手里握着弹劾的权力,嘴上说着“公论”“清议”,心里却各有各的算盘。
杨涟先开口。
他把吴道南的意思转述了一遍,语气不紧不慢:“朝廷用度不足,今岁山东又遭大灾。内阁商议催征,曙谷公在其中寰转。诸位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言。”
在杨涟看来,吴道南还是东林的盟友。可左光斗和钱谦益不那么想。他们对催征这件事,打心眼里反感。
“朝廷诛求太过。”左光斗冷笑一声,“赋税拖欠这么多,正说明赋税不合理。行仁政,天灾自然消弭。催征?催征只会让百姓更苦。”
钱谦益附和道:“遗直说得对。朝廷不想着减轻百姓负担,反倒加征,这是什么道理?”
杨涟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左光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这是修吾先生的信,诸位看看吧。”
李三才。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三才是东林党的巨头,资历老,职务高,当过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江南诸州县拖欠税粮,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在任上放纵,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如今他被罢官,退居通州,可他的话,在东林党内仍然分量十足。
左光斗把信念了一遍。
“国朝赋役,一向不均。有一甲全然无田者,有一半亩产而充至数分者,有户绝丁存,妄报分数,而亲属代当者。一佥解户,必至逃亡。缙绅大户,无一手一足应公家之役,无一钱一粒充应役之劳。此则江南之大弊也。”
李三才的矛头,直指江南的士绅地主。他认为朝廷要催征,就该向那些不交粮的大户要钱,而不是向工商业主征税。
左光斗放下信,环顾众人:“修吾先生说得清楚。赋税拖欠,根子在赋役不均。士绅不纳粮,漕运层层盘剥,百姓不堪其苦。朝廷要催征,就该打击士绅地主,启用正直大臣——比如修吾先生这样的人。”
李三才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江南的这些士绅地主们,他认为朝廷要催征,就应该向这些士绅地主们要钱,而不是向江南的工商业主征税,这点是李三才的想法。
同时对于本色漕粮的问题,李三才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作为长期担任漕运总督的人,李三才对于漕粮从征解到运输当中的各种弊端都是极为清楚的。
所以在给东林党人的信中,李三才也详细的予以了说明,江南实物解运为数最为繁重,仅漕粮多达160万余石,占全国总数的四成,其中的白粮30万石也是由苏松常嘉湖五府提供的,而且还从苏松常三府征集各种布匹31万余匹,从江南各府征集数量庞大的丝绢绸缎,宫殿所用“金砖”派自南直隶七府但烧造于苏州一地,还有其他各种地方特产。
这些实物,验解有费,关津有费,验收有费,不但征集数量远超定额,而且解运的实际负担十分沉重,承担者多致倾家荡产。
李三才在书信中说道:“以漕粮论,民间输解入仓,逾湖涉江,动经岁月,运费数倍于正粮,有二三石纳一石者,有四五石纳一石者,种种情弊,难以杜绝,是朝廷欲加九十万本色,而东南所承者不啻二百万石矣!”
左光斗正是用李三才的书信作为他们对于朝廷的工具的,江南的大规模赋税拖欠,是因为赋役不均,士绅地主们的不纳粮和漕运过程中的种种弊端所导致的,所以朝廷应该打击江南是士绅地主,同时启用正直大臣,如李三才等人,才能够保证朝廷的赋税正常征解。
他们不希望朝廷去催征,尤其是向江南的纺织等工商业加派,他们认为应该打击的是江南的大地主,也就是加派田赋,这点和申、王等江南大家自然是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杨涟听出了左光斗话里的意思,打击士绅地主,保护工商业主。说白了,就是让申家、王家、徐家那些大地主出血,东林党背后的工商业主们袖手旁观。
可问题是,申家、王家、徐家会乖乖出血吗?
杨涟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王时敏正在奔走。
他奉方从哲之命,一边跟苏州丁忧的申用懋通信,一边联络在京师的徐本高。
徐本高是徐阶的曾孙,以恩荫入仕,现任锦衣亲军指挥同知。他是徐家在京师的代理人,手里有兵,眼线广,说话比王时敏有分量。
王时敏把方从哲的意思说了一遍,语气有些急。
徐本高听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今上素不喜东林狂徒。彼辈如狂犬狺狺罢了,虽声势浩大,无用也。”他看了王时敏一眼,“元辅不过欲借我等之手除东林狂犬,固其位也。”
王时敏一愣,随即摇头:“元辅固然有固位之心,可东林一旦上位,对咱们也没好处。顾宪成那帮狂生,党聚清谈,如今又想让李三才、赵南星、高攀龙起复——此断不可之事也。”
徐本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淡。
“元辅欲成其事,还是先和申囧卿商量之后再说吧。”徐本高认为申用懋是现在江南大地主的头,所以徐本高让王时敏等人先和申用懋等人商量之后再说。
而在韩爌的府上,在京的醋党官员和晋商大佬们也聚在一起,韩爌是为了长芦开中的事情,韩爌将李腾芳、朱常洛的意思和这些醋党官员与晋商大佬们说了之后,然后说道:“朝廷欲以长芦盐本色开中,以济辽东,此太子主主之,诸位如何看啊?”
张甲征第一个开口说道:“开中本色,固无不可。”他皱了皱眉,“可长芦有盐可支否?且行盐四十万引,销往何处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晋商做开中生意,最大的风险不是运粮,是拿了盐引支不到盐。朝廷这些年滥发盐引,盐场拿不出盐,商人赔得底儿掉。一来二去,谁也不愿再接盐引了。
再者,食盐行销有盐区。长芦的盐,有固定的销售区域。四十万引盐,往哪儿卖?卖不出去,晋商是要蚀本的,所以这些东西必须要弄清楚才行。
第149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三)
韩爌自然想促成这桩买卖。
既是为他自己,是为晋党。自从张四维、王家屏那一茬人去了,晋党在朝堂上就再没出过像样的角色。尚书、侍郎、内阁辅臣,这些位置离晋党越来越远。再这么下去,晋党就真要成历史了。
他韩爌是张四维的女婿,晋党的大旗,他不扛谁扛?
可他也清楚,晋商那些大佬,不是他能随便使唤的。政治利益是一回事,经济利益是另一回事。赔本的买卖,谁都不会做。
他把目光投向张凤翼。
张凤翼是户部主事,管的就是盐课、开中这些事。他自己就是盐商出身,对这里面的门道比谁都清楚。韩爌叫他来,就是要听他说实话。
“九苞(张凤翼字),你怎么看?利弊如何?”韩爌问道。
张凤翼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才放下杯子。
“下官以为,开中辽东并非不可行。”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其中有三点,须得先说清楚。”
“第一,长芦盐场是否有盐可支?”
他看向在座的人,目光在几个晋商脸上扫过。
“徐光启在长芦招募流民,办盐,还引进了晒盐法。可成效如何,现在谁也说不准。产量上不去,盐引就是空头支票。诸位做了一辈子盐,应该比我清楚。”
几个晋商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朝廷滥发盐引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吃过亏,上过当,亏了银子,伤了信誉。现在又要开中,万一长芦拿不出盐来,他们的粮食可就打水漂了。
韩爌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二,盐区问题。”张凤翼又竖起一根手指,“六十万引食盐,不是小数。长芦盐区断不可能全部消化,势必要借地行盐。借河东?还是借两淮?”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盐区,是死穴。
大明的食盐,有固定的销售区域。长芦的盐只能在长芦盐区卖,过了界就是私盐。六十万引盐砸进长芦盐区,盐价立马跌成地板下面去。赔本的买卖,谁干?
那就只能借地。
借河东盐区,山陕境内,晋商的地盘,方便,可利润薄。山西、陕西人口少,消费能力低,盐价本来就不高。再加六十万引长芦盐进来,河东的盐还卖不卖了?左手倒右手,赚个寂寞。
借两淮盐区,南直、湖广、河南大部,人口多,消费旺,利润厚。可两淮盐区是两淮盐商的地盘,那帮人背后站着南直士绅,势力大,根子深。去抢他们的饭碗,不是打仗,是打官司。官司打到御前,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韩爌沉吟片刻,问了一句:“若只借两淮河南之地行销,可否?”
借两淮盐区行销,自然是晋商们最想做的事情了,两淮盐区是大明最大的盐区,南直、湖广、河南大部都是两淮盐区的行盐地,而且这些地方人口众多,经济发达,食盐利润丰厚,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是他们也很清楚,想要夺两淮盐区行盐,就要在朝廷上大动干戈。
要知道,两淮盐区不仅仅是大明现在盐税的主要来源,更是和两淮盐商的利益息息相关的,想动他们的利益,那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两淮盐商的背后,是南直士绅,虽然晋商在两淮也有不少的利益,但是晋商在两淮盐商中现在还不算很有力量的。
而且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这些晋商也未必会支持晋党的这个办法,所以借两淮盐区行盐,难度极大。
韩爌对此也是极为苦恼的,他思考了一会说道:“若只借两淮河南之地行销可否?”
两淮盐场在河南南部还有大片的行盐地域,之前两淮和河东为了争夺豫南盐区,曾经在朝廷上大打出手,河东官员们认为:“南阳等处虽系两淮行盐地方,缘舟楫不通,淮盐少至,以故令河东盐与淮盐相兼发卖。”
最终在朝廷上南直官员的支持之下,两淮盐区得到了朝廷的支持,在时任首辅申时行的支持下,不光是南阳、汝宁等豫南州县最终被划入了两淮盐区,甚至连开封、归德也改为了两淮盐区,使得晋商所控制的河东盐区遭到重创。
所以韩爌的意思是借此次长芦开中,将两淮食盐向南挤压,打击两淮盐商的势力。
这点倒是得到了张甲征等人的支持,晋商之所以能够有强大的势力,除了负责九边军储粮秣的供应之外,借由开中控制食盐贸易也是晋党得以扩张力量的重要手段,但是随着开中变为折色之后,内商的势力崛起,两淮盐商的力量增加,这对于晋党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韩爌希望借此机会扩大晋商在盐政上的话语权,但是张凤翼等人很清楚,此事的难度很大,两淮盐商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的。
韩爌没有接话,示意张凤翼继续说。
“第三,虚估。”张凤翼竖起第三根手指,“虚估少,商贾不愿;虚估多,朝廷不愿。此中权衡,亦可虑也。”
虚估,就是朝廷给盐商的折扣。商人运粮到边镇,朝廷按粮价折算成盐引。可粮价有高低,盐价有贵贱,中间的差额,朝廷得补贴。补贴多了,朝廷亏;补贴少了,商人亏。
按规矩,户部一般给四成的虚估。也就是盐引官价一百石粮食,如果商人运到边镇六十石,也就可以算完成开中了,通过这种方式,也可以刺激商人开中。
但是虚估不仅仅是户部的事情,户部虽然允许虚估,但是究竟能够虚估多少,那是边镇说了算的,辽东的这些丘八们,才是决定最终能够虚估多少的人。
所以晋商们必须要摆平辽东的这些文武官吏,才能够保证户部所规定的虚估能够达成,
韩爌沉默了很久。
张凤翼说的这三条,条条都是死结。盐、地、价,哪一条解不开,这桩买卖就做不成。
第150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四)
韩爌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张凤翼,“九苞,依你之见,这三者之中,何为最难?”
张凤翼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才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盐不难办,地不难争。惟在于虚估难为也。”
韩爌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凤翼知道他不解,便一条一条地掰开了说。
“盐,六十万引,看着多。可真要凑,不光是长芦,山东、两淮、河东,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徐光启在长芦折腾了一年,盐田建起来了,晒盐法也推开了,产量上去是迟早的事。所以盐,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地,也不难争。行盐地域之争,朝廷隔几年就得来一回。两淮和河东争豫南,争了几十年,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多咱们长芦一家,不多;少咱们一家,不少。争不过,就谈;谈不拢,就拖。反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韩爌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凤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凝重。
“难就难在虚估。虚估这东西,看着是户部定的,可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户部,是边镇。”
虚估,就是朝廷给盐商的折扣。商人运粮到边镇,朝廷按粮价折算成盐引。可粮价有高低,盐价有贵贱,中间的差额,朝廷得补贴。补贴多了,朝廷亏;补贴少了,商人亏。这个补贴的比例,就是虚估。
按规矩,四成虚估是常态。商人运一百石粮,朝廷按一百四十石算,多出来的四十石就是虚估。这是户部定的规矩,但是实际上,到底交多少,不在户部,而在边镇。
看了韩爌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虚估多少,户部说了不算,边镇说了算。边镇的督抚、管粮郎中、仓大使,这些人手里有权。他们高兴了,虚估就高;不高兴了,虚估就低。商人想拿到该拿的虚估,就得打点。打点不到,就是亏。”
韩爌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张凤翼没打算停,“就算虚估定死了,还有粮价的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是历年辽东粮价和盐引价格的对比。
“户部卖盐引,有固定的官价。长芦盐每引两钱银子,这是死的。可边镇的粮价,是活的。辽东粮贵的时候,一石米二两八钱银子;粮贱的时候,一石米四钱银子。商人运粮到辽东,按官价折算成盐引,可官价是死的,粮价是活的。粮价高的时候,商人亏;粮价低的时候,商人赚。可粮价高低,商人说了不算,天说了算。”
张凤翼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语气加重了几分。
“更离谱的是计量。边镇收粮,用仓斛,一斛十二斤。可市面上用的是市斗,一斗比仓斛大得多。商人按市斗买粮,按仓斛交粮,一来一去,四成的虚估就没了。有的边镇官员更黑,收粮的时候不用仓斛,用市斛,让商人连那点虚估都拿不到。”
韩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盯着张凤翼说道:“那九苞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办?”
“我的意思是,”张凤翼抬起头,看着他,“朝廷要在辽东开中,光有盐、有地、有虚估的条文,不够。还得跟辽东镇把规矩定死。用什么斗、按什么价、谁说了算——这些不定下来,一旦出了差错,那就是大事了。”
作为在户部工作的官员,张凤翼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很了解,朝廷为了减轻商人报中成本,边镇要降低盐粮斗头,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实现:一是加抬收买粮料的价格,即加饶,使商人弥补输纳粮料的运费和杂费,获得利润,也就是本色开中的虚估。 尤其是在洪武至正德朝,开中纳粮与纳银存在竞争,边镇以加饶吸引商人纳粮中盐。
二是折扣盐引官价,称为盐引轻估。 嘉靖朝以降,两淮等四运司盐引分派九边本色开中,价银固定,户部根据行盐市场调整轻估比例,适当降低盐价,以保证边镇的军储。
张凤翼认为,户部和辽东镇都必须说好,而且要朝廷出面和辽东镇商定好相关的事项,尤其是纳粮的事情,必须要定死,还有和辽东镇的上下官员打点好,否则的话,六十万引食盐,那是可以使得晋商亏大本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甲征和几个晋商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做了一辈子盐,这些门道比张凤翼还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怕。
“九苞,”老盐商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些,是要我们跟朝廷谈条件?”
张凤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爌。
“不是谈条件。是把话说明白。太子要粮,边镇要盐,商人要利。三全其美,才能长久。哪一环出了岔子,这买卖就做不成。”
韩爌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朝廷的事情,老夫和九苞去谈,但是开中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
这些问题韩爌也都了解了之后,将其详细写成奏疏,向朱常洛加以奏报。
苏州府,赐闲堂。
申用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方从哲的信。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嚼过,可还是拿不定主意。
方从哲的意思很明白:江南的士绅们出粮,朝廷免去旧欠。同时联手打击东林,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可申用懋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出粮,出多少?怎么出?出了之后,方从哲能不能说话算话?何况这些事情不是申用懋一个人能够做主的。
申用懋自然也是要详细思考此事的,申用懋叫来自己的仆人,吩咐道:“去太仓请王囧伯(王士骐)来一趟。”
王士骐乃是原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次子,万历十年南直乡试解元,万历十七年进士,后来因为卷入妖书案被削籍罢官,回到太仓老家,但是太仓王氏依旧是苏州府的大族。
除此之外,申用懋还请了孙慎行来,这位的来头更是不小,他是大明开国功臣燕山忠愍侯、全宁侯之后,自己是万历二十三年的探花,外祖父是唐顺之,而唐顺之有两个师傅,第一是原吏部尚书,苏州府的状元王鏊,第二个是原礼部尚书,王阳明的嫡传弟子欧阳德,孙慎行的舅舅唐鹤征则是长期在东林书院讲学,对于顾宪成等人是极为了解的。
第151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五)
王士骐和孙慎行接到申用懋的消息,不敢耽搁,立刻动身赶往苏州。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进了景德路上的赐闲堂,申用懋已经等在书房里。茶早就沏好了,可谁都没心思喝。
申用懋没有寒暄,直接把方从哲和王时敏的信递了过去。
“二位看看。然后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王士骐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孙慎行凑过来,也看了一遍。两人看完,对视一眼,都没有急着开口。
申用懋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王时敏在信中极力主张和方从哲合作,对于方从哲的这个提议,王时敏自然是极为支持的,因为王家和东林党的那可是有旧怨的,当年王锡爵担任首辅,就是被顾宪成等人搞得灰头土脸,最终不得已黯然下台的。
而更加令王家无法接受的就是李三才的背叛了,万历元年癸酉乡试,王锡爵担任顺天主考,李三才该科中举,因视王锡爵为座师,执弟子礼甚恭。王锡爵平生十分看重这个门生,书信往来,甚为密切,赞其为“海内称为第一流”。
并且对于他加意提拔,按说王锡爵对李三才是恩重如山了,但是没有想到李三才在关键的时候背刺了王锡爵一刀。
万历三十五年,朱翊钧决定起复王锡爵,王锡爵本就不打算复出,但是朱翊钧三次遣使,王锡爵不得已给朱翊钧上了一封密疏,阐述自己对于朝廷现状的看法,王锡爵自己也很清楚,这份奏疏如果落到外廷手中,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在密揭中,王锡爵说道:“臣此揭,不能直书,谨着少通文理幼孙时敏代书,着家人王勉由会极门封进,盖恐通政者未必与臣同心也。此外不令一人知,内不令同官司知,亦不敢抄行,所望密行,亦远臣芹曝之遗风者。”
但是没想到王锡爵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李三才这个自己的得意门生会背叛自己,家人王勉带着密揭北上时,路过淮安,李三才盛情招待,灌醉了他,偷出密揭,然后将全文抄写,并寄往南京科道,这下舆论大哗,科道言官纷纷上疏弹劾王锡爵,使得王锡爵决心杜门不出。
李三才背叛恩师的行为,在标榜为道德君子的东林党内,居然受到了大家的赞扬,顾宪成就公开说道:“木偶兰溪、四明,婴儿山阴、新建而已,乃在遏娄江之出耳。人亦知福清之得以晏然安于其位者,全赖娄江之不果出,密揭传自漕抚也,岂非社稷第一功哉?”
东林党人认为,李三才发奸首功应该为“时贤”所称道。清流们说李中丞站在了“正义”一边。他夙着时名,屡效忠谠,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应该被传颂,而非指责。当然李三才出卖恩师,也获得极大的好处,李三才以三品满考,加户部尚书、左副都御史,跻身二品大员行列。
在之后东林党甚至运作李三才入阁,与叶向高组成东林内阁,东林党人上疏称:“祖宗卜相,原非一途。求宰相于词林,殊非旧典。乞内外均用,如先朝黄淮、杨士奇等一十三人例。”
看似这是很公平的建议,但是结合此时的情况,就能够明白东林党人的意思了,此时的内阁,首辅朱赓已于去年冬月病逝,李廷机被攻击的体无完肤,屏居荒庙,称疾闭门不出,一再上疏离职。加上于慎行早逝,王锡爵被密揭泄露阻挠。内阁只剩下叶向高独相,苦撑危局,并开启了朱赓碎碎念模式:请皇上枚补阁臣。
东林党人恰如其时地提出阁臣需内外均用。试问天下督抚中,谁是最具声望的地方大僚,谁具有呼声最高的威名?淮抚李三才也!
李三才出卖恩师,为了自己的乌纱,肯定是为士林所不齿的,而也彻底得罪了娄东王氏,所以这次王时敏竭力想要促成此事,就是希望能够报复东林党。
但是申用懋等人必须要考虑自己的家族和政治前途,如果在此事上和方从哲联手就意味着和东林彻底撕破脸了,作为东南的大地主士绅,他对于此事是非常之谨慎的,所以将王士骐、孙慎行等人叫来一道商量此事,他们江南士绅,在这些问题上一向是共同进退的。
再看完了这些书信之后,王士骐和孙慎行也沉默了许久。
“东林素无信义。”王士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寒意,“且党同伐异,非其族类必欲尽逐之。若彼辈得志,吾侪无遗类也。”
他抬起头,看着申用懋。
“方汝愚此谋,可以一试。”
申用懋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士骐这话,说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他原以为王士骐会对浙党有芥蒂——当年沈一贯的御史康丕扬查抄郭正域住宅,搜出了王士骐和郭正域等人的书信,这才导致他被削籍。按说,王士骐该恨的是沈一贯,是浙党。可王士骐恨的是东林。
“当年我是帮东林办事的。”王士骐似乎看出了申用懋的疑惑,苦笑一声,“可事发了,他们只保郭正域,不管我。甚至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削籍的罪名,我一个人扛了。你说,我该恨谁?”
申用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王士骐说得对。东林党人嘴上讲道义,可真出了事,先保自己人。郭正域是东林核心,要保;于玉立是东林干将,也要保。王士骐算什么?不过是个帮忙跑腿的。自然是要顶雷的,这是东林的一贯作风。
士骐之所以被削籍,看似是因为沈一贯,当年王士骐的同门郭正域找到王士骐,希望他为于玉立起复一事出力,因为此事王士骐得罪了时任首辅沈一贯,沈一贯认为王士骐既是沈鲤的门生,又帮着东林干将于玉立起复,这铁东林党了。
所以沈一贯的打手御史康丕扬以查察妖书案为由,搜查了郭正域的住宅,果然搜出了郭正域与于玉立、王士骐等人的书信,致使王士骐被削籍。但是实际王士骐只不过是被东林抛弃的替罪羊罢了。
所以王士骐认为东林党人根本就不可靠,再加上之前王锡爵的事情,虽然王世贞和王锡爵并非一家人,但是他们都是太仓老乡,关系也是很密切,李三才出卖王锡爵,郭正域、于玉立出卖王士骐,这些都说明东林党根本不值得信任。
再加上东林党极为好斗,凡是不是他们的党人,就一律贬斥为小人,所以王士骐认为,必须要和方从哲联手,打击东林,才能够保证他们这些江南士绅们的利益。
第152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六)
王士骐的态度很坚决。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跟浙党那些反东林的力量联手,狠狠打击东林党。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他们这些江南士绅自己。
齐楚浙党,宣昆党,这些党派的官员,骨子里跟江南士绅没什么两样——都是地主,都靠田产吃饭。有利益冲突不假,可好歹是一个物种,能坐下来谈。东林党就不一样了。那帮人,大多是商贾出身,满脑子都是怎么替商人说话。高攀龙、赵南星那些人,张嘴就是“商税非生财之道”,闭嘴就是“曲体商人”。收商税就是夺民之财?那田赋是什么?不是民财?
孙慎行听了,没有接话。他对东林党,比王士骐了解得多。他舅舅唐鹤征在东林书院讲过学,他自己辞官后也去讲过。东林书院那帮人,学问有,脾气也有,就是心眼小。
“东林狂生多,且多排斥外人,故为朝堂所不容也。”孙慎行缓缓开口,“然毕竟也是东南一脉,还是可以谈的。若与方汝愚联手,则此仇不可解也。”
孙慎行这话,是把自己摆在了中间人的位置上。外人看他是东林党,可他自己清楚,他首先是江南地主,其次才是书院先生。他是联络两边的人。一旦申家、王家、徐家跟方从哲联手,孙慎行也就必须要明确自己的态度了,而不管怎么做,他都很难受。
申用懋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方从哲的条件诱人,可这条船上去容易,下来难。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沉吟了片刻。
“徐都督那边尚未有消息。”他看了王士骐一眼,又看了看孙慎行,“不若再等等。闻斯(孙慎行字),你去一趟高攀龙那里,探探口风。顾宪成不在了,东林的事现在是他做主。”
孙慎行点了点头。他知道申用懋的意思——先看看东林那边什么态度,再做决定。
京师,慈庆宫。
韩爌的奏疏递上来,朱常洛看得很仔细。晋商的三个顾虑,条条在理。盐、地、价,哪个都绕不开。
他读完了奏疏之后,先上奏朱翊钧,请旨派户部主事张凤翼去长芦盐场实地查看。徐光启在那边折腾了一年,盐田建了多少,晒盐法推得怎么样,产量到底能到多少,得有个准数。这个朱翊钧批了。
朱常洛又给成基命去了信,让他跟郭光复商量开中的细则。粮价怎么定,用哪个斗,虚估给多少,都得定死了。不能让商人到了辽东,再被边镇的官吏敲骨吸髓。
然后就是和韩爌当面谈了,“殿下,”韩爌行礼后,没有绕弯子,“晋商虽欲为朝廷开中,然六十万引食盐,行销困难。此商贾之所虑者也。”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笑了:“韩卿肯定已有成算了吧?”
韩爌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恭谨:“臣与商贾计议,欲借河南一省行盐,暂行长芦之盐。如此行盐有区,则商贾自然乐于开中。”
借河南。朱常洛的笑容收了收。
河南是两淮盐区的地盘。长芦的盐要进河南,就等于从两淮盐商嘴里抢肉吃。那帮人背后站着半个南直隶的士绅,不是好惹的。
“此事重大,孤不能立马答应。”朱常洛的语气很平静,“还需奏请陛下才行。”
韩爌当然也能够明白朱常洛的意思,这些事情肯定是要和朱翊钧通气之后才行。
韩爌走后,朱常洛把李腾芳和孙承宗叫了来。
“韩詹事欲借河南行长芦之盐,二位以为如何?”
李腾芳第一个摇头:“行盐乃是户部之务,殿下切不可参与。”
孙承宗也点头:“此山陕与两淮之事,殿下万不可介入。”
两人的话,跟朱常洛自己想的是一样的。盐区的事,是户部的职权,更是山陕商人和两淮商人的利益之争。他一个太子,掺和进去,就等于站队。站了队,就有人欢喜有人恨。赢了还好说,输了,就是无谓的树敌。
“孤也是这个意思。”朱常洛端起茶杯,“可辽东的军粮,不能等。”
“所以殿下要做的,不是替晋商争盐区。”李腾芳接过话,“是在朝堂上替他们敲敲边鼓。让户部自己议,让内阁自己定。殿下不挑头,也不反对。成不成,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朱常洛同意了李腾芳的看法,让李腾芳去和韩爌交涉此事。
而最近的朱翊钧,工作量还是不小的,辽东、山东等的事务,对于他来说都是必须要处理的,尤其是山东的大灾,经过朝廷所派出的勘灾御史过廷训的勘察,山东受灾严重,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的流民,并且波及了南直隶、河南、北直隶等附近省份。
除正月遣监察御史过庭训往山东赈济饥民之外,正月初九日朱翊钧令赈济北直隶南部六郡,免其被灾税粮。二月初七日,又令赈淮、徐及河南饥民。同时蠲免各受灾地区的赋税等。
但是从四月以来,民变仍旧在发生,四月十九日,河南舞阳、泌阳、遂平等县,饥民数百人纷纷起事,河南巡抚上奏朝廷。朱翊钧以饥民结聚日久,地方有司隐匿不报,降旨切责,并命文武各官防御剿抚,务期扑灭以遏乱萌。
同时漕运总督陈策、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等人也交章驰告,江北、山东大蝗,积地尺许,流人集淮上三十余万。六月二十日,山东武安饥民三千人民变,杀死武安县主簿孙光耀。
民变这就不是小事了,朱翊钧严令内阁和户部、兵部商量对策,务求安抚地方,首辅方从哲上疏,请求严令负担有漕粮供应的省份务必按时转运漕粮四百万石本色,同时预发漕粮十五万石于山东救灾,而北直的甘薯等也已经开始收获了,方从哲请求从北直调拨薯种、官员等到山东救灾,教授百姓种植甘薯。
同时就是要求江南各府州县将历年拖欠朝廷的赋税清查解运,以缓解朝廷的用度不足。
第153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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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督粮剑向东南指(八)
杨涟没有闲着。
他亲自去了一趟吏部尚书郑继之的府邸。两人都是湖广人,郑继之这人重乡谊,平常杨涟来访,再怎么忙也会见一面。
可这一次,杨涟吃了闭门羹。
郑继之的管家亲自出来,满脸歉意:“杨科长,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
杨涟心里一沉。身子不适?骗谁呢。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中门,转身离去。
什么叫不方便?就是郑继之已经跟方从哲达成了协议,不方便再跟东林的人见面。郑继之这人讲规矩,既然站了队,就不会再左右摇摆。不见,既是表明态度,也是避嫌——免得方从哲起疑。
杨涟的拳头攥紧了。
吏部、都察院、内阁,方从哲已经把三根绳子拧成了一股。东林党在京察中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糟。
他加快脚步,得赶紧把这消息传出去。
而在内阁中,吴道南也在和方从哲商量此事,虽然吴道南对于杨涟等人是极为不满的,但是他还是要帮东林争取,如果真的让方从哲将东林彻底清理的话,吴道南这个东阁大学士也就成了吉祥物了,所以吴道南为了自保也得保一把东林。
吴道南拿着户部的奏疏问道:“元辅,这催征一事,可有章程。”
方从哲内心窃喜,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问道:“会甫有何高见?”
吴道南沉吟片刻,斟酌着说:“元辅,老夫以为,欠粮一事,还是要有区分。已征在官者,固然要严格追比;可欠粮在民者,年深日久,追比不易。”
吴道南将现在江南各省直的欠粮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已征在官的,这一部分的钱粮要严格追比,才能够保证朝廷的用度,因为这些钱粮往往是地方官府所挪用的,朝廷拿这些地方官员还是有办法,逼迫这些地方官员将羡余挤出来,在考成和京察的压力下是可能。
但是民间的欠的金花银、商税的,虽然也要催征,但是不能太过分,能够交上来来一部分就行了,不要逼得太紧,导致民变就不好了。
方从哲听完,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揭,递给吴道南。
“会甫,你看看。这是老夫给陛下的密揭。”
吴道南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方从哲在密揭里写得明白:金花银等,不必追太紧。催征的重点,是盐税羡余、商税、已征在官的钱粮,还有本色漕粮。这些能收上来,朝廷的用度就够用了,山东的灾荒也能顶一阵。
吴道南看完,点了点头。方从哲的意思,跟他的想法差不多。可问题是——朱翊钧怎么看?
方从哲又拿出一份奏疏,上面有朱翊钧的御批。
吴道南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朱翊钧的御批写得很长,可每句话都像刀子。
“金花银两系正供上用,且折纳甚轻,又分季征解,何尝重累小民?而势豪恃顽不纳,领解员役侵欺,节年积逋至一百六十一万。一加查核,辄称朝廷催科严急,鼓惑流言,敢行阻抗。乃以备边银两借供上用,国家常赋惠养奸豪,论我祖宗法度当得何罪?今次姑依拟补进,户部便行与各抚按官严督有司,照季完解。以前拖欠照考成簿对,依限完销。如有势豪抗拒侵欺,抚按官参奏拿解重处。抚按徇私怠玩,部科参来,以不职论!”
吴道南的手微微发抖。
朱翊钧的重点,不在漕粮,不在商税,不在盐课——在金花银。一百六十一万两金花银,要全数追缴,解入内承运库。
所以朱翊钧对于方从哲的奏疏予以严厉申斥,要求方从哲督促户部催征之前所欠的金花银一百六十万两,要求解运内承运库。
吴道南看了之后,也是半晌无言,原本内阁的想法是本色漕粮四百万石,一定是要足数的,因为这是对于京师安定,北方赈济最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予以重视,同时给地方官府施加强大的压力,要他们将自己的小金库掏出来,将挪用的朝廷钱粮补足。
对于其他的欠粮欠税等,则是采取谈判的方式,能够收回一部分是一部分,至少能够缓解朝廷现在的财政窘境,但是朱翊钧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朱翊钧首先关注的就是金花银,要求充实内承运库,方从哲和吴道南很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为外间所知,必然导致舆论大哗,不仅仅会使得地方对于朝廷的催征极为抵触,而且也会使得舆论对于朝廷很不利,更是对两位内阁辅臣的政治声誉极为不利。
催征为了缓解朝廷用度、救灾和催征为了充实皇帝的内承运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事情,本来之前因为矿税的事情,就导致地方官府和朝廷、皇帝的矛盾很大,这次再强行催征金花银,对于朝廷来说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对于此事,两位辅臣都是极为头大的,朱翊钧要求催征金花银,必然会引起地方的强烈不满,更加重要的就是会给东林党以口实,毕竟东林一向以所谓的君子自居,这个时候必会为民请命,到时候方从哲、吴道南就成为了逢君之恶的奸臣了。
虽然他们经常被骂,但是还不至于准备当严嵩那样的辅臣,再说了,就朱翊钧对内阁辅臣这个态度,恐怕就是严阁老复生也不敢帮朱翊钧背锅。
吴道南于是对方从哲说道:“元辅,此事绝不可行,如为外间所知,我辈与矿监税使何异?”
方从哲自然也是很清楚其中的风险,方从哲对吴道南说道:“此时我辈阁臣,当同心协力,内慰君上拳拳之心,外和朝廷纷扰之事也!”
说白了,就是和稀泥,和一把高水平的稀泥。既要让朱翊钧满意,又不能在地方真的整出民变来。既要催征到银子,又不能把锅背在自己身上。这泥,不好和。可不好和,也得和。
第155章 纷纷扰扰朝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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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纷纷扰扰朝堂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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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纷纷扰扰朝堂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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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纷纷扰扰朝堂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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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纷纷扰扰朝堂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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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纷纷扰扰朝堂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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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狄夷未可轻边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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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狄夷未可轻边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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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狄夷未可轻边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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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狄夷未可轻边鄙(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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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朝廷纷扰谋划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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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朝廷纷扰谋划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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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大僚点用辽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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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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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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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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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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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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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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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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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内外事体多纷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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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长剑已伏待东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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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长剑已伏待东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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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长剑已伏待东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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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长剑已伏待东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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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长剑已伏待东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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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风声鹤唳羽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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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风声鹤唳羽檄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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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风声鹤唳羽檄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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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纷纷奏疏多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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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纷纷奏疏多烦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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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暗流涌动风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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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天家何曾言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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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天家何曾言无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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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欲谋长远安边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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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风起云涌朝堂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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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
福王朱常洵的骄横,朱常洛早有耳闻。
但耳闻是耳闻,如今这道“没钱捐饷”的奏疏摆在案头,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朱常洛的太子之位已经稳固,朱常洵还敢这么干,不是蠢,是明着挑衅。
朱常洛于是召集讲官们商议。
刘一燝第一个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在抖:“福王豪富,冠绝诸藩!中州腴土不足,取山东、湖广田益之。又奏乞张居正没产,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银以自益。伴读、承奉诸官,假履亩为名,乘传出入,所至骚动。又请淮盐千三百引,设店洛阳与民市。中使至淮、扬支盐,乾没要求輙数倍。而中州旧食河东盐,以改食淮盐故,禁非王肆所出不得鬻,河东引遏不行,边饷由此绌。而今捐资助饷,言无银,岂人臣之所为哉!”
李腾芳却皱着眉头,缓缓开口:“殿下,福王一事,还是由陛下处置为好。”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明白李腾芳的意思。
朱常洵毕竟是朱翊钧的爱子。他虽然是太子,但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谨慎。继位之前就对兄弟动手,传出去,“苛待兄弟”四个字就能把人压死。
韩爌却不以为然:“福王如此藐视太子,若毫无反应,天下人又如何看待殿下?”
这话也有道理。忍了,太子的威严何在?不忍,又容易被人说成“刻薄”。
分寸,是关键。朱常洛让讲官们先去草拟奏疏,自己也在反复思量。
很快,李腾芳等人拟出了一份奏疏。朱常洛看后,眼睛一亮。
奏疏的核心思路,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替福王出钱:“请由儿臣代福王出五千两助饷银,以全兄友弟恭之意。”
这一招,把姿态做足了。不仅如此,奏疏中还“体贴”地建议:既然福王说庄田收不到田租,那些地留在手里也是鸡肋,还让福王枉担了“天下最富藩王”的骂名。不如将那些收不到租的土地还给百姓,既保全福王的名声,也免得地方骚动。
李腾芳在奏疏中说道:“地方骚然,民不堪命,王府军校倚势侵凌,轻则逼迫逃散,重则激生他变,佃户蓬飞萍散,绝意旧栖,流移者过半。异日人情骚动,相继逃亡,宁独佃种无人,租赋莫出,甚且穷而走险,借王国以发难端,岂非独王之事也?”
名为保全,实为削夺。名为兄友弟恭,实为釜底抽薪。朱常洛很满意。他略加修改,誊抄上疏。
朱翊钧收到朱常洛的奏疏,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他又让人把福王那道哭穷的奏疏拿来,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越气。这个糊涂东西!朱常洛的太子之位已经稳了,你还这么明目张胆地不给面子,是嫌命长吗?将来朱常洛继位,就你这个态度,不收拾你收拾谁?
朱翊钧正恼着,朝堂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
户科都给事中杨涟第一个跳了出来。
杨涟就立即上疏称:“向者福王具奏,欲拨给民地,河南百姓闻之惊慌纷扰至今未息,且河南、山东两省之地但有尺寸可搜括者无不搜括,其余尽属民间恒产岂可径夺,若必依原数取盈,非削一大郡不可,祖宗二百余年无此制度,此臣下之必不敢将顺,必不能将顺者也。即使皇上欲强为之,而百姓嗷嗷地方扰动,福王亦岂能安享之乎?今果明验矣!”
杨涟第一个跳出来打朱翊钧的脸,他认为之前朱翊钧为了给福王两万顷庄田,搜扩天下,搞得天下不宁,结果呢?福王就藩之后,收不到田租,这不是应了当年这些辅臣们的话吗?
所以大钧,你要听劝,不要给福王这么多庄田。
而后吏科给事中刘宗周也上疏称:“河南、山东、湖广尽被水灾,百姓淹没流离救死不赡,而王犹取田租,天下人且群起而指王为衅端,虽有庄田安得而享?甚若投献告讦,其端一启,海内民人都不聊生,贫者枵腹而思逞,中人局足而虑患,大奸攘臂而横螫,能诬之不能清之,能危之不能帖之。人心怨恨尚犹未息,乃亲藩之虎狼复飞而食肉,河南、山东业已见告矣,然犹未已也!下至马店、山厂、竹木等厂,计必有群小假威福而肆咆哮,举江北半壁之天下尽属藩使之鱼肉矣!”
群臣本来就一向对于福王极为不满,朱常洵还敢藐视太子令旨,真当大明朝廷都是死人啊!
给事中们率先冲塔之后,部院、地方官员也立即加入其中,户部山东司郎中陆大受上疏指出:“独福藩使通籍中左门,一日数请,朝上夕报可。四方奸人亡命,探风旨,走利如骛。而一闻捐资助饷,则曰乏银,如此是二万顷之庄田犹不足乎?臣不知王之意何如也!”
而深受福王府困扰的河南、山东等地的地方官也借机搞事情,纷纷上疏揭发福王府的恶行,指出所谓田租不足,根本就是扯淡,巡按河南御史过廷训就指出:“福藩田租足数之外,加添三倍,仍为未足,辄行墩锁拷挞,苦不可言!”
朱翊钧很清楚,福王这次是犯了众怒了,朝廷上下为了解决财政问题,都在想办法,各个派系为了此事都在妥协,凭什么就你朱常洵特殊?
而且在朝臣们看来,朱常洵当年就有觊觎储位的想法,现在又敢公然藐视太子令旨,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这次科道、部院、地方官府都纷纷表态,就是因为此事触及了大明朝廷的底线,朱常洵不是在和朱常洛作对,而是在和整个大明朝廷作对了。
朱翊钧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个儿子,是真的不让人省心。
李恩作为司礼监掌印,自然是劝慰朱翊钧道:“皇爷,福王殿下也是年少不知事,加以教诲,必然能够懂事的。”
朱翊钧苦笑着说道:“朕恐日后他怕是在洛阳待不住的。”
第260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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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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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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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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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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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令旨行来威权重(八)
而单纯从铸钱的角度说,好钱与坏钱的区别主要在铜料的含量和工艺、重量上。
按照现在大明市场上对于各种钱的分类,毕懋康指出,铜钱为三等,以嘉、隆、万三朝金背钱为第一等,火漆、璇边钱为第二等,洪武等本朝制钱和先代旧钱为第三等,至于民间所私铸的各种坏钱,百姓根本不愿意使用。
以铸钱最重要的铜料为例,洪武钱大约是每斤铜料铸钱一百六十文,而嘉靖钱是每斤铜料铸钱一百三十文,但是两者在民间的价值则差了能有两成之多,对于朝廷来说,必须要铸造好钱,才能够使得朝廷的钱法流通。
毕懋康给朱常洛的奏疏中说道:“追至我朝,虽设监铸之官,严盗铸之禁,广散钱之例。非不欲疏通,其法行之薄海然而江淮以北,行处尤多;江淮以南,行处渐少。如江西一省,惟宁都、石城、广昌二三山邑行之,其省会及诸郡邑,行之数年,辄复告罢。”
大明现在的情况本来就是钱法壅塞,如果朝廷在滥铸劣钱的话,将会使得朝廷的钱法受到极大的打击,这是绝对不行的。
毕竟在百姓心中,大明朝廷所铸造的钱一向质量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之民间所私铸的钱质量要好很多,私铸私钱,与大明朝廷所铸制钱最大的区别之处就在于铜钱铸造中铜、铅 金属的含量比例存在严重差别。为保证铜钱质地坚硬,在鼓铸铜钱时,大明朝廷规定铜、水锡一般是按六四等分比例,再略掺入少量其它金属。铅含量不可过多,否则所铸制钱易脆易碎。
毕懋康就向朱常洛陈奏道:“凡钱高低以铅多寡分,其厚重与薄削,则昭然易见。铅贱铜贵,私铸者至对半为之,以之掷地作金声矣。”
百姓们对于铜钱质量的高下还是很清楚的,毕竟这是他们日常所接触的东西,所以毕懋康认为,必须要铸造好钱,才能够维持百姓对于朝廷制钱的信任,以保证朝廷能够获得足够的钱息。
朱常洛对于此事也是深以为然的,要毕懋康先行铸造各种样钱,铸造好之后送朱常洛验看,同时朱常洛还命令刘若愚先解运一些倭铜来,让他们的工匠熟悉倭铜。
朱常洛现在既然有权力,自然是要使用的,他给总督仓场户部尚书张问达下达令旨,要他清理京通仓的储粮,准备发运辽东,以增加辽东镇的军储和马豆等物资,准备和建州部作战。
张问达的回奏让人心头一沉。
“京仓每年支放应二百三十余万石,见在五百八十六万一千五百余石,仅有二年之积。通仓每年支放七十二万余石,见在三十六万五千八百余石,不过半年之储。仓储空虚,以至于斯。运河日塞,盘剥艰难,每二石转运才得一石,脱巾屡见,漕粮拖欠数多。”
京通仓是京师的命脉,也是朝廷的压舱石。仓储如此空虚,一旦有事,后果不堪设想。
可漕运这种事,朱常洛现在管不了。朱翊钧给他的权力只是“辽东事务”,漕运牵涉太广,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只能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做事:令京通仓拨漕粮五十万石运往天津,待天气转暖,立即发运辽东。
他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辽东的形势正在急剧恶化。
阿敏通过李如柏传回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心惊。
努尔哈赤再次征讨野人女真,又收拢了数千精壮,全部编入八旗,亲自掌控。建州部日夜打造军器、操练兵马,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更麻烦的是天时。辽东去年遭灾,今年也不见好——万历四十五年冬季和四十六年春季,降雪极少,地里的墒情堪忧。旱灾的阴影已经笼罩在辽东大地上。
熊廷弼的奏疏印证了这些消息:“虏连岁受灾,恐欲纵兵入寇。宜急调诸镇援兵,以策万全。”
但朝堂上的反应,让熊廷弼大为光火。
兵部的态度很明确:不同意。
理由有三条。第一,建州部未必一定会入寇。第二,调兵就要花钱——行粮、赏赐、损耗,哪一样不是银子?朝廷的国库已经快被熊廷弼掏空了。第三,万一建州部没来,边将为了邀功,擅自挑起边衅,到时候骑虎难下,谁来负责?
朝堂上的大员们你一言我一语,把熊廷弼的请求批得体无完肤。
熊廷弼在辽东气得跳脚,可他也没有办法。
朱常洛看完这些奏疏,面色凝重。他知道朝堂上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他们不在辽东,看不到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他提笔给熊廷弼写了一道令旨。没有责备,也没有承诺调兵,只有几条扎扎实实的指令:
广布尖哨,加强对建州部动向的查探。抚顺、清河等重镇,加强防御,不得懈怠。
同时,朱常洛又催令遵化铁厂,加快向辽东解运军器。守城所需的火箭、震天雷、火炮,优先发运,优先装备到第一线。
兵力暂时不能大举增援,但朱常洛在现有条件下做了最大的调度。
他与蓟辽总督王象乾商议后,决定将原本驻扎在蓟镇三屯营的机兵提前调到永平——一旦辽东有变,可以立即出山海关驰援。
蓟镇精骑三千余,由原石塘路参将满桂统率。朱常洛奏请朱翊钧,升满桂为蓟镇中协副总兵,专领骑兵。又从蓟镇赏抚所得马匹和太仆寺的本色马中调拨战马,将满桂部扩充至五千骑,作为蓟镇援辽的先头部队。
山海镇总兵杜松也接到了指令:加强战备,随时准备集结所部,驰援辽东。
能做的一件件做了,不能做的,只能先放一放。
辽东事务,现在是朱常洛最担忧的事情,从万历四十三年以来,朱常洛做了不少事情,但是能否顶住建州部的反叛,现在还是一个问题。
朱常洛之前也和熊廷弼商量过此事了,奴酋拥众六万,想要一时剿除,是显然不可能的,对于大明来说,只要能够不让奴酋深入辽东劫掠,就已经算立于不败之地了。
第267章 专征萧鼓向辽东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召集了旗主贝勒和重臣们。殿中的气氛压抑而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年的年景又不好。
连续两年遭灾,对于建州部来说,已经不是“日子难过”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放在往年,年景不好未必是坏事。遭了灾,就开张做生意——去抢别的部落,去大明马市拿人参换粮食。建州人丁不多,靠抢掠和走私,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可现在不行了。
建州部的精壮人丁已经超过六万。人口急剧膨胀,需要消耗的物资也跟着翻了几倍。靠劫掠?能抢的都已经抢光了。除了叶赫部,女真诸部尽数被建州吞并。朝鲜倒是能抢,那是大明的属国,动了朝鲜,大明必不会坐视。叶赫部受大明庇护,建州再对叶赫用兵,大明一样不会坐视。
更何况,叶赫那点家底,根本喂不饱建州这条饿狼。
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只有一个对象可供劫掠了,那就是大明。
辽东镇有的是粮草、军械、人口。只要能突破边墙,进了辽东腹地,建州面临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努尔哈赤为这一天已经思虑了很久。朝鲜贫瘠,叶赫弱小,即便战胜了,也拿不到足够的物资。而且大明一定会援救。熊廷弼在辽东厉兵秣马,等的就是这一天。
只有先击败大明,才能谈其他的事。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本汗心意已决。今岁伐明。你们有什么说的?”
殿中一片沉默,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从大汗连续两年召集他们商议粮荒对策,从建州日夜不停的打造军器、操练兵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代善第一个站出来:“大汗既欲伐明,就早定方略,以图进取。”
其余贝勒纷纷应和,接下来是打哪里的问题。
努尔哈赤面前摊着一张粗陋的辽东地图,山川城池的轮廓画得十分简略,但关键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费英东被点了名。他追随努尔哈赤征战多年,战功赫赫,谋略过人,是大汗最倚重的重臣之一。
费英东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一处。
“大汗,如欲伐明,必克抚顺,而取沈阳。”
抚顺。大明在辽东的重要据点,位于浑河北岸,北依长白山余脉,南接辽东腹地——是连接建州女真地盘与辽沈平原的必经之路。不拿下抚顺,建州大军连辽河平原的门都摸不到。
更重要的是,抚顺是马市所在,商贾云集,仓储丰实。攻克抚顺,不仅能打通进入平原的道路,还能夺取城中积存的粮草军资,一举两得。
从抚顺南下,便是沈阳中卫城。沈阳的屯粮更加丰厚,地形平坦,便于建州大军行动。
费英东认为建州部要进攻大明,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克抚顺,然后从抚顺进攻沈阳,这确实是最便捷的道路,抚顺城正西距沈阳城八十里;西北距开原、西南距辽阳各约二百余里,南面是东州堡、马根丹、清河、碱厂、叆阳等城。是大明在辽东的重要据点。
因为从地形上来说,建州部所生活的地盘,就是在哈达岭、龙岗山、长白山三山之中,而辽东镇则是在辽河平原上,大明为了防备建州部,在这里依据地势,修筑了边墙和边堡。
负责防御建州部的是大明的辽阳协守副总兵,下辖:镇城1座,辽阳城;8个卫中设有2座独立卫城,海州卫 城、沈阳中卫城;所城2处,抚顺所城、蒲河所城;堡城46座,关隘6座,驿站15个。
而能够从建州部走大路到沈阳、乃至于辽阳的,就只有一条道路,从抚顺到沈阳,路途最短,地势最平坦,便于大军行动,在辽阳以东,是长白山脉余脉,山高林密、河谷纵横,边墙多依山势而建,以石墙、山险墙为主,虽然驻守的官军不多,但是凭坚防御,对于建州部来说还是很麻烦的。
而且这些边堡之中,也没有什么粮食、物资,对于建州部来说既难以攻取,收获又很小,得不偿失。
费英东说完,何和礼等人纷纷点头。何和礼补充道:“取抚顺、沈阳,最为便捷。我兵易入,大明追之也难。”
从建州到抚顺,路途最短,地势最平坦。大军行动便捷,补给线也容易维持。而大明要想增援,得从辽阳、广宁调兵,这都需要时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这条路线是天赐良机。
努尔哈赤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熊廷弼岂会不于抚顺设防?”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熊廷弼。这个名字,在建州高层中已经成了绕不开的魔咒。
此人在辽东一年多,修边墙、整军伍、肃贪腐、储粮草,把辽东镇的脊梁一根根接了起来。建州安插在辽东的探子被拔除了不少,现在连城里的虚实都摸不清楚。
努尔哈赤扫视殿中,缓缓说道:“熊廷弼不是之前的那些废物。他在抚顺必然重兵设防——抚顺城,恐怕不好攻取。”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费英东看着地图思索良久,缓缓抬起头。
“大汗,”他的声音沉着而坚定,“抚顺不好攻,也要攻。不取抚顺,大军无路可出。熊廷弼再厉害,抚顺城也只有那么大,兵再多也摆不开。我建州精锐,以一当十。只要大汗决断,费英东愿为先锋。”
代善也站出来:“大汗,熊廷弼虽能,辽东官军终究是官军。他们守城尚可,出城野战,不是我建州铁骑的对手。”
何和礼点头:“大汗,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等熊廷弼来打,我们自己就先饿垮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努尔哈赤身上。
努尔哈赤沉默了许久,再次抬起头,眼中已没有犹疑,只有决绝。
“传令。备粮草、整军器、集结人马。”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开春之后,择机伐明。”
第268章 专征萧鼓向辽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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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专征萧鼓向辽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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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专征萧鼓向辽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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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专征萧鼓向辽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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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专征萧鼓向辽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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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筹谋算计辽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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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鏖兵浑河血战急(六)
戚金命令官军加快动作,迅速击溃当面的建州部士卒,这样才能够保证官军能够及时支援主力,所以戚金向各部下达了死命令,靠前进攻,火铳手抵近十步开火,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增大杀伤力,对于火铳来说,二十步和十步的区别并不大,而是为了增加对于建州部的威慑力。
除此之外,官军的长枪手也以队为单位散开,对于仍旧负隅顽抗的建州部予以打击,支援杀手队和火铳手,用密集的长枪击垮建州部士卒的抵抗意志。
额亦都虽然知道大势已去,但是仍旧率领自己的亲兵等数百人负隅顽抗,戚金见状,立即将火铳手集中起来攒射,额亦都在最后关头,还是表现出了女真人勇敢,率领自己的部下向官军火铳手发起了冲击。
戚金见状,对李如柏说道:“彼辈勇则勇矣,然无甚用处。”
官军火铳手齐射之后,建州部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不甘的倒在了官军的阵前,这位建州勇将,努尔哈赤的左膀右臂,追随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的五大臣,死在了这浑河北岸。
戚金立即收拢部队,准备从侧翼支援熊廷弼的官军主力,而努尔哈赤与官军主力的交战,也已经到了极为激烈的程度。
首先接战的就是贺世贤所率领的官军前锋,他们与努尔哈赤的两黄旗精锐接战,贺世贤以披甲骑兵掩护,轻骑在后以弓箭驰援,这些日子贺世贤多次和建州的哨骑交锋,对于建州骑兵的战术战法也是比较熟悉的,建州部对于官军骑兵威胁最大的就是建州部的硬弓。
不过贺世贤和杜松等人也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就是将官军所用的线枪截断,作为骑兵的投枪使用,贺世贤很清楚,建州部的重箭射程不远,往往要在极近的才会施放,基本上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在杜松的建议下,官军的披甲士卒就不必携带弓箭了。
他们只用携带三支用线枪截短后制成的投枪,线枪,又名透甲枪,以其细长尖利的枪身与强大的穿透力而着称。在战场上,线枪可轻松刺穿敌甲,直取敌人要害。官军所用线枪,枪头长二尺,截面呈菱形,枪锋及刃部为钢制,具有较强穿透力,枪头结构为锋用钢三寸,左右刃用钢,一尺以下皆铁。
官军的骑兵借助马力,膂力强的士卒能够轻松将投枪投掷到五十步的距离,所以不光是官军的披甲骑兵,熊廷弼将官军大明的枪头改装成投枪,给官军骑兵各部中膂力强的士卒装备起来。
而贺世贤率领官军骑兵冲击建州部的两黄旗精锐,在贺世贤的指挥下,官军抢先以投枪攻击两黄旗的建州骑兵,而在身后的官军轻骑则是抛射箭矢,由于建州部甲胄装备量大,所以官军轻骑兵也换上了重箭头的三棱破甲箭。
官军的投枪确实对于建州骑兵构成了极大的威胁,这些投枪的重量远远不是建州部的弓箭所能够比拟的,而投枪显然比建州部的弓箭更加便捷,而且杀伤力更强,这些凭借马力被官军投掷出去的投枪,给建州部的骑兵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尤其是前排的建州精骑,遭到了很严重的打击,不仅冲锋的势头为之一顿,而且阵型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官军弓箭的打击目标也不在骑兵身上,而是在建州部的战马上面,官军带着倒钩的破甲箭,给建州部的战马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大量的战马吃痛,使得建州骑兵难以操控战马。
这些都使得建州部在刚刚接战就遭受了很沉重的打击,当然官军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建州部的弓箭确实对官军构成了极大的威胁,除了近距离直射之外,抛射的重箭对于官军的轻骑也造成了极大的损失。
不过官军预想中的骑兵近战并没有发生,两黄旗的精骑显然不愿和官军近战,他们之前就吃过官军披甲骑兵的大亏,所以在放箭之后,他们准备向官军的两翼包抄,继续用弓箭打击官军。
而贺世贤也发了狠,既然建州骑兵想要玩这个,那贺世贤干脆率领官军前锋直冲努尔哈赤的中军,看建州骑兵救不救。
而在左翼的满桂很快就在和建州部骑兵的对决中取得了优势,原因也很简单,蓟镇精骑优先得到了遵化铁厂的钢制甲胄,防护力很强,而蓟镇精骑的战马也可以长期食用精料,马力也远远强于建州部。
再加上满桂部中有不少的蒙古人,他们精于骑射,战斗力十分之强悍,在马术和装备上是对建州部构成了优势的,尽管建州部的弓箭威力巨大,但是满桂部射速更快,满桂本人更是其中好手。
满桂是宣府卫的鞑官出身,满桂年纪稍长一些时,便善于骑马射箭,入伍后每次参战,都斩首、截耳不少。按照官军中的规定,斩获敌人一颗头颅,就可授任官职,否则就赏给白银五十两。满桂屡次拿到赏金,却没能得到一官半职。年近三十,才当上总旗。又过十年才当上百户。后来经几次升迁做到潮河川守备。
直到王象乾总督蓟辽的时候,才发现了满桂,向朝廷多次举荐,满桂才得以升迁到蓟镇中军参将,掌管蓟镇精骑,满桂所指挥的蓟镇精骑先以密集的弓箭射击建州部的战马,然后直接贴上去近战肉搏,满桂一马当先,率领官军突入阵中。
而熊廷弼和张承胤所在的中军,也在稳步向前进,形势对于建州部是极为不利的,尤其是贺世贤部,在他的带领下,官军精骑直冲努尔哈赤的中军,费英东等人都赶紧劝说努尔哈赤躲避。
这个时候努尔哈赤说道:“老夫戎马四十载,岂能退缩,不过明狗骑兵,本汗有巴牙喇,何惧明狗?”
努尔哈赤确实现在还是有些底牌的,他的底牌就是护卫在他身边的巴牙喇精锐,这些都是整个建州部中的选出的精锐,战斗力极强。
第305章 鏖兵浑河血战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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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鏖兵浑河血战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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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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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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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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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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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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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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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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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边鄙朝廷事纷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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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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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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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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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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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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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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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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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用武辽东报君恩(八)
在两军交战的阵前,到处是战死和重伤的士卒,除了刀枪等冷兵器所造成的创伤之外,官军的火铳与建州部的弓箭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这些兵器所造成的伤口虽然看似没有冷兵器所造成的残肢断臂看起来残酷。
但是无论是已经死亡还尚未冷却的尸体,还是有重伤待死的士卒,尤其是被官军的火铳射中头颅的尸体,铅子巨大的动能往往将这些士卒的头颅削去部分。
已经死亡的尸体暴露在疆场之上,粉嫩的脑组织仍旧在微微颤动,虽然已经死亡,但是不甘的身躯仍旧在不时的扭动,似乎想要摆脱最终的结局。
而在抚顺城下的大营之中,祖大寿也率领抚顺守军猛攻建州部的大营,这次祖大寿是发了狠的,在祖家的家丁率领下,抚顺守军猛攻建州部大营,尽管岳托得到了巴牙喇兵的支援,但是守卫大营的建州部士卒本来就是建州部的老弱,战斗力不强。
在祖大寿近乎亡命的进攻下,建州部的大营多次告急,祖大寿甚至将守城用的弗朗机、震天雷、百虎齐奔箭等带了出来,官军甚至将佛郎机顶在了建州部的大营门口施放,至于震天雷什么的,更是被投掷进大营之后。
岳托不得已再度向努尔哈赤求援,这次努尔哈赤没有派出巴牙喇兵去支援,而是命令莽古尔泰率领本旗部分兵力去支援,同时将指挥权交给扈尔汉。
而戚金也命令杀手队投掷震天雷以压制建州部的冲锋,不过建州部锐兵密集的箭雨使得投掷震天雷的杀手队士卒伤亡不小。
而在背后紧密观察战场形势的努尔哈赤说道:“彼辈技穷矣!”
努尔哈赤命令将巴牙喇兵投入战场,在努尔哈赤的心中,官军一向不擅长近战肉搏,戚金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如此,官军使用各种军器和战术,目的就是为了将建州部拒止在三十步之外。
这样既可以有效的发挥官军火力优势,又可以避免遭受建州部的近战打击,所以努尔哈赤制定了相应的战术,就是顶着官军的火力,用死兵大量的伤亡,拉近和官军之间的距离。
然后再以锐兵用密集的弓箭压制官军的远程火力,为巴牙喇兵的突击创造条件,在努尔哈赤看来,只要巴牙喇兵发起冲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官军步卒的近战能力不如建州部,只要能够近战肉搏,就一定能够击溃官军的。
不巧的,戚金已经等待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很久了,见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动了之后,戚金立即命令石柱土司兵与浙兵一道,发起冲击。
石柱土司兵一共六千人,这支部队挂帅的是秦邦屏,带秦良玉之子马祥鹏、弟秦民屏出征,部队约三千余人。酉阳土司是冉跃龙,此时派其弟冉见龙、侄冉文焕负责,人数大约也三千左右。
再加上浙兵三千余,和各镇精锐家丁一千余,一共一万人,突然向建州部发起了反冲击,这一万人都是官军中的精锐,同时为了保障他们的甲胄,不仅仅将遵化铁厂转运而来的而来甲胄都调拨给了他们,同时熊廷弼还收罗官军的甲胄,保证这些精锐有双层甲胄可用。
已经各官军激战多时的建州部锐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连同死兵被秦邦屏等人冲了回去,甚至连带着建州部本来就有些动摇的死兵再度向后退却。
统帅巴牙喇的费英东命令巴牙喇兵见状,直接将这些退却的士卒斩杀,同时以白巴牙喇冲锋,红巴牙喇以弓箭掩护,这也是巴牙喇兵的常规战术了,一般巴牙喇兵五十人为一队;前二十人披重甲,持戈矛;后三十人披轻甲,操弓矢。每遇敌,则两人跃马而出,观阵虚实,然后四面结阵驰击,百步之外,弓矢齐发。
不过这次由于是步战,所以建州部也没有用骑兵试探,而戚金的命令也是很简单的,盯死建州部的白巴牙喇兵,只要重创白巴牙喇兵,奴酋短时间内就恢复不了元气。
整个建州部现在的白巴牙喇兵尚且不足两千,只要能够杀伤一半,奴酋绝对受不了的,而在白巴牙喇兵出现的时候,官军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两军的目标都是非常之明确的。
而秦邦屏也大声喊道:“经略有令,斩白甲兵一名,赏银三十两!”身边的亲兵也大声重复,这使得土司兵的士气大振,而由辽东参将赵梦麟所指挥的两镇家丁,则是掏出了早就上弦好的强弩,对准建州部的白甲兵一顿攒射之后就发起了突击。
赵梦麟的侄孙千总赵率教更是神勇无比,寰重甲,挺枪率部破阵,两镇家丁紧随其后,狠狠的和建州部的白甲兵撞到了一起。
两边都是各自的精锐,见面自然是不必多言,建州部的大斧、骨朵,官军是长枪、铁鞭、狼牙棒等兵刃,重甲步卒之间的战斗,更加纯粹,双方士卒都是见面就下死手,没有半点虚招。
尤其是在土司兵上前之后,战斗就更加血腥了,他们在官军的家丁之后,用长枪攻击建州部的白甲兵,而家丁和浙兵们则是三五成群,和建州部捉对厮杀。
这些日子戚金一直在训练石柱土司兵和浙兵、家丁的配合,现在终于见到了成效,石柱土司兵以队为单位,在自己头领的带领下,发现建州部巴牙喇有结阵对抗的趋势,就以长枪攒刺,将巴牙喇兵的阵型加以破坏。
而浙兵和家丁就立即上前,以三才阵与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作战,始终保持人多打人少,建州部的巴牙喇确实神勇,但是也做不到一面防止石柱土司兵的长枪,又防止浙兵的刀牌,还有两镇家丁的钝器,费英东也立即还以颜色。
他组织后方的红巴牙喇兵放箭,试图以密集的弓弩,打散官军的长枪结阵。
戚金自然是不干,官军的先以混元神火球攻击,然后直接命令全军压上。
第323章 幸得壮士全师胜
努尔哈赤在紧密的观察着现在战场的形势,熊廷弼也在观察着现在战场的形势,熊廷弼很清楚,想要一战消灭建州部的主力是不现实的,但是必须要重创建州部的核心,也就是巴牙喇兵,这是努尔哈赤能够在建州部建立和巩固其统治的重要工具。
只要将其巴牙喇兵予以重创,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他在建州部的威信就会遭到重创,这点熊廷弼是很清楚的,这也是熊廷弼此战的主要目的,大明需要时间,只要能够一战重创建州部,就可以为大明在辽东赢得时间,为朝廷加强辽东做准备。
而现在戚金部已经发动了进攻,和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交战了,熊廷弼认为必须要给予戚金部有力的支援才行,熊廷弼向张承胤下达了命令,率领官军骑兵冲击努尔哈赤所在的建州中军。
熊廷弼这么做的目的是很明显的,第一就是提振官军的士气,以进攻建州部中军的形式,支持戚金所统帅的官军中军。
第二一点就是牵制努尔哈赤身边的建州精锐,现在努尔哈赤手中还有数千建州骑兵,必须将其牵制住,才能够防止其成为战场上的变数,这点熊廷弼是非常有数的。
张承胤自然是很清楚其中风险,努尔哈赤身边还是不下五千骑的,而张承胤的手中只有六千骑,但是努尔哈赤身边是有巴牙喇的,张承胤并不占优势,不过张承胤还是率兵发起了冲击。
官军骑兵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直指努尔哈赤所在,努尔哈赤毕竟是有丰富战场经验的老将,他当即命令扈尔汉率兵前出抵御。
而在现在官军的阵前,不管是建州部还是官军,都已经陷入了苦战之中,建州部的巴牙喇兵确实是很强悍,但是毕竟人数不占优势。
尤其是戚金将官军的火铳手下放之后,对于建州部来说痛苦的时候才来了,戚金并不是将火铳手当杂兵冲上送死,戚金很清楚,面对建州部的巴牙喇兵,这种做毫无意义。
戚继光对于火铳有很精当的评价:“火器发后,即当以冷兵接战,不可恋放。”
原因其实是非常之简单的,火铳手的近战能力很差,决不能近战,所以打完之后必须以杀手队掩护火铳手,而同时官军原本的火铳排枪战术也无法实施了。
因为这个时候官军的杀手队已经在火铳的火线上去了,这个时候在用排枪射击,肯定是会伤及自己人,所以无法使用排枪,但是并不意味着无法使用火铳。
戚继光之前对于这种情况也做了解释,在大军已经接战之后,就不能再维持庞大的纯火器阵容,而是要将火铳手分散到杀手队之后,为杀手队提供掩护。
这对于军队的组织性是有很大的要求的,火铳手必须在自己各级军官的带领之下,从一个紧密严整的方阵,分解为以队、旗等较小的单位,同时前出到杀手队之前,由火器队和杀手队配合,这对于基层军官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一旦这么做的,即便是戚金自己,也很难再将部队集中起来,但是戚金还是下达了命令,他对于自己麾下的蓟镇机兵还是很有信心的,不光是因为他们经过了艰苦的训练,同时也是因为这些蓟镇机兵的兵员素质,他们都是延绥等镇的军官舍人子弟和军余子弟所组成的。
从小就出入军营之中,对于官军的各种旗号、金鼓极为熟悉,同时延绥等镇之兵本来就以耐苦战而闻名,再加上在平时戚金已经多次演练过这种战法了。
火铳手解散之后,各自按照方位在杀手队之后列阵,掩护杀手队,而杀手队的官军也要保护火铳手不受对面近战步卒的压迫。
同时戚金首重官军中的号令金鼓,要求所有的士卒都必须熟悉并且只听号令。
这点戚继光也曾经阐述过其中的重要性:“凡你们的耳,只听金鼓,眼只看旗帜,夜看高招双灯,如某色旗竖起点动,便是某营兵收拾,听候号头行营出战。不许听人口说的言语擅起擅动;若旗帜金鼓不动,就是主将口说要如何,也不许依从;就是天神来口说要如何,也不许依从,只是一味看旗鼓号令。兵看各营把总的,把总看中军的。如擂鼓该进,就是前面有水有火,若擂鼓不住,便往水里火里也要前去;如鸣金该退,就是前面有金山银山,若金鸣不止,也要依令退回。肯是这等,大家共作一个眼,共作一个耳,共作一个心,有何贼不可杀,何功不可立?”
同时在平时的训练中,戚金就首重军法,使得蓟镇机兵唯命是从,不敢违犯军法,所以在戚金的将令之下,官军火铳、杀手队、长枪各自分解,配合作战。
这样做除了使得官军的火力增强,长短兵器配合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优势,就是官军得以散开,以减少建州部弓箭对于官军的伤害。
之前官军以紧密的队形列阵,固然是能够发挥集中火力的优势,但是也存在目标太大,被建州部弓箭手集火攒射,给官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所以戚金才选择了解散官军大阵的决定,这样一来,官军以哨、队为单位,与建州部的精锐作战。
而张承胤所率领的官军骑兵,也已经与扈尔汉接战,这次官军骑兵采取了亡命的打法,以披甲骑兵在前,轻骑兵在后,骑弓攒射之后就直冲奴酋之所在。
这些官军骑兵们自然是想要建立奇功的,而扈尔汉所统帅的建州部骑兵,自然也不会和官军客气,双方都以弓箭对射之后,官军骑兵主动发起了冲击,骑兵之间作战,往往很少短兵相接,一般都是以弓箭角逐胜负,短兵相接一般发生在追击之中。
但是这次官军不惧伤亡,顶着建州部的强弓冲击,使得一向以勇悍闻名的建州部也有些胆寒,尤其是官军中的鞑官、夷丁等,仗着马术精湛,甲胄精良,持长兵突入建州骑兵阵中。
第324章 幸得壮士全师胜(二)
张承胤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进攻建州部的中军,使得努尔哈赤无法支援费英东,所以官军骑兵的进攻格外凶悍。
不过扈尔汉也是建州部勇将,何况这次更是担负着保护努尔哈赤的重任,自然是率兵与张承胤相持。而在官军主力与建州巴牙喇兵交战的战线上,激战仍在继续。
官军与建州部的步卒的交战越发的血腥,官军以长枪拒敌,杀手队迎敌,然后用火铳在近距离攒射,即便是建州部的重甲也无法抵挡官军鲁密铳在十步之内的射击。
但是建州部也不是好相与的,建州的白巴牙喇兵给官军的杀手队造成了极大的伤亡,而在其后的红巴牙喇兵以弓箭压制官军火铳手,每分每秒都在伤亡。
现在所有的谋略都已经失去了任何作用,不管是对于官军还是建州部来说,现在最大的目的的就是干死面前的敌人再说。
在前军指挥石柱土司兵的刘綎也在仔细观察建州部,他之前没有和女真人交手过,但是现在刘綎对于建州部的悍勇还是有了一些了解。
刘綎是官军的勇将,以勇悍闻名,大家最熟悉的就是他手中轮转如飞的镔铁大刀,但是刘綎更是大明官军中以智谋出名的大将,时人评价他性机警,多权诈,外自巧饰,自奉甚约,能禁戢兵卒,甚至将他和戚、李二将相提并论,称夫少保无勇功,宁远无智名,惟将军兼总其长。
同时刘綎麾下的家丁数量也不少,万历四十四年移镇四川,后以军政拾遗,革职回南昌。不予归饷,道穷路囧,空腹而归。沿途典当衣甲兵器,帐下家丁多散去,或寄在他将名下,仅余七百。以废置归家,时情落落,家飡无几,髀肉生厌,无往昔壮志。
即便是刘綎最落魄的时候,尚且有七百余家丁愿意跟随于他,可见刘綎的个人魅力,当然,刘綎的家丁本身也很独特,刘綎的家丁中,有不少是倭丁,也就是之前他在朝鲜所俘虏的倭人,还有一些西南少数民族的家丁。其麾下有各种的奇人异士。
刘綎的家丁统领,也是刘綎的义子刘招孙。本来是罗崇奎的家僮,刘綎见到后觉得是异人,以名马换得,之后常常跟着刘綎征战。
宁夏之役,刘招孙眼睛中了流矢,战场上仓促不便拔出,便用衣线绑着箭尾,与己方的箭连在一起,开满弓反射,带动流矢拔出。而眼球也从眼眶中脱落,所以刘招孙一眼失明。
刘綎亲自给他敷药,说:“真不愧是我的儿子!让你世世代代姓刘,与我的子孙为同辈。”
刘綎喜欢招揽这些人,但凡见到技勇、体力过人的豪杰,不论对方身份贵贱,都与之结交,深怕怠慢了他们。所以门下得到了许多人才。纵使只有一点偷鸡阉猪的能力的人,也未尝不收纳蓄养。
其中,可担任偏裨的人才,则给与他们“刘”姓,以儿子称呼;通晓书史、占卜、能会计、知道四方险要道路,可以作为向导的人,以宾客身份花钱供养他们。
这次援辽,刘綎也将自己的家丁都带上了,眼下官军以建州部苦战,刘綎在阵前仔细观察之后,向戚金请令率领家丁冲击建州部的,他认为建州部的白巴牙喇兵和红巴牙喇兵、锐兵、死兵之间的战斗意志差距还是非常之明显的。
尤其是私兵,虽然勇悍不下巴牙喇兵,但是缺乏战斗意志,只要能够加以冲击,就能够破其一点,然后动摇整个建州部的战斗意志。
这点得到了戚金的赞同,现在两军相持,谁能够先破局,谁就能够取得战场的主动权,这点戚金是很清楚的,刘綎的家丁,确实是可以作为一支奇兵使用,因为戚金很清楚,刘綎麾下的家丁多奇人,也许会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刘綎得到戚金的将令之后,当即准备家丁冲锋,以刘招孙为先锋,自己亲率家丁出战,而他麾下的倭丁也准备好了,刘綎麾下的倭人,除了鸟铳手之外,还有一些善于使用长刀近战的倭人武士,其实刘綎很清楚,这些倭人并不是建州部精锐的对手。
但是倭人的甲胄和装具非常之夸张,初次遭遇的时候,往往能够先声夺人,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当年援辽东征的时候,祖承训第一次遭遇倭人,也被吓了一跳。
除了这些倭人之外,还有就是刘綎在西南从招募的各种少数民族的士卒,他们大多擅长使用药箭,箭镞上涂有剧毒,这些也能够对建州部造成极大的心理震慑。
在准备好之后,刘綎就指挥自己的家丁发起了冲击,刘綎所选择的突击位置是极为刁钻的,在建州部死兵和锐兵的结合部,刘綎很清楚,这些死兵连续遭遇打击,士气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崩溃,主要惧怕建州部严酷的军法。
而刘綎自然是要给这些死兵最后一击,刘綎一辈子都在和这些蛮夷打交道,不管是贵州、云南、四川、辽东、宁夏的蛮夷,刘綎都见识过,他很清楚,这些蛮夷虽然悍勇,但是一旦士气崩溃的话,兵败如山倒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而现在建州部的死兵,就是整个战场的破局点,刘綎和他的家丁,就是点向这个破局点的一根金针。
刘綎和他麾下的家丁发起了冲锋,当建州部的士卒们看到这些人极为诡异的造型之后,心中大骇,建州部信奉萨满,这些倭人搞得神神鬼鬼的,确实是比较吓人,尤其是这些建州死兵,更是当即就往后退却,不愿与之交战。
但是虽然就是凌厉的弓箭,重申了建州部的军法,不进,则死。
建州部的死兵只能硬着头皮迎战,而紧随其后的就是刘綎部的药箭,这些用木弩所发射的药箭,射入建州部死兵身上,很快就造成了四肢麻木等情况,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因为弩箭,而是有妖术,这下这些死兵当即大呼小叫起来。
第325章 幸得壮士全师胜(三)
刘綎确实是看准了建州部的软肋,和所有的蛮夷一样,建州部确实非常悍勇,但是作为军队,他们缺乏韧性,建州部已经在其中是佼佼者了,努尔哈赤毕竟以严苛的军法和自己在整个女真诸部之中极高的威望组建起了一支极为强大的军队。
建州部的军队,既保留了这些化外蛮夷的悍勇,同时也具备相当的韧性,不夸张的说,这是刘綎从十三岁从军以来所见过最为难搞的蛮夷。
但是是蛮夷就是蛮夷,轻进易退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事情,这点刘綎是很清楚的,而且这次努尔哈赤所犯下的最大的失策,就是让死兵冲阵。
努尔哈赤也一样被他的军事经验所欺骗了,努尔哈赤之前所面对的敌人,都是女真诸部,和这些女真部落作战,短促激烈是主要的特点。
所以死兵很好用,建州部在和其他女真部落作战中所得到的经验就是以勇悍的死兵迅速摧垮对手的士气,然后再以巴牙喇等精锐掩杀,取得大胜。
这种经验对于女真诸部来说是很有效的,但是对于训练有素的官军来说就未必有效了,如果是之前的辽东官军,仅仅依靠家丁作战,士卒器甲不全,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建州部确实可以依靠这种方式取胜,只要能够战胜官军的家丁,建州部就能够取得胜利。
但是现在建州部面对的是经过整训和加强的官军,尤其是戚金部,经过严格的训练,擅长大兵团作战,同时具有很强的韧性,再以死兵冲阵,就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情了,在刘綎看来,努尔哈赤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在战斗一开始的时候就将建州部巴牙喇兵投入战场。
用建州部韧性最强,战斗力也最强的巴牙喇兵消耗官军的锐气,然后再以死兵冲锋,这样才能够对于官军构成最大的杀伤。
但是努尔哈赤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这就给了刘綎机会,在刘綎率领自己的家丁猛冲建州部的死兵并且造成了建州部的死兵动摇之后,戚金自然是果断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将自己最后的预备队投入了战场,然后将战场上的官军下达了突击的命令。
建州部的锐兵等也在竭力制止死兵的溃逃,但是他们看到刘綎家丁这种怪异的装束也是大为惊骇,然后被这些倭人近身,再加上戚金将预备队投入进来,使得刘綎能够迅速扩大缺口,追击这些溃散的建州死兵,从而动摇整个建州部的军阵。
在前指挥的费英东自然知道大势已去,这个时候要是不撤的话建州部的士气可能进一步的崩溃,现在死兵的溃散还没有影响到巴牙喇,建州部还可以依靠这些巴牙喇兵收拢部队,不至于出现崩溃的局面。
在费英东的指挥之下,建州部与官军开始脱离接触,同时抽调一部分巴牙喇斩杀退却的死兵,整肃军纪,而戚金也是在整顿官军,并没有追击建州部,并非戚金不想追击,官军现在也是精疲力尽,能够维持军阵严整,对于建州部加以威慑,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费英东一面收拢部队,一面向努尔哈赤奏报相应的情况,努尔哈赤自己也是战争经验极为丰富的人,当然知道费英东此举是极为明智的,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建州部的主力是有崩溃的风险的。
费英东此举也是为了保全建州部的主力,但是这就意味着建州部在此战中已经失败了,而熊廷弼则是急忙给张承胤下达命令,要他立即撤兵,熊廷弼很清楚,现在努尔哈赤急于召回场子,而和他最近的张承胤部无疑是最为危险的。
熊廷弼当机立断,命令将官军各部收拢,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努尔哈赤的反应是很快的,几乎在得知费英东撤退的同一时间,努尔哈赤就命令自己麾下的剩余兵力加入对张承胤的战斗之中。
努尔哈赤很清楚,现在官军已经没有进攻能力了,戚金部虽然获胜,但是一样遭到重创,无法支援张承胤部,所以建州部将张承胤死死纠缠住,一定要重创张承胤部,才能够稍微挽回自己的面子。
熊廷弼也知道事情紧急,他当即将自己的经略标营一千余人也派出去为张承胤解围,同时命令满桂、戚金等部向张承胤部靠拢,给建州部施加压力。
而在努尔哈赤加码之后,张承胤的压力是极大的,何和礼亲率努尔哈赤身边的护军直奔张承胤,而张承胤的亲兵也在拼死护卫,尤世功率领经略标营赶来解围,但是何和礼率领建州骑兵死死咬住张承胤部。
同时何和礼命令建州士卒以弓箭攒射张承胤所在的位置,张承胤身中四箭,幸得官军甲胄质量好,同时亲兵拼死保护,才得以脱险。
何和礼见张承胤负伤,再加上尤世功已经赶来解围,官军主力也向这边运动了,就没有再继续进攻了,努尔哈赤则是在收拢自己的兵马之后,率军主动撤离。
而祖大寿在听到前方的金戈之声减小之后,也当机立断,迅速撤回抚顺城,据城坚守,不给建州部任何可乘之机。
总的来说,官军虽然损失颇大,但是此战对于建州部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官军提督张承胤、总兵杜松、参将贺世贤等人重伤,游击以下军官阵亡数十人,辽东镇精骑十丧其四,援辽各部也都遭到重创。
官军总计损失一万一千余人,斩获建州首级二千六百级,建州部的损失肯定是远远大于此数的,因为建州部带走了部分尸体,同时也有大量的首级因为各种原因被马踏或者火器损坏,无法提取,戚金等人估计,建州部的损失在八千左右。
熊廷弼当日就向京师报捷,官军野战大胜建州部,现已逼近抚顺,准备解抚顺之围。
而在朝廷上,则是正在开始新一轮的明争暗斗了,尽管辽东危急,但是大明朝廷内部的斗争也从未停止。
第326章 幸得壮士全师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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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幸得壮士全师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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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帑银支绌臣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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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边阃重务阁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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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边阃重务阁部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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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边阃重务阁部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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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盐利干系军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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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盐利干系军国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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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朝局边鄙两相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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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朝局边鄙两相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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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朝局边鄙两相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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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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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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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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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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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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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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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干吏难觅托腹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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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各怀鬼胎朝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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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各怀鬼胎朝廷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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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各怀鬼胎朝廷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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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各怀鬼胎朝廷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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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南北事务多纷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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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姑苏云动京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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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姑苏云动京华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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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姑苏云动京华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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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姑苏云动京华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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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姑苏云动京华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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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姑苏云动京华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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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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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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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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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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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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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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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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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星暗风急帝星晦(八)
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重要的事情就是处理朱翊钧的后事,议定谥号等事情,然后就是即位,所以在这个时候,一切以稳定为主。
对于朝廷上的各派政治力量,这个时候朱常洛主要采取拉拢的手段,以稳定朝廷的局面,之前朱翊钧已经起复了原首辅叶向高入阁,朱常洛再次下达令旨,以遗诏催促叶向高尽快入阁,同时起复原阁臣吴道南入阁,先将内阁的班子和部院班子组建起来。
同时就是考选行取御史了,由于朱翊钧厌恶言官,所以现在都察院缺乏御史,尤其是巡按御史,对于澄清地方吏治还是有作用的,所以朱常洛首先就是命令吏部尚书申用懋和侍郎李腾芳考选行取御史,同时向各地派出巡按御史,巡按御史必须要有地方行政经验,先以澄清吏治为主。
还要将在京师等候授职的进士们立即予以安排,首先就是地方的亲民官,将滴管官府重新整顿起来。
而在礼部尚书孙如游和顺天府的组织下,京师官民百姓也齐赴午门劝进。
礼部进劝进表称:“天佑君师,受命叶河清之应;运钟神圣,绍休衍川至之符。率土改观,普大胥庆。钦惟大行皇帝,智仁独纵,文武兼资,法祖缵宗,膺二百余载洪图,治安有象;显谟承烈,抚四十八年凤历,悠久无疆。华夷莫不尊亲,童叟共跻仁寿。方持盈保泰,拥神器以弥昌;遽厌世倦勤,攀鼎湖而莫逮。眷兹付托,端属元良。敬惟皇太子殿下,恭敬温文,聪明齐圣。金追玉琢,既培潜德于当年;虎步龙行,可卜太平于今日。顷奉先皇末命,俾承列圣丕基。舜日重华,天禄永绥伊始;尧文再焕,人心倾注维新。盖继体得人,宗社生灵有赖;而吾君有子,讴歌讼狱成归。虽在孺慕之时,当以绍述为孝。伏愿际天人之交与,念历数之在躬。莅中国以奠四方,早慰臣民之望;坐明堂而朝群辟,远追功德之休。乘六御天,涣更新之大号;奉三立极,欢利见于文明。臣等无任祈吁俟命之至。”
朱常洛也当即予以批答道:“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予哀痛方切,继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允。”
除此之外,就是年号的选取了,朱翊钧的年号是万历,寓意大明与世长存,也有皇帝历世长久、万寿无疆之意,不得不说这个年号还是实现了部分,至少朱翊钧是大明在位时间最久的皇帝,而朱常洛还是选取了泰昌作为自己的年号,别的不说,泰昌的寓意还是很好的,泰昌,即国泰安昌。
这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确实是最重要的,现在战事频仍,对于大明来说,国泰安昌确实是最大的希望,所以朱常洛最终决定了以泰昌作为自己的年号。
而礼部和顺天府也在三日之后再次组织文武官民劝进,朱常洛仍旧不允,批答道:“卿等为宗社至计,言益谆切,披览之余,愈增哀痛,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同时户部尚书李汝华向朱常洛题奏犒赏辽东和九边官军的事宜称:“辽左用兵,仰屋日久,计穷于事例,力竭于加派。曾经臣请乞犒赏,户、兵两部业凑三十万两解用,而值内帑再发,又出脚价转输。臣议在辽东者,应分犒分饷,充饷若干,犒赏若干,行经略分别确数具奏外,其一百万两并脚价系分发九边者,查九边共一十三镇,道有远近,军有多寡,事有缓急,赏有差等,须另为酌量,就镇计兵,就兵计饷,计算详妥,乃可差官领发,会同抚按颁给。有稽迟等弊,臣部查明具奏。已题员外郎李采、主事杨国柱解银辽东。又题司务郭长发、郎中严九岳、田一井、员外郎田凤仪、主事向胤贤等解银九边。”
朱常洛予以准予,并且要求户部迅速将这一百三十万两饷银解发各镇,以解燃眉之急。
而在第二轮劝进之后,朱常洛也开始了第二轮的加官了,之前朱常洛的加官,主要是针对朱常洛的讲官们,这也是皇位更易过程中的常态了,毕竟讲官班子往往是太子最亲密的亲信臣子集团,一旦太子即位,往往都是对于自己的讲官班子成员加以重用。
所以朱常洛首先就提拔了自己的讲官班子成员,这也是极为正常的,而在提拔了他们之后,更加重要的就是对于有拥立翊戴之功的重臣们加以提拔的事情,这些都是建立朱常洛的个人政治信誉的手段。之前朱常洛对于讲官们加以升赏,如李腾芳、刘一燝、韩爌,他们都已经站在了入阁的门槛上了。
这次朱常洛就要对于有拥立翊戴之功的文武官员加以升赏,建立起一个官员团体。
这部分人分为两种,第一就是在拥立朱常洛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臣僚,朱常洛以令旨的形式加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临淮侯、宁远伯少保兼太子太保衔,首辅方从哲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衔,内臣之中也要予以赏赐,对于李恩,赐蟒衣玉带、彩币等物。
王安加司礼监秉笔,韩本用升内官监太监,兼司礼监秉笔,魏朝、魏忠贤、李鉴等人赐斗牛服、犀角带、彩币等物。
另一部分就是对于朱常洛在潜邸之中所发展的势力,辽东经略熊廷弼加少保衔,赐斗牛服,给彩币,辽东总兵李如柏,加太子太保衔,给彩币,蓟辽总督王象乾,加少傅衔,赐斗牛府,给彩币,蓟镇总兵官戚金,加太子太保衔,赐飞鱼服,给彩币,其余如徐光启、王象晋、李之藻等人,全部予以升赏。
通过这种形式,确立朱常洛的政治信誉,同时在朱常洛身边,团结其一帮文武官吏,这样对于自己日后的行政才能够发挥作用。
说白了就是论功行赏,在朱常洛当太子和即位的时候,这些文武官员们以身家性命和政治前途押注朱常洛,朱常洛必须要予以回报,才能够使得文武臣僚们能够为朱常洛所用。
第403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
朱常洛大量的升赏和起复官员,自然是使得朝廷的官员振奋了一下,朱常洛展现出与朱翊钧完全不同的执政风格,大量起复官员,恢复朝廷的行政能力。
而在礼部的组织下,最重要的第三次劝进也正式开始了,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三辞三让,而第三次劝进也是尤为重要的。
这次不仅仅是顺天府的官民人等,英国公张维贤领衔勋臣,首辅方从哲领衔文官等,集体叩阙上陈,向朱常洛呈递了劝进表章。
表章中说道:“天人协应,法舜、禹之代终;历数有归,昭启、诵之嗣服。故大德必得其位,惟至孝克缵厥猷。若逊让之未遑,将舆情其何惬?敢烦渎请,冀赐允俞。敬惟皇太子殿下,荷天眷命,席世累仁,圣学懋乎缉熙,睿质成于追琢。凤姿温润,蚤毓瑞于青宫;龙德正中,宜承庥于紫极。矧弥留之攸托,惟缵绪之是期。乃泰德初新,已见兆心之共戴;而谦光下济,犹然三让而不居。窃惟继志非圣人不能,即当宪天以出治;谅阴古帝王代有,贵在从礼而抑情,虽哀慕未适诸怀,而艰大必轸诸虑。是宜告之郊庙,光昭元子之成功;于以示诸华夷,丕着新君之一统。臣等用是瞻天恳请,局地恐惶,倘微忱之未通,将叩阍而不已。伏愿殿下慰群情而称明明后,思遗训而宅丕丕基,上贻文考以无忧,尽内外无不思服,远迈大禹之有子,凡血气莫不尊亲。臣等无任恳悃激切俟命之至。”
朱常洛于此祭告于大行皇帝梓宫之后,以令旨批答道:“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五内摧裂。而文武群臣、军民耆老人等,以祖宗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上笺劝进,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尊,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避,勉从所请。”
同时给礼部下旨称:“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五内摧裂。而军民耆老人等,以宗社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上笺劝进,至再至三,义正辞恳,不得已,勉从所请。兹当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尔部择日具仪来闻。”
礼部立即与钦天监等衙门商量之后复奏:“臣等以大位不可久虚,万民不可无主,恭请于八月初一日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泰昌元年。”
朱常洛报可之后,礼部就开始拟定仪注,准备相关的各种仪式了,但是一件让朱常洛有些无奈的事情发生了,由于大明已经长期没有举行过朝会了,不管是内阁辅臣还是科道部院官员,对于大朝会的礼仪都是极为不熟悉的,而登基大典,又是断然不能够出现任何问题的。
所以礼部尚书孙如游奏请朱常洛:“登极大典,近因朝会久虚,礼部礼节未经闲习。拟文武百官青素服于文华殿演礼三日。”
朱常洛也予以同意了,在稳定了朝廷上的局面之后,朱常就开始处理宫内的事情了,虽然朱常洛已经将郑贵妃暂时软禁起来,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但是郑贵妃的党羽众多,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她毕竟是皇贵妃,即便朱常洛将朱翊钧的遗诏不加以执行,他仍然是现在宫内位份最高的妃嫔。
所以朱常洛必须剪除郑贵妃的羽翼,在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朱常洛要求工部勘察吉壤寿宫等事项,这点确实是非常之重要的,对于大行皇帝的寿宫,自然是不能轻忽的,朱常洛指令工部右侍郎王永光等人负责吉壤事务。
除了工部官员之外,内廷也在照例要派遣内侍前往督察工程的,这对于朱常洛来说就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朱常洛当即下旨:“升御马监掌印太监黄钧庭为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办事官校卢受为司礼监秉笔,俱往巡视陵寝,督促工程。”
朱常洛给他们两人玩了一个明升暗降,名义上是将他们升为司礼监秉笔,但是将内廷之中极为重要的御马监和东厂的位置拿到手中,同时将他们两人打发去督促陵寝,免得他们和在宫内郑贵妃勾结起来,同时对于郑贵妃,现在朱常洛地位尚且没有完全稳固,对于郑贵妃还是要加以安抚。
朱常洛给兵部、礼部下达令旨称:“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带俸王昇,至亲羽翼也,例当加恩,该部拟来详看。大行皇帝遗言皇贵妃郑氏勤劳,都指挥带俸郑养性,着加恩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带俸,以全朕尽孝之意,大行皇帝酬勤之心也。”
朱常洛还派人向郑氏通报了此事,目的是很简单的,就是先稳住她,等到朱常洛坐稳了位置之后来处理此事。
而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最重要的依旧是辽东事务,熊廷弼本来就是朱常洛力挺上位的,之前朱常洛也已经通过加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是由于辽东的重要性,朱常洛还单独给熊廷弼等人下达了一道令旨。
朱常洛在令旨中说道:“近因奴酋猖獗犯顺,陷我城堡,没我军民,特命经略熊廷弼运筹调度,亟图战守,拣选兵械,相机征剿,刻期剪灭。见今天气炎热,边方尤甚,暴露疆塲,劳苦忠勤,兹沛恩施,用彰抚慰。赐尔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益摅谋猷之忠,早奏荡平之绩。其在地方总兵等官,着该部开写来看。特谕。”
朱常洛的这份令旨一下达,朝廷上下都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就是明白告诉朝廷上下,熊廷弼的地位不可动摇,之前两次升赏官员,都是成批升赏,而且熊廷弼也在其中获得了加官、赐服等赏赐,而朱常洛还专门下旨,慰劳熊廷弼,可见熊廷弼在朱常洛心中的地位。
除了这些之外,朝廷上下也在揣摩朱常洛的圣心,现在要是能够在朱常洛心中留下重要印象,对于自己的仕途是极为有利的,而此中高手就是礼部尚书孙如游。
第404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二)
之前孙如游因为谏阻郑贵妃封后一事得到朱常洛青眼相加,得以去代转正,成为礼部尚书,但是对于孙如游孙大宗伯来说,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礼部尚书,而是文渊阁,孙如游可是簪缨累世的人。
他是浙江余姚人,他的曾祖父是正德年间的江西巡抚孙燧,他的堂祖父孙升是嘉靖十四年榜眼,官至南京礼部尚书,他自己的祖父孙堪,嘉靖五年中武状元,官至都督佥事,管前军都督府事,余姚孙氏被称为昭代阀阅之盛,首数孙氏,他伯父孙鑨,官拜吏部尚书,另一位伯父孙矿,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他老爹孙铤,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官拜南京礼部右侍郎。
在他们孙家,侍郎都是起步价,尚书只能算是正常发挥,而孙如游自己翰林出身,现在又是礼部尚书,自然是想要冲击文渊阁了。
而孙如游还真有入阁的资本,除了品级和出身之外,孙如游也算是朝廷为数不多的中立臣子,按理说孙如游是浙江余姚人,天生的浙党坯子,但是和他东林的关系也很不错,再加上他曾祖父孙燧是王守仁的至交好友,在现在的王学臣子中也很吃得开,属于现在朝廷上难得的能被各派政治力量认可的人。
但是他要入阁,所面临的最大阻碍就是朱常洛了,他和朱常洛没有什么关系,他堂兄孙如法倒是因为因“国本之争”谏言反对废长立幼,触怒朱翊钧被贬为广东潮阳典史,终身未获复用。不过他自己虽然也支持朱常洛,但是没有留下什么很精彩的事迹。
所以现在孙如游要想获得朱常洛的青睐,就必须要好好揣摩上意了,孙如游仔细的研究了朱常洛所发布的所有命令,揣摩朱常洛的的意图之后,在家熬了几个通宵之后,写出了一份请集众论论定疏,其实主要意思就是现在要立即办理的事务。
孙如游在其中列举了几件事情,确实是朱常洛现在十分关心的事情。
其一:“天下宗藩生齿日繁,岁禄难继。而宗室富者田地以万顷,贫者经年不得宗禄,此非殿下亲亲之仁也!自本年以后,各省抚按酌量原额,限定若干,除亲王外,查其世代之亲疏、位数之多寡,通融支给,不得滥加。其名封结状,仍责成该省布政司。巡抚衙门类奏,不得专凭五宗,徒滋弊窦。其开四民之业,照依礼部条议通行。”
孙如游首先就是指出了宗禄问题,这也是礼部最为头疼的事情,很多省份的宗禄现在无法支给,中下级宗室嗷嗷待哺,而亲王郡王们坐拥良田,锦衣玉食,还不断向朝廷伸手,朝廷必须要采取措施,限制宗禄开支,保证朝廷的财政安全。
其二:“邪术诬世,如无为、白莲、红封、大乘等教,广布传头,结连亡命,甚至造符印,拥兵仗,一呼百应,莫可谁何。至有梃击之变,几成宫门大安,其矧有奸民,专以赛会进香为事,舆盖雕龙画凤,旗鼓蔽日喧天,违法殊甚。宜严缉教师会首,依律究罪,余党解散。迩来淫祠日盛,细衣黄冠,所在如蚁。今后敢有私创禅林道院,即行折毁,仍惩首事之人。僧道无度牒者,悉发原籍还俗。”
对于现在极为猖獗的各种邪教,必须要予以严厉打击,尤其是什么红封教等,当年梃击一案,仓促结案,现在必须要从严追究,以正朝廷之法典。
其三:“朝廷用人,惟求真才。今后吏部用人,毋拘资格,凡有才能卓异,即便破格擢用,以示激劝。其养病致仕各官,年力未衰,素行表着,曾经科道及抚按官荐举者,该部亦量才查奏起用,但不许市恩滥举,违者治罪。察吏安民,全藉举剌黜陟。乃有劾到有司赃私人命,概置不问,止照原拟降调。其揭荐署考字义微涉疑似,辄拟劣转,名实乖舛,莫此为甚。今后抚按官举劾及吏部升转优劣,务求参综详确,除露章贤能优叙,贪酷提问外,其余注拟,俱照考核规例,分为三等,斟酌处分,不致悬殊。仍须着实遵行,不得视为文具。”
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现在朝廷缺官严重,朱常洛也肯定要是起复大批之前被贬黜的官员,但是怎么起复,起复哪些人?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朱常洛最担心的问题就是大量无才无德的官员借此机会得以滥竽充数,也被起复了,这对于大明的吏治是极为不利的。
而孙如游针对这个问题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要严格核查档案,曾经有赃私人命等的官员,一律不准起复,对于举荐官员要承担连带责任,出现问题,要一并治罪,通过这种方式,保证起复官员的质量。
孙如游的奏疏到了朱常洛的案头之后,朱常洛仔细看过之后,惊叹于孙如游敏锐的洞察力,想搞政治投机的人多了去了,这些日子有关改革朝政,刷新吏治的奏疏堆满了朱常洛的案头,但是能够像孙如游这样准确的洞察到朱常洛的想法,并且主动配合的人,那可就万中无一。
这需要非常之准确的政治洞察力和预见性,不是科道那群只知道乱咬人的疯狗所具备的东西,只有像孙如游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才能够准确的判断出朱常洛的意图,同时提出相应的解决方案,这是朱常洛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孙如游的奏疏中对于朱常洛最关心的三个问题都点了出来,第一就是宗室,说白了就是福王问题,福王庄田太多,富甲天下,之前宗室之中最富裕是蜀王一系,蜀王富裕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毕竟占据了天府之国,而且蜀王府历代人丁都不多,宗禄有保证,再加上长期的经营,二百年来积累了巨额财富。
而福王府完全是朱翊钧动用太仓和内承运库的钱粮以及搜扩民间土地生生喂出来的,不管是对于河南的百姓还是中下级宗室,都是极不公平的。
第405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三)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铨选和邪教问题也是朱常洛所关心的问题,孙如游也都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朱常洛还是比较满意的,但是现在朱常洛不能骤然提拔孙如游,从礼部左侍郎署部事升礼部尚书,已经是提拔了,要是立马让他入阁,那朝野哗然,不管是对于朱常洛还是孙如游都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朱常洛将孙如游的奏疏下内阁命部院商议,采其可行者行之,同时赐孙如游斗牛服一件,御膳一桌,犀角带一条,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奏疏我已经看到了,很满意,但是之前也已经提拔了你,先赏赐一些物质上的东西,只要有机会就会考虑你老孙的。
而孙如游也很懂事,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就不要再上疏了,这就是孙如游这些老油条最大的好处,他们懂得分寸,既然朱常洛已经做出了回应,那就算是达到目的了,不要再去连篇累牍的上疏渎扰了。
而吏部也向朱常洛上陈了审核之后要起复的名单,一共起复官员六十余名,加上之前翰林院散官授职和考选行取御史五十五员,朱常洛管事不到十天,就已经补缺一百二十员了,不过这些官员仅仅将朝廷各部院以及六科的空缺堪堪补上了,地方还有大量的亲民官空虚没有补上,朱常洛命令作速补给。
同时就八月初一日的即位大典了,礼部已经拟定了详细的仪注,朱常洛只需要参照执行就行了,首先朱常洛先遣官于八月初一日早祗告天地、宗庙、社稷。
初一日早,朱常洛具孝服,亲诣大行皇帝几筵祗告。受命毕,乃具衮冕服,行告天地礼,随赴奉先殿谒告祖宗毕,仍具衮冕服,诣大行皇帝几筵前,孝懿皇后几筵,各行五拜三叩头礼,诣温肃端静纯懿皇贵妃神主前行四拜礼毕,诣文华殿即位。
随后,教坊司、钟鼓司鸣钟鼓,锦衣卫设卤簿大驾,朱常洛服衮冕,御文华后殿。文武官员各具朝服,入丹墀内伺候。鸿胪寺引执事官进至文华后殿。
将行礼之时,照旧制传旨:百官免宣表,免贺,只行五拜三叩头礼。传毕,方引执事官就次行礼。赞各供事,奏请升殿。
朱常洛由中门出,升宝座。锦衣卫鸣鞭,鸿胪寺赞五拜三叩头礼讫,百官出,至承天门外俟。翰林院官捧诏授礼部官,置诏于案上云盘内,从殿左门出,至午门外,礼部官捧诏置云舆内,迎至承天门上,开读行礼如常仪。
即位诏书是方从哲于翰林院所拟定,经过朱常洛审定之后确定,基本和之前的即位诏书大同小异,而在即位大典之后,就是宫殿的搬迁了,朱常洛之前是太子,自然居住在慈庆宫,但是现在即位之后,朱常洛和后妃等也要搬到乾清宫以及相应的宫殿内去。
同时大行皇帝的妃嫔则是要迁居慈宁宫去,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郑贵妃了,之前朱常洛就已经派李恩去知会郑贵妃,让他收拾东西,准备从翊坤宫迁居慈宁宫,这里是太后、太妃等前朝后妃的奉养之所。除了作为太后、太妃的寝宫,慈宁宫也是举行给皇太后上徽号、册立后妃以及元旦、冬至、万寿节等皇家庆典和宴会的重要场所。
但是郑贵妃不愿迁出,因为她手中有诏书,她要朱常洛履行朱翊钧的遗诏,晋封皇后,朱常洛不由得冷笑一声,将孙如游的奏疏给李恩,叫他给郑贵妃看,朱常洛的意思自然是很明确的,不是朕不办,礼部不同意此事,朕也没有办法。
郑贵妃认为自己就赖在翊坤宫,就能够把朱常洛给拿捏住了,朱常洛对于此事也早有预料,毕竟晋封皇后是郑贵妃想了一辈子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朱翊钧的遗诏在手,他自然是要逼迫朱常洛达成自己毕生的心愿,成为皇太后。
李恩回来之后问道:“陛下,不若老奴带一些内侍去帮娘娘搬家。”
李恩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既然郑贵妃不想搬家,那李恩就去帮帮他,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但是朱常洛制止了李恩的这个想法。
他对李恩说道:“皇考梓宫尚在,朕若如此,非人子尽孝之道也。”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毕竟现在朱翊钧刚刚去世,而且确实是有遗诏册立郑贵妃为皇后的,不管这个要求是否合理,诏书是存在的,朱常洛作为人子,不能在明面上直接反对自己老爹,而且郑氏毕竟是宠妃,现在就对他动手,打的是朱常洛这个新君的脸。
但是郑贵妃所要求的履行朱翊钧的遗诏,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朱常洛是要追册皇后,但是那也只能是自己的生母,不可能是追尊郑贵妃为皇太后的。
朱常洛思虑了一下之后,对李恩说道:“如此,那朕就不搬了,慈庆宫毕竟熟悉,也不急于一时嘛。”
李恩当即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朱常洛是不会亲自动手来对付郑贵妃的,毕竟这于礼不合,但是大明这么多的官员们,他们怎么可能坐视此事?皇帝即位之后仍然居于慈庆宫,这是亘古未有的事情,郑贵妃作为先帝妃嫔,还不搬出去,这是何道理?
所以朱常洛照旧居住在慈庆宫,同时在文华殿办公,处理政务,因为这里离内阁所在的文渊阁很近,方便朱常洛随时召见大臣。
而对于宫内的事情,朱常洛也命令不得传出来,让官员们自己去发现此事,等到八月初三日,一些官员终于发现情形不对了,朱常洛即位已经三天了,怎么还居住在慈庆宫,而且朝会也没有正常召开,虽然朱常洛召见大臣很频繁,但是朝会制度却没有恢复,不少官员感到很诧异。
所以科道、九卿等重臣纷纷奏请朱常洛重开朝会,与大小臣工见面,首辅方从哲也请求朱常洛勤御朝讲,与官员们多接触。
第406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四)
朱常洛在文华殿召见了首辅方从哲,朱常洛问道:“元辅请见,是有何要务吗?”
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如今新朝气象,以勤朝讲,通内外为上,内外群臣望瞻睹天颜,章疏屡上,陛下何不以此振奋群僚之心?”
方从哲说的也确实是有道理的,毕竟之前大明已经连续数十年没有正常举行过朝会了,就是内阁辅臣,也常常数年得不到召见,其他的官员更是基本上见不到天颜,现在好不容易朱常洛即位,一上来就补缺官等事,使得群臣看到了振作的希望。
但是从即位大典之后,朱常洛也都是传免朝会,这使得官员们有些担心,万一朱常洛也遗传了朱翊钧的症状,长期不召开朝会,那岂不是麻烦了。
所以这几日请求朱常洛勤御朝讲的奏疏非常之多,朱常洛也对方从哲说道:“元辅,非是朕不开朝会,现今仍旧居住于慈庆宫,前往奉天门费时甚多,极不方便,等到迁居宫内再行朝会。”
方从哲一下子就起了疑心,朱常洛已经即位了,怎么还居住在慈庆宫,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赖着不走,但是此事他是不便直接问朱常洛的,不过在召见完之后,方从哲就找到了李恩,向他询问此事。
方从哲问道:“可是郑氏不愿走?”
李恩也颇为无奈的说道:“元辅,此事难为也。毕竟有先帝遗诏,陛下也不好用强啊。”
方从哲冷哼一声说道:“陛下自然不便用强了,我辈臣子,责无旁贷。”
方从哲说完之后就回到了文渊阁,将各部院堂官以及六科掌印都叫来了,方从哲将此事说明之后,在场的官员们全都激动了起来,反了她了,因为郑氏,搞出了多少事情,争国本、福王之国,多少官员乌纱落地,现在还想当皇后。
礼部尚书孙如游当即说道:“本部堂在礼部一日,此事就绝不可行,如此我大明岂不贻笑于千秋万代乎?陛下已然即位,郑氏还不迁居,用心殊不可问!”
不仅仅是礼部尚书,六科给事中们也是激动了起来,之前争国本、福王之国等事情,科道都是冲塔的主力,被惩治也是最厉害了,可以说论和郑氏以及福王的仇,最大的就是这些科道言官了,被庭杖、下狱、罢官最多的也就是这些言官,现在朱翊钧都死了,你郑氏最大的倚仗都没有了,还敢摆谱,真是欺大明朝廷无人乎?
户科都给事中杨涟当即说道:“元辅,不若我等扣阙吧!”
扣阙当然是一个办法,以群臣请愿的方式给郑氏世家压力,让她滚蛋,但是这个方案被首辅方从哲给否决了,方从哲的看法也是很明确的,扣阙虽然以群臣的形式给郑贵妃施加压力,但是对于朱常洛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毕竟朱常洛刚刚即位,就发生群臣扣阙的事情,绝不是什么好事。
何况之前扣阙都是谏阻皇帝,如之前的左顺门之变,为了扞卫孝宗皇帝的法统,杨慎对众臣说:“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嘉靖三年七月,包括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给事中二十一人,御使三十人等共二百余人的庞大队伍,集体跪在左顺门外,大呼太祖高皇帝、孝宗皇帝。哭声、喊声震天。
方从哲认为,扣阙其实是把压力给到了朱常洛身上,而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朱常洛是没有过失的,郑氏手中毕竟是有遗诏的,朱常洛总不能公开讲人死鸟朝天,朱翊钧的诏书已经是废纸一张了吧?何况郑氏毕竟是现在宫内位份最高的妃嫔,又是朱常洛的长辈,礼制所在,朱常洛自然是不可能用强的。
所以方从哲对这些官员们说道:“郑氏所虑者,一在京师,一在洛阳,还是要从这里着手。”
方从哲的意思已经是非常之清楚了,要给郑贵妃施加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在京师的郑养性和洛阳的朱常洵着手,逼迫郑氏妥协。
礼部尚书孙如游首先反应过来了,他对在场的官员们说道:“洛阳之事,礼部自有主张,京师之事,还请科道诸官主持公道。”
这些事情就不必明讲了,大家当即散去,各自准备,首先动起来的就是科道官员们,在吏科都给事中刘宗周、户科都给事中杨涟、工科都给事中惠世扬等人的率领之后,六科给事中中直接从六科廊出发,先到都察院,和在院的御史们串联起来,准备去给在京师的郑养性上点强度。
正当科道言官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左都御史张问达出来了,大家都看向这位总宪,毕竟他是都察院头,御史们还是要听他的话的,没想到张总宪就这么离开了都察院衙署,只留下一句话:“老夫告病,暂且回府。”
而在左都御史张问达走后,几位副都御使和佥都御史们也纷纷告病回家,这下大家还不明白总宪大人的意思吗?
他们毕竟是大佬,这些事情不便插手,但是他们也不想阻拦此事,所以直接回家,佯装不知。
浙江道掌道御史左光斗手持芴板,大声高呼道:“我等身居言路,职在纲纪,奉天讨逆,就在今朝!”一众科道官员们自然是群情激愤,手持芴板,从都察院出发,直奔郑养性的住所。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了在京师的各个衙门的,首先接报的就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巡街的小旗官哪见过这个阵势,赶紧禀报缇帅骆思恭,没想到骆思恭接报之后说道:“我等乃是天子亲兵,既无诏命,不可轻动。”
骆思恭还命令将之前安排在郑养性府邸周围的锦衣亲军都撤走,血不要溅到自己身上。
而在顺天府,此事也很快被新任顺天府尹王士昌所得知,当顺天府治中询问应当如何处理此事的时候,王士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待怎么处理?这是顺天府能管的事情?这京师地面上,顺天府又算个什么东西?老夫告病,你等自处之!”
第407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五)
锦衣亲军和顺天府这样的该管衙门都不去过问此事,其余的衙门就更不会过问这些事情了,五城兵马司敢管这些破事吗?别忘了巡城御史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上级,他们自己的跑都来不及,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众科道言官腰间插着笏板,浩浩荡荡的前往郑养性的府邸,这些言官们腰间的笏板,这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利器,也是大明官员朝堂斗殴的常用兵器。
笏板本来是文官们上朝时的工具,按礼记所载:“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造受命于君前,则书于笏。”
唐宋时期,笏板是朝官们的必备工具,五品官以上才能用象笏,六品以下用竹笏。对形状也有规定,三品以上的笏,前拙后直,五品以上,前拙后屈,后又改为上圆下方。而本朝则规定五品以上的官员用象笏,五品以下的官员就没有资格用它了。
除了一类官员不受品级限制,就是科道官,因为科道官要在君前执奏,纠劾不法,所以科道官不论品级,都可以使用笏板,当然和重臣们使用的象牙笏板不同,科道官使用的是槐木笏板,取其经霜傲雪之意,所谓“即今槐木一尺强,气象凛凛含风霜”,笏长2尺6寸,中宽3寸,用来打人肯定是比戒尺强的。
科道官们奔赴郑养性府上,郑养性府上的门子一见情况不对,立马闭门,然后通知郑养性,但是在左光斗、杨涟等人的带领之下,这些科道官直接砸门而入。
郑养性府上也是有家丁的,但是这些家丁哪里敢真的对这些科道御史动手,这些官员们身上可都是獬豸或者???补子,这是风宪官的公服特征。
科道官们破门而入之后,杨涟等人厉声呵斥,让郑养性滚出来,郑家的家丁头子郑鳌自然还是说点什么的,他出来对这些科道官们说道:“诸位大人,我家郑都督也是朝廷命官,破门而入,恐怕有些不妥吧?”
虽然郑家的家丁头目不过是个奴才,但是由于郑贵妃受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也有个千户的官身,再加上平时仗着郑家的势,不少官员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但是他话没有说完,迎面而来的就是杨涟的笏板。
杨涟一边打一边厉声骂道:“尔不过一个外戚走狗,安敢在朝廷风宪面前饶舌?”
除了杨涟之外,一众年轻力壮的科道言官也纷纷上前痛打郑鳌,科道言官们对于郑家是积怨已久,这次终于爆发出来了,现在朱翊钧已经龙驭上宾,郑家最大的倚仗已经不存在了,这个时候不痛打落水狗,在朱常洛面前狠狠刷存在感,更待何时?
一众科道言官自然是一顿拳打脚踢,惠世扬、左光斗等人更是厉声逼问郑养性的下落,要他滚出来说话,郑养性哪见过这个阵仗,这些科道言官和绿林好汉一样,进来就是一顿打砸,郑养性不过一个膏粱子弟,自然是不敢出来的。
他连忙派自己的家丁去锦衣亲军、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等衙门控诉,要这些该管衙门来处理此事,但是这些衙门现在全都不动如山,五城兵马司肯定是不敢动的,毕竟他们就归巡城御史管,现在搞事情的就有巡城御史,五城兵马自然是不敢管了。
而平时密切监视郑家的锦衣亲军校尉,这个时候早溜之大吉了,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郑家的家丁前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衙门求救,得到的回复是:本卫乃是天子亲兵,管的是大案要案,这些事情,不归锦衣亲军管,去找顺天府。
而等到郑家的家丁到了顺天府之后,顺天府守门的衙役直接明白告诉他,现在府尹、府丞、治中等官员都告病了,顺天府现在只有几个推官在衙门,他们管不了这么大的事情,去找锦衣亲军吧。
这下郑养性彻底麻了爪,科道言官们现在步步紧逼,要郑养性滚出来,而朝廷各个该管衙门全都装聋作哑,不敢吭声,郑养性只得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之下出来见这些科道言官。
见到郑养性之后,科道言官们更是激动了起来,一个个喊打喊杀的,郑养性不由得胆怯,这哪里是朝廷的两榜进士,科道风宪啊,一个个袍袖一撸,手持笏板,跟打行的打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郑养性只得和这些言官们见礼说道:“不知诸位莅临,有何见教?”
杨涟上前一步,盯着郑养性说道:“郑都督想不想你郑氏抄家灭门?”
郑养性大惊失色,他赶紧说道:“这话从何说起啊,郑家一向本分,从无干犯王法之事。”
惠世扬冷哼一声,问道:“尔姑母郑氏窃据大内,不肯移宫,矫诏希求中宫之位,不是谋反是什么?尔家若仍旧怙恶不悛,我等位朝廷之风宪,必以法绳之,不必圣明诏命,我等就要尔家破家灭族。”
一众言官们更是举着笏板准备动手,郑养性连忙大喊冤枉,说道:“诸位所言,委实不知也,宫闱深邃,下官岂能知晓其中之事。”
左光斗上前呵斥道:“郑氏乃尔姑母,汝还说什么不知,若再虚言矫饰,今日我等便为朝廷锄此大奸,整肃朝廷,以慰三十年来之英灵也!”
左光斗话音刚落,杨涟就一把揪住郑养性的衣领,将他拎到了科道言官们面前来,这些是真的吓到郑养性了,大明言官的威力他是很清楚的,在朝堂之上都敢打死人,何况是在这里,被一群言官怒目而视的郑养性是真的两腿有些发软。
他赶紧说道:“诸位所言,委实不知,郑家绝无此意啊!”
左光斗等人当即说道:“那你现在就上疏,替郑氏收回皇贵妃封后成命,否则我等今日就将尔打死在此!”
在科道言官们的威逼利诱下,郑养性按照科道的意思写了奏疏,同时这些科道言官押着郑养性到通政司投递奏疏。
第408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六)
通政司的官员们今日也是开了眼了,郑养性被一众如狼似虎的科道言官押到了通政司,颤颤巍巍的掏出了奏疏,交由通政司的官员查收之后,这些科道言官又将郑养性押回了府邸。
郑养性也是极为无奈的,这奏疏给上了,但是这些科道言官还是不肯放过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郑养性赶紧问道:“诸位还有什么交代的?下官照办即可。”
科道言官们要郑养性给他郑贵妃写信,劝她打消想要晋封皇后的想法,明确指出如果郑贵妃还不搬走的,那科道言官必然不会罢休的,到时候郑氏一门就危险了。
在对郑养性进行了恐吓之后,科道言官们扬长而去,搞得郑养性欲哭无泪。
而礼部也在采取行动,礼部主要是对在洛阳的福王上强度,以礼部尚书孙如游、礼部左侍郎韩爌、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刘一燝联名上疏,弹劾福王。
礼部在奏疏中称:“福王、潞王懿亲,且在河南,章奏宜速,而今稽迟,非人臣事君之道也!夫王与陛下,虽情则兄弟,然法则君臣,以即位大典,稽迟贺表,其违制若此,宜严惩之。在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何也?礼废则法行也,王虽邦国至亲,然不可以废礼而枉法也;陛下虽总理山河,然不可以庇亲而屈典也。”
朱常洵这次算是被礼部逮到,遭了老罪了,其实礼部的这个弹劾其实是有些没事找事的,礼部弹劾福王章奏稽迟,也就是福王将朱常洛上贺表稽迟,晚于在河南的其他诸王,而福王本身又是和朱常洛关系极为亲密的亲王,所以礼部据此认为,福王心怀异志,要求朱常洛严惩福王。
孙如游甚至拿出了后至之诛的典故,可谓是杀气腾腾,对于朱常洵喊打喊杀,朱常洛收到礼部的奏疏之后,将其交给命令召集九卿会商此事。
事涉亲王,朱常洛肯定是要严肃处理的,而且朱常洵贺表稽迟一事虽小,但是现在已经上了称,这就是有千斤之重了。
方从哲在文渊阁召见九卿,商量此事,首先自然是要礼部和三法司陈述自己的意见,礼部的看法很简单,福王此举,是其内心不满的表现,必须要加以重视并且予以严惩。
孙如游说道:“贺表稽迟,岂可与常事相等?在昔以魏其之亲,腹诽而心谤伏斧钺,福王贺表稽迟,那是其心怨望,怨则生逆,逆则为叛也,如不早为处置,恐生大乱,祸且不测也。”
孙如游认为福王贺表稽迟,那是他内心有怨望的表现,也就是说他仍然对于大位有想法,这是朝廷所绝不能允许的,从成祖奉天靖难以来,大明的这些藩王们,不老实的多了,都想搞竞争上岗,谷王、汉王、宁王、广通王、安化王等相继谋反,福王更是被朝廷视为谋反的种子选手。
因为他和其他的藩王不同,他毕竟曾经是真有机会夺得大位的,对于此事怀有怨恨也是很正常的,本来朝廷官员对于福王就十分警惕,现在又出现了贺表稽迟一事,礼部认为事关礼制,不可轻忽,必须要予以严惩,使得福王畏惧才行。
方从哲听了礼部的意见之后,并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问道:“法司怎么看的。”
平心而论,贺表稽迟这一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之前也有过此事,但是之前的皇帝,对于这种事情的处置并不是很重,毕竟亲王们的地位尊崇,仅仅以此事加以严惩,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左都御史张问达是老刑名了,当过刑部堂官,对于这些问题是十分熟悉的,他就说道:“仅以贺表稽迟,尚不能加诸严法,然陛下即位这等国朝大典,福王以邦国至亲,而至贺表稽迟,此不可不详查而细审之。宜以科道、礼部并河南抚按诸官,详查此事,再行议处。”
张问达的观点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虽然现在礼部算是逮住了福王的小辫子,但是仅仅以贺表稽迟这件事情,是很难把福王怎么样的,毕竟福王很容易就可以将此事加以推卸掉,但是借此机会对于福王加以调查,则是必须要进行的。
一来就是震慑福王,让他明白朝廷的法度,天子的威严都是绝不可冒犯的,二来就是详查细审之下,说不定会有其他的发现,作为老刑名,张问达太清楚不过了,不怕案中案,就怕案外案,天知道朝廷详查之后会查出什么东西来。
比如一件五爪金龙的袍服,还是违制军器,还有豢养的私兵,这些事情,就很难说了,所以张问达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借由此事,详查福王,至于最后会到什么程度,就看郑贵妃配不配合了。
内阁与九卿取得一致意见之后,随即拟成奏疏,上奏朱常洛,这份奏疏的力度可是不小的,内阁、九卿联名要求详查此事,这是极为要命的事情,朱常洛收到奏疏之后,将其先留中不发。
然后派遣李恩去和郑贵妃商量此事,要郑贵妃主动搬出宫内,但是朱常洛并不打算入住乾清宫,朱常洛有自己的考虑,郑贵妃专宠三十年,在宫内的羽翼甚多,尽管朱常洛已经加以清理了,但是那些都是在表面上的,暗地里的尚且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自己贸然就迁入乾清宫,不吃红丸也得整点其他丸子吃吃了,所以朱常洛的打算是迁居西苑,从世宗皇帝开始,就在西苑进行了一系列的营建,规模十分之浩大,朱翊钧也继续进行营建,并且也时常驻跸。
所以现在西苑的宫殿等都是比较完备的,而且西苑面积较小,便于控制,所需要的人手也更少,可以仔细甄别,防止出现问题,所以朱常洛之前已经遣王安去清宫了,同时朱常洛还命令锦衣亲军、禁兵等先期加强警卫,防止出现问题。
第409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七)
李恩自然是拿着郑养性、以及内阁九卿的奏疏,前往翊坤宫和郑贵妃交涉此事。
一见李恩,郑贵妃自然是对李恩加以痛骂,郑贵妃认为李恩辜负了大行皇帝对他的信任,郑贵妃问道:“李公公,大行皇帝在世之时,待你如何?”
李恩赶紧说道:“大行皇帝对老奴,有山高海厚之恩,老奴无以为报。”
郑贵妃冷笑一声说道:“原来你就是这么报答大行皇帝的,大行皇帝梓宫尚未入土,你们就是这么尊奉大行皇帝的遗诏吗?”
这是现在郑贵妃最有力的武器,毕竟她手中确实是有遗诏的,郑贵妃也坚信自己能够利用手中这份遗诏,达成自己毕生的梦想,晋封皇后,继而成为皇太后。
李恩赶紧说道:“娘娘,大行皇帝遗诏,自然是无人敢不尊奉的,但是以老奴之见,娘娘此举,恐怕遗祸郑氏和福王殿下。”
李恩将这些奏疏直接递给郑贵妃,郑贵妃看了之后,当即失态,将这些奏疏扔到李恩的脸上,指着李恩骂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郑贵妃破口大骂,李恩也并不反驳,等到郑贵妃骂完了之后,李恩才说道:“娘娘,大行皇帝虽有遗诏,然礼部坚持不可,娘娘以为,陛下会强逼礼部行此事乎?且就算是尊立皇后,也该是王娘娘,王娘娘尚且没有尊立,娘娘又怎么可能呢?”
郑贵妃自然是恨恨说道:“老嬷嬷也能当皇后乎?”
李恩当即正色说道:“娘娘慎言!这是当今天子生母,岂可诋毁?”
郑贵妃在宫内最恨的人,并不是王皇后,而是朱常洛的生母王氏,因为王贵妃年纪比她大,又是宫女出身,所以郑贵妃一向称其为老嬷嬷,但是现在就是这个郑贵妃一辈子看不起的老嬷嬷,现在母以子贵,肯定是要追尊皇后的,不仅能够和朱翊钧同穴相伴,还要永永远远压自己一头。
郑贵妃当即暴怒,随后又是嚎啕大哭,她对李恩说道:“既是长哥儿不能容我,何必赐一杯毒酒罢了,也好去长伴大行皇帝。”
李恩当即说道:“娘娘何出此言?陛下绝无此意,娘娘只要善自珍重,便可安享富贵,何必求虚名而处实祸呢?”
李恩的话已经是说的非常之直白了,如果郑贵妃非要要求朱常洛尊奉朱翊钧遗诏的话,朱常洛肯定是要对郑氏和朱常洵下手的,甚至郑贵妃本人也不会安全,毕竟此事关系到权力问题,朱常洛现在肯定是不希望自己头上有个皇太后的。
但是如果郑贵妃能够自己不提此事,那么朱常洛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再追究这些事情,郑氏一门和朱常洵也可以安享富贵,这是朱常洛所开出的条件,放弃遗诏,迁居慈宁宫,朱常洛还是待之以皇贵太妃之礼,仍旧是太妃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如若不然,朱常洛就推动朝廷对于郑氏、朱常洵加以清算,毕竟现在朱常洛是皇帝了,想帮朱常洛干这个脏活的人多了去了。
郑贵妃思虑再三,终于答应了此事,郑贵妃对李恩说道:“惟望陛下信守今日之言。”
李恩说道:“陛下乃是仁孝之人。”
郑贵妃随即提出了一个请求,就是郑贵妃在宫内有养女数人,郑贵妃希望将这些女子送入朱常洛的后宫之中,李恩当然也很清楚郑贵妃的意思,就是希望通过这样方式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些所谓的养女,和郑贵妃的关系自然是很密切的。
要是他们能够在朱常洛面前得宠,就可以稳固郑贵妃的地位,这也是宫内妃嫔固宠的一种手段,尤其是在前朝以及本朝初年,这种事情都很平常。
在前宋这种事情尤为突出,如在前宋御侍是皇帝贴身宫女的一种称谓,地位介于妃嫔与宫女之间。御侍执事不明,但作为贴身服侍皇帝的宫人,能经常接触到皇帝,自然容易被临幸,而想要成为御侍,就需要强劲的后台关系,这时养母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宋仁宗董贵妃有养女张氏与李氏,不在董妃身边教养,却都成为仁宗的御侍,这不得不说是董妃的关系。董氏本人也出身于仁宗的贴身宫女,作为仁宗晚年生有子女的宠妃,董氏很可能动用关系将两名养女送到皇帝身边。
对皇帝而言,晋封宠妃的养女,也是表示宠爱的方式,本朝之中,也有这种情况,只不过不太多见罢了。李恩思虑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答应了郑贵妃的要求。
李恩回去之后向朱常洛通报了相关的情况,在得知此事之后,朱常洛问道:“那如何处置她们呢?”
李恩当然知道朱常洛说的是郑氏的这些所谓养女,这是绝对碰不得的,朱常洛在这点上还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还没有当一月天子的想法,但是怎么安置她们也是一个问题。
李恩思虑了一下说道:“陛下,封之女官,处之一旁可也。”
宫廷之中也是有女官的,本朝宫廷女官被称为“六局一司”,分别是尚仪局、尚宫局、尚功局、尚食局、尚寝局、尚服局、宫正司。除宫正司监察宫女风纪,独立六局之外,其余六局共领二十五司,各司职能不同。
这些人既然是郑贵妃的养女,将他们安排当女官也不算是苛待了,也算是给了郑贵妃面子,至于所谓遗诏问题,就此不提了。
朱常洛也开始为此事收尾了,首先就是福王的事情,朱常洛批复内阁以及礼部:“王朕之至亲,不可以小过而遽处之,朕已降敕申斥,不为例。”
对于上门闹事的科道言官,朱常洛也予以处罚,申斥六科掌印和都察院堂官,派内侍安抚郑养性,也算是将此事按了下来。
随后朱常洛下令天下各府州县,推举名医,充实太医院,对于现在太医院这些人,朱常洛确实是不太信得过,所以命令从地方考选良医,从中组建起自己的医疗班底。
第410章 新朝奠基百事忙(八)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礼部也上了大行皇帝尊谥等事,为大行皇帝上谥号为: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庙号为神宗,朱常洛予以批准,随后朱常洛下来追封自己生母和已故太子妃郭氏为皇后,拟定相应尊谥,将自己生母袱于太庙,迁葬定陵。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朱常洛最近比较关心的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迁居西苑的事情,西苑的警卫等工作,全部由朱常洛的亲信负责,同时朱常洛还给戚金下旨,从蓟镇机兵中选调五百精锐,充实进大汉将军、红盔将军中,加强宿卫宫禁的力量。
迁居西苑不仅仅是朱常洛一家人的事情,同时也是朝廷的事情,为了保证政务的及时处理,内阁、部院、六科等衙门都要在西苑中有相应的值庐,以方便朱常洛随时召见臣子。
而在群臣们的不断奏请之后,朱常洛也勉为其难的举行了一次朝会,不光是朱常洛极为痛苦,连朝臣们也极为不适应,毕竟大明已经数十年没有举行过朝会了,所以朱常洛也随即传免朝会,这早朝整多了确实是要命的事情。
朱常洛还给户部下旨,将之前每年二十万两的买办银也给取消了,给户部减轻压力,但是辽东以及九边各镇军饷、粮秣等物资必须要保证。
辽东经略熊廷弼也向朱常洛上疏,再次请求增兵增饷,之前朱常洛已经给熊廷弼发了内帑五十万两,熊廷弼也向朱常洛奏报了这些银子的用途,除了赏赐这些士卒们之外,剩余的银子主要用于加固辽南镇的边墙的边堡,同时现在辽东两镇最缺乏的就是粮秣。
朱常洛得知此事之后,立即下旨询问户部,粮秣转运的情况。
督饷户部侍郎李长庚立即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李长庚在奏疏中称:“去岁海运初开,几不能济。今春力开北岸,较南岸一运可抵三运,而又省各岛风礁之险。然海运止七八月可行,今计止五十日耳。两年所截漕米五十万石,将次卸完,而船无脚价,舣待不行,转盻九月,便当停运。又山海关积粮四十万石,堆浥可虑。臣查南海口可径达盖套,乃留淮船十余,沙船五十,为南海口之用。此道开,则关粮便可直达,视繇关陆运至辽者省其三倍,视繇天津达辽者,每石可省三分。通计运粮四十万,止费十数万可完也。”
现在在山海关,还有之前朝廷所调运的粮秣四十万石,由于缺乏运力,无法运输,天津水师主要是从天津起运的,运力也不足,船只不够,必须要雇佣民船才是。
朱常洛立即批复:“令太仓立即拨银,召民船发运辽东,有所不足者,内帑支出,辽事为当今第一之急务,敢有懈怠者,朕必置之重典!”
同时朱常洛还再次下达上谕:“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辽东经略熊廷弼,仍赐天子剑一口、敕书一道,专征辽东,朕有所望也!”
之前朱翊钧就赐予熊廷弼天子剑一口,现在朱常洛再度赐熊廷弼天子剑一口,两朝皇帝的天子剑寄于一身,可谓殊恩了,同时朱常洛还命令兵部议兵,将熊廷弼之前所提出的调集重兵援辽一事提上了日程中。
熊廷弼之前认为,要剿除建州部,必须要调集官军十八万人,朱常洛认为所需要的粮饷过于浩大,朝廷难以支应,同时征调其他各镇援兵,也会削弱九边的防御力量,所以朱常洛这次要求整顿京畿蓟辽六镇,编练出一支机动力量来。
首先就确定这六镇各自的统属,辽东、辽南两镇,归辽东经略熊廷弼指挥,蓟镇、山海镇、昌平镇归蓟辽总督王象乾指挥,真保镇归北直巡抚袁可立指挥。
六镇官军各有自己的任务,辽东、辽南两镇,主要的任务就是抵御建州部的入寇,蓟镇、昌平、山海三镇主要是抵御北虏同时准备支援辽东,而真保镇则是作为整个蓟辽防区的预备队使用。
其实昌平镇和真保镇都是从蓟镇中分出来的,昌平镇东北起于黄花路渤海守御千户所慕田峪关东界、同蓟镇石塘路亓连口关接邻,西南伸延至镇边路挂枝庵口南面的浑河左岸,跟真保镇沿河口相望。八达岭、居庸关等地都属于昌平镇长城防区,镇守昌平总兵的职责是:统辖陵区诸卫兵力,守卫皇陵。沿长城线划为黄花、居庸、镇边三路,由参将分段守御。
而真保镇的辖区为六府,即保定、真定、顺德、河间、广平与大名诸府,兼提督紫荆、倒马、龙泉等关军务。真保镇防区下设四路,各设置分守参将一名统领,分别为马水口路、紫荆关路、倒马关路、龙泉关路。
朱常洛命令升原蓟镇总兵官戚金为练兵总理大臣兼提督蓟、昌、真保三镇军务总兵官,同时将蓟镇机兵的规模从一万余人扩充到四万人,加以训练,以备援辽,以满桂充蓟镇总兵官,专督三镇精骑训练。
同时以宁远伯李世忠充三千营总兵,整顿三千营营务,朱常洛之所以要首先从三千营着手,因为三千营是京营中的骑兵主力,虽然现在的三千营号称有四万之数,但是实际上有多少人马,只有天知道,所以必须痛加整顿才行。
朱常洛给兵部的任务是很简单的,会同蓟辽总督和辽东经略,确定各镇的兵马员额数量,保证朝廷能够在辽东集结起十二万的官军主力,为大军进剿一举剿灭建州部做准备。
而兵源问题也是很重要的问题,除了在京师附近的昌平等地招募之外,还要从宣大、延绥、宁夏、固原、榆林等镇的军余子弟中招募,朱常洛为此专门拨内帑银五十万两,人给十两安家银,招募秦兵作战,从之前的经验来看,秦兵比浙兵更加适合在北方作战,尤其秦兵耐苦寒,敢战斗,连戚金也极为推崇。
第411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
除了募兵、练兵之外,还要保证士卒的军器甲胄和战马等装备才行,所以朱常洛命令毕懋康、徐光启、李之藻等人详细计算扩大遵化铁厂、长芦盐场、天津造船厂等官营工场所需要的资金,朱常洛调用内帑予以支给。
见朱常洛这么大手笔的支用内帑,李恩不得不劝谏道:“陛下,这些内帑都是先帝数十年的储积,一旦用尽,又从何而取?”
这点确实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朱常洛即位不过半个月,内廷就已经花去了近三百万,主要都是军饷和犒赏银子,现在太仓已经是无银可发了,朝廷的财政困难恐怕一时半会是不会有所改变的,要是内帑用尽,朱常洛再拿什么去支应呢?
所以不仅仅要开内帑以解决朝廷现在的财政危机,更要开源才行,现在最可行的就是与倭国的贡市贸易了,每年可以为朝廷获取铜料四百万斤,还有数十万两的金银,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闽粤等地猖獗的走私使得朝廷的贡市贸易受到很大的影响。
所以必须要组建强大的水师,打击走私才行,制造船只需要大量的优良木料,而天津显然是不具备这个优势的,辽东有丰富的木料,但是缺乏人力,所以朱常洛命令加大向辽南移民的速度,除了屯垦之外,就是砍伐辽南、辽东的木料,然后经由水运抵达天津,用于制造船只。
而大明造船比较发达的地方还是在南方,除了朝廷所控制的清江船厂等官营船厂之外,闽粤等地有不少民间船厂,他们利用当地丰富的木料,制造船只,所以为了快速提升官军的运输能力,朱常洛命令闽粤等地督抚,在当地采办一些船只,主要是沙船、广船这种运输船只,补充天津海防水师。
而官军所用的战船,也要加紧制造,但是海舟这类战船体型较大,造价高昂。其四百料官船船长 9丈 4 尺,阔 1 丈 9 尺,而定海卫的五百料官船的船长更是达到了 12 丈 2尺 5 寸,阔也达到了3丈,据天津造船厂的奏报,五百料的福船,加上火炮等装备,总价达到了一千两之多。
而朝廷水师所需要的战船数量极为庞大,只能慢慢来,对于闽粤等地现在猖獗的走私行为,朱常洛虽然严令地方督抚打击,但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种诏书收效甚微。
现在朝廷要做的是加强海运和水师能力,先集中力量解决建州部的问题,才能够回头处理海上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命令加大与倭国的贡市贸易,同时将所铸造的制钱运输到南方去,作为朝廷支给这些商人的费用,也借此机会推动朝廷制钱的流通。还要严令石昆玉、朱燮元等人保证漕粮和贡市物资的征收解运。
而在朱常洛即位并且批答奏疏之后,大明官员上疏的热情空前高涨,通政司每天都在加班加点的整理这些奏疏,不仅仅朱常洛疲于应付,首辅方从哲也感到实在是难以支应。
他本来就是单核内阁,之前熬老头已经熬的他有些吃不消了,现在骤然又是这么多的章奏,即便朱常洛也会留中一部分,但是这些章奏的数量还是极为庞大的,所以方从哲赶紧给朱常洛上疏,要求催促已经起复的两位阁臣叶向高、吴道南立即入阁办事,不准迟误,同时再点用阁臣两三员,以分理政务。
方从哲的奏疏一上来,又是一帮官员纷纷上疏,要求朱常洛下旨廷推阁臣,朱常洛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现在内阁只有三人,方从哲、叶向高、吴道南,两个还没到任,方从哲又早有去意,是干不了多久的,而朱常洛所信重的讲官们,刚刚提拔过了,资历还尚浅,如果廷推阁臣的话,就是各派政治力量的大乱斗了。
朱常洛从奏疏之中也看的出来,比如李三才、邹元标等人都再度成为热门人选,对于这事,朱常洛没有立即回复,准备先发酵一下,他命令文书房将这些举荐阁臣的奏疏加以统计,看看是哪些人受到朝臣的举荐。
而李恩也向朱常洛单独呈递了一份奏疏,是科道的,朱常洛看过之后不得不佩服大明官员搞政治投机或者说是搞斗争的能力。
皇城巡视兵科给事中魏应嘉等言:“禁门严肃,乃出入猥杂,不异通衢,非宸居之体。即内市一节,前此诸臣抗章请革,竟付空言。礼仪房长随董国用,辄将宫内不堪女子赵永禄女等八口领出北安门,着伊亲领去。若未明旨,辄尔私发私领,守卫不敢拦阻,万一奸伪滋生,何以肃清辇下?且先年梃击之案,皇上岂不念之乎?乞皇上涣发德音,明白谕戒。然臣更有请者,怨女出宫,古今盛德之事。自穆庙至先帝两朝,迄今凡五十余年矣。其间侍从宫人,空闲无职,何啻以千百数。夫人垂老倍思其乡,未衰尽堪生聚。皇上举事发,俱合大经大典。即此一事,不必问无例有例,慨然拣选,独断施行,令此老惫及无职者各依其亲,则海宇欢呼,仁慈无极。臣事效忠,伏恳圣明省览。”
魏应嘉的意思是要严肃宫禁,同时将宫内的这个年纪大的宫女等清理出来,当然在这个关口,实际上就是将郑贵妃的势力借由此事扫地出门了。
朱常洛看了之后对李恩说道:“宫闱宿卫,事体犹重,不可轻忽,此事李公公要拿出一个章程来。”
李恩问道:“那魏应嘉如何处置?”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魏应嘉妄言宫内之事,本当严惩,姑念一片愚忠,调太仆少卿。”
现在朱常洛刚刚缓和了和郑贵妃的关系,这个时候要以稳为主,徐徐图之,不能逼得有些人狗急跳墙了,所以明面上朱常洛不能肯定魏应嘉的话,所以予以申斥,但是实际上,朱常洛将魏应嘉从兵科给事中调太仆少卿,已经是升迁了,就是他魏应嘉九年科道考满,也未必有太仆少卿这样的好位置给他,这一把算是投机成功,偷着乐去吧。
第412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二)
而吏部、礼部也向朱常洛呈递了起复和要赠谥加官的官员名单。
吏部尚书申用懋向朱常洛题奏称:“建言诸臣中,有事关国本者,或叩宸阍,或忤时宰,或引义而建诤,或因人而株连,皆成先帝之令德,廑宗社之远虑也。虽皇衷有主,未忍言夹日之功;而犯颜不避,何可没回天之力。先帝神明不测,用意渊深,虽阳弃其身,以杜群嚣之口,寔采其言,以巩万年之庆。今皇上笃念旧人,并其身而显庸之,即没而不忘优恤,亦诸臣千载一时也。今查访列名如王德完、孟养浩、钟羽正、李琯、姜应麟、丁懋逊、邹德泳、何士晋、孙如法、雒于仁、罗大纮、黄正宾、沈璟、李献可、舒弘绪、叶初春、吴之佳、杨其休、钱一本、贾名儒、王如坚、朱维京、王学曾、薛敷教、樊王衡、谢廷赞、杨天民、黎道炤、陈尚象、涂杰凡三十二人,其一时开载未备者,再行续请。”
申用懋的这个奏疏还是有些意思的,朱常洛很清楚,当年因为国本之争被惩处的官员何止列名的这三十二人,但是为何是这三十二人被起复,那肯定是有原因。
朱常洛将吏部左侍郎李腾芳叫来了,询问其中的原因,朱常洛问道:“李师傅,吏部奏请起复这三十二人,如何考量的?”
李腾芳赶紧向朱常洛解释了吏部选取名单的缘由,首先就是名气问题,当年因为上疏被惩处的官员何其之多,不过其中一些人名声极大,如雒于仁,当年一本酒色财气四箴疏直接给朱翊钧整破防,笔力直追海瑞,这样的人肯定是要优先纳入起复的名单中的。
其次就是平衡朝廷内部的派系势力,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这三十二人基本上包含了现在朝廷中的各个政治派系,如钱一本,东林八君子之一,东林大佬,顾宪成的好友,而王德完又是朝廷内部反东林的急先锋,与李三才等人极为不和。
同时如钟羽正、李献可、朱维京等人,也都有各自的派系,吏部基本上采取平衡选用的态度,尽可能的起复,而且吏部也要卖人情的,如孙如法是礼部尚书孙如游的堂兄,沈璟是申时行的门生,自然是有些关系户的,这并不稀奇,朱常洛于是批准了吏部的这份名单,不过朱常洛暗示李腾芳,将王德完等反东林的官员,尽量安排在科道,以对冲东林在科道中的力量。
除了吏部奏请起复官员之外,礼部也对在国本案中出力但是已经去世的重臣们加以追赠的方案有所拟定了,这其中有两个人不太好处理,所以礼部尚书孙如游要单独向朱常洛请示此事。
第一就是原首辅王锡爵,第二就是原首辅沈一贯,他们两人的问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和东林极为不对付,所以朝廷清议都不太欣赏他们两人。
东林对于王锡爵的评价是:“太仓归省年余,别无建树,亟亟焉以并封请,谓非迎合上指,抑大臣纳约自牖,其道如是乎?初拟二谕,欲元子取养中宫,在唐宋有之,其事陋而不经。中宫母仪天下,则百斯男,孰非其子?必襁育以为德,又闾巷之见也。设并封果行,数年而婚,未几而就国,畴能止之?汉儒称守经以行权,未达乎经而觊权之万一,则引误之说所自来矣。”
对于王锡爵当年搞出的所谓三王并封之事,朝臣们是很有看法的,认为王锡爵在国本案中并没有出力,不过朱常洛很清楚,当年王锡爵确实是想行经权之道,只不过被李腾芳给谏阻了,而且朱常洛的出阁讲读,甚至是讲官班子等,都是王锡爵所安排的,对于朱常洛,王锡爵是助力颇多了。
而沈一贯也是因为和东林关系极差,所以舆论对于他很不利,东林认为:“一贯枝拄清议,好同恶异,与前后诸臣同。至楚宗、妖书、京察三事,独犯不韪,论者丑之,虽其党不能解免也。一贯归,言者追劾之不已,其乡人亦多受世诋諆云。”
实际上沈一贯和浙党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沈一贯这人,信奉黄老之道,他的政治主张是得君行道,所以在朱翊钧和群臣之间进行调和,在很多事情上并不采取直接和朱翊钧对抗的办法,同时对于东林党人抱团搞事的行为,沈一贯是极为厌恶的,和温纯、赵南星、李三才等人的关系极差,故而受到攻击。
而在国本案中,沈一贯出力甚大,先后上疏五十多次,甚至不惜封还朱翊钧的上谕,最终达成了册立之事,在其中可谓居功至伟。
孙如游当然是知道其中情况的,他另有密疏一份,在其中详细陈述了沈一贯的事情。
孙如游在其中说道:“年来争淮抚,争考察,争东林,玄黄之战已酣,泾渭之来未判,雪消见,无路藏身,计惟有旧辅沈一贯夙犯公论,可借以笼罩言官,掩遮垢秽。于是不问其人之曾否识面,官之曾否同时,一触邪锋,即推四明之党,甚至如诸臣驳正起废一事,有何相渉,亦牵附于四明之流毒,浙人之主盟。此亦不冤之乎?”
孙如游自己就是浙江人,对于沈一贯是比较熟悉的,沈一贯这人,对于自己的浙江老乡并不亲近,而且不愿与官员多来往,并非结党弄权之人。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东林反感王锡爵、沈一贯两人的原因,因为他们两人一个促成了朱常洛的出阁读书,一个促成了册立,如果肯定他们在国本案中的功劳,那东林算什么?
只要将王锡爵、沈一贯彻底打倒、搞臭,才能够抹杀他们在国本案中的功劳,这样才能够在朝野塑造出东林在国本案中的出力死保朱常洛的状况,借机大批起复东林的党羽,好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这些事情朱常洛都是洞若观火的,但是现在必须要区处此事。
第413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三)
对于此事,朱常洛认为必须要有一个确定的说法,先论功,再行赏,这才是正常的操作,在整个国本案中,朝廷上下对于此事的态度是一致的,从这点上来说,整个大明朝廷都是有功的。
但是功劳有大有小,在朱常洛确定地位以及名分的过程中,有两个最为关键的节点,出阁读书和册立,册立自然是明确确立朱常洛的储君身份,但是出阁读书的地位一样是极为重要的。
在世宗朝,由于世宗笃信道教,相信两龙不能相见的传说,拒绝见他的皇子和立太子,但却让他的庶长子穆宗朱载坖出阁读书,并按太子的制度培养。自此出阁读书即承认太子的身份成为名义上的祖制,故本朝国本之争中,大臣提议让皇长子出阁读书,即是一种即承认太子身份,又不明确提立太子的妥协方案。
出阁读书即等于承认朱常洛的储君身份,仅仅是不举行册立大典罢了,而在这两件事情上出力最大的就是王锡爵和沈一贯,这点是必须加以明确的,否则的话任由东林把持此事的话语权,到时候国本案的功劳都是东林的了,这是朱常洛所绝对不能允许的。
所以朱常洛给礼部下了一道上谕称:“国本一事,牵涉甚大,所涉诸臣,尽人而起之,犹恐偶遗;即日而起之,犹为濡滞。就使疲癃尤羸,均宜霈之宠异,以俟其自陈。又或旦暮古今,并当议其赠恤,以报诸身后,岂可令引领赐环,隐身绵上,赍志长沙也哉?先辅臣王锡爵、沈一贯,于出阁、册立一事,矢志尽忠,守经用权,诚可叹者也!宜重加抚恤,以慰朕拳拳之心也!”
朱常洛亲自处理此事,为王锡爵、沈一贯盖棺定论,明确他们在国本案中的功劳,朱常洛的心思其实是很清楚的,将出阁读书和册立两个最大的功劳安在王锡爵和沈一贯这两个死人身上,就是为了避免东林篡改,将国本案的大功揽在自己身上,好以此为由,扩张自己的势力。
同时王锡爵、沈一贯的家族后辈都没有科举入仕的,不会对于现在的朝局产生影响,朱常洛即便是加恩于他们两人和后代,不过也都是一些虚衔罢了。
朱常洛的上谕下达之后,朝廷的反应是很激烈的,方从哲、李腾芳等人上疏为王锡爵辩冤,说明当年三王并封之事的始末,而东林党人自然是不干了。
工科给事中韩继思上疏称:“劳于求贤,乃人主之盛事,而慎于选择,尤延揽之深心。凭虚不如。核实百闻,不如一见,一人有一人之本末,一事有一事之功课。今起废以次举行矣。为公家而建大节,与为私见而分异同者,品望难昧;会推以次得旨矣。守纪纲而率资性,与工反复而趋附和者,才具自明。大贤大用,小贤小用,果不肖则亟弃之。如此,则贤哲不滞下僚,不肖不至杂进矣。”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其中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就是说人的品性难以一时辨别,要听从公议才行,什么是公议?就是他们东林的议论,对于这些废话,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直接留中不发。
而除了这些破事之外,辽东的事情也使得朱常洛焦头烂额,辽东经略熊廷弼上疏请发马草豆料,以济军需。
熊廷弼在奏疏中称:“广宁、锦义一带,自春徂夏,逾时不雨,千里赤地。河东、开、铁诸处,早为戎马之塲,独辽阳、海盖,初春稍沾雨泽,不意六、七两月,旱魃为虐,??谷尽槁。分守辽、沈大军已逾十万,计岁该二百万石,方足军马粮料之费。当此珠桂之秋,辽地召买已属无望。或多截漕粮,或量增运额,每月饷军,务放七分本色,三分折色,宁使食浮于银,无令银浮于食。至于各营战马,现在约七万匹,计一年该豆七十五万六千石。今山东之六十万石,仅豆十八万石、天津截漕皆米无豆,关西召买,若以米七豆三计算,豆亦无多。已咨饷臣转行各地方,多买豆料,务足前数。豆料为战马之必须,请立降敕户部,妥为处置。”
现在辽东军饷、军粮都不缺乏,但是战马所需要的豆料不足,这也是一个极为要命的问题,朱常洛赶紧给户部下旨,要户部想办法筹措,但是户部和京通仓的豆料储存也不足,只能到北直、山东、河南等府州去购买之后再转运辽东,这是保障官军骑兵战斗力的重要手段。
朱常洛在想方设法保证辽东军需的同时,也在思考怎么解决朝廷现在的财政问题,大明朝廷财政上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两个问题上,第一就是财政困顿,朝廷的开支浩大,而收入却在不断地减少,入不敷出所导致的财政困难是其中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白银财政所导致的朝廷各种物资不足,尤其是在辽东用兵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就更加要命了,现在大部分的赋税都是采取的折色缴纳的方式,这样确实比较方便,白银运输起来远比粮食等物资要省时省力的多了。
但是朝廷用兵,是需要海量的各种物资的,由于现在都是折色上缴,户部手中也没有所需的物资,以现在辽东所紧缺的豆料来说,户部现在要紧急从粮商手中去购买,而这立马就导致了豆料价格的上涨,这些粮商们囤积居奇,以次充好,借机涨价,但是由于辽东紧缺豆料,户部也不得不加价购买,以保证军资。
朱常洛就此事给内阁下旨,要内阁、户部商议朝廷财政问题。
朱常洛在上谕中说道:“内帑虽用,然为应急之策,今民穷财尽,府库空续,辽东日望粮饷,该部何以处之?明白回话。”
接到朱常洛的上谕之后,方从哲也是要求户部回奏此事,怎么保障朝廷的用度,这是现在朱常洛最关心的问题。
第414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四)
对于此事,户部尚书李汝华也是很重视了,向朱常洛上疏陈述了户部现在的应对之法,除了严督赋税等常规办法之外,对于现在朝廷财政的困局,李汝华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汝华在奏疏中称:“国家惟正之供,自合输将,度支出入之经,何取朽蠹。十库钱粮,除乙、戊、廉积等库属工部外,如甲、丙、丁字及承运、广惠等库,臣部所入也,处处贡之,岁岁积之,其以本色至者,既征自本地,而以折色至者,又办之京摘,外者入矣,而内出之数,外不得而知。入者中程矣,而收藏之故,外不得而见,其据为窟,缘为市,漏为巵者,何可胜言!故建议者谓当??巡视官亲核其数,宽劳民于外解,酌改折以济边,此救时之急着也。”
李汝华建议对于现在大明的各个仓库予以清理,将其中暂时不用的物资加以变卖,以缓解现在朝廷的急缺,对于李汝华所提的这些事情,朱常洛也予以准允,派遣户部官员清理、变卖多余的物资,筹措钱粮。
而北直隶巡抚袁可立则是上疏请求将番麦作为正额赋税本色缴纳,同时用作官军的马料,袁可立在北直等地推广各种新作物已经数年了,番薯、土豆等主要是作为备荒作物使用的,而番麦是可以作为主粮使用的,但是现在的番麦并不好吃,也不符合大明百姓一贯的饮食习惯,所以推广种植比较困难。
但是番麦可以作为牲畜饲料使用,之前袁可立已经将蓟镇官军提供了番麦作为战马的精料使用,番麦不能完全替代豆料,但是可以大幅度降低豆料的使用量,替代八成的豆料,而且饲喂番麦的战马,体力更好,但是番麦处理起来更加费事,整粒番麦外壳坚硬,马难以消化,易导致营养浪费或肠道阻塞。
袁可立认为应该将北直隶的折色改为本色征收,鼓励百姓缴纳豆料、番麦等作为朝廷的军资,这样的话,既可以减轻北直百姓的负担,便于朝廷推广各种新作物,另一方面也可以缓解朝廷的粮秣压力,同时减少边镇的白银军饷支出,节约朝廷的经费,朱常洛予以批准实施。
而在朱常洛明确表达了对于熊廷弼的支持之后,仍由弹劾熊廷弼的。
山东道掌道御史冯三元上疏称:“至若辽东一事,天下视以安危。今羽檄征兵,飞刍致粟,水陆兼输,调募并用,悉为辽也。乃一岁之中,财费几何,士马物故几何,进守者才一故我之抚顺,而屯堡之侵克不与焉。又使期年而守铁岭,再期而守开元,抚顺、清河尚烦布宽奠,暧阳更假安排。如此用兵,不下数年,膏火自煎,秋潦易尽,此立罄之术也。兵贵善用谋耳,岂必待十八万数足而后有为哉?经臣别有长虑,非职所知。据其告病之辞,似亦强弩之末。伏乞敕该部急简才望可任边事者数人,分列六部,内为赞襄之助,外为不测之需,一旦有急,取资左右,不致张皇失措。不然,疆场重寄,祗此一人,非万全虑也。”
冯三元公开弹劾熊廷弼暮气,这是朱常洛绝对不能容忍的,朱常洛当即给方从哲传旨,要他拟旨重处冯三元。
但是很快,方从哲就请求召见,朱常洛在文华殿召见了方从哲,方从哲将朱常洛的上谕上陈之后说道:“陛下,此时不便处置冯三元。”
朱常洛的脸色当即不太好看了,他对方从哲说道:“怎么,元辅也想学王山阴(王家屏)?”
当年礼部给事中李献可在“国本”问题上触怒了朱翊钧,被降职外调,余伙皆夺俸半年以示诫谕。御批下到内阁,时任首辅王家屏拒不执行,将御批封还并极力劝谏。朱翊钧更加恼怒,下旨责备王家屏,王家屏上书请求致仕。宁可辞官不做,也绝不执行朱翊钧的上谕,搞得朱翊钧差点下不来台。
方从哲赶紧说道:“老臣岂敢与王山阴相提并论,此事如今之事,冯三元只不过是头,陛下若掐其头,则其尾尚在,终成遗患,此则陛下深思之。”
朱常洛当然明白了方从哲的意思,现在冯三元弹劾熊廷弼,只不过是此事的开始,朱常洛当然可以借由此事惩治冯三元,同时使得熊廷弼的地位得以巩固,但是在背后搞鬼的人尚未浮出水面,这始终是一个极大的弊端,所以方从哲请求朱常洛暂且不要处置冯三元,等他们跳出来后再一道处置。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如此就从元辅所请,朕亦有两事,要说与元辅。”
朱常洛所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准备迁居西苑的事情,现在西苑已经打扫整理的差不多了,朱常洛准备过些日子就迁居西苑去,皇长子也要一道过去,这使得方从哲极为担忧,本朝上一个长居西苑的,还是世宗皇帝。
朱常洛当然知道方从哲的顾虑,他对方从哲说道:“元辅,而今宫闱未靖,朕不得不出此下策,一旦宫闱肃清之后,自当还居大内,此不为例也。”
方从哲当然知道现在郑贵妃在内廷的势力还是很大,即便朱常洛已经开始剪除郑贵妃的羽翼了,但是此事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迁居西苑,暂避锋芒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不过作为首辅,方从哲就要承担起替朱常洛解释此事,弹压百官的任务来了。
方从哲赶紧说道:“陛下,此应急之策,一旦宫闱肃清,还请陛下早回大内,以安群臣之心。”
朱常洛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反正自己先去了西苑再说,而第二件事情就是郑贵妃晋封一事,上次虽然粉碎了郑贵妃想要晋封的举动,但是此事尚没有一个结论,必须要将此事彻底了解才是,还要再给郑养性一点压力才是,上次朱常洛留中郑养性的奏疏,是给郑氏面子,这次是要彻底解决此事。
第415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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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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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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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帑金支绌可奈何(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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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
朱常洛将法司的这个结论下内阁拟票,方从哲拟票称:“旧辅张居正功在社稷,瑕不掩瑜,宜加恤录。”
朱常洛也下达御批称:“旧辅张居正受遗辅政,事皇考者十年,肩劳任怨,举废饬弛,弼成万历初年之治。其时中外乂安,海内殷阜,纪纲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未可诬也。惟是专尚刻核,昧宠利居之戒,殃及身后,覆宗陨嗣,有足念者。然统论一生功罪,不可谓非国家任事之臣。在昔奸佞挑唆,皇考已然追悔,托之朕躬,礼部详议恤典,追复遣官,赐谥予祭,子孙有存着,着该部题名恤录。”
朱常洛将为张居正翻案一事,表述为朱翊钧受到奸佞挑唆,朱翊钧已经意识到问题,但是没有来得及纠正,只能托付给朱常洛办理,实际上就是为朱翊钧脸上贴金,维护大行皇帝的脸面。
而既然是有奸佞挑唆,自然是要惩处这些奸佞的,如果朝廷不加以惩处的,那朱翊钧的脸面就无法保全,所以朱常洛对于当年去抄没张居正的家产的司礼监太监张诚、刑部侍郎丘橓、左给事中杨廷相、锦衣卫都指挥曹应魁加以治罪。
其中张诚已经在万历二十四年春,以诚联姻武清侯,擅作威福,降奉御,司香孝陵,籍其家,弟侄皆削职治罪。其余人等也全部予以削籍,革除一应官爵赠谥的处置,尤其是刑部侍郎丘橓,在抄没张家的过程中最为狠毒,申时行等人去信劝阻都不为所动,朱常洛命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抄没家产,平毁墓穴,所有子孙永远充军,遇赦不赦。
而两位新任辅臣叶向高、吴道南也抵达京师,他们在哭灵之后,上疏请求朱常洛召见。
朱常洛于是在西苑无逸殿召见了两位辅臣,朱常洛很清楚他们两人都和东林关系很大,叶向高虽然不是东林嫡传,但是也是东林大佬,吴道南也和东林走的很近,他们见礼之后,朱常洛问道:“邹元标之前的奏疏,两位可曾见过?”
现在邹元标的奏疏在朝廷上下的反响很大,一众东林党人为其造势,将邹元标打造成在野遗贤,多次上疏要求起复邹元标等人,所以朱常洛向叶向高和吴道南询问此事。
朱常洛是想借机试探一下叶向高对于东林这些人的态度,朱常洛很清楚,尽管叶向高也是东林大佬,但是在东林嫡传中却并不受待见,杨涟等人就从来不把他当回事。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叶向高思索了一会才对朱常洛说道:“陛下,臣昔年上疏先帝,陈当今时事之弊:今天下必乱必危之道,盖有数端,而灾伤寇盗物怪人妖不与焉。廊庙空虚,一也。上下否隔,二也。士大夫好胜喜争,三也。多藏厚积,必有悖出之衅,四也。风声气习日趋日下,莫可挽回,五也。今日对陛下,亦是此五事也。邹元标此疏,立意虽善,然欲以一疏而返积重,陛下可信乎?”
叶向高的意思是很明确的,邹元标的奏疏说的是很好,想要和衷共济,但是事实上仅凭邹元标的一份奏疏就能够扭转风气吗?叶向高是不相信的,而且对于这些人,叶向高是十分了解的,要想让他们不斗,比登天还难,所以叶向高对于邹元标的奏疏并不看好。
而朱常洛于是向吴道南询问此事,吴道南思索了一下之后说道:“陛下,今天下之事,不在于言,而在于言之必行。”
朱常洛闻言当然知道两位新辅臣的意思,他们对于这些人太了解的,叶向高和吴道南根本就不相信邹元标、钱一本等人会搞什么和衷共济,他们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结果,就是所谓的众正盈朝,所以对于邹元标的奏疏,两位辅臣的建议就是先等等看,观望一二再说。
朱常洛也认为辅臣们说的是很有道理的,在加以慰劳赏赐之后,令两位辅臣入阁办事,而朝廷上的东林党人也开始活动起来了,邹元标的奏疏在朝廷上流传多日,但是不管是内阁还是朱常洛都没有任何反应,这使得他们认为必须要在朝廷中造势了。
已经被起复的右通政钱一本上疏举荐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等贤良正直之臣,朱常洛直接将他的奏疏留中不发,不予处理。
而在钱一本的奏疏被留中之后,杨涟上疏称:“陛下既明诏收召遗佚,而诸老臣所处犹是三十年前应得之官,宜添注三品崇秩,昭陛下褒尊耆旧至意。”
这下算是给朱常洛打明牌了,他们要求给这些起复的官员加官,因为这些被起复的官员闲居多年,之前的品秩也不高,即便是起复,吏部的规矩都是原官启用,按照之前的品级加以任用,这使得他们大多处于郎中、少卿以下的职务,这对于东林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他们上疏请求加官三级,这个要求当即遭到了吏部尚书申用懋的反对,申用懋上疏称:“铨政朝廷大事,岂可轻忽?起复原官,朝廷成例,岂可以人言加官三等?此非朝廷爱惜名爵之道也。”
申用懋当然是不能认同这个要求的,如果这些起复的官员都加官三等的话,那他们这些部堂大员们又往哪里安排?而且现任官员经年效劳,考满尚且不能晋升,他们悠游泉下,一旦起复还要加官三等,现任官员怎么看此事?
吏部是坚决不同意此事的,申用懋当即遭到了一众科道官员的弹劾,称他阻碍贤良,妨贤误国,请求朱常洛予以罢黜。
朱常洛不禁冷笑,之前还说和衷共济,现在一旦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就立即上疏弹劾重臣,这就是东林口中的和衷共济?
朱常洛对于此事并没有干预,而是坐视事态发展,科道言官交章攻讦申用懋,申用懋当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人家背后是有南直士绅的,自然是抗疏争辩。
第420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二)
而不仅仅是在朝的官员上疏,在野在这些东林党人也纷纷上疏,攻讦申用懋,甚至称:“在野诸臣素励风节,怀忠秉政。见忌群奸,必欲除之而后快。”
公然攻讦大冢宰,朱常洛必须要予以处置了,申用懋也直接上疏请求罢斥。
朱常洛将三位内阁辅臣请来,询问他们对于此事的看法。
方从哲首先就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大冢宰不可去,夫铨政大事,官爵名器,岂可轻予?若如此言,非朝廷之福也。”
这点得到了叶向高等人赞同,起复官员,朝廷自然是有规矩,上来就说什么加官三等,真当朱常洛不懂业务了?这怎么可能,朱常洛于是派内侍慰留吏部尚书申用懋,对于其余奏疏,一律留中不发。
而叶向高下直之后,本来是将孙承宗找来,询问现在朝廷上的情况,但是没想到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魏大中、钱一本、何士晋等人全都来了,叶向高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在书房接待了他们。
叶向高是极为不爽的,老夫赴京师就任辅臣的时候不见你们,现在有事情了就跑到老夫府上来堵门了,这是什么道理,在见礼之后,叶向高问道:“这是有何事啊?”
钱一本毕竟是东林元老,起身对叶向高说道:“进卿(叶向高字)身居台阁,要以进贤为国为重啊!”
叶向高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就是希望仰仗叶向高在内阁的力量,大量的起复东林党人,占据朝廷的重要岗位,以达到所谓众正盈朝的效果。
叶向高说道:“此我辈阁臣之职分也,陛下亦有上谕,渐次任用,诸位不必心急,治大国若烹小鲜也。”
叶向高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起复官员,朱常洛也已经有了旨意,吏部也在办理此事,总不能只启用东林,不管其他官员吧?这多少有些不讲道理了。
钱一本说道:“进卿,当今之急务,莫过于科道、吏部,此皆要害之所,而方从哲昏聩,申用懋怯懦,张问达无能,此何以为国也?”
钱一本说完之后,叶向高内心已经是极为不耐烦了,按照钱一本的说法,大明的首辅、大冢宰、总宪都是废物点心,朝廷上就没有什么好人了,那叶向高算什么?
不过叶向高没有反驳钱一本,而是让他说说他们打算举荐哪些人,钱一本向叶向高陈述了他们想举荐的人物,举荐邹元标为右都御史、举荐高攀龙为左副都御史、举荐李三才为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经略辽东、举荐赵南星为吏部右侍郎、举荐缪昌期为翰林侍读学士兼皇长子讲官、举荐魏大中为吏科都给事中、举荐左光斗为太仆寺卿、举荐冯从吾为南吏部左侍郎、举荐王图为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詹事、举荐周顺昌为吏部文选司主事、举荐陈于廷为吏部文选司郎中。
钱一本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但是叶向高已经不想听了,叶向高制止了钱一本的念经,叶向高说道:“老夫既非吏部堂官,这里也不是文选司,这些事情,非老夫所能预也。”
如果说是举荐一两人,如果确实是有才能的,叶向高也是可以向朱常洛举荐的,而且朱常洛也会给叶向高这个辅臣面子的,但是向钱一本所列举的这些人和职务,叶向高如果真的向朱常洛举荐的话,估计就是诏狱大酒店雅座一位了。
且不论这些人是否真的有能力胜任这些职务,东林想要的这些职务,都是要职,叶向高知道东林主要是想控制哪些职务,首先是科道,这是东林的基本盘,必须要加强控制,同时将齐楚浙党都赶出去。
其次就是地方的要职,如经略辽东、漕运总督等权力极重同时有很大的油水,这些职务东林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然后就是吏部和詹翰官,吏部掌握着铨选大选,有了吏部,才能够更好的引用同党,而詹翰官负责储君教育,之前朱常洛已经下旨册立皇长子为太子,要是能够提前布局,对于东林来说也是大有好处的。
对于叶向高的拒绝,钱一本并不意外,他还是对叶向高说道:“进卿,如今方中涵还能在阁几日?进卿到时候进位首揆,我等辅弼,必能中兴大明,进卿不失为救时之宰相,我等庶几无愧于所学矣!”
他们认为现在方从哲在内阁呆不久了,一旦方从哲去位,叶向高必然接任首辅,但是叶向高也面临着很大的挑战,就是朱常洛的讲官们肯定会陆续入阁,他们和朱常洛的关系显然更加深厚,叶向高虽然是首辅,但是未必有圣眷,如果能够提前将这些东林党人安排在要职上,有这些东林党人的支持,叶向高就能够坐稳首辅的位置。
对于他们的这个想法,叶向高在内心只是冷笑,要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的,到时候叶向高即便是坐上了首辅之位,也不过是受东林摆布的木偶罢了,这点叶向高是很清楚的,最后且不说什么救时宰相,不让叶向高背锅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叶向高说道:“陛下乃是英察之主,先臣徐阶曾言,以威福还主上,老夫岂敢窃据?此不必言之事也。”
见叶向高死活不答应此事,左光斗出来说道:“叶阁老,如既不能得于内,又无以解于外,惟有一去以谢责而已。身为元老,委蛇中立,而欲收无咎无誉之功,得乎哉?不欲为刘健、谢迁,恐并不能为李东阳,所以规之者至矣。”
左光斗这话已经是非常之直白了,实际上的意思就是: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你叶向高虽然是内阁辅臣,但是也是要依靠群臣拥戴的,否则的话,一样让你身败名裂。
这话已经是非常之不客气了,孙承宗当即起身,准备反驳,但是被叶向高所制止了。
第421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三)
叶向高神色淡然的对他们说道:“老夫蒙圣恩起复,所报者圣恩,所事者圣主也。天色已晚,诸位也各自回去吧。”
叶向高下了逐客令之后,他们也只得回去了,钱一本走后,孙承宗问道:“恩师,彼辈如此,何不奏闻陛下,加以区处!”
这次钱一本等人的逼宫,是极为不讲究的,官场的还是讲究尊卑秩序的,叶向高不仅仅是东林骨干,还是当朝阁臣,而他们公然上门逼宫,这已经是极为不讲体统的事情了。
所以孙承宗认为必须要奏明朱常洛,同时向朱常洛说明他们的跋扈。
叶向高摆了摆手说道:“这些只不过是浮名罢了,当今圣上是何等样主上啊?”
叶向高虽然也曾经是朱常洛的讲官,但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对于现在的朱常洛,叶向高并不熟悉,反而是孙承宗比较熟悉。
孙承宗对叶向高说道:“师相,当今乃是胸有丘壑,腹有决断之主也。”
孙承宗对于朱常洛还是很了解的,他认为朱常洛有谋略,也有决断,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外人其实是很难左右的,就以熊廷弼的例子来说,从辽事未起之时,朱常洛就坚持任用熊廷弼,不遗余力的支持熊廷弼,后来事情的发展也证明了朱常洛的判断是正确的。
叶向高于是说道:“如此我等尚有何忧?尝将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得几时!”
叶向高对于他们是失望透顶的,叶向高原本以为,邹元标这样的东林元老都提出了和衷共济的主张,这些人起码在表面上还是要克制一下的嘛,但是没想到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想要彻底霸占朝廷要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朱常洛决不能允许这些行为的发生。
叶向高认为朱常洛肯定是有后手的,引而不发才是皇帝处理这些事情的办法。
而从朱常洛慰留吏部尚书申用懋开始,朝廷上下就开始不断斗争起来,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东林党内部也开始有所分化,东林本来就比较分散,各派系势力复杂。
之前朱常洛就通过刘一燝、韩爌等讲官拉拢江右、山陕东林,他们本来与所谓的东林嫡传就是合作关系,不愿参与这种朝廷斗争,而且他们对于东林也有不满的地方。
当年赵南星等人得以通过京察消灭异己,成为东林大佬,靠的是什么?是时任左都御史的温纯和署吏部事左侍郎杨时乔的支持,温纯是山陕派,杨时乔是江右派,现在朱常洛起复、恤录旧臣,东林当然大肆鼓噪,要起复东林故官,甚至要加三级任用,追赠顾宪成等人,但是他们没有只言片语提及温纯、杨时乔两人。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样的政治操守,还有谁愿意和他们合作?他们也看的很清楚,现在他们是号召天下东林一道起来,排挤齐楚浙党,可是要是真的让他们掌权之后,所谓的山陕东林、江右东林就会成为被他们所排挤的对象了。
何况所谓东林嫡传,绝大部分是浙直出身的官员,而申用懋自己就是浙直士绅的领头羊,在浙直士绅中的威望很高,东林党内很多人都受申时行的恩惠,而且他们和申用懋等人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不少人是不愿意弹劾申用懋的。
其中最明显就是太常寺卿兼提督四夷馆孙慎行了,他曾经讲学于东林书院,按说和东林的关系是很深厚的,但是他和申用懋的关系也非常之密切,而且孙慎行是理学名臣,对于纲常伦理是极为看重的。
孙慎行就上疏指出:“在昔有言: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朝廷之重惟名与器,岂可轻与?若以贬斥诸臣三十年之挫,而加官三级,则朝廷之臣亦当如何?此绝不可为之事也。”
孙慎行一句话就切中了此事的要害,东林的理由是这些遭遇贬斥的官员罢官闲居三十年,现在朝廷起复,应该加官三级,以示补偿,那么在朝廷辛辛苦苦干活的官员又怎么算呢?难道他们反不如这些一事不干的官员对于朝廷重要吗?如此一来,谁还肯为朝廷出力?
孙慎行的奏疏一上,立即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赞同,他们本来就对于此事极为不满,之前只不过是因为慑于东林势大,不敢上疏罢了,如今孙慎行这样在东林讲学过的大佬都上疏了,他们还怕什么?
一时之间,弹章与辩疏堆满了朱常洛的案头,对于这些事情,朱常洛的态度很明确,不报,朱常洛现在觉得,被自己老爹修炼到极致的不报大法确实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对于这些破事,朱常洛理都不想理,朝廷现在这么多的事情,哪有空管这种破事。
不过朱常洛的不报和朱翊钧的不报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朱翊钧是全方位无死角的不报,不管什么奏疏,惹急了都是不报,但是朱常洛是对于这些破事不报,正常的政务,朱常洛还是要管的。
这些日子朱常洛也在调整官员,朱常洛升原河南道御史李邦华为户部主事,督粮辽东,专门负责辽东辽饷的收支,保证朱常洛的内帑用在实处上。
同时升徐光启为工部右侍郎兼理遵化铁厂及军械事宜,驻节遵化,升李之藻为长芦都盐运使兼理长芦、河东、山东盐政,除此之外,就是命令兵部整理举荐熟悉水师的将官,准备加以起复,以重振朝廷的水利。
新设广东海防水师,升原广东镇副总兵、惠王护卫都指挥俞咨皋为广东海防水师总兵,仍兼惠王护卫都指挥,负责肃清海道,打击走私等行为。
但是朝廷上的风波愈演愈烈,辅臣也接连提请朱常洛处理此事,朱常洛认为也确实吵了这么久了,应该有个说法了,朱常洛下旨,召阁臣、九卿、科道于西苑无逸殿廷议,这次的规格是很高的,朝廷重臣尽数参与。
第422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四)
这次朱常洛所召集的臣子数量和级别都是不低的,除了内阁辅臣之外,还有大明的九卿和科道官员,所谓九卿就是六部尚书加上左都御史这七卿再加上通政使和大理寺卿这九位,可以算得上是大明最有权势的部院堂官了。
朱常洛还改变了廷议的规则,以往所谓的廷议,除了老臣硕德可以被特赐座位之外,其余的所有官员都是站立的,但是这次廷议,朱常洛改变的方式,恢复了君臣坐而论道的传统,内阁辅臣和九卿重臣都有座位,但是科道言官不好意思,老实站着。
朱常洛的意思也是很明显的,就是要重新确立内阁和部院是朝廷的行政核心,降低科道的地位。
臣僚们进来之后,看着这些椅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李恩向这些官员们解释了朱常洛的意思,这使得阁臣和部院正卿很高兴,毕竟这是对于他们地位的肯定。
国语有言:“国有六职,或?坐而论道?,或作而行之。”在先秦两汉,三公等高级官员坐着谈论治国大道,与具体执行事务的官员形成分工。而朱常洛就是用这种待遇上的区别将阁部重臣与科道小臣加以区分了。
朱常洛到了之后,方从哲率领群臣行礼,朱常洛对他们说道:“朕闻三代之时,君臣坐而论道,略无猜疑,朕深慕之。辅臣、九卿皆系朝廷重臣,故朕特加礼遇,赐座廷议。”
朱常洛再次明确的赐座的原因和界限,就是辅臣和九卿重臣,在说明了此事之后,朱常洛就直接说明了这次召集廷议的缘由。
朱常洛问道:“迩来因起复官员一事,朝廷上下,奏疏纷纷,朕之前无暇处置,今日召集卿等,处断此事,卿等有何言,可以直言。”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吏部尚书申用懋出来详细解释了吏部在处理此事上的章程,同时也回应了科道对于吏部的弹劾,申用懋认为,吏部铨选,是为了选拔有能力的官员,爵以赏功,职以任能,这是朝廷用人的方略,尤其是现在地方缺官严重,所以最近吏部主要就是起复那些有地方行政经验的官员,而不是科道、部司郎中等官。
朱常洛当然知道申用懋为什么这样做的,东林的势力在两个官员群体中比较庞大,第一就是科道,第二就是詹翰官中,而科道之前朱常洛点用散官翰林官和从地方州县考选县令、推官等,已经补充了大量的科道官,现在科道并不缺人,吏部不会在大量起复原来的科道官。
科道自然是不干的,杨涟、左光斗等人相继出来陈述自己弹劾吏部以及申用懋的理由,首先就是吏部选司选人不公,他们认为吏部选司选人应该以公论为主,朝廷公论认为哪些人贤明,就应该优先启用这些人,而且这些闲废官员,之前是因为直言上疏而受到惩处的。
他们因为上疏直言而被惩处,闲居长达数十年之久,朝廷应该加以补偿,加官以示优待。
朱常洛听了之后,并没有任何表情,他说道:“卿等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首先反驳的就是吏部尚书申用懋,他起身说道:“陛下,朝廷用人,岂可以言而论之?吏部选官,以文选、考功两司,查照考成、考语以及是否有过犯为据,量才取用,若以所谓议论选取,吏部何能为?不若以科道兼吏部。”
申用懋显然是不能答应此事的,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那吏部岂不是沦为了科道的工具人,要启用谁、升迁谁,都要以科道的所谓公议为准,吏部的职权将会全部被侵夺,吏部怎么可能罢休。
但是科道这边显然是不答应的,他们认为吏部铨选就是有黑幕,不听公论,怎么能够选取出德才兼备的臣子。
朱常洛问道:“九卿有何看法?”九卿之中,除了吏部尚书申用懋发表了看法之外,其余的重臣尚未表达自己的态度。
礼部尚书孙如游出来说道:“陛下,臣司职礼部,本不当言铨政,然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是三代之政,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先贤有言: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是故唐尧虞舜以礼乐治天下也。”
孙如游接着说道:“陛下,铨政自有章程,何劳他人置喙?吏部铨选,而科道纠劾,内阁审查,陛下定夺,此有名有分之法也,若必以所谓公论见去,是乱礼而违法也!”
朱常洛不得不在内心也孙如游点了赞,不愧是老一代的做题家,思路清晰,论据扎实,即便是想驳斥也很难,孙如游没有去纠结吏部的铨选是否公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是从朝廷礼制出发,对于科道的观点加以批驳。
孙如游的意思是非常之明确的,铨政是有章程,而科道的所谓以公论选官,违反了铨政的章程,这是违法,而科道以七品卑官,而凌驾于吏部之上,这是乱礼,从礼法上讲,此事就断不可行。
面对孙如游的这个观点,科道一时之间是无法予以反驳的,而大理少卿署寺事董其昌也出来说道:“陛下,以人言而知人,可谓难矣!夫以廉颇、子胥之能,庞聪、寇准之才,尚不能免,而以臣等之驽钝,何能以只言片语,察其贤愚,知其可用乎?”
董其昌也从实际操作的角度反对这个问题,所谓公论,根本就是不负责的做法,公论推举的臣子,就一定是有才干,有操守的官员吗?如果这些人贪赃枉法,朝廷向谁追究责任?
其他的重臣们也对于此事表达了不同的看法,除了左都御史张问达仍旧保持了中立。
第423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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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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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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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旧辅新相朝局变(八)
得到银章的诸位重臣,自然是立即谢恩,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能够获赐银章,自然是进入了朱常洛的核心圈子,这是极大的殊荣。
朱常洛随后也下达上谕,召邹元标到京师来,之前敲打了东林一系,现在也该给点甜枣了。
而第二天,李腾芳的密疏就到了,李腾芳在密疏中详细分析了邹元标这个人,在东林大佬之中,邹元标算是比较正直的人,仅从一事就可以说明,当年因为张居正夺情,邹元标愤而上疏弹劾。
但是等到张居正被清算之后,邹元标又为张居正说话,邹元标认为张居正固然嚣张跋扈,但是功在国家,不当受此重处,在乡闲居期间,邹元标一直在为张居正平反奔走。
这是很多人所无法理解的,张居正当年对于邹元标,不可谓不酷烈了,但是邹元标却说道:“张公功绩远大于过失,为其平反昭雪,方能树立朝廷务实之风,提振朝臣忠直之气!个人私怨微末,岂能遮蔽天下公义?我为张居正正名,非为私恩私怨,实为大明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计!”
这是邹元标和其他东林党人最大的不同,而且邹元标虽然是所谓东林三君子,但是邹元标和顾宪成等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邹元标虽然是东林大佬,但是却并不是浙直出身,而是湖广人,他和顾宪成等人交往,更多的是出于意气相投,而不是利益关系,这点是很重要的。
同时李腾芳还代邹元标向朱常洛呈递了奏疏,邹元标主要是在其中谈了对于朝廷为张居正平反一事的看法。
邹元标在奏疏中称:“至于张居正事臣,前疏已言,兹省臣又言之,臣敢竟其说,臣初疏云,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诸所责备者皆进言,决囚,言路等事,非有他,诸臣在省中,维时露章者,何止数百,忠愤者颇多,闻有望风藏身之人。臣疏云,昔称伊吕,今异类唾之矣,昔称恩师,今仇敌视之矣,当时臣无只字发其隐,岂至今四十余年与朽骨为仇乎,旌其昔劳,正是劝生者于今日,后来者俱被殊典,而独靳居正乎,虗名浮誉,空中鸟影,世不以大人长者休休有容之度教臣,宜其望臣如村樵里媪睚眦必报之习则未与臣习也。”
邹元标认为朝廷应该通过为张居正平反一事,鼓励现在的官员改革时弊,振作大明,这点倒是和朱常洛的想法一致。
朱常洛很清楚李腾芳的想法,他想拉邹元标,然后在其中施展权谋,分化瓦解东林,使得朝廷的党争处于可控的状态,同时邹元标和李腾芳都是湖广老乡,在朝廷上也能够守望相助,加强李腾芳的力量。
朱常洛于是御批道:“待其抵京,即召见。”
而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朝廷上最关注的事情就是辽东战事了,朝廷不断调兵增饷,但是辽东形势并不乐观,努尔哈赤也发现了官军在辽南的兵力不足,所以不再以数百人袭扰辽南,而是开始组织千人甚至是数千人规模袭扰辽南。
尤其是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二日,建州部出动万余人,袭扰辽南,孤山、叆阳纷纷告急,建州部深入大明腹地近三百里,劫掠物资,掳掠百姓,熊廷弼、刘綎虽然立即作出反应,命贺世贤率领辽东镇精骑出战,但是仅仅抓住了建州部的尾巴,斩获三十级。
这使得科道对于熊廷弼更加不满的,科道交章上疏弹劾熊廷弼称:“今村屯一空,焚杀甚惨,主兵者不胜后虑,借驳山城之案,以成此番叙功之举,则慷慨任事者,岂宜出此?往日出关,阅其兵马不训练,将领不部署,人心不附戢。至工作之无时而已,刑威之有时而穷,废群策之不足以图大功,恃独贤之不足以成大事。故阅视之役,不行荐举,诚不敢上欺君父也。如经臣能憬然悟,翻然改图,则桑榆可收,奚必纷纷于此?如不争胜败,而争损失之多寡,恐开将领隐匿之门,而重辽阳以日割月削之祸也。”
对于这次建州部的袭扰,朝廷上下的反应是极为激烈的,原因自然也是很简单的,一来就是东林一直想把熊廷弼拉下马,好推李三才复出,所以在其中拱火。
其次就是这次朝廷上下确实不能容忍了,之前你熊廷弼还可以说是钱粮饷银、器械兵马等不足,边墙又极为漫长,所以无法抵御建州部,可是从七月以来,在朱常洛的严令之下,光是内帑就发给八十万两,加上户部转运的,一共是一百三十万两,本色米豆等一百余万石,其余器械、援兵等,也都调发了不少。
结果建州部仍然深入辽南三百里,你熊廷弼干什么吃的?朝廷这么多的钱粮砸下去,总得有个说法吧?斩首三十级,这对得起朝廷吗?
不光是科道,这次连部院都无法容忍了,要求对于熊廷弼等辽东文武加以切责,必须要见到效果才行,尤其是在朱常洛刚刚即位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建州部如此猖獗,这是不能接受的。
对于此事,朱常洛心中还是有数的,虽然朝廷调拨了数以百万计的钱粮,但是从钱粮拨付到现在,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哪里能够这么快就扭转局势呢?
但是朱常洛也很清楚,如果不打一场胜仗,振奋辽东士气的话,不仅熊廷弼难辞其咎,朱常洛的威望也将会受到影响,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常洛明旨切责熊廷弼及辽东文武称:“自辽左用兵,竭天下而供一方,兵无了局,民无息期。畿南八府,徵调络绎,饮食若流,百屋昼惊,驿夫夜窜,则有援兵之苦。兵符火速,派户佥丁,募卒在逃,里牌连坐,则一募兵之苦。荷戈忍饥,忍饥亡命山谷,旁徨无归,弯弓啸聚,则有逃兵之苦。征牛征车,解夫解匠,惨同谪戍,痛切剥肤,则有奔命之苦。而建州猖獗,经臣何以报朕?汉宣帝劳问赵充国曰:即如将军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明白回奏,不得欺隐。”
第427章 辽事殷忧殿廷谋
朱常洛除了给熊廷弼下达了态度严肃的上谕之外,也通过锦衣亲军向熊廷弼下达了密旨,在密旨中朱常洛的态度就要缓和的多了,但是仍旧要求熊廷弼积极采取行动,遏制建州部在辽南的袭扰,同时打出一个拿得出手的胜仗来,这样对于朝廷也算有个交代。
朱常洛的上谕和密旨到了广宁之后,熊廷弼自然也是极为重视此事的,建州部从万历四十八年以来,就多次袭扰辽南,对于朝廷在辽南的屯垦等事项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熊廷弼也是很清楚的,但是之前辽东两镇兵力和粮饷都不足,辽东镇主力都在抚顺一线与建州部对峙,没有多余兵力支援辽南。
但是现在建州部多次袭扰辽南,尤其是在朝廷大举增加对于辽东的投入之后,熊廷弼也很清楚,如果官军再不采取行动,无法对朝廷、对朱常洛有所交代了。
所以熊廷弼召见大将们,商量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在经略衙署,辽东总兵李如柏等辽东大将唱名报进之后,熊廷弼向他们宣读了朱常洛的上谕,熊廷弼说道:“如今奴酋猖獗,如不进剿以重挫其狂锋,何以上报天子,下安黎庶?”
面对朱常洛的严旨,一众大将们也是很明白的,朱常洛刚刚即位,正是需要政绩的时候,辽东需要通过一场大胜在提振整个大明的士气,同时也使得朱常洛能够建立威信,所以这一仗不仅仅要打而且要打的漂亮。
李如柏说道:“经略,如此还是要调发援军才行啊。”
尽管在朝廷的大力支持之下,现在辽东的兵力已经到了十一万人,但是这些士卒之中不少是新兵,尚未有过足够的战斗经验,同时官军的大量兵力要用于防备北虏和驻守沿边边墙和边堡,真正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并不多,现在要大举驰援辽南,还是需要蓟辽各镇的支持的。
此事自然是由熊廷弼和蓟辽总督王象乾商量,而现在要做的就是官军具体的方略问题,朱常洛的要求是打一个能够振奋人心的胜仗来,这就要求官军必须要主动出击,不能被动防御,同时必须要斩获大量的首级才行,这个任务对于官军来说,难度还是很大的。
李如柏思量再三之后对熊廷弼说道:“经略,如此当厚集精骑于辽东,设伏歼之。”
李如柏久在辽东,对于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是很了解的,建州部虽然多次入寇,甚至也打破了一些小的边堡,但是其缴获是不够的,刘綎早就有所防范,将官军的粮秣集中在坚固设防的大边堡之中,建州部仅凭数千之众是无法攻破这些大型边堡的。
而且辽东秋季极短,一旦入冬,就极为严寒,风雪交加,根本无法用兵,所以建州部要想用兵,窗口已经很短的,李如柏认为能够吸引建州部再次大举入寇的只能是粮食了,要用粮食作为诱饵,吸引建州部入寇。
这个方案得到了熊廷弼的赞同的,但是熊廷弼很清楚,奴酋狡诈,轻易不会上当的,官军要想使得建州部相信,必须要做好相应的准备,此事熊廷弼已经有了成算了,熊廷弼认为,要将原本储存的各个大边堡之中的粮秣,将沿边的中小边堡分散。
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很简单的,为了来年加强辽南的边墙修建,防备建州部再入寇袭扰大明的屯田,现在熊廷弼已经有了足够的经费,自然是要大修边墙,将清河、叆阳、孤山一线的边墙全部予以重修,使得建州部入寇的难度大大增加。
而为了使得建州部相信这不是大明诱使建州的计策,辽东镇开始大举动作,牵制建州部主力,在熊廷弼的指挥之下,从广宁调集援兵,加强开原兵力,协守开原副总兵马林也与叶赫部联手,加强了对于建州部的袭扰,从开原方向牵制建州部。
而协守沈阳副总兵祖大寿则是调集官军在二线的兵力,加强抚顺一线的兵力,广宁的官军主力也作出向抚顺靠拢的动作,加强官军在抚顺一线的兵力,牵制建州部的主力。
熊廷弼这么做的目的是很简单的,就是给建州部营造官军以主力牵制建州部,不希望建州部在最后的窗口期干扰官军的行动,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辽东一旦进入严冬,双方都很难用兵了,而开春冻土融化,也极难用兵,官军则是要借着这个时间加固边墙,防范建州部入寇。
而熊廷弼则是向朱常洛上密疏,同时给蓟辽总督王象乾去函,请求王象乾调发蓟辽等镇精骑援辽,与辽东镇的精骑一道在辽南设伏。
官军的这些动向自然是被建州部所掌握了,由于官军始终掌握着水运,从天津发运的粮秣抵达金州卫等地之后,就通过陆路转运辽南,刘綎也作出了相应的部署,刘綎将辽南镇的官军增援到沿边堡垒之中,同时调发辽南各卫的军余子弟,加强辽南镇沿边的防御。
在赫图阿拉,努尔哈赤也在和建州部的一众旗主贝勒和大将们商量此事,从上次大败以来,建州部改变了策略,以小股部队袭扰辽南,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刘綎部的兵力不足,同时缺乏骑兵,难以守卫这么广大的防区,建州部从攻克小边堡,劫掠大明的军屯的行动中收获了不少粮食。
现在大明转运粮秣,同时辽东镇大兵压境,其实就是牵制建州部的主力,给辽南镇减轻压力,这点建州部的大将们都是很清楚的,现在官军转运大量粮秣到沿边边堡之中,肯定是为了明年大规模的修筑边堡边墙,不少建州大将们认为要抓住机会,大举在辽南进攻。
既抢掠官军的粮秣,又使得官军大修边墙的计划破产,努尔哈赤也很清楚,官军一直在加强辽南的防御,一旦边墙修葺之后,对于建州部劫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努尔哈赤也担心这是熊廷弼设下的圈套。
第428章 辽事殷忧殿廷谋(二)
努尔哈赤和一众旗主、大将们也就此事展开了争论,努尔哈赤首先就说道:“熊蛮子狡诈,恐怕有诈啊。”
对于熊廷弼,努尔哈赤还是十分重视的,这么多年和熊廷弼交手,努尔哈赤很少占到什么便宜,虽然之前用小部队袭扰占到了便宜,但是努尔哈赤很清楚,那是因为官军一时无法在辽南集中有优势兵力,熊廷弼肯定也在想办法处理此事。
皇太极也感到比较危险,他说道:“父汗,现在大明新帝登基,熊蛮子恐怕是想打一场胜仗好巩固他在大明皇帝心中的地位,此不可不防也。”
但是代善等旗主们仍旧认为袭扰辽南是可行的,他们主要的想法是官军在辽南的边墙还没有完全修复加固,尽管之前刘綎已经设法在修整边墙,加强防备,但是由于缺乏钱粮,加上建州部的不时袭扰,使得辽南的边墙修复从一开始就进展的极为缓慢。
这对于建州部来说来是极好的机会,而现在据哨骑的回报,刘綎正在调动大军加强沿边边堡的力量,同时给这些原本存粮不多的边堡运输粮秣,在秋冬之际先加强沿边的边堡,然后明年再修整边墙,一旦官军加强了边墙,对于建州部来说入寇的难度就会增加不少,所以他们认为不能放任官军就这么修整边墙。
除此之外,代善等人认为辽南的地形也对于建州部有利,辽南地形以?低山丘陵?为主体,整体呈现?北高南低、向海洋倾斜?的态势,辽南是一个被千山余脉切割、三面环海的?破碎型低山丘陵半岛?,山海交错是其最显着的地形标签,这种地形并不利用大兵团作战,而在小股部队的交战中,建州部是占据优势的。
而且和辽东镇官军大量装备火器不同,辽南不是官军设防的重点,熊廷弼对于辽南镇的安排就是防止建州部深入辽东半岛,同时保护朝鲜这一藩属,官军对于辽南不管是兵力还是装备的投入都很有限,官军的主力、精骑还有新式火器等军器,主要都是装备辽东镇,还轮不到辽南镇。
所以从战斗力的角度来看,辽南是弱于辽东的,而且经过这一年多与辽南镇的交战,建州部已经恢复了士气,现在正是军心可用之时,要指挥建州部去攻克沈阳、抚顺这样的辽东重镇,建州部的士卒们未必敢去,毕竟上一次建州部大举入寇,被官军痛打了一顿,官军的火器对于建州部来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但是对于辽南官军,建州部还是有心理优势的,而接下来的一个消息,使得努尔哈赤暴怒了,哨骑紧急向努尔哈赤等人奏报了一件事情,阿敏率领由逃奔大明的女真人所组成的女真都司赶赴辽南支援刘綎,在阿敏的指挥下,这些女真骑兵四处出击,驱赶建州部的哨骑。
努尔哈赤当即暴怒,他说道:“阿敏小人,必杀之!”
如果说对于努尔哈赤来说,内心最恨的人,什么熊廷弼、祖大寿、李如柏等人都要往后稍稍,努尔哈赤现在内心最愤恨的人就是阿敏,作为自己的侄子,阿敏的背叛对于努尔哈赤在建州部声望的打击是极大的,而且若不是阿敏背叛泄露了建州部的秘密。
上次建州部的入寇也许不会遭到惨败的,所以努尔哈赤内心对于阿敏是极为怨恨的,而且阿敏逃归大明之后,还受到大明的重用,大明册封阿敏为女真都指挥使,到处招降纳叛,和努尔哈赤作对,而且大明还将努尔哈赤杀弟屠侄的事情到处宣扬,使得建州部内部对于努尔哈赤也产生了怀疑。
现在阿敏更是直接领兵和建州部对抗,这让努尔哈赤当即暴怒,他准备亲自带兵去收拾阿敏,皇太极当即抱住努尔哈赤的大腿说道:“父汗,明狗的兵法曾说: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父皇因怒兴师,恐正中熊蛮子之计也!”
皇太极和费英东等人苦劝努尔哈赤,才将暴怒的努尔哈赤给安抚了下来,但是努尔哈赤仍旧不愿放过阿敏,他当即命令皇太极和费英东亲自挂帅,率领自己的巴牙喇兵前往辽南,务必要狠狠的打击阿敏才能使得努尔哈赤出气。
同时努尔哈赤还向熊廷弼派出了使臣,准备麻痹熊廷弼,努尔哈赤向熊廷弼提出了条件,要求大明承认他是大汗,待之以国礼,准其统辖女真诸部,称大金国大汗,交出大明所收容的女真叛逆,大明与大金国划定边界,重开马市,每年赏赐大金国,方可保证两国和平。
熊廷弼收到努尔哈赤的这份梦幻条件之后,不得不惊讶于奴酋做梦的本事,这种东西,就根本没有任何必要谈,所以熊廷弼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毁书斩使,将尸身送还建州,首级解送京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前提得是两国,在大明眼中,建州部只不过是叛逆的属夷,和杨应龙的性质差不多,所以大明的态度一向都是非常明确和坚决的,就是要恭行天讨。
熊廷弼的行为再一次极大的刺激了努尔哈赤,但是熊廷弼还没有出招了,熊廷弼以建州部挑衅为名,加强抚顺一线的防御,同时贺世贤率领辽东精骑支援开原,与叶赫部一道加大了对于建州部西部的袭扰,官军骑兵在叶赫骑兵的带领之下,突袭建州部的据点,焚毁建州部的屯粮等,使得努尔哈赤不得不派代善亲率两红旗主力前往抵御。
而努尔哈赤的建州主力,则被辽东镇牵制在抚顺一线了,这样一来,辽南镇的压力终于大减了。
而熊廷弼的密疏也到了朱常洛的案头,对于熊廷弼的计划,朱常洛当即批准,要求王象乾立即调发熊廷弼所需援兵。
第429章 辽事殷忧殿廷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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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辽事殷忧殿廷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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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辽事殷忧殿廷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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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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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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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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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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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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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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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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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操戈用武战辽东(八)
熊廷弼这次很清楚,李如柏虽然将清河之败的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但是此事还没完,要是熊廷弼不能够将这一巴掌还给建州部,那熊廷弼这个辽东经略的位置就有些不稳了。
这点熊廷弼还是非常之清楚的,所以熊廷弼严令刘綎迅速开展行动,同时熊廷弼亲赴凤凰城督战,为了收复宽甸六堡,大明还是做了很多的准备,从蓟镇调发援兵,同时考虑到有可能在寒冷天气下作战,所以还发给了大量的胖袄。
现在整个辽南镇和调发的援军也都已经到位了,熊廷弼要求刘綎迅速采取行动,收复宽甸六堡,对于此地,熊廷弼还是极为熟悉的,当年他巡按辽东,因为此事和李成梁争执很久,在整个宽甸六堡之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宽甸堡了。
万历三十六年的时候,朝廷还曾经重修宽甸堡,补加砖墙。城堡周长约八里,城高两丈六尺多,北宽南窄,呈梯子形,城北依山无门,城内建钟鼓楼一座。城墙底部用大型凝灰岩石块包砌,石缝间灌注灰汁,上部砌筑青砖,结构坚固。
当年官军撤走的时候,虽然进行了破坏,但是城墙等仍在,所以对于官军来说,如果能够对这些边堡加以利用,就可以度过第一个寒冬。
刘綎向熊廷弼详细奏报了作战方案,官军首先以辽南镇主力出叆阳、孤山、险山,收复新奠堡,这里是距离边墙最近的一处旧堡,东南距宽奠堡20里,西北距叆阳堡40里。官军克复新奠堡之后,在这里囤积粮秣等,作为官军克复六堡的攻击出发阵地。
同时熊廷弼给传檄朝鲜,要求朝鲜为大明提供军粮五千石,并且运输到鸭绿江边,作为从镇江出发官军的军粮,官军随后在鸭绿江支流结冰之时,渡江收复六堡,其中辽南镇官军出新奠堡收复宽甸堡,同时拒止建州部的援军,将整个宽甸六堡和建州部的势力范围隔离开。
而蓟镇援军从孤山、九连城出发,依次收复长奠、永奠等堡垒,同时为了保证官军的军粮运输,熊廷弼要求朝鲜出动兵马,帮助官军运输粮秣等物资,这些要求朝鲜还是要答应的,只要不让朝鲜军队上战场,这些事情他们还是愿意帮大明干的。
现在朝鲜和大明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因为朝鲜从大明与倭国的贡市贸易中获利不少,他们自然是愿意支持大明,熊廷弼命令立即收复新奠堡,给建州部一点颜色看看。
现在确实是动手的机会,费英东被击退之后,建州部主力撤回赫图阿拉,在这里的只有江夷,这些江夷的战斗力并不强,官军还是能够对付,刘綎亲自指挥辽南官军进攻新奠堡。
新奠堡并不是什么大边堡,城墙周长一百丈,最高处三丈,为砖石结构,砖砌部分高八尺。城堡只有南门,并有四个角楼。也没有壕沟等城防设施,东、北、西面城墙中部各设1处马面,南面开1门,面阔5米,其外有瓮城江夷虽然占领了此处,但是由于这里离大明边墙太近,他们也只留了几百人在此留守。
这点兵力对于辽南官军来说根本就构不成很大的威胁,官军仅用了一个上午就攻取了新奠堡,将江夷在此地的三百余守军歼灭,同时官军开始转运物资,加固新奠堡的城防,同时等待河水封冻之后,就要渡河直取宽甸堡了。
江夷获知此事之后,自然是非常惊诧的,之前他们进攻凤凰城受挫,损失本来就不小,现在官军大举反攻,有夺回六堡的意图,此事自然是不能掉以轻心,他们迅速向赫图阿拉奏报此事,请求建州部派出援兵,帮助江夷。
努尔哈赤收到了消息之后,决定不发兵救援江夷,建州部各旗主贝勒以及大将们的看法是很简单的,这事对于建州部来说没有任何利益,现在辽南以大军收复宽甸六堡,如果建州部要阻止此事的话,必然也要派遣万人规模的大军。
但是在冬季用兵,需要大量的物资,尽管女真人比官军更加适应当地的环境,但是万人规模的大军,是需要大量的粮食来支持的,建州部的存粮不多,江夷也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支持建州部的军事行动,所以此事只能作罢。
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建州部正在准备与科尔沁部联手,对林丹汗动手,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在顾及江夷这边的事情了,所以只能放任官军收复六堡。
万历四十八年十月初八日,刘綎派出的尖哨向刘綎奏报,在新奠堡和宽甸堡之间的浑江已经封冻,人马甚至是车辆都可以过河,这对于官军来说确实是极好的机会,刘綎当即命令辽南镇官军渡河围宽甸堡,而蓟镇援军也立即出发,收复南方的长奠等堡。
作为江夷的重要据点,宽甸堡还是很受江夷重视的,在官军撤走之后,鸭绿江部就南下占据了宽甸等地,并且对于宽甸堡进行了修复,同时也是江夷诸部冬季避寒的重要据点,所以在宽甸堡的江夷不下六千,其中精壮也在三千以上。
而长奠、永奠、大奠等南部三堡,情形和新奠堡没有什么区别,守军不少,最多也只有数百人,蓟镇援军一路从九连城连克三堡,与辽南镇官军汇合。
官军的骑兵也尽数出动,掩护官军的粮道,同时查探建州部的动向,江夷的打算是死守宽甸堡,一旦进入十一月,辽东风雪交加,堕指裂肤,即便是女真人都不敢轻易出门,何况官军,所以只要拖下去,对于官军就是极为有利的。
而刘綎主要是等待蓟镇援军到来,因为蓟镇援兵中有大量的火炮,这对于官军攻城是有大用的,等到蓟镇援兵之后,刘綎就在准备攻城了,这些日子刘綎也没有闲着,派人砍伐树木,打造抛石机等器械,准备攻城之用。
第443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二)
江夷虽然有数千之众,但是他们守城的本事是很稀松的,也没有准备相应的器械,只有一些滚木礌石,不过江夷的弓箭对于官军还是有很大的威胁的。
所以刘綎从凤凰城和其他的边堡调来了大量的毒烟球,这种火器其实官军现在已经生产的不多的,毕竟官军主要依赖火铳、火炮和震天雷等火器,这种以毒烟、纵火为主要手段的火器杀伤效果不好,但是在攻守城当中,毒烟球还是有很大的用处的。
除了毒烟球之外,还有官军平时守城用的火砖等物,也都被刘綎调来了,江夷的建筑水平不高,虽然占据了宽甸堡,但是在里面修筑的房屋大多也是都是木质结构的,所以刘綎针对性的采取措施。
首先以抛石机抛射毒烟球和火砖等物,在宽甸堡内制造混乱,给官军上城提供方便,而官军步卒则是掩护火炮等工程器械准备接近城墙。
刘綎的计划是很简单的,官军集中火炮轰击城门,同时以云梯等器械准备登城,尽可能不破坏宽甸堡的城墙,为官军日后的防御提供便利。
在刘綎使用大量毒烟球和火砖等物焚城之后,江夷缺乏纪律的弱点暴露无遗,由于城内居住的大多是他们的亲属,所以不少江夷根本无心在城上防御,而是想要赶回去救火,这就使得城上极为混乱,刘綎则是趁势命令官军加快速度,接近城墙。
官军炮兵抵近到距离宽甸堡不过百步的距离上,集中火力轰击城门,这个聚集江夷的弓箭手是很难对于官军造成什么损害的,而官军火炮在近距离上的命中率还是不错的,加上江夷的所制造的城门,显然是粗制滥造的,很难抵御官军的炮弹。
而官军的到了城下之后,也以火铳、弓箭压制守城的火力,给官军披甲士卒登城创造机会,不过这些江夷确实是非常悍勇,即便是顶着官军的箭矢和铅子,他们也放箭还击,同时用滚木礌石打击官军试图登城的披甲士卒。
刘綎则是率领亲兵亲自督战,对于任何怯战士卒,当即处斩,同时命令辽南镇中军参将刘招孙率领亲兵攻城,这支亲兵是刘綎到了辽南镇之后招募的,除了一般的体力、武艺要求之外,刘綎所招募的这些人,主要是和女真有深仇大恨的士卒,他们的家人大多遭女真毒手,所以复仇意愿极强。
刘綎把这些人当作死兵用,平时以酒肉厚养,操练武艺,战时披重甲,作为官军的先锋使用,刘綎命令刘招孙率领这些亲兵,当先攻城,而官军的炮兵也将宽甸堡的城门给打开了。
不过令刘綎吃惊的是,这些江夷居然从城门中冲出来,试图摧毁官军的炮兵,刘綎当即命令蓟镇火铳手上前,以火铳将其击退,同时官军杀手队咬住这些江夷,攻入城内。
不到午时,官军就已经攻破宽甸堡了,刘綎命令官军屠城,为清河堡死难将士复仇,而这些江夷退入城内之后仍旧在抵抗,官军大举入城,逐屋搜杀,不留一个活口,将盘踞在宽甸堡的所有江夷,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诛灭之后,刘綎更是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情。
刘綎命令在宽甸以北选择地方,将这些江夷的尸体拖出来,斩去首级,铸成京观以威慑女真人,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古人杀贼,战捷陈尸,必筑京观,以为藏尸之地。古之战场所在有之。这是从先秦就存在事情,但是后来都很少这么干了。
因为从中国人的观念来看,这种事情有些过于残忍了,后世的君主对于此事多有批评,认为此事与天子以仁政治天下的政治理想不符合。
左传就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
所以现在已经很少有京观了,但是刘綎认为必须要震慑女真人,使之明白敢于入寇就必然付出代价,才能够使得他们畏惧,所谓狄夷犬羊之性,不可以怀柔之,只有以强大的武力加以震慑,才能够保证辽南的安稳。
而刘綎也立即向熊廷弼报捷,同时加快转运物资,作为守军过冬等的储备,刘綎很清楚,女真人不可能在严冬袭击六堡的,但是一旦开春之后,气候转暖,女真人绝对会袭扰六堡的,六堡孤悬边墙之外,确实是比较麻烦的,尤其是开春。
这个时候积雪融化,道路泥泞,官军转运物资不便,援军调动也非常之麻烦,这个时候就女真人入寇的大好时机了,必须要提前做好各种准备,同时修复六堡,使得六堡成为边墙之外的坚固堡垒,才能够牢牢的将宽甸控制在大明手中,抵御江夷南下入侵。
而熊廷弼则是立即向朝廷报捷,官军克复六堡,大败建州女真,斩首二千余,收复旧土八百里,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胜利,更加重要的就是官军不再局限是守卫边墙,也是可以收复旧土,这就说明现在辽东胜负的天平,正在向大明倾斜。
官军通过此战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同时也改变了辽东的攻防态势,尤其是在六堡被收复之后,辽南镇的防御态势得以极大的改善,有了足够的缓冲空间,江夷也受到了极大的压缩,彻底切断了女真和朝鲜的联系,为大明对于女真采取包围、封锁创造了条件。
第444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三)
熊廷弼报捷的奏疏抵达京师之后,朝廷士气确实为之一振,官军能够收复宽甸六堡,自然是好事一件,尤其是朝廷上质疑熊廷弼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很多,毕竟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朱常洛也当即下达上谕,升熊廷弼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经略辽东,赏银五百、赐服一件,刘綎升太子少保、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挂平辽前锋将军印,赏银一千,赐服一件,同时命令兵部尽速议功,立即给赏,以振奋军心。
同时对于李如柏,朱常洛也作出了处理决定,朱常洛给锦衣亲军传旨:“李如柏失机陷城,罪在不赦,本当严惩,姑念效劳经年,着以都督佥事带俸,将其放还。”
这下李如柏算是解脱了,李家的家丁已经尽数被收入勇士营了,而李世忠在三千营任职,李如柏、李如桢兄弟都在京师带俸,李家基本上已经和辽东没有关系了。
不过明年就是泰昌元年了,很多事情是要提前规划了,今年朱常洛基本上都是按照之前朱翊钧的路线在进行了,尽管进行了一些调整,如补缺官等事情,但是没有大的政策上的调整,明年朱常洛才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贯彻政策,但是在此之前,朱常洛肯定是要和内阁已及九卿取得一致的。
朱常洛在西苑无逸殿召见了内阁辅臣和九卿重臣,就明年大明的行政事宜展开讨论,最重要也是最头疼的问题还是财政。
今年之所以能够安安稳稳的过去,主要是因为朱常洛大发内帑,承担了大部分九边军饷和辽东战费,但是内帑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要是朝廷不缓解财政危机的话,内帑迟早要用尽的。
所以朱常洛首先命令户部将明年的开支计划好,朱常洛说道:“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朝廷财政亦是如此,需的先行计算一岁之开支,然后综计一岁之收入,如此才能够预有准备。”
这点倒是得到了户部尚书李汝华的支持,他对朱常洛说道:“陛下,如今入不敷出,度支困难,此诚当下之急务也。”
户部度支困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是朱常洛首先要知道大明财政的现实情况,才能够想出办法来处理此事,财政问题始终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必须要解决,除了编制预算,了解大明现在的财政收支情况之外,就是钱法的问题。
从大明和倭国进行贡市以来,朝廷有了稳定了铜料来源,在天津铸钱,朱常洛认为制钱作为朝廷铸造的货币,必须要进行流通,才能够保证朝廷有钱息收入,同时也是为今后大规模的铸钱创造条件,所以户部也必须要对于钱法加以规划。
朱常洛问道:“除了辽东战事和财政问题,还有什么要务?卿等可以说说。”
这个时候叶向高起身说道:“陛下,臣以为铨政为朝廷之大政也,陛下即位以来,补缺官、点用巡按,一时铨政大兴,然地方民生吏治何如,尚未可知也?且比年灾荒不断,若不加以抚慰,则地方多事,此诚朝廷之大患也。”
这点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从万历中期以来,大明的灾荒就非常之频繁,这点确实是非常之重要的,之前朝廷财政还不太紧张,还能够通过蠲免赋税、赈济等方式加以缓和,地方官府也还有一些储备,但是从辽东用兵以来,朝廷库藏枯竭,不得已取之地方,同时蠲免、赈济等也都予以取消了。
再加上为了筹措粮饷,户部对于地方官员实施严厉考成,要求地方官员解运赋税,这些都导致地方对于赈济百姓等事情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叶向高说道:“陛下,荒政乃治安之重,岂可轻忽?东事固然紧要,然朝廷之忧,不在外而在内,不在蛮夷而在反侧,此臣肺腑之言,伏祈陛下三思!”
叶向高说的也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现在灾荒越来越频繁,而朝廷赈济不利,百姓嗷嗷待哺,生计无着之下,只能沦为流民,而流民就是祸乱的根源,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他对叶向高说道:“阁老老成谋国之言,切中时弊,荒政一事,需得立即准备,内阁要行文各督抚,详细查问灾伤情况,以备朝廷之用。”
大明现在灾害频发,产生了大量的流民,这些流民都是社会不安定因素,极易造成民变,这些对于朝廷的稳定确实是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朱常洛要求内阁先查明各省灾害的情况,然后再商量具体的对策。
除此之外,就是按照惯例,新君即位,要开恩科和京察,这两件事情也要提前准备了,由于泰昌元年恩科显然是时间不够了,泰昌二年又是正常科举年份,所以正常的做法是增加这一科取士的数目,同时京察也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新君即位之后的京察,主要是给新君以整肃吏治,安排自己人,同时对于旧的朝廷体系进行调整的重要手段,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不过现在的京察,往往沦为党争的工具,各派政治势力,都以京察作为打击异己的重要手段。
尤其是上次方从哲联合齐楚浙党,对于东林进行了严厉打击,东林也是准备利用京察报复回来,所以本次京察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如何抑制党争,贯彻朱常洛的意志,京察的黜陟,往往就关系到朝廷的风向,所以朱常洛必须提前有所准备,保证京察的结果是他想要的。
这些事情,不仅仅是需要重臣们来商量,还需要朝廷上下各部门的配合,所以朱常洛说道:“京察的事情,诸位要认真上紧,近来党争激烈,国事迟误,此非朝廷社稷之福也,卿等备位重任,宜有肚量才是。”
第445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四)
而方从哲则是提出了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册立太子,原本朱常洛刚刚即位,册立太子不必如此着急的,但是大明朝的官员们鉴于之前的神宗朝的争国本一事,所以之前就在奏请册立太子,朱常洛没有予以回复,而这次方从哲以首辅之尊,提出此事,朱常洛也不得不予以回应了。
朱常洛说道:“等神宗皇帝神主诸事办完之后,就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朱常洛算是明确答复了重臣们,而在重臣们去后,朱常洛在西苑召见了李如柏,他刚从诏狱之中放出来,朱常洛又将其召到西苑了来,随同他一起的还有宁远伯、三千营坐营官李世忠。
其实之前李世忠就请求召见过,主要是因为三千营的事情,朱常洛原本是希望李世忠去整顿三千营,但是李世忠到任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解决三千营现在的问题,士卒逃亡,战马缺失,同时占役等现象非常之严重,能够役使京营军士的,不是各家公侯伯就是宫内的大太监们,李世忠一个刚袭爵的宁远伯,就算是朱常洛的亲信又如何?
难不成就因为这些事情处置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臣们,这是显然不现实的,所以李世忠向朱常洛请辞,但是朱常洛坚决不允,等到李如柏被放出来之后,命令他们叔侄到西苑来。
朱常洛在无逸殿召见了他们两人,李如柏叔侄行礼之后,朱常洛问道:“李如柏,这次可遂了你的心意啊?”
李如柏赶紧说道:“都是陛下仁慈,天恩加诸于李家。”
这次李家将所有的家丁都召见起来,全数交给了勇士营,确实是交的很干脆的,朱常洛也很明白李如柏的意思,就是李家不再参与辽东的破事,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了,李家既然愿意退出,自然是一件好事。
朱常洛问道:“现在你李如柏已经带俸了,可以说说这辽东将门了吧?”
辽东将门这个问题,其实在大明朝廷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不管是之前的李家还是现在的祖家,都是辽东很有实力的将门,他们在辽东地位是极为重要的。
李如柏说道:“陛下,其实所谓辽东将门,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朱常洛说道:“乌合之众?朕看未必吧?否则当年汝府的辽东铁骑如何威震辽东啊?”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李如柏也予以了解释,当年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其实主要是开铁系家丁和李成梁的家丁所组成了,他们是辽东铁骑的主力,而李家的家丁确实是最多的,但是在援朝之战中,李家元气大伤,而其他各家的家丁更加分散,李成梁在后来已经难以再调动其他各家的家丁了。
这点朱常洛是知道的,从李成梁第二次镇守辽东的时候,和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基本上以守为主,不再主动出击,这也能够说明李家势力在辽东将门中相对下降。
李如柏说道:“其实辽东诸将,就看谁能够立功,有斩获,有赏赐,才能够豢养更多的家丁,就能够坐上辽东将门之首的位置,而以今日,辽东将门恐怕已经日暮途穷了。”
朱常洛问道:“何以见得啊?”
李如柏说道:“陛下,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罢了。”
李如柏向朱常洛介绍了现在辽东将门的情况,从援朝之战中,李家元气大伤,之后李如松阵亡,李家算是没有能够镇得住场面的人了,而辽东诸将之中,后起之秀也都是将略平平,如祖大寿等人,已经算是辽东将门中的翘楚了。
李如柏说道:“若在家父麾下,祖大寿不过一先锋之任也,与李平胡、李宁相等。”
在李如柏看来,祖大寿的水平也就一般,就是这样的人,已经算是辽东诸将的翘楚了,可以想见,所谓辽东将门的人才匮乏,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了。
而更加重要的就是朝廷数十年如一日的猜忌,很多人以为李成梁的后台是张居正,其实不然,张居正当国的时候,李成梁自然也是去舔了张先生的,但是张居正和李成梁的关系只能说是比较亲近罢了,张居正在军中的心腹其实是戚继光,李成梁还排不上号。
李成梁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是申时行,李成梁长期镇守辽东,其权力的稳固极大程度上依赖于时任内阁首辅申时行的支持。申时行接替张居正成为首辅后,李成梁迅速与其建立密切关系,成为申时行在军方的重要支柱。
申时行在朝堂上多次为李成梁辩护,称其“忠勇独李成梁为最”,认为他竭尽心力保卫边疆,以此抵消朝野对李成梁拥兵自重或战功造假的批评 。作为回报,李成梁在辽东的军事行动往往配合朝廷的战略意图,维持边境相对稳定以换取政治资本。
而申时行在万历十九年初下台,李成梁失去了最重要的政治靠山,随即在同年十一月被撤职,黯然离开辽东,而在此之后,朝廷就来时数十年如一日向辽东掺沙子。
除了利用东征削弱辽东将门,尤其是李家的势力之外,就是长期从宣大、榆林等外镇调入将领,而且这些将领往往在当地生根发芽,成为新的将门,严重的时候,辽东镇游击及以上的军官,绝大部分都是外镇将领,这种情况产生了两个后果。
第一就是辽东将领和外镇将领之间的互相攻讦,辽东镇十年八总兵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体现,朝廷必欲用外镇将领镇守辽东,和辽东本地的将领形成了激烈的矛盾,而这种矛盾也是朝廷所乐见的,至于边防重务,谁他妈在乎?
第二就是辽东官军战斗力的大幅度下降,由于朝廷肯定是支持这些外镇将领的,尽管辽东将领加以抵制,但是他们远远无法和朝廷对抗,于是干脆以侵占军屯,聚敛财富为事,反正朝廷也不愿用他们为将,这使得辽东将门出现了人才断档,这点对于现在的辽东,其实是最为致命的。
第446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五)
李如柏不无激愤的说道:“陛下,现在朝野上下,都说奴酋是我李家养出来的,可是陛下圣明,自当知道其中关窍,若真说养,奴酋也是朝廷上下养出来的!”
朱常洛说道:“这些陈年旧事,提他作甚!”
朱常洛没有去评判此事的对错,在奴酋这个问题上,李成梁有责任,但是朝廷更有责任,李成梁对女真各部的处置失当,为建州崛起埋下隐患。他为防叶赫部做大,诱杀其首领并率军攻破叶赫二城,使其元气大伤,打破女真势力平衡。同时,他剿灭建州女真强势首领王杲、王兀堂及其残余势力,改变了建州内部格局。
女真三部中, 海西与建州大致势力相当, 其中叶赫部尤其是努尔哈赤崛起的一大障碍, 李成梁两次给叶赫部以重创,无疑在客观上是事先为努尔哈赤崛起清除了障碍, 特别是第二次征服叶赫,使卜寨和纳林布禄力量大为削弱,而此时努尔哈赤已经起兵,正在韬光养晦,悄悄地发展势力之时,叶赫却再无力与之抗衡了。所以,李成梁实际上是起到了为努尔哈赤的崛起扫清道路的作用,增加了努尔哈赤的成功系数。
显然,李成梁镇守辽东期间忠实执行了朝廷阻止蒙古和女真骚扰,保障辽东安宁的边防政策,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现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的情况,他致力于打击不遵朝廷约束的女真反叛势力的同时,却忽略了尚在初起时期的努尔哈赤势力,这确实是李成梁的过失。
李成梁在奴酋坐大一事上确实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朝廷的战略短视也是极为重要的,高淮乱辽使得李成梁无力征讨女真,错失了扼杀奴酋的最好时机,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
所以说现在要去算这个账,已经是没有任何办法去算了,朱常洛很清楚,朝廷只有把此事扣在李家头上,才能够洗脱朱翊钧在此事中的责任,否则高淮是谁派出去的?朝廷那会在干什么,这些事情,深究下去,就麻烦了!
李如柏自然也是很清楚这个道理的,所以他赶紧说道:“陛下说的,我李家一门,都是陛下的忠臣,惟陛下命而矣。”
朱常洛笑了笑说道:“今日叫你们叔侄来,是两件事情,第一嘛,李世忠不想再三千营干了,你这个做叔父的,是什么看法啊?”
李如柏当即会同看向李世忠,呵斥道:“反了你了,陛下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轮得到你挑三拣四吗?”
李世忠也赶紧跪伏于地说道:“陛下,非是臣挑拣,只是这三千营,臣实在是干不下去了,臣才疏学浅,难以胜任。”
李世忠将自己在三千营中所遇到的事情告诉了朱常洛和李如柏,李如柏不禁以手加额,无奈的说道:“这是京营,有些事情和边军不同。”
京营的水比辽东深多了,即便是朱常洛这个皇帝,都不敢轻易对动,李如柏自然是清楚其中的利害的,他赶紧说道:“陛下,小侄无甚才学,又不堪驱使,不若撤了他的差事,让他就当个闲散勋臣吧!”
朱常洛对于李如柏的打算是看的很清楚的,李如柏现在就想保全李家的富贵,不管是辽东的破事,还是朝廷上的破事,李如柏都不再想参与了。
他对李如柏说道:“李卿言重了,宁远伯也是一片赤子之心,忠贞为国,朕还分得清好坏。”
李如柏赶紧说道:“陛下,世忠年幼,恐做事难以周全。”
朱常洛笑着说道:“那要都是你这样的老狐狸,朕去用谁啊?”
李如柏赶紧请罪道:“臣有罪!”
朱常洛起身将李如柏扶起来说道:“你想保全李家,朕是知道的,这点人之常情,并不为过。可是李卿,守着这个宁远伯的爵位,就能保李家的富贵吗?先帝和朕,自然是可以看着李家三代戍边的功勋,加以照顾,可是朕之后呢?京师之中的闲散勋臣,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李卿可以去看看,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这点倒不是朱常洛恐吓李如柏,勋臣之中也是有等级的,这些公爷们自然是一直受到皇室信任,代代富贵,与国同休的,但是侯伯之中,就未必了,一些勋臣数代没有差事,就靠着一些庄田、俸禄过活,日子过得一样不宽裕。
朱常洛说道:“要想长保富贵,就不能断了根本,李卿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如柏当然知道,朱常洛是在点他,什么是李家的根本,自然就是军务了,李家是以军功起家的,而且和在京师这些勋臣不同,李家还没有沾染现在勋臣那一套习气,同时由于是边将出身,李家还是很重视子弟军事教育的,还没有完全忘记祖先的勇武。
李如柏赶紧说道:“臣家之富贵,都是先帝、陛下所赐,但有趋势,在所不辞。”
朱常洛于是问道:“朕如今想要重振勇士营,编练一支如当年辽东铁骑一般的雄兵,二卿可能助朕?”
李如柏赶紧说道:“臣敢不用命!”
朱常洛于是说道:“此事就是朕要托付于卿的第二件事情。”
对于此事,李如柏思索了一下之后说道:“陛下,老臣老迈,世忠年幼,还要寻一员有万夫之勇的大将才行?”
朱常洛问道:“这是为何?”
李如柏向朱常洛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当年李成梁的辽东铁骑,之所以能征惯战,李氏一门向来都是亲自带头冲锋的,所以手下不敢不玩命是很重要的原因。在战法上“及战多用铁骑,列为横阵,发弓矢冲贼,若贼阵不动,则缓缓退之再冲。十数次之后,坚阵无有不溃者。”
李成梁、李如松父子,都是亲自操刀,上阵砍人的狠人,将不用命,士何效死?所以必须要选拔一位勇将,作为勇士营的主将,将为兵之胆,主将豪勇,这些士卒才敢于拼命。
第447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六)
除此之外,李如柏还提了很多的要求,例如要招募鞑官,这点确实也是很重要的,鞑官和逃归大明的汉人,在马术上确实是要强于普通的官军士卒太多了,各镇将官的家丁之中,也有不少的鞑官和从蒙古逃归的汉人,他们弓马娴熟,确实是官军骑兵之中的精锐。
除此之外,就是马匹和装具等的问题了,骑兵要想要战斗力,优良的战马是必不可少的,而大明现在的马政,确实是一言难尽,所谓太仆寺的马场等土地早就被侵占了,官军所用的战马大多都是从各番邦属夷手中采购而来的,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
李如柏说道:“陛下,骑兵战马不佳,难以成军,本朝战马,惟西北、东北战马最为精壮,蒙古马耐粗饲,故而一人两马,应为骑兵之常态。”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按照李如柏的经验,骑兵应该是一匹战马一匹驮马,战马最好是西北或者是辽东的神骏,体格健壮,冲刺能力强,负重能力也好,能够承担骑兵和人马甲胄,而另一匹则是骑兵行军是乘骑或者是负担甲胄物资等的驮马,主要是蒙古马。
因为蒙古马耐力强,适合远行,充作驮马是不错的,除了战马之外,就是要为骑兵准备优良的甲胄,骑兵作为现在军中的精锐,在装备上自然是要尽可能的加以保障,尤其是甲胄、骑枪等装备,都必须要保证最好的。
按照勇士营六千五百骑,马匹就需要一万三千,同时还需要相当数量的各种后勤人员,如铁匠、兽医等,还有保证有充足的物资能够让这些骑兵加以训练,这些条件朱常洛都加以答应了。
朱常洛的要求就是李如柏叔侄要从京营、各镇之中拣选精锐,将勇士营打造成一支堪用的强兵,所需要的甲胄、战马等物资,朱常洛会去想办法解决的,但是首先就是要将人找到,自然李如柏所说的勇将,朱常洛心目中也有了相应的人选。
而在李如柏走后,户部向朱常洛呈递了有关财政的奏疏,根据户部的测算,即便是明年朝廷不出现各种灾荒,所有的赋税也都能够按时缴纳,财政的缺口仍旧达一百三十万两,朱常洛看到了这个数字的时候,是极为头大的。
而在所有的开支之中,最大的开支还是军费,九边驻军、京营、辽东官军,都需要大量的京运折色银作为军饷,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现在朝廷这么大的窟窿,确实是最为头疼的事情。
朱常洛直接将户部的奏疏下内阁商量,这一百三十万两的窟窿,到底应该怎么来填,这点确实是最重要的问题了。
而徐光启等人也向朱常洛上疏就扩建朝廷在北直隶的各个工场等事宜请求拨款,不管是遵化铁厂、煤矿、铸币、造船、盐场等官营工场都需要扩建,总归请求一百四十万两,主要是扩大场地和增加工人数量,尤其是盐场等工场,这些工场是都是重体力劳动,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要从流民之中选择精壮,举家安置到盐场等地方去,这点也得到了朱常洛的支持,辽南镇也新建了相应的港口,用于接收朝廷的物资,还有将辽南的木材简单加工之后运送到天津,同时朝廷也要在金州卫建设造船厂,就地利用相对丰富的木材,制造船只,以供朝廷使用。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粮食问题,袁可立向朱常洛陈奏,现在北方各省气候越来越冷,同时灾荒频发,流民遍地,山东、河南等地的流民纷纷向北直涌入,对于北直官府构成了沉重的压力,袁可立上了荒政八条,请求朱常洛下旨,在河南、山西、陕西、山东等北方省份推广。
朱常洛仔细看了袁可立所提出的荒政八条,主要就是两个意思,第一就是以工代赈,在发生灾荒的时候,各级官府要及时动作,将灾民控制起来,不要让灾民沦为流民,这点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而控制灾民的方式就是以工代赈。
袁可立认为在灾荒之年,工价便宜,朝廷能够将赈灾物资用作工本,招募流民从事各种工程营建,主要就是道路和水利设施,道路是为了加强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同时便于朝廷调运物资等事项,而水利设施则是为了使得农业生产能够尽可能的得到恢复。
现在北方最大的问题就是旱灾,对于对抗旱灾,朝廷应该进行大规模的水利设施建设,尽可能的减少灾荒对于百姓的伤害。
第二点就是大力推广新作物,将番薯、土豆、番麦等作物,因地制宜的加以推广,这几年北直大力推广新作物,已经储备了相当数量的种子和熟悉作物习性的老农,朝廷要立即采取措施,在河南、山东和陕西这三省推广新作物。
之所以主要选择三省,主要是从两个方面来考虑的,第一就是人口和对京师的影响,河南、山东都是紧邻北直的,一旦有灾荒,大量的百姓自然会涌向北直隶和京师,这对于朝廷的冲击是很大的,所以必须要优先解决这个问题。
而第二点就是因为这三省都是受灾严重,并且比较危险的地方,这三省已经受灾多年了,所产生的流民并不少了,如果朝廷还不加以重视的话,一旦流民日多,内中有一两个狂徒的话,那对于朝廷来说就是极为要命的事情,所以必须要举行荒政,收拢流民,以保证大明的稳定。
朱常洛对于此事深以为然,将袁可立的奏疏下内阁以及部院商量,同时要求北方各省督抚,就本省辖区内的流民问题,如实向朝廷奏报相关情况,便于朝廷了解各地的情况,并且制定相关的办法。
除此之外,就是现在财政窟窿问题了,不管是朱常洛还是内阁辅臣们,其实都很清楚,现在的情况,节流已经是没有用了,必须要开源才行。
第448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七)
面对这些一百三十万的亏空,内阁辅臣们都是极为头大的,他们都是大明顶尖的做题家,搞权谋也都是一把好手,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做什么题都不太管用,一百三十万两,这绝对是难以解决的事情。
内阁具奏朱常洛,请求召集相关衙门的正印或者堂官一道商量此事,朱常洛也同意了他们的奏请,召集内阁辅臣、户部、兵部、工部、太仆寺等相关衙门堂官一道商量此事。
在西苑无逸殿内,一众大员们向朱常洛行礼之后,朱常洛问道:“户部的奏疏,你们也都看到了,朝廷又一百三十万的亏空,除了加派之外,可有什么办法解决此事?”
朱常洛一上来就首先明确了自己的态度,加派是绝不可行的,除了加派之外的事情,是可以商量的,朝廷上一直就有加派的声音,但是朱常洛对于加派是深恶痛绝的,加派给普通的农夫,看似一亩地不过几分,但是实际上往往是将这些百姓逼到倾家荡产才肯罢休。
所以朱常洛绝不允许再整出辽饷、剿饷之类的事情来了。
首先就是户部尚书李汝华说道:“陛下,朝廷的亏空不是一百三十万两,是最少一百三十万两,现在户部的预算是,是朝廷没有大的灾荒,也没有大的用兵,但是近来以来,各地灾荒不断,辽东兵事未休,所以实际的亏空,远远不止一百三十万。”
这点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的,朱常洛向这些重臣们询问对策,现在朝廷的亏空这么大,应该怎么解决?这是现在大明朝廷最大的问题了。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各个部院的堂官们都是有些无奈的,之前大明还能够挪借,但是现在各个部院都是仓储空虚,同时欠粮日多,这些对于朝廷来说也是极为要命的事情。
李汝华认为,想要解决现在朝廷所面临的财政危机,无非就是开源节流两个办法,节流已经是用尽了办法,而且只是杯水车薪,所以只能够开源,也就是增加朝廷的收入,这点朱常洛也是认可的。
李汝华提了几个办法,主要是将之前南京户部所掌握的一些财政收入给上收,以保证朝廷的收入,这点朱常洛是同意的,但是朱常洛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朝廷开支的大头是什么?
其实在坐的重臣们都是很清楚,朝廷开支的大头就是军费,九边重镇和辽东战事的开支,对于朝廷来说是最大的开支,尤其是九边的京运年例银,都是朝廷最大的开支,不解决这些问题,是难以解决朝廷现在财政困窘,京运年例银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而且一旦朝廷在京运年例银上减少的话,极易造成兵变,这点是朝廷重臣们都很清楚的事情。
方从哲作为首辅,必须要出来说明此事,他对朱常洛说道:“陛下,财政困窘,并非一时之事,须得慢慢解决,内帑若能支应一二,则户部也可以加以喘息。”
方从哲的看法,其实是现在重臣们的一致看法,户部采取常规的手段其实已经很难筹措到足够的钱粮的,只有依靠内帑才行,朱常洛并不反对动用内帑接济朝廷,但是内帑接济朝廷并不是长久之策,而且内帑又能支撑几时呢?
朱常洛难得的正色说道:“自先朝以来,寿宫之费几百万,织造之费几百万,宁夏之变几百万,黄河之溃几百万,而大工采木费又各几百万矣! 以致今国家之财耗竭,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 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播乱机,使之动;助乱人,使之倡也。且内帑助国用,本不必言,朕也并不吝惜内帑,然内帑之数有限,朝廷之用无限,如此何以处之?”
朱常洛的这句话,可谓是极重的了,内阁辅臣们赶紧请罪,朱常洛让他们起来,然后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大破常格,厉行新政,才能挽狂澜,保社稷,卿等都是朝廷梁栋,襄助于朕,可乎?”
对于朱常洛来说,他其实已经思考了很久这个问题了,同时朱常洛将各省督抚的奏报给这些重臣们看,北方各省都已经出现了规模不等的流民,其中尤其是陕西、河南两省最为可怕。
其中陕西的情况是最差的,当地的父母官员又大多都是普通出身,在陕西当地的豪强面前毫无身份可言,因此他们大多仕途无望,在面对如此贫瘠的陕西时,也许是无能为力,也许是无心,总之这些官员抱着自暴自弃的态度,不再打理政治,导致本就贫瘠的陕西,经济停滞不前,政治黑暗,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再加上陕西是西北重镇,卫所、边镇都极为众多,现在各级官吏贪墨成风,基层士卒难以饱暖,哗变、兵变屡见不鲜,而朝廷对于兵变的处理又并不得力,现在官军兵变频繁就和吃饭一样,随时随地发生,而官军的战斗力量也就可想而知。
朝廷面对兵变却是零容忍态度,只会杀鸡儆猴,将领头闹事的斩首示众,发放贪墨军饷,以为就此了事。其实这种做法只是治标不治本,兵变也只是各种矛盾的一个综合表现体。
朱常洛将之前甘州兵变的奏报给这些重臣们传阅,甘州兵变在大明兵变中是很具有代表性的,现在的兵变,缘由几乎和甘州兵变是一致的。
朝廷为了节省开支,同时开中法废弛,无法向边镇提供足额的粮食等物资,所以将兵士的月薪由直接给粮变为折合粮价,发给同等于月粮数量的银钱。但是这么一捣鼓,军士的月薪就要因市场价的波动而波动,一旦处置失误很容易引起兵变。
以甘州兵变为例,原本甘州士卒月粮一石,按照实际粮价折合银七钱,但兵变当月米价贱,粮价才折银三钱三,军士的实际收入减少一大半,这谁干啊!自然是造反作乱的。
第449章 故土新归士气新(八)
重臣们看了奏疏之后,自然是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实际上在大明初年,京运年例银这个项目并不是边镇军饷的主要构成。
当时北边军饷的解决方案主要有四种,即“其粮料本折,有民运,有屯种,有盐引,有京发年例”。而这其中又以太祖所确立的屯田制为主,至于民运、开中与京运年例,则都是屯田收入不足时的辅助手段。
朱常洛说道:“朕观太祖祖训,太祖曾言:国家治兵以备不虞,自古贤君皆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今重兵之镇,惟在北边。然皆坐食民之租税,兵食一出于民,所谓农夫百,养战士一,若徒疲民力以供闲卒,非长策也。古人有以兵屯田者,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兵得所养而民力不劳,此长治久安之道。今卫所疲敝,屯田废弛,此朝廷之过也。”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现在大明要想重振卫所,已经是来不及了,对于朝廷来说,现在的情况是:“虽有屯田之名,而无屯田之实,以一卫计之,官军一年所支俸粮动以万计,而屯田籽粒只有六七十石或百余石,百不及一。”
指望屯田来保障官军的军饷、粮秣等物,实际上已经是非常不现实,从洪熙以来,军屯籽粒大量减少,到了正统,京运年例银的比例开始上升。
对于这些事情,兵部尚书黄嘉善是很清楚的,他起身说道:“陛下,现今军屯废弛已极,难以振作,然屯法之坏,不特失其额也。一坏于余粮之免半。洪熙行宽大之政,命免余粮六石,是捐其半也。是时,大臣违道干誉,不能为经远之计,夫举天下之军,籍食于屯,一旦失其半,何以足军国之需?再坏于正粮之免盘。宣德十年始下此令,正统二年率土行之。 不知正粮纳官,以时给之,可以免贫军之花费,可以平四时之市价,可以操予夺之大柄。 今免其交盘,则正粮为应得之物,屯产为固有之私。典卖迭出,顽钝丛生,不可收拾,端在于此。”
原本大明九边军镇的军饷粮秣,是由军屯籽粒、民运本色、开中物资和京运年例银四个部分组成的,而从宣德之后,军屯籽粒在军饷中的构成已经是极低了,在这种情况下,民运本色、开中物资京运年例成为了军饷的主要来源。
而在孝宗朝,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提出纳银领取盐引的办法,被孝宗皇帝批准,这就是“开中折色”。从此,商人不再需要往边境运粮,只需要缴纳银两,就可以做食盐生意了。这个方法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一年之内,国库增收白银百万两。
然而,叶淇变法违背了开中制的初衷:纳粮开中解决的是军粮问题,纳银开中解决的是国库收入问题。更重要的是,朝廷为了这百万两白银的眼前收入,把军粮问题抛诸脑后,更不要说开中制引起的农民实边等连锁反应了。
也就是说,从太祖朝所定下边镇军饷四个来源,现在变成了两个来源,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彻底切断了边镇的物资供应渠道。
这对于边镇来说是极为要命的,永乐时期:“盐一引输边粟二斗五升,是故富商大贾悉于三边,自出财力自招游民,自垦边地自艺菽粟,自筑墩台自立堡伍,岁时屡丰菽粟屡盈。”
而在叶淇变法之后,盐商不再缴纳本色,而是到运司缴纳折色即可取得盐引,这对于盐商来说,无疑是极为方便的,免去的盐商轮输转运之苦,而朝廷也获的白银收入,但是边镇呢?
丘八爷的口中食,身上衣呢?与他们何干?
所以在改折之后,所出现的情况就是:“各边开中商人,招民垦种,筑台堡自相保聚,边方菽粟无甚贵之时。成化间,始有折纳银者,然未尝着为令也。弘治五年,商人困守支,户部尚书叶淇请召商纳银运司,类解太仓,分给各边。每引输银三四钱有差,视国初中米直加倍,而商无守支之苦,一时太仓银累至百馀万。然赴边开中之法废,商屯撤业,菠粟翔贵,边储日虚矣。”
之前大明朝廷支给军饷,都是本色支给,折色只是特例,到了开支折色之后,九边军镇已经无力再给士卒支给本色了,也就只能支给折色,这就使得对于京运年例银的依赖变大,而对于士卒们来说,折色无疑是极大的侵害了他们的利益。
原本官军军饷是平时月粮一石到一石半,战时行粮一石半,加上朝廷支给的各种布匹、棉花等实物,虽然并不富裕,军官们也要克扣一些,但是勉强还能够维持生计,但是自从折银之后,士卒们的生计就更加艰难了。
首先就是折银太方便各级官吏的贪墨了,之前是实物,毕竟难以销赃,即便是各级官吏层层贪墨,也还能够落个七八成到士卒们手上,对于布匹等物,最多也就是以次充好等手段,但是折银之后,对于各级官员们来说,实在是过于方便他们的贪墨了。
银子便于转移,又好花销,从此之后,边镇士卒们能够拿到七成军饷,就算遇上了青天大老爷,拿到五成算是正常,当然也是敢只给丘八爷三成的,那丘八爷的刀就问问他识得不识得此物了,可以说从嘉靖以后,兵变每岁不止,这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开中折色之后,边镇失去了物资来源,嘉靖朝首辅张璁就曾经评价过此事:“盖洪武、永乐以来,天下盐课,俱开中各边,上纳本色米豆。商人欲求盐利,预于近边转运本色,以待开中。故边方粟豆,无甚贵之时。今废商人赴边报中之法,虽曰得多,而近边米豆,无人买运,价遂腾涌。”
边镇粮价日益高涨,而士卒的军饷却不会上涨,甚至遭到克扣,这使得士卒生计更加艰难,兵变也就成为日常了。
第450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
而到了神宗朝,事情就更加要命的,原本边镇的粮饷由两部分构成,北方各省直的民运本色和朝廷户部支给的京运年例银,北方各省直的民运本色还是能够接济九边军镇的。
按照朝廷的规定:“供给南京,止于湖广、江西、浙江、应天、宁国、太平,及苏、松、常、镇等处而已。供给各边,止于山西、陕西及河南、山东、北直隶等处而已。顺天及直隶保定八府实畿内近地。陕西、山西极临边境。河南山东俱近京师。凡各边有警,其粮草马匹俱籍四省八府之民攒运供给。”
这北方四省加上北直隶,负责向九边各镇输送本色物资,如大同一镇:“屯粮五十一万三千九百零四石,草一十六万九千一百九十束,秋青草一百七十六万束,民运山西米、麦、豆四十一万八千八百六十石。”
整个北方各省,要想九边军镇提供九边各镇提供粮食一百八十万石、草一百二十六万束、棉花二十六万斤、布匹四十九万六千匹,这些数字虽然比起之前的本色开中要少很多,但是还是能够极大的缓解九边各镇的物资困境,改善士卒的生活情况。
但是到了本朝,由于民运输纳所耗甚巨,以致民不堪命负欠累年,朝廷被迫准许将北方四省及北直隶民运粮酌量改折交纳。其折纳内容则主要包括布匹等实物和白银。
如山西一省的民运粮,布政使司上奏称:“岁纳大同、宣府之粮,宜征民间所产有,度边境所宜用,若布、绢、绵花、茶、 盐、农器等物,估其时直,十分减二,运赴边上,令掌收粮官辨验,酌量市米上仓。”
除逋欠外,无论是把棉布等必需物资运到边地换取米粮,还是直接改折白银,民运粮的折纳都要受到现实情况的制约。由于民运粮的大量折纳,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北边地区粮价的高涨,从而给边饷筹措带来了很多困难。由此亦可见,在粮食本就难以自给,且交通多有不便的九边地区,民运粮折银交纳的办法使得士卒们的生计更加艰难。
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朱常洛对重臣们说道:“九边初皆取给屯粮,后以屯田渐弛,屯军亦多掣回守城,边储始唯民运是赖矣。而其派运之数,又多逋负,故岁用往往不敷,乃以开中济之,非得已也,舍此似无长策,而至叶淇变法,开中折色,继而民运折色,九边军镇,惟恃京运,其可以长久乎?”
这点是朱常洛极为担忧的事情,即便是朝廷能够想方设法保证这一百三十万的窟窿,就能够缓解现在九边军镇嗷嗷待哺的情况吗?
朱常洛认为未必,同时现在的财政状况已经到了如果不痛加改革就难以维持下去的地步了。
朱常洛起身,对这些重臣们说道:“自三大征开始,朝廷困顿,银库给竭,则搜括直省矣,搜括尽,则借改漕折矣,漕折尽,则开纳事例矣,事例尽,则借京粮,借老库矣,老库尽,则旁借冏寺矣!而至于今日,无复可搜、可改、可开、可借之处,九边貔貅待哺嗷嗷。居恒无事时,欠饷百有余万,主计之臣竭蹶而不能支,求之内帑,内帑有限;求之直省,直省尽空。无米之炊于巧妇其亦难以冀矣!”
朱常洛的这话说的已经是非常之重了,一众大臣们只要赶紧请罪,朱常洛极为不悦的说道:“召卿等来,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若是问罪,朕遣锦衣亲军即可。”
朱常洛对于现在的财政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要从收支两个方面也解决朝廷的问题,从开支的方面来说,就是要改变九边军饷只靠京运年例银的方式,加强对于九边军镇的物资供应,改善士卒们的待遇,稳定住官军,这对于朝廷来说是现在最急切的事情。
同时增加边镇物资供应之后,也可以将京运年例银的数额控制起来,减轻朝廷的财政负担,使得九边的粮秣再度回到实物和折色相固定的基础上来。
朝廷必须稳定住官军才能够保证朝廷能够稳固的统治,否则的话,流民和官军一道作乱,对于大明朝廷来说那就真是要命的,所以必须要优先稳住官军。
除此之外,就是增加朝廷的收入,但是不能够在田赋上做文章了,现在灾荒日甚,朝廷要想方设法赈济百姓,安抚流民,而不是增加田赋,真的把百姓逼上绝路,这点朱常洛还是有数的。
所以必须在其他地方想办法,第一就是海上贸易,要开征关税,取市舶之资以济国用,第二点就是要加强专卖制度,对于盐、茶、酒等物资,要加紧控制,增加朝廷的收入,保障朝廷禁榷的有效,这些也是极为重要的。
除此之外,钱法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铸钱有钱息,这也是先代的一个重要收入,本朝由于铜料不足,铸钱甚少,但是现在朝廷可以从倭国获取金银和铜钱,所以铸钱一事必须提上日程,除了传统的制钱之外,银币也是重要的一环,现在朝廷使用的是白银,如果能够铸造银币,所获得的钱息利润,可以补充朝廷的财政收入。
朱常洛还要户部探索官方贸易和和买事宜,现在大明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不足,不管是九边军镇还是腹地省直,粮食问题都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灾荒不断,土地产出减少,不仅仅使得朝廷的赋税减少,也使得大量百姓沦为流民,这点也是非常之要命的,所以朱常洛要求阁部重臣想办法开源节流,整顿朝廷的财政,不是解决现在的问题,而是要建立长远之策,使得大明财政能够稳定运行。
如果要解决现在的问题,朱常洛直接从内帑之中拨出相应的银两来,解决朝廷的财政危机就是了,但是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内帑有限,朱常洛不可能每次都来帮户部擦屁股。
第451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二)
在结束了召见之后,重臣们满腹心事的回到了内阁在西苑的值房。
方从哲说道:“今上乃是求治之主,我等也切不可碌碌无为,诸位若有良策,要上疏陛下才是。”
户部尚书李汝华说道:“陛下已有成算,户部自当斟酌损益。”
其实朱常洛已经在其中说了大概的方向,李汝华作为户部尚书,自然是很清楚这些事情的,只不过具体要怎么落实,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户部需要时间来执行这些事情。
而朱常洛也在批复熊廷弼的奏疏,之前北直隶解运番麦充作战马饲料,辽东士卒使用之后认为还是非常之不错的,可以节省豆料,同时辽东也是可以种植番麦的,所以奏请大量输入番麦,作为辽东屯田和战马饲料之用。
朱常洛当即下达了上谕:“辽东一岁大约用本色米豆二百余万,合截漕召买。淮安、天津、山东、真保、永、冀等处,已分任其十之七八。据饷司呈称,派买于辽者仅六十万石,而不为旱魃为虐,饥馑瀳至。据饷臣咨,应照将原派之数,酌议截漕及关内召买二项,以为补足。其原派辽米二十五万石,今除天津截漕二十万五千石,为明春运计外,再截漕二十万。其原派辽豆三十五万石,今改于真、保各处派番麦二十五万石外,再增买豆二十五万。今以米言之,截漕二十万,而原派数所少者亦仅五万石,今合以所少米之五万,听饷臣临时以上纳事例召买内再为酌处。内外任事诸臣,虚衷共济,无为争执推诿,以救辽左目前之厄。”
朱常洛还设立了屯田都御史一职,以王象晋为屯田都御史,负责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四省屯田荒政事宜,负责在北方四省推广新作物,所需要的各种物资,由朱常洛的内帑支给,同时为了加重王象晋的权力,朱常洛赐天子剑一把、王命旗牌一副,知府以下由不听节制的,得专杀之。
王象晋的责任是很重的,不仅要推广各种新作物,更加重要的就是安定百姓,使得百姓能够免于沦为流民,所以朱常洛对于他是寄予厚望的,所需要的各种种子,责成北直隶优先供应,仅次于辽东军粮。
而朱常洛之前已经给北直的各大官营工场拨款,以扩建这些工场了,其中比较受朱常洛重视的就是长芦盐场了,盐税在朝廷财政中所占据的地位是极为重要的。
在大明财政中,“煮海之利,重于东南,两淮为最”,每年两淮盐场所出产的二百万引食盐,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支柱,朱常洛不是没有想过恢复开中法,但是朱常洛很清楚,现在盐税一年的收入是一百万两,在朝廷的各项收入中,是现银最多的一笔。
当然,朱常洛也非常之清楚,这点银子,纯属是打发叫花子的,之前赵焕担任户部尚书的时候,曾经做过估计,大明的私盐与官盐之比,大概在二比一左右,也就是说,三分之二的食盐是私盐。
人口一定,食盐市场有限,欲多行官盐,必危及私盐。而私盐在市场上反较官盐更具竞争力,原因在于官盐价昂质次,私盐价廉质优。官盐税重,又要负担种种需索,成本高,售价必昂;私盐无需纳税,成本低,定价自由。如湖广之淮盐,官盐约每斤售银一分,价涨之时或至六分;私盐或止一分五银每百斤,官盐1斤之价可买私盐40斤。
而且两淮盐场的官盐由劳役制下的灶户生产,缺乏生产积极性,只管盐课足额,不重盐质;盐官收盐,也无品管之责;商人售盐,引岸固定,盐质不碍销售,甚至于杂沙土以诈民。私盐注重品质,宁可出高价收购,灶户也乐于售优于私。造成私盐品质优良,而官盐色劣味恶,不堪于食。官盐不敌私盐,增销失败。
主要原因是官盐价格高且质量低,百姓不愿接受,要增加官盐竞争力,必须减税压价。但盐税是太仓收入之大宗,国家军储实赖于此,降低税率则冒减收之危险,主政者无人敢作尝试。而且现在财政已极为困难,唯恐加税之不及,增引与加价并行。
而朝廷所谓的打击私盐,也都是扯淡的话,两淮运司的官员也很乐意容留走私。商人以私盐为利,遂贿赂盐官。盐官受贿纵私,称掣流于形式,盐引验看为虚,甚至帮助伪造盐引,予走私种种方便。走私不绝,官员亦且以缉私报功请赏。倚仗特权,他们往往自买私盐,各处贩卖,从中渔利。
朱常洛也很清楚,围绕的两淮盐场,已经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轻易是不好动的,尤其是现在朝廷财政困难之时,就更要稳住两淮运司,至少保证现在的盐税收入不减少。
但是边镇的物资供应问题也是必须要解决的,朱常洛准备将九边各镇的运输分成两部分,第一就是靠近京师或者有海运便利的辽东、辽南、蓟镇、真保、昌平、山海、宣府七镇,他们距离京师的距离都不算太远,朝廷可以直接从京通仓调运物资,供给各镇,所以这些边镇的物资供应由朝廷直接负责。
第二部分就是距离京师比较远的山西、大同、延绥、榆林、宁夏、甘肃六镇,他们距离京师很远,而且本身的出产也很少,这些地方如果没有朝廷的物资供应,士卒们的生活必然艰难,所以必须部分恢复开中法,保证边镇的物资供应。
而长芦盐场所增产的食盐就是其中最为关键的物资了,朱常洛打算用长芦盐场的食盐作为朝廷支付给商人的运费,雇佣这些商人向边镇运输物资,同时恢复北方各省的本色上纳,但是百姓不再需要将这些物资运输到边镇,而且只用运输到就近的仓库。
而商人负责将这些物资运输到边镇之后,领取勘合,从长芦盐场支盐。
第452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三)
朱常洛制定了一个庞大的以工代赈计划,主要是以修缮道路和水利作为朝廷赈济百姓的手段,朱常洛很清楚,必须要安抚流民,给这些流民找到事情做,才能够安定住现在的大明。
从袁可立在北直所实施的各种水利设施来看,虽然现在灾荒不断,但是通过大规模的水利建设和新作物的推广使用,朝廷只要赈济得法,百姓起码能够活下去,同时借用这些大规模的工程营建,将这些流民中的精壮之士控制起来,防止他们造反作乱,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很清楚,只要能够稳住官军和流民中的精壮之士,即便是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要闹事,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朱常洛准备在北方各省以朝廷的名义招募流民,进行大规模的水利设施和道路的建设,最重要的就是从京师到开封府的道路,这条道路不仅仅是是加强京师和河南的联系,同时也是便于朝廷调度官军,运输赈济物资的重要的通道,这条道路是必须要修缮的。
但是修缮道路,需要大量的投入,现在固然是缺乏银子,但是更加重要的是缺乏粮食,这些可都是重体力劳动,需要大量的粮食,而现在北方最缺乏的就是粮食,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朱常洛把目光投向了海外,现在整个大明的粮食都是十分之紧张的,即便是素称鱼米之乡的东南,现在也主要依靠湖广的粮食,所以从南方调运粮食这点已经是不可行了,而且现在东南八府保证漕粮都已经是非常之艰难的事情,再要大量从南方调运粮食的话,恐怕对东南八府逼迫过甚。
所以只能够大力发展海运,从暹罗、占城等盛产粮食的地方转运粮食进入大明,不过要想大规模的从海上解运粮食到北方,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解决的,新上任的广东水师总兵俞咨皋就向朱常洛上疏,说明现在闽粤走私猖獗,海盗横行的情况。
官军水师不振,仅剩一些小型船只,大型战舰缺乏,难以出海剿除这些海盗,同时西夷在南海也逐步扩充自己的势力,这点是最为值得警惕,尽管朱常洛已经在开始建设水师了,但是水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建设起来的,官军在北直、山东、辽东一带,还能够控制海面,但是在闽粤等南方水域,官军水师的力量就极为薄弱了。
不过现在朱常洛急需钱粮,自然是要要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的,首先就是在天津、登州、朝鲜设立市舶使司,允许东南的商人到朝鲜榷场来与倭人进行贸易,同时由天津海防水师负责查禁走私,制定关税税则,对于进口、出口物资征收关税,同时对于船只也要征税,各处船只驶入开海的各个港口,都要按照船只大小缴税。
同时对于金银、铜料、硫磺等进行禁榷,这些物资都必须在征税之后由朝廷进行收买,而朝廷给付这些商人的,主要是铜钱和银币,虽然朱常洛目前还没有将大明的银币铸造出来,但是这些事情对于内官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同时要鼓励商船从南方携带粮食的,所携带的粮食可以抵扣赋税,以此解决朝廷在北方的粮食问题。
不过就对倭贸易征税一事,朱常洛还需要和申用懋等人商量,同时命令户部制定相关的税则,这是使得东南的商人打破闽粤对于海上贸易垄断的一个重要的措施,现在朱常洛必须借重于资本雄厚的东南士绅们,抄家固然爽快,但是朝廷在地方是还需要倚仗这些士绅们。
从某种意义上的,士绅们帮助朝廷稳定了乡里,尤其是在现在力有不逮的情况下,朝廷只能够先对于东南士绅们加以安抚。
而除了通过加强与倭国的贸易,并且从中征税之外,还有就是对于地方势力下手了,朱常洛很清楚,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省,除了天灾之外,人祸也是非常重要的,土地兼并严重,地租沉重,逼的百姓们求生无路,自然是要沦为流民的。
所以必须打击地方势力,加强朝廷对于这些地方的控制,朱常洛首先是动支内帑五十万两,给屯田都御史王象晋,令其在北方四省收买粮食,用于赈济百姓,但是不准加价,以摊派的形式摊派给地方的豪绅大户,地方官府自然是很清楚哪些士绅家族是有粮食。
必须要让这些大地主交出粮食,否则就是囤积居奇加以打击,同时以上谕的形式实施粮食限价,敢于涨价的粮商,责成地方官府处置之后将其粮食没收。
除了对于这些地方豪强下手之外,还有就是藩王,北方四省除了地主豪绅之外,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些 藩王们,这些藩王和其党羽们,接受投献,擅自设立庄田,这些都是极为平常的事情,历代皇帝往往也对他们比较优容,不去管这些事情。
尤其是潞王、福王、周王、秦王、晋王、代王、沈王等,他们在当地拥有巨额庄田,盘剥百姓,妨害地方的赋税征收,对于朝廷的财政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以山西为例,山西晋王府、代王府、沈王府的庄田,主要分布在汾水流域的太原府、汾州府、大同府、平阳府、蒲州府、平定州、忻州、代州、解州、绛州、霍州,或土质较好的可因水灌溉地区,其中尤以坐落在阳曲、徐沟、沁源、忻州、定襄、崞县、代州、岳阳、虞乡、绛县各州县为最多。而山陵地带如泽州、隰州、保德州及沿边朔平府和归化等厅却没有或极少王府的土地。
这些王府占据膏腴之地,坐收大量的田租,而山西以一省之地,要供应王府宗禄、山西、大同等三镇官军,地方财政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所以这次朱常洛必须要对这些王府下手,而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潞王和福王了。
第453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四)
从关系上来说,福王、潞王是和朱常洛关系最亲密的已就藩亲王,潞王是神宗皇帝的亲弟弟,朱常洛的亲叔叔,福王是朱常洛的亲弟弟,自然是关系最亲密的人了。
而且他们的庄田也是最多的,福王、潞王都是二万顷庄田,同时他们就藩也都是花费了朝廷巨额财政的,福王自不待言,潞王也是如此,为准备潞王婚礼,宫廷用了各色金三千八百六十九两,青红宝石八千七百余颗,银十万两,珊瑚珍珠两万四千余颗。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而就藩之后,这些藩王们还疯狂的兼并土地,接受投献,这点是朱常洛所无法容忍的,一方面是中下级宗室生计艰难,乞求宗禄而不可得,但是另一方面是这些亲王们骄奢淫逸,大肆兼并土地,尤其是在北方四省,这里亲王数量庞大,所占有的庄田是十分之多的。
藩王的庄田一般通过御赐、奏讨和投献获得,其中难以被朝廷所掌握的就是投献,亲王们受纳投献而获得的田土有民田、民人起科地、租地、军民祖业征粮地、民种淤地、湖地、空闲地、官地、民间公共祖坟山地等名目。
投献之人既有企图藉王府之力以自丰殖的奸诈之徒,也有为朝廷赋役所困而不得已献出田地脱避差役的农民。 百姓因水旱饥荒、粮差繁重、势要欺凌、钱债所迫等,往往被迫出卖田土,王府则乘人之危,抑价勒买,且拒绝过割差粮,夺田侵税,名曰“买置”。
佃种庄田者称庄民,俗称佃户。其主要来源为钦赐和奏讨土地的原田主,随着自己的土地被赐予王府,他们也成为王府佃户,此即“钦赐佃户”或“原隶佃户”。另外还有无以为生的贫民自动应募和民人为赋役所累逃亡投充而成为佃户的。
朱常洛正在详细查看锦衣亲军的奏报,潞王、福王两位在封地干的破事,可谓是天怒人怨,潞王就藩无须问政事,朱翊镠开始谋划生财之道。他奏讨原景王朱载圳的庄田,实际上,景王是个无子嗣的短命鬼,名下受封的四万亩地多是虚数。
朱翊镠呢,不说要多少土地,多少产业,只“奏讨景王遗业。”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朱翊镠的主意是,不但要向前王看齐,而且要落下实数。
除了景王庄田之外,还有景王名下的房课、盐税,同时还有所谓的义和盐店,在北直隶、河南等地贩卖食盐,一年收入两万余两。潞王为非作歹,潞府人也狐假虎威。他们私设公堂,非刑拷禁。之前顺天府、刑部不断接到举报,潞府恶徒“淫用非法”,至有活钉棺中,曲死,套死,折胫,断脰之刑。
不过朱常洛也很清楚,仅凭这些事情,要想对于一位亲王动手,还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朱常洛将锦衣亲军都指挥使掌本卫事骆思恭和锦衣亲军指挥使掌北镇抚司事陆遇叫来了,朱常洛问道:“朕闻潞王有不法事,亲军为何不奏?”
朱常洛作为皇帝,金口玉言,说有不法事自然是有不法事的,骆思恭作为缇帅,反应自然是很快的,他当即说道:“陛下,有一桩事体,先帝未曾区处,但是事涉潞王。”
朱常洛当即说道:“是什么事体?”
骆思恭要奏闻的,是潞王陵寝逾制的问题,陵墓前设置石人石兽,本是帝王陵寝的传统套路。按照本朝的规矩,帝王陵前设置石兽六种,朱元璋孝陵和成祖的长陵都只列狮、麟、象、驼、獬、马六种石兽。
潞王可能心里很不服气。他一口气给自己王陵神道两旁设了十四种石兽。地宫的门钉,也用了九路,即纵九横九计八十一颗,这是非常严重的逾制问题。
之前潞王下葬的时候,锦衣亲军就向先帝奏报过此事,但是潞王毕竟是先帝一奶同胞的兄弟,所以先帝并没有处理此事,但是现在朱常洛问起了潞王的不法事,骆思恭自然是奏闻的。
朱常洛当即说道:“礼制乃朝廷之大政,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要立即查访,查实之后予以奏闻。”
除了潞王之外,还有就是福王的事情了,福王除了庄田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特殊待遇,当年神宗皇帝为了优待福王,提出了很多条件,朱常洛命令户部总结了一下,有第一,庄田四万顷减半,仍须两万顷,中州腴土不足,取山东、湖广的良田凑足。
第二,籍没张居正的财业,尚存官的拨归福府。
第三,从扬州到南直隶太平府,沿江各种杂税拨归福府。
第四,四川盐井的一部分收益划归福府。
第五,请淮盐一千三百引。
而在之前,山东湖广的庄田已经被朱翊钧削去了,淮盐一千三百引也被改为了长芦盐,但是其他的条件仍旧存在,朱常洛自然是不会允许福王仍旧拥有这些特权的。
朱常洛当即下旨,由于朝廷之前已经为张居正恢复名誉,除了房产等还给张家之外,田地田产,改为官田,从福王府中收回。
至于长芦盐一千三百引,朱常洛自然也是要削去的,把你福王府从上到下都做成老腊肉也绰绰有余,所以朱常洛命令削去福王府盐引,从一千三百引改为支给五十引,以供王府支用即可。
同时朱常洛还派钦差到洛阳,要朱常洵自己上疏交出四川盐井和从扬州到南直隶太平,沿江各种杂税,同时福王、潞王还要带头出钱粮帮助朝廷赈济灾民,实施以工代赈。
而朱常洛所派出的钦差是荣昌公主驸马杨春元,他是朱常洛和朱常洵的姐夫,在皇室地位尊崇,份量也是极重的。
当然,朱常洵也可以选择不配合朱常洛,朱常洛大不了下次就派锦衣亲军到洛阳去。
除了福王和潞王之外,不在北方四省的藩王们,如蜀王等在藩王中素称豪富的,也要向朝廷捐献,以助赈济。
第454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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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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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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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朝廷关系在司农(八)
马槊这东西,制造起来颇为麻烦,马槊根本不像步槊所用的是木杆,而是取上等韧木的主干,剥成粗细均匀的蔑,胶合而成。拿韧木以做弓用的柘木为最,次以桑、柞、藤,最差也得用竹子。不仅费时费工,而且造价不菲。
槊头也要用苏钢打造,同时人马也都要装备铁甲,而是不是札甲,是类似是明光甲的大甲片,朱常洛原本是打算采用具装甲骑的装备模式的,但是李如柏认为没有必要,过重的甲胄没有任何意义,只会限制骑兵的机动能力。
所以勇士营甲胄采取的是重点防护的套路,也就是前后两片由苏钢打造的胸甲,臂铠、胫甲等组成的,战马也是如此,这样的甲片,足够防护建州部的重箭,同时内衬丝绸以防箭,仅仅是骑兵甲胄总重量也达到了三十斤,基本上可以称之为重甲了。
蒙古人的弓箭基本上是无效的,这些都是要大笔的银子才能够养出来的,六千五百骑,马匹、甲胄、武器等,就要花费四十万两,一个月的军饷粮秣也要近四万两,不过朱常洛仍旧命令内承运库支给,务必要保障勇士营的装备。
同时严加训练,保证勇士营有足够的战斗力,这支骑兵是朱常洛寄予厚望的部队,戚金虽然也在蓟镇训练步卒,但是朱常洛很清楚,强大的骑兵对于大明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只有强大的骑兵才能够保证官军有足够的进攻能力。
尤其是对于蒙古,朱常洛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尽管朝廷一直以来的政策就是款北虏以制东虏,但是林丹汗的得寸进尺是朱常洛所不能容忍的,林丹汗自以为自己极为重要,漫天要价,多次要求大明提高赏抚银子,同时还不愿意接受大明的物资,非要银子,动辄叫嚣入寇,这些都使得朱常洛难以容忍。
现在辽东暂时已经平息,如果林丹汗还不知趣的话,朱常洛不介意给林丹汗一点颜色看看,虽然朝廷要款北虏,但是一味妥协只会助长林丹汗的气焰,同时每年九边赏抚蒙古诸部的银子也是极为庞大的,对于朝廷的财政也构成了极大的负担。
之前户部就曾经奏报过:“一年之赏、为数不可胜计、若以五年积算、内府为之一空。而大同每年马价十万两、抚赏二万二千两、自万历三十八年至今五年、应该马价五十万两、抚赏十一万两、山西每年马价四万两、抚赏一万四千两、自三十八年至今五年、应该马价二十万两、抚赏七万两、若使虏王不为争家、一时补贡齐到。则帑藏为之一空。凡此皆臣部所深惜。”
这些蒙古诸部,索要巨额赏抚银子,一不顺从,就恫吓督抚,以入寇相要挟,林丹汗就是其中最反复无常的货色,之前巡按北直隶御史洪如钟就奏报过:“北虏抚赏银,每至三十余万,不为不多,虏胡以尚不满志。闻户、兵两部,每苦发不及时,势不得不预贷之,鬻赏诸商,故往往以下品得上值。乃夷人以领赏至族类甚烦酒食之用,日费千金,迟数日便多费数千。”
这些北虏,欲壑难填,林丹汗一开始跟大明所要的抚赏费是4万,后来30万,到后面竟开口达到了40万。最关键的是,钱人家照收,但为不为大明做事,大明要看人家的脸色。北虏对大明阳奉阴违,大明小不如意,鞑虏就“嚣然哄起”,抚赏费只是对大明的勒索。甚至大明尽管给了鞑虏抚赏,也不得不担心鞑虏又收建奴“重贿”,以致觉得抚赏给少了,又联合建奴入关蹂躏。
所以朱常洛在泰昌元年的第一份诏书就严敕九边督抚,不准妄自增加赏抚费用,甚至挪用军饷,赏抚北虏,一经发现,以叛逆论处。
朱常洛在诏书中说道:“盖夷虏之性、残忍贪戾、嗜欲无厌、逆之则肆侵掠、顺之则求抚赏事势之必然也、抚赏之举。既阴合于奴,又阳附于我,观鹬蚌之持,收渔人之利。初讲抚赏三十万,今加至一百三十万,未已也。小不如意輙嚣然哄起,未发一兵,未折一矢,而中国之财力已坐耗矣。”
对于赏抚,朱常洛的自然是极为不赞成的,与其赏抚北虏,不如赏赐军士,加强兵备,这才是朝廷正道,现在九边督抚因循苟且,不修兵备,惟以赏抚为事,国威沦丧,何以制虏?
在诏书中,朱常洛对于这种行为痛加斥责到:“祖制设官司牧,专为防护九边,不许别项支用。而今则抚臣讨镇臣,又讨索价银,又索马匹,檄催如雨,反舍己而芸人,先外而后内矣。更有难者,往岁蓟辽领过囧寺马价银二十七万久不清算,今又讨战马千匹,宣大蓟辽抚赏,万历四十八年二十二万之额幸而得完,而又领支泰昌元年五万之赏以补旧。抚赏之钱粮有限,犬羊之请乞无穷,以此赏抚之银,何做六军之饷?督抚诸臣岂不明哉?抑或背主而叛国也?”
“今度支困难,而赏抚日增,帑银不足,则用月粮补;月粮不足,则以樵采弥补,军士饥肠辘辘,剜肉补疮,剥骨见髓,则督抚诸臣以此报朕乎?尔等宁无三族乎?视朕之三尺为何物?视尔等之妻孥于何地?犹自妄言:天朝恩泽如海、望乞请给抚赏,若不量为抚赏,将来必有诸酋不能制。辟之养虎豹、然时其饥饱、达其喜怒、则骄悍之性可驯、而吾之抚赏、于是为重矣、群虏有不怀服者哉。”
朱常洛在上谕之中明确说道:“朝廷之帑银,黎庶之膏血,专以养我之军士,恤我之虎贲,非以饲虎狼,啖骄虏也!自今日起,仍有妄自赏抚者,朕必加之于大诰,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朱常洛对于大明的所谓赏抚政策已经是极为不满的,尤其是建州崛起以来,林丹汗借由此事,狮子大开口,把大明当成提款机了。
第458章 虏夷交逼事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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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虏夷交逼事难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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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虏夷交逼事难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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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虏夷交逼事难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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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虏夷交逼事难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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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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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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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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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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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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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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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军法凛凛不可犯(八)
朱常洛说道:“点用阁臣,祖宗之法即廷推、中旨皆可,科道放肆妄言,朕断不能忍,叶阁老你说呢?”
叶向高赶紧说道:“用舍任黜,此人主之大权也,臣等不敢僭越。”
朱常洛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这般大臣们不敢僭越,科道科道小臣僭越,如何处之?”
这点确实是很大的问题,现在科道频频上疏,即便是朱常洛动用庭杖,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毕竟如此一来,孙如游就成为了一个跛脚的阁臣,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叶向高说道:“陛下,事缓则圆,陛下何妨暂缓一二,不必事事处置,再看看呢。”
朱常洛当然明白叶向高的意思,现在朱常洛和科道已经是尖锐对立了,这让这些辅臣们也在其中没有操作的空间,所以叶向高建议暂时缓一缓,一来是给这些辅臣们以操作的空间,二来就是要看看朝廷上的风向,孙如游也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秦桧还有几个党羽呢,何况是当朝大宗伯?
朱常洛同意了这个想法。
很快,工科给事中李春烨上疏称:“以言事君者在台谏,以人事君者在大臣。今言官言人即以言官勘之,是下水之牵也。言官争其不可勘,即吹毛洗垢以罚治之,是连株之法也。且谓综核在朝廷,言官不得预为摹拟,则后来是非赏罚惟九卿主之,而科道可以一鸣辄斥。是揽权之渐、钳口之术也!至重臣借言乞病,暗行挑激,组织言官之言,以参驳圣言,而又祈皇上加意培植,勿使老成凋谢。是于已则未去,而先虑弃帷于人,则临阱不惜下石也!皇上初嗣服,如蒙泉旭日,惟恃辅臣九卿,体国爱人,以善成之大臣与谏臣为二,则必与内臣为一势,必私有所托以寄腹心,别有所借以行威福。天下事将有不忍言者!乞严谕二三大臣,无偏无党,矢公矢虚,一言当即采之,无龃龉言即不当亦置之,勿索瘢以尧舜致君,以禹皋自靖,幸甚矣!”
李春烨的上疏其实就是在调和此事,既劝朱常洛不要轻易惩治言官,同时言官也不要搞党同伐异那一套,随后吏部尚书申用懋、侍郎李腾芳、刘一燝、韩爌等人也都纷纷上疏,指出中旨入阁并不是朱常洛有意和朝廷作对,也是祖宗以来点用阁臣的办法之一,只要孙如游本人没有问题,就应该准许入阁。
而朝廷中的东南士绅们也纷纷上疏予以支持,孙如游也不是白混的,毕竟出身簪缨累世之家,自己又宦海沉浮几十年,能没有几个朋友吗?只不过之前科道声音太大,他们的声音被遮掩了罢了。
而现在部院重臣们相继支持孙如游入阁,甚至还有不少原来朱常洛的讲官们,他们都上疏支持,而叶向高等人也在背后压制东林,不要狗叫,免得被朱常洛重惩。
而现在朱常洛所关心的是蓟镇的事情,派去的钦差陆遇等人也已经将相关的情况奏明朱常洛了,遵照朱常洛的上谕,对于煽动哗变的军官,一体斩决,所有世职一律予以革除,王象乾、戚金等人也在安排新的军官,统御石塘路官军。
同时王象乾也向朱常洛上奏了石塘路的后续处置方案,现在石塘路的防务,由总兵满桂率领蓟镇机兵负责,原石塘路的守军,全部被拉到三屯营整训之后,将其中老弱退回本卫,拨给土地耕种,将其中的强壮者,整训之后予以打散,编入蓟镇各路之中,以防他们再度哗变。
对于王象乾的这个处置办法,朱常洛还是认可,同时魏忠贤也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的情况,对于涉案各将弁的家产,魏忠贤也进行了查抄,金银等八万余两,田产二千六百余顷,其余珍玩房产等物一千余。
朱常洛下旨,将已经处决的将弁传首九边,吴希汉、郭济川押赴北镇抚司严审,派锦衣亲军赴辽东逮二人阖家,不准一人漏网,将他们贿赂的官员一一予以处置,涉案金银等物解入内承运库,田产分配给士卒耕种,每名士卒给田五十亩,耕牛一头,农具等物从遵化铁厂调拨,五年免征,五年之后,按照民田起科。
同时向朝廷公布处理结果和此事的始末,朝廷上下得知之后也是十分的震惊,大明兵变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处置的这么严厉还是第一次,尤其是涉案的军官,一共一百三十员,全部予以斩立决,可见朱常洛处置之酷烈。
同时这些人的世职也全部被剥夺了,处置之重,也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此事还没有完结,吴希汉、郭济川被下北镇抚司严审,肯定是要揪出他们行贿的对象,这就不仅仅是武官了,恐怕不少的文官都要牵涉其中,以朱常洛处置此事的酷烈程度,恐怕必然予以严惩。
这下之前还跳的很厉害的言官们也闭嘴了这个时候在跳出来就是找死了,朱常洛随后下达了上谕称:“百姓之日穷也,以天下贪吏多而惩贪之法弛也!铨司之考功止于罢职,抚按之弹治极于为民,夫有余之金钱高田广宅亦何所不愉快,且有网漏之吞舟,官高于金铸者矣!间有二三孤寒清苦者,又往往困于致身之无资,然则廉吏安可为,贪吏安可不为也?谓激浊扬清洵今日第一义也!部院严加查访,由贪墨者,立绳之。大明法有明典,律有明文,当斩则斩,当绞则绞,欲以一死而逃追赃之网,则朕之三尺,必加诸于彼等之三族也!”
对于大明现在法纪废弛,官员贪墨的行为,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所以这次颁布上谕,要求各部院有司严惩贪墨,同时必须要严格追赃,不准徇私舞弊。
而备受关注的东林大佬邹元标,也抵达了京师,请求朱常洛召见,此事自然是备受朝廷上下关注的,邹元标作为东林大佬,人气很高,这次朱常洛召见于他,东林还是寄予很大的希望的。
第472章 内忧外患百事急
朱常洛在西苑召见了邹元标,他到了无逸殿,向朱常洛行礼之后,朱常洛也在观察着这些名动天下的东林元老,清瘦、须发皆白、目光坚毅?,拖着一条残疾的腿,但是行礼异常标准。
朱常洛问道:“这是当年张太岳打的?”
邹元标开口说道:“陛下,臣当年因为上疏反对夺情,故而被杖八十,至于终身跛行。”
朱常洛问道:“既是如此,卿当恨极了张太岳,为何这次还上疏替他说话?”
邹元标说道:“陛下,张居正私德不正,夺情跋扈,此不用言也,即便是今日,臣当着陛下,也还是这句话,张居正非正人也!然后其所行之法,确实于国有功,且当年处置张居正,本就过于严苛了,法当均平,岂可朝令夕改?”
朱常洛说道:“卿这句话说的倒是不错的,卿久在民间,可与朕说说。”
邹元标说道:“陛下,恕臣直言,当今之天下,已经是变乱之几了!”
朱常洛的眉毛抬了抬,问道:“这话从何而来啊?”
邹元标说道:“陛下,天下之治乱其已成者谓之势,未成者谓之倪,将成未成者为之几,而当今之天下,吏贪将弱,民穷兵疲,东虏作祟于辽东,奢氏虎踞于西南,更有北虏西夷为患,而朝廷用度不足,官军士卒单弱,如不大加振作,则变乱至矣!”
邹元标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现在大明到处漏风,辽东确实是很紧要的事情,但是除了辽东之外,大明的西南也不消停。
之前巡抚云南都御史沈儆炌、巡按御史杨春茂同奏称:“蜀之东川土酋业奉命兼制钤束,但事权全不相关,禄千钟、禄阿伽纵贼阿摆等益肆披猖,劫掠不已。盖东川虽隶蜀而相去甚远,虽不隶滇而祸实震邻。宜特敕蜀滇抚按以后凡遇袭替务通两省会勘,在蜀则查其世次应袭,在滇则查其果无侵犯,方许起送,斯亦示羁縻靖遐荒之要术也!”
除此之外张鹤鸣等人也奏奢崇明等人不法之事,但是朱常洛以朝廷现在要集中精力处理辽东事务,要求地方官府务必安静,以安抚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兵。
但是从西南抚按的奏疏来看,这些地方的土司并不收敛,反而认为是朝廷软弱,这些都给大明朝廷造成了不小的困难。
朱常洛说道:“朕听说,知易行难,卿如何看当今之时局也?”
邹元标说道:“来乱人国者,在功罪之溷乱、党锢之相挤、议论之失衡,而三乱之势备于万历未,季自四明东林相攻,初口实于伪君子而后互诋以真小人,亦不过绍圣反覆,清流贻祸也。”
邹元标直接指出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党争,不解决大明的党争问题,朝廷永远无法安定下来。
朱常洛说道:“朕闻卿乃东林之魁首,可以止之乎?”
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作为东林大佬的邹元标,有没有办法阻止现在愈演愈烈的党争,邹元标赶紧说道:“陛下,此非臣之所能也,惟陛下之所能,不管东林还是齐楚浙,有才者用,无能者罢,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庶几平明之政可建,而党争可以渐息也!”
对于邹元标的话,朱常洛没有立即予以答复,而是说道:“卿当年以骨鲠忠谠而闻名,朕以卿为风宪,望卿好自为之!”
邹元标赶紧叩头,朱常洛随后下达上谕,起复邹元标为左副都御史,而邹元标从无逸殿出来之后,一瘸一拐的到了内阁的值房,叶向高正在这里等他。
得知朱常洛起复邹元标为左副都御史之后,叶向高是极为高兴的,不过叶向高也有一件事情要告知邹元标,就是现在东林因为孙如游的事情和朱常洛激烈对抗,这事邹元标其实已经听说了。
不过邹元标毕竟已经远离朝廷很久了,对于孙如游不甚了解,他问道:“大宗伯何等样人啊?”
叶向高说道:“虽是权谋机变之士,亦能卫道守常也。”
叶向高的这个评价是很高的,叶向高认为孙如游确实很有权谋,但是见事明白,能够揣测上意,同时也有自己的坚持,还是非常不错的事情,叶向高仅举一例就说明了此事,在担任礼部尚书之后,孙如游主要是在推动两件事情,第一就是对于白莲、闻香教等邪教的严处,要求各布按严厉处置邪教。
另外就是整顿科举,严格考官选派,保证公平,这两件事情都是现在最为紧迫的事情。
邹元标说道:“如此,老夫看他们有些着相了!”
叶向高长叹一声说道:“南皋先生说的是,可是老夫难以劝解此事,陛下是有为之主,岂肯受此束缚?君臣相持,非朝廷之福也!”
叶向高看得很清楚,朱常洛对于权力是很看重的,自然是不能容忍他们这样侵夺皇帝的权力,从这次朱常洛严厉处置蓟镇这些军官也可以看出来,朱常洛动起手来,也是毫不手软的,他们必欲将孙如游拉下马,恐怕只会将朱常洛彻底激怒。
叶向高希望邹元标以东林大佬的名义出面将这些按住,但是邹元标苦笑着说道:“进卿,你以阁臣之尊,尚不能成此事,老夫何能为也?”
叶向高说道:“南皋先生东林元老,自然是与我这异类不同的。”
叶向高很清楚,现在自己在东林之中的地位是极为尴尬的,一方面在其他人眼中,他叶向高就是东林大佬,但是在东林内部,叶向高和他的门生反而是受到排挤的,所以很多时候叶向高是处理不了这些事情的。
所以他才希望借重于邹元标,不过邹元标也说道:“进卿也不要对老夫希望过大,他们既然连进卿都难以按住,老夫恐怕也不在他们目中了。”
邹元标和这些人的接触确实不多,他们大多是顾宪成、魏允贞等人的门生,本就非常之偏激,邹元标也未必被他们看得起。
第473章 内忧外患百事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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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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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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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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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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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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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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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纲纪尤为朝廷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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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
得知此事的左都御史张问达和右都御史邹元标都是极为震惊,立即查看方震孺所查获的书信、文书、器物等物品,同时请锦衣亲军的人来看,还要上奏朱常洛,请内廷派人来验看这些器物。
同时方震孺也亲自提审庄士龙,面对方震孺的提审,庄士龙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对方震孺说道:“方御史,你拿了小人,自以为是奇功一件,可是未必如你所愿啊。”
方震孺说道:“本官如何,不用你来操心,不过本官劝你,还是在本院老实交代了,否则本院审不了,自然是将你移送诏狱,那可是个好去处啊。”
方震孺用诏狱来吓唬庄士龙,但是庄士龙全然不为所动,他直接说道:“左右不过一死,死在都察院和死在诏狱,又有什么区别呢?”
方震孺见庄士龙不交代,便准备用刑,他确实是将庄士龙当成奇功一件了,对于此事是十分之重视的,但是张问达将他们叫来了,张问达和邹元标商量之后,要求庄士龙先向朱常洛上奏此事,请旨之后再做区处。
他们的想法是很简单的,此事涉及到内廷,很多事去必须先奏报朱常洛,而且这个奏报的形式也是很关键的,不能先直接奏报刘朝、郑养性的名字,这样就明牌了,先隐去名字,敲山震虎。
方震孺于是向朱常洛上疏称:“京师五方杂处,奸宄丛生。如臣搜假印时,得山人庄士元文书一卷,皆系罪珰、戚畹之辩揭。其他走空神棍,实繁有徒,或造假单,或布蜚语,生无影之风波,遗大毒于善类。此辈不驱除,巡城者不得谢其责。”
而邹元标、张问达则通过密疏的形式向朱常洛奏报此事,朱常洛收到方震孺的奏疏和邹元标等人的密疏之后,自然是极为愤怒的,刘朝等人,也算是慈庆宫的老人的,朱常洛咨文待他们不薄,可是他们却如此报答朱常洛,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朱常洛将李恩和魏朝叫来,问道:“外庭有传言,说是有人盗窃宫内宝物,你们一个是司礼监掌印,一个是提督东厂,这事情要给朕查清楚。”
随后朱常洛御批了方震孺的奏疏道:“如此含糊上奏,岂非人臣之本分?所奏何人,明白回话!”
方震孺也直接上奏称:“罪珰刘朝,戚畹郑养性也。”
这下朝廷上下再次激动起来,本来之前朝廷上下就对于郑氏极为不满,这下好了,在出现郑养性和宫内内侍相勾结的事情,这对于朝廷来说无疑是态度极大的刺激了朝廷官员们的神经。
王之寀、陆大受、魏光绪、魏大中等人相继上疏,请求严究此事,并且将此事和之前的梃击案并案处理。
陆大受等人在奏疏中说道:“《春秋》之法,诛贼即急诛夫党贼之人,谓人人起而诛贼而莫之与,则人莫敢劝于为贼,而为贼者孤,篡弑之祸亡也。今一夫奋梃,曹起而讙之,是何举朝皆党贼者,而执政者不以问也?《春秋》之法诛意,谓恶莫憯于意也。然则阑入慈庆,非张差之意,固郑国泰之意也,请严诛正法,以为后来者戒!”
王之寀更是上了一份复仇疏,直指当年梃击一案没有揪出幕后真凶,导致现在郑养性还能如此猖獗,王之寀在奏疏中称:“张差持梃犯宫,安危止在呼吸,此岂可不问?刘廷元、胡士相、刘光复、姚宗文等人,皆逆臣也!廷元巡视皇城,既不能慎毖其初,又不能穷治其后,祸起仓卒而若不睹,功归二三老公,而若不闻,则非不忠,何以为不忠乎?盖貌必不可以死张差也,廷元逆知法官必不敢为台议,遂成不结之局!”
王之寀在奏疏中激愤的说道:“而今国仇未报,国法未伸,国泰虽死,而不能逃之于大典,罪不容诛,法当开棺戮尸,夷其族,赭其官。为今之计,惟乞皇上与阁臣深图蚤虑,贵妃用女官侍奉,毋令中使往来,听其自裁!”
王之寀这份奏疏,杀气腾腾,赢得了不少官员的认同,他们纷纷要求严究此案,将盗宝、梃击和交通内侍三案全部并案,一道严查,彻底追究郑氏一家之罪。
但是朱常洛没有理会这些科道言官们的上疏,朱常洛很清楚,大佬们还没有出手,现在此事还在酝酿之中。
而很快,各位大佬们就出手了,首先就是太常少卿高攀龙上疏:“要使孔子而作《春秋》,定首罪,必罪在不讨贼之臣,何也?《春秋》书赵盾为弑,惟以其不讨贼也。不讨贼何以即名为弑?以盾为正卿也。《传》曰:深责执政之臣。然则自乙卯以迄庚申,其时执政者谁?讨贼者谁?甚晰也。何以迄今未奏也?且非独不讨而已。张差直入慈庆,当时逆天之变,业经圣目,岂可不究?此敷天忠臣义士所以唏嘘感愤而不平也!”
这份奏疏的含杀量是很高的,高攀龙没有是追究郑氏,在他眼中,郑氏一家现在已经是一条死狗了,没有任何意义,真正要追究的是当时那些不讨贼的臣子,说白了,就是当时持疯癫之说的所有官员,都是不讨贼的逆臣,这些人比之郑国泰还要可恶。
朱常洛当然是知道高攀龙说的是谁,他们主要是两类人,第一就是刘廷元等浙党,他们主张疯癫之说,不愿事态扩大,使得东林借题发挥。
第二就是当时的阁部重臣,他们被朱翊钧所制,要求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现在高攀龙等人的矛头直指方从哲,他们认为:“从哲不能讨,反从而护之,从哲真无人心者,何以迄今未奏也?”
所以朱常洛看的很清楚,追究梃击案是假,他们借此搞政治清算是真。
而方从哲的态度也是很坚决的,当即上疏请罪,请求罢黜,不对此事进行任何辩解。朱常洛当然明白方从哲的意思,方从哲当时是受神宗皇帝的指示了结此案的,现在辩解,必然将神宗皇帝给拖进来,所以方从哲不能辩解,要维护神宗皇帝的名声。
第460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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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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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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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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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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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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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盗宝梃击风波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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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
邹元标半晌没有说话,而是问了黄尊素一个问题:“何为东林?”
东林是政治团体,也是学术派别,东林人士讽议朝政、评论官吏,他们要求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反对权贵贪赃枉法。这些都是当初东林的政治口号,他们以东林书院作为讲学、讨论的场所,聚集同道中人,既讲学又议政,吸引着许多有志之士,包括一些因批评朝政而被贬斥的官吏。
他们不顾路途遥远,纷来沓至,人数之多,竟使东林书院的学舍都容不下。一部分在朝任职的正直官员,也同东林讲学者遥相应和。东林书院实际上成了一个舆论中心,这里的人们逐渐由一个学术团体形成为一个政治派别,也就是所谓的东林党。
黄尊素当然那明白了邹元标的意思,东林现在看似力量很强大,但是内部混乱,派系复杂,所谓东林党,既没有固定的章程,也没有严格的组织形式,而是指政治见解大致相同、在政治活动中经常结合在一起的一批人。他们的政治态度和主张,往往是通过个人的活动表现出来的。
所以有所谓的东林八君子等称谓,邹元标虽然在其中,但是他很清楚,东林的核心是东南的工商业主,他们主要是要维护东南工商业主的利益,而其中的中坚就是所谓东林嫡传,尤其是高攀龙等人,虽然邹元标、叶向高也被认为是东林大佬,但是在东林党内的地位并不高。
何况现在朱常洛手中肯定已经掌握了证据,只不过现在是引而不发而已,他对黄尊素说道:“陛下乃是有为之主,我等为臣子,尽忠报国才是正道,何必去管这些事情呢?”
邹元标的态度其实是很明确的,不要去管高攀龙他们了,在好同恶异,党同伐异方面,东林党比起其地诸党成员来,常常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而且东林党见太深,壁垒过严,以致树敌过多,这些都是极为要命的事情,这次朱常洛肯定是要狠狠的打击他们的。
劝走了黄尊素之后,邹元标也还是像朱常洛上疏,恳请不要因党误人,扩大打击面,而高攀龙等人经过商量之后,决定集中力量弹劾刑部尚书黄克瓒,现在弹劾方从哲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但是仍旧可以通过对黄克瓒的弹劾,使得朝廷的目光转移到梃击案上来,只要能够重勘梃击案,对于东林来说就成功了一大半了。
而朱常洛也召见了内阁辅臣们,商量处理这些山人的问题,他对辅臣们说道:“昔之山人,山中野人,今之山人,山外游人,所谓生员,不祸乱于地方,就奔走于朝廷,此诚咄咄怪事也。”
对于现在的这些所谓的山人,朱常洛是极为反感的,不过他也很清楚山人们的主要来源就是落第的生员,实际上就是地方秩序崩溃在朝廷上的体现。
方从哲就明确指出:“所谓地方狂生,与朝廷上的山人,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情,不严厉整顿学风,山人必不能止也。”
生员是整个社会最特殊的一群人。他们名义上没有官职,但手里捏着通天的门道。生员中有关系,在地方有背景的,他们利用免役的特权和士人的社会地位,把地方权力的一手好牌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他们可以收佣金、递黑状、勾结胥吏、干扰审判,地方官府面对这群穿着白丁衣裳实际有话语权的一群人,继续束手无策。
而没有背景,难以在当地维生的,自然就是奔走了官员之间,沦为山人了。
在地方,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储备人才,而是一股自行生长出来的政治势力。谁养大了这些人?谁给了他们横行乡里的底气?是科举制度底下生员人数无节制的膨胀,是国家和朝廷对地方的失控,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将这些生员牢牢焊接在了乡绅和豪族身上。
而在朝廷,这些山人们干预朝政,煽动党争,将政治当作游戏,朝廷、国家完全不在其考虑之中。
朱常洛也阁臣们看了厂卫所调查的材料,不仅仅是在朝廷之上,现在边镇之中也多是山人们活动的地方,万历朝初年的宣大总督郑洛就曾经说过:“世之仕宦以勾当,不暇笔札,而镇抚大僚恒置陈琳、阮瑀之流于幕底以供代庖,吾独辞谢曰:‘吾腕中未尝有鬼也,鼓其余勇能办,何假山人、墨士相参佐耶?”
虽然郑洛自己不豢养这些山人,但是实际上当时的督抚之中,已经有不少豢养山人了。
除了这些督抚之外,还有边镇的大将们,他们也喜欢豢养山人,为他们打点朝廷中的事情,同时装点门面,冒充儒将,如萧如薰是万历时期的着名将领,曾任固原、宁夏、延绥等镇总兵官,山人辈作队趋之,随军转徙,无不称季馨词宗先生,蚁附蝇集,去而复来,萧如薰升转到哪个边镇,山人群体就跟到哪里。
而这些山人们也为这些大将们歌功颂德,同时帮他们勾兑朝廷上的事情,边镇的山人,和朝廷之中的山人,其实是互相沟通的,如申时行在给经略西北军务郑洛的书信中称:“张总兵雅称骁将,仆始见其书中议论,甚敬之。及昨疏至,人有谓其原不习文,乃幕客所为者。”
申时行对于甘肃总兵张臣之议论颇为称道,但后来才知其奏疏乃是由幕客代写。幕客的手笔,无形中为张总兵博得了首辅的青睐,可见武将对于慕客之依仗。
叶向高也说道:“武弁起行间,力单援寡,亦复依附词坛,不但博雅歌之誉,亦以广其交游,连其奥援,身名俱泰,金多而取大位,移情于铅椠、诗歌之间,与缙绅、游士相唱和,循资借誉,不数迁称大帅矣。此则朝廷军政之大弊也。”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大明景仰儒将,对于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儒将是极为推崇的,边镇的武夫不通文墨,只好延揽山人,为之代笔。
第498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二)
除此之外,这些山人在边镇,还有一个极大的消极作用,就是冒领军功,这些山人到了边镇,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在大多数士子无法中举“释褐”的情况下,前往门槛偏低的北边军镇混个一官半职也是解决生计的办法。但问题是,山人如果都能当武官了,那原本的武职怎么办呢?当山人们怀揣着显贵、达官的名刺前往北边谋职的时候,不会挤占武人的生存空间吗?
而且他们往往是要挤占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军功,才能够得授官职的。如之前很有名的玉融山人郭造卿之兄郭遇卿,早年间科举不利,早岁籍诸生,七试棘闱,佹收者再,而竟失之,七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能够中举,于是愤而成为山人,前往蓟镇军中。
由于得到了戚继光的照顾,“乃杖剑从戚公于蓟门,拮据莲幕中,所赞画甚多,久之,乃被命提调擦崖子地。”戚继光门下的山人还算是比较得力,所用的都还是一些有能力的人。
但是其后的这些人,那就根本不管这些了,王家屏就说过:“曾未闻其出一奇、当一队、收一战之功,而山人、游客尽拜官矣。”
尤其是在万历朝末年,朝廷兵备废弛,山人辈靠着朝中权贵的荐引登坛为将者已是常见现象,熊廷弼在巡按辽东的时候就发现:“山人游客,刀笔倡优,往时挟荐犊,走边方,求听用管事。”
这些人不光冒领军功,而且没有任何能力,如固原镇游击将军李芳,“本一老学究,全不知兵,特与督臣有旧好,遂得夤缘居标下”,在对阵蒙古骑兵之际,“芳已惶遽无措,及虏稍移兵向左,而芳遂惊眩坠马,军士一时披靡,无不倒戈奔北者”,导致官军失利严重。这种将领不但是失利的罪魁祸首,而且也是军功混淆的“元凶”,因为他们仰仗着权贵的支持,容易谋夺将士之军功。
孙如游就说道:“陛下,山人之害,九边更甚于京师,当今正是用兵之时,将士空劳空苦,而彼辈山人,一旦叙捷报功,将领私其子弟亲戚幕客私人,动遭顶替,屈辱沉埋,如此朝廷何以求胜也!”
这点确实是极为重要的,这些山人窃取军功,会极大的挫伤官军将士们的锐气,而且山人群体前往北边各镇,非独求职于幕下、列衔于军营,亦因北边乃钱粮之渊薮,文武将吏支出之不经,恰可满足山人体面而“寄生”的生活,由此发财致富者也不乏其人。
孙如游的叔父就担任过蓟辽总督,对于这些事情还是非常之了解的,他就对朱常洛说道:“陛下,自隆庆来,款市事成,西北弛备,辇下皆以诸边为外府。山人之外,一切医卜星相,奉荐函出者,各满所望而归。幼年曾见故相家僮业按摩者,游宣府亦得二百金。游客、山人、星卜、僧道之流布满都市,当途不能禁,反为之介绍于各边总镇,肩踵相接,驿递骚然,所至装橐积累满欲后返,有职官积俸数年未能比其获者。”
这些山人们前往边镇并非仅仅接收些馈赠,有的还做起了生意。当然作为边镇的贵客,其所做之生意并非平常的商品交易,而是挟势之巧取。边镇开中盐引,利润颇为可观,而山人辈就打起了盐引的主意。
兵科给事中就曾经查访道:“某山人暂告他往,赏盐引一千,某山人暂告还乡,赏盐引一千,商人利其无告中之费,私买支盐,而塞下曾无斗粟之实,山人利其得银之便,私卖入槖,而军中或无一饱之时。”
一千盐,这是多少士卒的口中食,身上衣,就这么轻易的赏给一个山人,事实上,九边克扣士卒军饷来供养这些山人并不是什么特例,而是一种非常之普遍的操作。
尤其是在万历朝,宁夏之役、哱拜之乱、援朝东征等重大事件接连发生,官军屡屡大规模劳师远征,户部指出,九边军费开支便日益捉襟见肘。在九边军费逐渐紧张的情况下,山人们前往北边各镇的脚步却并未停止,他们的奢侈生活、馈赠性所得逐渐转嫁到基层营伍的头上,害苦了本就收入微薄的底层士兵。
这些情况尤其是在宣大两镇最为明显,因为俺答封贡之后,宣大相对安宁,边备废弛的也是厉害的,大量的山人也扎堆前往宣大,朱常洛命令文书房将历年以来科道弹劾边镇山人的奏疏都找了出来,其中宣大也是最多的。
如万历十九年,御史弹劾岢岚兵备:“为山人许文明派弓箭茶果于各伍,剥战士之膏填游食之橐。作兴游客、星相、山人、戏剧、技艺等类者。使得军士月落一二钱,甚者几分。”
拿着这种军饷,这些士卒们要是肯死战那才是有鬼了,朱常洛对辅臣们说道:“当立法严惩,断不许山人游食,扰乱我军镇。”
其实从万历以来,朝廷一直在试图严禁此事,朝廷上的阁老、部堂们,都是很清楚山人对于大明边防的破坏性的。
如时任兵部尚书的石星就上疏称:“在内诸臣并不得以私书抵督抚将官嘱托,其山人、星相、医卜诸人持刺诣督抚将官,有所求为及买窝、占窝干碍盐法者,即系诈伪,请令蓟辽、宣大山西各省督抚,每季以有无山人星相诸色干求买窝、占窝名数,一咨本部。”
户部尚书赵世卿也上疏称:“山人游客,星相杂流,奉有明旨屡行禁革,倘指此克军,则国家之三尺在矣。”
但是朝廷的诏令多次下达,边镇的山人们却越来越多,朱常洛对于此事也是难以理解的,所以他才召集辅臣们询问此事,朱常洛问道:“自万历以来,阁部严禁山人,而终不可得,其缘由何在啊?”
对于这个问题,辅臣们其实是很清楚的,但是却不好启齿,此事毕竟算是大明的一个难言之隐。
第499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三)
朱常洛当然看出了诸位辅臣们的疑虑,朱常洛于是说道:“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不必遮掩,出的卿口,入得朕耳,无外人知也。”
朱常洛同时遣退了无逸殿中的内侍,吴道南首先说道:“陛下可还记得于慎行?”
于慎行是万历朝的礼部尚书,阁臣,朱常洛当然是知晓的。
吴道南说道:“于阁老曾有一诗,中有一句,可以管窥此中之弊也,山人有山归亦得,慎莫出走越与胡,此不得不为虑也。前代之张元等人,深以为鉴也。”
朱常洛当然明白吴道南的意思,这些山人云集边镇,要是在边镇得不到想要的,转头就投奔北虏,为其出谋划策,那才是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最要命的事情。
尤其是前朝的张元,更是被大明引以为戒,他本是永兴军路华州华阴县人,因为屡试不第,自视才能难以施展,遂决心叛宋投夏,使得李元昊做大,给北宋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后来在好水川之战中张元辅助元昊大败任福等人率领的宋军,宋军仅阵亡就高达一万多人,望着好水川内遍布的宋军尸体,张元趾高气昂地在界上寺墙壁上题诗一首:“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后来官至国相。其素怀功名,以灭宋为志,力劝元昊扩大对宋战争,攻取陕西关中之地,进而东向中原,同时联络契丹,让其攻打河北诸路,让宋朝受到两面夹击,势必陷入困境乃至崩溃。
张元一直煽动西夏对北宋用兵,扩大战事规模,张元建议元昊出兵渭州,待机取长安。元昊采纳了他的意见,策划了定川寨之战,元昊那句“朕当亲临渭水,直据长安”的豪气干云的檄文,也出自张元的手笔。
张元常劝说元昊:攻取汉地,令汉人守之,这样才能扩大疆域,财用充足。使得北宋极为头疼,所以北宋后来出现了特奏名进士这种东西,就是为了笼络住这些生员,而大明的这些边镇大将和督抚们,也有出于这种想法的目的,毕竟北虏的力量可比西夏大多了。
而且本朝历史上也是出现过这种罕见的,嘉靖朝的雁北地区白莲教首领赵全,嘉靖年间依附蒙古俺答部,长期参与边境侵扰活动,被朝廷视为重大威胁。
赵全等人为俺答建起九重宫殿,拥立俺答为帝,而他们称王,也建起了规模不小的土堡,当时赵全有人口万众,周延数十里,马匹五万,牛三万头,谷二万斛。在这些人等的串通怂恿之下,蒙明关系更加紧张,和解更是无望。
赵全挑唆蒙人入境,劫掠口内青壮年劳力,并为之出谋划策,提供各种情报,制造利兵坚甲、云梯冲竿等作战武器,提供各种战术建议,据说,每有战事,俺答甚至亲往赵全家商议。正是因为如此,俺答汗才能够对于大明九边军镇构成严重威胁。
朱常洛听了之后说道:“朝廷安得有如此多的钱粮养他们,这不是治本之策。”
朱常洛当然清楚这些汉奸的威胁,但是朝廷总不能因为这些汉奸,就是把这些山人都给养起来吧?何况山人们也不傻,他们之所以前赴后继的往九边军镇中来,不就是因为这里有钱搞的,你以为他们心里没有数?
方从哲还补充道:“陛下,除此之外,九边将吏抛却本分职业,工于养客喜事,滥结有等流棍,迎机逞奸,托名清客山人、星术俳优,闯关出口,假刺赝牍。或敷演利害,或簧鼓是非,或谗言殄行,或疑似乱真。不才官员自揣百孔千疮,畏其舌锋腹剑,亦为之所挟制也。”
这点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这些山人不仅仅是在九边军镇混钱粮、混官职,更加重要的就是充当政治掮客,搞各种政治勾兑,山人们接触权要而又游走各处,因此是各种“小道消息”的传播者,也是各种是非的制造者,对于本分的地方督抚而言,最好对其敬而远之。
最典型的就是黄克瓒了,在担任山东巡抚的时候,黄克瓒便委婉谢绝了顾姓山人的来访,其称:“再辱佳咏,愧未能酬,不佞持节内地,与塞上不同,未免为俗套所拘,必欲相过,当分十日廪相饷耳”,宁愿奉送薄酬也要摆脱山人的纠缠。
而且这些山人们还干预朝廷的大事,叶向高对于此事是很有印象的,万历四十一年,蒙古右翼诸部由于内部纷争,顺义王袭封出现僵局,宣大总督涂宗浚希望早日完局,但却担心“所属罢闲武弁与京中山人私相结约,传播流言,则浮议横生,而虏之要挟必甚”,对于将官与山人的结合、造成“款贡”局面变动是颇为忌惮的。
为此,涂宗浚还专门给时任内阁首辅叶向高写信求教,但是叶向高也没有任何办法,他的的回信也仅是令其不可妄动,静待虏来,并且称如此行事,“彼废弁何所售其谋,游客何所鼓其舌哉?”
方从哲、叶向高都是被山人折磨的欲仙欲死的人,对于这些山人也是最痛恨的,但是他们也很清楚,处理此事,不是朝廷一纸诏书就可以达到的,要是诏书有用,万历朝不知下了多少上谕,但是依旧没有改变情况。
方从哲说道:“陛下,要制山人,须得软硬兼施方可。”
朱常洛问道:“元辅说说,应该怎么样软硬兼施。”
方从哲赶紧说道:“一则断其边镇谋食之路,严格考成,加强巡视,凡有山人,令巡按御史加以缉捕,且九边军官提拔,送京师考选阅视,不得边镇自专。”
首先自然是要断绝他们在边镇的路子,从钱和权两个方面来进行,尤其是官职,不分文武,要上收朝廷,凡是千户以上的升迁,都要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加以考核,对于记功,也要严格考核,将其中的冒滥之辈予以剔除,同时举荐将才要承担责任,防止胡乱举荐。
第500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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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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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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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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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诏敕频频阁部惊(八)
朝廷的财政问题确实已经是非常之严重,李汝华认为必须要大加整顿,开辟财源,才能够解决朝廷现在的财政困顿问题,而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推行制钱和银元,从中获取铸币税,朱常洛也予以同意了。
而辽东方面的消息不是很好,泰昌元年大半年,辽东都是比较安稳的,熊廷弼忙于操练兵马,加固边墙,安置屯田等事务,建州部也没有主动进攻,虽然有小股袭扰,但是都被官军所击退了。
但是林丹汗率领土蛮等部,征讨科尔沁部奥巴,结果土蛮、内喀尔喀等部号称十万控弦之士,被科尔沁部和代善、皇太极部的一万女真人打的大败亏输,林丹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土蛮部。
而皇太极等人将兵锋直指内喀尔喀五部,想要收服这五部,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经略熊廷弼交章上疏,驰告朝廷,请求朝廷迅速干预此事。
内喀尔喀五部的住牧地十分之广阔,五部核心驻牧区域西起大兴安岭东麓,东至辽河上游,北接嫩江流域女真部落,南抵大明辽东都司辖境。其中扎鲁特、巴林、翁吉剌特三部直接毗邻沈阳、铁岭、开原等大明边防重镇。乌济叶特部后期迁徙至通辽东南部,与科尔沁部交界。
扎鲁特部驻牧在东辽河北,与海西女真、科尔沁和弘吉剌部相邻;而弘吉剌部则地跨辽河南北,东临扎鲁特,南至辽河河套,西面与巴岳特部相邻。此外,巴岳特部驻牧在弘吉剌部之西,东与乌齐叶特部为邻;巴林部驻牧地在最西边,与大汗汗廷察哈尔部相邻;乌齐叶特部则驻扎在广宁东北的辽河河套中心地带。
如果内喀尔喀部被建州部所收服的话,整个辽东镇都将受到建州部的威胁,尤其是建州部和蒙古人联手的话,可以从侧翼威胁开原、广宁等辽东腹地,对于辽东镇的来说,这是极为不利的。
而且建州部通过收服这些蒙古部落,可以极大的缓解自己的兵力劣势,补充兵力,积蓄更大的力量,所以王象乾、熊廷弼都奏请朝廷,必须要加以干预,决不能坐视内喀尔喀五部被建州所控制。
熊廷弼指出,内喀尔喀五部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就是乌济叶特部的炒花,部落精壮一万五千余,他和女真人关系一向不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但是这次大明仅仅依靠物质支持恐怕很难解决此事,代善、皇太极与科尔沁部一道,正在追击内喀尔喀五部,官军必须有所应对才行。
从军事上来说,王象乾和熊廷弼的这个建议是很正确的,内喀尔喀五部这个位置,现在是一块被双方都盯紧的“关键拼图”。
他们待的地方就是原来兀良哈三卫中泰宁卫、福余卫一带,西边挨着蒙古大汗的察哈尔,东边是海西女真,北面靠着科尔沁,南边直接和大明、建州女真接壤。
对大明来说,这一带是“缓冲区”:如果能稳住内喀尔喀,再把他们和建州女真之间的联系打乱,努尔哈赤想往蒙古伸手就会难得多;对努尔哈赤来说,想要冲出辽东、打入蒙古世界,内喀尔喀就是一道必经之门——不拿下他们,谈不上真正完成对草原的布局。
对于大明和建州来说,内喀尔喀五部都是极为重要的,如果大明不出手,放任建州部控制内喀尔喀五部的话,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要命的,不仅仅是辽东镇会受到威胁,蓟镇等同样也要受到威胁,所以王象乾、熊廷弼都要求必须要加以干预,而且是出兵干预才行,决不能让建州部控制内喀尔喀五部。
但是朝廷上对于此事意见并不一致,首先是钱粮的问题,大军一动,就是海量的钱粮,现在朝廷财政本就十分困难,在组织这么庞大的军事行动,财政能否吃得消,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户部显然是无力支持,那就只能够内帑承担,但是内帑要承担多少,尚且不知道。
而更加重要的就是群臣对于出兵一事没有信心,官军据守边墙,还是比较得力的,即便是野战,官军也证明了只要指挥得当,与建州部也在伯仲之间,但是出兵塞外,干涉此事,群臣确实是没有任何信心的。
大部分的朝廷官员们都不赞成出兵,其中兵科给事中李若圭上疏提出无不可:第一,户部支绌,帑金困难,大军调发,粮饷不济;
第二,狄夷犬羊之性,未可轻信;
第三,狄夷长于骑兵,官军长于火器,深入草原,以我之短,击敌之长;
第四,天气转冷,用兵不便;
第五,道路不熟,粮秣不继。
他的奏疏得到了很多朝廷官员的认可,他们都认为大明此次出兵的话,弊大于利,尤其是炒花等人,也不是什么好鸟,炒花在势力渐强之后,与速把亥、黑石炭、董忽力等屡攻辽东地区,多被李成梁击败。他们并不可信,万一他们与建州部合谋,对于官军不利的话,那官军岂不是自蹈死地。
而朱常洛则是没有兴趣听朝廷官员们的扯淡,他给王象乾和熊廷弼下达了数道旨意,要求他们立即落实,首先就是与林丹汗联系,确认林丹汗的情况,是否还有足够的实力。
其次就是探明现在内喀尔喀五部的情况,他们如今还有多少兵力,同时建州部和科尔沁部的动向。
最后就是对于蓟辽六镇的兵马加以清点统计,尤其是骑兵,能够临时调动的到底有多少,是否能够对付建州部。
朱常洛还要求熊廷弼与炒花、宰塞蒙古酋长取得联系,探明他们的真实意图,为大明之后的决策提供依据。
一时之间,京师传言纷纷,传递诏书、密疏的急递往来于京师,一日数次,使得朝廷上下对于辽东情况的担忧更加严重了。
兵部等相关部院也纷纷上疏,请求朱常洛立即作出决断。
第505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
对于此事,朱常洛一面收集情况,另一面召集阁部重臣商量此事,这也是朱常洛决策的一个特点,朱翊钧往往只跟内阁中的一两个亲信辅臣商量此事,但是朱常洛一般是个阁部重臣们一道商量此事,也就是内阁辅臣和部院正卿们一道。
这样的好处就是加重部院正卿们的权力,同时这些部院正卿作为朝廷实际行政部门负责人,对于实际的行政情况往往是比较了解的,所以要听取他们的意见才行。
朱常洛问道:“诸位,如今建州染指蒙古,蓟辽交章告急,朝廷如何处之,卿等可有成算。”
重臣们互相看看,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黄嘉善身上,毕竟此事是兵部的该管,黄嘉善也必须出来表明态度。
黄基善起身之后说道:“陛下,内喀尔喀蒙古炒花、宰塞等,桀骜不驯,或时常侵边犯境,或频频侵吞邻部,此先朝之明鉴也,今势穷来投,不可不防,北虏犬羊之性,不可遽信也。”
黄嘉善的话,基本上代表了现在大明朝廷对于炒花等人的看法,炒花对于大明,可是有血债的,之前多次袭扰辽东,万历二十六年,再次犯边,时任李如松率轻骑追击捣巢,与数万北虏骑兵遭遇,李如松率所部三千余人浴血奋战,阵亡于抚顺浑河一带,终年五十岁。
万历二十八年,炒花犯辽东,副总兵解生败没,巡抚李植解官听勘。在万历四十年以前,这么多辽东总兵和辽东巡抚,都是因为在防御蒙古时,或战死阵亡或被撤职问罪,没有一位是因为对付女真不利而被撤职的。
从嘉靖朝、隆庆朝、万历朝中前期,包括援朝战争这么漫长的时间内,大明在辽东地区最有威胁的敌人,始终是蒙古诸部,尤其是内喀尔喀五部,不是女真。
双方的积怨甚深,现在只不过是因为女真做大了之后,不管是大明还是喀尔喀五部,都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联合的,尤其是现在,林丹汗也被建州部所击败,除了大明之外,内喀尔喀五部别无依靠,所以才求助于大明的。
黄嘉善所担心的事情就是内喀尔喀五部一旦解除了威胁,会不会故态复萌,再度入寇辽东,这对于这些蒙古人来说极为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点确实是一个问题,除此之外就是户部尚书李汝华所陈奏的钱粮问题,大明要去救援五部,就必须要调动大军出边墙之外才行,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所需要的钱粮都是一个十分之庞大的数字。
而五部与建州部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的,据熊廷弼的奏报,万历三十三年,努尔哈赤得到了内喀尔喀巴岳特部恩格德尔的支持,他送来了二十匹马作为礼物。努尔哈赤对此非常高兴,送给恩格德尔丰富的礼物,并开始拉拢内喀尔喀的贝勒们。随着关系不断升温,努尔哈赤更是通过与恩格德尔的联姻巩固了与内喀尔喀五部的关系。
所以对于此事重臣们的态度是很谨慎的。但是朱常洛则是另外一个看法,他对阁部重臣们说道:“若我无动于衷,则五部必为建州所制,此如虎添翼也,且官军剿除建州部,终究是要出边墙野战的,此次正可以作为练兵之机也。”
朱常洛的看法是支持蓟辽督抚的意见,出兵干涉五部,在之前内喀尔喀五部与大明时而交战,时而通商,关系复杂多变。同时,五部也与女真各部建立了紧密的姻亲关系。这些都是朱常洛所知晓的,这次大明既然要出兵,就必须要打出军威来,而且官军也要确保立于不败之地才行。
否则的话,官军劳师远征,还大败而归,不仅极大的挫伤官军的士气,而且也使得蒙古诸部可能会彻底倒向建州部,这点是很重要的。
所以朱常洛命令兵部、户部等相关衙门立即做好的相应的准备,尤其是粮秣物资等事项,有不足的,上奏以闻,朱常洛动支内帑补充。
朱常洛对阁部重臣们说道:“奴酋反叛以来,掠我人民,取我边堡,神宗皇帝升遐之际,深以此贼为憾,朕为人子,不能复仇,以何立于世?且我堂堂王师,龟缩边墙,终为虏夷所耻笑,朕意已决,卿等勿复多言!”
朱常洛亲自决断,同意了熊廷弼和王象乾的建议,准备调动官军震慑建州部,同时救援内喀尔喀五部。
不过朱常洛也还是很谨慎的,给熊廷弼下达了密旨,官军出塞,不得深入,朱常洛很清楚,现在的大明官军还不具备出塞远征的能力,一旦深入草原,对于官军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同时抽调蓟镇、山海、辽东三镇精骑,加山海镇总兵官杜松为援剿总兵官,统帅援辽精骑出战,之所以选择杜松,主要是因为他长期和北虏打交道,熟悉北虏的情况。
而后朱常洛召见了李如柏,询问勇士营的情况,现在勇士营已经补充了部分战马和装备,甲胄等基本上已经补全了,正在大力训练马上格斗等科目。
朱常洛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勇士营能够出战,李如柏说道:“陛下,勇士营本是诸镇精兵,现在有补充战马、甲胄等物,操练数月有余,上阵作战,自无不可。”
朱常洛当即下旨,命令勇士营指挥使赵率教率领勇士营援辽,归援剿总兵官杜松指挥,而熊廷弼也向朱常洛呈递了密疏,陈述了自己对于此战的想法。
熊廷弼认为虽然大明是要出兵保内喀尔喀五部,但是能不动兵是最好的,所以熊廷弼的意思是传令内喀尔喀五部,到开原附近来,官军再集中数镇精骑,陈兵开原,背倚坚城,外屯重兵,逼建州部不战自退。
即便是建州部和科尔沁部真的要进攻,有开原作为后盾,官军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而熊廷弼则调动辽东、辽南两镇之兵,牵制建州部主力。
第506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二)
朱常洛同意了熊廷弼的计划,将战场定在开原,对于官军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毕竟开原也是官军重点设防的沿边要塞,边墙非常之完善,同时还有开原副总兵马林驻守,加上周边的叶赫部等都是和大明关系比较亲密的部落,大明还是有主场优势的。
而且对于大明官军来说,在边墙附近作战,还是比较有心理优势的,熊廷弼也在和朱常洛的密疏中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对于大明官军来说,和建州部主力决战的时机还尚不成熟,虽然官军蓟辽六镇最近也购买战马,训练骑兵,但是骑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训练好的。
所以对于大明来说,这次能够逼退建州部,就算成功了,尽量不和建州部、科尔沁部发生战事,同时争取内喀尔喀五部,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建州部不能完全控制内喀尔喀五部,就不能够对于对于蓟镇构成威胁,大明就可以以辽东和建州部相持。
将建州部的势力限制在辽东一隅,这是现在大明要做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亲自下旨,给王象乾和熊廷弼进行了分工,王象乾主要负责关内防务,同时联络林丹汗,稳住土蛮、内喀尔喀等部,而熊廷弼主要负责辽东、辽南两镇,封锁、围困建州部是熊廷弼的任务,同时打击建州部对于蒙古诸部的染指。
按照朱常洛的指令,官军开始迅速的调动起来,同时朱常洛也开始使用朝廷的制钱和银元给京营、官军等支放粮饷,扩大朝廷制钱、银元等的使用范围,同时与各大商帮也要达成协议,由他们帮助朝廷推广银元,各商帮的钱庄等机构,也都要经过户部的批准,才能够营业。
同时朱常洛命令在户部下恢复少府寺,由户部右侍郎兼领少府寺卿,专司金融,管理钱法等事项,同时对于所有的钱庄等机构,也都要经过少府寺批准并且缴纳赋税之后,才能够得以经营,非经少府寺批准,向户部缴纳赋税的,即为非法,地方官府要加以打击,没收其资本。
朱常洛刻意将铸钱和钱法分为了两部分,负责管理钱法和金融机构的少府寺属于户部管理,所得的赋税收入自然也是归太仓支用的,但是铸钱机关全部归内官监管理,也就是说,钱息收入始终是掌握在内廷手中的,这样也是保障内帑的收入。
内帑对于皇帝来说是很重要的,不仅是皇帝自己享乐的经济支柱,同时也是支援军饷,豢养禁兵的重要来源,朱常洛要整顿禁兵,之后什么要整顿京营,都离不开内帑的经济支持,所以铸钱的钱息必须掌握在朝廷的手中。
李汝华详细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应的情况,推广制钱和银元的使用,主要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就是朝廷内部开支全部使用制钱和银元,日后朝廷不管是开支军饷、发给官俸、从商人手中购买各种物资也都必须使用制钱和银元开支。
第二步就朝廷的各种收入也要逐步使用制钱和银元,不管是各种折色赋税的缴纳,还是盐引折色的购买等,都必须使用朝廷的制钱和银元,在这个过程之中,就需要这些钱庄的配合了,他们负责将市面上的杂色银两收集起来,统一铸成银锭,然后上缴少府寺,从少府寺中兑换相应的银元和制钱。
第三步就是彻底禁绝白银在市面上的流通,用朝廷的制钱和银元垄断市场贸易,这必然导致那些手中握有大量白银的豪商、豪强的激烈反对,李汝华很清楚,他们是不愿意废两改元的,一旦实施了废两改元,他们手中的白银就成为了金属,不再具备货币属性了。
他们必然要加以反抗的,朱常洛当然也知道此事,这是不可调和的,但是现在朝廷财政支绌,必须要通过加强对于货币的控制增加收入,先从第一步开始,然后再逐步推动。
朱常洛要求户部迅速开始推动制钱和银元的流通,而内官监也要加紧鼓铸,保障朝廷有充足的货币投放到市场上去。
而在开原,现在已经是大军云集了,辽东、辽南镇精骑已经集结于此,蓟镇、山海镇、勇士营的援辽之兵也已经在路上了,内喀尔喀五部也携家带口的赶赴开原边墙之外,与大明官军声势相依,借以震慑建州部。
但是现在压力最大的就是开原副总兵马林了,铁岭边墙在开原北“绕”了半个圈,有长城北极之称,开原城是辽东边墙的北路路城。开原环城均建有关城和大量墩台,防御体系较为严密,开原城周12里20步,城池和护城河基础完整、轮廓清晰,同时还有瓮城,防御是极为严密的。
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将开原作为拉拢北虏,支援叶赫,牵制建州部的重任,所以对于开原加以经营,重新修葺了开原段的边墙、边堡,增加开原的守军,兴建的大量的仓库用于囤积粮秣,开原官军所承担的任务是很重要的,既要维持马市,又要防范北虏和建州,同时作为辽沈侧翼,要保障辽沈腹地的安全。
马林作为老将,用兵持重,在开原还是比较得力的,但是现在面对内喀尔喀五部在大明边墙之外集结,马林也还是非常之担忧的,忙着加强防备,安排守军等事情。
而很快炒花就向大明提出了要求,称他们部落缺乏粮食,要求大明给他们部落提供粮秣,这事是很要命的事情,开原确实储备了不少的粮秣,但是这些粮秣都是供官军使用的,马林没有权力给这些蒙古人。
而且给蒙古人粮食本来就是一件非常之敏感的事情,在大明官员的眼中,建州部固然是劲敌,但是蒙古人和大明交手的时间更长,对于建州部来说更加要命,这点马林是很清楚的,他只有一面安抚炒花,一面请求辽东经略熊廷弼来处理此事。
第507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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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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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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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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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塞上秋来杀气寒(八)
对于此事,建州部的旗主贝勒们和大将看法不一致,莽古尔泰等旗主贝勒们认为熊廷弼就是虚张声势罢了,官军的目的可能就是为现在开原方向的官军分担压力,迫使建州部抽调兵力回援赫图阿拉,好保住内喀尔喀五部。
但是吃过熊廷弼大亏的费英东等人就认为必须要防备了,熊廷弼这人往往出其不意,而且现在辽东镇的实力不俗,完全有进攻赫图阿拉的能力,他们建议立即将代善和皇太极调回来,用于防备官军,同时在界凡寨、萨尔浒等地布置重兵,修葺城防,严加防备官军的进攻。
努尔哈赤经过思考之后还是决定不召回代善和皇太极的兵马,他的想法也是很简单的,他将代善给努尔哈赤的奏报给在场的贝勒、大将们们看了,代善他们已经和内喀尔喀部、大明官军打了一仗,内喀尔喀部已经丧胆,龟缩在大明边墙之外,只要能够击败大明官军,喀尔喀部就能够被建州部所收服。
在这种情况下,让努尔哈赤罢手,确实是很难的,但是他对于熊廷弼也确实是非常之忌惮的,尤其是现在辽东镇的实力已经得到了增强,熊廷弼行险进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必须要加强抚顺方向的防御。
努尔哈赤任命费英东主持萨尔浒、界凡寨的防御,加固城防,分派守军,莽古尔泰负责指挥两蓝旗的精锐,与官军的尖哨作战,将他们驱逐出建州部的地盘。
虽然现在官军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进攻行动,但是对于两边的尖哨们来说,战斗已经是非常之紧张了。双方的尖哨在边墙外激烈交锋,祖大寿也将自己的家丁给撒了出去,给两蓝旗的建州骑兵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而朱常洛也收到了熊廷弼的密疏,对于熊廷弼取萨尔浒的方略,朱常洛是坚决支持的,夺取萨尔浒,就相当于将大明的兵锋直接指向赫图阿拉的,在大明官军和赫图阿拉之间,就只剩下界凡寨一个屏障了,这相当于给努尔哈赤这条疯狗栓上了链子。
之后建州部无论要做什么,都是必须要考虑到官军在萨尔浒的驻军,辽东镇随时可以通过萨尔浒给建州部的老巢构成极大的威胁,这点是很重要的,这样一来建州部的想要收服蒙古诸部的行为都将受到极大的限制,这点是朱常洛很在意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在收到消息之后,立即召见了辅臣以及户部、兵部堂官,指令相关部院和北直隶,向辽东立即转运各种物资,保障辽东前线的供应,现在辽东不缺兵马,主要是各种物资的供应,尤其是粮秣,要能够维持官军在辽东的长期作战,这样才能够与建州部相持。
朱常洛很清楚,辽东镇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消耗建州部的实力,给官军日后大举进攻创造条件,只有这样,才能够给官军扫清障碍,从而尽可能的削弱建州部的力量。
天津海防水师也要立即转运粮秣,将截留漕粮再发六万石到辽东,同时各种火器、军器等物资也从遵化铁厂迅速发运,全力支持辽东用兵,朱常洛给熊廷弼一道明旨,称:“经略专制阃外,凡用兵大事,不及奏报者,得以便宜行事,事后奏报,以灭虏为要,各级文武有不从命者,以天子剑斩之!”
朱常洛给了熊廷弼专制阃外的权力,要求熊廷弼积极用兵,以削弱建州部,而战事首先就在开原爆发了,在杜松等人的多次催促下,勇士营和蓟镇援辽精骑赶到了开原,对于勇士营的战马和装备,杜松都是极为眼馋的,当当即命令先修整,同时召集众将商量进兵之法。
杜松首先出示了熊廷弼的经略大令,熊廷弼交给杜松的任务很简单,死死的咬住代善和皇太极,使得他们无法回援,杜松说道:“本将以为,欲行经略之谋,我必先进攻之,喀尔喀胆气已丧,不必多言,不过虏不过二万余,我等三镇精锐,外加勇士营精骑,足以制之,诸位有何高见啊?”
勇士营指挥使赵率教自然是提出了不同看法,他问道:“杜总戎,勇士营是天子禁兵,不可轻动啊!”
赵率教是很清楚朱常洛在勇士营上所花费的银子的,不光是战马、甲胄,这些士卒也都是从各镇所挑选的精锐以及鞑官,损失过大的话,他就不好对朱常洛交代了。
杜松当即大怒道:“天子既以勇士营出战,就当当先破贼,以报圣天子,何以消极避战,怯懦不前?视军法何如?”
辽东中协副将贺世贤赶紧出面说和道:“杜帅不必动怒,此事还可以从长计议嘛!”
杜松当即说明了自己的战术,以勇士营为前锋,直冲建州部,辽东精骑在后跟进,蓟镇和山海两镇精骑张为两翼,力求一举挫败建州部,但是赵率教显然不能够答应这么干,这么干就是把勇士营当炮灰顶上去了,勇士营可是禁兵,不能轻易损失的。
但是杜松认为勇士营的战马、甲胄都很精良,不拿来冲阵简直是可惜了,用其他镇精骑冲阵,损失太大,勇士营是最适合干这个任务的事情。
贺世贤、满桂赶紧将杜松拉到一边,满桂也是堂堂蓟镇总兵,不过论资历不如杜松罢了,满桂就说道:“杜帅,勇士营是禁兵,还是要考虑陛下的啊!”
贺世贤、邹储贤等人也是这么劝说杜松的,而且赵率教也不是什么善茬,出身榆林将门,其叔祖赵梦麟就是现任辽东总兵,把赵率教得罪太深,也不是什么好事。
杜松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这些总兵、副将们说道:“你们啊!怎么不能明白当今天子之意?罢了,老夫亲自去找他说。”
杜松让其他诸将先行退却,只留下赵率教一人,杜松问道:“怎么,不愿当先锋?”
赵率教说道:“杜帅也太看不起赵某了,若是在他镇之中,赵某必先请命,斩将擎旗!”
第513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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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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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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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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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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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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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金戈耀日指黄龙(八)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来了,爆炸所腾起的烟柱直冲云霄,被火药所炸飞的石块更是四散激射,不少官军士卒也赶紧荫蔽,爆炸声传播数十里,连苏子河对岸的费英东也听到了,他当即命令再度派遣哨骑查探情况。
等到硝烟散去,萨尔浒城的城门已经不复存在了,整个城墙被炸塌了长达十丈的口子,赵梦麟当即命令官军冲锋,抓紧最后的时间,攻入城内,而呈上之前的守军,也已经被官军炸死炸伤不少,剩余的也被炸的晕晕乎乎的,官军趁此机会攻入萨尔浒城内。
赵梦麟的命令也是很简单的,一个不留,尤其是扬古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他的狗头给送到赵梦麟的面前来。
尽管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但是官军还是一鼓作气攻入了城内,同时大量的火把也被点燃,赵梦麟的将令是非常之简单的:“杀尽东虏,方可收兵!”
扬古利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才得以逃出生天,但是等到他清醒过来之后,官军已经控制了城门附近,并且开始大举入城了,虽然是夜战,但是官军也还是做了周密的部署,将火铳、刀牌手等混编起来,见到房屋,先用震天雷炸,然后再逐屋清剿。
同时官军的精锐还爬上城墙,沿着城墙控制萨尔浒城的各个城门,一来是将这股建州士卒彻底关在萨尔浒城内,同时就是通过城头居高临下,便于官军发扬火力。
而且官军以千户为单位,在萨尔浒城内实施分区清剿,喊杀之声直到拂晓才渐渐停止,扬古利率领仅剩的三百余建州士卒,在城内仅剩的守备官厅中负隅顽抗。
赵梦麟自然也不啰嗦,命令官军士卒拆毁房屋,获取木柴,同时将城外的盾车、云梯等都拆毁,堆在守备官厅之中,然后以火油弹点燃,准备烧死这帮女真人。
对于此事,祖大寿是极为不开心的,这可是几百首级的,本来由于之前的夜战,刀劈斧砍,加上震天雷和之前的爆破,大量的建州士卒尸体遭到破坏,可用的首级本来就不多,现在再一烧,这几百首级也没得搞了,这一战斩获才一千多级,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不过赵梦麟自然是很清楚祖大寿的想法的,他说道:“祖副将放心,这里面可是有一个值钱的脑袋呢,就这么烧了,岂不可惜!”
官军先是放火烟熏守军,然后再泼水控制火势,同时增加浓烟,以烟熏而不是火烧,这样才能够尽可能的保留首级,同时方便之后辨认这些建州人。
在熏得差不多了之后,赵梦麟在命令浇水将火扑灭,然后调集精锐士卒冲进去,这个时候里面的这些建州士卒已经被熏得七荤八素了,不一会就被官军全部清剿了。
官军士卒将扬古利的首级、印信、甲胄等物献于赵梦麟麾下,赵梦麟当即命令将这些东西送往辽东经略熊廷弼处,然后休整官军,准备重新修复萨尔浒城,迎接建州部的进攻了。
而昨夜萨尔浒城内的喊杀声响彻周围,直到天明才逐渐停止,这让驻守在界凡寨的费英东极为担忧,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尽管他对于扬古利还是十分有信心的,但是这种情况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费英东连续派出十几批哨骑,去查探萨尔浒城的确切情况,终于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官军已经攻克了萨尔浒城,能够逃回来的士卒寥寥无几。
费英东当然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当即飞马奏报努尔哈赤,请求援兵,得知此事的努尔哈赤自然也是坐不住了,他很清楚此事意味着什么,萨尔浒是赫图阿拉的外围藩篱,官军已经在拔建州部的重要据点了,这已经能够说明熊廷弼的意图了。
再加上代善等人的奏报也已经到了努尔哈赤的案头,建州部开原也没有讨到好处,这下局面对于建州部来说就已经是极为不利的。
努尔哈赤当即作出了决定,调代善等人回援,命令莽古尔泰、何和礼率领两蓝旗兵力前往界凡寨,听费英东指挥,探明官军的人数,准备夺回萨尔浒城。
而熊廷弼在收到赵梦麟送来的捷报和扬古利的狗头之后,当即向京师报捷,同时请求朱常洛为收复的萨尔浒城和新建的两处边堡命名。
最近朝廷上下除了辽东的战事之外,朝廷最关注的就是钱法等改革问题了,在和晋商、东南商帮等达成一致之后,户部尚书李汝华正式奏请,以制钱和银元通行大明全国,同时设立太府寺作为管理大明钱法、货币流通、钱庄票号等衙门。
之后朝廷无论是军饷、官俸的发放还是其他开支,一律使用制钱和银元,太仓也划归太府寺管理,同时宣布对于金银、铜料等实施禁榷,户部也奏请严厉打击盗铸,十贯斩首,以严刑峻法打击私铸制钱、银元的行为。
而山陕商帮、东南商帮等自然是积极响应朝廷,获得了在部分地区专营货币兑换五年的特权,不过对于东南苏松、淮扬等经济重镇,则是由户部太府寺专设分司加以管理。
除此之外,就是海上贸易的进一步放开,之前被朝廷所垄断的大明与倭国之间的贸易,也被朱常洛下旨予以放开,朝廷设立天津市舶使司和登莱市舶使司两处海关机构,负责管理北直、山东、朝鲜的海上贸易。
南方的商船可以运载货物到登莱或者是天津缴纳关税、车船税之后,赴朝鲜釜山榷场与倭人交易,但是换取的金银、铜料、硫磺等禁榷物资,则是由朝廷照价予以和买,支给商人对价的银元和制钱。
虽然这次朝廷所定的关税是非常之不便宜的,大部分都是五取一,如丝绸等高价值货物甚至是二分之一的关税,但是这些货物在倭国极为值钱,两三倍的利润是极为正常的事情,所以不少东南商人雇佣船只,准备到朝廷贸易去了。
第521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
不仅如此,能够去朝鲜贸易,是限额的,毕竟主要是贸易还是要掌握在朝廷手中,要想参与和倭国的贸易,首先就是购买船引才行,按照船只的大小收钱,一料一两,这个引价并不便宜,但是获得了船引的船只,可以得到天津海防水师的保护。
而没有船引的船只,一律被视为走私,人即正法,货即入官,为了激发水师将士缉私的热情,凡是缴获走私船只和货物,价值三分之一作为赏赐给参与缉私的水师官兵,以严厉打击走私。
同时朱常洛还命令将两市舶司所征收的税银,一半专作水师造舰费用,继续扩大大明水师的规模,除了天津海防水师之后,在设立登莱水师,负责山东一带的沿海治安和缉私,同时恢复南直、浙江、福建、广东水师建制,沿海各省水师独立成镇,由水师总兵官专门负责。
加大造舰力度,充实各镇水师,严厉打击走私,以保障朝廷的税收。
很快熊廷弼从辽东发来了捷报,官军在开原重挫建州部,辽东镇袭取萨尔浒,同时熊廷弼正在积极修建边堡,将萨尔浒和抚顺关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防御整体,从抚顺关方向死死的盯住赫图阿拉。
熊廷弼除了捷报之外,还有一份密疏,在其中熊廷弼冷静的分析了现在的局势,虽然官军已经多次挫败建州部的进攻,现在也袭取了萨尔浒,但是建州部主力尚存,而且经过这场大战,辽东这两年的储备也已经基本耗尽,现在没有多余的粮秣支撑官军进一步进攻。
而且建州部收服了科尔沁部之后,可以调用的兵员增加,不是现在可以轻取的。
熊廷弼认为现在的战事可以到此为止了,官军应该由进攻转入防御,下一步主要是经略蒙古诸部,剪除建州部的羽翼,同时利用萨尔浒牵制住建州部的主力,死死的守住萨尔浒城,这样才能够消耗建州部的力量,同时大明也在进一步积蓄力量,储备粮秣,训练兵马,等待机会,下一次一举攻灭建州部。
朱常洛认为熊廷弼的计划还是比较周密的,现在要想一举解决建州部其实是不太现实的,努尔哈赤手中最少也还有五万多兵马,而辽东的储备也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再继续进攻,所需要的大量粮秣就需要全部从内地转运了,而马上辽东就要入冬了,这对于朝廷的运输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在冬季严寒中作战,对于官军来说也是不利的,所以此时罢兵也是一个比较合适的选择。
但是朝廷上下可不是这么想的,不少官员都纷纷上疏,要求朝廷严敕熊廷弼迅速进兵,将建州部一举剿灭,在这种情况下,不少的官员们都在鼓噪起来了,朱常洛对于这些奏疏一概予以留中。
同时下达了对于此事的升赏,援剿总兵官杜松加太子少保、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仍充山海镇总兵官;勇士营指挥使赵率教,升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飞鱼服,仍充勇士营指挥使;辽东总兵官赵梦麟,加太子少保、右军都督府右都督,赐斗牛服;辽沈副将祖大寿,升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兼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飞鱼服。
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经略辽东熊廷弼,升少保兼太子太保,加少师,赐蟒衣,诰封三代,其余将校士卒,论功行赏,同时熊廷弼也向朱常洛奏报了在攻取萨尔浒之战中官军抬棺勇士的行动。
朱常洛也亲自下旨道:“辽东经略所奏抬棺勇士,忠勇无双,效命疆场,深可悯恻,若不加恩抚恤,失朝廷之度也。着除一应赏赐之外,自内帑每名赏金十两,给总旗世职,有子弟者,朕收为禁兵,着辽东经略熊廷弼、总兵赵梦麟将勇士遗孤收容照料,送京师以总旗衔充府军前卫带刀官,为朕羽翼,于广宁、抚顺建祠祭祀,永为事例!”
朱常洛将这些战殁士卒遗孤收为禁兵,不仅仅是是加恩,更是充实禁兵,同时振奋士气,收千金买骨之效,对于为大明死战的勇士,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显的,就是大赏特赏,大破常格的赏赐,不管是金银财物,还是官爵名望,统统都有,只要用命死战,朱常洛这个皇帝绝不吝惜赏赐。
只有这样才能够刺激士卒们拼死作战,否则的话,人家又不姓朱,凭什么刀头舔血,替你死战,就之前大明官军发那点军饷。临阵放上三箭,就算对得起朱常洛了。
除了这些之外,朱常洛还召集内阁辅臣,户部、兵部、都察院正卿,商量辽东下一步的措施,朱常洛问道:“现在朝廷之上,鼓噪用兵之声,甚嚣尘上,卿等都是股肱重臣,怎么看此事啊?”
户部尚书李汝华赶紧出来说道:“陛下,如今已是深秋,入冬之后转运艰难,士卒苦寒,且朝廷用度不足,帑金不可尽支,否则的话,一旦有灾荒,何以应急?奴酋不可速灭,岂在于一时?伏祈陛下暂息雷霆,休养生息,数年之后,太仓充裕,军储充足,自可以大张挞伐,一举荡平。”
兵部尚书黄嘉善也是这个意思,他说道:“陛下,辽东镇可用之兵不过五万余,辽南镇不过两万余,建州部最少也有六万之众,兵法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此用兵之正道也,以此观之,则辽东之兵,尚不足以灭虏,臣以为坚守所得之地,步步蚕食,不数年,虏必灭也!”
户部和兵部都是这个意见,内阁自然也是如此,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朝廷上这帮人的鼓噪了,他们到时候肯定要骂熊廷弼或者是兵部、内阁了,所以朱常洛说道:“言官鼓噪,最为误国,阁部要严加训诫,以防滋事!”
重臣们赶紧领命,朱常洛也批准了熊廷弼的方案。
第522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二)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建州不可速灭,辽东不可速进的,一定要持重用兵,不能浪战,官军现在刚刚建立起来对于建州部的优势,这个时候就更加要稳住才行。
对于新收复的萨尔浒城以及新建的两座边堡,朱常洛将其命名为安虏、靖虏、平虏,以表达朱常洛对于安定辽东的希望。
不过现在朝廷上下关注的还是被抓获的这些东林党人的情况,钱一本等人已经被逮入北镇抚司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朱常洛并未就此事做出回应,这是一个极为要命的事情,此事一直悬而未决,对于朝廷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朱常洛对于东林一向观感不好,这在大明朝廷已经不是什么秘闻的,但是这次对于这些人,朱常洛采取了关而不审的态度,也是非常之奇怪的,而朝廷各派政治势力也在就此事展开行动。
东林党人自然是要想办法营救钱一本等人,但是对于东南士绅们来说,事情就比较复杂了,一方面东南士绅们和东林党人之间还是很很亲密的关系,如孙慎行等人还是希望事情不要搞得这么难看,申用懋对于此事也比较头疼。
但是如王时敏等人就坚决要求借此机会严惩李三才,对于王家来说,李三才确实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人,王锡爵对于李三才加意提拔保护,但是李三才最后却出卖了王锡爵,当年李三才给朱翊钧的密疏,为了防止泄露,王锡爵专门让王时敏代笔,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王时敏是当世书法大家。
李三才得知书信内容之后,毫不犹豫的将王锡爵给卖了,彻底断绝了王锡爵复出的道路,所以王时敏向朱常洛上疏,陈述李三才当年构陷重臣,请求严惩。
朱常洛对于东林搞得这些小动作也是极为厌恶的,所以命令厂卫严审李三才,同时查抄其家产,李三才当了多年的总督漕运,家资不菲,这些钱财,可不是靠俸禄得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用这招也可以沉重的打击东林党人的气焰。
而方从哲等辅臣也向朱常洛上疏,希望尽快了结此事,免得朝廷因为此事而动荡,朱常洛没有批复阁臣们的奏疏,只要求他们先对现在朝廷上对于辽东的议论按下去再说。
很快户部和兵部就上疏,陈述现在朝廷的实际情况,主要就是钱粮的问题,今年山东大旱,陕西、河南也接连遭灾,户部为了救灾都已经花费了不少,太仓已经没有足够的钱粮在支应辽东的战事的,而兵部也上疏指出大军连续作战已经数月,同时临近严冬,不利作战,应该暂时停止战事,等待天气转暖再做计较。
朱常洛给辽东经略熊廷弼下旨,要求他相机区处,妥为奏闻。
得到朱常洛的上谕之后,熊廷弼首先就是将开原边外的官军骑兵撤回,现在建州部已经撤走了,科尔沁部是没有的胆子乱来的,所以官军也将骑兵调回,勇士营和其他援辽之兵回归驻地,而辽东镇骑兵赶赴抚顺等地,加强对于建州部的压力。
贺世贤、邹储贤率领辽东精骑赶赴抚顺,但是熊廷弼没有将他们全部投入抚顺这边,只是将部分骑兵投入抚顺战场,熊廷弼命令邹储贤率领辽东骑兵主力,出鸦鹘关袭扰建州部,以为疑兵,同时和出清河的刘綎部互相呼应,营造出官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赫图阿拉的态势。
而努尔哈赤也在仔细的查看战场形势,官军仅用了两天就攻陷萨尔浒城这是努尔哈赤所没有想到的,扬古利毕竟也算是建州部的骁将了,费英东之前请求趁官军立足未稳,发动反击,重新夺回萨尔浒,但是被努尔哈赤所否决了。
努尔哈赤的考量是官军守城能力本来就很强,而且萨尔浒易守难攻,建州部去进攻的话,未必讨得到什么好处,而且这也有可能是官军的圈套,利用萨尔浒城将建州部主力吸引出赫图阿拉,好为官军夺取赫图阿拉做准备,尤其是在官军骑兵在鸦鹘关出现之后,努尔哈赤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准备以主力据守赫图阿拉,通过这种方式应对官军的进犯,而熊廷弼则是传令各部官军加紧修筑边堡,囤积各种作战物资,以准备防备建州部的反扑。
尤其是萨尔浒城,也就是现在靖虏堡,是抵御建州部的前哨,官军除了修复之前建州部所建筑的城池之外,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和扩建,加强靖虏堡的防御能力,同时在靖虏堡内囤积了大量的粮秣、守城器械等物资,防止建州部进行长期的围攻。
皇太极和代善率兵赶回来之后,了解到了现在的情况之后,皇太极当即求见努尔哈赤,面陈自己的想法,皇太极说道:“父汗,明狗所谓诸路大军,都只不过是疑兵罢了,其主力只在抚顺一路。”
努尔哈赤说道:“这下我都知道了,关键是眼下应该如何对付的问题。”
皇太极当即说道:“父汗,萨尔浒乃咽喉要道,现为明狗所占,此断不能容忍之事,儿臣请命,领兵夺回萨尔浒城。”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皇太极陈述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官军不管是开原、辽南、鸦鹘关之兵都是疑兵,主要打痛其中一路,必然就能够击退官军,然后建州部再集中兵力对付抚顺方向的官军。
这点也得到了努尔哈赤的支持,他将驻守赫图阿拉的巴牙喇兵交给皇太极指挥,其余巴牙喇兵暂时休整,皇太极首先率兵打击的就是从鸦鹘关出击的辽东骑兵。
本来熊廷弼估计皇太极回援之后,就已经传令各路官军小心谨慎,将部队尽可能的收拢,官军现在已经算是完成了大部分任务,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和建州部打一场无谓之战。
但是熊廷弼还是低估了皇太极的行动能力,皇太极回到赫图阿拉当天面见完努尔哈赤之后,就率兵出发,代善则整顿城内兵马。
第523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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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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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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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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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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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捷报飞驰君心欢(八)
努尔哈赤起床之后,这才问道:“现在明狗那边可有什么动向啊?”
代善赶紧将现在官军的动向告知了努尔哈赤,现在官军虽然将建州部的各路疑兵、佯攻给击退了,但是大明辽东镇的主力并没有出关解围的任何意图。
不过官军尖哨和建州部哨骑之间的交锋确实是非常激烈的。
代善向努尔哈赤奏报道:“父汗,明狗尖哨频出,与本部哨骑多次交战,死伤不少。”
努尔哈赤笑了笑说道:“看来熊蛮子是真沉得住气啊!”
努尔哈赤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围三堡然后逼迫官军辽东镇主力出战,在野战中重创辽东镇主力,这样一来就可以一举将辽东镇的主力在野战中消灭,扭转现在对于建州部不利的态势。
但是熊廷弼显然已经看透了努尔哈赤的想法,官军主力虽然集结于抚顺关内,但是就是不出关,建州部想用三堡来钓辽东镇主力,但是熊廷弼也用辽东镇主力和努尔哈赤拉扯,这使得努尔哈赤确实是有些难受的。
主动进攻吧,不管是进攻抚顺关还是进攻三堡,对于建州部来说损失都不很很小,但是要是这么继续和辽东镇拉扯下去,对于建州部肯定是不利的,熊廷弼当然也要消耗粮食、物资等,甚至消耗的数量远远高于建州部,但是对于熊廷弼来说,他可以从关内获取粮秣,这点是极为要命的。
拼消耗建州部是无论如何都不是大明的对手,这点努尔哈赤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现在必须要另想其他办法,解决此事,必须要通过胜利来鼓舞建州部内部的士气,这样才能够保证建州部的稳定,对于建州部这样的部落来说,努尔哈赤虽然以暴力统一了女真诸部,但是其内部的隐患始终是存在的。
而要消弭这种隐患,除了加强大汗的权力,消灭内部的异己势力之外,重要的还有不断取得胜利,对于这些少数民族来说,首领的军事能力是极为重要的,一个能够带领部落不断取胜的首领,才能够获得部落上下的一致支持,这点是很重要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建州部对于大明的多次进攻,都以失败给告终,这对于建州部和努尔哈赤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一件事情,连续的失败会挫伤努尔哈赤的威信,同时大量物资的消耗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物资匮乏也会冲击努尔哈赤在建州部的地位。
所以努尔哈赤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打几个胜仗,一来是抢掠物资,以保障建州部的物资供应,二来就是提振士气,维持努尔哈赤在建州部内部的威望。
努尔哈赤对皇太极说道:“老八,你一向有谋略,当下应该怎么做啊?”
皇太极沉吟半晌之后说道:“父汗,现在来看,唯有从东西两个方向着手了。”
皇太极的意思是很明确的,现在入寇大明,或者是想要拔除大明在抚顺关外所安插的这些钉子,是很难的,对于建州部来说,不应该和大明正面交锋,而是要对相对比较弱小的对手动手,第一就是朝鲜,第二就是内喀尔喀五部,他们都是武力比较弱小的敌人,对于建州部来说可以轻易战胜,并且不需要出动主力。
通过对于他们的征讨,重建建州的信心,同时劫掠物资满足建州部的需求,尤其是对于朝鲜,要从朝鲜虏获大量的人口,补充建州部人口不足,尤其是缺乏工匠的问题,而从喀尔喀部,则是可以从其中获取牲畜、战马、人口等,尤其是补充建州部丁壮的不足。
对付这两个敌人,建州部出动数千人就行了,这点也得到了一众建州贝勒和大将们的支持,毕竟对于他们,建州部还是有很大的心理优势的。
而努尔哈赤的建州主力,则可以屯兵抚顺关外,将辽东镇的主力给牵制住,这样就能够使得建州部变被动为主动了,熊廷弼想要用辽东镇主力牵制建州主力,那建州部就将计就计,以建州部主力牵制辽东镇主力,为建州部的偏师创造条件。
同时,对于蒙古和朝鲜,还是要采取不同的措施,皇太极说道:“父汗,蒙古剽悍,不痛加绞杀,难以使其归附,故而必须要加打击,而朝鲜则是明狗的属国,虽然也要劫掠,但是要以缴获物资和获取工匠、读书人为主,他们能够为建州所用,则是一件好事。”
皇太极是努尔哈赤诸子之中文化水平比较高的,他很清楚大明和建州部的实力差距,所以他一直认为不能立即对大明正面决战,先要充实建州部自己的实力,剪除大明在辽东羽翼,改变大明和建州部的实力差距,积蓄力量,等到实力差距不大的时候在动手。
同时还是要积极从大明招募各种的文人、智谋之士,帮助建州部出谋划策,这点是最重要的,这也使得皇太极在努尔哈赤诸子之中显得极为特别。
不过对于皇太极,努尔哈赤也是很重视的,他问道:“你们怎么看?”
对于蒙古和朝鲜,建州部自然是有很大的心理优势,同时他们能够获得丰厚的回报,所以这些旗主贝勒和大将们都支持此事,但是派谁去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努尔哈赤也很清楚,当年跟随他一道征战的大将们,现在都已经老迈了,建州部必须要有年轻一代的将领才是,所以这次借由征讨蒙古和朝鲜,努尔哈赤也也准备锻炼一下新人。
努尔哈赤说道:“何和礼,你带五千两黄旗精锐,带上杜度、阿巴泰、阿济格去征讨蒙古,费扬古,你带五千两蓝旗精锐,带上岳托、索尼、鳌拜,征讨朝鲜。”
一众建州大将们当即领命,整顿兵马,当即出征,努尔哈赤问道:“要不要夺回萨尔浒,你们商议一下此事。”
对于此事,建州大将们的意见是不一致的。
第529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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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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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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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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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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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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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边警纷纷羽檄急(八)
这点申用懋也是很赞成的,朱常洛这次之所以大动肝火,不惜将令大明百官闻风丧胆的大诰都搬出来,其实就是对于这些妄图把手伸进宫内的人的警告。
朱常洛绝不容许有内外勾结的情况发生,对于这些行为,朱常洛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所以必须要予以严厉打击,甚至不惜大开杀戒,就是为了震慑住这些官员们,同时为后来者戒。
申用懋说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岂是等闲的?何况当今天子,并非可欺之主,李三才等人玩弄鬼蜮伎俩,自招灾祸,怨不得别人。”
孙如游也说道:“大冢宰说的极是,当年太子毕竟是二十年太子,神庙朝中之事,见得多了,自然容不得这些事情,少宗伯你说呢?”
孙慎行赶紧称是,孙如游当然是故意说给孙慎行听的,因为在现在的东南士绅集团中,孙慎行是和东林走的比较近的,孙如游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朱常洛没有借由此事掀起大狱,就已经算是比较克制了,要是东林再不知趣的话,恐怕朱常洛就不会手软的。
申用懋也说道:“此事确实是如此,勾结内外,人主所不能忍也。所幸此事已经了结,就不要再横生枝节了,朝廷现在还是需要安稳的。”
孙慎行无奈的说道:“二位真是高看下官了。”虽然孙慎行曾经在东林讲学,但是毕竟不是东林嫡传,在东林党内部也没有什么根基,他现在去说话,人家也未必听他的。
孙如游笑着说道:“去说说也是好的,总不能看着他们往死路上走吧?”
孙慎行只能无奈的笑笑,而在首辅方从哲的书房之中,方从哲和叶向高两人也正在商量此事,对于这次朱常洛以铁腕处理这些人,叶向高是有些担忧的。
他对方从哲说道:“元辅,杀人太过,终非好事啊!”
对于屠戮官员,叶向高是极为不赞同的,毕竟刑不上大夫嘛,从成祖之后,除了世宗皇帝之外,历代的大明皇帝,都很少杀戮官员,尤其是像朱常洛这样明正典刑的杀,甚至是毁禁文字,株连家人,这是极为少见的情况,叶向高所担心的就是朱常洛杀顺了手,日后动辄开杀戒,那就麻烦了。
现在毕竟不是太祖、成祖时代了,对于叶向高的担忧,方从哲只是笑了笑,他问道:“进卿是聪明人,自然是知道陛下这次为何动怒的吧?”
叶向高当然是很清楚的,东林勾结山人、内侍,想要将手伸进大内,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所以朱常洛才大开杀戒,
方从哲看了叶向高一眼,直接说道:“自蹈死地,又何能怪他人呢?这点道理,进卿不会不知道吧?有些人就是自作聪明,当今是何等样之主,你们到了如今,还不明白吗?”
面对方从哲的话,叶向高只能以沉默应对,他当然知道这次朱常洛的反应并不算过分,要是放在太祖朝,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头落地了,现在不过诛杀几人,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
叶向高说道:“如此不如归去啊!”
方从哲说道:“如果进卿还是想不明白此事的话,确实不如归去。”
叶向高赶紧说道:“还请元辅教我。”
方从哲说道:“今上与先帝,迥然不同也,先帝厌恶言官,故而不假理财,今上厌恶言官渎扰,这是大加整治,今上以有为而治,刚强而不可夺志之主也!”
方从哲将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加以比较,得出了他们两人的不同的,同样是面对言官的上疏渎扰,朱翊钧采取的方式是直接留中不发,不予理睬,但是朱常洛不是这样的,他就要加以整顿,而且严厉整顿,绝不宽纵。
这是他们两人的不同,作为万历、泰昌两朝首辅,方从哲自然是有很多心得的。
方从哲对叶向高说道:“进卿,万历朝首辅,你是当过的,你觉得万历朝首辅,当务之急是什么?”
叶向高苦笑着说道:“自然是弥缝百官了。”
这点叶向高还是很清楚的,万历朝就是他们两位担任首辅的时候,朱翊钧除了军国大事之外,很少过问其他的事情,除了内阁密揭予以答复之外,很多的奏疏都是留中不发,那个时候对于首辅来说,主要的问题就是安抚官员们,让这些仅剩的官员们继续在朝廷当牛马,好好干活。
正所谓我润你别管,我劝你别润,这是万历朝首辅最大的特点,一边自己不断给朱翊钧请辞,一边还要劝说这些官员们继续干活,主要是在调和朝廷内部上,不管是党争也罢,还是其他的政务也罢。
但是泰昌朝显然不是如此,经过朱常洛即位之后三轮大规模的起复和补缺官,朝廷上下的缺官问题已经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缓解,辅臣的作用也发生了变化。
所以方从哲才对叶向高说道:“进卿,泰昌朝的首辅,是上承君命,下体百僚的,这点你要明白才行!”
叶向高确实是当过首辅,但是那是万历朝了,作为老友,方从哲很清楚泰昌朝和万历朝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才要劝说叶向高,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方从哲去位之后,叶向高基本上铁定接任首辅,如果他不能适应朱常洛的话,就必然成为一个短命的首辅,方从哲不愿如此,所以才出言提醒。
叶向高赶紧说道:“中函提醒的是,是老夫着相了!”
方从哲看了看这才拿出一份奏疏,对叶向高说道:“进卿看看,老夫走之前,也只能做这么多事情了。”
叶向高将方从哲的奏疏拿过来,方从哲主要是向朱常洛提出两件事情,第一就是尽速举行京察,第二就是请定会试主考官人选,同时提出按照惯例由次辅出任会试主考。
叶向高当即说道:“此不可也,老夫已经主持过会试了,不可再典会试!”
第537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
叶向高说的也确实是实情,他已经担任过一次会试主考官了,按照道理没有再担任会试主考的可能性,纵观大明二百余年,多次担任会试主考的只有三四人罢了,第一是正统年间的钱习礼,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右侍郎,宣德至正统间?10 次?任乡试或会试主考或读卷官,属本朝罕见“十典文衡”者。
其次就是李东阳,成化至正德间名臣,曾?2 次主考会试?、2 次主考两京乡试;梁储也2 次主考会试?、2 次主考顺天乡试;然后就是嘉靖年间的礼部尚书张潮,2 次主考会试?,后于嘉靖二十三年卒于考场,之后就再没有记录了。
叶向高如果再次担任会试主考,可能会对他个人名声造成极为不好的影响,这点叶向高是很清楚的,但是方从哲的意思是很坚决的,希望叶向高担任会试主考。
叶向高当然知道方从哲的意思,京察的事情已经压了一年,按说泰昌元年就该举行京察的,但是一直被朱常洛压住了,但是如果泰昌二年还不举行京察的话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泰昌三年是正常应该举行京察的年份,所以方从哲肯定是要奏请举行京察的。
而以现在的情况下,这次京察恐怕不会消停,朱常洛虽然已经打击了东林势力,但是在科道中东林仍旧有很强的力量,同时对于自己的人马,朱常洛也是要加以提拔的,所以大规模的罢黜也已经成为了很可能的清楚。
方从哲反正都是要走的人了,自然是不怕这些事情,但是叶向高不同,他如果在内阁的话,是很有可能被牵连进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担任会试主考,方从哲奏请的事情也基本上是一致的,京察和会试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段举行的,所以叶向高就可以借会试躲进贡院之中,不干预京察。
方从哲说道:“进卿不必多想,此事老夫之前也已经和陛下请旨了。”
方从哲搬出朱常洛来,叶向高自然是没有办法,所以在泰昌元年十二月初四日,内阁首辅方从哲具本请求明确京察和点用会试主考官一事,朱常洛也很快予以批复,泰昌二年三月,举行京察,而后举行外计,也就是对于地方官员进行考核。
同时点用华盖殿大学士叶向高、礼部尚书李腾芳为会试正副主考,翰林院掌院学士刘一燝、翰林侍读学士孙承宗、施凤来、张瑞图、成基命、河南道掌道御史李邦华、少詹事兼长芦巡盐御史徐光启等为同考官,这个会试的阵容,可以是非常之强大了。
除了按照惯例次辅充任会试主考之外,礼部尚书、光学士等也都参与,朱常洛的讲官、近臣们也都充任同考官,意思也是非常之明确了,就是给这些官员们刷资历的,有了会试考官的资历,对于以后的晋升是非常之有利的。
而朱常洛还点用了主持京察的大僚们,吏部尚书申用懋、左都御史张问达,这是必须要有的人,正常情况下他们也是京察的主要负责人,但是这次朱常洛一反常态,还指令右都御史邹元标、刑部尚书黄克瓒、锦衣亲军指挥使掌北镇抚司事陆遇参与京察。
这下朝廷上下炸锅了,右都御史邹元标毕竟也是都察院的堂官之一,参与京察无可厚非,刑部尚书黄克瓒虽然业务上不管此事,但是作为部堂大员,特旨参与京察,也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陆遇参与就令人非常之费解了。
向来京察是朝廷文官们的事情,从来没有厂卫什么事,朱常洛居然让锦衣亲军来参与京察,分明就是信不过他们嘛,大家都很清楚陆遇是朱常洛的心腹,又是掌北镇抚司的锦衣亲军实权都堂,他参与京察,那还得了。
不少官员甚至了阁部重臣们也纷纷上疏,劝朱常洛收回成命,但是朱常洛不为所动,下达上谕予以解释,陆遇参与京察的主要任务是核实京察所检举的各种情况,整顿京察的秩序。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的京察往往成为各个政治派系搞事情的机会,他们在这个时候疯狂举报,散发匿名揭帖、访单等,所以朱常洛命令锦衣亲军介入此事,主要就是两个目的,第一就是对于京察中所发现的各种官员贪墨等情况的线索,由锦衣亲军立即予以调查,直接呈送朱常洛处理。
第二就是对于散发匿名揭帖、访单的,锦衣亲军要予以严厉打击,一经发现,立即奖励北镇抚司豪华套房和锦衣校尉专属按摩服务。
整顿京察秩序,朱常洛很清楚,从万历以来的数次京察都沦为朝廷各派政治力量斗法的舞台,朱常洛自然是不能允许这种行为发生的,所以朱常洛这次命令锦衣亲军介入京察,就是要震慑朝廷上的各派政治力量,不要在自讨苦吃,在京察这个节骨眼上给朱常洛搞事情。
而且对于京察的人选,朱常洛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申用懋是东南士绅们的领头羊,而且相对比较温和,又是吏部尚书,由他来负责京察比较合适,左都御史张问达和右都御史邹元标在朝廷上名声极好,虽然倾向东林,但是并非核心,而刑部尚书黄克瓒则是坚决的反东林人士,极为厌恶东林,基本上算是照顾了朝廷上的各派政治力量。
所以朱常洛批准之后朝廷上下就立即开始准备起来了,首先就是高官们的自陈,四品以上的官员,他们是通过自陈不职,请求皇帝予以罢免的形式来完成考察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去留是由皇帝决定,而非京察考核,所以在京在外的大员们首先上疏,自陈不职。
第一批奏疏主要是京师的内阁辅臣、部院正卿、佐贰、詹翰官还有京师附近的督抚,由他们上疏朱常洛,请求罢免。
朱常洛也照例予以慰留,但是轮到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时候,事情就发生变化了。
第538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二)
熊廷弼也是照例自陈不职,请求罢免,这作为现在最重要的边疆督抚,熊廷弼的地位自然是很重要的,而且熊廷弼也是朱常洛所信重的臣子,所以朱常洛当即予以慰留,将这些奏疏交由六科发抄,这本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
一般来说,京察处分大员,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每次京察,处分一两人就差不多了,这些都是朝廷大员,如果不是特别过分,不会在京察处置的。
但是这次就出了鬼了,给事中姚宗文弹劾熊廷弼糜饷八百万,托付不效等事,请求朝廷查账,朱常洛自然是将其予以训斥,令熊廷弼照旧供职。
但是熊廷弼这人的火爆脾气上来了之后,也上疏加以辩解,同时对于科道多次找事也是极为不满的。
熊廷弼在奏疏中说道:“言官劾臣糜饷等事,臣须得交代,否则名节大事,不可不问也。臣赴任时,辽城止弱马兵四五千人,川兵万人,沈阳戍兵万余人。今两镇援兵募兵计十三万,各营渐有屯集,各城渐有设防,此交代之兵马也。
据饷司揭报,自臣去年八月起至今年九月底止,通共主客官兵粮料并公费等银止用过二百三十一万余两,各府厅报本色米豆止用过一百余万石。不知一年虚糜八百万石两之说是从何而来?经略经手钱粮旧管宴赏、钦赏、赏功、优恤各存剩银一十三万二千有奇,新收臣犒赏阅科助修边台。开原道募兵存剩地方输助纸赎寄收南京户部等衙门输助,并三次钦赏内除一百万,内分去饷银六十万两,九边犒赏三十万,内分去一十二万,听抚臣分赏额军外,共计一百一十八万四千有奇。臣与抚按阅科陆续支赏开除过四十一万一千有奇,实在尚有八十九万六千有奇,为新经略犒赏之用。俱有监军道管粮厅细册存照,而臣亦未尝虚糜也,此交代之钱粮也。”
随后熊廷弼就向朱常洛请辞,称自己病势十分沉笃,难以当担经略重任,虽心系封疆,但身体已沉笃、命在须臾,若强行留任,只会徒死无益而反成大误,既负国家也负自身。恳请朱常洛速派精干官员,前来接替熊廷弼的职务。
朱常洛揽奏之后,自然是勃然大怒,将内阁辅臣们召来,朱常洛说道:“科道已然不像话了,熊廷弼备位经略,也不识大体,朕已有区处,何必呶呶!”
这次朱常洛对于科道和熊廷弼都是极为不满的,姚宗文这个畜生,借机搞事情,公报私仇,这固然不是东西,但是熊廷弼动辄以辞职相威胁,这也是朱常洛所不能容忍的,尤其是在朱常洛已经处理此事了的情况,熊廷弼还是我行我素,这就有点过分了。
朱常洛虽然很清楚这是熊廷弼个人性格使然,但是他这样的负气,这是朱常洛极为不满的,稍不满意,就动辄甩脸色,毫无人臣之礼,朱常洛虽然可以容忍再三,但是朱常洛也认为必须要警醒一下熊廷弼了,要不是他已经有些张狂的过分了。
朱常洛说道:“此事科道不端在先,熊廷弼无礼在后,科道摇唇鼓舌,共事冰炭,遂使熊廷弼一旦不能安其位,科道随人高下,一无短长。时而敌退,遽言进取;时而敌来,便思退避,不几为赵宋之覆辙哉!辽事之坏,不坏于无兵、无饷、经略将帅之无人,而坏于科臣之无识。”
方从哲也说道:“陛下,熊廷弼经略辽东,颇有起色,廷弼在辽,谙熟戎事。残疆为之色起。建虏再入,皆不得逞,其所措置犹有方略可观,余人不能及也。当此之时,宜安抚熊廷弼,使之勉为其难也。”
方从哲很清楚,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还是非常之不错的,守住了大明的边墙,多次击退建州部的进犯,同时夺回了宽甸六堡,在关外兴建了三堡,这些对于朝廷来说都是非常之重要的事情。
但是也正是由于如此,现在见辽东情况的好转,朝廷上的各派政治力量,也都是来摘桃子了,他们认为建州部不过如此,而且辽东每年军饷高达三百万两,还有各种赏赐等,其中的油水确实是很足的,之前的东林想推李三才,现在的浙党想把熊廷弼排挤走,其实原因都是一样的。
他们击退女真,消灭建州部的本事没有,但是借剿灭建州的名字捞钱的胆子可是大得很,所以朱常洛对于这些人没有任何好感,处置姚宗文是朱常洛自己的事情,但是现在怎么处理熊廷弼才是朱常洛召集辅臣们来的主要目的。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辽东还需要熊廷弼来镇守,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但是熊廷弼也必须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要给朱常洛搞事情,有些事情,科道疯狗咬人,朱常洛来处置就行了,熊廷弼动辄以辞职威胁,搞得朝廷上下都没有面子,朱常洛这个皇帝也很难堪。
叶向高当然是知道这个问题,他对朱常洛说道:“陛下,还是要遣一得力臣子,赶赴广宁,与之说明利害,熊廷弼不是不懂事的人,只不过一向性刚负气,又多次和科道冲突,故而如此。”
叶向高的建议是派遣官员到广宁,携带密旨,向熊廷弼说明其中的情况,但是朱常洛认为,这种事情,一般的官员是很难说明的,熊廷弼也是老官僚了,很多事情并不是不懂,只是一向性格使然,再加上担任辽东经略之后,专制阃外,无人能与之比肩。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养成了唯我独尊的脾气,任何人都不能跟他对着干,在辽东确实是需要熊廷弼这样能够号令三军的人物,但是在朝廷有自己的规则,都像熊廷弼这样,显然是不行的。
所以朱常洛将刘体乾叫来,命令他携带密旨和口谕,赶赴广宁,申斥熊廷弼,而对于姚宗文,朱常洛直接命令拉到午门杖三十罢官永不叙用。
第539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三)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现在对于朱常洛比较头疼的就是山人和宣大醋党的问题,朱常洛已经下旨要求在京师和九边严厉整顿山人,尤其是九边官军之中,各级将校不准豢养山人,但是从各地镇守太监、巡按御史已及督抚等的奏报来看,虽然朝廷有严旨,但是在九边各镇之中,对于朝廷命令的执行情况是不一样的。
蓟辽各镇由于靠近京师,朝廷查禁的力度比较大,再加上这些地方现在毕竟是战区,山人们也不愿意前往,使得在蓟辽诸镇的山人比较少,督抚、总兵等也贯彻了朝廷的旨意,对于这些山人加以驱逐。
但是在宣大等镇,这里本来游食得山人数量就很多,再加上宣大等镇的各级将校们大多都是醋党子弟捐纳而来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将校们做生意、搞走私是一把好手,但是要他们练兵打仗,撰写各种文书,这就不是他们的长处了。
所以他们必须要依靠山人们来处理各种文书,这些山人在西北各镇的能量很强,即便是朝廷有明旨,但是他们仍然阳奉阴违,而且据厂卫的奏报,大量从京师被撵出来的山人,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们潜藏于京师附近,观望形势,看朝廷是动真碰硬还是只不过是一阵风。
所以朱常洛给内阁下旨,要内阁与部院详细商量此事,其实之前在御前,重臣们就此事已经是讨论的很清楚了,南北官僚集团对于此事的看法是完全相左的,这使得方从哲这个首辅也极为难办。
他是赞同申用懋的看法的,这些山人太多,绝对会影响朝廷的稳定,要是其中有一两个张元之辈,对于大明来说就麻烦了,现在朝廷正是多事之时,就不能再生事端了,他也赞同应该给这些山人们一条入仕之路,把他们纳入朝廷的管理范围之中。
但是这点遭到了北方官僚集团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这会改变现在朝廷上政治力量的对比,加强南方官僚集团的势力,这是他们所不能容许的,他们坚持要求维持现状,打击山人群体,为此方从哲将礼部尚书李腾芳请到了内阁。
方从哲很清楚,要想推动此事,首先就是要和礼部取得一致,作为该管衙门,礼部在这个问题上是很有发言权了。
李腾芳到了之后,方从哲问道:“大宗伯对于眼下山人之事,有何看法?”
李腾芳很清楚朝廷、朱常洛对于这些山人的看法,他说道:“元辅,山人之号,不着于古,古有其人;盛行于今,今鲜其实。不佞窃谓山人者,山中之人,非无位者之通称也。如洗耳许由、饮牛巢父、采薇夷齐,身至老死,盍尝一日离箕颍首阳哉?唯此四君足以当之。若视今日游客,动号山人,以为无位者之通称,而加不佞,益非不佞所愿当矣。有人于此,苟无其位,质有其文,游大人以成名,或呼处士,或曰布衣,名副厥实,谁曰不宜?何必假山人以为重?”
李腾芳认为这些山人都是名不符实的,他们间接山人名号,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和古代的山人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方从哲自然是知道的,方从哲说道:“彼辈科举不成,谋生乏术,朝廷亦要予以考虑。”
其实内阁之前也已经商量过了,对于此事,内阁的意见是进行妥协,为了安置这些山人,朝廷必然要给他们一条入仕之路,同时山人之中也有通晓政务的,这点是科举出身的官员们所不能及的,现在科举出身的官员处理实际政务能力差已经是朝野公认的事实了。
官员实务能力不足,绍兴籍胥吏群体则是大行其道,在本朝,科举落第的绍兴人已盛行做衙门书吏。绍兴人把当书吏作为一项生意来做,常常采用“飞过海”的办法来积累选官资格,以至于天下衙官一大半出自绍兴。
除了书吏之外,就是充任山人、幕宾等也是这些落地生员的一个选择,而据方从哲等人了解,如果选择师爷这种职业,还需要学习专业知识,主要有学幕和游幕两个阶段。
首先是学幕,跟随师父在官府边读书边实习的过程,培训处理案件、阅读公文诉状、习作拟批的专业知识。这个过程少则三年,多则六七年,当授业师父认为可独立游幕之后,才可以满师待聘。
然后就是游幕,在学幕后,能够独立处理案件和相关文书工作,应聘成为幕宾,参与案件处理和公文写作等工作。
方从哲认为这些山人对于朝廷的行政流程极为熟悉,如果能够将他们收入其中,开一条入仕之路也是好的,当然,现在北方官僚们反对此事的声浪是很大的,如果不拿出一些甜头来的话,他们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方从哲所提出来的折中方案就是增加北方各省的解额,方从哲也是有理由的,朱常洛新设立了辽东布政使司,辽东、辽南脱离山东布政使司,成为大明的第十四个布政使司,而大明乡试的解额一般都是按照布政使司所设立的。
所以这次辽东布政使司设立之后,自然是要分配解额的,借此机会方从哲提出重新调整大明的解额,尤其是对于北方各省,要增加举人的数量,在大明举人也是可以当官,但是要经过吏部大挑,虽然举人官职起步比较低,但是毕竟是官,这点就很不错了,同时这种方式,换取北方官僚集团的妥协。
但是此事是要经过李腾芳这个礼部尚书的手中的,所以内阁要先和礼部商量此事。
李腾芳听了之后说道:“元辅,调整解额,事关重大,恐怕朝廷又要起波澜啊。”
方从哲当然知道此事,今年本来就是京察、春闱一起举行,这个时候再提出解额的事情,朝廷上下必然不断争执,这点方从哲自然是很清楚的。
第540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四)
李腾芳和方从哲都是很清楚此举的重要性,同时也知道其中的重要性。
李腾芳仔细的看了方从哲一眼,有些好奇的说道:“这可不像元辅的风格啊!”
李腾芳这话其实有些大胆了,方从哲毕竟是首辅,李腾芳这么说确实是有些狂妄,但是李腾芳说的也确实是实话,方从哲虽然担任首辅多年,但是实际上建树不多,在万历朝方从哲主要就是承担维持朝廷运转的职能,在当时的情况下,方从哲也只能够这么办了。
而现在对于方从哲的政治生涯来说,已经到了末期,按说这个时候应该更加保守,以求将自己的任期混到功德圆满,但是方从哲却反其道而行之,在这个时候想要推定科举、入仕等的大规模改革,这是极为不正常的。
方从哲看了李腾芳一眼,笑着说道:“大宗伯说笑了,君子见机罢了!”
李腾芳当然是很清楚方从哲的意思,方从哲在万历朝不是不想作为,而是无法作为,当时情况下方从哲能够勉力维持朝廷的运转就已经不错了,方从哲并不是没有政治抱负的人,只是他的政治抱负被万历朝末年的朝廷现实情况所限制了,方从哲没有任何办法施展自己的政治手腕。
但是现在朱常洛即位之后,整顿朝廷,给了方从哲施展自己政治抱负的舞台,所以尽管已经到了自己政治生命的末期,方从哲也要借此机会在大明朝廷上留下自己的足迹,他也不想做乐意碌碌无为的首辅。
李腾芳于是说道:“那元辅以为,均及中外还是惟能是选?”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这也涉及到朝廷对于科举的态度问题,科举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朝廷在其中采取什么态度是很重要的。
历来朝廷对于此事就是有两种不同的看法,均及中外,是对在竞争中处于弱势的北方士子的利益有所保护,“惟能是选”有利于在考场上占据优势的南方士子,现在方从哲要推动解额的改革,就必须在这个问题上先明确才行。
方从哲和李腾芳都是大明官僚之中的人精,自然是很清楚这其中的风险的,现在大明的解额,是无数次的斗争之后所达成了平衡,大明乡试,按照录取人数的多少,第一层次为南、北两直隶,其解额数在全国的领先地位无可动摇;
第二层次包括江西、福建、浙江、湖广、广东 5 个南方省份,这些省份的解额数仅次于南、北两直隶的解额数;
河南、山西、陕西、山东 4 北方省份为第三个层次,它们解额数要低于江西等五省但又高于四川等 4 省;
最后一个层次是四川、广西、云南、贵州 4 个边远地区,其解额数在全国是最低的。
这个解额是经过朝廷上下的激烈斗争而得到的,其中有几个重要的特地,首先就是南、北两直隶的解额基本持平,且始终保持高解额。这是和大明的实际情况相符合的,南直隶是大明文教最发达的地方,人口稠密,自然是要给予支持,解额最多,是合理的。
而北直天子脚下,虽然人口不如南直,但是有大量的官宦子弟,他们都参加顺天府乡试,所以也要适当的加以照顾。
而第二个问题就是维持南北方的大致平衡和对于边远地区的照顾,在科举考试这种一以程文为去留的体制下,文化水平的高低直接决定了能否通过考试,进而在科举中取胜。按照常理,一个地区教育文化的发展程度越高,在科举考试中的优势就越明显,在乡试定额录取中也就容易获得愈多的解额。
以大明的现实情况来看,南方肯定是占据绝对优势的,这点方从哲是不讳言的,他说道:“夫北人,文学一事,不及南人久矣!其习比偶、调平仄者,千室之邑,几无一二人,而八股之外一无所通者比比也。故北方有二患:一曰田荒,二曰人荒。非大有为之君作而新之不免于‘无田甫田,维莠骄骄’之叹也。”
不过朝廷在这个问题上是采取了由倾向性的做法,虽然北方各省的解额要少于南方,但是其录取率是要高于南方的,对于四川等地,更是大力扶持,比如贵州初附云南乡试,直至嘉靖十四年时令贵州独立开科,并增加云南、贵州两省的解额。
再如,四川解额在乡试定额制度制定的初期就保持在较高的水平,与河南持平,为 35 名,高于山东、山西、陕西三个北方布政使司,但不论是经济发展还是文化教育,四川都无法与这三个省份相提并论,这些都是朝廷的优待。
现在李腾芳要明确的就是这次方从哲对于解额的调整,究竟采取怎么样的政策,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方从哲这才说道:“大宗伯,以你之见,现在大明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李腾芳不假思索的说道:“钱粮不足,开支浩大,而朝廷多事,难以支撑。”
这点确实是最重要的问题,从朱常洛即位以来,朝廷上下所采取的各种措施,其实总结起来无外乎两点,第一强兵,第二增收,这也是现在大明最重要的两件事情。
方从哲问道:“大明真是没有钱粮吗?非也,是钱粮不在朝廷罢了,地方官府正印官庸碌无为,佐贰官与胥吏联手作弊,上亏国课,下损民生,惟肥己而矣!”
对于现在大明朝廷的弊病,方从哲还是看的很清楚的,直白的来说,就是朝廷正在丧失对于地方的控制,其最明显的体现就是财政能力的不足,豪绅、工商业主、海商、船主等人,家资巨万但是可以勾结胥吏,不纳一文赋税,朝廷用度、官军粮饷,全都落在普通百姓头上来了,这点自然是极为要命的。
所以在方从哲看来,必须要加强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才能够彻底的扭转这个局面,使得大明能够转危为安。
第541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五)
所以方从哲对李腾芳说道:“大宗伯,为政之要,首在得人,治国之道,首在州县,你是陛下所信重的臣子,未来位居台阁,不仅仅是要看部院,更加重要的是看州县。”
方从哲、叶向高、吴道南等辅臣,由于在家乡闲居的时间比较长,对于大明现在的地方官府也是比较了解的,方从哲对叶向高等人说道:“今日又不是老夫的独角戏,诸位也来说说此事。”
孙如游于是问道:“大宗伯,大明的地方官府之中,有哪几类人啊?”
这点自然是难不倒李腾芳这个大宗伯的,总的来说,大明的地方官府之中主要就是两类人,官和吏,这是构成大明地方官府的主要群体。
但是其中也有其他的群体,吏员主要是分为胥吏和首领官,其中吏员还分为经制吏和非经制吏,而首领官虽然名为官,但是实际上是高级吏员,首领官作为地方官府长贰处理庶政的助手和依赖 ,率领吏员拟写公文草案是各级官府处理政务的必要环节,并与各级正官集体决策相对应,分别押署案牍,共同参与决策,按照大明定例,各府首领官设经历、知事、照磨、检校各一员,各州设吏目一员,各县设典史一员。
而官也分正印官和佐贰官,正印官是朝廷派遣的正堂,都是流官,一般都是科甲出身,至少也是举人,而佐贰官则不一定是流官,有可能从首领官升任而来,如同知、通判、州同、州判、县丞等职。其官阶略低于主官但非属官,主要承担文书处理、仓储管理及狱政监督等政务。
孙如游点点头,这确实是大明地方官府分级,按照正常情况的,正印官和佐贰官对抗吏员团体是很正常的,因为他们负责贯彻朝廷的大政方针,而且主要由流官组成,要被朝廷所考成,而吏员主要是当地的地方势力,他们肯定是要维护地方势力的利益的,所以官吏之间的冲突是很大的。
刘基就曾经说过:“人有恒言:遇吏如奴。坚防固堤,犹恐或窬。矧曰听之,百姓何辜。是用作箴,敢告仆夫。”
刘基就认为,秦朝废除了圣人的制度,代之以暴政。起草文书的权力,归属于胥吏。他们中的一些人玩弄法律条文,营私舞弊,把百姓当作聋子、痴呆、瞎子、蠢人。他列举了胥吏的种种恶行恶状,警告说,他们作恶多了,上官也要跟着一同获罪,因此要严加防范。
这点其实是在整个官僚群体中的共识,对于胥吏,一向是严加防范的,如嘉靖朝阁臣吕本就曾经说过:“事君如事亲,事官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爱百姓如妻子,处官如处家事,然后能尽吾之心。爱百姓如赤子,防胥吏如鬼蜮。”
但是现在大明地方官府的实际情况是官弱吏强,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按照大明的规定,官吏职责权限划分是,官员管人、胥吏管事。官员不管具体事务,他只管具体办事的人。具体事务由书吏衙役去做。一个县几万十几万人口,征税、治安、司法的具体事务多如牛毛,但一个县只有三五个正式官员,一些小县只有县令,连县丞都没有,他怎么进行治理?所以,大量的工作需要胥吏去完成。
而科甲出身的官员,很难一上手就处理好一县的行政事务,表面上大多官员出身科举,身份尊贵,在官吏猫鼠博弈中处于绝对上风,相反吏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没有前途,身份低贱,收入微薄,处于不利局面。实际上,吏以其精通制度成例,以其熟悉地方事务,以其长期盘踞官府建立的广泛人脉,在地方衙门中处于强势地位,官员对于群吏只有被动防守防范,很少能够根绝他们的为非作歹,官弱吏强反而是现在官场的常态。
加之朝廷制度僵化,将科举视为正途,后来甚至只讲进士出身视为正途,连举人出身的官员也被他们排斥,举人出身的官员本来就是官场中受到歧视,难以升迁,同时吏部也很少安排举人出身的官员担任正印官,这就更加限制了他们的前途。
使得在地方官府中官员群体发生了分化,佐贰官们在官府中苦熬岁月不能出头,还要被正印官所打击,既然无法在政治上有所进步,那就干脆和首领官甚至是胥吏联手捞钱,架空正印官。
这是现在大明地方官府中很正常的事情,各级衙门中,有一些经制吏,就是有国家正式编制的吏,但人数很少。经制吏每年有6两工食银,5年后表现好的可以考核考试转为低级官员,但机会非常少。
除了经制吏外,其他的吏都是编外人员,既没有转变成为低级官员的机会,也没有法定的报酬,他们的收入主要是“靠山吃山”,靠收取各种陋规费用解决。
虽然原则上非经制吏是定期轮换的,但实际上是到时候换个名字,继续上岗。书吏从事的是专业性的管理工作,要求会写起码的公文,还有一手过得去的楷书,在一个绝大多数农民为文盲的情况下,这些岗位要频繁轮换本来是不现实的。所以就有“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的说法,即吏不但是终身的,甚至是家族世袭的。
他们和当地的豪强之间关系极为密切,由他们牵线搭桥,和这些在衙门中混了一辈子的佐贰官联手舞弊,共同贪墨,正印官虽然是科甲出身,有朝廷的支持,一样被他们所架空,这在大明已经是不稀奇的事情。
方从哲他们作为内阁辅臣,自然是对于此事非常之清楚的,这次之所以方从哲要推动山人入仕和解额的调整,主要是就是为了改变大明现在地方官府官弱吏强的局面,这样才能够贯彻朝廷的大政方针,加强对于地方的控制,从而解决现在朝廷的财政问题。
第542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六)
方从哲向李腾芳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方从哲说道:“大宗伯,所谓科举,原本是分科取士也。此大宗伯所知也。”
这点李腾芳确实是知道的,原本在科举刚刚兴起的时候,分为常科和制科,常科是最主要的,其科目包括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数十种,以明经、进士两科为核心。考生来源分为官学推荐的生徒和地方选拔的乡贡,需通过州县解试与尚书省省试两级考核,合格者可入仕。
进士科只是科举中的一种罢了,常科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其中明法、明算、明字等科,不为人重视。俊士等科不经常举行,秀才一科在唐初要求很高,为最高科等,试方略策五条,但难度极大,应举者少,后被废除。
而进士科的地位逐步上升,最终到了本朝,制科被废除,除了进士科之外的其余诸科,都被全部废除了,这就导致出仕路径的单一和官员行政能力的下降,这些官员们在入仕之前几乎是没有没有任何经验,即便是朝廷在中进士之后为他们安排观政,但是这些措施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所谓的观政也不过是走马观花罢了。
这种情况下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怎么可能是这些佐贰官和吏员的对手,这点无论是方从哲还是李腾芳都是很清楚的。
方从哲问道:“大宗伯,如今大明一科各省直取多少举人?”
这点李腾芳这个礼部尚书自然是很清楚的,大明现在每一科取举人1287人,而国初仅540人,而一科取进士不过四百,也就是说,三分之二的举人是无法成为进士的,事实上比例远远高于此,因为还有大量的监生也要参与会试,他们也会降低举人的录取比例。
方从哲就对李腾芳说道:“这些落地举人、生员,他们才学尚可,若沉沦草泽,岂不可惜?”
方从哲很清楚,现在对于不是世家子弟来说,供养一名考生也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有些家境不好的考生甚至会因此停学数月。
如万历四十年状元唐文献在给其几个儿子的信中写道:“我往时做秀才,每至岁残,则有贫窘奔波之苦,必废业一两月,至新春开卷,甚觉粗疏。”
这种情况在北方尤其常见,北方的经济本就不如南方,大量的北方生员往往因为没有足够的经济支撑,而无法在科举上更进一步,这也是方从哲所关注的事情,所以方从哲的想法就是拓宽入仕的渠道,以改变现在地方官府官弱吏强的局面。
方从哲向李腾芳详细解释了他的方案,对于山人,朝廷上下现在都是很反感的,认为他们祸乱朝政,但是方从哲认为,这些山人由于常年的衙门中厮混,对于朝廷的各种规则、潜规则等都是比较熟悉的,如果能够通过开设其他科,将他们收为朝廷之用,让他们担任各级地方官府的首领官,用他们来制衡胥吏,将会是一步很好的棋。
因为这些经过考试录取的山人,可以由吏部进行选派,打破首领官地方化的趋势,同时增加地方官府中流官的数量,加强朝廷对于地方基层的管理,同时重拾大明初年所谓三途并进的时代。
而且这样做也有一个好处,对于生员、举人群体进行分化,现在由于入仕渠道单一,而且门槛很高,大量的生员、举子无法入仕,这就造成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士必有所聚,穷则聚于学,达则聚于朝,及其退也,又聚于社。”
这些士子们的聚集就容易滋生朋党,而朝廷增加出仕道路,这会导致士人群体的分化,按照方从哲的设想,除了对于山人增设诸科,考选首领官之外,还要加大对于举人出仕的培养,形成首领官、举人官、进士官三途并进的局面,虽然和大明初年的三途并用名字差不多,但是实际区别还是很大的。
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流动,增加流官的比例,打击地方势力,以往流官仅限于正印和佐贰官,而佐贰官往往也是长期在当地任职,逐级升迁的,和当地的地方势力关系密切。
科甲出身的正印官,虽然看似名正言顺,但是难以掌握实权,因为科举的主要形式是考“制艺”,内容是四书五经,很多官员初任时,问刑名,不谙律例,问钱粮,不识度支,只能依赖吏员。另外,国家设官置吏,官暂而吏久,官少而吏众。官去国常数千里,薄书钱谷各或非所长,风土好尚多未,而吏则习熟而谙练者也。
而且胥吏“盘据其间,子弟亲戚转相承授,作奸犯科,相习熟为固然”,官员要了解民情,也须通过“生长里巷,执事官衙,于民间情伪,官司举措,熟为相宜,熟为不宜,无不周知”的胥吏,所以有时候官员便将权力私授给胥吏,自己只管拿银子,其他事任由其所为。
就如谢肇淛所说:“大抵官不留意政事,一切付之胥曹”。正所谓官衙所理者,非关国是,即涉民瘼,何事不经吏胥之手”。
朝廷对地方虽有严密的监察体系,如一年一度御史巡按,但“风宪官不能以自知也,而惟取之委官,委官不能以自知也,而复凭之吏卒,毁誉多出于爱憎之口,伪妄繇于事体之疏,贿赂可以潜通,贤否竟致淆乱”。
而在实施首领官的考核之后,朝廷将这些吏员的头目变成了流官,由吏部统一安排,同时他们是诸科出身,明法科就安排刑狱首领官,明算科的就安排钱谷首领官,通过他们来制衡这些吏员,达到纠正现在官弱吏强的局面,同时加强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
方从哲说道:“老夫一生庸碌,所能为者,仅此而已,还望诸位、大宗伯相助啊!”
其余的辅臣们和李腾芳赶紧逊谢。
第543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七)
李腾芳不由得对于方从哲这个首辅看法得以改观,以往朝廷上下对于方从哲的看法都是权谋有余而担当不足,方从哲在万历朝除了维持朝廷的运转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作为,导致朝廷上下对于方从哲的风评不佳。
但是这个时候,方从哲还是展现了自己作为首辅的担当,在即将要卸任的时候,谋划了一个大局,而且方从哲确实还是有这个能力的,不管朝廷上对于方从哲怎么看,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地位稳固,而且有自己的政治团体,更加重要的是,方从哲可是朱翊钧的托孤重臣,地位自然是不一般的。
李腾芳赶紧说出:“元辅既有谋划,下官自当领命。”
方从哲这只老狐狸,自然是早就谋划好了的,他之所以要先和李腾芳沟通,除了因为李腾芳是礼部尚书,是该管此事的部堂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李腾芳是朱常洛的亲信臣子,有些事情,他说比方从哲说要更有效果的多。
方从哲敏锐的抓住了南北方官僚集团各自的痛点,对于北方官僚集团来说,他们希望能够增加解额,好在整个官僚队伍中增加他们的力量,以和日渐庞大的南方官僚集团相对抗。
而对于南方官僚集团来说,他们希望的朝廷拓宽入仕的门路,以解决现在南方日益增加的落第生员、举子的生计问题,。
而朝廷则是要加强对于地方的控制,对于地方豪强势力加以打击,为之后朱常洛推动各种新政创造有利的条件。
大量有丰富行政经验的首领官和佐贰官的加入,可以改变地方官府的格局,压制现在日益膨胀的胥吏势力,和他们背后的地方豪强。
如果说首领官的主要作用是压制胥吏的话,那这些举人出身的官员,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打击豪强,推动朝廷的各种政策落实,因为他们往往是地方官府某一项事务的主要负责官员,权力比之首领官要大得多了,他们也是地方豪强要买通的重点。
正印官虽然权力重,但是未必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而且调任频繁,说不定好不容易打点好了,吏部一份文书就将其调走了,这上哪去说理去?所以对于正印官,这些地方豪强往往是差不多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
真正重点就是这些佐贰官,他们往往长期在一地任职,在当地树大根深,升迁无门,这种情况之下,那就只有玩命捞了。
方从哲说道:“比来世之所重在进士,考课之发、旌异之典每先焉。监生、吏员出身者流,大较钟鸣漏尽,日暮途穷之人,十人而九,皆坐可黜之列,其中有铮铮于铁,萧丛而兰馨者,虽其上司旌异间及,吏部自以非进士,此无所事旌异也,惟其出身之拘,而不较其才,使监生、吏员出身者,才者无以见其能;而不才者遂无所颍榷,曰:‘我非进士比,空自苦何为?’于是受贿营私,不复以承流宣化为事,巧计酷算,一毛不遗。每以得利为夸,惟以得利为夸,朝穿青衣而入,暮各持金而回。”
这些举人出身的官员,也是在地方贪污的主力,所以这次也要加以调整,以往佐贰官往往是举人和首领官的终点,但是方从哲认为要打破界限,唯才是举,对于这些佐贰官,有能够实心用事的,加以破格升迁,朝廷惟考成是用,不拘出身。
同时增加举人任官的数量,将这些落地举人吸收进朝廷的官僚机构之中,加大调动频率,实施回避制度,让佐贰官也成为事实上的流官,如此一来,在衙门中流官数量增加,权柄加重,才能够压制现在日益膨胀的地方势力。
对于吏员,也要加以考核,增加经制吏,提高吏员素质,同时在一定范围内实施吏员的升迁、调动等,防止这些吏员长居一地,与地方势力相勾结,架空地方官府。
方从哲的计划是很大,但是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从增加解额开始,方从哲要求李腾芳命令礼部制定辽东布政使司解额,而且要从优制定,原因很简单,辽东现在是边疆,又是新设立的布政使司,战事频仍,缺乏官吏,所以要在辽东增加解额,以安定辽东当地生员之心,防止他们投奔建州,为大明之害。
除此之外就是买好与整个北方官僚团体,辽东单独乡试,首先就是对于山东有利,毕竟之前辽东是到山东参加乡试的,现在辽东单独乡试,实际上就是增加了山东的解额。
而北方各省直的军籍,可以通过援辽的方式去辽东参加乡试,也可以冒籍参加辽东乡试,军籍举人、进士在大明进士中也是一个不小的群体,尤其是在北方,方从哲自己就是锦衣卫军籍,在北方更是不少,辽东乡试的难度肯定是很小的,他们可以走这个捷径中举。
而同时就是增开明法、明算两科,这两科要求有生员以上功名,考察的重点的实用技能,也不是经义,主要也是担任各级衙门的首领官,这些主要就是针对这些山人的,他们在衙门中多年,对于这些事务是比较熟悉的,毕竟对于地方官府来说,钱谷和刑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除此之外就是增加举人入仕途径,严格举人选官制度,举人选官也要经过考试,以唐代身言书判为模版,由吏部和礼部组织相应的考试,主要是考察行政能力为主,同时对于举人中考绩优良的,吏部要单独成册奏报,将他们提拔为正印官,激励举人出身的官员们为朝廷干事。
方从哲在和李腾芳等人商量好了之后,才各自散去,李腾芳自然是准备辽东解额的事情,而辅臣们也是去发动相关的政治力量,想要达成此事。
这是方从哲在致仕之前所能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也是方从哲给朱常洛留下的一份宝贵政治遗产。
第544章 京察春闱事多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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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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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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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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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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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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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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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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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边鄙腹心均需重(八)
张氏兄弟自然是知道杨俊卿的意思的,他已经默认了此事,但是他们这些老家伙是不会出面的,这点还是留有余地的,到时候韩爌他们玩砸了的话,他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出面来寰转一下,小孩子不懂事嘛,大家总归是醋党的一份子。
所以他们赶紧给京师去信。
而朱常洛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徐光启向朱常洛奏称传教士代表教会向朱常洛进献礼物,并且恳请召见。
这是让朱常洛很惊讶的,这些传教士动作倒是不慢,要知道他们从得到消息,然后再筹备物资,赶赴天津,这些都需要时间的,能够在一年多不到的完成这些事情,速度已经非常之快了。
徐光启代他们呈递的奏疏和礼单,朱常洛看过之后就很清楚,徐光启他们肯定是给这些传教士透了底的,这次所进献的礼物,都是朱常洛所喜好的,很显然,他们是在投其所好。
传教士向大明皇帝进献礼物,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万历朝他们就多次到京师活动,连时任首辅沈一贯也和他们接触过,甚至也向朱翊钧进献过礼物。
他们在万历朝所进献的礼物主要是宗教圣像、自鸣钟、西洋琴、世界地图及科学器物?,以此获准留居北京,朱常洛命令司礼监查阅旧档,将当年的礼单也找了出来,主要是天主像一幅、圣母油画两幅、镀金丝封面《每日祈祷书》一本、镶宝石十字架一具,报时自鸣钟两座,《?万国图志?》一册,三棱镜两块、三角形玻璃杯两个(缀银链)、奥泰琉斯《月相》一书等东西。
除了自鸣钟之外,朱翊钧对于其他的东西兴趣缺缺,而这次他们主要是进献各种武器、作物种子、书籍等物资。
据徐光启向朱常洛所陈奏的礼单,他们进献西洋大小铜炮二十位、西洋长短火铳三百支、西洋自生火铳一百支、西洋甲胄三百套、西洋战船两艘、各种军器模型一百件、西洋书籍、地图等三百册,很显然他们很清楚现在大明正在整顿官军,所以对于各种火器、军器等是很重视的。
所以他们是按照朱常洛的喜好有针对性的进献的礼物,人家毕竟不远千里而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嘛,朱常洛命令将礼物收藏之后将其中的军器转发给遵化铁厂、天津造船厂等相关衙门,让他们研究大明现在的军器和西洋军器之后的区别,取长补短,为官军研制相关的火器。
而对于这些传教士,朱常洛自然是不能立马就见的,人家既然来进献礼物,朝廷也不好直接就将人赶走,何况日后少不了和这些西夷打交道,虽然大明朝廷上下对于这些西夷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但是朱常洛还命令徐光启将这些带到京师来,同时指令右都御史邹元标负责接待。
邹元标是理学名臣,由他去接待是比较好的,搞清楚这些传教士的想法,这对于朱常洛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而奉诏抵达京师的右副都御史、巡抚北直隶袁可立也被朱常洛立即在西苑召见,其实君臣两人都知道召见的内容是什么,就是现在朝廷上正在讨论的首领官考选的问题,大部分的地方督抚对于此事都是不赞成的。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考满的吏员尚且无法安置,现在朝廷居然要断绝这条道路,无疑是将所有的吏员给得罪死了,地方官员们很清楚,现在地方的官府的政务,绝大部分都是依靠这些吏员来办的,要是把他们的路子给堵死了,他们反正也无法升迁,干脆架空正印官,大捞特捞,那就麻烦了。
朱常洛召见袁可立,也是为了听取他作为地方督抚的意见。
朱常洛问道:“现今朝廷上的事情,卿也应当知晓,都说吏员选官难,吏部只说难,到底有多难,袁卿可知晓?”
袁可立到京师来,自然是做好了相应的功课,他对朱常洛说:“陛下,现今吏员选者,人多缺少,计其资次,乃有老死不得一官者。”
这种情况在现在的大明已经是十分的正常了,吏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想到的办法就是,在吏员冠带听选期间,又增加了许多内容,试图通过增加环节来延长冠带吏员实际授官的时间。
袁可立向朱常洛奏报道:“仅以北直隶臣所知者言,吏员考满后,又分拨各衙门办事,谓之官办,半年满日,给引回籍省祭。或二十年,或十五、六年行取到京,又经守部半年或一年,过期者又压选等例。先考中本等者,本部复考中者,照本等品级选用,不中者选未入流杂职。至冠带后又官办半年,回家又省祭十五年或二十年,到京又守部半年或一年,过期者又有压选,复考时又分别考中、不中者,日积月累必俟各项俱满,然后取次选除,盖除选若斯之难也。”
同时袁可立也向朱常洛抱怨了吏部,吏部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吏员难以选官,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是吏部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要求地方减少吏员,以解决现在吏员选官难的问题,吏部多次给地方督抚行文称:“各处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卫所并府州县,先因永乐年间事冗,六房吏典额外添设至今因循,今后只依洪武年间额设,其添设者并送吏部。”
袁可立显然是不能认同这点的,他对朱常洛说道:“陛下,当今地方官府之事,百倍于前,事体不同,何能因循苟且?且经制吏员不足,书吏、帮办必多,彼辈残害百姓更甚,此扬汤止沸之法也!”
朱常洛也是很赞同袁可立的这个看法的,现在大明已经是洪武年间是完全不同的了,如果还要要求地方官府只保留洪武年间的编制,是显然不现实的,而且大明的文职官吏数量并不算很多,多的是大量的书算,他们连朝廷的经制吏都不是,属于临时工。
第553章 吏治需从微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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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吏治需从微末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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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吏治需从微末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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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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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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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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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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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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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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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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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钱谷何来谋略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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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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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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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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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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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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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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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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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滚滚征尘烽烟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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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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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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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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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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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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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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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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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干戈四起风云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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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调将易帅备边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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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调将易帅备边鄙(二)
饷司和地方督抚经略,乃至于边镇大将,关系都十分之紧张,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必须要厘清整个边镇的粮饷关系。
朱常洛在和熊廷弼的沟通之中也认为将饷银直接给将帅们是不妥的,且不说朝廷就此无法掌握官军的实际虚实情况,就是各级将校的层层盘剥,对于士卒们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必须清查军籍,按照官军现在实有数量发饷,使得朝廷能够掌握官军的实际情况,同时就是彻底改革官军的后勤保障体系,扩大饷司官吏数量,对于官军所需要的粮秣、军器等物资分门别类将管理。
在和王象乾、熊廷弼等督抚重臣们商量之后,准备首先在蓟辽六镇展开清军,朱常洛之所以选择在蓟辽六镇加以清军,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六镇已经经过朝廷一轮整顿了,虚籍相对比较少,同时朝廷对于这六镇的控制也比较强,便于朝廷开展清军活动。
另外一点就是严格区分饷司的职权,饷司的主要作用是解运军饷、粮秣,主要是户部所拨发的各种物资等,按照督抚和清军御史清军所得的士卒数目加以发放,同时现场进行监督和稽核,对于有出现虚籍、空饷等行为的,饷司可以立即上奏朝廷,请求进行清军。
但是武器装备等物资,不归饷司所管理,现在蓟辽六镇的军器装备主要是两个来源,主要是遵化铁厂所提供的军器装备,熊廷弼在沈阳等地也开办了一些小型的军器修造工场,生产一些简单的军器,如箭镞、刀矛等物,同时对于一些甲胄进行修补等。
这些物资的调拨由兵部负责统计,然后上奏朝廷,经朱常洛御批之后从内官监遵化铁厂调拨,经略和提督总兵负责接收物资并且加以调配,不归饷司管理。
而内帑犒赏等支出,也是经略或者提督总兵上奏之后,由内承运库直接拨发,但是饷司在发给的时候要负责监督,防止出现冒滥等行为。
粮秣、马豆、冬衣布花等物资,则是户部或者是内承运库召买之后解运到指定的地点,由饷司、御史和经略衙门派员核验之后予以签收,在发放的时候也不能直接发放给各级将校,而是由经略或者是督抚于御史一道监视发放这些物资,尤其是冬衣布花等物资,务必要保障发到士卒们的手中。
而官军的军饷等构成也要加以改进,原本官军的军饷是由月粮加行粮等构成的,折算标准是以粮食为单位核算的,但是粮食的价格存在极大的波动,不便于朝廷折算,所以朱常洛在和熊廷弼等沟通之后,将官军的军饷统一折算为银元和制钱发送,和军粮构成官军士卒基本的军饷和粮秣保障。
大明初年所规定的马军月支米二石?,?步军总旗一石五斗?,?小旗一石二斗?,?普通步军一石?的标准也随之废除,除了军饷之外,就是实物保障,熊廷弼等人认为士卒每人每日至少需要一升半的粮食,才能够保证有足够的体力,一月就是四斗五升,加上食盐等配给,大概是六斗左右。
马军士卒还有单独的马草豆料,这些是给战马食用的,在作战时,士卒还会获得额外的战费和配给,朱常洛在熊廷弼商量之后将战费规定为步卒一月八百文,骑兵一千二百文,尖哨、夜不收等三千文,同时士卒的各种食物配给也要随之增加三分之一,以激励士卒们作战。
而在实施新的供给办法之后,各级将校们能够从中上下其手的空间自然是少了很多,熊廷弼认为还是要安抚这些将校们的,必须要加以笼络才行,主要是要在经济上增加这些将校们的待遇。
之前将门之家普遍在边塞地区有自己的产业。大明初年,朝廷解决军饷问题的办法之一是安排大量土地给卫所的军户屯种。屯军需要将一部分的农产品上缴,剩下的可以自行支配,因而屯军在某种意义上说可以算是国家的佃农。而边远地区由于土地贫瘠,官兵分得的屯田产量不足以上缴,便可以不交田赋而将农产品折算为本人的一部分俸禄,而另一部分俸禄由朝廷支付,这类田称为“准俸田”。
此外,有的地方还专门为军官提供“养廉田”,顾名思义,这类田地专门奖给各级军官作为养廉之资。辽东之前也有这种给将校们的养廉田,一般百户一级的军官给田一百亩,而士卒则只给田五十亩,百户多出的五十亩就是养廉田。百户以上各级军官的养廉田都相应有所增加。
朱常洛认为直接给土地弊端太大,容易使得边境的各级将领也不满足于有限的朝廷赐田,多数人利用职权巧取豪夺,具体的办法有开垦荒地及霸占军屯等而逐渐聚敛了大量的田产,一些将帅拥有田产多达百顷以上,变成了地主。
最典型的例子是镇守云南的沐氏一族。沐氏早在洪武年间即获得朝廷的赐田,后来又通过奏讨、开垦、买卖、夺取以及投献,主要是一些老百姓为了逃避官府的税赋而带田投靠,自愿成为庄民等各种方式占有了大量的庄田,据云南抚按官员的奏报,黔国公府在云南的庄田有八千顷之多,之前的李家也拥有大量的庄田。
朱常洛在和熊廷弼商量之后,决定以折支的方式给这些将校们发给养廉银,折支的标准有二,第一是品级和地点,按照将校品级和驻防的地点,给予土地的多少,每亩折支三钱,最低的小旗官都有五十亩,总兵为一万亩,也就是每年三千两。
第二就是战功,日后将校们作战有功,除了升官赏赐之外,还有养廉田产的增加,视其功劳的大小增加养廉田的数量,提高一线将校们的待遇,激励他们作战。
除了养廉银之外,还有就是添支银,主要是实物赏赐,如甲胄、彩缎、布匹等物的赏赐,还有内承运库的特旨犒赏,主要是对一线驻守的官军将士们发给的。
第587章 调将易帅备边鄙(三)
除了此事之外,就是要建立兵站制度,理顺军事后勤,这点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朝廷为了征战辽东,从海陆两条路径向辽东转运物资,大量的粮秣、军器、军资等物资运输到辽东,但是这些物资怎么运输,又如何储存,然后再该由哪些部门来领取,这些事情都是极为混乱的。
朱常洛要整顿整个蓟辽的军事后勤体系,减少在运输途中的各种损耗,同时保障官军的各种后勤物资,这点是最重要的。
在和熊廷弼、王象乾等大僚们商量之后,朱常洛下旨成立蓟辽发运使司,由督饷户部左侍郎李长庚担任发运使,监管整个蓟辽六镇的物资筹措和运输。
同时在蓟辽的重要节点、港口等地方设立兵站,和驿站一样,准备牛马等牲畜以及草料,还有临时储存的仓廒等设施,以供官军运输以及辎重部队停留修整,然后接力转运。
新设立的蓟辽发运使司权力是很大的,除了朝廷新设立的兵站之外,还直接将各镇的部分辎重营划给发运司管理,而且北直、山东、辽东三个布政使司和下属州县也要配合发运使司转运各种物资,原本设立在各镇的饷司也归发运司管理,兵站等也统一归发运司管理。
凡是蓟辽六镇的粮秣、军饷、物资、军器等物品的转运、仓储、交割等事宜,统一由发运使司负责,饷司也归属发运使司管理,这样就在军事后勤上形成了朝廷,发运使司、饷司、各镇的军事后勤体系。
朱常洛随即下达诏书,向各镇派遣清军御史,在饷司的配合下核定各镇的人数、马匹等牲畜的数量,明确粮秣、军饷的供应计划等事情,各种账目也必须要齐备,损耗、脚价等都必须明白支出,单独列支,抵达各镇的数量就是实际发运数量,保障各镇军需。
同时新的官军将士粮饷方案也得以实施,朱常洛才从内帑拨出一百五十万银元,其中一百万给发运使司用作建立兵站,购买牲畜等的费用,五十万用于召买冬衣布花,给发蓟辽六镇军士,用于防寒。
官军各种被服等的生产、发放也必须由朝廷负责,重新建立起大明的军需、军器工业,保障官军的用度问题。
朱常洛的诏书下达之后,都察院和六科迅速派遣清军御史,核查蓟辽六镇的官军情况,而督饷户部左侍郎李长庚也向朱常洛请求考选吏员并且添调精于算术的官员,因为发运司作为一个后勤单位,要和海量的数据打交道,必须有大量精于算学的官吏才行。
这点得到了朱常洛的赞同,决定在国子监重新设立算学科,同时将算学作为考选吏员、首领官的重要科目,之前算学并未成为独立学科,仅作为监生?兼习内容之一?,依附于经史教育,无独立招生、考试及授官体系。朱常洛命令从民间征辟精于算学的人才,授官编写教材,为朝廷培养精于算学的吏员首领官等。
同时进入发运司、户部等衙门的官员,自己也要精通算学才行,否则的话,就容易被小吏所欺骗。
除了建立后勤体系之外,就是之前朱常洛所召见的一批旧将等也到了京师,朱常洛也予以召见,同时应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奏请,以尤世功为协守开原副总兵。
受召的麻家诸将还是比较精悍的,不过朱常洛对于姜弼并不看好,同时兵部尚书黄嘉善向朱常洛推荐了原宣府参将黑云龙,各镇督抚所举荐的鞑官等有猛如虎、虎大威等人,作战勇悍,可以为用,王象乾举荐锦州游击杨国柱等人。
朱常洛都加以任用,将整个宣大从总兵以下到游击的中高级将领全部予以更易,同时派遣户部郎中张凤翼为宣大管粮郎中,控制宣大两镇的粮饷,核实账目。
点用侯世禄为大同镇总兵、麻承宗为山西镇总兵,同时为了防止宣大三镇出现问题,朱常洛密旨给提督蓟辽军务戚金,命令他集中兵力,威慑宣大三镇。
除了蓟镇的精兵之外,朱常洛也要加强禁兵的力量,朱常洛命令从各镇挑选精锐士卒,还有亲军诸卫之中的材勇军余,补入腾骧四卫之中,对于四卫的训练和装备也做了明确的规定。
和勇士营一样,腾骧四卫也是天子禁兵,之前主要负责的事宿卫宫禁,但是由于长期不作战,导致四卫士卒逃亡,军士操练不勤,在补充人员和军器装备之后,四卫除了负责宿卫之外,也要承担起作战任务,朱常洛明确规定,四卫中一卫宿卫,一卫训练,一月一换,剩余两卫一驻蓟镇,一驻辽东,作为机兵使用,受蓟辽督抚节制。
在京师的两卫和在外两卫,一年一轮换,在外两卫可以获得额外战费,作为鼓励,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加强禁兵的战斗力,在自己手中掌握住一支可靠的力量。
而今年各处的灾伤也确实使得朝廷极为痛苦,户部和地方督抚们都向朝廷上疏,以荒政为要,要大举兴修水利工程,开垦土地,推广备荒作物等办法,对抗可能发生的各种灾荒。
唯一令朱常洛感到高兴的就是洪承畴从暹罗召买的粮食运抵了京师,这些潮汕商人对于朝廷的制钱和银元是很喜爱的,因为大明货币流通于整个南洋,可以在暹罗等处购买大量当地的土产。
而且他们运来的糖料、香料等都在京师很受欢迎,能够卖到高价,而朱常洛之前命令朝廷重振钧瓷、汝瓷的烧造,也得到了这些潮汕商人的追捧,虽然本朝钧窑衰落,但是仍有工匠摸索仿制天青釉钧器,虽然远不如之前的钧瓷,但是胜在价格便宜。
潮汕商人可以大批采购之后运到南洋贩卖,可以获得很高的利润,朱常洛命令户部与他们商量运输暹罗粮食的事情。
由朝廷出面购买,潮汕商人协助运输,朝廷给予免税等待遇,鼓励他们运输粮食到北方来。
第588章 调将易帅备边鄙(四)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朱常洛还要解决的就是传教士的问题,之前他们向朱常洛进献了大量的礼物,朱常洛虽然没有召见他们,但是指令右都御史邹元标接待他们。
邹元标不是没吃过见过的人,万历年间,利玛窦委托郭居静携带书信与邹元标进行思想交流,双方展开深入对话后,邹元标按礼制回信予利玛窦。利玛窦驻留北京期间,郭居静与苏如望、龙华民等传教士在江南地区巩固传教成果,陆续刊刻出版了多部译着文献。
在和这些传教士交流之后,邹元标回奏朱常洛称:“西洋军器等物,确有可观之处,至于传教等事,有干大法,事涉名教,不可轻允。”
这点也基本上是现在大明现在朝廷官员们的主要看法,对于这些传教士,他们还是非常之警惕的,虽然大明的官员们当中,有一些人和这些传教士的关系很密切。
甚至如前首辅沈一贯也于他们有往来,利玛窦在北京拜访沈一贯时,向他介绍了天主教的教理。当沈一贯听到天主教信徒“只许有一妻,不能养妾,也不能休妻”的婚姻制度后,他感叹道:不必问别的事,只此一件,已足说明你们那边的国家,一定很有礼教,很有秩序。
但是总体上来说,大明官员对于这种外来宗教都是很警惕的,所以对于传教一事,邹元标认为不能轻易准允,但是西洋的书籍、工匠等能够提高大明国力的东西,是可以引进的。
李之藻、毕懋康、赵率教等人也向朱常洛上报了西洋军器的相关问题,西洋的自生火铳确实是很精巧,但是造价过高,结构复杂,现在西洋所用的是簧轮燧发枪,结构十分之复杂,而且故障率很高,并不实用,至于西洋火炮,从工艺上来说并不如大明的铁胎铜体炮,但是其炮规等瞄准机械确实比大明要好一些,他们建议仿制配发官军,以提高官军炮兵的战斗力。
至于甲胄,确实是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官军现在所使用的札甲,由大量小甲片叠加编缀而成,甲片间的重叠部分增加了额外重量。在提供同等防护面积时,这种结构使其重量通常高于板甲,甲使用大块钢板,结构更精简,重叠更少。其重量能通过弧形结构均匀分散至全身,体感上会比实际重量轻便,活动性也更好。
但是札甲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札甲最大的优点就是便于修复,板甲一旦损坏,只能够返厂回炉再造,无法修复,但是札甲损坏之后,由于其是通过甲片编织起来的,所以便于修复,这对于要大量装备甲胄的官军来说是很重要的。
所以综合考量,札甲还是更加适合大明官军,但是板甲的一些优点也是可以被官军甲胄所吸收的,板甲最大的特点是拥有穹顶或弧面结构。当箭矢击中时,这种弧面如同坦克的倾斜装甲,能有效将箭头“弹开”或“滑开”,极大地减小了垂直冲击力。
一旦板甲的厚度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几乎可以免疫所有的箭矢直射,所以遵化铁厂提出在官军现有札甲的形制上,在要害部位增加类似于板甲的大片甲胄,提高对于士卒的防护,同时便于生产。
不过官军对西洋的船只评价还是很高的,西洋船只便于远洋航行,同时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炮战,这点是大明传统船只所不及的,西洋船身更长、更窄、更修长,降低了前舷风阻,并采用方型艉楼取代弧形船尾。这些改进让它稳定性更好、速度更快、也更易于操控。
西洋船普遍拥有三至五根桅杆,主桅可能由多段拼接而成。帆面以巨大的横帆为主,同时结合了三角帆,使其在顺风和侧风时都有良好的表现,部分船只的桅杆被设计成可升降的,以便根据风力大小调整。船首还装有首斜桁帆,有助于转向,使得他们的机动性更好。
而且通过在船舷两侧开设炮窗,将重型火炮布置在船舱内,实现了从“船头对敌”到“侧舷齐射”的战术革命,大型战船可装备数十门到上百门火炮。舰炮种类从早期的后装佛郎机发展为威力更大的重型前装加农炮,从接舷战变为以炮战为主的作战方式。
这些都是大明水师应当学习的,所以朱常洛命令天津造船厂仿造西洋船只,装备水师,同时仿造西洋大帆船,提高朝廷的运输能力。
对于这些西洋传教士,朱常洛认为要既防范又利用,朱常洛传旨给徐光启等人,要求他们善待这些西洋传教士,鼓励他们向大明介绍西洋技术、学术等,翻译各种书籍,朱常洛资助他们刊刻这些书籍,同时赏赐他们财物,请他们到西洋聘请工匠、技术人才等到大明来,大明不吝报酬。
对于传教一事,朱常洛认为还需要从长计议才行,朱常洛很清楚要是现在就拒绝他们传教,那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要给他们希望才行,同时他们也需要东西来取信于教廷,才能够说服教廷协助他们帮朱常洛搞来各种工匠、人才和书籍等物。
所以朱常洛给徐光启下旨,同意在天津建立一所教堂,供这些传教士自己礼拜使用,但是锦衣亲军和地方官府要严加看管,不准随意传教,朱常洛还命令翰林院草拟一份诏书给罗马教廷,表达大明的善意,对于传教一事,要说的模棱两可,似乎大明同意,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确定,将主动权操之于大明手中。
这样的官样文章翰林院自然是很拿手的,朱常洛将这份诏书赐予这些传教士,同时赏赐丝绸、锦缎、瓷器、茶叶等物,让他们带回西洋,取信于教廷。
而蒙古方面也确实如之前的奏报一样,由于草原之上受灾严重,他们纷纷南下,请求大明卖给他们粮食,甚至准备武力恫吓。而女真也借机动手,进攻察哈尔部。
第589章 调将易帅备边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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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调将易帅备边鄙(八)
朱常洛的上谕下达之后,朝廷上下还是很震惊的,北方籍的官员们自然是很高兴的,大明终于提高北方本色征收的比例,这对于减轻北方百姓的负担,缓和北方各布政使司内部的矛盾。
但是南方官员们却为此感到忧心忡忡,原因很简单,朝廷将北方各省直的赋税都改为本色征收之后,朝廷的白银需求并不会减少,虽然朝廷中一些有识之士也认为:“酒税当征,酒当重税,既无损于民生,又有益于国计,实为理所当然。”
但是从朱常洛下达上谕到酒税真的能够征收上来,那是需要时间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们也是很清楚的,一旦朝廷用度不足,就难免要加税,也加税的重点,往往就是东南,毕竟这里是大明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所以南方的官员们对于此事是有些担忧的。
不过朱常洛很快下达上谕,严禁随意加派,尤其是田赋,不准加派,同时将地方安定列入州县官员的考成之中,对于辖区发生民变的官员,科道要指名题参,交刑部严审。
但是朱常洛很清楚,朝廷现在的财政缺口是确实存在的,尤其是在今年,由于北方各省的灾荒,朝廷蠲免了大量受灾地区的赋税,同时为了赈济灾民,在北方开展了大规模的以工代赈,兴修水利设施,修筑道路,加固黄河堤防等工程,这些都是要消耗大量的钱粮。
虽然现在户部还没有统计出来,但是朱常洛前后已经拨出内帑二百万了,户部也在竭尽全力支持各省直的赈济活动,希望能够将北方各省直安定下来。
但是朝廷的财政确实是已经难以负担了,朱常洛必须要弄到一大笔银子,才能够解决此事,李汝华其实已经多次上疏说明此事了,户部恐怕是很难再有钱粮支持地方的赈济活动了,朱常洛仍旧坚持支持北方的大规模以工代赈行动,安抚流民。
但是钱粮的问题必须要解决了,所以朱常洛将目光转向了口商,他们手中有巨额的白银,如果能够弄到内承运库手中,自然是可以极大的缓解现在朝廷的财政问题。
所以朱常洛对于此事是极为重视的,韩爌等人也在积极配合朱常洛,蒲商们也很清楚,现在他们和口商已经是势不两立了,打蛇不死,必受其害,所以必须要将口商一网打尽才行。
朱常洛多次召见韩爌,君臣两人商量其中的对策,对于这些口商,朱常洛最担心的就是他们在宣大三镇中的影响力,虽然朱常洛已经对于宣大三镇的将校加以更易,但是这些口商深耕三镇数十年,在三镇之中的根基是很深的,一旦狗急跳墙,发动兵变,那就非常之麻烦了。
尤其是大同,本来就有兵变的传统,又是大明在北部边疆的重镇,一旦出现问题,对于朝廷来说就极为麻烦了,所以朱常洛和韩爌商量的最多的就是如何稳住宣大的官军。
对于这点,韩爌和朱常洛也商量出来了一套办法,先易帅,也就是大规模的更易宣大三镇的将校,这点朱常洛已经做到了,同时更易将校,剥夺他们对于宣大三镇的控制。
第二步则是犒赏军士,出内帑赏赐宣大三镇官军,安定军心,大明的兵变,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欠饷导致的,这在九边是常态,所以首先就是要发饷,安抚住宣大三镇的官军士卒们,只要士卒们大部分被安抚下来,即便是一些想要挑唆,也很难做成大事。
第三步就是清军,清军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掌握宣大三镇的实际兵力,加强朝廷对于宣大三镇的控制,二就是为了查账,将口商安排进宣大三镇之中的将校加以剔除,以贪墨等罪名惩治,彻底剥夺口商对于宣大三镇的影响力,只要三镇官军安稳,口商就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而除此之外,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取证了,拿贼拿赃,捉奸捉双,尽管口商大规模向北虏走私在朝廷上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是朱常洛要想以走私为由处置整个口商集团,就必须要有说的过去的证据才行,朝廷必须要拿住走私的实证,还有相关的各种账目等,这才便于朝廷处置此事。
这点也是朱常洛和韩爌多次商量的问题,必须要有准确的情况,朝廷要一击必中才行,所以不管是锦衣亲军还是蒲商,都要加强情报的收集。
韩爌这边主要是利用蒲商安插在口商的内应,获取口商向北虏走私朝廷禁榷物资的各种证据,同时朱常洛也密旨从蓟镇、辽东调遣尖哨,从蓟镇出发,深入草原,到张家口边外,查探口商商队的行踪,同时在可能的情况下也要抓获一些商队,从中拷问出详细的情况。
而朝廷则是采取明暗两条线处理此事,朱常洛下旨加韩爌吏部左侍郎兼兵部左侍郎,与右都御史邹元标一道巡视九边、整饬边备,赐天子剑、节钺、王命旗牌,这是朱常洛所打出了明牌。
韩爌和邹元标两人奉旨巡视之后,朱常洛召见了锦衣亲军都指挥使掌本卫事骆思恭、提督东厂办事官校魏朝、锦衣亲军指挥佥事掌南镇抚司事许显纯、锦衣亲军北镇抚司千户骆思恭、锦衣亲军经历司经历杨涟,他们都是现在本案经手人。
朱常洛命令本案必须要严格保密,除了以上人等之外,任何人泄露案情,立斩不饶,众人到了西苑之后,朱常洛问道:“现在锦衣亲军掌握了多少?”
这点是很重要的,蒲商向锦衣亲军提供了很多的线索,数月以来,锦衣亲军都在核实这些线索,骆思恭赶紧说道:“陛下,这些线索大多属实,口商通虏走私,罪情确实。”
朱常洛听了之后说道:“此案牵涉甚广,务必要有实证才行,而且所涉商贾之家,要查抄完整,追赃得力。”
第593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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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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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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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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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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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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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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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磨刀霍霍向猪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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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
范三拔对于自己老爹还是很信服,能够做到口商之中的魁首,范永斗的见识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自然是能够看出其中的问题了。
朝廷现在财政紧张,但是又没有加派,这种情况下,显然是要拿一个大商帮当猪宰了吃肉的,算来算去口商都是比较合适的对象,大明现在的各大商帮之中,只有口商在朝廷上的力量不足,动他们在朝廷上的阻力最小。
范永斗对范三拔说道:“要是日后能够重返大明,一定要耕读传家,读经史,进科场,就是考到老,也要考出个功名来!”
范三拔含泪带着儿子向范永斗磕头了,然后带了心腹仆人,夜里偷偷的离开了范府,先去往阳和,范三拔派自己的心腹仆人携带礼物去拜会宣大总督文球,他之前可以收了口商不少好处的,拿常例从不手软的人物,但是这次范三拔派出去的仆人进入总督衙署之后就再没有出来。
范三拔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文球显然已经抛弃了范家,但是按照范永斗之前的安排,范三拔应该是出关前往北虏,去土默特部的,毕竟口商在蒙古诸部之中的关系是很深厚的,不少的蒙古酋长和口商的关系都是很好的。
最开始范永斗的想法就是让范三拔去投靠北虏,但是常年跟随商队出入北虏部落之中的范三拔并不是这么想的,他认为这些北虏一样靠不住,现在的土默特部早就不是俺答汗时代的土默特部了,之前的土默特部确实是蒙古诸部中的翘楚,只要范三拔逃入虏中,大明未必能够要回来。
但是现在的土默特部,已经过了三四十年的安稳日子,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武了,而且他们所需要的各种物资都需要从大明运输进来,各级贵族们维持自己的生活,也需要将部落中的牲畜卖给大明,再换取他们所需要的物资。只要大明稍微一卡贡市,这些蒙古台吉们恐怕就会将范三拔等人交出来。
而且朝廷既然要动口商,加强对于沿边的控制肯定是首先要做的事情,朝廷之前已经大规模的更易了宣大三镇的中高级将校,现在恐怕正在严格控制各处边堡,这个时候出关,恐怕是自投罗网。
所以范三拔决定干脆南下,到淮扬去投奔当地的山西商人,现在也有大量的山西商人定居淮扬,经营盐业,口商虽然和这些人来往不多,但是毕竟是同乡,有一份香火情的,而且淮扬是现在大明商贸最发达的地方之一,淮扬也是大明文教比较发达的地方。
而且由于人口密集,加上往来的商贾甚多,朝廷在茫茫人海之中想要抓到他们父子,难度其实是很大的,范三拔手中还有不少的本钱,到了淮扬说不定能够重振家业,实现范永斗的愿望。
所以范三拔直接南下,直奔淮扬而去。
而现在的大明朝廷上,朱常洛也在一步步的收紧绞索了,王之寀等人在查察宣大三镇空饷问题的过程中,发现大量的士卒被这些军官役使去充当他们家族商队的护卫,抽调士卒的数量、频率都远远超过朝廷所规定数目,这就是显而易见的走私了。
当年大明和俺答汗达成封贡,俺答汗盟誓称:“我虏地新生孩子长成大汉,马驹长成大马,永不犯中国。若有那家台吉进边作歹者,将他兵马革去,不着他管事。散夷作歹者,将老婆孩子牛羊马匹尽数给赏别夷。”
同时朝廷以马市相招待,马市属于朝廷的官方贸易行为,所交易的物资种类、数量都是有严格的限制的,以马市中大明需求量最大的物资马匹为例,宣府镇?:市马额?3.6 万匹?,马价银?18.5 万两?,抚赏银?5.2 万两?。?大同镇?:市马额?1.55 万匹?,马价银?10 万两?,抚赏银?2.2 万两?。?山西镇?:市马额?0.6 万匹?,马价银?4 万两?,抚赏银?1.4 万两?。
这些数字都是户部、太仆寺确定好的,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同时通过朝廷官方的市场流入蒙古的各种物资也是受到朝廷的控制的,马市的地点也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按照的规定,马市的地点是,宣府镇的张家口,山西镇的水泉营,大同镇的得胜口、新平口、守口堡,延绥镇红山寺堡,宁夏镇清水营、中卫、平虏卫,甘肃镇洪水扁都口、高沟寨,共11处。
但是宣大三镇私自役使军士充当商队护卫,所护送的物资数量、地点就远远超过朝廷马市的规定,显然在宣大三镇存在规模庞大的走私问题。
同时王之寀他们还收集到了各种其他的证据,如当地人的一些歌谣称:“少小胡姬学汉装,满身貂锦压明珰。金鞭娇踏桃花马,共逐单于入市场。”
大量的蒙古人深入大明内地,甚至在大明的各处边墙之外的与这些口商们交易,走私的金额极为巨大,王之寀显然不是什么眼睛里能够容得下沙子的人。他当即上疏弹劾宣大总督文球,原因也是很简单的,作为宣大总督,文球负责整个宣大地区的防御,现在辖区内不仅仅官军大量虚籍,还出现了极为猖獗的走私情况。
作为宣大总督,文球一不上报朝廷,二不加以禁绝,显然是收受贿赂,为这些走私商人遮掩此事,王之寀、陆大受请求朱常洛严查此事,同时将文球叫都察院严惩。
朱常洛随后下达了上谕:“清军御史专系清军,所奏走私等事,朕已别遣钦差处置,不必再行题奏,宣大总督文球着上谕详陈其事!”
朱常洛以王之寀等人的奏疏,正是拉开了查禁宣大走私的序幕,文球自然是立即上疏了,之前韩爌就已经和他谈过了,如果要保全自己,就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揭发出来,以往之事,朱常洛可以不再追究,但是若是还想着包庇口商,那下次来的就不是韩爌了。
第602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二)
面对韩爌的摊派和朱常洛的上谕,作为老官僚的文球自然立即作出了抉择,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点他还是拎得清的,他和口商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个时候抛弃他们对于文球来说也没有任何负担。
而且作为部堂大员,文球怎么可能没有后手,他上疏向朱常洛解释了此事,文球称他到任以来,已经发现了宣大普遍存在的走私问题,也试图加以整顿,下达了很多的总督大令,要求宣大三镇和各边堡严禁走私,但是这三镇官军之中有大量的口商子弟,他们把持了官军的基层甚至是中级将领的职务。
文球虽然再三严令,他们也是充耳不闻,这些都有相关文书可以佐证,同时文球也确实是处置了一些走私的军官,但是之前文球向神宗皇帝上疏陈述宣大的走私问题,并没有获得回复,而且口商历年历次所馈赠的财物,文球要详细登记,从未使用,现在也连同礼单一并上陈朱常洛。
文球这一招确实是不错的,文球是万历二十三年乙未科三甲第二百四十三名进士。初授户部主事,榷天津钞关,先是每岁钞额不足,人皆视为畏途,球至,除积弊,减榷税,商贾争赴,历年陈逋俱清。既去,仍有馀贮,众以为能。晋户部郎中。
出为山东济南府知府,廉洁率属,一郡肃然。万历三十三年,升济南道副使,改陕西副使。万历四十年,升山西参政,寻仍备潼关兵事,再升大同巡抚。四十八年,任宣大总督。
文球的官声不错,关键是他所说的确实都有各种文书作证,他对于宣大的走私是知道的,不管他是否积极的采取了行动遏制走私,文球并没有欺瞒朝廷,也向神宗皇帝奏报了这些事情,当然以万历四十八年的神宗皇帝,自然是很难处理这些问题的。
而且文球虽然接受了口商的常例,但是并未使用,连同礼单等都一大批留存,等待朝廷查察,同时对于口商的情况,文球也还是比较了解的,文球向朱常洛以密疏形式奏报了相关的情况,对于现在宣大的口商,都做了介绍。
朱常洛不得不感叹,大明官场果然是人才辈出,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面,如果是申用懋是家传绝学稀泥神功,堪比混凝土搅拌机的话,那文球就是甩锅仙人级的人物,主打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朱常洛也不得不佩服文球的心思缜密,从一开始文球就在思考一旦事情败露怎么甩锅,失察他文球是认的,毕竟宣大三镇出来这么大的乱子,作为宣大总督,文球失察之罪是不可逃脱的,但是他毕竟也奏报了朝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装模作样的打击了走私。
你可以说他能力不行,无法解决宣大的走私问题,但是不能说他收受贿赂与口商沆瀣一气,至于什么失察等罪责,对于文球这样的大员来说,大不了就是冠带闲住或者是降级罢了,回到家乡,文大人不要太舒服了。
但是朱常洛显然不想文总督这么轻松了,想在泰昌朝当甩锅仙人,那得看朱常洛是否同意。
朱常洛当即给文球下达了一道御笔上谕称:“尔在万历朝尚知奏报神宗,自朕即位以来,为何不见只言片语之奏报?是明欺朕也!其心可诛,殊不可问!着文球降兵部右侍郎,革职留任,以观后效,若走私仍旧猖獗,不能禁绝,则与前欺君误国之罪一道并处!试问尔有无父母,有无妻孥,有无三族?朕之三尺,不饮血久矣,卿其慎之!”
对于文球这样的滑不溜手的老官僚,朱常洛的态度自然是很坚决,想甩锅,要看朕同意不同意,活没干好,就想甩锅,真当厂卫不开张是吧。
同时朱常洛终于明确宣布,命令厂卫查察本案,东厂联合御马监禁兵与京营巡捕立即行动起来,对于口商在京师的各种财产予以查抄,拷问他们口商走私的详情和家产的详细数目。
而宣大总督文球、钦差巡视九边整饬兵备吏部左侍郎兼兵部左侍郎韩爌、锦衣千户骆思恭等人,率领锦衣校尉、宣大总督标营等人马,从阳和直奔介休,查抄这些口商的老家。
而钦差巡视九边整饬兵备右都御史邹元标、锦衣亲军指挥佥事掌南镇抚司事许显纯、宣府总兵马林则是子啊张家口动手,查抄这些口商在张家口的财产。
介休,范家老宅,这是范永斗在发迹之后修建的,在老家修筑的范家大院极尽奢华,被当地人尊称为小金銮殿,可想以巨贾富甲三晋的范氏家族是何等气派。
不过现在这里已经被文球的总督标营和锦衣亲军校尉所包围了,文球、韩爌、骆思恭三人亲自前来查看范永斗,他们三人步入范家,见韩爌、骆思恭这些官宦子弟,也被其府邸的豪华所震惊了。
骆思恭不由得说道:“范永斗一介商贾,家资不逊于累世簪缨啊!”
韩爌只是长叹了一声说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范永斗被锦衣校尉们严密看押起来了,作为此案的首犯,范永斗自然是厂卫缉捕的首要目标,三人走到范永斗面前,领头的百户向骆思恭禀报了相关的情况,范家的田产、土地、财物等都已经被锦衣亲军所控制的,范家上下也都被锦衣亲军拿捕了,但是范永斗的长子范三拔和其孙范毓馨不知所踪。
韩爌当即上前问道:“范家主,范三拔呢?”
范永斗看了韩爌一眼,这才说道:“韩少冢宰,犬子早逝,早就不在人世了。”
韩爌看了看范永斗,这才说道:“这恐怕不对吧,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嘛,范家主就不必掩藏了,天威之下,焉有完卵?”
范永斗这次说道:“圣人刑杀,也尚有一线之仁。何况犬子确实早逝,死人不能复生。”
第603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三)
骆思恭当即冷笑着说道:“范永斗,真当本卫是聋子瞎子吗?”
范永斗赶紧说道:“罪民不敢欺瞒天使,犬子不孝,被罪民所杀了。”
韩爌愣了一下,这才说道:“这可真是人伦惨剧啊!范家主用什么杀的范三拔啊?”
范永斗这才说道:“老夫用账本砸死了范三拔。”
韩爌当然是明白范永斗的意思,范永斗希望用他手中的账本,换取范三拔的一线生机,账本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口商的家产极多,分布又很广,没有账目的话,朝廷也难以将这些家产一一查抄,这就会使得朝廷损失不少的钱粮。
同为醋党的韩爌当然知道这些口商一样善于藏银,狡兔三窟的道理,而且他们在藏匿财物方面确实是很有天赋的,以白银为例,仅就韩爌所知的方式,就有将银子装入坛罐,埋于卧房炕下或院内,坑深达数尺,层间用糯米石灰夯实并混入碎石瓦片,甚至伪装成茅厕猪圈以迷惑盗掘者。
还有将碎银熔化成数百斤至数千斤的巨型银球或椭圆“冬瓜银”,埋入地下或码放库房;因体积巨大、表面光滑难以搬运且无法分割,令盗贼无可奈何,利用晋商大院的建筑特色,将银两藏于?墙壁夹层、房梁内部、地板之下?,极端案例有将银水直接浇灌进地板凝固后覆盖。
至于其他韩爌所不知道的事情,那就可能更多的,锦衣亲军之中确实有专门负责此事的查检百户所,但是这么多的涉案宅院们,一个个的加以排查,所需要的时间是极为漫长的,如果范永斗能够配合,将这些账目交出来的话,对于韩爌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省时省力的事情。
但是私放钦犯,这个罪名可不小,而且范永斗一家可是朱常洛严旨要求必须要夷灭三族的,如果被朱常洛知道韩爌等人买放钦犯的话,那北镇抚的雅间恐怕就要他们先享受的。
韩爌对范永斗说道:“此事等会会告知你。”
范永斗也很清楚,韩爌虽然是钦差和现在职务最高的人,但是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韩爌就一言而决,尤其是旁边还有锦衣亲军的情况,此事就更加要慎重了,骆思恭虽然只是个千户,但是人家老爹可是缇帅!那是真通着天的。
所以他们三人到一边去商量此事,文球首先就不赞同这件事情,这事的风险太大,而且现在文球脑袋上可是还顶着一个欺君误国之罪呢!要是这事情再被朱常洛所知,到时候两罪并罚,韩爌说不定是丢官罢职,文球可是要上菜市口的,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那种。
所以文球当即说道:“陛下既有明旨,我辈遵旨而行即可,绝不可违逆圣意!”
但是骆思恭想了一下之后说道:“韩冢宰,此事并非不可,但是必须要请旨而后行。”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韩爌和骆思恭的想法是一致的,其实他们都很清楚朱常洛为什么会打击口商,说白了主要的问题还是钱粮,朝廷需要迅速的解决大笔的钱粮,这点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能够以放过他们中一个子弟为代价,让他们主动交出财产,免去锦衣亲军查检之苦,同时快速的将这些银子等解送内承运库,对于朱常洛来说并非不可接受的事情。
放过个把子弟翻不起什么大浪的,只要地方官府严加看管,他们能有什么作为,真的想要报仇,别开玩笑了,他们侥幸逃出生天,能够安稳度过此生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韩爌于是对文球说道:“先将此辈暂押,一边抄没家产,一边奏请上谕,请旨而行,文制军以为如何?”
这个办法也确实是不错的,对于文球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了结此案,此案一天不了结,他文球一家的脑袋都只是暂时寄存在脖子上的。
除了在介休的行动之外,邹元标他们还在张家口以及附近展开行动,查抄这些口商的商队、店铺、仓库等,起获了大量的禁榷物资,彻底坐实了口商通虏资敌的事情。
口商向北虏所提供的,不仅仅是茶叶、布匹、瓷器、丝绸等物资,甚至还有铁料、箭镞、刀矛等军器,这是大明严厉禁止出口的物资,这些东西的性质就已经是非常之恶劣。
口商们将铁锅、犁铧等民用铁器伪装成旧货或农具,出关后熔铸为兵器;同时走私硫磺、硝石等火药原料,通过审讯这些口商的掌柜、商队头目等,基本上理清了他们走私的路径,办法等情况,这些事情,使得邹元标怒发冲冠。
他原本对于朱常洛打击口商是有些抵触的,毕竟在朝野上下看来,朱常洛打击口商的目的就是为了钱粮,这未免有些说不出口了,但是现在各种证据都能够证明他们不仅仅是走私获利,而是通虏资敌,将大量朝廷所禁榷的物资运入北虏,这是会增加北虏的实力,对于大明九边构成沉重的威胁的。
邹元标怒不可遏,当即将现在所查实的各种证据、口供等上报朝廷,请求朝廷严惩此案,邹元标认为口商不是走私,而是叛国,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物资流入虏中,甚至是有可能流入建州部的,这些铁料,到时候会成为射向大明官军士卒的箭镞,成为建州部死兵的甲胄。
但是他们为了一己之私,纲纪国法,全然不顾,上下勾连,官商一体,边镇将校也伙同走私,除此之外,邹元标在奏疏中还说道:“各边兵马数目报户部甚多,报兵部甚少,户部只据边册给发。又各边原有屯田、盐引、民运本折,少者数十万,多者百余万,自为支销,并不提起,即岁终一奏报,竟不经目也。”
宣大三镇,已经是糜烂至极了,必须要以重典制之才行,所以邹元标奏请朱常洛,以大诰严惩,为后来者戒!
邹元标的奏疏一上,满朝哗然。
第604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四)
朝臣们哗然的又两点,第一就是宣大的糜烂,整个宣大三镇两都司,各级将校均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他们有的放任这些口商从自己守卫的关口、边堡出关与北虏贸易,有的派遣自己麾下的士卒充当商队的保镖,把大明官军当然口商的保安。
宣大三镇是九边中?拱卫京师的核心屏障与战略枢纽?,其中宣府镇被誉为?九边之首?,三者构成保卫京师西北门户的?第一道防线与纵深防御体系?。??
宣府镇是九边中?地位最重、报警最频?的京师北大门,扼守居庸关外通道,直接屏蔽北京,史称“南屏京师、后控沙漠”,一旦失守则京畿危殆。
大同镇则是九边中?进攻性最强?的“桥头堡”,驻军精锐骑兵,兼具防御与出塞反击功能,常为蒙古主力进攻方向,与宣府互为犄角 。
山西镇依托内长城以及雁门、宁武、偏头三关构建的?纵深第二道防线?,在宣大失守时承担最后屏障作用,控扼太行陉道。防止北虏深入内地。
可以说宣大三镇是九边中最重要的一个防区,之前宣大三镇也以精兵强将而闻名,在万历之前,大同士马,甲于天下,可以说宣大精锐乃是官军中翘楚的代名词。
但是现在的宣大三镇,除了虚籍空饷这些官军的痼疾之外,更加重要的就是他们已经被口商所渗透了,这点才是朝臣们担忧的事情,三十年来,口商在宣大安排了多少子弟,收买了多少将校?这些事情,朝廷一概不知,这对于朝廷来说,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而另外一件事情就是邹元标请求以大诰重惩这些口商和涉案官吏,什么是大诰?那是当年太祖皇帝用于重惩奸恶的法典。
后来在祖训编成之后,太祖皇帝亲自下旨称:“朕自起兵,至今四十余年,亲理天下庶务,人情善恶真伪,无不涉历。其中奸顽刁诈之徒,情犯深重、灼然无疑者,特令法外加刑,意在使人知所警惧,不敢轻易犯法。然此特权时处置,顿挫奸顽,非守成之君所用常法。以后嗣君,统理天下,止守《律》与《大诰》,并不许用黥刺、剕劓、阉割之刑。”
大诰最大的特点就是严刑峻法,刑罚比《大明律》重得多?,什么凌迟、枭首、剥皮填草、挑筋去膝、剁指断手这些酷刑都写进去了。尤其是对于官吏犯罪,惩处是极为严厉的。
所以在成祖之后,朝廷承平,自然不能再用大诰的严刑峻法了,所以大诰的作用就不断降低了,主要是因为大诰量刑过于严重,官吏们自己就无法忍受了,再加上大明已经逐渐安稳下来,所以从永乐之后,大诰就基本上不在法律实践中使用的。
邹元标这次请求用大诰量刑,目的其实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要借大诰的严刑峻法,威慑官吏,整顿吏治,但是朝廷官员对于此事是极为担忧的,朱常洛即位以来,厂卫的权力本来就得到了很大的扩张,现在邹元标又提出以大诰澄清吏治的想法。
这使得不少官员开始警惕了,他们所担忧的就是朱常洛杀顺了手,而且又有厂卫这么方便的工具,到时候官员们的日子就不好过的。
北镇抚司大酒店自然是要有的,但是生意太好了的话,那也是非常要人命的。
所以首辅方从哲、左都御史张问达、刑部尚书黄克瓒等人都是上疏劝阻朱常洛。
黄克瓒在奏疏中说道:“大诰虽严足以震慑,然峻急难久,诰凡三篇,其书有初颁,有续颁,皆太祖就事用重典警戒臣民之语。凡三诰所列凌迟、枭首、族诛者,无虑千百,弃市以下万数。至‘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之科,上所特设,皆诛而籍其家,则前代所未有也。”
黄克瓒认为现在朝廷有大明律,依律断罪即可,不必法外施刑,杀人太过,毕竟有伤天和。
方从哲也在密疏中说道:“大圣人安有此等举动。今考大诰篇末,明述其事,甚有追悔之言,可见大圣人亦有过。”
在太祖晚年,也深感大诰用刑太过,有伤天和,所以下旨废除了一些酷刑,太祖皇帝一代圣主,高瞻远瞩,自然是旁人所不及的,方从哲认为这次宣大走私一案,确实是要加以严惩,才能够震慑大明这些官吏,但是还没有上升到要动用大诰这个地步,按律严惩就可以了。
方从哲认为按律严惩,明白其罪,不用大诰而威慑天下,才是最好的,毕竟大诰的威慑力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副作用也太大了,方从哲已经和三法司长官商量过了。
他们认为对于这次的宣大走私案,应当以谋叛、私出外境及违禁下海和奸细三罪加以定罪。
按照大明律:“谋叛。谓谋背本国,潜从他国。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妻妾、子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并入官。父母、祖孙、兄弟不限籍之同异,皆流二千里安置。知情、故纵、隐藏者绞。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段疋、?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因而走泄事情者斩。境外奸细私入境内探听事情者,盘获到官,须要鞫问接引起谋之人,得实皆斩。”
这三条大罪,条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以此治之,足够震慑这些官吏和商贾了。
朱常洛没有立即回应这个问题,而是在批复韩爌的密疏,对于范永斗将范三拔遣走一事,确实是出乎了朱常洛的意料之外,范永斗这条老狗,嗅觉还确实是敏锐。
对于韩爌所提出的这个建议,朱常洛认为确实是无伤大雅,所以御批道:“彼等若能将账目、钱粮等全数交出,可允子弟十六岁以下一人,免死发落,如若仍旧顽抗,必夷其三族,绝不宽宥。”
第605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五)
朱常洛于是批答方从哲的密疏称:“卿言甚是,此系逆案,朕已命厂卫严审查察之。”
朱常洛将此案交由厂卫严审,就是要便于控制此案的进展,口商自然是要严厉打击的,但是宣大的将校等人,处理起来就必须要慎重了,他们毕竟是边镇的小军头,除了这些口商子弟自然是要严惩的,对于其他人当轻则轻,不能过分惩处,其中的分寸还是要拿捏的。
同时朱常洛严令厂卫迅速将这些口商的财产加以统计,并且分门别类加以运输,金银、布匹、丝绸的轻抛货物必须立即解运京师,以备朝廷支用,粮食等物资解运进入军储或者是常平备荒仓中加以储存,而土地则是没为官田,招募流民加以耕种。
至于他们的房产等物,则是交由地方官府予以发卖,所得的款项用以补充地方经费不足和宣大三镇的军饷问题。
韩爌在接到朱常洛的御批之后,自然是立即与这些口商们商量,说服他们交出财产,以换取朝廷的从轻处理。
而现在大明朝廷,也终于有所好转了,首先就是作乱山东的徐鸿儒被官军送擒获,直鲁总督袁可立向朝廷报捷,将徐鸿儒等一干首恶,解送京师,经过刑部审断,大理寺复核之后,经朱常洛御批勾决之后,将徐鸿儒等人以磔刑处决。
一干头目等全部斩立决,但是对于被裹挟的百姓,朝廷认为还是要加以宽大的,之前刑部和山东抚按官向朱常洛上奏,按照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一贯办法,请求朱常洛将这些百姓加以释放。
刑部向朱常洛上疏称:“除首恶徐鸿儒并同谋有名逆贼不赦外,其余胁从之徒,尽行宽宥释放,其一时被胁,随从反逆,若加诛戮,恐失之滥。”
朱常洛也认为不能大加诛戮,但是对于这些被胁从的人,如果不加以惩戒的话,会使得他们对于朝廷律法无所畏惧,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更加重要的就是现在朝廷进行大规模的营建,是需要大量的劳动力的,所以朱常洛下旨给山东抚按官,对于这些被裹挟参与叛乱的百姓,则是要处于徒刑。
用他们疏浚运河,修缮山东境内的道路,同时将地方的流氓等也要严加处置,增加徒刑的使用量,以往大明地方官府往往不愿使用徒刑,因为对于小罪来说,杖刑就比较合适,徒刑会影响地方官在刑名上的考成,而重罪则是流、死,徒刑使用的不多。
朱常洛要求专门对于这些从贼附逆的,要是判处徒刑,用于疏浚运河等工程营建,不过还是要给予口粮等供给,不准虐待,巡按御史等也要加强监督,如果这些囚犯死伤太多,要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同时也要派遣官军看押他们。
而除此之外,就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奏疏了,由于今年北方受灾,草原上也受灾严重,辽东相对比较安稳,建州部没有入寇的迹象,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是除此之外,熊廷弼也向朱常洛奏报了他的担忧,努尔哈赤确实是没有在辽东搞事情,但是趁着草原大饥,努尔哈赤派皇太极与科尔沁部一道大肆收复蒙古诸部,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对大明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尤其是在开原方向,对于官军构成了很大的威胁,熊廷弼估算这次建州部收拢蒙古诸部的丁壮,加上继续对于野人女真诸部加以收编,现在建州部不仅恢复了元气,而且实力得到了不小的增强,总兵力恐怕超过了十万之众。
虽然这些蒙古人在近战肉搏上的肯定是不如建州士卒和这些野人女真的,但是他们补全了女真人在骑兵上的短板,同时建州部对于大明威胁最大的还是他们的弓箭,建州部的弓直接继承自辽金时期女真人使用的大弓梢筋角反曲弓。努尔哈赤曾在官军中厮混过,深知这种弓在大明北方边军中颇受欢迎,建州女真便以此为制式弓形。
同时对于大明的弓箭加以改进,将两端的弓梢变得更大更长,并反向弯曲。这种设计像杠杆,能用较小拉力拉开更大磅数的弓,提升了能量效率,将环形弦垫改为固定式凹槽弦垫,并装上皮革以缓冲弓弦回弹的巨大力量,保护弓体、防止“翻弓”。
建州部的弓箭拉力大,威力也远胜于蒙古人,努尔哈赤在收编了大量的蒙古人之后,也用建州部的弓箭装备蒙古人,同时加以训练,对于官军来说构成了不小的威胁。
所以熊廷弼认为不能再等待了,一旦大明国内的灾荒缓解之后,就必须要主动进剿建州部了,决不能让建州部继续做大了,朱常洛也认为熊廷弼的看法是正确的,不能任由建州部再这么扩张下去了,一旦辽东有了足够的粮秣之后,必须要主动出击。
而且朝廷训练新军,也必须要有成果才是,否则的话,蓟辽六镇二十万大军,只能困守边墙,还有什么意思?
而除了辽东之后,另一个令朱常洛担忧的事情就是奢崇明在西南的叛乱了,在四川按察佥事马士英与总兵官童仲揆的指挥下,官军截断奢崇明入黔的道路,同时步步紧逼,向永宁土司逼近。
贵州巡抚王三善则是加强防备,同时召水西土司宣慰使安位到贵阳来,希望能够稳定住水西土司,但是安位被安邦彦所控制,水西的兵马等也大部分被安位所控制。
不过水西土司之中还是有部分安疆臣的旧部,他们是坚决支持安位的,不服从安邦彦的命令,这也使得水西土司内部的矛盾极大,并且错综复杂。
王三善则是旗帜鲜明的支持安位,要求安邦彦将水西土司的大权还给安位,同时调动官军威逼安邦彦,试图帮助安位夺取水西土司的控制权。
但是安邦彦现在还是实力强劲,尽管有大明的支持,安位仍旧处于弱势。
第606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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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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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三晋风声传飞檄(八)
这点兵部也有所考虑,兵部认为,现在还是主要从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的卫所军官们挑选,因为武官和文官不同,大明选任文官,是要实施回避制度,但是武官反而不用。
因为武官主要承担作战,朝廷认为在中低级武官上使用本地人,他们为了保卫家乡,会更加尽力,而且他们也熟悉当地的情况,能够更好的作战,所以中下级武官往往都是从本地卫所军官中选任。
不过现在大明武官冗滥也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黄嘉善就说道:“陛下,我祖宗创制立法,不知几经参酌,几度裁成,载在《诸司职掌》《大明会典》之中。至万历三十八年,尚书李化龙采辑为书,名曰《邦政条例》,进呈御览,刊布通行。是年,臣已入职。又数年,窃禄寒毡,亦未闻四方用兵有骤更祖制之事也。迨至四十八年,始见各处调援,有加衔守备、都司,浸假加游击、参将,又浸假加副总兵,冒滥极矣!在外加衔既多,内部仅争实授。加者既不能革,实授只见为因,而不知祖宗典制,从此一加一授之中,逾越殆尽!”
黄嘉善认为这次既然要整顿宣大,就必须连同此事也一道解决,武官的冗滥主要是卫所官职的贬值所造成的,因为现在的总兵等职务在大明朝廷中只是差遣,实际决定武官品级的是他们在卫所中的职务。
而总兵等职权犹重,最初的总兵官,那是以公侯伯充任的,都是超品,后来尽管总兵的地位和权力都极大的下降了,但是那是对于文官而言的,总兵在整个武官体系中的地位反而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在大明初年,作为常设的地方军事主官,都指挥使掌管地方卫所军队,负责日常的军政管理、屯田、练兵及边防等事务,而总兵权力虽重,但是并非常设官职,遇有战事,朝廷会任命公、侯、伯或都督等高级武官充任总兵官,统帅卫所军队出征,战争结束后,总兵官交回印信,军队返回卫所,任务即告完结。因此,大明初年的总兵官“无品级,无定员”。
虽然彼时的总兵官地位虽然尊贵,但是和都司并不相干,在体制上,都指挥使隶属中央的五军都督府,并受兵部节制。在大明朝,都司确实是地方上握有实权的最高军事长官。
但是永乐以后,总兵常驻地方,逐渐成为镇守地方的最高军事长官。这使得原本的都指挥使司及其长官,在权力层级上沦为了总兵官的下属。原有的都指挥使的军权,逐渐转移到了总兵官手中,再加上营兵制取代了卫所制,总兵的权力就更大了,在体制上也就更加尊崇了。
朝廷面对都司卫所官职的贬值,并未试图全力恢复旧制,而是另觅他途来填补其功能的缺失。隆庆以后,朝廷开始将副总兵、参将、游击等将领职衔加授给武官以奖酬功劳。将领职衔附带诸多利益,对武官的吸引力远远超过都司卫所武职。
而为了解决军功,朝廷往往给大臣子弟、立功总兵的子弟等荫官卫所世职,使得武官更加冗滥,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正统时辽东镇静堡守备指挥佥事赵忠守城立功升指挥同知,万历时宁夏平虏城参将萧如薰守城立功升总兵,有人评论道:“二事颇相类,萧之赏故非幸得,而赵忠当时仅进一阶,何酬庸之薄也!”
熟谙掌故的申用懋就指出,赵忠之功“在今日,则必升参、游等官,即不然,亦必都司、佐击矣,而英宗朝尚不然,盖挥佥乃其实职,故正四转从三”,说白了就是现在卫所官职不值钱了。
要想整顿宣大三镇和两都司,必须首先解决这个问题,朝廷这次一次开革大量的武官,实际上是解决了武官冗滥的问题,现在就是要补缺的事情。
朱常洛问道:“兵部有什么成算?”
黄嘉善当即说道:“陛下,臣以为武官亦当回避,隔卫、隔所调用,不再官其本籍,且本朝袭职,本有成例,应考察武艺,而今承平日久,考察荒废,朝廷此时欲选拔材勇,宜严加考选才行。”
黄嘉善说的确实是实话,原本武官袭职规定是很严苛的,武官职位的继承有严格的顺序,优先嫡长子孙。年幼者需到16岁才能正式袭职,并且要通过比试武艺的考核。比试制度在大明初年非常严格,但后来逐渐废弛,出现“贿赂无不中”的现象。
现在朱常洛要整顿官军,就必须从军官做起,对于这些卫所军官,朱常洛和大明朝廷都是态度比较复杂的,从一方面来说,这些卫所军官的祖先,可都是勇武之士,身亲战阵,冲冒矢石,卧雪眠霜,出百死而博一生,百战余生,才得一世职,可见其艰险。
而大明的不少名将,也确实都是卫所出身的,如戚继光、俞大猷、李成梁他们,都是世袭的卫所军官出身,他们熟悉当地和卫所的情况,又有家学,确实是大明将才的重要来源。
但是卫所世袭军官之中,更多的是膏粱子弟,这些事情不是在本朝才有的。
永乐年间成祖就曾经下旨痛斥这种行为:“天下卫所军官比先身亲战阵,冲冒矢石,卧雪眠霜,出百死而博一生,积累功劳致有爵禄,子孙世袭。这等老头目每心里想着旧日勤劳,好生感恩知报,好生小心保守爵禄,十分遵守法度,诸事勤一些,不肯怠慢了,十分爱恤军士,这等的鬼神护佑,长享福禄,他那有祸患?如今他的子孙多有不知他父祖从军立功艰难,又不听父母教训,每日惟务安乐骄奢,互相勾引吹箫、弹琵琶、唱曲儿,赌博财物、看勾栏、说平话,去那歌楼酒馆挟妓买笑,恣肆粗狂,鼓弄唇舌。本等弓马全不肯用心操练,其余的武艺又全然不去习学,及至赴京来告袭替,比试时弓也不曾射,枪也不会拏,马也不会骑,只拼着钱物买求监比官取中。一做了官便百般苦害军士;遇有征调惟务假装事故,使钱买免;便有调到军前的百般畏避退缩,只是藏躲在人后,得走时便先走了,今后军官子弟务要如法操练,弓马惯熟,不许怠慢废弛。日后如有赴京比试,不中的发充军三年,着他知道祖父己先从军立功艰难。三年过再着他来比试,若再不中时发他烟瘴地面永充军役。”
第609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
这些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是更加厉害了,黄嘉善说道:“陛下,夫守卫设官,所以统众也,必其状貌伟楚,年力精壮,才干锋敏,然后可以慑服士卒,伸其威令。今之指挥与千百户等,爽利者固有大半,皆场茸卡齿之辈,老惫者龙钟而不振,贫寒者蓝缕而可怜。据其毁冠囚首,漏襟赤跣之状,居然佣夫丐子,反不如一豪猾之伍长,何以服士心而听约束乎?”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卫所世职确实是有极大的弊端,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卫所制到了现在,弊端已经是非常之明显了,承平日久,世袭军官多成为不习战阵的纨绔子弟。成祖就曾痛斥他们“弓马全不肯用心操练”。同时,军户被固定在土地上,后代未必全然愿意父死子继,导致大量军户逃亡,也是不争的事实。
同时这些卫所出身的军官大多素质低下,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这点朱常洛自己是很清楚的,但是卫所世职不能立即废除,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说道:“武职之选,有世官可也,世官不先试而用不可也,有流官可也,流官不累功而迁不可也。成祖曾言:况立军功者,皆望禄及子孙,一不得袭,即禄绝矣,此人将来生子,当不复免缺,岂可绝其禄?此言得之也!”
朱常洛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之简单的,卫所世袭制度是大明稳定军心的重要手段,大明不仅仅是官俸微薄,军饷也是十分微薄的,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刺激士卒拼死作战的,就只有世职了,对于这些士卒们来说,要是能够混一个哪怕是小旗的世职,也是值得的。
太祖皇帝对于此事是很清楚的,他就曾经说过:“今日顾朕子孙保有无穷之天下,则尔等子孙亦享有无穷之爵禄!”
武官世袭,不仅是为了护国保民,更是赏赐武官,令其有报恩、报功之心,“报功之典,乃国家磨世砺钝之权在”,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卫所军官确实是有各种弊端,但是有一点是很重要的,稳定和忠诚,通过卫所军官世袭制度,朝廷可以用最低的成本掌握一个比较稳定和忠诚的基层军官队伍。
由此一来,卫所武官在某一地区固定,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成为武官世家,自幼培养军事素养,年未及者为幼官,读书习武,待稍长即可袭职。对于大明朝廷来说,世守一地,家属同守与寓兵于农是卫所制与驻地紧密联系的三大主要因素,武官注籍于某一卫所,即决定了其子孙承袭于此,世代为此卫军户,这一制度不仅有利于武官世袭补缺后便于对该区域进行军事守备、战略部署,更有利于保证该 地区军事结构的稳定。
对于大明朝廷来说,世袭的武官还是有很多的优点的,一方面,卫所世袭武官祖祖辈辈于一地生活,形成了庞大的军事势力,对地方具有极强的控制力和约束力,对于地方藩王、少数民族地区都有着震慑力,有利于巩固地方稳定。
另一方面,卫籍具有限制人口流动的作用,本朝军士数量庞大,武官人数众多,注籍于一方卫所有助于充实当地人口,发展生产。除此之外,武职子孙世代于固定地区生产生活,对当地地形地貌、军事要冲皆为熟悉,相较于朝廷调遣的武官而言,镇戍守备更为便宜。
但是现在卫所武官素质下降也确实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朱常洛对重臣们说道:“先朝武官袭职,必由考选而来,此成法也,奈何废弛,如今宜用之,且开武举以选拔人才。”
朱常洛认为这次选任宣大两镇军官,主要是以武举和卫所选拔为主,从卫所之中选拔军官,在大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同时在宣大进行军政考选。
所谓的军政考选,就是遴选卫所见任官,由于武官升授人数日渐增多,以至出现官多职少的情况,朝廷不得已分为见任与带俸两类。凡在卫所中参与管理卫事,分理屯田、营操等事务的武官,称作“见任管事”;闲住不任事者称为“带俸差操”。
就权力而言,见任官肯定是比带俸官好多了,见任管事者因拥有实际职权自然可以获得诸多便利,而带俸者俱不许管军管事,只能够吃一份俸禄。
所以黄嘉善就说道:“管事者舆马赫焯,日浚贫军之膏血;带俸者形貌嵬琐,坐享县官之禄食,陛下,此朝廷军政之弊也。”
这种职权上的巨大差别,使得设法谋求任事以获得职权利益就自然而然成为这些世袭武官们努力钻营的目标。可能是因为武官为见任、管事纷争不已,而兵部作为执掌此事的衙门,自然成为了肥缺,在京官之中,有着名的四大肥差,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兵部车驾司,可见其中的利益。
所以朝廷在成化八年曾一度规定:“武职原系带俸者,子孙袭替仍带俸;系管事者仍管事。”
这显然是不对的,所以朝廷最后采取了军政考选的方式来从卫所军官之中选拔人才,考选分为三等。
留任:考核合格者留任。
黜退:不合格或营求嘱托者,会被罢官,改为“带俸差操”。
调任:部分官员会被调到其他卫所。
但是这仅仅是针对中高级军官,对于下级军官,则是以卫所正印官的决定为准,而他们怎么决定,基本上就是看银子决定,朱常洛决心改变这一情况。
原本常规为每五年一次的“大选”。遇有“军政官急缺”等特殊情况,也会临时考选,朱常洛在和重臣们商量之后,由于现在宣大的特殊情况,朱常洛决定实施军政考选。
先下达诏书,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京卫都指挥使司、河南都司、山东都司的所有带俸官,都有资格参与这次的宣大军政考选。
第610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二)
这次军政考选,不再针对中高级将官,对于低级军官也要一并考选,北方各都司的应袭子弟、带俸官都可以参与考选,而且和中高级军官们的考选方式不同,对于低级军官,则是主要以武艺等为主,只要求粗通文墨即可。
朱常洛对重臣们说道:“将不用命,士何效死?御众之法弗得,效死之士何求?此则朝廷选拔武官之要也。”
对于这次军政考选的武官,由于绝大部分都是低级武官,所以武艺、年龄等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们都是要上阵搏杀的基层军官,所以武艺是极为重要的。
兵部会同吏部、都察院主要是负责对于这些参考的军官审查档案,同时在地方抚按官和总兵、都司处进行第一轮考核,主要就是武艺的考核,然后将通过的人员一体送京师参加军政考选。
朱常洛委任英国公张维贤总督军政考选,对于武艺的考核参照武举进行,朱常洛到时候要亲自校阅武艺,同时对于武艺超群的军官,还要加以拔擢使用,朱常洛亲自召见,赏给战马、甲胄等物资,作为奖励。
相关的具体方案,责成兵部和吏部加以制定,而除了选拔军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充实宣大三镇的官军,以加强兵备这个问题。
现在宣大三镇空虚,这点是最重要的问题,如何重振宣大三镇的兵防,也是朝廷上下最关心的事情,首先要做的就是募兵,现在宣大三镇虚籍、空饷太多,兵力不足,器甲缺乏,这些都是极为要命的问题。
但是户部对于此事也是很担忧的,因为大量的募兵会导致朝廷财政的负担加剧,现在朝廷本来就在蓟辽集结重兵,大量的财政都投入到了蓟辽前线中,如果再重振宣大的兵防,势必会投入大量的钱粮,这对于朝廷来说显然是极大的财政负担。
所以户部对于此事其实是坚决反对的,户部认为现在朝廷的财政危机还没有过去,要是又大规模的增加宣大的兵马,这无疑会使得大明朝廷的财政更加紧张,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就此事朱常洛也在和内阁以及部院商量。
一方面要控制朝廷的财政开支,另一方面则是要强化宣大的防务这点是很重要的,但是宣大和蓟辽是不一样的,蓟辽现在必须要保持强大的战斗力,以攻灭建州部,保证对于北虏的威慑力,这点是十分之重要的。
但是宣大则是要尽可能的在不增加朝廷的额外开支的情况下,保持一支有一定战斗力的边军,所以两个防区的情况是不同的,自然是要采取不同的措施。
由于现在卫所制已经陷入了崩溃,朱常洛自己也很清楚,在朝廷手中没有掌握足够的土地之前,要想恢复卫所制是不太现实的,但是完全募兵对于朝廷来说财政压力太大了,这点户部也是很清楚的。
所以必须要在其中采取折中的办法,朱常洛最终决定从卫所士卒中选拔正军或者是军余子弟,尽管现在卫所士卒逃亡,确实是大明不争的事实,但是北方边镇的卫所还是相对要好的多的。
因为这些地方的卫所大多是实土卫所,与内地纯粹的军事组织非实土卫所不同,实土卫所的核心特征是“兼理军民政”,即同时承担军事防御和民政管理职能。其管辖区域不隶属于行政系统的府、州、县,卫所的长官既是军事指挥官,也是地方行政长官。
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山西行都司,下辖大同左卫、大同右卫、大同前卫、大同后卫、朔州卫、安东中屯卫(寄治应州城)、阳和卫、天城卫、威远卫、平虏卫、镇虏卫、玉林卫、高山卫、云川卫等二十余卫,基本上都是实土卫所,其防区以偏头关—宁武关—雁门关一线的长城为界,东接宣府镇,西连延绥镇,南屏山西腹地,北控蒙古草原,地位重要。
尤其是有大量的军屯,现在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的大量军官被朝廷收拾了,他们之前所侵占的军屯自然是也是要没入官田的,朱常洛打的就是这些军屯土地的主意。
在和兵部、户部商量之后,朱常洛决定从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各卫所当中挑选正军、军余子弟编入宣大三镇之中,而朝廷这次显然是不会给这些士卒以衣装银、安家银等费用,户部也确实是无法拨出这笔银子来,所以朝廷准备给这些士卒的家庭军屯土地。
他们本来就是卫所军士,照理是边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二分守城,八分屯种,一名军士的耕种定额称为“一分”,标准通常是五十亩。但根据田土肥瘦、位置冲缓,具体面积可在二十亩到百亩间浮动。这一分地,便是“屯田”的最小单位。
本来按照朝廷规定,军士耕种所得称为“屯田子粒”。其分配有明确规定,如洪武三十五年的则例:“军田一分,正粮十二石,听本军自支,馀粮为本卫所官军俸粮。”即一部分归耕种者自己,其余上交作为本卫所的军粮。
但是现在军官大肆吞蚀屯田,将军士变为私役,屯田荒废,屯粮大幅减少。弘治年间全国军屯已普遍荒废了大明初年总额的一半。
朱常洛决定改变军屯的处理办法,首先就是军屯籽粒的缴纳对象,按照之前的规定,中央的户部与兵部负责宏观统筹,地方的三司与巡按御史负责监督审核,卫所内部的各级指挥与管屯官负责具体执行。籽粒还是归卫所管理。
朱常洛认为官军专司作战,不当预钱粮之事,军屯籽粒的征收,还是由当地地方官府来负责,同时大幅度减少军屯籽粒的赋税,之前朝廷已经减少过一轮军屯籽粒的赋税了,正统年间规定“每军正粮免上仓,止征余粮六石”,即将上交部分从十二石大幅削减至六石。
这次朱常洛还要大幅度减少,将军屯与民田的赋税拉平。
第611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三)
同时将朝廷从这些军官们手中所没收的土地,还有这些口商们所占用的土地,作为给军士们的土地。
从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各卫所之中挑选合格军士,补充进入宣大三镇之中,同时给这些军士的家庭分给军屯土地三十亩,作为他们的土地,同时朝廷要发给地契,载明这些土地是军屯,不得转卖,三年起科。
在军士服役期间,这些土地只用缴纳田赋,不征收一切加派、地丁银、徭役折色等赋税,通过这种方式,补贴这些士卒,保障他们有足够的经济来源,能够为朝廷效力。
同时由于户部从今年开始在北方推广赋税的本色缴纳,朝廷重新开始征收粮食、布匹等物资了之后,对于军士们也要增加本色物资的支给比例,以保障军士们的生活,所以朱常洛命令户部制定宣大军士的军饷本色发放额度,保障士卒们的收入。
除了粮食之外,士卒们所需要的各种物资供应,大到被服、鞋靴,小到食盐等物,都必须有保障,同时给士卒们每月四百文的折色军饷,以保障士卒用度,这样一来朝廷财政的开支就相对比较少了。
而为了保证宣大三镇官军的军需物资的转运,朱常洛命令将原户部驻宣大三镇的饷司升格为宣大发运使司,升宣大管粮郎中张凤翼为户部右侍郎兼宣大发运使兼理粮饷,负责各省直向宣大解运朝廷所规定的物资的收解,以及发放。
这样朝廷对于粮饷等事情就是有负责官员了,宣大官军缺饷,自然是有总兵、督抚等官行文发运司,要求拨给,发运司没有及时转运的,追究发运司责任,而各省直没有解送发运司的,则是由发运司弹劾相关的省直布政使司,反而责任到任,只要官军的粮饷没有保证,就必然有人的乌纱要落地。
朱常洛即位之后,对于官军的粮饷问题是极为重视的,这点也是这些重臣们都很清楚的,朱常洛对这些重臣们说道:“诸位,现在正是用兵之时,万不可缺乏粮饷,以至于丧失军心,此为政之要也。”
这点其实这些重臣们都很清楚,现在不管是北虏、土司、建州还是内地的叛乱层出不穷,朝廷必须要依靠官军,粮饷和军功就必须要有保障。
朱常洛让重臣们去商量相应的对策,同时举荐一些精于治水的官员,要大兴水利,加固堤防,防止出现大规模的水患。
而朱常洛刚刚消停了一阵,但是山西的藩王们也上疏了,晋、代、韩、沈四王向朱常洛上疏,陈述现在朝廷宗禄拨付困难,藩府难以维持为由,请求朱常洛拨给藩府庄田。
对于这些藩王们奏讨庄田,朱常洛是极为厌恶的,朱常洛直接将这些藩王们的奏疏下部议,朱常洛毕竟不好喷他们,不过朱常洛手下的疯狗可不少,这个时候不放出来,更待何事?
果不其然,藩王们的奏疏下达之后,立即在朝廷之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首先发难的就是科道御史们,左光斗、魏大中等人立即上疏称:“臣等再惟当今之时,土田财赋只有此数。王公大姓,田连阡陌,而闾阎小民,贫无立锥。使今日任某王侯奏讨庄田,明日任某贵戚奏讨房地,饕餮有地,请乞成风,致使四海黎赤日不聊生,九塞戍卒嗷嗷待哺,甚非所以恤疲民,裕边饷也。藩王多者数百千顷,占据膏腴,跨连郡邑。此后勋戚日增,有限之土,岂能应无已之求哉。自今宜申明诏旨,不许妄为奏讨,侵渔小民。”
科道言官自然是坚决反对藩王奏讨庄田的事情,福王还算是朱常洛的亲弟弟,潞王也算是朱常洛的至亲了,尚且被朱常洛没收庄田,晋王等虽然是藩王,但是和朱常洛的关系已经是非常疏远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奏讨庄田的行为是无法得到朱常洛的支持的。
除了科道官员之外,户部也详细上疏,向朱常洛列举了不能给这些藩王土地的缘由,户部整理了从太祖以来的各种上谕,上陈朱常洛。
户部详细列举了历代先帝的上谕,太祖时曾经有上谕称:“洪武初,令凡民间赋税有常额,诸人不得于诸王、驸马、功勋大臣及各衙门妄献田土、山场窑冶,遗害于民。违者治罪。”
英宗时也多次下诏,严厉禁止奏讨庄田:“正统九年,奏准:顺天府所属地土有限,今后公侯、驸马伯等官在京年久,及外夷人员曾经拨地安插住坐者,不许奏讨田地。皇亲公侯、伯、文武大臣,不许强占官民田地,起盖房屋,把持行市,侵夺公私之利。事发坐以重罪。其家人及投托者,悉发边卫永远充军。”
宪宗时也多次下诏,对于此事加以禁止:“公侯、驸马伯及勋戚大臣之家,有将官民地土妄称空闲,朦胧奏讨,及令家人伴当用强侵占者,行移法司,先将抱本奏告人拏问如律。各处王府,不许置买田地,霸占民业。”
这些诏书上谕条法俱在,所以户部请求朱常洛按照历代先帝的上谕执行,将山西各藩王的奏讨予以驳回。朱常洛同意了户部的看法,将藩王们的奏请予以驳回,同时重申万历年间所制定的宗禄永额制度:“将见在额派之禄通融均用,日后子孙不拘多寡,均此取给。”
而除此之外,就是要确定宣大三镇的兵额问题,宣、大、山西三镇的实际兵力只有额兵的四成,这确实是极为要命的问题,但是按照朝廷所制定的军籍,宣府镇高达十三万,大同镇高达十五万,山西镇兵额也高达近十万,过于庞大的军额,对于朝廷的财政压力也极大的。
所以朱常洛认为,要部分缩减宣大三镇的总员额,以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同时将重心放到蓟辽来,毕竟现在对大明来说威胁最大的仍旧是建州部。
第612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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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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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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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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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戎政岂可轻抛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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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
对于这些事情,阁臣们也都是很清楚的,现在朝廷的政策,在北方各省直、南直隶等地还能够良好的贯彻,但是南方,尤其是闽粤等地,除了能够按时缴纳赋税之后,其他的事情朝廷是很难干预的。
内阁辅臣们对于此事也是很焦急的的,但是却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次朱常洛提出改革詹翰官的培养制度,加强他们对于地方行政的了解,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办法,可以借由此举,将朝廷的触手伸向这些地方,了解相关的情况,为朝廷之后处理这些事情提供方便。
方从哲于是在和内阁商量之后,也开始制定的相应的方案,同时与吏部商量此事。
而朱常洛之前派往暹罗的使臣也有了消息,暹罗一向和大明关系密切,在得知大明有意从暹罗采购大量粮食之后,暹罗是极为乐意的,毕竟暹罗本身就盛产稻米,但是缺乏大明的各种物资。
在暹罗本地,一石稻谷不过两百文,比之大明的粮食要便宜不少,但是暹罗也是有条件的,主要就是希望从大明购得军械,最后是能够和大明一道进攻缅甸。
从嘉靖以来,暹罗的关系就极度恶化,强大的缅甸东吁王朝崛起并向外扩张的时期,而暹罗的阿瑜陀耶王朝则是其首要的征服目标。两国关系的主旋律是战争。在大多数时间里,缅甸在军事上占据绝对主动。特别是东吁王朝的雄主莽应龙在位时,曾经大举入侵,攻陷暹罗首都大城,俘虏了暹罗国王和王子,一度使暹罗成为缅甸的藩属国。
万历年间,面对缅甸的频繁入侵,云南巡抚陈用宾积极谋划,派人出使暹罗,促成了暹罗与周边势力联合发兵攻打缅甸。这场联合攻势使缅甸疲于奔命,国力严重受损,从而停止了对大明边境的侵扰。
暹罗军力孱弱,确实不是缅甸的对手,所以需要大明的支持才行,之前也大明出兵在云南打击了缅甸之后,才使得暹罗得以摆脱缅甸,不过大明一向对于军器出口极为谨慎,之前暹罗多次请求,大明都没有准允。
但是这次朱常洛肯定是要加以准允的,暹罗是大明在南洋现在仅存的盟友了,必须要加以重视,而且暹罗所出产的粮食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有了这些粮食,大明就可以安抚国内,征讨建州部,所以朱常洛对于暹罗是很重视的。
朱常洛命令韩本用亲自带领暹罗使臣到遵化铁厂实地查看大明朝廷所生产的各种军器,同时馈赠暹罗各种军器样品,希望做成这笔生意,大明以军器、丝绸等物换取暹罗的粮食,这样一来这些潮汕商人回程的途中也有物资可以运输了。
同时朱常洛还拨银元二十万,先从暹罗购买一百万石粮食,暹罗使臣可以拿着这二十万银元,向内官监采购各种物资,运回国内去。
这下朝廷对于船只的需求就变得极大了,一百万石粮食,即便是用现在大明最大的载重五千料的大船,也需要二百条才能够一次运输,还不要说朝廷的水师现在也需要大量的船只,仅凭天津造船厂是显然不行的。
朝廷要在南方建立官营造船厂,因为闽粤之地和南洋各国,出产大量适宜制造船只的木材,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也就此事和天津海防水师总兵沈有容、广东水师总兵俞咨皋等人商量对策,毕竟大规模的粮秣运输,必须要有官军水师护航才行。
这两位水师老将向朱常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大明的南北方海况不同,所用的船只也不尽相同,在南方,福船、广船等使用的比较多。
福船是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船。它高大如城,吃水一丈一二尺,首尾高昂,结构坚固,善于装载、抗风力强。在对抗倭寇时,福船凭借船高体大的优势,能轻易冲撞并犁沉敌船,是海战利器。
广船产于广东,以坚固着称。它多采用铁力木等硬木建造,船体“下窄上宽,状若两翼”。坚固的船首装有铁力木艏柱,可用于冲撞敌船。
总的来说,南方船只为适应深海航行而设计,以尖底、吃水深为主要特征。
而北方船只吃水比较浅,主要在近海活动,如沙船是平底、方头方尾的船型,起源于唐代的江苏崇明一带。它能坐滩不怕搁浅,且能调戗使斗风,在风向不利时也能通过“之”字形航行前进,非常适合在南直、山东等近洋浅沙地带航行。
还有就是遮洋船,其载重量可达一千石以上,主要用于从南方运送漕粮至天津等地。
南北方的海况不一样,所使用的船只也不一样,最好的办法就是实施接力运输,效仿前宋的转般法,核心操作是在运河沿途设置中转仓库,将长途运输分解为若干个短途段落,不再由同一批船只和民夫完成全程。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松江府设置转般仓,从暹罗来的粮食由潮汕商人运输到松江府卸货,同时将苏松等地所生产的丝绸、茶叶、布匹等物资,还有从北方运输来的银元、制钱、瓷器等物资载运回闽粤、南洋等地发卖。
而朝廷的沙船、遮洋船等,则是从松江府将这些粮食再转搬回天津水次仓囤积起来,这样的话,大明南北方的船只都能够在各自适合的水域使用,减少发生海难得可能性,同时提高运输效率,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
这样的话,苏松发运使的职权就更重了,不仅仅是向朝廷解运部分漕粮和与倭国贡市的物资,还要运输这些从暹罗来的粮食,这同样需要大量的船只,所以当务之急还是造船。
朱常洛觉得自己的内承运库又会受到暴击伤害了,但是这些是关系到朝廷的大政,朱常洛命令详细核算成本之后上奏,由内承运库支给相应的钱粮。
而除了这些事情之后,礼部具奏了。
第618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二)
礼部尚书李腾芳上疏,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是中宫的问题,朱常洛即位的之后只是追册了自己的太子妃郭氏为皇后,朝臣们当时也有奏请册立皇后的,但是朱常洛以先帝升遐为由,加以拒绝。
郭氏是顺天人,万历三十年册为太子妃。郭氏未及朱常洛即位就已经去世,她死于万历四十一年,由于当时朱常洛不受神宗宠爱,太子妃的丧礼也遭到减杀。在翠微山所建的太子妃陵园迟迟未完工,她去世五年后才得以入土为安。
李腾芳认为即便是按照礼制,朱常洛守丧二十七个月,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毕竟选后、册立等事情也需要时间,所以李腾芳奏请册立中宫。
除了朱常洛的中宫之外,还有太子朱由校的太子妃也到了应该要册立的时候了,而这两件事情都是要立即办的,毕竟没有中宫,很多仪式无法举行,何况朱常洛这个当爹的没有皇后,怎么来为太子册立太子妃呢?
所以李腾芳认为,两事必须立即举行了,朱常洛不管是为国家考虑还是为太子考虑,都应该尽快册立皇后,然后再为太子择定太子妃。
此事得到了朝廷上下一致的赞同,首辅方从哲也上疏认为应该立即册立中宫,毕竟朱常洛即位时间已经不短了,而且太子大婚一事也是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先册立中宫,才好为太子选定太子妃。
朱常洛当然也知道其中的重要性,虽然大明的皇后没有什么政治权力,但是毕竟是母仪天下,有很多的仪式性活动无法缺少的。
朱常洛也不准备兴师动众的博选淑女了,毕竟马上就是给太子选妃,要是父子两人都同时选淑女的话,那万一有人讲朱常洛挑剩下的给朱由校,天家还要不要体面了?
所以从时间和天家体面的角度考虑,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朱常洛的妃嫔之中册立一位中宫,朱常洛也是有人选,第一个就是李庄妃,也就是东李选侍,李庄妃德性温良,仪容敬慎,顺天府宝坻县人,父海,母刘氏,弟国栋,授锦衣卫指挥同知。
李庄妃性格温和,从不在宫内争强好胜,这点是朱常洛比较欣赏的,现在抚育信王朱由校,朱由校每晨起拜天即诣庄妃定省如礼。庄妃于母道甚备,所以成就德行,调习之功居多。
其次就是傅懿妃,傅氏生一子二女,即湘王朱由栩、宁德公主、遂平公主。傅氏为太子淑女时同信王生母刘氏关系很好,在宫内也是属于比较本分的人。
有了神宗朝郑贵妃的例子,朱常洛本来就是后妃比较警惕,之前甚至没有册立皇后的打算,但是现在朝廷纷纷上疏,再加上太子年纪大了,确实是到了册立太子妃的时候了,而且没有中宫的话,郑贵妃就是无冕之王,享受太后待遇了,这点也是朱常洛必须要考虑的。
朱常洛在李、傅二妃之间考虑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册立李庄妃为皇后,这点其实很好理解,从位份上来说,李庄妃本来就是现在朱常洛后妃之中地位最高的,按照道理就应该加以晋升,而且对于朱常洛来说,晋升李庄妃为皇后,对于朝廷上下都比较容易接受。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李庄妃在宫内的人缘也比较好,朱常洛之前也遣内侍查探过,都说李庄妃性仁慈宽俭,简重寡言,俨若五六十岁,宫中多感颂之名位,素在西李前。
就是李庄妃无出,这点是很重要的,傅氏所生之子虽然已经夭折,但是毕竟是有出的,万一册立之后,再诞育皇子,那可就是嫡子了,按大明祖训,有嫡立嫡,庶子虽长不能立,这不是给朱常洛平白制造麻烦。
而李庄妃确实是无出,现在又抚育信王,不会对太子构成威胁,所以朱常洛最终下旨册立李庄妃为皇后,命首辅方从哲、英国公张维贤为正副使,册立李氏为皇后。
朱常洛于是正式批答了李腾芳的奏疏:“朕若昔先王,化行天下,必得内助,辅成厥功。省所上表:中宫虚位,历载于此,宜有建立,叶修阴教。伏望特于定省两宫之暇,祗禀慈训,登崇贤淑,正位内治,备举典册之盛,俯慰中外之望。事具悉。
后听内治,以风四方。昔之盛王,茂建贤德。朕若古明训,慎于柬求。卿等职在秉钧,诚深体国。以长秋之虚位,援故实而有言。当禀两宫,即颁礼命。用承天佑,俯慰群情。所请宜允。”
随后翰林院草拟诏书,朱常洛御批之后加以颁布:“朕承累圣之烈,抚四海之疆。永惟正心而修身,盖将明内而齐外。考《关睢》之美,冠四始以居先;观《思齐》之贤,列正雅而为大。伊欲美于风化,必有御于家邦。敷求懿德之良,诞告治朝之听。
庄妃李氏,柔明婉淑,谦慎持身。早立潜邸,德冠宫壸。有进贤逮下之志,无险诐私谒之心。越自缵承,祗服内职,夙夜匪懈,嫔御式从。属长秋之久虚,致大臣之恳请。远稽东汉,近考祥符。质古参今,具存典册。宜隆位号,以正坤仪。
於戏!上以承宗庙社稷之灵,下以慰群生华夷之望。惟忧勤而罔怠,则可以辅佐于壸彝;惟警诫而弗忘,则可以化成于妇道。勉隆甚盛之德,永底无穷之休。古先哲王,肇修人纪;厘厥士女,御于家邦。惟克艰则罔有后艰,惟克正则罔敢不正。尔励朕相,予惟汝嘉。朕其永孚于休,尔亦并受其福。兹为后矣,其尚钦哉!可立为皇后。”
朱常洛的诏书下达之后,礼部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当即上疏请求为太子博选淑女,择定太子妃,这自然是大明朝廷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朱常洛也命令礼部、司礼监通力合作,在南北直隶等省份广加采选。
而内阁也在和吏部商量锻炼詹翰官的事情。
第619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三)
解决了这些事情之后,朱常洛再次召见内阁辅臣和吏部、翰林院等相关部院的堂官。
这也是朱常洛决策的重要特点,朱翊钧的决策特点是随心所欲,同时主要是密疏交流作为君臣之间的决策沟通策略。
但是朱常洛还是比较喜欢君臣之间当面沟通此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世宗朝是很类似的,朱常洛通常是就某一问题召见内阁和相关部院的重臣们商量事情,这样做就相对保密,避免了科道的无谓干涉,同时权柄操之于上,朱常洛决策之后,内阁领导部院执行,这样的话,也提升了内阁的威信。
这次朱常洛准备加强对于詹翰官的培养,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内阁与吏部商量之后还是制定了相关的规则,首先就是哪些人外放锻炼和是否仍旧保留詹翰官头衔,这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吏部认为詹事府的官员品级已经不低了,他们参与其中恐怕不是好事,所以主要是翰林官为主,同时学士以下外放是比较合适的,不过内阁认为应该是翰林学士以下。
实际上双方的争执点就在于侍读和侍讲学士能够外放的问题,从大明祖制上来说,确实没有将侍读或者是侍讲学士外放的先例,所以吏部认为学士及以上都不能外放,洪武十八年厘定官制后,翰林院侍讲学士定为?从五品?,与侍读学士同级,配置各二人。???
而京官从五品外放,尤其是詹翰官的话,恐怕就要安排知府等职务了,这些詹翰官本来就没有相应的地方行政经验,贸然将一府之地委托于他们之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点朱常洛也是支持的,朱常洛认为不能立即给这些詹翰官安排地方州县正印,毕竟他们没有足够的经验,而且对于朝廷来说,外放翰林官员主要是为了锻炼他们的政务能力,而不是真的让他们直接从地方正印干起。
朱常洛认为这些外放的翰林官,仍旧要带翰林官衔,以显示朝廷对于他们的重视,同时这样也能够安抚这些被外放的翰林官,毕竟他们也是朝廷的重点培养对象。
方从哲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外放多少翰林官的问题,作为大明的储才之所,翰林官的人数并不是很多,每科除了三鼎甲保送翰林院之外,就是选拔一些庶吉士进入朝廷之中。
不过庶吉士并不是翰林院的官员,属于学员性质,必须要等到通过散馆考试之后才能够成为翰林院的官员。
按照会典的定例,翰林院有学士 1 人,作为正印官,成为光学士,侍读学士 2 人、侍讲学士 2 人、侍读 2 人、侍讲 2 人、五经博士 5 人(或9人)、典籍 2 人、侍书 2 人、待诏 6 人,他们算是翰林学士的属官。
还有就是翰林院中吏员的首领官,称为孔目。
除此之外,翰林院作为修史的衙门,自然是还有一批史官,修撰 3 人、编修 4 人、检讨 4 人,总计是三十六人。
但是实际上,博士、待诏等常常不设,所以翰林院的总官员人数是小于三十人的,但是庶吉士往往也承担翰林院的各种工作,选拔庶吉士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最多的一科曾选六十二人,最少的一科仅选一人。一个常见的范围是“多则五六十人,少则十数人”。
从朝廷惯例来看,一般在二十多人左右,有时候甚至不选,就算是加上这些人,也不过五六十之数,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的团体,就是詹事府的官员,他们往往兼差翰林院,也差不多有二三十人,总共将所有的詹翰官加上庶吉士算起来,也就是一百人不到的样子。
方从哲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庶吉士不当外放,庶吉士应先学成之后,经由考选之后加以分配。”
这点朱常洛也同意了,庶吉士毕竟不是翰林官,庶吉士一般为期三年,期间由翰林内经验丰富者为教习,授以各种知识。三年后,在下次会试前进行考核,称“散馆”。成绩优异者留任翰林,授予翰林院检讨,正式成为翰林,称“留馆”。其他则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亦有派到各地方任官。
本质上来说,庶吉士也是新科进士,如果将庶吉士也外放的话,那庶吉士和普通进士就没有什么区别的,庶吉士先要留在翰林院学习,然后经由朝考之后才能够进入翰林院的,排除他们和翰林官之中品级比较高的这些人之外,那就只剩下三四十人。
朱常洛说道:“外派翰林官,主要是佐贰官和布按二司属官等为主,使之知地方行政,民生疾苦,此朝廷之要也。”
朝廷外放这些詹翰官,主要就是为了锻炼这些詹翰官的行政能力,主要是分为两个阶段,在学士以下的詹翰官,主要是到地方任职,熟悉地方行政,了解现在地方的实际情况,而学士及以上的詹翰官,作为高阶詹翰官,主要是在朝廷各部院任职,熟悉朝廷的行政流程,以及部院之间的各种关系。
同时分派的地方也是很重要的,主要还是在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省份,这些省份距离京师相对比较近,也就方便控制,这点是极为重要的,除此之外还要增加翰林院的编制。
将这些詹翰官分派到朝廷各个衙门和地方州县之中,才能够更好的培养这些詹翰官的政治能力,但是这样一样,翰林院原本的编制显然是不够用了,必须要增加,朱常洛认为只在每一科选取庶吉士显然并不能够遴选出所有的人才。
一些官员行政经验丰富,长于政务,但是仅仅是因为没有翰林出身就被拒之于内阁之外,显然是不合理的。
朱常洛说道:“朝廷以翰林院为储才之所,详延之意甚诚,可照两宋之例,开召试之门,以遴选人才,为朝廷所用。”
朱常洛要求变更翰林院的选拔方式。
第620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四)
现在大明朝廷翰林官的来源只有一个,就是朝考,这显然是不太公平的,毕竟一些人长于政务,同时在行政之中加以磨砺之后,才能够成熟,仅仅依靠朝考显然是不行的。
现在既然是要扩大翰林院的规模,首先就是要变更翰林院的选拔方式,除了直接从新科进士中选拔之外,还要从治绩优良,考成良好,德才兼备的科甲出身的官员中选取,给这些官员以希望。
否则的话,大量官员明明在地方治绩优良,有良好的行政能力,却因为没有翰林出身,导致无法入阁,这对于朝廷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损失。
朱常洛也直接说道:“所谓非翰林不得入阁,亦非太祖、成祖之祖制吧?”
这点确实是如此,这条其实都不能够算作祖制,而是应该算一个官场潜规则罢了,天顺年间以后,这条规矩基本定型,内阁成员几乎都从翰林出身者中选拔,因为翰林院汇集了科举考试中最优秀的人才,皇帝觉得他们学问好、能胜任辅政工作 。???
但是实际上,正德、嘉靖两朝都有不少辅臣并非翰林出身,当然,非翰林不入内阁,也不能说错,这是通行的政治潜规则,在隆庆到泰昌三朝,还是比较严格的执行了这条潜规则。
当然,之前的这些非翰林出身的辅臣,也还是有一定的特殊原因的,,非翰林入阁大多发生在政局出现变动的非正常时代。如刘宇和曹元入阁是靠着刘瑾;杨一清对于国家有特殊贡献;袁宗皋是兴王府股肱;张璁一干人则都是议礼派,嘉靖在政治合法性上的不足,也促使其不断进行人事大洗牌,打破成弘以来形成的一些人事惯例。
方从哲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他赶紧说道:“陛下,从成祖以来,选拔阁臣,大多都由翰林官,亦是有缘由的。”
其实这点是从内阁最开始的职责有关的,成祖挑选的内阁阁臣,大都是科举入仕后又被遴选为翰林的饱学之士。这些人官品不高又在朝中没有复杂的人脉关系,还秉持着初入官场的儒生们特有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所以的确大大提升了朝廷的行政效率。
那个时候内阁说白了只不过是皇帝的文书处理机构,并没有什么决策权,所以主要点用的是一批翰林词臣,最开始内阁阁臣的品级也并不高,不过正五品,其实就和翰林学士是差不多的。
说白了最开始内阁不过就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几个合乎皇帝心意,帮助皇帝处理文书的官员罢了,所以内阁其实是一个先天就有缺陷的衙门,大学士像宰相却终究不是宰相,首先他们其本职官阶较低,仅有五品,所以不得不挂一个六部尚书的头衔入阁才能行使职能;其次他们不能像真正的宰相那样自己组建一支幕僚团队,只能在现有朝臣体系中拉帮结派、发挥影响力;其三由于内阁理论上始终只是皇帝的顾问,皇权对大学士们的打压比对宰相要容易得多,后者在法理上很弱势。
现在朱常洛要加强内阁的权威,首先就是要尽可能的使得内阁与翰林院脱离关系,现在内阁实际上是一个附属于翰林院的衙门,既没有自己的印信,在朝廷上也不是一个独立的行政机构,其地位和权责都是十分有限的。
朱常洛扩大翰林院的选拔范围,同时就是要加大内阁的权力的。
朱常洛直接说道:“辅臣至重也,预机务,出纳帝命,率遵祖宪,奉陈规诲,献告谟猷,点简题奏,拟议批答,以备顾问,平庶政,不得专制九卿事,九卿奏事亦不得相关白,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票拟批答,以平允庶政,此皆辅臣之责也。”
朱常洛对于辅臣的权力说的是很明白,作为皇帝的近侍臣子,内阁辅臣自然是要承担很重要的决策职能,所谓献可替否,就是如此。
申用懋一听,自然是有些不大痛快的,作为吏部尚书,本来是天官之尊,但是现在被内阁压一头,自然是不大痛快的,虽然他显然和方从哲等人的合作还算是比较愉快的,但是方从哲走后,是否还是这个情况呢?
申用懋赶紧说道:“陛下所言极是,阁臣不得专制九卿事,九卿奏事亦不得相关白,此为政之要也。昔日阁臣,多有僭越,以致身败名裂,此可以为鉴也。”
申用懋的话当即引起了这些阁臣们的不满,申用懋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就是不希望内阁再像之前那样,骑到部院头上来了。
不过朱常洛毕竟在场,阁臣们没有和申用懋争辩,朱常洛也让吏部立即制定好相应的规定,准备将这些翰林官加以外派,同时也要制定从地方州县和朝廷部院科道年轻官员之中选拔优秀人才的规定。
此事已经传开,立即在翰林院中引发了轩然大波,除了两种人不动如山,第一就是太子讲官和经筵日讲官等,他们都是有固定差遣的翰林官,在没有免去他们的差遣之前,是不可能的将他们外派的。
第二就是庶吉士们,外放和庶吉士无关,这点已经是朝廷所明确的了。
但是大部分的翰林官都是很震惊,朝廷说的自然是很轻巧,什么叫做外放历练,就是把这么清贵至极的翰林官们外放到地方州县,布按二司当中去当佐贰官,地方官场,一向被朝廷视为浊流,哪个浊?污浊的浊,朝廷自然也是很清楚地方官府的这些烂事的。
只不过现在没有办法去处理罢了,地方官府上有督抚布按以及巡按分守,下要面对当地的士绅豪强,地方官府在其中是极为痛苦的,而且钱粮、刑名、文教等事情,都是地方官府的事务,事务繁杂,弊病深重,是现在地方官府的主要问题。
将这些一直在翰林院中的翰林院丢到地方官府中去,朝廷上下不少人都是不看好的。
第621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五)
其实在之前,朱常洛就此事和袁可立、熊廷弼、王象乾等地方督抚大员商量此事的时候,他们对于此事也是有些抗拒的,原因也是很简单的,就是地方和朝廷的矛盾罢了。
现在朝廷官员和地方官员已经是激烈对抗了,朝廷官员认为这些地方官员污浊不堪,不能持廉吗,而地方官员则是认为这些朝廷官员眼高手低,根本不了解地方的实际情况。
而且他们还向朱常洛指出,即便是地方的佐贰官,也是需要很强的能力的,地方的佐贰官,往往是负责一方面事务的主官,他们所承担的责任是不轻的。
一般大县有专门的管粮主簿,负责一县的钱粮征解事务,而府州则是由推官专门负责司法事务,还有管粮同知、管河同知、捕盗同知等各种专门佐贰官,他们都是负责某一方面的具体事务,不是其中的专业人士,是很难讲这些事务理顺的。
而这些翰苑出身的官员,他们尽管熟悉经史,但是对于这些地方政务,未必能够立即上手,尤其是地方衙门之中的奸猾小吏,更是难以对付,在这种情况,让他们担任佐贰官,这些督抚们确实是不放心的。
朱常洛当然知道其中风险的,事实上方从哲等人也对于此事极为担心,之前方从哲就通过密疏向朱常洛说明此事,京官本就清苦,而詹翰官虽称清贵,但是更加清苦,虽然有皇帝的赏赐等物,但是没有其他的来钱路子,一向比较拮据。
一旦他们到了地方之后,面对地方官府之中的各种诱惑,尤其是他们掌握了权力之后,发现可以从中捞取好处之后,恐怕会刹不住车,这就和朝廷通过外放培养詹翰官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朱常洛自然是也是很清楚这种可能性的,但是朱常洛给方从哲的御批很简单:“有国法在!”
既然他们要干犯国法,那朱常洛也绝不会的手软的,现在处置他们,总比日后他们成为了部院重臣甚至入阁之后再大肆贪墨要好的多。
而现在翰林院已经是群魔乱舞了,掌院事的刘一燝本来就是不太管事,毕竟他现在是等着入阁的人了,但是其他的翰林官们,尤其是有被外放可能的这些官员们,自然是要想尽办法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好处。
这些翰林官们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朝廷现在要外放翰林官,已经是定局的,但是外放到何处去,和担任什么职务,这里面是有说道的。
翰林官的品级普遍都不高,从从七品的检讨,到从五品的侍读、侍讲,这些都在这次要外放历练的官员名单的,这些检讨什么的自然是没有什么大的诉求,从现在吏部的态度来说,检讨、编修等翰林官,应该就是安排推官、同知、通判等佐贰官职务,他们找关系的目的,主要就是想外放一个比较好的地方,把外放这两三年混满,平安回到翰林院就行了。
这些事情,不必找什么大员,就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主事就可以办的事情了。
但是对于品级比较高的翰林官来说,所以思考的就不仅仅是这些事情了,他们在翰林院的时间也不短了,对于朝廷上下的情况也是比较了解的,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朝廷外放这些翰林官的目的。
一旦有人能够在放任过程中表现出色的话,立马就会得到朝廷的大力提拔,尤其是对于侍读、侍讲学士这样的高阶翰林官来说,他们一旦能够表现出色的话,立马就可以被提拔到少卿、侍郎级的位置上去,对于他们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
而且他们的能量也要大不少,毕竟能够在翰林院混到侍读、侍讲学士的,都是资深翰林,并且一般都是有自己的乡党或者是其他政治势力的支持的。
他们自然是要谋求一个对于自己来说相对比较有利的位置才行,而且他们的品级也注定了他们所能够担任的职务是不能够通过糊弄把外放的时间混满的。
按照之前内阁和吏部所商量的,从五品的侍读、侍讲学士,主要是要安排府同知、通判,甚至是布政司参议、按察佥事等职务,才能够和他们的品级相互对应。
因为本朝内外官的品级是有很大差异的,吏部尚书申用懋之前就向朱常洛陈述此事称:“自内之外,即以七品参知政,犹左迁也;自外之内,即以黄绶改五品,犹异等也。”
京官品级低而权力大,地方官品级高而影响力小。这种“重内轻外”的格局,使得京官成为人人羡慕的热门岗位,而地方官则被视为冷衙门。而翰林官则是京官之中最为清贵的,即便是外放历练,也必须要尊重官场规矩,给予这些翰林官一定的优待。
从品级上来说,虽然之前大明没有翰林官大规模外放的记录,但是可以从科道官的迁转中看出一些端倪,以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或六科给事中为例,他们外放地方,动辄可出任正四品的知府,甚至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品级上连升数级,即便就是如此,还有所谓官升三级,势减万分的说法。
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京官和外官的品级差别的,所以翰林官外放历练,自然在品级上还是有所优待的,否则的话,朝廷不可能真的让从七品的翰林检讨去当县丞吧?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更加重要的是,这会极大的挫伤这些翰林官的积极性。
所以朱常洛命令吏部在制定相关规则的时候,基本上参照科道外放的规矩执行,加两级到三级任用,但是不能担任正印官。
这样一来,翰林侍读、侍讲学士所能够担任的地方最高职务就是布政使参政和按察副使、佥事等职务了,其实也就是所谓的分守道和分巡道,这也是朝廷所乐见的事情。
他们也开始上下活动,希望为自己谋一个好差事来。
第622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六)
各种道都是朝廷在地方所设立的专门行政机构,以布政使司参政或者是按察佥事等任职,负责一个布政使司下辖部分地区的某一方面事务。
这确实是符合朝廷外放翰林官的要求,各道上面有布按二司,督抚等大僚,下面是府州县,所管辖的也是某个方面的工作,能够检验这些翰林官的能力,同时即便是出了差错,督抚等也能够收拾这些局面。
现在的大明,主要是三种道,布政使司下属的分守道,也称督粮道,主官称督粮参政,主要的任务就是赋税的征解。
按察使司下属的分巡道,负责地方吏治、司法、监察等事务,还有专司整饬兵备,维护地方安定的兵备道,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专门的道,如负责学政的提学道,还有督册道、驿传道、清军道、屯田道、水利道等。
不过这些道相对比较专业,不是这些翰林官能够胜任的。
在督粮、分巡、兵备三道之中,绝大多数的翰林官们属意的是督粮道,原因也很简单,现在朝廷财政困难,督粮道在朝廷地方行政体系当中的作用显然是更加巨大的,一旦能够在督粮道上取得成绩,是很容易被提拔的。
而且督粮道也方便做手脚,毕竟督粮道负责的不是一府一州的赋税,而是多个府州的赋税,如果操作得当,能够和地方官府达成协议的话,还是好完成任务的。
而分巡道和兵备道的风险、难度确实是要大很多。
分巡道主要是负责刑狱司法,就是对于地方府州一审的案件进行复核,同时接受对于地方府州判决不满的申诉,这种事情是很容易出纰漏的,一旦出现京控或者是被巡按御史翻案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夹在地方官府和巡按御史中间,是极为难受的。
而兵备道负责辖区军务监管、兵马钱粮调配及屯田管理,兼具军事与监察职能。事务繁杂,容易出错,而且往往直接面对督抚大员,兵备道主要为稳定地方治安而设,同时又要协助巡抚处理军务,其军事职权主要包括分理军务,操练卫所军队和地方民快,缉捕盗贼镇压民乱,管理卫所兵马、钱粮和屯田,巡视江湖防御等。
地方府州正印甚至是布按二司也许会给这些翰林官一点面子,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但是督抚大员才不管你什么翰林官,他们也是京官,巡抚一般是右佥都御史,总督是右都御史,甚至兼任部堂,区区一个翰林侍读学士,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一旦整出事来了,这些督抚可不会惯着他们,而且兵备事务专业性极强,一旦整出事情,那绝对是大事,尤其是现在,不管是官军的哗变,还是地方的民变,只要发生,对于兵备道来说都是极为痛苦的。
所以没有这个金刚钻,就不要去揽瓷器活,这点这些官员们还是很清楚的,他们主要追求的就是督粮参政一职,督粮道核心职责是总理各省漕粮储备,协助巡抚主管本省漕粮的征收和起运。具体任务包括监察兑粮、监稽收粮、督押运船等事务。
其中任务最重,权力也最大的自然就是苏松督粮道,也称苏松督粮参政,是朝廷专门设置在苏松地区的机构,负责专督逋税、催督押运苏松常镇四府漕粮、调整地方赋役编审和征收制度、替代苏松兵备道监督下江造船厂、兼理四府黄册事务、勘查灾情与监督地方水利工程、战时兼管地方军事,其职权之重,不逊色于一般的布政使。
而且作为大明的财赋重地,一旦能够做出成绩的话,那自然也是对于自己的仕途极为有好处的,所以现在这些学士们都是各显神通,想要给自己谋求一个好去处。
不过朱常洛对于苏松督粮道是极为看重的,这个职务显然是要经过朱常洛点头才行的,而且必须要精明强干才行,朱常洛自己亲自决定了苏松督粮参政的人选,决定任命南京户部广东司郎中杨嗣昌为苏松督粮参政,专督赋税。
同时要吏部要尽快安排好这个翰林官的去处。
而方从哲和吴道南则是向朱常洛同时提出了致仕,他们两人的理由都是老病无能,请求罢黜,朱常洛虽然多次下旨慰留,但是这次方从哲和吴道南坚决不出,请求朱常洛首赐罢免。
朱常洛当然是知道他们的心思的,方从哲是真的厌倦了官场,首辅生涯对于方从哲来说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尤其是在万历朝,方从哲极为痛苦,到了泰昌朝才好一些,现在朝廷的形势稳定下来,对于他来说就是正好离开的时候了。
朱常洛于是下旨,升方从哲为右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赐驰驿,遣锦衣校尉护送回乡,吴道南升右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赐驰驿,遣锦衣校尉护送,对于他们的子弟也加以恩荫。
随后叶向高升任首辅,孙如游升任次辅,朱常洛则是在西苑赐宴于两位致仕阁臣,方从哲卸下首辅担子之后,自然是轻松了很多了。
他和吴道南行礼之后,朱常洛说道:“卿等既已致仕,繁文缛节,不必多讲,你我君臣师徒,不必如此。”
方从哲也是朱常洛的讲官出身,他首先说道:“陛下雄才大略,非老朽所能辅佐也,必有智谋之士,方可辅佐,如今虽有战事,不过芥藓之疾,陛下还是要留心根本,方可安定啊!”
方从哲一向的态度就是如此,对于建州等他认为短时间内还成不了大气候,真正要命的是各地的民变,必须要严防才是。
这也算是方从哲的一片肺腑之言了,朱常洛举杯赐酒,虽然说是赐宴,但是君臣两人肯定是有关于朝廷上的事情要说的,其实朱常洛不说方从哲也很清楚,就是增补阁臣的事情,现在内阁人数不够,自然是增补阁臣了。
第623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七)
大家其实都很清楚,这次入阁的主要对象就是朱常洛的讲官们了,这点其实是朝廷上下都很清楚的事情,不过到底采用什么方式点用阁臣,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上次朱常洛点用孙如游,是用中旨点用的方式,此举造成了朝廷上下不少官员的反对。
这次朱常洛虽然想使用廷推点用阁臣,但是又担心吏部不配合,所以想要问计于两位已经致仕的阁臣。
吴道南说道:“陛下,此番廷推,已成定局,陛下何必担忧?”
吴道南的意思也是很明确的,就是现在朱常洛的讲官们都已经占到了入阁的门槛上了,吏部是不可能公然和朱常洛唱反调的,无论怎么廷推,讲官们入阁,是必然的。
但是方从哲显然是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这次肯定是讲官入阁,这点是不用多说的事情了,申用懋没有这个胆量在廷推上给朱常洛上眼药,但是讲官这么多,谁入阁,入阁先后的问题在大明也是很重要的,一般来说内阁辅臣之间是循序晋升的。
也就是首辅离任,次辅接任,然后三辅晋位次辅,这次也是一样,而朱常洛显然是更希望李腾芳第一个入阁,这样在李腾芳前面的就只有叶向高和孙如游两人的,但是李腾芳在朝廷上的力量是不大的,朱常洛所担心也正是这个问题。
现在朝廷的情况是很明显的,大多数阁臣入阁前没有外任地方,又多历翰职、宫职及卿贰之职。所以李腾芳虽然是在职务上作为礼部尚书是有优势的,但是优势并不明显。
方从哲于是说道:“陛下,本朝阁臣,有乡缘、近侍、学缘、事缘之说也。”
方从哲所说的就是内阁辅臣的机缘问题了,入阁确实是一个大机缘,但是这种机缘是怎么来的呢?方从哲认为有四种机缘,乡缘、近侍、学缘、事缘。
所谓乡缘,就是同乡关系,这点在大明朝廷中并不少见。
方从哲说道:“永乐初,选翰林臣入内阁,而江西居其五,曰吉水解学士缙、胡文穆广,庐陵杨文贞士奇,南昌胡宾客俨,新淦金文靖幼孜。景泰中,陈芳洲循以少保首揆,而萧孟勤鎡以太子少师位第四,二公皆泰和人也。成化初,陈庄靖文、彭文宪时俱以太子少保,刘文安定之以工侍,俱兼学士在阁,时无它相参之,三公皆吉安人也。最后彭文思华以太子少傅,尹文和直以太子少保,俱兼学士在阁,又皆吉安人也,江西吉安之盛至此。后至嘉靖,夏贵溪言、严分宜嵩俱以江西人官少师,不参它相,杨文襄一清、靳文僖贵同为丹徒人,杨以少傅,靳以太子太保,同为武英殿学士。嘉靖末,郭安阳朴、高新郑拱同日大拜,至隆庆初,同为少傅、吏部、殿学,同岁罢。此皆前代之明验也。”
乡曲关系确实是大明阁臣入阁的重要关系,皇帝的决定权确实是很重要的,但是在阁辅臣的推荐往往能够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在阁臣之中,引荐同乡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众政治斗争手段。
如当年徐阶引荐严讷、李春芳等人入阁,他们都是南直隶人,这种乡缘关系是很重要的,这种情况,在科举强省是很有优势的,在大明主要是江西、南直、浙江最为厉害,而在现在的讲官之中,刘一燝就是江西人。
而除了乡缘之外,就是所谓的近侍了,其实讲官出身就是近侍最重要的一种体现,阁臣群体中,有不少人入阁前当过东宫官职,作过太子讲官,侍过皇帝讲读等,他们与皇帝构成了近侍关系,皇帝简用阁臣,其渊源关系密切之人机会当然要多得多,所以他们的入阁实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这在大明其实是一件非常之正常的事情,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人能历仕四朝,与他们兼侍仁、宣于东宫有极为密切的关系;宣宗时陈山、张瑛皆以东宫旧僚入阁;成化时的刘珝、刘吉均为宪宗东宫僚属;刘健、李东阳为孝宗东宫讲读;杨廷和、梁储、刘忠、费宏、靳贵、毛纪等皆为武宗东宫讲官;嘉靖帝即位伊始,就命原兴王府长史袁宗皋入阁,在费宏等去位后又撇开吏部推举之人,特诏久为经筵日讲官的翟銮入阁,这些都是前代的明证。
从这个方面来说,讲官们都可以算是近侍出身,所以在这个条件上,其实讲官们都是差不多的。
其次就是所谓的学缘,也就是师徒或者是同学关系,这点在大明官场上是非常之常见的事情,翰林官本来就经常担任国子司业或祭酒之职,而充督学、主礼闱、为殿试读卷官的人次则不计其数,其中的学缘关系如何深广不言而喻。
而所谓的非翰林不入内阁,其实本身就是学缘的一种表现。
因为在大明官场上,公认的学缘主要有门生坐师以及房师等师徒关系,在竞争激烈的科举中,考官的赏识至关重要。因此,门生对座主怀有强烈的感恩之心。他们会在放榜后立即拜谒座主,并在仕途上唯座主马首是瞻,为其效力,作为回报,座主会利用自己的权势提携门生,优先提拔或为其开脱罪责。这本质上是座主在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
除此之外就是同科,也称为同年,同科进士在翰林院又称为同馆,这是极为亲密的关系,互相提携是很正常的事情。
最出名的就是申时行、王锡爵和许国三人的内阁,号称同乡、同科、同馆、同官的四同内阁,还有就是徐阶在世宗皇帝升遐的时候,为了给自己的好学生张居正铺路,不惜打破潜规则,只召张居正一人来草拟世宗皇帝遗诏,使得张居正获得政治资本,这些在前代都是极为重要的。
而所谓事缘,因政事或特殊之事往来中所形成的一种人际关系,这种情况在大明反而不多。
第624章 内阁威权何可复(八)
朱常洛自然是明白方从哲的意思,其实就是将阁臣选任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选任阁臣的各种因素给朱常洛说明白了。
从朱常洛的角度而言,现在要重点安排入阁的自然是李腾芳和韩爌,之所以是他们两人,也是经过朱常洛深思熟虑的,李腾芳是朱常洛现在最信重的讲官,自然是要安排入阁的,但是李腾芳虽然有圣眷,但是在其他方面是有很大的不足的,主要就是李腾芳没有足够的政治力量在背后支持他。
对于李腾芳来说,尽管他的资历深厚,并且有圣眷,但是他自己的政治力量是不足的,没有政治团体在背后加以支撑的话,对于阁臣来说确实是很要命的。
尽管李腾芳有心学背景,但是现在的心学已经不如嘉靖朝那么强大了,而且心学本身就比较分散,很难为李腾芳提供足够的支持,李腾芳虽然是湖广人,但是和所谓的楚党联系并不深,所以在朝廷中的力量相对比较小。
韩爌则是作为蒲商的代言人,之前在剿除口商的事情上蒲商是出了大力的,而且朱常洛加强对于与北虏的贸易控制,现在也还需要蒲商的配合,所以朱常洛必须要安排韩爌入阁。
不过韩爌入阁倒不怎么需要朱常洛操心,毕竟对于醋党来说,韩爌现在可是他们要重点培养的人才,醋党肯定会全力以赴的力推韩爌入阁,尽管醋党在科道的力量不强,但是在部院之中,醋党有不少的党羽是部院的中坚力量,尤其是郎中一级的官员之中,醋党的人不少。
而刘一燝则被朱常洛安排到了下一批的入阁之中了,原因也是很简单的,朱常洛要维持内阁的平衡,现在内阁之中已经有叶向高一个东林大佬了,要是刘一燝再入阁的话,东林在内阁中的力量就不小的,虽然刘一燝是江右东林,但是和韩爌不同。
江右东林毕竟还是东林党,而韩爌现在已经是完全的醋党了,所以为了维持内阁的均势,朱常洛肯定是要安排刘一燝在叶向高致仕之后入阁的。
朱常洛说道:“朕所担心的,自然是李师傅了。”
这点方从哲等人是很清楚的,他当即说道:“陛下不必担忧,老臣等还能够为陛下再效驽钝之劳也。”
朱常洛见达到自己的目的,自然赶紧说:“方师傅、吴阁老都是忠良纯臣,做事朕自然是放心的。”
在结束召见之后,朱常洛甚至命令太子亲自送两位致仕辅臣出西苑,而方从哲、吴道南两人则是以奏疏的形式举荐礼部尚书李腾芳入阁,致仕辅臣的举荐,其地位是很重的,尤其是方从哲这样的致仕首辅,再加上朱常洛的讲官出身,其实意思已经是很明确了,朱常洛就是要力推李腾芳入阁。
除了这些之外,方从哲在离京之前,还和吏部尚书申用懋深谈了一次,大家都是东南出身,其实还是有不少的共同语言的,尤其是现在方从哲已经致仕,说话就不必这么藏着。
申用懋有些艳羡的对方从哲说:“中涵公而今载誉而归,老夫是羡慕已极啊!”
方从哲笑着说:“大冢宰执掌铨政,岂是轻易可以离任的?陛下信重如此,君恩深重啊!”
申用懋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方从哲如今是无官一身轻,自然是开心的,不过现在廷推之事,朝廷上下瞩目,自己这个吏部尚书自然也是受到关注的。
申用懋说道:“陛下之意,老夫已经知之了,只是就怕一些宵小之辈,不体谅上意,擅自鼓噪,朝廷又将不安宁也。”
方从哲不以为意的说道:“大冢宰何必担忧这些人,陛下自会处断,当今之天下,不用法不行也!”
申用懋当然是明白方从哲的意思,作为吏部尚书,申用懋必须要按照朱常洛的意思来推动铨政,这点是不用多说的,要是吏部尚书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那朱常洛也不会容忍申用懋再待在吏部这个位置上了。
而且朱常洛现在对于厂卫的控制比较强,要是谁敢轻易在这个关头挑事,朱常洛肯定是不会手软的,不过申用懋所担心的是东南士绅在内阁力量的缺乏,方从哲去位之后,内阁就只剩下一个孙如游,但是孙如游本身的态度还是很模糊的,毕竟他是朱常洛亲自提拔入阁的辅臣。
申用懋说道:“中涵公,最近周延儒多次来拜访。”
方从哲自然是知道周延儒的,毕竟是状元出身,被视为和当年的状元首辅李春芳、申时行一样的潜力股,周延儒出身于宜兴的一个书香门第。他的祖先周冲号静庵先生,是王阳明的门人,正德年间中举人,官至应城知县、唐王府纪善,入祀乡贤祠。 周冲的从孙周淳就是周延儒的祖父,嘉靖年间中举人,官至太康知县。 周淳长子周天瑞没有功名,但周天瑞第三子周延儒却自幼聪颖,有“神童”之称。 周延儒早年曾与东林党人交游,尤其与姚希孟、罗喻义友善。 后来其学问日益精进,被三吴士绅推为“艺林之冠冕”。
周延儒长相俊丽,以此沾沾自喜,与同样少年得志的同年进士冯铨关系很好,据说两人“连床共被,日事淫嬉”,在京城有“小唱(即小娼)翰林”之风评,后来他和冯铨还结成了儿女亲家。
这是方从哲这种人极为厌恶的,而且周延儒找申用懋能有什么好事?无非就是想要在自己的外放历练过程中占点便宜罢了,这点申用懋和方从哲都是很清楚的。
方从哲直接说道:“大冢宰,妖孽作而妖言兴,周延儒是已。万历后作小题文字,有谐谑失度、浮艳不雅者,然未至如延儒以一代典制文字引伸圣言者,而作“岂不尔思”“逾东家墙”等淫秽之词,其无所忌惮如此。”
对于方从哲的看法,申用懋也是很赞同的,作为申时行的儿子,申用懋对于他们把周延儒看成下一个申时行,是极为不满的,他配碰瓷申时行!
第625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
方从哲直接说道:“我辈可不人推入阁,而不可令庸才误国也。”
方从哲知道现在东南士绅的担心,由于之前东林党的做大,使得东南尤其是浙直大量的新科进士都被吸引到了东林党里面,使得浙直士绅的力量被削弱的,他们担心长此以往,他们在朝廷中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急于想要推举浙直出身的官员上位,好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周延儒毕竟是状元出身,而且虽然和东林亲近但是也不算是什么东林当然,自然是被这些士绅们作为潜力股培养了,但是方从哲显然是很看不起他的,直接建议申用懋不要在周延儒这件事情上的多出力,免得到时候连累自己。
申用懋也深以为然,他对方从哲说:“中涵公可发掘贤才,来信告知。”
没想到方从哲却拒绝道:“老夫从此已经是江湖之人了,这些事情就不必我来操心了,何况陛下乃是英察之主,大冢宰要以李默等为戒啊!”
方从哲已经算是提点了申用懋,申用懋自然也是明白话外音了,朱常洛不是一个轻易糊弄的皇帝,要糊弄他的话,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很惨重的,申用懋必须要领会上意才行。
而吴道南也在和刘一燝谈话,主要就是这次入阁的问题,原本刘一燝也是被寄予厚望的人物,毕竟江西可是大明的科举重地,号称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江西籍阁臣在大明是很重要的,所以刘一燝身后也是有很强的力量的。
还不要说他和东林的密切关系,邹元标等东林大佬就是江西籍的,有东林和江右官僚的支持,原本刘一燝是很有希望入阁的,但是朱常洛显然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刘一燝入阁。
对于这个结果,刘一燝并不意外,李腾芳一向是朱常洛的心腹,朱常洛肯定是要优先推动李腾芳入阁的,而韩爌则是给朱常洛送上了大礼,蒲商几乎算是用近千万两给韩爌买的这个阁臣,刘一燝自然是不能和韩爌争的。
不过刘一燝也在借此机会再进一步,李腾芳留下的礼部尚书的位置,显然是刘一燝所看重的,只要能够坐稳礼部尚书,下一批入阁就非他莫属了。
这些事情通过两位致仕辅臣的操作,也基本上达成了默契,而新上任的首辅叶向高则是上疏请求朱常洛廷推阁臣,朱常洛批准之后,吏部随即组织廷推,结果也是大家所预料的,正推礼部尚书李腾芳,副推吏部左侍郎韩爌,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
朱常洛御笔点用李腾芳、韩爌为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刘一燝升礼部尚书,朱国祚升吏部左侍郎,成基命升翰林学士掌院事。
而新上任的首辅叶向高自然也是要阐明自己的执政纲领的,这点对于一个想有所作为的首辅来说是很重要的。
叶向高向朱常洛上培元固本以安社稷疏,在奏疏中,叶向高指出:“今天下必乱必危之道,盖有数端,而灾伤寇盗物怪人妖不与焉。廊庙空虚,一也。上下否隔,二也。士大夫好胜喜争,三也。多藏厚积,必有悖出之衅,四也。风声气习日趋日下,莫可挽回,五也。非陛下奋然振作,简任老成,布列朝署,取积年废弛政事一举新之,恐宗社之忧,不在敌国外患,而即在庙堂之上也。”
叶向高首先就是指出现在大明朝廷的要害,请求朱常洛大加振作,才能够挽回天心民意。
而后叶向高在奏疏中还谈了具体的办法:“民不安,国必乱,故必先安民而后保国也,尽天下大半皆成赤地,流离饿莩之状,此当今之急务也。伏祈陛下以民之心为心,以民之利为利,而诸臣和衷共济,不必拘于成见,囿于党派,去其小人,用其君子,不论其何党,此则社稷幸甚也!”
叶向高的执政思想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安民保国,他主张缓解现在大明国内日益尖锐的矛盾,安抚百姓,以挽救危亡,同时弥合党争,以贤否决定用人,这点还是得到了朱常洛的支持。
而兵部尚书黄嘉善以老病乞休,朱常洛不得已批准了他的致仕,随后升蓟辽总督王象乾为兵部尚书,撤销蓟辽总督编制,现在的蓟辽总督,确实是一个比较鸡肋的职务,原本的蓟辽总督,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辖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长城西起固关、东至鸭绿江,全称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职权极重。
但是现在辽东有经略熊廷弼负责,蓟辽总督已经不再管理辽东事务了,只负责关内的事务,再称呼为蓟辽总督已经是有些不合适的。
所以朱常洛撤销蓟辽总督,将原本属于蓟辽总督管理的辖区都划给直鲁总督管理,将直鲁总督的全称改为总督直隶、山东等处军务事兼理粮饷、海道等事,负责统帅蓟镇、昌平镇、真保朕、山东镇和天津海防水师等部,拱卫京师,守卫蓟镇边防和北方海防,为辽东提供后勤支援。
直鲁总督和辽东经略的辖区以山海关为界,将原属蓟辽总督指挥的山海镇划归辽东经略指挥,增加官军在辽东的兵力。
这样一来,袁可立的权力得以扩大,朱常洛也给袁可立下达了上谕,要求他在北直隶、山东两省大规模的推广新作物,发展经济,兴修水利和道路、运河等设施,以稳定北直和山东两省。
而现在大明朝廷最麻烦的事情则是在西南,之前朱常洛已经同意了贵州巡抚王三善的方案,对于水西土司加以分化,但是安邦彦毕竟在水西土司当中力量很强,安位难以抗衡,在经过一番拉锯之后,安邦彦还是和奢崇明一道起兵反叛,这对于大明在西南的统治确实是构成了沉重的威胁。
四川、贵州等地的官员纷纷向朝廷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第626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二)
安邦彦纠合部众、自称“罗甸大王”并进犯贵阳,号称十万之众,巡抚王三善、总兵陈策率兵御敌,而奢崇明也立即响应,纠劾部众,号称三十万,进犯赤水、永宁,使得朝廷的西南震动。
这对于刚刚上任的首辅叶向高、兵部尚书王象乾等人来说无异于极大的考验,一些熟悉西南情况的人,就向朝廷上疏称:“安、奢世为婚姻,同谋已久。当时实在汉土官兵近五十万,用饷连贵州所贮四百万共八百余万,仅乃克之。以安贼之强,复助以奢贼,益以苗仲。”
同时安邦彦的反叛确实给大明构成了很惨重的损失,安顺军民府推官徐朝纲新任即署府篆,适值安酋之难,被执骂贼而死,阖门二十余人,屠戮甚惨。广顺州知州郑鼎,贼至,人劝之走定番,鼎叹曰:吾守土官也,义当死之。
这些都使得朱常洛必须要作出反应才行,朱常洛首先给内阁下旨,要他们会同兵部等衙门详细拟定出一个剿除奢安之乱的方略来。
同时对于四川巡抚徐可求,朱常洛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点了,兵备马士英已经多次弹劾他失机了,在应对奢崇明的反叛时,徐可求过于保守,将官军各部分散守卫城池,导致官军没有足够的兵马征剿奢崇明,朱常洛命令将其罢黜,升马士英为四川巡抚,总揽战局。
现在朝廷要面临的问题是先剿奢崇明还是先剿安邦彦,从叛乱的规模上来说,显然是安邦彦的规模更大,现在已经能够包围贵阳,对于朝廷来说显然是威胁更大,但是奢崇明在四川,久不征剿,也确实是一个问题。
最终经过内阁和兵部的商量,决定实施由川自黔的战术,命令四川巡抚马士英统帅四川官军和石柱土司兵集中兵力进剿奢崇明,然后再入黔剿除安邦彦。
同时从云南抽调援兵五千,由云南副总兵兼云南都司李天常率领,驰援贵阳,同时发内帑五十万,三十万于四川,二十万于贵州,用于征讨奢安,从湖广等地再度抽调援兵,前往四川、贵州,加强官军的力量。
而在泰昌二年一十月,贵州王三善召集将士,在云南和湖广援兵抵达之后,安邦彦撤围贵阳,但是普安、遵义、毕节等仍在其手中,尤其是毕节和普安,是贵州重镇,巡按御史史永安反复告急, 王三善又率军前往解围。此时镇将张彦芳部二万余众受阻,困在龙里。王三善率军万余,未能即刻制止叛军。是因其部将徐时逢与范仲仁不和,在城河与叛军初战损兵折将。
王三善计曰:“失城死法,进援死敌,等死耳,盍死故乎?”晓明大义,要求将士誓死力战叛军,不得后退,违者严加惩处。军心统一后,王三善兵分三路,右路车由何天麟率领,7000官军从清水东前进,左路军由杨世赏率领,从都匀出发,王自率领中路军,两万余众直取安邦彦部。
王三善认为:“等大军亦至,遂夺龙里城。诸将议住师观变,三善不可,策马先。邦彦疑三善有众数十万,乃潜遁,余贼退屯龙洞。官军遂夺七里冲,进兵毕节铺。”
王三善又率军前进,其部将刘超一度杀死叛军头目阿成,但其士兵听到铳炮声音,产生后退想法,王三善身先士卒,“前驱杀贼,必无退者,吾当为后劲”。他策马前进,自当先锋,部下急忙跟进。在夺取龙里后,王三善认为兵少,不可以打持久战,应当乘胜追击,攻击叛军。
安邦彦以为王三善兵力众多,自知不敌,于是率军退守龙洞。王三善率领官军,攻占高寨、七里冲,部队前进到毕节铺。两军随即交战,叛军惨败,其渠安邦俊中炮死,生获邦彦弟阿伦,遂抵毕节城下,贼解围去。此役王三善所率官军大胜,贵阳之围遂解。
王三善将安邦彦击退之后,官军士气大振,王三善和新任四川巡抚马士英联系,想要联合川黔两省之兵,先取遵义,打通四川和贵州的交通,然后合兵剿除安邦彦,再收拾奢崇明。
但是王三善的这个建议显然是和内阁以及兵部相悖的,马士英不敢擅自做主,但是王三善一向是刺头,直接上疏指责内阁和兵部对于前线的情况不熟悉,现在必须要先剿安酋,而后奢崇明必不可逃,而不是先剿奢崇明再剿除安邦彦。
和王三善的报捷文书一道抵达京师的就是对于内阁和兵部的指责,这当即引起了科道的反弹,王三善一个地方巡抚,现在公然质疑朝廷决策,这是何居心?科道都建议朱常洛予以严惩。
但是朱常洛没有立即作出决定,而是先调取了王三善的档案,这位确实是一个奇人,他是归德府永城县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而且是直接通过朝考进入了翰林院,而按照朝廷的规定,通过朝考成为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三年,考核合格后才能被授予编修等官职。
但是王三善是以新科进士的身份,直接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位,跳过了成为庶吉士的在翰林院学习阶段。这在大明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王三善未经见习,直接任编修,因而受到同僚的嫉妒,不到一年的时间,以修校诗文遗漏韵脚为由,被挤出翰林院,调荆州当推官,因而也成为他宦海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朱常洛看了王三善的履历之后对叶向高说道:“此人倒是有当年徐文贞之风嘛。”
朱常洛说的是前代的首辅徐阶,他也是被贬出翰林院,到延平府当推官去了,两人境遇相同,不过王三善显然没有徐阶的好运气,除了短暂的在吏部干过之外,基本上都是在地方任职,而且性格直率,经常顶撞上级,搞得在官场中人缘很差。
人家劝他少发些牢骚,但是王三善则说:“治国不当,何畏人言。”头铁如此,也是大明官场之中的奇葩。
第627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三)
朱常洛问道:“内阁和兵部怎么看此事啊?”
这事确实是有些棘手的,王三善以巡抚之尊,公然指责内阁和兵部的方略,这在大明官场是很难被容忍的,不少人对于此事都是不满的,认为王三善这是以下凌上,断不能加以容忍,尤其是在叶向高和王象乾刚刚上任的时候,此事就更加不能容忍了。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叶向高反而是很坦然的,他对朱常洛说道:“陛下,王三善确实是有才干的,以两万破安贼十万,如此大功,恐只有当年李化龙方可比拟,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时,何必在意这些小节?只要能够迅速平定奢安二贼,何不可用?”
叶向高的这个态度显然是朱常洛所欣赏的,王三善确实是个刺头,可是是个有能力的刺头,何况他再刺头能有熊廷弼刺头?朱常洛连熊廷弼都能容忍,一个王三善算什么。
朱常洛当即下旨,升王三善为南京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川、黔、滇、湖广四省军务事兼理粮饷,统帅四省官军,尽速剿除奢安二贼。
这点是朝廷上下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王三善一向以好抗上而闻名,这次连内阁和兵部的方略都敢质疑,本以为他会踢到铁板上,但是没想到朱常洛对于他大加赞赏,首辅叶向高海亲自推荐,一跃总督四省军务,这是很多人都想不到的。
不过朱常洛和叶向高也通过此事向朝廷上下传递了一个信息,就是只要有能力,大明朝廷显然是不吝赏赐的,哪怕是抗上,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最大的事情就是无能。
这使得不少官员还是得到了振奋,之前在神宗朝,朝廷几乎陷于停摆的状态,方从哲等人只不过是勉力维持罢了,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吏治、士风等根本无暇关注,地方官员很多时候是处于放养的状态,完全看地方官员的良心的。
在这种情况下,不少官员干脆蝇营狗苟,以媚上获取升迁,朱常洛即位以来,力图整顿官风,要以考成作为选拔官员的重要的依据,是成绩作为朝廷升迁处罚的标准,这次提拔王三善也是处于这个目的。
当然有人是被激励,有人则是想搞投机,他们也都看出来了,现在朝廷正是用兵之时,由军事才能得官员显然能够得到朝廷的重用,所以各种投机表演也就开始。
而其中表演的最卖力的自然就是袁崇焕了,他本来是因为大计外官被召到京师来的,在等待大计结果期间决定单骑到山海关考察前线情况,大约两旬后回京。同僚便宣扬他单骑赴关的事迹,其愿以身许国的名声由此传播于京师官场。
袁崇焕受到御史侯恂、江日彩的注意,请兵部召而试用。兵部官员遂召试袁崇焕,问以山海关何处为险要,何处当驻兵,何处可伏人马,何处可建铳台,袁崇焕对答如流,并宣称:“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兵部尚书王象乾认为他确实是个人才,向朱常洛举荐此人,但是朱常洛却没有任何反应,朱常洛随即将掌北镇抚司的陆遇叫来了,要他密查袁崇焕,尤其是他的各种履历,到京师之后的各种交游。
这些事情对于锦衣亲军来说是不难的,很快袁崇焕的相关的材料就摆到了朱常洛的案头,袁崇焕的先祖来自山西历山,自福建宁化、江西雩都、信丰及广州南海辗转迁徙至东莞茶园、温塘等地,至袁崇焕祖父袁世祥始定居于东莞水南袁屋墩。袁家世代务农,袁崇焕之父袁子鹏则到广西平南白马圩开店经商,做木材生意,袁崇焕也在那里长大。
袁崇焕从小喜欢军事,“夙攻兵略,精武艺,善骑射”。 又热爱旅游,自诩“生平有山水之癖”,在出仕前“足迹几遍宇内”。 他自幼以应举为目标,为了方便,寄籍于平南,遭人举报,便改籍于附近的藤县,从藤县应考。
朱常洛当即发现了一个问题,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按理说是应该参加广东乡试的,但是他参加的却是广西乡试,广西的科举成绩不算突出,进士总数在各省中排名靠后,而且广西内部的科举成就也极不平衡,呈现出高度集中于桂林府的特点,不过广西乡试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考,毕竟作为边疆省份,广西的解额可不少,有五十五人之多。
所以朱常洛很清楚,袁崇焕这厮是冒籍了,除此之外,他是现任东阁大学士韩爌的门生,而且据说他祖籍山西,这显然是使得他更加得到醋党的重视,有醋党为他撑腰,袁崇焕自然是可以尽情表演了。
袁崇焕向朝廷建议招募骁勇善战的两广步兵一万与广西狼兵五千组成一支精锐部队,分别由其族叔平乐府推官袁玉佩和亲戚永平府推官林翔凤带领,保证将会重演大明在朝鲜与播州的胜利,如果不成就“斩臣于军前,以为轻事者之戒”。
朱常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韩爌叫来了,朱常洛将这些资料给韩爌,只问了一件事情:“韩师傅,按朝廷律令,冒籍应当如何处置啊?”
冒籍在大明是很严重的问题,属于科场弊案的一种,大明律虽然没有明确对于冒籍的处置,但是万历十三年的顺天府冒籍案,朝廷随后明确规定:冒籍者革去举人,发回原籍当差,将个案处理变成了通行法规。
之后朝廷基本上也是按照这个方式处置冒籍的,也就是革去功名,不准参考,这是为了维护科举考试的公平性,韩爌作为袁崇焕的坐师,自然是很清楚此事一旦坐实,袁崇焕恐怕永不翻身之日了。
韩爌赶紧说道:“陛下,冒籍一事,确实是有的,只是其中有些原委。”
按照韩爌的说法,袁家祖籍广东东莞,后迁居广西。他最初想寄籍平南县参加童子试,结果被人告发。在被平南县告发后,袁家通过疏通关系,才让他得以回到本籍藤县应试,并最终考取生员。这些都是已经查明了的。
第628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四)
韩爌自然还是想为袁崇焕寰转一二,他给朱常洛解释道:“陛下,以袁崇焕的行为,属于寄籍,而非冒籍。”
寄籍和冒籍,一字之差,谬之千里,所谓寄籍,就是因为科举要求原籍应试,这给远离家乡的流动人口带来巨大困难。而在本朝,商人、军户等群体因经商、戍守而长期寓居他乡。难以回到原籍应考。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为优待盐商,朝廷特设“商籍”。在两淮等盐区,盐商子弟可通过此籍在当地参加科举。但这会挤占当地学额,常引发本地士子的不满。
后来逐渐在朝廷推广,一般要求在流入地拥有不动产,如房产、商铺并长期居住。万历年间起,就要求入籍满20年才有资格在当地应试。袁崇焕户籍确实是在广东东莞,但是其父袁子鹏则到广西平南白马圩开店经商,做木材生意,是可以寄籍于广西参考的。
朱常洛对于韩爌的这个解释,自然是不以为然,即便是寄籍也应该寄籍广西平南县,为何是广西藤县呢?不过朱常洛也很清楚,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小瑕疵,而且袁崇焕毕竟已经当官有几年了,恐怕早就把当年的事情给抹平了,即便是现在朱常洛派锦衣亲军去查,恐怕也未必能够坐实此事。
朱常洛说道:“这些都是小节,不过他一个七品小吏,妄言辽东大政,是何意思?欺朝廷无人乎?”
朱常洛对于此事是很警惕的,袁崇焕一到京师,就开始表演,而且科道也配合他,除了侯恂等人之外,兵科都给事中蔡思充疏言袁崇焕“饶有才略”,科道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朱常洛自然是看得出情况的。
朱常洛直接对韩爌说道:“你这个门生品级不高,能量不小嘛!侯恂、蔡思充等人是什么人啊?真以为朕茫然无知吗?”
侯恂是铁杆东林,是邹元标的门生,蔡思充和叶向高的关系也很密切,他们一致的推荐袁崇焕,朱常洛自然是很有戒心的。
朱常洛直接对韩爌说道:“辽东有熊廷弼、袁应泰等人,朕看问题不大,至于袁崇焕这等轻狂浮躁之徒,妄言兵事,岂可任用?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道,存亡之地,而轻率妄言,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朕岂不知?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卿为阁臣,此岂不知!”
朱常洛这话已经是非常之重了,对于一位阁臣这么指责,韩爌自然是当即请罪。
朱常洛当即说道:“卿有何罪?可恨乃是袁崇焕这等狂生,朝廷屯兵十万,战守有策,而其妄言以一万五千之兵,分任亲戚,即可剿灭建州,其以朕为何等样人?他欲做郭京,朕不是宋钦宗!”
朱常洛一句话就给袁崇焕定性了,郭京是什么人?当年靖康之变时,朝廷仅凭一句“郭京杨适刘无忌”的诗句就在禁军中访得一位郭京,并委以军事重任。郭京声称能施六甲法,只要用7777人就能将金兵击退,生擒两位女真主将。朝廷对此深信不疑,封他为成忠郎,赏赐大批金箔,让他招募兵士,郭京招兵只要八字符合六甲就可以。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二日,金军攻通津门、宣化门,宋军出战不利。郭京于二十五日出兵,他下令全部守军下城,然后大开宣化门出战,自己与张叔夜坐在城楼观战。出城宋军受到金军四面夹击,死了大半,余众逃回,紧闭城门。郭京对张叔夜说:“我得自己下去做法”,但下城后就带着残兵向南逃跑。金兵登上空无一人的城墙,势不可挡,尽管张叔夜等拼死抵抗,开封城于当天就被攻陷。
朱常洛认为袁崇焕是郭京之辈,可见对于其的厌恶,韩爌自然是很明白朱常洛的意思,再是自己的门生,这个时候也必须要切割了。
韩爌当即说道:“陛下圣睿,臣等何能及也?圣明烛照之下,何可欺隐?”
朱常洛当即说道:“袁崇焕不是喜好谈兵嘛,朕就给他一个机会,升袁崇焕为都察院山东道御史,清军京营。”
这下韩爌在内心感叹,这哪里是给袁崇焕机会,分明就是把袁崇焕送上死路,清军京营,那是去虎穴之中啊,大明官军之中占役问题确实是极为普遍的,但是哪里的占役最多,就是京营了。
因为在地方,役使军士的不过是各级武将罢了,御史弹劾了也就如此,现在的武将,还是不敢跟御史叫板的。
但是在京营占役的是什么人?不是勋臣就是内侍,他们可不怕御史,按照朝廷定例,由勋臣出任京营中高级军官,且子孙袭之的制度,以此达到拱卫皇室、维护等级秩序、防范边将等目的。
但在世袭制度的保护下,勋臣的培养收效甚微,多成纨绔子弟。在世袭制度的保护下,勋臣子弟养尊处优, 崇阶厚禄指日可待,读书、习武的积极性自然不高,而且多私自役使京军中的士卒。
这在大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大明祖宗定制:一军不许私役,一卒不许放闲,律有常宪。但是实际上各级勋臣公然役使军士,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了。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成化年间保国公朱永掌十二团营,役兵治私第,此事在京师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于是在宫廷的戏台上,一个滑稽演员装扮儒生诵诗道:“六千兵散楚歌声”,另一个赶忙纠正说, 是“八千兵散”,两人争之不已,后来那扮儒生的才慢声解释说:“尔不知耶,二千在保国公家盖房!”
宪宗皇帝听后,也只不过是下旨申斥罢了,对于这些勋臣来说,役使士卒已经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之前朝廷也确实管过,但是收效甚微。
第629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五)
除了勋臣之外,在京营占役的大头还有内侍,这些人比之勋臣还难对付,朝廷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要在京营清军,整顿京营,但是往往都以失败而告终。
正统时代,朝廷就已经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朝臣就曾经上疏称:“大马房诸处草场,多被内官、内使人等侵占,私役军士耕种,甚者起盖寺庙,擅立窑冶,及借与有力之家耕种,以致草场窄狭,马多瘦损。”
到了后来,在京营之中的内侍更多了,成化二十一年的时候,都察院就曾经上疏称:“近来坐营监枪等内官增 置太多,将无专任,军多私役,每员已有正数军伴,又有办纳月钱者,多至二三百名,少亦七八十名,其总兵、把总等官,亦皆仿效占役,以致精壮多归私门,在营惟存老弱,武备废弛,莫甚于此。宜查正统前例,于提督坐营内官量留一二, 余悉革之。”
这些情况从成化以来,显然是越来越严重了,韩爌不由得说道:“今天下承平日久,将不得人,军多逃亡,兵之精壮者,身役私门,不肯事事,老弱之在役者衣粮不时,器械不利,内外屯兵之地,又有坐营镇守、分守、守备内官,盖朝廷以为私人,而托之心腹者也!”
韩爌说的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之前朱常洛整顿蓟辽军务,重新组建勇士营和腾骧四卫等禁兵,对于蓟辽的这些干犯王法的军官,朱常洛自然是一点都不客气的,直接予以严惩,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但是对于京营的勋臣、内侍等私自役使军士的行为,朱常洛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是朱常洛很清楚他们在京营之中根底很深,即便是朱常洛也不敢轻易去动他们的,内侍朱常洛虽然能够节制,他们从京营稳定的角度上来看,内侍是皇帝控制京营的重要的手段,对于内侍打击过于严重了的话,皇帝将会失去对于京营的控制。
而勋臣也是如此,他们世代承袭,在政治上是皇帝的天然盟友,同时借助于他们控制京营,尤其是从正统以来,勋臣的权力受到极大的限制,他们不能向之前那样领兵出征,只能够在京营中坐营,所以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廷,其实对于勋臣的私自役使军士其实是采取的默许的态度。
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对于这些勋臣们加强安抚,毕竟没有了出征、镇守等政治权力,对于这些勋臣们来说,通过役使军士获得经济利益也算是补偿了,所以此事算是朝廷上下的一个潜规则。
但是现在这些勋臣、内侍等已经不仅仅是役使军士了,朱常洛之前就命令厂卫暗中调查京营的相关情况,得出的结果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王政莫大於兵,军政莫急於马,战马是官军现在重要的物资,朝廷通过与北虏的贡市,筹措大量的战马,除了给各镇官军使用之外,京营本来也是拥有大量的战马的。
为了供养这些马匹,朝廷本来在京师附近配置了大量的马场,但是坐营的勋臣与监军内侍等利用职务便利侵吞牧马草场,可谓普遍之事,如之前:“给事中王诏奏劾会昌侯孙继宗、抚宁侯朱永,为五军、三千营总兵官,各占黑洋淀牧马草场,与人佃而收其租,遣官勘实。上俱置不问,但令草场尽还,官牧马戒毋再占”
即便是被科道弹劾了之后,这些勋臣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这使得他们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朱常洛对韩爌说道:“如今京营官军往往为所辖占役鬻放,以致行伍不充,官马则私倩与人而受其直。 禁例素严,法久人玩,袁崇焕既以知兵见长,整顿京营,岂非所用哉?”
既然袁崇焕想要出头,朱常洛自然是不介意给他一个舞台的,韩爌自然是明白朱常洛的意思的,就是把袁崇焕当一把刀用,去挑开京营这个大明的脓包,要是袁崇焕把京营这些破事给挑开了,自然是将勋臣、内侍等得罪狠了,朱常洛到时候说不得借袁崇焕的人头来平息勋臣和内侍的怒火了。
而要是袁崇焕不敢得罪这些勋臣和内侍,那就是托付不效,朱常洛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来收拾他,北镇抚司大酒店的雅间是等着他的。
朱常洛对于京营的状况已经是非常不满了,京营的将领私役军士、 马匹,侵占草场等现象,非常普遍;对于科道言官的弹劾,皇帝多以警告为主,没有真正的惩戒这些勋臣和内侍,致使他们更加无视朝廷关于役占问题的禁令,役占成风,导致京营中军士、马匹越来越少。
除了这些问题之外,还有京营军器甲胄的短少问题,朱常洛直接说道:“如今京营军器料价多被管局官员侵欺入己,间有成造者,徒费物料,多不堪用,一遇查盘,大半损坏,挪移搪用,有名无实。”
虽然朱常洛在遵化兴办铁厂,但是由于官军的规模实在是过于庞大,遵化铁厂所制造的军器,主要是保证蓟辽官军使用,而京营仍旧是按照旧制来实施的,使得京营现在器甲不全,难以迎敌。
此外还有对于军士粮饷的克扣等事情,据厂卫的奏报:“京营坐营等官,类多营私罔利,掊克诛求,以致行伍渐虚,士马消耗。往者听征兵号十二万,世宗朝括为两官厅仅三万六千,且老弱居十三,武备废弛,此不择人而专责之过也。而近日可用之兵十无一二也!”
这点情况都是朝廷现在必须要马上解决的事情,京营每年消耗了朝廷大量的钱粮,却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这是朱常洛极为重视的事情,之前朱常洛的重点放在稳定辽东局势,和安抚北方身上,现在辽东安稳了下来,朱常洛自然是要拿京营开刀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勇士营和腾骧四卫的重新组建,使得朱常洛手中有了一支相对可靠的武装力量,能够有效的宿卫宫掖,弹压京营。
第630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六)
韩爌当然是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现在朱常洛要对京营下手,京营也是朝廷开支的重要部分,尤其是漕粮,绝大部分都是用来支付京营和在京卫所士卒的粮饷。
户部也做了统计,仅月粮一项每年就需约259万石。加上其他开支,总额超过300万两白银。这对于朝廷来说是一笔极大的开支,朝廷每年花费巨资,从南方解运漕粮到京师,主要就是为了供养京营和亲军诸卫,作为朝廷拱卫京师,震慑天下的武力支柱。
对于朝廷来说,供养京营所花费的成本无疑是极为巨大的,朝廷必须要供养京营,这点是朱常洛很清楚的,京营是朝廷手中最重要的武力支柱,是朝廷借以震慑地方的重要武装力量,尽管现在朝野上下都很清楚京营现在并不堪用,但是只要京营仍旧存在,二十余万的军额还是能够吓唬人的。
但是这些朝廷的粮饷,到底有多少进入了士卒的口袋,谁都不知道,京营之中的克扣进项,一样是极为严重的,由于京营军士被大量私役去从事繁重的工匠工作,导致士卒不堪忍受,大量的逃亡,对此,坐营的勋臣们往往瞒报逃亡,从而可以使户部粮册上继续留有逃跑军士之名,每到发饷之时,这些坐营勋臣便可以大肆冒领他们的粮饷。
至少说什么空饷、虚籍等问题,这也并不是仅仅只要京营才存在的问题,事实上在大明官军之中,这种行为是极为常见的,在大明初年,京营为全国最为精锐之部队,内卫京师,外出征战皆赖之,彼时朝廷威慑四方,所靠的就是京营强大的武力。
土木之变一战就将一代知兵的勋臣和京营、亲军诸卫全部送掉,自此京营就一蹶不振,到了世宗朝,京营的情况已经是极为麻烦的。
当时世宗皇帝还没有开始修炼,对于京营也还是比较重视的,在张璁、桂萼等人的支持之下,朝廷对于京营进行了清查,所得出了结果是令人绝望的:“国初京营劲兵不减七八十万,而元戎宿将常不乏人,嗣是三大营变而为十二团营,又变为两官厅,虽浸不如初,然原额军尚足三十八万有奇。迄今承平既久,武备废弛,据籍见在者止四十万有奇,较之原额已减三分之二,而在营掺练者又不过五六万人而已。”
除了员额的减少之后,战斗力的低下也是京营当时最大的问题,张璁等人向世宗皇帝上疏称:“各营军士大抵有 名无实,视其名则案牍充盈,究其实,则队伍空虚,关粮之际,填塞仓衢,受赏之日,溢满禁涂,及至有事征集,常累旬日不能得数万。京营操练,每日平明以号头举放大炮三声,为进操之期。至所谓操者,如群儿登场,但出一二惯习熟烂规格,以为搬弄,为将者更不知出另一着,发一新语,以真相校阅。日才晨初,号炮再举三声,间有一营将领,尚营阵未毕,比较未完,即所搬弄者,且方行未竟,各营之军,辄已散漫群嚣,径出不顾。求能使三军手足利而耳目明,真如临阵交锋景象,一不可得。京师所以谓:安定门外炮声为诓费朝廷粮赏之具。”
所以在世宗皇帝的支持之下,在嘉靖初年朝廷曾经整顿京师,使得京营有所恢复,但是虽然张璁去位,世宗皇帝也不再关心此事,京营再度糜烂,即便是当年张居正在位,也没有精力来整顿京营,现在袁崇焕既然愿意跳出来,朱常洛自然是要给一个舞台,朱常洛很清楚,袁崇焕这厮,典型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胆大包天,没有什么不敢的。
对于现在京营的烂摊子,就需要袁崇焕这样的人去捅出来,把京营里面这些腌臜孑孓之事翻出来,朝廷才好加以处置。
所以朱常洛给袁崇焕亲自下旨称:“今京营军士派之杂差,拨之做工,留之拽木,终岁不得入操。困苦以劳其身,而敌忾之气缩,畚锸以夺其习,而弓马之艺疏,虽有京营听征之名,实与田亩市井之夫无异,欲其战胜攻取,以张皇威武,夫何敢望!即今京卫军士常操弓矢,多系自置,弓力不过一二斗, 矢长不过七八把,平昔尙不能射远,加以披甲在身,手不能举新关之弓,岂能开射,纵射不过数十步而止,其刀尤短小,亦无锋刃,别无长兵可以御敌,虽有神枪,习亦未精,凡遇大敌,率多败北!”
所以朱常洛在上谕中说道:“尔既以知兵闻名,清军奋武,职在所系,特授御史,以清行伍,尔其实心用事,朕有所望也!”
朱常洛委任袁崇焕为京营清军御史,整顿京营,这是朝廷上下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因为历来对于京营的问题,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只不过都不太奏效罢了,毕竟对于用勋臣坐营是祖宗法度,而对于这些勋臣,只要是谋反,皇帝所能够给予的处罚都是很少的。
大不了就是夺职换一个勋臣来罢了,这种处罚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所以朱常洛必须要对于京营开展彻底的整顿才行。
朱常洛的上谕下达了之后,朝廷上下对于此事是极为重视的,而朱常洛也在做相应的准备,首先就是将勇士营调入京师之中,加强宿卫,同时锦衣亲军也加强了在京师巡逻的力度,之前朱常洛命令在锦衣亲军中开办卫学,从民间招募人手,经过培训、考核之后成为锦衣校尉。
朱常洛命令将这些人也暂时利用起来,加强对于京师的控制,同时向在外的腾骧四卫全部召回,调入京师内城,以弹压不法,御马监和兵部也要加强对于京营的控制,以防止京营出现问题。
而韩爌也将袁崇焕找来,面授机宜,韩爌当然不会向袁崇焕透露朱常洛对于他的态度,朱常洛摆明了是要把他当枪使,韩爌要是坏了朱常洛的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631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七)
对于韩爌来说,之前袁崇焕确实算是一个潜力股,但是对于韩阁老来说,自己门下的门生多了,少一个门生根本不是什么事情,但是得罪朱常洛那事情就麻烦了,所以韩爌自然是要配合朱常洛的。
袁崇焕到了韩爌府上之后,对韩爌行礼之后说道:“师相,陛下的上谕是什么意思,还请师相明示!”
韩爌看了自己这个学生一眼,袁崇焕确实是锋芒毕露,这些日子在朝廷可谓是出尽了风头,朱常洛甚至亲自下旨给他一个小小的京营清军御史,可见对于他的忠实程度。
当然韩爌也很清楚朱常洛为什么重视他,那是因为需要他去将京营的这些烂事给捅出来,说白了就是朱常洛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韩爌这才说道:“陛下的上谕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既然当了御史,就要司职风宪,以朝廷法度为准,既然陛下命你去清军京营,就要按照大明法度,整顿京营,否则陛下必不肯轻饶的。”
韩爌必须要提醒袁崇焕,毕竟朱常洛是要袁崇焕去将京营之中的这些破事给整出来的,以朱常洛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饶恕袁崇焕的。
袁崇焕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京营里面是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打嘴炮,是要和整个勋臣和内侍作对,一个不小心,那就是要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
所以他对韩爌说道:“师相,今日弊政,莫甚于内臣典兵,恃势专恣,侵克百端,此诚大弊也!”
袁崇焕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很清楚在京营之中勋臣、内侍的力量是很强的,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勋臣他认为是不能动的,因为这些勋臣看似没有什么政治权力,但是他们的地位是很稳固的,而且勋臣之间抱团也非常之紧密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勋臣们虽然没有什么政治权力了,但是他们还是豢养了一批家兵家将的,这些所谓的家兵家将自然是不能和边军的家丁相比的,但是要是真把这些勋臣们给逼急了,派出自己的家兵,把袁崇焕给灭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这其中的厉害,袁崇焕还是很清楚的,所以袁崇焕很清楚,不能把这些勋臣真的逼急了,如果不能动勋臣的话,那就只能动这些内侍了。
他的想法是很明确的,就是拿这些内侍开刀,毕竟针对内侍可以团结整个文官集团的力量,而且内侍毕竟还是受朱常洛这个皇帝的约束,从嘉靖以来,对于内侍的约束其实还是比较严格的,所以袁崇焕认为对内侍下手反而是比较稳妥的。
对于他的这种想法,韩爌不置可否,韩爌对他说道:“陛下对你期许甚大,你要好自为之,不可使得陛下失望!”
而在英国公张维贤的府上,勋臣们也齐聚一堂,朱常洛的上谕,这些勋臣们自然是知道的,自家事自家知,他们当然很清楚自己干的事情,一旦清军,他们大肆役使军士,贪墨粮饷的事情恐怕就要暴露的,所以他们必须要提前商量对策。
张维贤作为总督京营戎政,自然是很清楚此事的性质的,他问道:“这个袁崇焕,是个什么来头啊?”
抚宁侯等人赶紧向张维贤介绍了袁崇焕,勋臣的消息也是灵通的,不过这些勋臣们认为,袁崇焕和韩爌关系密切,此事恐怕和他脱不下干系。
张维贤想了想说道:“韩爌与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何来的此事啊?若非陛下首肯,断不会有此事的,最近缇骑、禁兵纷纷入城,这是在防范我等啊!”
张维贤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主要问题还是朝廷的财政吃紧,京营一年所消耗的粮饷数额十分之巨大,户部对于此事早就有所不满了,这次朱常洛清军京营,恐怕也是处于财政的问题。
张维贤说道:“这些事体,也不是今日一日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列圣处置此事,也就不过如此,何必惊慌!”
张维贤的话,确实使得部分勋臣安定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与国同休的勋臣,即便是有些小过错,皇帝也不会过分追究的。
比如天顺年间:“六科十三道劾奏三千营总兵官怀宁侯孙镗,先因冒升官职,纵男接受金银,既荷宽贷,长恶不悛,仍役占官军办纳月钱,巧受都指挥张雄等四十二司陆续馈送白金四千七百六十余两及玉带等物,贿赂公行,奸弊百出,宜寘诸法,以为大臣贪婪之戒。镗奉诏输罪。上曰:‘镗受高爵厚禄,却贪得无厌,论法难容,第念其年耄,曾效微劳,姑屈法宥之,如再犯,必重罪不宥’”
成化年间,兵科右给事中章镒等劾奏:“太傅会昌侯孙继宗为国贵戚,总司兵柄几二十年,未闻展一筹以御夷狄,树一勋以报国家,尸位素餐,怀禄固宠,近者太监覃勤提督营伍,审核继宗私役军士千余,虽朝廷置而不问,岂可恬不知愧,复总兵柄乎?伏望陛下解其兵柄,赐之闲居,则既不失始终优待贵戚之恩,而继宗亦得以保全禄位矣。得旨:姑已之。”
对于这些勋臣,皇帝一般也是自罚三杯,加以薄惩就行了,不会真的大动干戈的,尤其是役使军士这些事情,皇帝也知道这是京营积弊了,还能怎么处置,最多就是调任闲职罢了。
朝廷官员对于此事也是很清楚的,他们最多也要要求皇帝将这些涉案的勋臣解职,成为闲散勋臣,剥夺他们的兵权罢了,至于夺爵杀人,这是皇帝和整个大明官僚集团都不会容忍的事情,这点他们还是有数的。
所以在张维贤看来,此事只不过是朝廷例行的处置罢了,每过一段时间,朝廷总要拿京营来敲打一番,处置几个勋臣,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文官们要让勋臣们明白,现在大明朝堂是谁在做主。
第632章 安内攘外政务繁(八)
张维贤作为英国公,又是总督京营戎政,对于这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他还是很清楚的,张维贤自然是不急的,不管京营出现什么事情,都很难威胁到张维贤这位英国公的,毕竟作为大明勋臣之首,又是现在朝廷上的班首重臣,地位是很超然的。
但是其他勋臣们就不一样的,虽然说朝廷一般不会逮住这些个事情严惩勋臣,但是解除职务是很正常的操作,对于这些勋臣来说,没有差遣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现在勋臣是人多缺少,京营的坐营职务就这么多,大部分勋臣其实都是没有差遣的,而没有差遣的空筒子勋臣,不管是权力还是经济利益上都要损失不少,毕竟在京营坐营,不仅有权力,还能够通过役使军士、克扣粮饷、盗卖各种军资装备等等,获得不菲的收入。
他们可不愿意损失这笔收入,所以他们鼓动张维贤去试探一下朱常洛的意思,张维贤也推脱不过,毕竟勋臣们之间互相通婚,二百年下来,彼此之间都是亲戚,张维贤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毕竟此事是关乎整个勋臣团体的大事。
张维贤于是在第二天到西苑求见朱常洛,朱常洛自然是知道张维贤此行的目的的。
张维贤到了无逸殿之后,向朱常洛行礼,朱常洛问道:“英公此来,是有何事啊?”
张维贤赶紧说道:“陛下前有上谕,要清军京营,老臣忝为总督京营,故而想请陛下授以方略,臣好在京营之中配合。”
朱常洛问道:“英公总督京营,现在京营实在兵马多少,英公不必讳言也。”
这个问题自然是很要命的,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京营缺额严重,但是知道和能够说出来是两码事情,尤其是对于张维贤这个总督京营来说,京营缺额,他自己就首当其冲负有不可推卸的的责任,这点他是很清楚的。
张维贤于是叩头说道:“陛下,臣有罪!京营士卒逃亡甚多,如今堪用之兵不过五六万也,老臣死罪!”
朱常洛没有在这个数字上和张维贤纠结,朱常洛很清楚,即便是张维贤所说的这个数字,朱常洛也很清楚是有很大的水分的。
朱常洛说道:“京营之弊,非是一年而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这点朕还是清楚的。”
张维贤赶紧说道:“陛下圣明,然老臣备位总督,不能有所作为,以求改善,有负重托,还请陛下责罚!”
张维贤自然是在和朱常洛玩以退为进这招,现在张维贤主动承认京营缺额甚多,朱常洛也承认这些弊端不是一时一日所发展来的,这样张维贤就没有什么责任了,张维贤别的不会,自保的本事倒是不若,而且据朱常洛所知,张维贤还是一位颇有品味的园林艺术家。他在京师银锭桥畔建造了着名的私家园林“英国公新园”。
可以说除了带兵打仗不会之外,张维贤别的倒是不错的。
朱常洛沉吟半晌之后说道:“这些事情,朕自然是知晓的,英公总督京营,还是得力的,只是役使军士一事,祖宗法度,一军不得私役,而京营占役,天下皆知,朕也不得不处置啊!禁兵之设所系甚重,近权贵役占动 以千计,科道弹章纷纷,又此朝廷用兵之时,京营之重,可胜言哉?”
张维贤自然是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他赶紧说道:“陛下所见甚是,京营军士卒为团操、振威武、护京师,非所以为役也。顷来营造,尽役营军,驱使烦劳,人不堪命,虽多方选补,给以逃亡,下至民怨,上干天和。”
朱常洛当然听懂了张维贤的意思,要是役使军士,最多是这些勋臣吗?根本就不是,最多的恰恰是皇帝,在大明初年,百废待兴,太祖成祖慎待营建,修造事例不多。太祖爱惜民力,在各种工程营建方面,是比较谨慎的,大多选在农闲时修建。如洪武十七年秋七月,“兴化卫请修理城垣,上曰: 方秋成,未可兴工,俟农隙修之。”
但是从太祖之后,土木工程大量增加,各类修筑工程,成祖时主要是迁都,即便在迁都之后,各种工程营建也没有立即停止,如紫禁城城垣、内廷宫殿的新增部分和一些宫殿的维修等,此外还有天坛、地坛以及东西南北四郊坛等场地、城垣及相关交通线路的建筑及维护等等,其中有新建新造,也有增修改造,也有日常维护;同时还有内廷各种工程的营建,这些都动用了大量的军士。
要是占役最多的,其实就是皇帝,以皇帝的陵寝为例,本来工部有武功三卫,专门负责陵寝的修建,但是后来陵寝的规模越来越大,仅靠武功三卫无法完成,同时陵寝也越来越华丽,用工量猛增,工程费用增加。陵寝等大工常常会出现工匠短缺或物料费紧张的情况,为了节约开支,大量的役使军士干活,就成为很正常的现象了。
如宪宗时,“命抚宁伯朱永、太监黄顺等提督官军匠作六万余人,营建山陵。 寻以工程大,复乞添拨官军二万,从之。”为了给宪宗修建陵寝,一次就要动用八万军士,和勋臣们占役千百比起来,皇帝占役起来才是最可怕的。
世宗时期也是如此,如择团营官军三万于两宫,三大营官军四万于七陵修工,皇帝在役使军士这个问题上,根本没有犹豫的,皇帝首先就把这些军士当成了免费的劳动力来使用。
要说谁开了这个头,就是皇帝自己先来时役使军士的,这些勋臣们只不过是跟随皇帝役使军士的,朱常洛当即说道:“京城内外工役繁浩,州邑坐派无遗,民财剥削殆尽,在处灾伤,四方盗起。况京营军士摘拨做工,终岁不操,相率逃避,军民俱困,诚可痛心,此则京营之大弊也!宜即革除之!”
朱常洛既然是要整顿京营,自然不会留下这个口子的。
第633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
朱常洛直接说道:“朕念太祖、成祖时,京营居重驭轻,控制天下,其兵势之盛,可以壮哉!当时营无不知兵之将,将无不练之卒,然且有御前试验及按月开报之条,以赏罚劝惩之,此所以兵休而不骄,兵动而不困,恃有此具也。”
永年年间确实是京营战斗力最强的时候,当时的京营,人数多、实力强,南征北战,屡立奇功,跟随成祖皇帝,南征北讨,从无败绩。
但是从永乐之后,京营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先是在土木堡遭遇大败,随后员额等急剧缩减,而京营的制度也一变再变,从三大营变为十团营,然后又是十二团营,然后又是东西两官厅,反正名目是越来越多,但是战斗力是越来越地下。
朱常洛即位之后,还没有对于京营进行大规模的清理,不过上一次朝廷整顿京营,是有结果的,“在籍者三十八万人,存者不及十四万人,中选者仅两万余人。朝廷以军士占役、营伍空虚、武备废弛,屡诏裁革,并遣官备查,惟冒滥乾没如故,戎马日耗。每遇警急,欲拔一、二万,必于各营通行挑选,若欲再选拔一、二万,则常虑不足。”
号称员额三十八万的京营,喘气的只有十四万,而真正能够上阵的不到三万人,这种状态,指望他们上阵是很扯淡的。
朱常洛直接对张维贤说道:“英公是老臣了,朕就不必讳言了,现今朝廷正是用兵之时,北虏、建州、西南等,朝廷若仅靠边镇,则外重内轻也,此不可不防也,自今日起,朕明发诏书,朝廷营建,不准役使军士,而卿等所役之兵,亦归于营伍,否则朕之三尺,恐不能饶恕也!”
朱常洛直接和张维贤挑明了此事,现在大明到处用兵,边镇力量做大,如果朝廷不加强京营,提高朝廷自己的武力,那就会形成外重内轻的局面,那就是前代的藩镇之祸了,当然朱常洛也不指望靠说教就让这些勋臣们将自己所私自役使的官军士卒拿出来。
朱常洛也有一整套的计划,首先就是严格的清军,在京营之中裁汰老弱,补充精锐,严加训练,同时配置相应的战马、军器等装备。
其次就是恢复京营外出支援的传统,京营本来就有内卫京师,外备征伐的职能,结果之前由于京营的堕落,朝廷不仅无法调发京营去支援各镇,反而需要各镇来勤王,所以要恢复京营的战斗力,就必须恢复京营外镇的传统。
第三点就是提高坐营官等的待遇,效仿现在在辽东等地的实施的军官加俸制度,给京营的坐营官们增加俸禄,同时还要严格袭爵的制度,勋臣子弟想要袭爵或者是领受差遣,都必须经过考核,凡是不能通过考核的,就不能袭爵,即便袭爵也不能给予差遣。
第四点就是恢复勋臣权力,之前勋臣在军事上的权力还是很大的,不管是充任九边和腹里的总兵官,还是担任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权力都是很大的。
但是之后首先是禁止勋臣出任镇守总兵,勋臣能够担任的就是京营和南京守备、五军都督府的职务,最开始五军都督府还有部分权力,掌握统兵权。负责卫所的管理、军队的日常操练、军户屯田、军官的选拔推荐等事务。
但是后来,五军都督府的权力被兵部所侵夺,景泰年间,将领选拔、士卒操练等权被兵部夺走。成化、弘治年间,管理军户户籍的权力也被兵部收走。嘉靖年间,最后的管理屯田的权力也被划归户部。
至此,五军都督府彻底沦为一个徒有虚名的机构。勋臣彻底丧失是权力,朱常洛认为现在是重振勋臣权力的时候了,之前朱常洛用宁远伯李世忠担任漕运总兵,就是一个很大的试探,因为漕运总兵历来也是由勋臣担任的。
后来在李三才担任总督漕运的时候,奏请裁撤漕运总兵,朱常洛又复设,同时恢复了派遣勋臣担任的旧制,就是为了重新启用勋臣镇守所做的准备工作。
朱常洛也直言不讳的对张维贤说道:“勋臣乃是朕之股肱,朕所特重者,与国同休,忠贞无二,若有材勇可用者,卿可举荐,以备镇守之用也!五府乃军国之重,岂可不重?偏重兵部,非朝廷之善法也,此卿当思之也!”
张维贤当即叩头,他当然明白朱常洛的意思,就是以启用勋臣镇守地方,和提高勋臣政治地位为条件,换取勋臣将在京营的利益给让出来。
张维贤赶紧说道:“陛下信重,老臣愧不敢当,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老臣还要询问其余,才能够奏闻陛下。”
朱常洛说道:“如此最好,卿可明告彼辈,朕与卿等,从无猜疑,且卿等之中,多有朕之亲戚,当今正是用武之时,惟卿等计之!”
张维贤当即领命,去和这些勋臣们商量此事,而朱常洛则是下达了上谕,命令兵部、工部、五军都督府等衙门,查照京师各处营建,有役使军士这,立即撤回,将所役使的军事还归本营,雇佣工匠营建,自今日起,朝廷除了救灾等紧急情况之外,不准再役使军士从事各种营建工程。
同时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科道清军御史一道,详细核查现在京营的实际人数,然后向朱常洛上报相关的情况。
兵部对于此事自然是很重视的,兵部尚书王象乾亲自负责此事,他要求袁崇焕必须要立即清查京营,并且向兵部上报相关的情况。
第634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二)
朱常洛的上谕和兵部的行文下达之后,袁崇焕自然是行动起来了,他不是傻子,他是想出名,但是不想作死的,京营的水有多深,他是很清楚的,之前自己的牛已经吹出去了,现在朱常洛就是要用袁崇焕去整顿京营,袁崇焕必须要硬着头皮去。
而英国公张维贤也在召集勋臣们商量此事,他将朱常洛的条件和要求和勋臣们说了之后,大部分勋臣们的表演是比较奇怪的,按理说对于朱常洛已经许诺让这些勋臣们重新出镇地方,加强五军都督府的权力,这对于一般人来说肯定是极为激动的。
但是这帮勋臣在富贵窝里滚久了,别说祖先的勇武,就是一般人的胆量他们也没有,他们的思路是很清奇的,勋臣们现在在京营之中,吃点空饷,役使军士等,日子过得其实是很舒服的。
朱常洛所承诺的给予他们权力,出镇地方,加强五军都督府权力等事情自然是好的,但是出镇地方可是要承担责任的,勋臣的地位确实稳固,但是有两种情况是比较要命的,第一就是牵涉进了谋反等大逆不道的大案之中,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夺爵的。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战败,如成祖时的淇国公丘福,就是因为战败被夺爵,成祖任命丘福为总兵官,佩征虏大将军印,让他与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率十万精骑北征鞑靼,结果丘福冒进,大军失陷,被成祖夺爵,妻子发配海南。
所以对于这些勋臣们来说,他们所思考的是出镇的风险问题,对于他们来说,如果是承平时节,出镇地方确实是一个肥缺,只要不是去九边各镇,当然朝廷也不可能的安排他们去镇守九边的,对于他们的能力,朝廷也还是有数的。
一般都是安排这些勋臣们镇守腹里,但是实际上,现在即便是腹里也不是什么安宁的地方,大明腹里的民变也是十分之频繁的,而大明军法残酷,朱常洛对于丧师失地这种事情也是比较重视的,之前山东民变之中放弃职守的州县官员,朱常洛的态度都是斩立决,并且流放妻子。
而这些勋臣们哪里有祖先的韬略,如果是承平时节,让他们去出镇地方,他们自然是愿意的,毕竟能够在地方吃空饷和兵血,也是一件十分之快意的事情,但是现在让他们出镇地方,那可是要命的事情,他们自然是不愿意干的。
至于五军都督府,他们倒是有有兴趣,但是让他们就这么放弃现在在京营的利益,他们是有些心有不甘的,尤其是一些和皇室不那么亲近的勋臣,他们主要就是依靠从京营获取的利益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自然是不可能放弃他们在京营之中的利益。
但是另外一批勋臣,主要是高品勋臣,如公侯之类,还有那些和皇室的关系比较近的勋臣,他们和皇室关系很近,关系也比较亲密,如英国公、成国公、魏国公、武定侯、临淮侯等勋臣,他们和皇室有血缘关系,一旦朱常洛准备大用勋臣的话,他们是很容易得到差遣的。
按照大明的制度,其实选任勋臣并没有什么制度上的问题,如总兵的选任就规定:“凡各省、各镇镇守总兵官,副总兵,并以真、署都督及公、侯、伯充之。”
到时候他们可以凭借和皇帝的特殊关系获得更好的差遣,但是另外一些勋臣们,尤其是伯爵和那些与皇室关系比较疏远的勋臣,他们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关心,他们所关心的是自己现在在京营中的利益。
但是张维贤也毫不客气的说道:“陛下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上谕已经下达,连朝廷也不再征调军士从事营建,我等役使军士,必不可为也。”
张维贤这点还是看的很清楚的,朱常洛通过明发上谕的形式,首先终结了朝廷役使京营军士的行为,接下来自然就是要整顿勋臣私自役使军士的行为。
对于此事,这些勋臣们是不以为然的,就凭朱常洛派出一个袁崇焕就能够整顿京营了吗?朝廷想要整顿京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历代先帝无不想整顿京营,不少首辅、本兵甚至都铩羽而归,何况就凭袁崇焕一个清军御史,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维贤自然是对于此事极为无语的,阁臣、本兵整顿京营,看起来确实是阵势很大,但是未必能够产生多大的效果,反而是这种先派御史掀盖子,然后再处理勋臣、内侍等更加可怕。
而且袁崇焕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却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首先袁崇焕可是韩爌的门生,韩爌是朱常洛的近臣,也是醋党大佬,内阁辅臣,勋臣们真要是动了袁崇焕,那就是打了韩爌这些辅臣的脸,韩爌和他背后的醋党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在打击勋臣、内侍权势这个问题上,大明的这些文官是极为团结的,朱常洛之所以派袁崇焕一个七品御史来清军,就是要引诱一些不知轻重的勋臣动手,只要有人动手,这些文官立马就会团结起来收拾勋臣,朱常洛则可以趁势逼迫勋臣将私自役使的军士交出来,这对于这些勋臣们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毕竟到时候朱常洛有大义名分在手,勋臣们就很被动的。
所以张维贤说道:“袁崇焕是朝廷命官,不管怎么说,切不可动手,要是谁不长眼非要去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就休怪老夫无情了!”
张维贤首先警告这些勋臣,绝对不能动袁崇焕,随便他做什么都是,能够决定勋臣命运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朱常洛这个皇帝,所以不必去管其他的。
除此之外,张维贤还是要去和内阁辅臣、本兵商量之后,探明现在的情况,然后再复奏朱常洛,在此之前,必须要保证勋臣不能生事,所以张维贤命令有坐营差遣的勋臣最近都必须坐营,以安抚军心,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第635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三)
安排了这些事情,张维贤自然是先去和兵部尚书王象乾商量此事,王象乾在朝廷内部被称为忠厚长者,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张维贤到了兵部大堂之后,王象乾也亲自接待,王象乾问道:“英公此来,是为了何事啊?”
张维贤没好气的说道:“本兵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本兵高卧堂上,老夫这几日可是连门都不好出。”
王象乾当然知道张维贤所来为了何事,现在朱常洛摆明了是要整顿京营,这点王象乾这种老官僚怎么会不明白。
王象乾看了看张维贤,这才说道:“英公执掌京营多年,这京营积弊,恐怕没有比英公更了解的人了吧?”
张维贤当然是很清楚的,甚至不客气的说,英国公府之中不少的进项都是和京营有关的,还有英国公府上数以百计的家兵家将,他们也都是在京营挂职领粮饷的,张维贤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些事情嘛。
张维贤说道:“本兵,凡事不可心急,现在各家勋臣都来询问此事,京营之中也是人心惶惶,这怎生得了。”
王象乾当即说道:“英公,你我两人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兵政,有国之大事,朝廷养军于无事之时,正欲用之于有事之日也。一旦有事,京营可以为用乎?”
王象乾一句话把张维贤给噎住了,作为总督京营戎政,张维贤对于京营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远的不说,就嘉靖年间庚戌之变,自土木之变以后,京师百年无警,如今俺答突然兵临城下,一时极为震恐,手足无措。当时京师兵籍皆虚数,京营实有人数只四五万,半为老弱,半为内外提督大臣之家役使。又缺少战具甲仗,战斗力很差。世宗急集兵民及四方应举武生守城,并飞檄召诸镇兵勤王。大同、保定、延绥、河间、宣府、山西、辽东七镇兵先后至。援军虽五万余人,但皆恇怯不敢战,又缺少粮饷。
最后还是目送俺答汗离开大明了,京营的战斗力之羸弱,也就可见一般了,张维贤面对王象乾的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
张维贤只能说道:“这些也不是一时所致的,这点本兵岂不知晓?”
王象乾当然知道这些并不是张维贤所造成的,即便张维贤想要扭转局面,也是不太现实的,京营的积弊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解决的。
王象乾没有和张维贤去争论这些事情,他说道:“英公,京营积弊,老夫就不所言了,自总兵而下,私纵役占动以万计,辇毂之下尚尔,其他在外可知。朝廷虑各官私役数多,故自总兵以下,给以从兵几人,各有定数,然亦未尝使之放闲而不行操练也。今各营总兵等官,将给与从兵放使办纳月钱,却令在营操练者朝多随从;又有占用卖放至七八十人者、甚至二三百人者。比闻差官点闸,率皆顾倩顶替,不惟军士被其剥削,抑且朝廷虚费粮饷。夫朝廷 养育军士,所以防外患;将帅训练军士,所以精武艺。今既私役不赴操练,则军士怠惰,武艺不精,卒有警急,率之使战,岂能得其用哉!”
这些事情两人都是很清楚的,作为总督京营戎政和兵部尚书,对于京营是个什么尿性,他们自然是很清楚的,王象乾直接对张维贤说道:“若是承平之时,还则罢了,如果朝廷四方不安,正是用兵之时,兵饷两虚,京营岁耗国帑至三百万,而不能有所用,此可以乎?此事莫说本部了,就是户部、太仆寺、内阁也断不能容的,英公在老夫这里想办法,还不如早作打算才是。”
王象乾将话说的是很明白了,这次整顿京营,不仅仅是朱常洛这些皇帝的想法,而是整个朝廷的想法,京营每年耗费的钱粮如此之巨大,必须要有所作用才行,否则的话,朝廷三百万有用之饷,岂不是养数十万无用之兵了。
想清楚了这点,张维贤也就没有再去找内阁辅臣的想法了。
而袁崇焕也大张旗鼓的开始清军了,在张维贤的严令之下,坐营的勋臣没有阻拦袁崇焕的清军,京营的这些问题自然是暴露无疑。
而作为清军御史的袁崇焕这是首先上疏弹劾三千营和御马监的太监,袁崇焕在弹章中称:“原设马匹年久无存,后将牧马所送印种马遂行收养,而滥役滥费之弊不可胜言。夫一军足以饲一马,本监见马仅八十九匹,而养马旗军役占至七百余名,皆按月输钱。又有看守金鞍库、料豆仓等余丁三百名,此滥役之弊也。计八十九匹之马,岁用饲秣草三万余包、豆一千六十余石,今该部给草至六万包、豆一千五百石,又苜蓿园各有采取办纳,此滥费之弊也。”
首先就是三千营的监军太监利用为大军蓄养马匹的职权大肆贪墨,同时还喝兵血,吃空饷,这些都是长期存在的事情。
同时在奏疏之中,袁崇焕还揭露了京营之中的各路监军太监的种种恶行,在弹章中,袁崇焕弹劾五军营、神机营监军、监枪太监称:“故事:有巧技者准借用,仍给赏赐,工完回营,其他借役不过一时。近则百役辄行拨发,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以致逃亡数多,操练人少。且借拨者,俱被内官奏留私役,殊非养兵之初意 也。其杂役之名,有认工、有见工、有运料、有运灰、有运砖、有运土、有运石、 有运柴、有打扫、有打草,此十役,乃十害也。”
这些监军、监枪内侍,只要找到机会,就大肆役使军士,吃相之难看,确实是极为夸张的,袁崇焕直接将枪口,对准京营之中的太监,这是不少人没有想到的,原本以来他会对勋臣痛下狠手,但是没想到袁崇焕上来就对于这些内侍开炮,不少人认为袁崇焕是勇气可嘉,毕竟在本朝,内侍还是比勋臣有权力的。
但是邹元标等人则是看出了袁崇焕的色厉内荏。
第636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四)
邹元标很清楚,袁崇焕之所以弹劾这些内侍,那是因为他看懂了这次整顿京营是朱常洛所授意的,本朝的内侍虽然权力极重,但是始终是受限于皇帝的,内侍的权力是依附于皇权的,绝不可能悖逆皇权,所以朱常洛已经决定要整顿京营的情况下,这些被袁崇焕所弹劾的内侍不过都是些落水狗罢了。
邹元标给朱常洛上密疏,指出现在京营积弊甚重,仅凭袁崇焕一人,是无法清理的,请求从科道之中选拔精干的御史,前往京营清军。
朱常洛还没有对于邹元标的奏疏作出反应,袁崇焕就再次向朱常洛上京营弊端疏,在这份奏疏内,袁崇焕对于现在京营的各种弊端都加以总结之后分条列出。
袁崇焕在奏疏中将京营的各种弊端加以总结道:“一谓各营号头,在营日久,倚势专权,私役军人,弊端百出,宜听所司指实参奏,降调边卫, 其考选事例,仍宜五年一次举行。
一谓各营识字军人,类能作毙,但顿革则恐初用者,不知事之颠末,改充民吏,则恐人数不敷,各营仍宜量留诚实者一二人供役,其余悉准三年一换,有作毙害人者,事发问调边卫充军。
一谓军士疲惫,皆由工役浩繁,今京营官军已例不许役矣,宜俟山陵讫工之后,一切工役,俱令工部以所收匠价支给,严守禁例,毋再役及营卒,有私役及假人应用者,俱如例降调。
一谓京营将台设有令牌官、吹鼓手、直台军牢等役,各号头假此役占三千余名,今宜遵照旧例不许额外多留一人,违者举奏,数及五名以上,降调边卫。
一谓坐营内外及号头把总等官,拨有军伴,鬻放办银又倍役见操精卒,宜申明禁例,违者劾奏参究。”
袁崇焕将现在京营的各种弊端总结为六点,向朱常洛加以奏报,朱常洛收到袁崇焕的奏疏之后,也召集内阁辅臣,兵部、户部、都察院堂官,总督京营英国公张维贤等人一道商量此事。
朱常洛将袁崇焕的奏疏给臣僚们传阅之后,问道:“这本内所奏,是否属实啊?”
英国公张维贤自然是立即请罪道:“臣有罪,臣司掌京营,不能有所匡救,有负托付,请陛下立赐罢斥,以为后来者戒!”
朱常洛当即说道:“英公言重了,现在朝廷是要整顿京营,正是要仰仗英公的时候。袁崇焕所奏之事,是否属实,到底在京营之中有几分属实,这些事体,还是弄清楚的。”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问题,兵部尚书王象乾向朱常洛说道:“陛下,京营积弊极深,所言者不止袁崇焕所言之事。”
而邹元标已经无法再容忍了,他直接起身说道:“陛下,臣劾清军御史袁崇焕有亏职守,托付不效,专恃欺隐,请陛下圣裁。”
邹元标作为右都御史,这个弹劾力度可以说是非常之大的了,朱常洛当然是要询问缘由的了,朱常洛直接问道:“卿为何劾奏袁崇焕啊?”
邹元标当即说道:“陛下,既然为人袁崇焕清军,则其职守就在清军,自到任以来,其章疏屡见,然则问各营之人数不知,问京营之老弱不知,问贪墨侵占之将校勋臣则不知,章疏所言,尽皆陈词滥调,此岂非有亏职守乎?伏祈陛下立裁也。”
袁崇焕玩的这套把戏,显然是瞒不过这些朝廷大员的眼睛的,不光是邹元标,其实叶向高等人也都看得出来,兵部尚书王象乾他们也更是知晓,袁崇焕多次上疏,看似与京营弊病势不两立,实则在其中混淆是非,想要保全自己。
他所上疏弹劾的,都是一些内侍,甚至连御马少监以上的内侍都不敢弹劾,至于坐营官勋臣、京营将校等,则是一个都不曾弹劾,至于他上疏所言的这些所谓的京营弊端,也都是朝廷上下所周知的,而且袁崇焕也不敢指名道姓的加以弹劾,这种玩意,有什么意义?
王象乾也说道:“陛下,京营毕竟是朝廷重器,袁崇焕何能为也?”
王象乾这话已经是非常的不客气了,直接认为他没有这个能力处理京营的这些事情,清军御史不是这么当的。
朱常洛则是思索了一会说道:“他是没有能力办此事,还是不敢办此事,朕看还有待商榷,此事朕会思量的,只是京营如此之弊,应该如何解决?卿等可有良策?”
其实这些关于京营的问题,已经是被历代大明君臣给说烂了,裁汰老弱,补充精壮,严加训练等事情,这些朱常洛都很清楚,不过这次朱常洛决定首先从京营的这些坐营勋臣们开始。
朱常洛直接对张维贤说道:“英公总督京营,可与坐营诸勋臣商量,如何将役使军士还归京营,朕总要一个结果的。”
张维贤赶紧说道:“臣领旨。”
而后朱常洛命令户部、兵部等衙门重新理顺京营的粮饷、军器、马匹等供应的问题,搞清楚京营每年用了多少粮饷,花在什么地方,这点都必须搞清楚。
而在重臣们走后,朱常洛命令召见袁崇焕,这可是殊荣了,朱常洛即位以来,确实和神宗不同,召见大臣极为频繁,甚至一日之内多次召见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朱常洛所召见的,主要都是辅臣、各部院堂官等,像袁崇焕这样一个区区清军御史,被朱常洛所召见,这还是非常之罕见的事情。
袁崇焕到了西苑之后,向朱常洛行礼,朱常洛问道:“到京营清军多久了?”
袁崇焕赶紧说道:“臣奉诏清军,已近半月了。”
朱常洛冷哼了一声问道:“清军半月,就给了朕这两份奏疏是吧?”
袁崇焕当然知道朱常洛对于此事是极为不满的,朱常洛内心是极为愤怒的,真把自己当朱由检那种蠢货来糊弄了是吧,朱常洛将袁崇焕的两份奏疏扔到他面前,厉声呵斥道:“尔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第637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五)
朱常洛发怒,袁崇焕自然是赶紧叩头请罪,袁崇焕向耍滑头,在朱常洛这里是不存在的。
朱常洛直接说道:“尔以为在朕面前玩这些鬼蜮伎俩就有用了?当真是其心可诛!你不是以知兵闻名嘛?还放肆妄言,可以平辽,是不是计五年,全辽可复啊?既然敢号称知兵,为何京营之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明白回话!”
袁崇焕这才说道:“陛下恕罪!臣放肆妄言,辱及圣听,臣受命以来,清理军籍,尚未有所明细,陛下既有明训,臣自然是稽核军籍,指名题参。”
朱常洛看了袁崇焕一眼,这才说道:“袁崇焕,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朕把话说明,再有玩弄心思之事,朕就请你去北镇抚司做客了!”
袁崇焕这才叩头领命,他很清楚,自己之前的套路显然失效了,朱常洛对于这种方式是极为不满的,所以袁崇焕必须要得罪这些勋臣了,要是不得罪勋臣,朱常洛显然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这点袁崇焕心中还是有数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袁崇焕也发了狠,开始认真清查京营,同时朱常洛也同意了邹元标的建议,对于京营展开了大规模的清军,朱常洛命令右都御史邹元标加协理京营戎政事务,调锦衣亲军经历司经历杨涟、河南道掌道御史李邦华等人进驻京营,对于京营的各种账目、人员等进行管理。
首先就是人的问题,没有足够的兵员,京营就没有战斗力可言,京营的兵员主要两部分构成,第一是从在京卫所、亲军诸卫之中进入营操,第二就是外地都司的班操京军。
这两个兵源各有弊端,京卫主要是冒滥,据邹元标等人查实上奏称:“或有老弱病故告替者,名则在营,而人犹在卫,此卫中侵冒之弊也;亦有营已准替,而卫不更名,身在可此可彼之间,卫查则曰营,营查则曰卫,互相影射,而莫可究诘者。乃营役司总隐占之弊也。”
在京营需要补充在京卫所军士时,军士往往会为了逃避义务与责任,在这两者间反复横跳,使得营卫皆无法查得此人。
同时就是京营之中的老弱无法告替的问题,按照朝廷的规定,京营军士老弱之后,应该告替,将老弱军士退回本卫屯田,然后从本卫在挑选强健军士补充,但是实际上京营之中的老弱根本无法告替。
李邦华等人亲自深入京营,询问这些老弱士卒为何不告替,这些士卒们向李邦华、杨涟等人哭诉称:“每当告替,本营有费,巡视衙门有费,兵部验军厅有费,户部下粮厅有费,大约五六金,方刻足用。贫军无措,皆倍息称贷他人者。又验军厅一月一验,而吏书求索无厌,故迟一日则误一月,如此者常至半年。下粮厅亦复如是,大率年余方可得粮,及其得粮,而向所称贷者,又指此月粮为价,二年之后,方得食粮,贫军身在伍中,他无所管,两年无粮,弊也久矣,以是延捱岁月,至老不敢告替也。”
李邦华愤而向朱常洛奏称:“卫所补军,即有精壮当籍者,而官旗多方需索,非费数金,历数月不得走牒了诸衙门事.未沾升斗,已不胜借贷之苦。故营伍久虚,壮勇难得!”
各个衙门的官吏、书算等人上下索求,年老士卒不能回卫所,壮勇之士不能替补,这使得京营更加虚弱。
其次就是京营的家丁化问题,朱常洛对于家丁是极为不满的,他很清楚现在家丁已经不能够应对大规模的战事了,之前朝廷为了在京营之中选出一批堪用的士卒,名为选锋,用双饷养活,实际上就是家丁。
在万历朝,“夫营兵十二万,非寡弱也。而颇称可用者,惟选锋七千人。”也就是说,当时的京营堪用选锋是七千人。
后来选锋的规模扩大,甚至达到了两万余之多,同时京营家丁也开始出现了,在万历朝,经兵部议准:“营中诸将令其各招家丁,副将六十人、游游四十人、佐击坐营各三十人,择其壮健有技艺籍贯者,书名于册,与选锋同练。以后升迁,副将留营家丁四十人,参游留三十人,佐击坐营留二十人。其新来将领携带家丁,俱如旧将之数,去亦如之。如此,则目前可得家丁千余人,再于常伍中七千人,但择其年力壮健,能习技艺,不必专用弓矢,以上共足二万人。勤加训练,他日将领来者,相续携家丁者,亦相续,则选锋日增,京营堪用。”
当时的兵部认为,应该鼓励京营诸将招募精壮家丁,并让家丁与选锋共同训练。而京营将校升迁离任后,则留下部分家丁补充京营,再将这部分家丁补充选锋部队。并且新来的京营将校也需要携带家丁赴任,升迁离任后则将部分家丁留营。如此一来,留营的家丁日益增多,而选锋部队的数量也就日益增多。
通过这种手段,兵部认为能够增加京营的实力,但是实际上京营将校和边将完全是两个物种,边将豢养家丁,是为了建功立业,最不济也是要保全自己,所以边将对于家丁是很重要的,不仅仅是粮饷,在训练、军器上,边将的家丁确实是高人一档的存在。
但是京营又不出战,这些京营将校们豢养家丁的本事没有,但是借着豢养家丁的名头搞朝廷的钱粮的胆子是很大的,他们很快就在京营整出了所谓的两万选锋,他们的月粮为米二石,并且又给犒赏银,可见其待遇相比普通京营军士更为优厚。
但是实际上,这两万四千选锋是薛定谔的家丁,经过袁崇焕等人的清军之后,号称总员额两万四千的京营家丁,实际上的员额不足四千八百名,其中堪用不到三千,剩下的家丁和他们的钱粮,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这还是京营的精锐,至于其他,那就更是不堪了。
第638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六)
朱常洛命令对于所涉及到的官吏,该下锦衣亲军的下锦衣亲军,该弹劾就予以弹劾。
同时朱常洛命令由于事涉军纪,由锦衣亲军南镇抚司专司审断相关涉案人员,责成南司掌印许显纯负责此事。
除了兵部和协理京营戎政衙门、都察院的稽查之外,户部也在稽核京营的粮秣问题。
京营的粮饷最大的问题就是所谓的双轨制,也就是所谓的“京营大患,起自营与卫之不相照应。阖军操于营,而粮支于卫。从来领军者不问支粮之多寡,而司粮者亦不问操军之有无。”
这样必然导致大量的冒滥行为,同时就是户部、京营各级将校的层层克扣,经过户部尚书李汝华的查察,向朱常洛奏报称:“食粮一石之军,且此一石粮有票儿钱,有季儿钱种种陋规。实到军士之手,不过五六斗耳,一身着役,八口待哺,即卯入辰散,犹若跂足不能少待焉。如督抚标兵营、暨哨探等营,月月先支,犹曰重体统也,分缓急也。又有均一营伍,而饷司视常例为缓急,吏胥借科索作操纵,有先期支给者,有二三月不支者。”
这些都是京营在粮饷上的大问题,只是外地的班操京军,情况就更差了,他们更是被京营将校视为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不仅大肆役使,还克扣钱粮,这些都使得京操班军逃亡极大,再加上现在北方各都司卫所军士本身就逃亡不少,这使得京操班军的数量就更加不足。
当然,没有人对于京营的将校们来说其实是好事,因为没有人朝廷仍旧是要支饷的,这对于他们就是凭空掉下来的一笔钱粮,他们乐的如此。
所以京营的情况之差,简直是令朝廷上下所无法忍受的,尤其是京营还要浪费掉朝廷大笔的钱粮,这在朝廷现在这个财政极为紧张的时候,更是令人无法容忍。
同时朱常洛密令厂卫查探京营的训练情况,得到的结果也是令朱常洛极为无奈的,原本京营中火器甚多,尤其是神机营,是大明火器部队中装备最精良,技艺最纯熟的,但是现在京营的火器训练完全是在走过场。
据骆思恭等人的奏报称:“京营以火药为长技,每遇操日,炮声震动,大内初不知其悉伪也。就而观之,则见每军持火枪一枝,每班设木的一面,一营火兵,凡数百人,齐手举放,声如迅雷。然火枪中殊无一粒弹子也。彼木的森列,皆虚器耳。叹曰:教演火器,凡以稽工拙备缓急也。今弹子且无,何论中否?盖营中原有铅弹、钱粮,把总官侵为己物。故军士徒持虚器,徒糜火药,于射打之实毫无有也。”
这些京营的将校,连朝廷的发放给军士们用以训练的军资都要克扣,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被他们所克扣的。
朱常洛大怒,下旨从蓟镇抽调精于火器的军官,在提督蓟镇、昌平、保定军务事戚金的率领下,对于京营的实际训练水平加以核实。
在考察了京营的训练之后,戚金向朱常洛上疏称:“照得京营官军十万有奇,弓箭短兵者居其四,火器军人居其六。盖以火器为军中第一艺,能以寡敌众,以近制远,诚中国长技也。立法本有深意。奈迩年以来,承平日久,视火器为赘疣。凡营军不能骑射,即老弱不勘者,悉驱之为火器手。不惟残弱军人得其所,即该管千把总,平日教演无闻,惟有卖其火药,分其铅弹,以为常例耳。卒遇进营调放,但见官军仓皇失措,手颤心惊,及至举放,十不能中一。循名责实,曾于国家有丝毫之用乎?”
京营士卒发射火器,十不能中一,可见平日的训练完全的扯淡的,可笑京营还有一套完整的奖赏制度,更加可笑的事情是,这套制度还是戚金的伯父戚继光当年所规定的。
按照当年戚继光在神机营所定下的规矩:“每军必给铅弹十枚,每班只持火捻一根,相传点放。把总官持簿,记其中否。射打不完,不得随大营放散。中多者,即时加赏。屡试不中者,本军及把总各有责焉。自是火器乃不为虚设,而军士可进于技矣。凡调火器选锋,中二枪炮,赏银二钱四分、布半匹、花二枝;中一枪炮,赏银一钱二分;三等责七棍。凡调火器手军,中二枪炮,赏银二钱、布半匹、花二枝;中一枪炮,赏银一钱;三等责五棍。凡调短兵手军,一等赏银五分,二等赏银三分,三等责五棍。”
京营这些年一直在执行这个规定,每年操演赏赐不绝,朱常洛查察之后发现,仅在泰昌二年,这项开支就达到了三万七千一百九十两,但是朱常洛命令都察院和锦衣亲军按照他们所呈报的簿册去找到受赏的军士询问时,不是根本就查无此人,就是军士根本不知道自己受赏过。
朱常洛对于这种事情,已经是一点不稀奇了,神机营在京营之中编制庞大,仅仅是月粮,就高达每年七十二万石,朱常洛下旨称:“平居无事之时,常须教习,以备不虞。况今何时也,而可令数万人为戏乎?一月食粮数万石,则一年七十二万之粮,尽属靡费,岂不深可惜哉。然此数万之人,岂尽属无用?但营官教与不教耳。火器号头千总,该总平日所司何事,竟置罔闻,积习已久,牢不可破。中国之所以震慑夷虏,所向无敌者,惟火器为长技耳。故京营火器军人居十分之六,良有深意。若徒设而不练,与不设同。”
朱常洛的上谕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但是对于相关的勋臣们来说,压力是很大的。
英国公张维贤在府上召集恭顺侯、临淮侯、宁阳侯、永康侯、忻城伯、泰宁伯等勋臣开始商量此事,他们都是勋臣之中坐营资历很深,同时和皇室关系很亲近的勋臣,所以张维贤和他们一道商量对策。
第639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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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营操必重威天下(八)
这些勋臣也向朱常洛举报京营的各种弊端,他们的想法是很简单的,科道、部院想要把京营冗滥的全部扣到勋臣和监军的内侍身上,他们自然是不干的。
这些勋臣们也向朱常洛揭发,户部、工部、太仆寺等衙门,肆意克扣京营粮饷,导致士卒收入菲薄,难以操练,以惠安伯等勋臣向朱常洛上疏称:“军士口食不给,仍匿迹为舆台,以其羡其妻孥。日练之则劳,而生计薄。劳则苦,薄则怨,怨且苦,则生谣诼,故其帅务为姑息,以相保食寝而已。面有菜色,马多露骨,问以旗鼓坐作,漠然弗知,此非一时一世之事也。”
同时占役士卒的,也不仅仅是勋臣和内侍,文官衙门之中一样也有占役军士的,他们在奏疏中说道:“士卒或占役于私家,或借工于公府,或买闲而输月钱,或随从而备使令。其操练者,大率老弱,不胜甲胄。且马多羸瘠,器非犀利,何以迎敌?”
而经过袁崇焕的详细清点,发现现在整个京营之中,堪用的士卒仅一万七千人,经过校阅和对于武器装备的点验等,都察院也向朱常洛奏报了现在京营的情况。
都察院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之中称:“以军则操演无法矣,以马则倒疲日多矣,以盔甲器械则工部久不应矣,以战车则现存者既不堪用,而回厂者亦不复修矣。以帑金则昔尚存十三四万,而今止存一万矣。以库藏则昔犹积一万五千,而今竟分毫无储矣。以经费则昔仅岁支六千有奇,而今竟岁费一万三四千两矣。以属官则昔尚有三经历之分理,而今竟裁革不设矣。皆诡寄靡饷,无一人可用,盖甲鬻于乙,乙鬻于丙,更易不知凡几,而按籍稽名,则皆嘉隆以上之人,故名虽军,其实非市井游手,即势宦苍头,从无纪律。”
整个京营的情况可以说是极为糟糕的,朱常洛必须要对于京营痛加整顿,朱常洛命令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京卫都指挥使司等衙门,将京营之中的这些老弱先全部退回本卫,同时在京卫和亲军诸卫之中选拔合格兵员。
朱常洛认为必须要恢复大明初年的制度,加强京营的力量,而首先就是要解决兵源的问题,按照朝廷的规定,京营的兵员是从京卫和亲军诸卫中选拔而来的,京卫一共七十四卫四所,他们是京营的主要兵源,要想整顿京营,首先就是要整顿京卫才行。
按照大明的规定:“边境卫所旗军三分、四分守城,六分、七分下屯。腹里卫所一分、二分守城,八分、九分下屯,亦有中半屯守者。”
但是京卫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卫所,从大明初年开始,京卫被役使的情况就比较普遍,宣德四年五军都督府就上奏:“在京七十七卫官军士校尉总旗二十五万三千八百,除屯田、守城外,其十一万六千四百,俱内府各监局及在外差用。今各营操练仅五万六千。”
从这个数字看,25万余人中有11万余被派了差役,只剩 14万余。又有 5 万余选入营操,实际屯田、守城者只有 8 万余,按京师守卫者不超过 1 万,故屯军在卫所为 7万余,旗、军比例近一九分。但在京卫所的特殊性在于大量军士从事差用、营操,因而实际屯军占比不过三成。
而在之前的大明朝廷,曾经实施的制度就是一等以备征调,二等以备工役,现在京营冗滥,朱常洛自然是要从整个京卫之中选拔精锐,补充进入京营之中,加以操练。
其实朝廷之前也规定了京营到京卫之中选拔的规定,按照之前兵部所制定的规则:“兵部委司官一员,会同巡视科道,督同副、参、游、佐等官,审验各营正、备兵。将大小卫分,相兼搭配,务令一卫专隶一营,或多寡不齐,务将一所尽属一营。精壮者作为正兵,老弱者作为备兵。”
同时也要改革京营的粮饷制度,京营士卒和京卫士卒,多支用京通仓粮食,其中的弊端是很多的,尤其是士卒到底在卫所领取粮食还是在京营领取粮饷,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所以对于京营、京卫的粮饷制度也要加以改革。
核心就是户部、科道要直接发到人头,朝廷要实际掌握京营之中的士卒数量,这点是最为重要的,同时还要改革京营士卒的粮饷数量,全发本色,其中的弊端太过于大,据科道的查察,之前支给本色的时候,剥削穷军每月支粮一石仅足八斗,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
还是要建立折色军饷和本色军粮同时发放的制度,这样既可以节省朝廷漕粮的使用,将更多的粮食作为官军的军粮,或者是朝廷赈济北方各省灾荒的粮食,同时士卒们也可以得到好处。
同时在京师之中废除选锋、家丁等制度,不允许各级将校豢养家丁、军伴等人员,同时通过京卫武学来选拔、培养军官。
京卫武学原本是大明朝廷用以培养军官、勋臣的地方,但是朱常洛认为之前的京卫武学门槛太高,难以起到真正的培养将帅的作用。
之前的京卫武学仅招收三种子弟,应袭舍人:都督以下各级武官中,按规定可以继承爵位或官职的子弟。
幼官:年龄在15至25岁之间,已经获得武官职衔但尚未正式履职的年轻军官。
在职武官:部分现役军官也会被选送深造。
这个门槛已经是很高的,但是就这样,兵部曾经还上疏称:“武学以教各卫幼官与应袭,至于舍余、旗校,原不在武学作养之数,近滥收,不可究诘,宜一切禁绝。”
朱常洛认为必须要大规模扩大武学的规模,从九边各镇选拔精干军官、士卒,充任武学教员,同时不限出身,凡有志于疆场者,只要能够通过考核,即可进入武学深造,成为大明的初级军官。
第641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
除了对于京卫武学加以大规模的扩招之外,要是实施分班教学,京卫武学主要承担三大任务,第一应袭子弟、勋臣的培养,第二,初级军官的培训,第三就是晋升军官的培训。
针对这三种不同的人物,京卫武学要采取不同的模式,而且不能由兵部加以管理,得调集老成宿将来加以管理才是,朱常洛之前也调查过的京卫武学的教材。
兵部尚书王象乾就此事向朱常洛奏报称:“前代尝以之颁布武学,令天下诵习之,谓之武经。世之谈兵者,尊之、仰之,真犹儒者之于六经也。吴沉夫行师不法圣人,则是为暴,曾谓彼七书而可以为万世不刊之典乎?何当时之习陋而不悟也。以七书考之,《三略》、《尉缭子》已有可疑。汉志杂家《尉缭子》二十九篇,兵、形、势、家、乂有三十一篇,今书有二十三篇,则不知果其本真否?《三略》三卷,《经籍志》云:下邳祌人所撰,其亦信然乎?”
武学的教材首先就不合适,武学是培养战术人才的地方,这些武经七书过于扯淡,没有实用性,被朱常洛下令取消,朱常洛命令以《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作为部队管理、训练等方面的教材,同时茅元仪辑的240卷的《武备志》,它体系合理,内容全面,权谋、阴阳、形势、技巧、边海防等无所不包。
还有嘉靖年间胡宗宪幕府所编撰的筹海图说等书籍,更加具有实用性,才能够作为教材,由于火器在现在更加重要了,所以京卫武学也要大规模的教授火器战术,朱常洛还命令徐光启等人与这些传教士一道,翻译、编撰专门的火器教材,大明精通火器使用的军官。
同时对于京营的体制和编制进行大规模的改编,以适应战争,原本京营的体制就分为三大营或者是团营体制,朱常洛认为还是恢复三大营体制。
但是这次三大营都统一编制,便于朝廷指挥,三大营的长官称提督京营军务事总兵官,简称京营提督,由勋臣担任,同时还有协理京营军务事两位,都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及以上武官担任。
而三大营各设一员总兵官,统帅三营,每营下辖前锋、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六军,每军以参将一员统帅,步卒一军五千,马军三千,同时还有编列辎重营等辅助部队,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区别主要是神机营有大量重炮,可以独立配属给官军其他各镇,作为朝廷的战略预备队使用。
而剩余的人员则是编入京营巡捕营之中,作为京师的治安力量使用,除此之外,对于京卫都指挥使司,也要加强职权,京卫都司负责京卫士卒的考选,和退伍安置等事项,保证朝廷京营的京师防卫力量的充足。
同时对于朝廷各衙门役使京卫士卒等,也必须要加以统计,然后相应的支给粮秣,剩余的军余子弟等,雅瑶安排工作,除了京师和北直隶八府的京营屯田之后,朝廷的各种工场,也是这些军余子弟的一个重要去处,现在朝廷要大规模的扩建各地的工场,以提高大明的军事工业水平。
之前朝廷没收口商的铁厂等,也都由内官监所接手了,他们负责为遵化铁厂提供铁料,这样一来遵化铁厂就可以培养更多的技术工人,要是制造朝廷所需要的各种军器,以武装官军。
除此之外,就是重新为京营选拔各级将校,首先的低级将校,主要通过军政考选的方式加以选拔,以武艺纯熟,粗通文墨作为标准,京卫、各都司的应袭子弟都可以参加考选。
而中高级军官,则是采用推举制,各镇都要推举有实战经验,并且善于练兵备战的游击以上军官,同时经过考核之后,由朱常洛御批任用,勋臣之中也可以举荐有材勇之人。
朱常洛命令起复原辽东总兵官张承胤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京卫都指挥使兼京卫武学祭酒,同时也一批年龄比较大,但是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将加以起复,用于在京卫武学中教学,同时将年纪不大的这些勋臣们如成国公朱纯臣等人全部送入武学之中,回炉重造。
朱常洛还给张承胤赐天子剑,用以震慑这帮勋臣,同时给这些勋臣们下达明旨称:“若再无长进,不但使朕失望,尔等亦永无得用之机矣!”
以京卫武学最后的考核,使得这些勋臣具备起码的军事素养,这点是朱常洛的目的。
而这样一来,京营的粮饷支给也发生了变化,整个京营,作战士卒一共七万八千,加上辎重营等后勤部队,总数在十万人左右,每年所消耗的粮食九十六万石,马豆六十万石,草一百二十万束,饷银一百二十万两,实际开支肯定是少于之前的。
更加重要的就是节省了漕粮,使得朝廷有更多的粮食来支援辽东或者是平抑粮价,但是今年朝廷的开支还是要急剧增加的,因为为了京营打造各种军器、甲胄、火铳、火炮等,还有三千营的马匹等,这些都需要大量投入,不过好在现在朝廷掌握了大量的官营工场,重新建立起来大明的军事工业,所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在这次朝廷整顿京营之后,勋臣的力量遭到重创,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必须要对于勋臣加以扶持了,首先是勋臣出镇的事情,除了之前的漕运总兵之后,朱常洛任命襄城伯李守琦为提督操江水师,兼协同守备南京。
同时下旨重申五军都督府对于天下卫所的管理权,而除此之外,宣城伯卫时春等人弹劾清军御史袁崇焕嚣张跋扈,折辱勋臣,朱常洛也要为勋臣出气,下旨贬袁崇焕为皋兰县典史添注,以为后来者戒。
而英国公张维贤也被朱常洛任命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佥书中军都督府事。
第642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二)
除了整顿京营之外,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仍旧是辽东的问题,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在泰昌二年的年底,朱常洛分别向辽东经略熊廷弼、直鲁总督袁可立、提督蓟昌真保军务戚金等人,向他们询问攻灭建州部的相关准备问题。
整个泰昌二年,大明和建州部还是比较安宁了,朝廷和北虏虽然有一些小的波动,但是基本上还是能够保持和平,但是建州部对于蒙古的动作是不小的。
据大明沿边各镇的情报判断,代善、皇太极统帅建州骑兵,与科尔沁部一道,继续打击亲林丹的势力,收服一些小的蒙古部落,同时继续向北收服其他女真部落,通过这种形式,加强建州部的实力。
同时皇太极试图将科尔沁部也按照建州部的军队编制,设旗编练,同时科尔沁部用战马从建州部换取了大量的甲胄、军器等物资,实力现在在蒙古诸部中并不算是弱的。
熊廷弼认为,这样一来,必须打破现在辽东的战略平衡,这点是熊廷弼所无法忍受的,原本辽东的情况是官军不断积蓄力量,准备进剿,希望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将建州部彻底剿除。
皇太极显然也看出来了其中的危险性了,对于建州部来说,拼硬实力肯定是无法和大明相提并论的,毕竟大明的人口、生产力都远不是建州部可以碰瓷的,只要大明能够积蓄几年力量,建州部是很难招架的。
所以建州部必须要使用盘外招才行,对于建州部来说,他们的盘外招就是蒙古,大明确实是大国,但是大国也有大国的麻烦,就是边境漫长,难以处处设防,所以建州部要加强对于蒙古的经略,通过蒙古袭扰大明的侧翼,分散大明的兵力,使得大明始终无法集中起对于建州部有绝对优势的兵力。
皇太极确实是比努尔哈赤要更加难对付的人,努尔哈赤年事已高,现在很多事情都委托代善和皇太极两人办理,按说代善是现在奴酋的活着的儿子中的长子,之前也屡立战功,在建州部内部威望很高,但是代善却很听自己这个弟弟的话,皇太极现在在建州部内的地位是越来越高了。
阿敏也认为皇太极是奴酋诸子之中最危险的人,皇太极很清楚大明长处和弱点,官军在兵力和装备上的优势是建州部所无法克服的,但是官军调动、反应速度是不如建州部的,而且大明需要设防的边境太过于漫长了,这也使得大明很难集中兵力。
所以皇太极所制定的办法就是跳出辽东去,以整个草原大漠作为建州部和大明争锋的舞台,这样一来,从辽东的侧翼到蓟镇、昌平、宣府等镇,都是建州部和他们的蒙古仆从军能够进犯的地方,这样一来,给大明造成沉重的边防压力,使得大明从内部崩溃。
熊廷弼当然很清楚皇太极的险恶用心,他原本就准备明年大动干戈,先下手为强,即便不能一举攻灭建州部,也要重创建州部,将其势力限制在辽东附近,同时继续威逼赫图阿拉。
不过熊廷弼也很清楚,决定他能不能打的,不是辽东两镇的官军,而是朝廷仓库的粮饷储备等物资,暴师十万日费千金这个道理熊廷弼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熊廷弼向朱常洛请求明年能够大规模的对建州部用兵,熊廷弼用兵的对象主要是有两个,第一就是建州部在蒙古的盟友科尔沁部,官军必须要主动打击科尔沁部,向整个草原明白无误的传达大明的意思,任何与建州部的勾结,都将被视为大明的敌人,大明官军有能力予以征讨。
除此之外,就是继续在萨尔浒方面有所动作,熊廷弼很清楚,日拱一卒这种操作对于官军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官军有足够的耐心来做这种事情,官军要同时在蒙古、辽东、辽南三个方面展开战术进攻,打击建州部的有生力量。
熊廷弼在给朱常洛的密疏中说道:“盖建州所重者,人丁也,为中国之大患者,亦人丁也,故用兵之要,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擒斩其青壮也。计其可用之兵,不过十万,若能一战损其二万,则二战可胜,三战可亡建州也。”
熊廷弼认为官军要大量的杀伤建州部的有生力量,才能够保证的大明始终对于建州部存在战略优势,所以必须要大动干戈,对于建州部大加征讨。
而袁可立主要是关心的物资问题,朝廷今年没有在辽东有大的战事,潮汕商人也开始解运暹罗粮食到松江府,然后由朝廷转运到天津或者是辽东来,今年冬天直隶、山东两省的情况比较好,每年出现大规模的干旱等事情,预计明年收成相对不错。
再加上各种新作物的推广种植,百姓至少能够有口饭吃,相对已经安定下来了,袁可立预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朝廷明年上半年可以向辽东解运粮秣百万石,足够支撑辽东开展一场较大规模的战事了。
而戚金也向朱常洛奏报了现在蓟镇等镇的情况,戚金到任之后,对于蓟镇、昌平等镇沿边官军加以整顿,补充官军到墩台上,同时遵化铁厂所铸造的各种火炮也开始装备蓟镇,加强了官军的守城能力,从西北所招募的四万军余子弟,经过两年的训练,也算是具备了一定的战斗力。
如果朝廷要对建州用兵,蓟镇可以抽调六万大军驰援辽东,这样一算的话,官军在兵力上的优势还是极为巨大的,辽东辽南两镇之兵十三万,熊廷弼能够集中五万到六万的机兵,蓟镇再发六万,朱常洛还可以从京营、禁兵抽调出数万之兵来支援辽东,官军最少可以集中十五年可用之兵,这都是军器、甲胄齐全,训练有素的官军士卒。
而建州部加上蒙古诸部的总兵力也不会超过十万,而且大明还可以动员内喀尔喀五部之兵和林丹汗之兵,二十万还是可以有的。
第643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三)
朱常洛在和这些重臣们商量之后,认为对于建州部必须要采取行动了,朱常洛于是命令袁可立准备相关的物资,得到泰昌三年天气好转之后,就立即从登莱和天津向辽东发运。
同时西南的战事也要加以重视,按照之前王三善的请求,朝廷将援兵调发给贵州,将官军的主力用于在贵州剿灭安邦彦,而在四川取守势,将石柱土司兵主力调到贵州,加大对于水西土司的压力,同时从湖广等地转运粮秣等物资。
对于奢安之乱,朱常洛命令王三善和马士英要迅速进剿,对于这些土司加大打击力度,同时要在这些叛乱土司中实施改土归流,才能够保障朝廷对于这些地方的控制,为了防范这些土地再次造反,要对于水西和永宁土司大加诛戮,最好是能够永绝后患。
在这种情况下,泰昌二年就这么过去了,老实说对于朱常洛来说,泰昌二年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的,朱常洛最担心的就是大规模的灾荒导致大明朝廷赈济乏力,难以应对大明国内现在的各种灾荒,所以朱常洛才对于口商下手,主要就是保障大明朝廷对于这些受灾地方的赈济。
现在看来,尽管灾荒已经初露锋芒了,但是大明朝廷还是能够应对的,主要就是在推广玉米、甘薯、土豆之后,北方的抗灾能力有所提高,同时地方官府也在朝廷的命令之下大规模的兴修水利,这些都使得北方各省直虽然遭受灾荒,但是目前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民。
所以朱常洛必须要尽快解决辽东的战事,这样才能够保证朝廷有足够的精力来应对之后的各种灾荒。
而户部也在年底向朱常洛奏报现在大明的财政情况了,大明朝廷在泰昌二年的银两收入确实是出现了大规模的减少,正项收入二百零五万三千余两,这个收入确实是比之之前要少的多的,户部也向朱常洛说明了相关的情况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受灾地方的增加,朝廷对于赋税的蠲免。
同时还有北方各省直的赋税又重新改为本色增收,使得朝廷收能够收到的折色银数量大幅度夏粮,除此之外,盐税也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大量的盐引被用来本色开中,支付给这些商贾用于帮助朝廷的转运各种物资。
而除此之外,朝廷的各种榷征等赋税却出现了上升,矿税、禁榷物资、铸币等收入达到了二百九十一万两,成为了户部的主要收入,其中矿税六十五万多两,基本上保持了稳定,铸币等钱息收入今年达到了八十五万两,这是一笔非常之大的收入,主要是口商、倭国所获取的白银、铜料等物资,对于朝廷来说大量的铸币税极大的补充了大明的财政的困窘状态。
而各种禁榷物资和海上贸易的收入,也达到了一百余万两,主要是同倭国、朝鲜的贸易,朝廷可以从中征收不菲的榷税,这对于大明户部来说极大充实的财政,否则的话,朝廷早就崩溃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户部也还是很困窘,大明朝廷仅仅是军费开支就高达五百九十二万七千七百余两,也就是说,仅仅是军费,就使得户部支绌,出现了近百万两的亏空,所幸朱常洛发内帑三百万,才能够支应朝廷的军饷和各种费用。
而其中开销最大的就是蓟辽官军,蓟镇六镇官军,每年的军饷、粮秣和其他几乎占了大明军费的四成,而且朝廷的军费好会持续走高,根据户部的预计,明年大明朝廷的军费总数可能上升到近七百万两,主要是辽东和西南的战事仍旧无法停止,而大明朝廷还要整顿京营,置办相应的军器、甲胄、战马,同时要进行训练,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军费。
现在朝廷之所以能够维持,主要是因为朱常洛的内帑还能够大量的支应朝廷的开支,内帑从口商中获得了大量的金银,所以现在还相对比较充实,但是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大明朝廷的财政还能够支应多久,就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了。
所以户部尚书李汝华在给朱常洛的密疏中请求朱常洛给辽东、西南帅臣严旨,要他们迅速了结战事,这样才能够保证朝廷的财政不出现大的问题。
这点和朱常洛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朝廷不可能长期与建州部拉锯,现在朝廷必须要尽快解决建州部,将主要的精力投入到其他的事情上来。
所以朱常洛首先命令督饷户部侍郎兼蓟辽发运使汪应蛟,详细计算现在辽东的各处军储,是否充足,辽东经略熊廷弼等也要率领辽东的官吏会同辽东布政使袁应泰一道,清点现在官军在辽东所储备的各种物资,为官军大举出动准备相应的物资。
有不足的,要立即奏报户部,要立即予以补发,务必要保证官军各种物资的齐全。
同时朱常洛也要在官军大将们商量进军的时机问题,戚金、赵梦麟等人认为,春末是一个比较好的时机,因为这个时候是北虏青黄不接的时候,战马马力最弱,建州部的实力也是比较虚弱的时候,这个时候官军如果说能够大举用兵的话,是能够占有一定的优势的,尤其是官军的骑兵。
但是在这个时候用兵,对于官军来说也是有很大的阻碍的,首先就是粮秣的运输困难,辽东春末冻土解冻,道路翻浆,这个时候官军运输粮秣也是极为困难的,而且大军行进也比较麻烦,在这个时候用兵,官军所要克服的障碍也是很多的。
所以戚金向朱常洛建议,在冬季就逐次调发蓟镇官军向辽东进军,这样使得官军先在辽东休整一段时间,等待时机之后,在一举进攻。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对于官军的后勤压力就会变大,这点确实是朝廷的很头疼的事情,大规模的转运粮秣,费用不菲。
第644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四)
朱常洛就此事征求汪应蛟、袁可立和熊廷弼等大员的意见,从纯军事的角度来说,这样确实是可以极大的提高官军行动的隐蔽性,毕竟现在在寒冬,不管是官军还是建州部、北虏,都是比较消停了,这个时候预先调发官军,既能够达成战术突然性,又能够使得蓟镇援兵先到辽东加以休整,使得官军能够保持相对比较好的状态。
但是汪应蛟对于此事表示了不同看法,主要还是后勤的压力太大,戚金自然是从军事角度看这个问题的,在春末发动军事行动,对于官军来说确实是极为有利的,但是春末不仅仅是建州部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大明青黄不接的时候。
朝廷如果在这个时候用兵,就只能够依靠朝廷在京通仓的存粮了,因为泰昌二年的漕粮是从春末才开始起运,抵达京师的话,已经是夏天了,这对于朝廷来说,压力是很大的。
除此之外,春末也是大明北方的农忙时节,一般在这个时候备耕春播。主要农活是“耕犁打埂渍种”。此时地气回升,是春耕的关键时期,地方官府会举行“耕耤礼”以示重视。此外,还需修整桑枝、为越冬作物施肥等。
朝廷如果在这个时候对建州部用兵,为了保障官军的粮秣等供应问题,朝廷必须征调大量的民夫,而这会破坏北直隶等地的农业生产,这点是汪应蛟和袁可立都比较反对的一点。
袁可立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中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此先贤之明验也,古之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是故所谓大国不尚奇谋也。今朝廷以堂堂中国,征讨建州一隅之地,何必如此?以致北直不宁,此非朝廷牧民之道也。”
他们认为现在大明在绝对实力上已经是远远超过建州部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对于大明来说,要用对于百姓伤害最小的方式来实现,所以不必如此。
这点也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次朝廷所要动用的官军达到了十余万,为了支持这些官军作战,朝廷还要动员数倍于官军数量的民夫,用以运输物资,保障官军的后勤,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不过朱常洛认为戚金的看法也是很有价值,熊廷弼也认为在春末用兵是一个极为好的机会,毕竟官军本身有占据优势,如果能够出其不意的话,对于官军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但是如何保证十余万官军的后勤问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根据熊廷弼的奏报,现在官军在辽东各处储粮有六十余万石,对于官军来说,如果在不进行作战的情况还是,能够支应十余万官军半年之用的,如果朝廷能够在解运六十万石粮食,对于官军来说就足够作战了。
如何转运这六十万石粮食和马草、豆料等物资,就成为了现在大明朝廷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了,朱常洛就此事和辽东、直隶等的大员们一道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戚金提出蓟镇官军赶赴辽东的时候,可以随队携带一批粮秣,这样按照戚金的估计,以现在蓟镇的车马等运力,能够向辽东转运二十五万石左右。
除此之外,辽东布政使袁应泰向朱常洛奏报,之前为了向辽南镇通过海路解运粮食,袁应泰在觉华岛上修建了转般仓,用以寄存从天津和登莱解送辽东的粮食,同时朝廷在朝鲜的仓库之中,也还有一部分粮秣,这些粮秣也是可用调运的。
今年冬季比较寒冷,觉华岛到宁远的海面上被封冻,可以动员辽东的军户去将觉华岛上的近十万石粮食运出来,然后经由陆路解运到辽东的各地,作为官军征讨建州部的粮秣。
作为补偿,朝廷给这些被动员的辽东军户给米一石,棉衣胖袄一件,使得这些军户能够帮官军运输粮秣,这样才能够为官军保障足够的粮秣。
同时官军调发的顺序也是有讲究的,官军最先调发的就是炮兵,因为炮兵有大量的车辆和牲畜,可以先随军解运大量的粮秣,其次就是步卒和辎重营,他们行军速度比之炮兵要快一些,再加上这些辎重营的各种车辆,同时北直隶地方州县也要从民间临时采买一批车辆,给这些步卒用以运输粮秣,将大量的粮食解运到辽东去。‘
而骑兵则是要到临战之前才调发,原因也是很简单的,首先就是骑兵的机动能力强,即便是临战之前调发,也完全来得及,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骑兵对于粮秣的消耗太大,提前调发会给辽东带来很大的后勤压力。
战马的食量是极为惊人的,按照朝廷的规定,战马每日支给料豆四升,草一束,在出哨征战追赶等特殊时期,战马每日可额外增加料豆二升。除此之外,为了保持战马的马力,还需要食盐、鸡蛋等物资来补充战马的体力,过早的调发骑兵,对于辽东的后勤压力属实是很大的。
所以根据戚金的计划,官军要到动手之前十天,才将骑兵调发到位,这样的话,既给这些骑兵留足充足的时间调整马力,同时尽可能的减轻的辽东的粮秣负担。
朱常洛还命令发内帑银十万,给北直隶各府州,招募民间的工匠,制造车辆,就是一人是使用的独轮车都行,同时招募民夫等,与官军一道运输粮秣,参与运输的民夫和军户,人给胖袄一件,米两石作为运费,务必要在开战之前向辽东转运粮食、豆料等六十万石。
在朱常洛的命令之下,整个辽东和北直隶都被动员起来了,这个时候正是农闲时节,地方官府便于征发民夫,同时这次朱常洛给出的待遇也还算是不错,为了保障朝廷的银两、物资等发放到位,都察院派出了御史和厂卫密谈一道,查察地方州县,有敢于贪墨朝廷物资、饷银的,立即奖励北镇抚司大床房一间。
第645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五)
在朱常洛的严旨之下,大明的北直隶和辽东两个布政使司所辖各州县都被动员了起来,在这些地方官府的组织下,朝廷开始大规模的向辽东解运物资,以备征战。
而在赫图阿拉,努尔哈赤也在和建州部的旗主贝勒和大将们一道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去年整个一年,建州部和大明算是各自安好,但是努尔哈赤很清楚,大明只不过是在积攒力量罢了,建州部也在积极的扩张自己的势力,现在建州部能够动员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了。
在皇太极的主张之下,后金将之前被建州所掳掠的汉人、朝鲜人也编入建州部的军队之中,加上蒙古和野人女真等部落的兵力,建州部能够动用的兵力总数在十二万左右,这已经和建州部起兵之初的便利相比,达到了两倍之多。
不过建州部的主力仍旧是女真精锐,这些人是建州的主力,现在建州部的势力已经空前强大了,不少人认为应该向大明发动进攻了,否则的话,建州部难以养活这么庞大的军队,这点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努尔哈赤问道:“征讨明狗,应该从何处进军?”
这点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为了防备建州部入寇,大明在辽东设立了辽东和辽南两镇,绝大部分的建州将领都主张入寇辽南。
原因很简单,辽东是官军重点设防的地方,熊廷弼在此事经营多年,不管是边墙还是官军,都是十分完备的,而且虽然努尔哈赤不愿承认,但是建州部确实是屡屡在熊廷弼手中吃瘪,这点确实是很要命了。
再加上现任辽东总兵官赵梦麟善于守城,对于火器很有一套,在他的力主之下,官军在辽东的边堡等增加了大量的火炮、火器等,辽东镇还效仿蓟镇,编练了大量的火铳手,要是建州部进攻辽东镇的话,未必能和讨得到好处。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在辽东作战,官军山海、蓟镇等其余各镇的援兵,都能够很快的抵达,这对于建州部来说也是极为不利的,所以对于建州部来说,他们希望进攻辽南。
相对于辽东,辽南镇的兵力肯定是要不足的,毕竟朝廷的重兵都在辽东,辽南镇受限于地形,并不利于大规模官军的运动和征战,所以朝廷对于辽南镇的希望主要是牵制建州部的行动,同时从侧翼打击江夷等力量。
而且由于西南爆发反叛,为了能够将奢安等加以镇压,朱常洛之前命令将秦邦屏等人的六千石柱土司兵调贵州去,同时加强辽南镇的募兵,这样一来,虽然从人数上来说辽南镇的兵力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实际上质量是有所下降的。
还有一个不好说的原因,就是因为阿敏也在辽南镇,这对于这些建州部的大将们来说,也是一个极为吸引人的原因,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从他起兵以来,阿敏父子的背叛对于他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再加上阿敏投奔大明之后,还继续和建州部作对。
熊廷弼对于阿敏是极为重视的,册封其为女真都指挥使,是大明所委任的女真最高统帅,而且阿敏也在大明的支持下,在沿边招揽女真丁壮,加强自己的力量,同时借以削弱建州部的力量,尤其是江夷等和建州部距离比较远的女真部落。
大明在物资上还是远远比之建州强的,不少江夷的青壮贪图大明的赏赐,投奔阿敏,这也是现实存在的事情,这点也是这些建州部大将们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大部分的建州旗主、大将们都主张进攻辽南,尤其是宽甸六堡等地方。
刘綎在这些地方修复了边堡,同时驻守重兵,并且开展屯田,这使得建州部是极为不爽的,因为宽甸六堡南扞卫所,东控朝鲜,西屏辽沈,北扼强胡,山地丘陵构成了易守难攻的天然防线,再加上河谷与沿江平原土地肥沃,使六堡成为辽东重要的粮产区,吸引大量人口定居。边堡又多建于河流与交通要道附近,有效扼守了女真南下的出口。
在群山之间,分布着由河流冲积形成的山间盆地和河谷平原。这些平原地势相对平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修建城堡、进行屯田和移民的理想之地。刘綎利用宽甸六堡进行屯垦,积累军粮,囤积了大量的粮秣,这些物资对于女真来说也是极为眼红的。
但是有少部分的建州旗主贝勒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主要是皇太极,他认为建州部必须击败辽东镇主力才行,皇太极当即对努尔哈赤和这些建州大将们说:“不败辽东,不能使明狗丧胆,且萨尔浒咽喉之地,而为明狗所扼,我何能抽身而去辽南乎?”
同时对于他们想要掠夺辽南镇的粮食这点,皇太极也予以了批驳,刘綎毕竟是大明宿将,虽然由于缺乏骑兵,使得辽南镇主要采取守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刘綎就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了,事实上建州部在和刘綎的多次交锋之中,并没有占到多大的好处。
而一旦建州部出动大军进攻辽南的话,熊廷弼和赵梦麟必然会引辽东、开原之兵直取赫图阿拉,到时候对于建州部来说就是极为头疼的事情了。
所以必须正面击败辽东镇,才能够重振建州部的士气军心,同时大明为了征战辽东,在辽东储备了大量物资,辽东的各处重镇,所囤积的粮秣都超过十万石,只要能够打破一个,对于建州部来说就发了,所以皇太极的主张是的夺回萨尔浒,并且突破辽东边墙。
皇太极说道:“我等如不能野战战胜辽东镇,则日削月割,而为其所所败也,与其如此,不如奋举族之勇,一决雌雄!”
努尔哈赤看了这些建州部的旗主贝勒和大将一眼,然后问道:“你们都说说看,皇太极这个说法如何?你们是怎么想的?”
第646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六)
面对努尔哈赤的问题,这些建州大将们和旗主贝勒们开始沉思了起来了,毕竟现在的情况对于建州部来说其实还是很好的,毕竟建州部兵力已经是空前强大的。
但是皇太极所言也确实是很有道理的,大明在辽东的力量也在迅速增加,要是拼这个的话,建州部是拼不赢的,这点其实这些人都是很清楚的。
安费扬古说道:“我认为四贝勒说的对,老夫跟随大汗,一路南征北战,兵力从未有如此之多,甲胄军器从未有如此之强,但是现在咱们的儿郎们却不如之前勇悍了,明狗所仗的,不过是火器犀利,兵力强大罢了,但是老夫追随大汗起兵之时,兵力远不如现在,只要儿郎们上下一心,就能够取胜,不击败明狗辽东镇,我们始终不能做大。”
作为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大将,安费扬古的份量还是很重的,而且安费扬古也一向以勇武着称,当年努尔哈赤的再从兄弟康嘉憎恨他的英武,设计招来哈达部,通过兆佳城主李岱的引导,劫掠瑚济寨而去,安费扬古正在打猎,与巴逊率十三人疾追,斩四十人。
万历十二年正月,安费扬古跟随努尔哈赤攻打兆佳城,擒获李岱。他的同党李古里扎泰逃走,归附汪泰,安费扬古以努尔哈赤命令前去,招降了汪泰。六月,跟随努尔哈赤攻马儿墩寨,山寨地势险峻,守者齐备,矢石杂下,攻打三日不克。安费扬古夜率兵自小道攀崖而上,攻克了山寨。
天命元年,努尔哈赤命安费扬古与扈尔汉率军讨伐东海女真萨哈连部,至兀尔简河,挖木为舟,水陆并进,取河南北三十六寨。八月丁巳,大军行至黑龙江之阳,江水常常九月开始结冰,当日唯独驻军处结冰,宽接近六十步,若浮梁。安费扬古说:“此天佑我国也!”策骑率先渡河,众人跟随,大军完成渡河,冰马上化解,于是攻取江北十一寨,招降使犬部、诺洛部、石拉忻部。
可以说在建州部壮大过程中,安费扬古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除了安费扬古之外,费英东也支持皇太极的看法,贝勒们之中,代善也和皇太极看法一致。
代善和征讨蒙古的过程中和皇太极并肩作战,两人的关系一向很好,而且之前代善为努尔哈赤所厌恶,已经丧失了继承权了,眼见努尔哈赤日渐老迈,在这种情况下,代善希望支持皇太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泰昌元年,代善因为偏爱继妻纳喇氏、虐待元配李佳氏所生之子硕讬,导致硕讬离家出走,以致传闻其叛逃大明,代善五、六次请求努尔哈赤说:若听从继妻之言,虐待硕讬,子是父非,则杀妻,如硕讬真有叛逃等悖逆举动,就将硕讬交给他处死。因查无实据,努尔哈赤放过硕讬。
接着,他调查岳讬、硕讬领有的甲喇,知道两人所属部众比其他异母之弟更差,令他们和济尔哈朗的诸申交换。努尔哈赤质问代善给硕讬的诸申名称,代善不正面回答这一问题,反而说硕托与自己之妾通奸,有喀勒珠为证。
努尔哈赤斥责代善偏听继妻而将次劣的部众分给前妻之子。代善不服,经过审问,喀勒珠承认诬陷硕托。努尔哈赤再次痛斥代善偏听继妻、虐待儿子,并宣布:“欲全杀亲子、诸弟之人,哪有资格当一国之君,执掌大政!先前袭父之国,故曾立为太子,现废除太子,将其专主之僚友、部众,尽行夺取。”
又凌迟喀勒珠。九月二十八日,代善亲手杀了继妻纳喇氏,向努尔哈赤请罪。虽然父子两人最后又重归于好,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代善已经被努尔哈赤从继承人中加以剔除,所以代善干脆选择支持皇太极。
所以这次代善也站出来支持皇太极的看法,这就使得努尔哈赤必须要慎重处理此事了,代善和皇太极两人,所控制了兵力几乎占整个建州部的一少半,他们的话还是很有份量的。
而努尔哈赤也很清楚,皇太极说的也是十分有道理,现在建州部兵力虽然强大的,但是士气和勇气反而不如之前了,当然古勒山之战的时候,面对三倍于建州部的九部联军,努尔哈赤尚且能够沉着应对,以弱胜强,但是现在面对大明辽东镇,建州部居然生出惧意来了,这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努尔哈赤当即起身对他们说:“费英东他们说的是,本汗于建州衰微之时,一战而克图伦,以复仇之名,征服邻部,败四寨联军于太兰冈,攻尼堪外兰于鄂勒珲,兵势渐强,威力日增。六年之间,克兆嘉城,取玛尔敦,栋鄂、哲陈,次第归服;苏克、完颜,拱手内向。建州统一,始北向而与海西争雄;所谓“造攻自亳”,基础已立者矣。均势之说,出自叶赫;彼自恃其塞外雄长,借以要挟;努尔哈赤叱而不应,于是战端遂开。九部之联军既败,扈伦诸国,亦自知兵力不敌,愿乞盟好,乃内不图强,攻战频仍,坐与努尔哈赤以可乘之隙;于是扈伦之运命日蹙,哈达、辉发次第灭亡矣。布占泰以降虏而得国,反恩为仇,屡谋抗逆。大城既下,社稷为墟,只身逃亡,亦可哀已!叶赫虽赖明狗之助,苟延旦夕,然唇齿势离,不绝如缕耳!且东北攻略,滨海多服;如今尚可畏惧一辽东镇乎?李成梁已死,尚有何惧!不过一熊蛮子而已,只有我等儿郎用命,无有不可者!”
努尔哈赤当即命令建州部开始准备,同时派遣哨骑,侦察大明辽东镇的动向。
而在大明朝廷之上,对于此事也开始争论了,从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起兵反叛以来,朝廷累计动用的官军超过二十万,帑银以千万计,但是仍旧不能将建州部加以剿灭,这次朱常洛准备集中六镇经略,大举出战,这显然是很重要的事情。
第647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七)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上下对于这次调集重兵进剿一事,还是有一些看法的。
官应震就上疏称:“臣观今日奴酋,非但唐安禄山,乃是宋阿骨打,而吐蕃、元昊辈不足言矣。”
对于努尔哈赤,他们还是很重视的,认为他对于大明构成了极为严峻的威胁,不能够以等闲视之,这点不仅仅是科道,内阁也是持这个意见的。
首辅叶向高也上疏称:“自昔称兵弱者,莫过于宋。然以元昊之雄黠,跳梁西陲,宋仅以关西一方与相支拄。虽时有胜负,而四海晏如。其后为金所困,封疆失其大半,乃武臣如张、韩、刘、岳辈、文臣如李伯纪、宗泽、虞允文辈,奋其力,皆足以制虏,而未尝苦于无兵。今奴酋伎俩不及元昊,国家方全盛,威灵烜焯,过宋远甚,而辽左之役聚天下兵,竭天下财,不能灭虏,每阃外需人,无敢窥左足而先应者,其视宋又何如耶?此无他,士大夫虚谭窽说,全不知兵,而又蘧庐其官,无肯实心实力、勇于任事,因循坠废,以至此耳。”
叶向高将北宋和本朝相比,认为前宋所面临的情况是远远不入大明的,但是现在奴酋却如此嚣张,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大明内部的问题,官员们崇尚清谈,又不可能实心用事,熊廷弼尽心竭力经略辽东,但是科道多次掣肘,当务之急就是朝廷上下一心,支持熊廷弼经略辽东,一举荡平北虏。
熊廷弼也上疏,对于现在辽东情况和努尔哈赤此人做了分析,熊廷弼在奏疏中说道:“奴酋生聚教训三十年于兹矣,其为人谲智多谋,信赏必罚,部夷善骑射者,不难解裘以衣之,割爱以妻之。而苟一犯法,虽乳父之属,必涕泣斩之不少贷。以此刑赏严明,人皆用命。凡遣以谍西虏,诱东夷,而皆得其力,此非无事之人也。其挑选精壮,年二十五以上、四十五以下者方行编伍,非此辄汰去。而又日投石超距,以习其力,椎牛飨士,以结其心。至于打造军器,如跣锤、劈挟攻城之具,尤不可数计,此非无事之物也。”
努尔哈赤确实在大明的众多虏酋之中,算是一个特例了,他确实野心甚大,对于大明虎视眈眈,而且实力也很强,这些对于大明来说确实现在必须要重视的。
所以熊廷弼在奏疏中请求道:“陛下乃英察之主,当知此獠之祸,必欲大集诸镇,犒赏士卒,而后剪灭之。”
除了熊廷弼之外,徐光启也向朱常洛上疏,陈述自己对于现在辽东战局的看法,徐光启在奏疏中说:“夫奴酋之地与人,不过一县耳。以中国较之,地千倍也,人千倍也。然而官军不能速建奇功,剿除建州,则奴之善用其小,而我之不善用其大也。战者,角胜之事,非才力智计殊绝于人者不克也。奴则廿年选练,犀利精强,本酋号令极严,韦都用兵有法,并力攻瑕,一军败而诸军夺气,此兵法也。又恒以大众敌我偏师,渐次骚除,能无尽乎?盖奴虽寡小,能用一方之精锐;我虽众大,未尝合天下之精锐。故不能灭虏,非不幸也。令我之制器选士、教政服习皆与奴同,则千倍其地者,必千倍其强,岂有不胜之理乎?”
现在其实大明朝廷之中的有识之士也都看出来的,建州部居心叵测,已经不是一时一日之久了,为了反叛大明,他们做了相当多的准备,正如熊廷弼所言:“大抵此酋励志四十年,尊礼谋士,厚养健卒,博咨密议,简练训齐。其制器选士、政教服习,不合于法者鲜矣。”
大明要想剿灭建州部,就必须对于官军大破常格的加以变革,同时全力支持辽东官军,戚金等大将也向朱常洛上疏,现在朝廷锐意整顿官军,不管是士气还是军器甲胄等装备,现在的官军确实都远远超过之前了,但是和建州部相比,官军这些士卒多是新兵,尚未经历过大战,这点是现在大明官军最大的短板。
所以必须要以大军进剿,然后再积累官军的作战经验,将这些新兵锤炼成老兵,同时消灭建州部内部的这些精锐士卒。
戚金向朱常洛上疏指出:“夫奴酋初起兵,虽兵不过六万,然皆经年征战之士,故不可当也。然今虽有十万之众,然其兵杂而滥矣,此官军进剿之时也,若复数年,是彼得练十万之众,则又难以制也。”
戚金他们直接指出了现在建州部最大的问题,就是士卒的庞杂,为了扩充建州部的力量,努尔哈赤将江夷、野人女真、还有其他女真各部,以及蒙古、朝鲜甚至是从大明掳掠而来的丁壮都编入军中,这样一来,现在的建州部虽然看似兵力十分之强大,但是战斗力其实远远不如刚刚起兵时。
而如果再给建州部以机会,使得他们能够将这些兵马加以训练整顿的话,这会使得建州部的实力有极大的提升,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极为要命的,有六万精锐的建州部和有十万精锐的建州部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
所以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大举出战,一举大规模的消灭建州部中的这些精锐,只有这样,才能够沉重的打击建州部的力量,同时彻底改变辽东地区大明和建州部的力量对比。
而就在大明朝廷正在商量对策的时候,在沈阳的辽沈副将祖大寿已经嗅到了战争的味道,驻扎在抚顺关外三堡的官军向祖大寿奏报称:建州哨骑现在频频出现了三堡边外,同时建州部出动骑兵,拦截官军的信使、派出樵采的士卒等,试图给官军制造麻烦。
接报之后的祖大寿当即十分警惕,现在辽东官军正在大规模的调动,这个时候建州部出现异动,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除了派出援兵之外,祖大寿立即向辽东总兵和经略奏报此事。
第648章 安内攘外用武急(八)
这点确实是极为不正常的事情,按理说这个时候是建州部比较消停的时候,尤其是从大明重新整修了萨尔浒城之后,官军的防备甚严,在这种情况下,建州部其实是没有什么机会的。
而且建州部整个去年一年重点都在蒙古诸部上,这个时候建州部将自己的关注点集中到大明官军的关外诸边堡上,这是值得注意的。
得知此事的熊廷弼等人也是十分重视的,现在整个辽东、辽南两镇都在积极的筹备对建州部的进攻,要是建州部在这个时候主动进攻的话,无疑是会打乱官军的整个部署的,所以熊廷弼立即命令辽东总兵赵梦麟亲自赶赴一线,查看相关情况,为朝廷处置此事提供相关的线索。
而建州部最近确实是一反常态的活跃起来了,根据现在沿边各堡垒的奏报,不仅仅是大明的边外三堡,从抚顺关到鸦鹘关各处边堡,都奏报建州部比之以往更加活跃了,建州哨骑频繁接近大明边墙,甚至有挑衅行为。
赵梦麟听取了祖大寿的汇报之后,感到有点棘手,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正在调集兵马,转运各种物资,为太长三年春末的进剿的做准备,辽东、辽南两镇两都司和辽东布政使司的所有的军户、民壮等都被动员起来的转运物资,一线的兵力反而是比较紧张的。
赵梦麟说道:“按说此时天寒地冻,建州部在此时进攻,不是自找苦吃吗?”
祖大寿也是这么认为的,辽东冬季漫长,风雪交加,绝不是什么用兵的好时节,这点他们两人是很清楚的,所以对于建州部的操作是很不能理解的,在这个时候调动大军,绝对不是什么什么好机会,按说奴酋和他麾下的大将们,都是久经战阵的大将了,他们怎么会犯这个错误呢?
赵梦麟于是派出尖哨和开原、辽南方向官军联系,命令他们也要加强对于建州部动向的查探,同时与叶赫、内喀尔喀五部也要加强联系,这样探明建州部的虚实,除了在辽东的动静之外,建州部在草原上的动静也是极为重要的。
而最近建州部的哨骑确实是异常活跃,从开源到辽南,都有这些建州哨骑的身影,这不由得使得赵梦麟警惕起来了,大规模的哨骑出动,往往意味着大战的前哨,建州部喜欢有哨骑查探官军的虚实,这点辽东官军其实是很清楚的,但是现在辽东镇的兵力大部分都被调去运输粮秣了,赵梦麟麾下的机兵数量是步卒的。
在这种情况下,赵梦麟认为必须要查探清楚建州部的具体动向,才能够为官军下一步的行动提供足够的参考,这点是极为重要的,所以赵梦麟命令也向建州部派出尖哨,将建州部的哨骑针对性的驱逐出去,防止他们窥伺大明边墙。
同时赵梦麟认为,关外三堡是最为重要的,所以他首先向关外三堡派遣援兵,同时派出总兵机兵和精骑,掩护三堡士卒樵采。
辽东的冬天,比粮草更加重要的就是樵采了,建州部自然也是深谙此事的,所以往往以精骑截杀官军出城樵采的士卒,以此断绝官军的燃料供应,尤其是在这个时节,确实是非常要命的。
尤其是关外三堡本来就孤悬抚顺关外,樵采很不方便,所以赵梦麟才命令派遣精骑护送樵采士卒,囤积燃料,以防被建州部包围,同时从辽东镇向关外三堡运输煤炭等各种物资。
而建州部自然也是是积极应对官军的行动了,首先就是动员整个建州部的力量,这次建州部将自己的全部兵力都集中了起来,虽然是要对于大明大举进攻,但是建州部也不能直接莽上去,自然也是要仔细的部署才行,努尔哈赤还是要和这些建州大将们商量的。
首先就是这次建州部的总体战略,通过之前和大明的交战,这些建州大将们普遍认为,官军长于守城,尤其是有大量火器配置的官军边堡,建州部要进攻无疑会花费巨大的代价,这点是这些建州大将们所公认的,他们认为建州部的长处在野战。
尽管野战官军仍旧可以利用火器给建州部造成重大的杀伤,但是从之前和官军的交战情况来说,只要能够将距离拉近到建州的弓箭有效射程之内,对于官军还是能够造成不小的伤亡的,而且在近战中的对于官军还是占据优势的。
所以建州部总的战术就是要逼迫官军与建州部进行野战,同时官军的具装甲骑对于建州部的威胁是很大的,所以必须要选择便于建州部发挥的地方,而山地丘陵显然是对于女真人来说最为有利的地形。
建州军队善于在山地作战,因为建州部所生长的环境,其间多被密林及雪原所覆盖。这种环境并不适合大规模培养骑兵,反而磨炼出了他们强大的步战能力和在山地密林中穿梭的本领。对于建州女真而言,他们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训练,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斗争,使得他们拥有顽强的意志和体魄。
建州部的战术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以楯车为掩护,重甲步兵随后跟进,再以弓箭手抵近进行精准火力压制。其弓箭手使用拉力较大的步弓,往往在五步时才会射击,以求每发必毙。从之前和官军的作战来看,这种战术并非不能奏效,主要是由于建州部往往没有准备足够的盾车,掩护自己的弓箭手。
同时使得建州部的死兵暴露在官军的火力之下,这点是建州部之前没有取得上风的主要原因,所以针对这些情况,建州部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首先是集中了大量的坚固盾车,足以防护官军的火铳和佛郎机,然后再涂上湿泥冻硬,以防护官军的百虎齐奔等火箭。
然后就是普遍装备破甲箭镞,以应对官军披甲率的上升,将死兵训练分散冲击,密集冲击的死兵很容易遭到官军火铳的压制,造成建州部的重大伤亡。
第649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
除此之外,建州部选择严冬发起进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大明基于对于蒙古的了解,一般认为建州部不会在冬季用兵,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误判。
蒙古人入寇的时间点主要是得秋季,因为经过整个夏季水草丰美的放牧,马匹在秋季膘肥体壮,体力达到顶峰。这是蒙古骑兵发动长途奔袭和持续作战的物质基础。而且对于这些蒙古牧民们来说,秋季是一年游牧工作的收尾阶段,牧民们基本完成了畜牧任务,可以暂时脱离生产,全力投入到南下劫掠中。
而在冬季出征的,战马会迅速掉膘,这对于骑兵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所以蒙古人一般不会选择在冬季入寇,但是女真人则完全不同,对于女真人来说,在冬季用兵,反而是对于他们有利的,首先他们本就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对于环境的适应是大明官军士卒所远远不能比拟的。
建州部这些大将们认为,辽东冬季的严寒对依赖火器的官军是巨大考验,官军的火器在冰天雪地中性能大打折扣,而建州军队的弓箭等传统武器则不受影响,形成了此消彼长的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天花,建州士卒都来自寒冷的关外,群体中普遍缺乏对天花的免疫力。一旦感染,后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而经过长期的对于天花的观察,建州部也发现了天花喜热畏寒,夏季高发,冬季传播较少,避开夏季可有效减少感染风险,所以建州部的军事行动呈现出极强的季节性。他们通常选择在第一年九月至第二年三月的秋冬季发动战争,而在四月至八月的天花高发夏季则按兵不动。
这是大明重大的误判,主要是由于官军和建州部虽然对峙多年,但是大战的次数并不多,还没有完全掌握清楚建州部的各种规律。
不过大明军队中还是有非常熟悉建州部战术的人,就是阿敏,他在发现了建州部的异动之后,立即找到了辽南镇总兵刘綎,阿敏对刘綎说道:“总戎,奴酋善于在严冬出兵,此事不得不防啊!”
阿敏举了当年努尔哈赤镇压墨根城叛乱的例子,努尔哈赤征服巴尔虎特部落后大军返回赫图阿拉,不料巴尔虎特又叛变,围攻墨根城。建州大军远在数百里之外,情势万分紧急。努尔哈赤立即命令滑冰部队全体穿上乌拉滑子,在嫩江冰面上疾驰,一日一夜竟滑行七百里。待他们抵达时,巴尔虎特部落的人目睹这神速行动,无不惊恐,仿佛天神降世。
此事也引发了刘綎的关注,他很清楚现在官军调发了大量的兵力在转运各种物资,一线兵力不足,一旦被建州部抓住机会突破的话,对于大明来说就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刘綎当即让阿敏快马赶赴广宁,直接向辽东经略熊廷弼的禀报此事。
而朝廷上下也在为了这次辽东的战事做准备,各种物资和援兵已经开始调发了,首先出发的就是蓟镇的炮兵部队,官军也在和建州部不断战争之中积累经验。
无论是熊廷弼还是戚金、赵梦麟等人,他们都很清楚,要想彻底击败建州部,就必须在野战中战胜他们,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建州部对于官军来说比较大的威胁就是建州部披甲死兵的突击和重箭的近距离攒射,这些都是能够给大明官军造成重大的伤亡的。
除了给官军士卒装备优良的甲胄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用大量的轻型火炮对于建州部进行压制,之前官军普遍装备的佛郎机并不适合承担远距离压制的职能,因为佛郎机受限于现在的工艺,子铳与炮腹间缝隙较大。发射时大量火药燃气从缝隙泄漏,导致射程很短,有效射程仅一百丈不到,加上建州部士卒有甲胄和大量的盾车,其有效射程就更要打折扣了。
再加上因漏气导致推力不足,炮弹杀伤力较弱。使得佛郎机并不适合用于官军对付建州部,而轻便的将军炮才是最合适的装备,遵化铁厂以苏钢为胎,再利用水力锻锤捶打锻造的轻型火炮,结合重新设计的炮车,发射一斤半的铁蛋,对于建州部的盾车能够造成很大的破坏。
尽管这些前装炮的射速肯定是不如佛郎机的,但是射速不够数量来凑,这几年以来遵化铁厂所生产并且装备给蓟辽六镇的一斤将军炮高达两千门,这次官军集中了一千余门,还有威力巨大的四千斤定辽大将军炮六十余门,都要提前调发到辽东去。
除了火炮之后,火箭也是官军压制建州部冲锋的重要火器,之前官军所使用的百虎齐奔等射速很快,但是威力不足,面对身披重甲的建州士卒,这些火箭的威力就显得很不够的,所以要制造威力更大的火箭。
遵化铁厂提出了两种思路,第一就是在传统百虎齐奔箭的基础上,更换破甲箭头,增大药筒,以增加威力,这样一来,原本一百支装的百虎齐奔,只能二十装了,但是能够在五十步对于重甲构成威胁,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除此之外就是发展大型火箭,毕懋康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中称:“以坚木为尾,长八九尺,或丈许,受药之筒,长二尺,大三寸,以薄铜或铁皮为之,筒下旁环六孔以引火,箭尾之木,以铁罗丝紧贯于筒中,筒上又贯锐木尺许。木末或用铁如枪筒,内三之二受起火之药,三之一受爆竹横药,箭到药燃,筒轰迸裂,火即散飞,延烧营帐房屋。”
这种就是类似于康格里夫火箭的大型火箭,威力巨大,不过现在遵化铁厂还没有解决这种火箭的稳定性问题,不过加重的百虎齐奔箭也已经制造了五十余万支,朱常洛命令全部随军调发,准备请努尔哈赤吃点好的。
而除此之外,就是出征诸臣的名分问题了。
第650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二)
这次大明也算是集中了朝廷所能够集中的所有兵力,朝廷在北方,尤其是北直、山东、辽东三省的财力、兵力,可以说是倾巢而出,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必须要谨慎对待此事。
朱常洛召集内阁以及相关部院的重臣商量此事,朱常洛直接表明了自己的陶都,他说道:“辽东战事,实系朝廷之大典,数镇之精兵,数省之钱粮,不可不重也,当设文武重臣,总览战事亦或是总览战局,加以名号,以统御三军数省,否则事权不重,此取败之道也。”
这点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朝廷此番出动六镇之兵,如果没有大将总览战局,各路总兵之间互相掣肘,那对于朝廷来说那是十分的要命的。
这点叶向高也是很清楚的,他说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辽东经略熊廷弼,总览战局,似可弹压各镇。”
叶向高的看法是很简单的,就是以辽东经略熊廷弼总览战局,以文御武,弹劾援辽各路总兵,但是这点被朱常洛所否决了,朱常洛认为仅仅以辽东经略的名义,是难以弹压各镇总兵的,毕竟熊廷弼只是辽东经略,对于辽东、辽南的主兵来说确实是有杀伤力的。
但是对于其他各镇所调遣而来的客兵来说,这个辽东经略的杀伤力就显得不够的。
朱常洛说道:“朕意加熊廷弼东阁大学士、以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督师辽东、辽南、登莱、蓟州、昌平等镇及援辽军务事,持节假节钺赐天子剑。”
所谓督师,就是专督兵马的最高长官,所辖的各路兵马均接受督师的节制,同时督师的本官也极高,以大学士督师,可见朝廷对于此事的重视,但是对于这些辅臣们来说,就不是这样的,熊廷弼毕竟不是翰林出身,这就相当于入阁了,虽然是特殊情况,但是一旦战事结束的话,那熊廷弼岂不是要入阁辅政,一想到熊廷弼的臭脾气,叶向高等人不禁打了个冷战,这厮不能入阁。
叶向高赶紧说道:“陛下,如此一来,督师职权太重,功成之后,如何封赏?辅臣已经位极人臣了,此非用臣子之道也。”
朱常洛当即说道:“若能荡平奴酋,朕不吝封赏,如新建伯故事,亦无不可。”
朱常洛这么一说,叶向高等人反而答应了下来,朱常洛所说的新建伯,就是因平定宁王之乱也受封的王守仁,朱常洛的意思是很简单的,要是熊廷弼能够荡平建州,朱常洛是会考虑给熊廷弼封爵的,而文臣一旦封爵,那就是不能担任实职了,熊廷弼反而无法入阁辅政,只能够成为勋臣,无法对于这些辅臣们的地位构成挑战。
至于所谓的督师,只不过是暂时的职务罢了,一旦辽东战事结束,熊廷弼的督师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暂时给他一个东阁大学士的头衔并没有什么事情。
除了督师之外,还有设立一员大将,总览军务,负责临敌指挥,这员大将要在官军之中威名素着,能够指挥各镇大军,同时也要有相当的战场指挥能力,朱常洛所看好的就是戚金。
毕竟此次援辽的大军,基本上都是戚金所训练出来,凭借其叔父戚继光的威名,戚金在官军之中也算是很有威名的,而且这次是野战,必须要有一个能够亲临战场指挥的大将才行。
朱常洛说道:“朕意已决,加戚金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挂征东将军印、提督蓟辽六镇军务事,赐天子剑,辽东总兵赵梦麟挂征东前将军印,辽南总兵刘綎,挂征东左将军印,山海镇总兵杜松,挂征东右将军印,蓟镇总兵满桂,挂征东前锋将军印,以勇士营充征东将军机兵,勇士营指挥使赵率教,任征东将军中军。”
熊廷弼和戚金,一文一武,算是互相配合,形成了朝廷这次征讨建州部的主帅,同时就是各种物资的调发等,以户部督饷左侍郎兼蓟辽发运使汪应蛟统筹粮秣、物资转运,辽东布政使袁应泰、直鲁总督袁可立以及天津海防水师总兵沈有容等,皆听节制,辽东、山东、辽南三都司和相应的布政使司等也受其节制,负责向朝廷转运物资。
右都御史邹元标任督运都御史,率领科道查缉各种物资的发运情况和其中的贪墨等行为,一经查实,朱常洛命令邹元标行军法,所有的物资必须按时按量解运到朝廷指定的地点,否则就要被科道所弹劾。
在朱常洛的严旨之下,大明这台沉重老迈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始运转起来了。
而在广宁,辽东经略衙署,从凤凰城一路赶来的阿敏,来不及休息,直接赶赴熊廷弼的衙署,找到了熊廷弼,将自己的担忧告知了熊廷弼。
得知了此事的熊廷弼也是大为惊讶,他当然知道此事的要命性,现在辽东两镇两都司和布政使司都已经动员起来了,为了春末的进攻而运输大量的物资,这个时候阿敏来告知熊廷弼,建州部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大举进攻,这无疑是一件极为要命的事情。
这会将大明的全盘打算全部都打乱,同时对于辽东镇也构成很大的威胁。
熊廷弼思索了一阵之后问道:“那依你之见,奴酋有可能从何处进攻?”
阿敏说道:“经略,这要看是谁在指挥了,奴酋如今以大汗自居,对于萨尔浒之失,必然耿耿于怀,如果是奴酋指挥的话,必然以夺回萨尔浒为要,不过是皇太极如今在建州部中地位上升,其在奴酋诸子之中,多谋略,善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是其领兵来的话,从抚顺到鸦鹘关,皆需防备。”
听了阿敏的话之后,熊廷弼也有些无奈了,他说道:“奴酋年事已高,恐怕未必轻动,再加上皇太极如今颇有谋略,此番恐怕来者不善啊!”
熊廷弼于是一面将这些情况上奏朝廷,另一面先加强辽东边墙的守备。
第651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三)
现在官军还无法判明建州部的进攻方向,这对于大明来说是最为被动的,朝廷已经决定要在明年春末动手了,各项计划也都是按照这个来制定并且执行的,如果要贸然变更计划的话,对于官军来说是十分之危险了,是有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失控的。
所以熊廷弼为此非常之苦恼,不过阿敏的判断毕竟也做不得真,现在建州部内部的情况阿敏也并不清楚,所以熊廷弼只能够同意之前赵梦麟的办法,重点加强关外三堡和鸦鹘关、抚顺关等要地的防御,同时通知内喀尔喀五部和叶赫部,注意观察建州部和科尔沁部的动向。
同时熊廷弼还要求蓟镇尽快调发援辽步卒,以加强朝廷在辽东的军事存在。
而在赫图阿拉,一众建州大将们也在商量具体的战术,皇太极为建州部所制定的办法是围城逼战,也就是通过包围关外三堡,逼迫官军尤其是辽东镇主力出关救援,从而将战场设置在对于建州部比较有利的地方,但是细节上的问题还是加以重视的。
首先就是两翼的佯动,之前官军往往通过在叶赫、辽南镇方向的佯动,来调动建州的力量,这次建州部显然也学乖了。
在简陋的地图上,皇太极对一众建州部大将和努尔哈赤说道:“父汗,诸位,这次我们先联合科尔沁部夹攻叶赫,逼开原明狗出战,然后以偏师逼近清河,调动明狗辽南镇和阿敏这个叛徒之兵。”
按照皇太极的想法,建州部在侧翼佯动以牵制官军开原、辽南方向之后,就以大军压境,切断三堡和抚顺关的联系,然后逼迫官军出战。
但是莽古尔泰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若是明国坚壁清野,与我相持,怎么办?”
这点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对于大明来说,只要能够关外三堡能够坚守的话,抚顺关本来就是险关,所谓倚山控河,据险守要,抚顺关建于浑河北岸的制高点上,扼守着辽东山区进入平原的咽喉,只要建州部无法攻克抚顺关,始终就无法进入辽沈平原,对于大明来说,就不必担忧了。
而且官军长于守城,熊廷弼要是真的狠下心来,就干脆不理睬建州部,然后等待大明的援军,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对于建州部来说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皇太极自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很清楚萨尔浒城,也就是现在大明的靖虏堡,在辽东镇是有很重要的意义的,不仅仅是辽东镇真正进行战略进攻的前哨据点,更加重要的是,靖虏堡这个名字,可是当今大明皇帝亲自所取的,要是被建州部给重新夺回的话,那就不是打熊廷弼这个辽东经略的脸了,而是打的朱常洛这个皇帝的脸了。
对于这点熊廷弼是很清楚的,他绝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萨尔浒被建州部夺回来的,就是朝廷上的压力也绝不会容忍熊廷弼放弃萨尔浒的。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皇太极之前就请求努尔哈赤派遣的建州部的巴牙喇兵,阻断萨尔浒等关外三堡樵采的道路,断绝他们获得燃料的能力,以达到事实上的围困三堡的目的。
当然祖大寿和赵梦麟也立即做出了反应,从辽东镇抽调精骑来保护三堡的士卒获得燃料,但是在如此的严寒中,官军骑兵是很难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的,反而使得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在其中占据了上风,辽东精骑损失不小,但是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仍旧牢牢的掌握着萨尔浒附近的山林。
他们使用弓箭伏击官军派出来樵采的士卒,使得三堡的燃料储备大幅度减少,在这种天气情况下,燃料的的作用就可想而知了,一旦燃料断绝,不仅仅是无法取暖,官军连基本的饮食供应恐怕都要存在很大的问题了,这点是最为要命的事情。
但是如果继续派遣辽东镇的精骑与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作战的话,所付出的伤亡代价是极为惨重的,所以赵梦麟向熊廷弼请示应该如此处理此事。
而辽东的塘报也以急递的形势只用了六天就从广宁抵达了京师,朱常洛得知建州部的异动之后,自然也是暗叫不好,现在朝廷大军和民夫都已经征调了,各种物资也在运输途中了,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朝廷已经为此支付了大量的成本了。
如今再临时变更计划的话,对于大明来说经济上的损失无疑是非常之巨大的,朝廷很难接受此事,但是现在建州部的异动确实是令大明朝廷十分之头疼的,如果建州部真的在这个时候选择大规模入寇的话,无疑是找到了一个好机会。
朱常洛没有选择召集重臣们商量,甚至都没有将熊廷弼的密疏拿出来,朱常洛很清楚,现在朝廷内部本就有不少的官员对于这次朝廷大举用兵是有看法的,此事如果一旦传开,以大明朝廷的保密能力,这事情肯定会立马传开,不仅仅对于朱常洛会造成极大的政治压力,同时也会让熊廷弼和戚金等人面对很大的政治压力。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其中的问题的,这个时候作为皇帝,朱常洛必须要有自己的担当,朱常洛当即下旨,命令征东将军、提督蓟辽等处军务事戚金统帅中军勇士营和蓟镇部分精骑,先行赶赴辽东,同时催促蓟昌四镇援辽之兵加快行军和调发的速度。
这样一来的话,朝廷原本的运力就不足了,因为还有大量的车辆还没有修造好,而且这些官军要携带自己的军器装备等物资,能够携行的物资本就极为有限。
朱常洛很清楚,这次算是整成了一锅夹生饭,但是对于朱常洛来说,别说是夹生饭,就是生米,现在朱常洛也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提前调发官军之后,朝廷必然就要征调更多的民夫,以运输物资。
第652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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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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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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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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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要挽雕弓射天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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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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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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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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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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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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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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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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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操弓试马战辽东(八)
在费英东的亲自指挥上,建州部第一天就顺利登城,孙祖寿只能率领亲卫和杀手队,在震天雷等的支援下,才勉强将建州部的巴牙喇兵赶下城,但是建州部的士卒的斗争十分之坚强,一般来说,登城之后再被赶下去了,进攻方就不会再当日再进攻了。
至少要收拢部队,加以整顿之后,然后再继续攻城,但是建州部根本不管,连阵亡士卒的尸骸都不管,继续组织进攻,而这个时候孙祖寿也发现了,相对于火箭,震天雷对于建州部这种重甲士卒杀伤力更好。
尽管建州部的巴牙喇兵都是身披重甲的,但是震天雷爆炸时“火点着铁甲皆透”,能有效杀伤披甲目标。而且震天雷的气浪对于这些巴牙喇兵的杀伤力也是不错的,这些披甲士卒被震天雷的气浪所掀翻了之后,很容易造成内伤,一时半会难以起来。
除此之外,官军传统的滚木礌石等钝器对于建州部的这些披甲士卒的杀伤力也不错,同时由于现在官军城上没有大量的火药了,孙祖寿将原本官军用于焚毁敌人攻城器械的燕尾炬也再次投入使用,主要是用于烧人,孙祖寿命令士卒们将燕尾炬拆散之后,点燃投掷,这些被浸透油脂的草把从城头被投掷下来,烧伤正在登城的建州士卒面部。
不过费英东也不是什么白给的,他当即将努尔哈赤身边擅长弓箭的百余名巴牙喇兵集中起来,对称头的官军进行攒射,官军士卒们只要一露头,就会招来建州部致命的箭矢。
官军的损失顿时上升起来,而城下的巴牙喇兵再度开始登城了,孙祖寿很清楚,一旦建州部再度上城的话,恐怕官军难以把建州部再推下去,二道关是有失守的风险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更打法,孙祖寿命令官军杀手队上城,这些官军的披甲步卒和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一样,都是军中的精锐,戚金从延绥等地的军余之中,择其壮勇者三千余,以俞大猷剑经操练之,同时演练官军阵法,他们只披双重甲胄,内层是棉甲,用于保暖,同时防御箭矢。
而外层则是采用钢甲,这是遵化铁厂吸收西洋甲胄的一些特点所制造的甲胄,只配发给官军中用于当先破阵的勇士,和官军惯常使用的甲胄最大的不同就是其冷锻的大甲片,除了在一些需要活动的关节处仍旧采用札甲的设计,以保证活动之外。
其余地方则是有类似西洋板甲的整块锻造钢板构成,对抗打击武器和劈砍武器非常有效,但是也相当之沉重,不是身强力壮的士卒是难以负担的,戚金将这些杀手队编为一营,号称摧锋,是官军专门用于克制建州部巴牙喇兵的强兵。
戚金在之前和建州部的战斗中就发现了,建州巴牙喇兵的冲锋确实是极为要命的,而克制这种冲击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硬制硬,也就是用擅长进展格斗的重甲士卒加以克制,之前戚金考虑到鸦鹘关重要,所以给了孙祖寿三百摧锋士卒,主要就是为了防范建州部的巴牙喇兵的。
而这些摧锋士卒,所使用的兵刃也主要是长兵钝器为主,其中比较普遍的就是夹刀棍,这是戚继光在大棒基础上的改良型。它在棍首加装了一个长约五寸的短刃,使其兼备砸击与刺击两种功能。其设计巧妙地融入了夜间作战的考量,在木柄与刀刃连接处设有微棱,方便士兵在黑暗中凭触感辨别刃口方向。全长可达九尺。
戚继光对于夹刀棍的评价是:“此即大棒也。但加一利刃如解手,异其名,击刺皆便。柄亦如棍,刃长五寸,更短更妙。木柄向刃下稍存微棱,庶仓卒及夜间用之知其刃所向也。”
约有一半的摧锋士卒装备夹刀棍,平时当棍子用,以敲击为主,战斗时可刺可劈可扫,所谓三分棍法七分枪,棍法带中平、劈砍,沾连粘随借机而进。主要是便于上手,适合没有武术底子的士卒快速掌握,在多对多争斗中能拉高短板,同时生产成本极低。
而在这些摧锋士卒之中的极有勇力和有武术功底的士卒,还是多使用骨朵和长柄金瓜等钝器,因为相比于双手刀、长枪等兵器,骨朵这样的钝器对于重甲的杀伤力更好,戚继光自己就曾经总结过:“缘以敌人盔甲坚固,射之不入,戳之不伤,遂用棒一击,则毋问甲胄之坚皆靡。马上则戳,步下则击,罔不利矣。”
对于这种重甲敌人,钝器就是最好的对手,摧锋营的战术是使用的骨朵、金瓜等的精锐士卒为前锋,同时用夹刀棍的士卒还要携带震天雷,作为摧锋营中的掷弹兵。接战之时先以震天雷投掷,然后持夹刀棍的士卒为短兵,长柄金瓜的精锐士卒为长兵,长以制敌,短以卫长,算是戚金在蓟镇所组建的一支针对性的兵种。
现在建州部已经要再次登城了,官军的士气也有些萎靡,孙祖寿必须要动用摧锋营,将建州部的巴牙喇兵给赶下去,重振官军的士气。
所以孙祖寿率领自己的亲卫,和三百摧锋营士卒,在城上和城下戒备,按照孙祖寿的计划,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一旦登城,孙祖寿就会率领亲卫和在城上的摧锋营接战,这个时候建州部的注意力都在城上,孙祖寿之前已经将城门的塞门刀车等移走了,只要一接战,城下的摧锋营士卒就杀出去,打建州部一个措手不及。
果不其然,建州部现在一门心思就是想登城,根本关注不到官军已经不再还击了,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是官军被建州部的弓箭所压制住了。
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刚刚登城,孙祖寿就率领亲卫与之拼杀起来,孙祖寿武进士出身,武艺自然是不凡的,率领自己的亲卫和摧锋士卒接战。
孙祖寿的亲卫还装备了雷火鞭,实际上就是铁鞭,前空五寸,内装火药铅子,既可作鞭打,又可当铳射击,冷热兵器结合为一体。
第665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
雷火鞭作为一种冷热兵器结合为一体的复合型兵器。它的用法很直接,遵循“先砸后射”的原则:先用鞭砸击,若未奏效,便用内置的火药和铅弹射击。
不过其实很多官军士卒并不喜欢用这玩意,首先就是铁鞭就不是一般人能够使用的,铁鞭要委大力人用之,才能够发挥其威力,但是雷火鞭并不好用,主要是因为雷火鞭因实战效果不佳,很快被更专业的火铳所取代。这可能是因为其作为火器,装填麻烦、射程和威力都有限;而作为近战兵器,其内部中空的结构也影响了坚固性。
因为雷火鞭的使用是很麻烦的,在近距离交战时,使用者首先将其作为铁鞭,用力挥动砸向敌人。它依靠强大的冲击力造成伤害,足以击穿或损坏敌人的盔甲。如果砸击未能致命,或面临多个敌人,使用者便会点燃引火绳。随后将火绳的火头对准鞭身上的“火眼”,引燃内部火药,将三枚铅弹近距离射出。
这种方式很繁琐,同时准头也很差,但是孙祖寿的这些亲卫手中的雷火鞭,这是一种类似于暗器的兵器,他们的雷火鞭中,装填的不是铅子,而是石灰,引燃之后,火药将生石灰激射而出,只需要对准敌人的上半身即可。
石灰对于眼睛的灼烧是很剧烈的,这不是什么甲胄可以阻挡的,毕竟建州部还没有点出护目镜这个科技来,而然后就是官军手持长柄金瓜和夹刀棍的摧锋士卒。
城上的交战一开始,城下的官军士卒也打开城门,鱼贯而入,建州部的巴牙喇兵本来想趁势冲进来,但是当头就是官军的震天雷,这些建州士卒自然是很清楚震天雷的威力,他们纷纷必然,但是重甲士卒本来机动性就不好,前面的建州士卒要跑,而后面的全然不知道什么情况,还在闷头往前冲。
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散开,这一轮震天雷的效果是非常之好的,官军的摧锋勇士也冲上前去了,费用的当然也已经发现了这个情况,作为建州部的宿将,他很清楚官军的目的,就是想要依靠反冲击,将建州部巴牙喇兵的冲击给打回去,重挫建州部的士气,同时提振官军的士气。
要是这次建州部被官军的反冲击给打了回去的话,确实是极为影响建州部的士气的,所以费英东命令巴牙喇兵冲击,同时用弓箭手掩护。
但是令费英东有些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建州部一向引以为傲的重箭这次没有那么好的效果了,费英东也不是没有和官军交战过,他知道官军重甲步卒的甲胄确实是很好的,甚至其坚固程度是要超过建州部的巴牙喇兵的。
但是这次官军的甲胄,甚至能够将部分建州部的箭矢直接弹开,其实费英东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这主要是因为官军这种甲胄学习了西洋板甲,板甲表面并非平板,而是带有弧度和倾斜角。当箭矢射中时,很容易被滑开,无法垂直击中,从而大大降低穿透力,再加上材料使用的是大明最好的苏钢冷锻而成的,就是传教士进贡来的板甲,防护力也没有那么好。
因为与由小铁片拼接的锁甲或札甲不同,板甲是一整块钢板,没有脆弱的连接点,结构强度更高。同时大明的铁料、工艺等也更加精湛,所以表现出来的防护力确实是更强。
不过很快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已经和官军摧锋勇士就已经混在在了一起了,但是很快建州部的这些巴牙喇兵就发现不对了,官军的阵型是散而不乱,看似松散,但是实际上是有规律的,官军基本上是两名持夹刀棍的摧锋士卒掩护一名持长柄金瓜或者是其他长兵的士卒。
巴牙喇兵上来,就要首先面对官军的金瓜和长柄锤,同时官军中还有一些手持破甲枪的士卒,在摧锋营中,使用破甲枪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普遍都是在入伍前就有一定的武艺,然后再经过层层选拔,再加上严苛的训练才成为摧锋营中的长枪手的。
摧锋营所使用的长枪,与普通扁宽、开刃的枪头不同,透甲枪的枪头为三棱或四棱形,不开刃。这种设计像一把坚固的锥子,将力量集中于一点,极大地增强了穿刺力。枪头呈细长的锥状,最长可达二尺,枪柄采用和马槊一样的工艺制造,以保证强度,为保证刺击时不折断,枪头采用苏钢打造,非常坚固,枪头也会带有血槽。
同时在训练的时候,也沿用戚继光定下的标准,在二十步外立一高五尺、阔八寸的木靶。靶上标有目、喉、心、腰、足五个孔,内放一寸木球。听到号令后飞身向前,用枪将五个孔内的木球一一刺出。
除了刺击精度之外,还有力量的练习,针对建州部的作战特点,戚金专门训练这些长枪手直刺面门,这些巴牙喇兵擅长五步射面,官军也要针对性的练习长枪刺面,看是建州部的箭矢硬还是官军的枪头硬。
这些隐藏在官军士卒中的长枪手并不像普通的官军长枪手一样列阵而战,而是散在官军的阵型之中,像一条毒蛇一样,冷不丁的突然刺出,直刺建州部巴牙喇兵的面门。
而金瓜和夹刀棍都是掩护这些长枪手的,因为在建州部巴牙喇兵的眼中,凭借直觉认为官军手中的各种钝器最为致命,但是这些直接刺面的长枪,往往才是一击致命的,被金瓜砸中,还有生还的可能性,为官军的破甲枪刺中,基本上是没有生还的可能性的。
其实要是精通阵法的人看了官军现在的阵型之后,就很很清楚这是三才阵的一种变体罢了,但是费英东现在肯定是管不了这么多的,他准备组织建州部的强弓手,抵近射击,他就不相信天底下还有建州部的强弓射不透的甲胄。
但是努尔哈赤的命令到了,他命令收兵回营。
第666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二)
虽然费英东极为不满,但是努尔哈赤的命令既然已经下达了,费英东也只能够撤兵。
努尔哈赤之所以在这个时候下令撤兵,一来是认为巴牙喇兵损失过大,毕竟这些都是建州部的精锐,要留到与官军进行主力会战时使用,不能现在就大量的损失了。
二来就是努尔哈赤认为二道关已经是囊中之物了,没有必要的在白白的牺牲巴牙喇兵了。
孙祖寿虽然拼死奋战,保住了二道关,但是他安排在两翼山上的官军已经被代善和莽古尔泰所击溃了,现在形势已经对于官军极为不利了建州部占据了地利优势,莽古尔泰和代善居高临下,对于二道关的守军构成了极大的威胁,这种情况下,再牺牲宝贵的巴牙喇兵,是极为不智的事情。
建州部撤兵之后,孙祖寿自然也是赶紧收兵,同时命人直接把二道关的关城封死,免得建州继续攻城,重点突破城门,还向熊廷弼、戚金奏报相关的情况。
而在现在的大明朝廷上,形势是对于戚金、熊廷弼等人极为不利的,科道言官对于熊廷弼未经一战,就是放弃关外三堡,同时对于建州部全盘采取守势的行为是极为不满的。
科道甚至是部院司官都上疏弹劾,要求朝廷惩办熊廷弼和戚金,或者督促他们两人迅速进剿,重振国威。
在弹章之中,尤其是兵科给事中张修德最为激烈,他在奏疏中称:“熊廷弼出关数年,战守无定策。前按臣冯三元劾之:无谋者八,欺君者三。谓不罢,辽必不保。此言得之也。虽支撑数年,但虏不来耳。今建奴一动,一战未有,是弃三堡,是朝廷数百万有用之饷,养此数十万无用之兵也!”
南京都察院御史李希孔也上疏称:“功在支撑辛苦得数载之幸安,咎在积众难振怅万全之无策。”看似是量不得罪,实则是暗示熊廷弼能力不足。
面对朝廷上的这些指责,熊廷弼上疏称:“顷台省诸臣顾慥等交章论职,而台臣冯三元辨言欺君,庸才误国一疏,数职八无谋三欺。若之罪云不罢职,而辽之存亡未可知也。是职留而辽必亡,职罢而辽必存,惟是无谋之罪,职愿承;欺君之罪,职不敢承。伏惟神宗皇帝以半残已坏旦夕待亡之辽,交付臣手,保全至今。天地祖宗在上,文武军民在下,臣似有劳,不知其罪。顷台臣张修德论臣罪应贬窜遐方,此时天理,不在人心,有罪无罪,一任横诋,但谓臣以破坏之辽遗他人,他人从何处下手?”
其实熊廷弼的这个回应已经是算是很温和的了,要是以往的话,熊廷弼早就跳起来八丈高了,他自己就是科道言官出身,从来只要他老人家训这个骂那个的,哪里有人敢骂他老人家的。但是这次他也是很清楚现在情况,大战在即,朝廷上的这些,他如果完全不回应的话,那科道更加嚣张,要是对骂的话,就是不给朱常洛这个皇帝面子了,所以熊廷弼这次的奏疏还是比较温和的。
但是这些御史们并不会就此放过熊廷弼的,他上疏称:“辽东督师熊廷弼边警日闻,人言屡至,既不能以全副精神,誓清丑虏,即当缴还尚方。席稿待罪,不宜效近日顽钝行径。”
他们直接认为朝廷应该罢免熊廷弼,换人出镇辽东,对于这些事情,朱常洛最开始一直没有回应,因为朱常洛很清楚,自己下场的话,未必能够立即就把朝廷上的这些疯狗给镇住,反而有可能会激化矛盾,而朱常洛认为,自己不能什么事情都来承担,弃地这么大的事情,朱常洛一力担待了,那对于内阁这些重臣们干什么吃的?
所以朱常洛对于此事是不发一言的。
内阁他们自然也是很清楚朱常洛的意图,所以首辅叶向高找到了兵部尚书王象乾,叶向高说道:“辽东战事,朝廷议论纷纷,本兵为何不发一言?”
王象乾说道:“元辅,敌我之兵几三十万,战线千余里,一城一地之得失,岂关大局,战端初起,岂可此事易帅?此岂非是取败之道乎?”
叶向高说道:“如此本兵就更应该上疏说明此事,老夫在内阁在居中调和,使得督师、提督,得安其位也!”
王象乾自然是很清楚叶向高的意图,毕竟在军务上,兵部的话语权是很重要的,所以这次内阁和兵部要联手演一出戏,暂时稳住熊廷弼和戚金。
王象乾随后上疏称:“今日御敌之说有三:一曰恢复,一曰进战,一曰固守。当督师出镇之时,破者破,空者空,徒分数万人马守各空城,无一人居住,何益?似不如合兵并力,以战为先着。何也?战固无俟于复也。顾以此时漫谈进战之事,何敢草草?似又不如分布险要,以守为稳着。何也?守正所以为战也。”
同时孙承宗等人也上疏称:“是督师为具官,禀成则无权,坐罪则有主,国家亦安赖此督师哉?故今日之情形,非督师之有罪,乃科道必欲罪督师爷;非战守之议论不合,乃左右战守者之议论不合也。”
孙承宗直接点出了现在的局面,其实就是科道长期对于熊廷弼不满,这次借由放弃三堡之事发作罢了,而叶向高等内阁辅臣也站出来积极支持熊廷弼。
而叶向高更是亲自上疏称:“督师一军之主也,说不得苦,说不得难。可以张主者,固宜尽力担当;即有掣肘者,不如委曲相济,期于裨益封疆,督师之职始称。陛下起廷弼,委以重寄,曰‘疆场事不从中制’。乃数月以来,廷弼不得措手足,科道交章弹劾,此岂非甚乖陛下之本意乎?”
叶向高其实是在敲打这些科道言官们,熊廷弼是谁的人,你们还是拎清楚一点,不要像疯狗一样,到时候踢到铁板上,还有内阁来上疏申救,麻烦的很。
第667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三)
在内阁以及兵部的努力之下,朝廷上下对于熊廷弼和戚金的攻讦才告一段落,对于内阁和部院重臣在此事上的表现朱常洛还是很满意的,从万历中叶以来,阁部大臣权威日轻,科道小臣往往无端干涉行政,同时党争也主要以科道为主战场,所以朝政日非。
朱常洛即位以来,一直力图纠正此事,加重阁部权威,将行政权力收归阁部,在辽东战事这一现在大明最重要的问题上,大明阁部重臣和皇帝站在一起,对于科道进行了强有力的压制,支持了辽东的帅臣和大将们,这是之前所没有的事情。
朱常洛对于此事其实是极为满意的,朱常洛给内阁辅臣以及六部尚书赐彩币、法酒、御膳等物,虽然价值不高,但是这也是朱常洛态度的表现,同时也是做给科道言官看的,朱常洛对于这次阁部联手反制科道是极为满意的,在辽东战事上,朱常洛是支持熊廷弼和戚金的。
同时朱常洛还给内阁辅臣们赐手书一副,上书四个字,同德翊赞,朱常洛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希望内阁辅臣们同心同德,佐理朝政,不仅仅是内阁的团结,还有团结部院,缓和朝廷现在内部的各种矛盾,这样才能够使得大明朝廷集中精力处理现在的各种所面对的各种问题。
说实话,朱常洛对于叶向高的执政理念还是比较认同的,叶向高主张和衷共济,尽管他自己就是东林大佬,但是叶向高并不是所谓的东林嫡传,所以叶向高在处理很多事情上相对比较公允,再加上之前朱常洛狠狠的处置了东林内部的激进派,使得叶向高现在能够比较好的压制东林党内的激进派。
而且叶向高也并不排斥,其他政治派系的人物,还是能够做到唯才是举,公平选用,所以其他各个派系对于叶向高也相对比较能够接受,现在大明朝堂比之万历末年那种群魔乱舞的场面已经是要好很多了。
而对于户部尚书李汝华、兵部尚书王象乾等人,朱常洛也赐予了手书,朱常洛一样也用了四个字,协谋推忠,这是对于部院堂官的期许,这四个字是两宋勋号所用,也是对于文臣极高的评价了,同时其中也暗含了朱常洛对于此次辽东战事的期许。
就是不管内阁、部院还是辽东督师、提督等大员,朱常洛都希望他们能够和衷共济,相互体谅,以国事为重,以忠悃为本,使得大明能够赢得此战的胜利。
朱常洛在京师将朝廷给安定下来了之后,也给辽东的熊廷弼、戚金等人下达了上谕,要求他们稳扎稳打,不必在乎朝廷上的这些议论,朝廷上的事情,朱常洛和内阁负责解决,努尔哈赤,则是熊廷弼和戚金负责解决。
而在辽东,戚金和熊廷弼都已经抵达了清河,戚金详细询问了现在的各种情况,尤其是建州部进攻鸦鹘关的人数、战法,参战的将领,兵种等情况,同时还有最新的建州部进攻二道关的相关战报。
戚金看完了这些战报之后,自然是去和熊廷弼商量此事,熊廷弼询问戚金:“提督准备何时出发?”
熊廷弼认为必须要坚守鸦鹘关,才能够保证建州部不对辽东构成威胁,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但是戚金认为现在没有必要守二道关了,因为二道关两翼的山峰已经被建州部所占领,这对于官军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所以戚金认为直接放弃二道关,退守三道关。
同时官军各路援兵也在附近集结,以威慑建州部,这遭到了熊廷弼的拒绝,从这次与建州部的大战以来,官军没有取得像样的战果不说,之前已经放弃了关外三堡,现在戚金上来又要放弃鸦鹘关的二道关,不管此举在军事上有什么理由,在政治上都是说不过去的。
熊廷弼当即予以拒绝,他断然说道:“戚提督,陛下日夜担忧东市,为此不惜大发国帑内帑,调集六镇之兵,如今建州明是挑衅,此时只可进尺,不可退寸也!”
熊廷弼认为现在官军绝对不能再主动退缩了,必须要主动出击,不仅仅是要死死的守卫住二道关,同时还要收复失地,这样才能够上报天子,下慰黎民,这样才能够维护大明官军的威严。
但是戚金坚持认为不可,他对熊廷弼说道:“督师,非是末将怯战,只是二道关并非可以坚守之处,虽称天险,但是不足以展开官军,且两翼已为建州所占,此时不撤,白白葬送士卒性命,与我和益?”
戚金详细向熊廷弼陈述了自己的意见,本来建州部就善于在山林作战,这是其长处所在,官军长于守城,所以必须要扬长避短,发挥官军的长处所在,二道关能够展开的兵力,不过数百,官军要么就是达成添油战术,不断的将兵力投入到其中,把二道关作为一个血肉磨盘,和建州部在狭小的二道关反复争夺。
要么就是出动官军,佯攻二道关两翼的山峰,将建州部从山上赶下来,这样凭借二道关的险峻和官军对于两翼制高点的掌握,这样才能够固守二道关。
但是如此一来,官军就要主动进攻,并且是对于官军来说最不擅长的山地仰攻作战,而建州部本身就非常善于山地作战,这对于官军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戚金认为撤守三道关,与建州部在此处拉锯,是最好的方式,因为作为鸦鹘关的出口,相对比较开阔,不管是官军还是建州部都可以展开部队,同时三道关的关墙也比较高大坚固,能够放置官军的各种重型器械,这对于官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即便是戚金和熊廷弼拼尽全力,守住了二道关,也很难就此改变他们两人现在在朝廷上的被动局面,这点确实是熊廷弼必须要考虑的问题,他之所以不愿撤守二道关,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第668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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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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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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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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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喋血关城战未休(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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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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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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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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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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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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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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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干戈东指风云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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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旗旆鹰扬羯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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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旗旆鹰扬羯鼓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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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旗旆鹰扬羯鼓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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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旗旆鹰扬羯鼓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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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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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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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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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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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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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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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七)
做完这些,努尔哈赤才感觉稍微安定了一些,费英东、安费扬古都是老将了,他们冲锋陷阵确实是不行了,但是他们做事稳妥,又深得努尔哈赤信任,派出他们,努尔哈赤还是很放心的。
而后努尔哈赤就仔细关注起眼下的战事了,皇太极这次还是非常之保守的,这次皇太极集中盾车,准备逼近官军营垒,虽然赵梦麟之前就地取材,加强了官军的营垒,但是现在仍旧是非常简陋的。
对于祖大寿,努尔哈赤只是派人将他看住,使得他们不能够袭扰建州部就行了,努尔哈赤很清楚,祖大寿作为辽东勇将,一向以敢于进攻而闻名,不过等到建州部消灭了赵梦麟部的辽东镇主力,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来炮制祖大寿,从之前的沈阳之战开始,祖大寿就一直给努尔哈赤制造麻烦,这也使得努尔哈赤对于他是极为怨恨的。
赵梦麟则是在安排官军的防御事宜,建州部出动了大量的盾车,官军也也闲着,将大量用于运输辎重的车辆拉来,用于加固官军的营垒,同时挖掘胸墙,用于掩护官军的火铳和弓箭手,大量的佛郎机和各种火牌也被安放到了前沿,以应对建州部的进攻,这次官军的战术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杀伤建州部的有生力量。
而皇太极也指挥建州部大军将盾车放置在距离官军三十步的距离上,这个距离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在这个距离上建州部的硬弓能够对于官军造成不小的杀伤,同时官军的猛火油柜和佛郎机甚至是小将军炮,都很难对于建州部的盾车造成了致命威胁,建州部的弓箭手可以有效的杀伤官军,而且还能够利用盾车作为掩护。
皇太极的打算是很明显的,就是利用建州部在硬弓重箭方面的优势,通过远程火力的打击不断消磨官军的士气,然后再用精锐的重甲勇士冲击,一战将官军彻底打垮,平心而论,这套战术算不得有什么新意,但是胜在稳妥,而且符合时间情况。
虽然现在建州部确实占据了苏子河沿岸的一块平地,但是并不够建州部展开所有兵力的,这就使得建州部的兵力优势无从发挥,所以只能够消磨官军的士气,然后再发动突击,将官军逼退之后再增加兵力。
而赵梦麟则是将官军的火铳、弓箭手还有刀牌手都集结起来了,针对建州部的强弓重箭,官军也做了相应的防护,除了临时加固的车辆之外,还有各种盾牌,也被用于防护建州部的箭矢。
三十步对于官军的火铳来说也是一个有很强杀伤力的距离,所以既然建州部想要和官军搞远程对射,赵梦麟也乐的如此,赵梦麟很清楚皇太极的打算,建州部的弓箭杀伤力强,同时弓箭短时间内爆发射速也远远高于火铳,建州部可以凭借这点,压制官军的火铳手,同时给官军造成重大的伤亡。
而且建州部毕竟有兵力优势,可以不断的更换弓箭手,延长压制官军的时间,通过这种方式,将官军的士气彻底打崩溃。
但是赵梦麟也有自己的打算,建州部的弓箭确实很犀利,但是火铳的火力持续性是远远好于弓箭的,官军只要能够顶住建州部的弓箭攒射之后,就可以获得和建州部平等作战的资格了。
赵梦麟很清楚,建州部弓箭的压制能力是很强的,尽管官军已经做了相对的防御,但是还是很难完全防护住建州部的箭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干扰建州部弓箭手的瞄准,赵梦麟很清楚,现在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在精度上是超过火铳手的,对于火铳手来说,距离过远之后,精度下降是很快的,所以官军军官们现在一般都倾向于将将火铳手集中起来使用排枪射击,这样才能够有效的保障官军火铳的杀伤力。
而赵梦麟认为,对于官军来说,想方设法干扰建州部弓箭手的射击,就成为官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了,而对于建州弓箭手来说,视线就显得极为重要的,所以在建州部一接近官军阵地,官军首先就是发射百虎齐奔箭,除了利用百虎齐奔猛烈的射速来压制建州弓箭手之外,借助百虎齐奔发射之后的硝烟掩护官军也是一个重要的目的。
之前赵梦麟本来也打算用毒烟球的,但是今日的风向和地形并不适合使用,由于地处河谷地带,又是初春时节,这里仍旧不时有大风,而且风向多变,一旦将毒烟吹到官军的阵地上,那乐子就大了,所以在思考再三之后,赵梦麟还是放弃了使用毒烟球的打算。
而官军在使用了百虎齐奔之后,接着又使用佛郎机和小将军炮射击建州部的盾车,虽然佛郎机的弹药是很难击穿建州部盾车的,但是官军的小将军炮使用强装装药还是可以击穿建州部的盾车的,但是这么做的风险是很大的,毕竟现在的火炮质量并不稳定,贸然使用强装装药,是有很大的风险的。
但是不击穿建州部的盾车,是难以对于建州部造成重大杀伤的,所以赵梦麟命令官军炮兵使用强装装药射击,对于这些火炮,官军是极为小心的,所幸第一轮的炮击之后,这些由遵化铁厂所制造的火炮质量还是非常可靠的,并没有发生炸膛等事故。
而建州部的不少盾车,也被官军的弹丸所击穿,一斤的铁弹丸虽然杀伤力远不如重炮,但是击穿建州部的盾车之后还是有足够的动能杀伤建州部士卒,而皇太极也命令建州弓箭手放箭,尽管官军阵前有硝烟作为遮蔽,但是这些建州官军手仍旧给官军带来了不小的伤亡。
而官军也立即还以颜色,用火铳和弓弩还击,同时发射大量的百虎齐奔箭,试图压制建州弓箭手。
而皇太极也在调整建州部弓箭手的射击方式,以更好的适应战场环境。
第696章 熊罴十万战辽东(八)
通常情况下,建州弓箭手并不会采用抛射战术,因为这样的命中率很低,而且很浪费箭矢,这点是很重要的,毕竟在建州部,箭矢也是很珍贵的财产,即便是巴牙喇兵,也不过只携带七十支箭,普通士卒就更少了,当然在实际作战当中,一场战斗中使用的箭矢数量是极为有限的。
所以建州部弓箭手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会采用会推进到距离官军仅仅五步的极近距离上平射,这样既能够保证箭矢的精度,同时也是最大程度的发挥建州部重箭硬弓的优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建州部不会抛射。
事实上,建州部也同样善于抛射,建州部抛射主要用于在远距离越过盾车或工事杀伤敌军,或由位于阵型后方的辅兵即包衣阿哈提供持续的火力支援。建州士卒所使用的强弓拉力强劲,通常为8至10力,通过45度角抛射,最大射程可达一百步以上。这一距离甚至超过了之前官军普遍装备的鸟铳的有效射程。
不过抛射尽管射程远,但抛射的精度低,难以穿透重甲。不过抛射是蒙古人的看家绝活,建州士卒喜欢用硬弓重箭进行中近距离直射不同,蒙古骑兵的战术以远距离抛射为主,直射为辅。在收服了大量蒙古人之后,建州部也吸取了一些蒙古人的战法。
抛射不是将一群弓箭手给集中起来放箭就完了,抛射要想达成效果,就要更加注重集团射击与射速,通过密集的箭雨对敌军进行覆盖打击,目的在于持续的骚扰和压制,而非追求单发箭矢的绝对威力。
同时皇太极也很清楚,抛射在远距离上的杀伤力有限,因此其主要价值在于为后续的致命打击创造机会。所以皇太极将建州部的弓箭手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能够开硬弓的建州弓箭手,他们用来抛射是大材小用了,他们仍旧按照建州部的传统战术,平射杀伤官军。
而第二部分就是建州部的包衣阿哈和蒙古人还有普通的建州士卒们,他们主要使用抛射,扰乱官军的阵型,打乱官军的火力组织,然后给建州部创造条件。
建州部的弓箭手抛射箭矢,确实是对于官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官军不仅仅是要防范平射的建州强弓,还要防范抛射的箭矢,对于官军火铳手来说确实是极为不方便的,对于官军的火力持续性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而赵梦麟也命令命令官军用车辆防箭。
这次官军携带了大量的偏厢车,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行军时,车辆会首尾相连,用钩环互相牵搭;驻扎时,则用铁索将车辆钩连,形成一个临时的环形堡垒,有效抵挡敌军骑兵冲击和箭雨。战车侧面装有木板,可以作为掩体,车上和车架上下用棉絮布帐围之,可以有效防避矢石。
对于建州抛射的箭矢,官军还是能够加以防范的,不过由于偏厢车的木板并不是很厚,对于建州平射的重箭还是没有办法进行有效防护,而且官军的偏厢车不足,无法对整个官军前沿做到掩护。
于是赵梦麟命令臼炮发射火球弹,以打击建州纵深兵力,干扰其抛射,同时官军再度发射百虎齐奔等火箭,压制建州部的弓箭手,但是形势突然发生了对于官军极为不利的变化,再连续几轮强装装药发射之后,官军的火炮还是出现了炸膛现象。
这对于官军士气的打击是很沉重的,不仅仅造成了伤亡,也导致官军不敢再使用强装装药了,皇太极自然也敏锐的发现了这种情况,他当即命令建州部士卒加强对于官军的压制,同时将建州部的盾车再推前十步,扩大建州部的兵力优势。
这个时候的官军阵地上,真的可以用箭如雨下来形容,不仅仅是建州部抛射的箭矢,还有逼近的建州部平射箭矢,赵梦麟也命令官军火铳、弓弩齐放,尽可能的压制建州部,虽然看似这种交战没有两军进展肉搏的看起来血腥,但是所造成的伤亡也绝对不小的。
尤其是皇太极对于建州弓箭手实施轮流射击的安排,既保障了建州部的火力持续性和压制能力,也保证了弓箭手始终留有一定的体力,官军虽然以火铳、弓弩、火炮等加以还击,但是始终处于下风,主要就是建州部的弓箭手给官军造成了心理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官军火铳手一露头,就有可能遭遇建州部弓箭手的平射,使得官军火铳手根本不敢仔细瞄准,往往是大概把方向对齐之后就射击,这也导致官军的命中率并不高。
而同时建州部的巴牙喇兵也在集结了,建州部认为已经对于官军造成了足够的杀伤,他们准备从两翼突破官军的营垒,因为正面是官军设防最严密的地方,不仅仅有偏厢车,还有塞门刀车等防御器械,要是建州部冲击的话,将会遭到很大的伤亡。
而两翼官军则是相对简陋的防御,同时在之前的火力打击之中,建州部也主要打击官军的两翼,除了两翼之外,就是之前官军火炮发生过炸膛的地方,皇太极很清楚,这些地方的官军士卒因为炸膛也影响的军心士气,一旦遭遇到建州部重甲士卒冲击的话,是很容易导致士气崩溃的。
所以皇太极命令建州士卒发起冲击,而赵梦麟自然也是毫不客气,命令官军先以佛郎机、火铳齐射,然后是百虎齐奔,再之前投掷震天雷,最后则是用猛火油柜焚烧建州密集冲击的士卒,试图将这些建州部的突击给打下去。
而后则是官军的长枪和刀牌手上前,准备与建州部的重甲步卒接战,不得不说建州部士卒的悍勇确实是令人咋舌的,即便是遭遇了官军多重火力的打击,建州士卒仍旧向官军营垒发起了进攻,官军的火力打击只不过对他们造成了伤亡,稍微迟滞了建州部的脚步。
第697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
这些建州部的悍卒,确实是令官军极为惊骇的,尤其是这次充锋的巴牙喇兵,他们即便是被官军的猛火油淋到了,也只不过在地上一滚,然后再同伴的帮助下扑灭身上的火,随后就继续冲击,而且这些这些巴牙喇兵主要也是使用长兵,他们身披双层乃至多层重甲,手持长刀、虎枪等重兵器,任务是不计代价地冲击并撕开官军的防线。
官军长枪结阵,同时刀牌手等也严阵以待,在距离十步上,官军的刀牌手再度施放了百虎齐奔箭,这次官军放的遵化铁厂最近生产的百虎齐奔,虽然每次只有十支箭,但是威力比之一百支的百虎齐奔要打的多,尤其是在近距离上的威力,更是极好的。
官军靠着这一轮的射击,将建州部冲锋的脚步一滞,随后官军长枪手主动进攻,密集如林的长枪刺出,建州部的巴牙喇兵自然也是立即用他们手中的长刀、虎枪等加以格挡,他们都是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老兵了,本来对付这些是很有经验的。
是些自恃武艺高强,战场经验丰富的建州士卒,也开始砍向官军的枪杆,试图将官军的枪杆斩断,这是他们之前常用的战术,毕竟之前的辽东官军,装备低劣,所谓的长枪,不过是一根木杆上面装一个枪头罢了,根本抵挡不住建州士卒的劈砍。
但是这次建州士卒吃惊的发现,官军的长枪枪杆十分坚韧,而且有弹性,和之前辽东官军所使用的垃圾长枪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长枪看似不值钱,但是要想做好,也是极费工本的,长枪的枪杆确实可以用普通木料制作,但是普通木材的缺点非常致命。天气干燥容易开裂,遇上阴雨天又会发霉发软,最核心的硬伤就是材质太脆。
建州部士卒的大刀狠狠横劈过来,普通木棍瞬间就会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手里只剩半截烧火棍的士兵,在战场上就成了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之前戚金就上疏朱常洛,请求为官军马步士卒制造优良枪杆的长枪,首选目标是生长极其缓慢的白蜡杆,这种木材的纤维顺滑如丝,回弹性能堪称顶级。水黄荆和乌檕木同样是备受青睐的极品木材。当然可遇不可求的牛筋木,这些树种的木质极其细密,连一根绣花针都极难扎进去。
即便找到了这些珍稀的神木,它们在官军工匠眼里也仅仅是个粗糙的毛坯。想要把原木变成收割生命的利器,必须经过一套极其繁琐的复合加工流程。
在朱常洛的严令之下,官军恢复了积竹木柲的枪杆制造工艺,在南直、浙江招募工匠,为北方官军制造合用的枪杆,这套工艺是极为复杂的,工匠们需要把不同的材质紧密贴合在一起,让木材的硬度和竹子的韧性完美融合。
打磨木芯仅仅是整个浩大工程的开端。工匠需要把木头削得溜圆顺滑,随后在木芯外层紧紧缠绕上一圈精选的老竹篾。单单缠上竹篾还远远不够。外层还必须严丝合缝地裹上一层细密的丝线或者坚韧的藤皮。
这就相当于给枪杆穿上了一件特制的防弹衣。当兵器在战场上受到猛烈撞击时,藤皮和丝线能将巨大的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到全身。使得制造出来的枪杆难以在作战的时候被斩断。
最后一道工序是反复涂刷生漆。这绝对不是为了外表美观,而是为了彻底封死木材内部的水分。刷完一层必须耐心等它干透,才能继续涂抹下一层。
一整套繁琐的流程彻底走完,最快也需要耗费整整三十天。工匠们的双手每天都要浸泡在刺鼻的生漆和粗糙的藤皮里,没有极强的定力根本熬不下来。而且造价也是十分之惊人的,在官军现在所使用的长枪,枪头虽然是苏钢打造的,但是价格远远不及枪杆昂贵,官军制造一根枪杆,加上转运费用,大概是七两,这个数字已经是天价了,鲁密铳都没有这么贵。
但是朱常洛还是拨出巨款,为官军制造了十五万支合用枪杆,交付给蓟辽六镇官军使用,并且对于这些长枪手严加训练,才能够在今日发挥出出色的效果,官军长枪手主动出击,对着建州部士卒加以攒刺,这些官军长枪手的战术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了极点,就是平直攒刺,但是即便是建州部的精锐巴牙喇兵也很难阻挡。
在戚金的倡导之下,之前朱常洛亲自将戚继光的绩效新书、练兵实纪等作为官军的教材下发给蓟辽六镇官军,同时下旨要求各镇官军要严格按照上面的要求来执行。
而对于长枪手的训练,戚继光也有很精辟的论述:“长枪单人用之如圈串,是学手法;进退是学步法、身法,除此复有所谓单舞者,皆是花法,不可学也。须两枪对较,一照批迎,切磋棚挤着,拿大小门圈穿,按一字对戳一枪,每一字经过,万遍不失,宇字对得过,乃成武艺.后方可随意应敌,因敌制胜也。”
对于官军之中盛行的各种花法,戚继光是极为厌恶的,戚继光曾说:“开大阵、对大敌,比场中较艺,扑小贼不同。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戮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只是一齐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一人回头,大众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众亦要夺心,爲能容得或进或退。平曰十分武艺,临时如用得五分出,亦可成功,用得八分,天下无敌。未有临阵用尽平日十分本事,而能从容活泼者也!”
所以对于官军来说,枪法要尽可能的简单实用,摒弃一切复杂套路,就是简单的平直戳刺,将他练到极致,然后长短兵互相配合,就可以上阵了。
所以蓟辽各镇都按照戚继光的方法训练官军,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的。
第698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二)
这次还是官军新训练的长枪方针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主力会战,确实不少官军士卒还是有些紧张的,不过平时严苛的训练还是发挥了效果,官军士卒们在军官们的指挥下,不断向前戳刺,最开始还有不少的建州士卒敢跳出来试图斩断官军的枪头。
但是立即就会遭遇数支长枪的攒刺,即便是有武艺高强的能够避开大部分,但是也还是被官军士卒的长枪所戳中,而且随着官军士卒逐渐适应了战场,平时训练的武艺开始发挥起来,建州部的巴牙喇兵有落单或者是突出的,就会立即遭遇官军的长枪攒刺。
建州士卒自然是试图突击官军的侧翼,但是侧翼是官军是刀牌以及火铳手,他们同样是官军中的重甲士卒,而且官军的震天雷也不是吃素的。
在一旁观察战场的赵梦麟不由得感叹道:“戚少保真本朝之名将也!”
赵梦麟很清楚,如果是之前的辽东官军,即便是有如此精良的装备,恐怕也未必能够发挥出这些装备的效果来,戚继光之前就说过:“枪施之于行阵,则又有不同者,何也?法欲简,立欲疏,非简无以解乱分纠,非疏无以腾挪进退,左右必佐以短兵,长短相卫,使彼我有相倚之势,得以舒其气,展其能,而不至于奔溃。”
所以官军虽然是是密集结阵的,但是士卒之间还是留有空隙的,这也使得建州士卒认为官军的长枪阵是可以从正面冲击的,但是实际上冲到面前就要面对官军的长枪攒刺,见官军的长枪和刀牌手稳住了阵脚。
赵梦麟也立即命令增援两翼,官军原本是一个倒v字形的营垒,这样是方便官军防御最强的部分面对建州部,而之前皇太极的战术则是打击官军的两翼,试图击溃官军两翼,从而将官军的前锋精锐给孤立出来加以歼灭,皇太极自然也是很清楚,这部分官军是整个官军之中的精锐,只要吃掉了这部分官军,就相当于将整个辽东镇的脊梁骨给打断了。
对于官军来说,这是极为危险的,所以之前赵梦麟在两翼集结了重兵,就是担心官军被建州部所冲垮,但是所幸官军的长枪、刀牌发挥稳定,那接下来主动权就在赵梦麟手中了。
赵梦麟在大明一众总兵中并不算特别出众的,他是榆林人,曾任辽东前屯协守副总兵、协守辽东西路副总兵、延绥总兵等职,战场经验还是十分之丰富的,之前在辽东不得志的主要原因其实辽东镇内部的掣肘,而在熊廷弼严厉整顿了辽东镇之后,赵梦麟得以大展拳脚。
赵梦麟命令官军大张两翼,从两翼对建州部实施反突击,挤压建州部的战场空间,同时将建州部向官军火力最强的中路推,尽管官军在两翼取得了上风,但是在当面,官军与建州部仍旧处于苦战之中。
皇太极使用弓箭手轮流射击,压制官军火力,而在副总兵颇廷相的指挥下,官军火铳、弓弩手顶着建州部的箭矢加以还击,虽然正面战场上没有短板相接,血流成河的场面,但是实际上的残酷性一点也不比两翼差。
建州部的箭矢威力巨大,官军鲁密铳的铅子也不是吃素的,互相攒射,前面的士卒倒下了,后面的士卒就补上去,不管是建州部还是官军,都在咬牙坚持,看谁能够撑到最后。
而官军在两翼的举动确实是引起了皇太极的注意,他也没有料到,官军的步卒现在战斗力如此之强,而且赵梦麟用兵也这么激进,皇太极已经和赵梦麟交手过多次了,在他的印象中,赵梦麟属于官军中比较保守的将领,他的战术特点就是保守,一味求稳,宁可不胜,也要立于不败之地。
这么保守的人,突然改变打法,变得十分之激进,这使得皇太极内心有点动摇了,这赵梦麟是不是还有后手?或者说官军还有什么别的布置,人只要一旦开始乱想起来,就会无限的联想,尤其是赵梦麟现在的举动,确实是十分的可疑。
一个平素异常保守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激进起来,对于皇太极来说,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容不得他多思考,他现在只能够凭借自己的战场直觉作出判断,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断官军的行动,所以皇太极命令向两翼增兵。
官军张开两翼,建州部也随之展开两翼,同时加强对于官军两翼的进攻,将官军的两翼给打回去,而很快,从山顶传来的炮声就让皇太极知道为什么了。
祖大寿确实是一个不能安分的主,本来按照之前赵梦麟的计划,祖大寿只要老老实实的守住吉林崖,牵制建州部一部兵力,就已经算是完成任务了,毕竟祖大寿的辽东中协官军兵力并不多,但是这么大的阵势,他祖大寿不帮帮场子怎么说的过去。
祖大寿一面率领辽东中协官军主力主动进攻岳托,给建州部施加压力,不过这次岳托有了充足的准备,同时也得到了增援,再加上岳托现在的任务就只是看住祖大寿部,所以这次祖大寿的进攻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
但是祖大寿将正面交给了祖大乐、祖大弼和吴襄指挥之后,自己带着祖宽和祖家的心腹家丁六百人,偷偷潜下吉林崖,到了官军的南翼,祖大寿的这六百家丁,其中大部分都是蒙古人,也就是所谓的夷丁,他们是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些祖家家丁,偷偷接近官军的北翼,突然杀出来,举出一面大旗,镇守山海镇援辽总兵官杜,随后抵近建州部的侧翼,对准正在和官军僵持的建州士卒一顿攒射,然后挥军杀入其中。
在此处指挥建州部的是莽古尔泰,他差点被祖大寿给下坏了,主要是他举出来这面旗帜太吓人了,这是开原方向官军的旗帜,要真是杜松来了,那麻烦就大了。
第699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三)
不光是莽古尔泰,就是皇太极也被吓了一大跳,现在建州部对付辽东一镇尚且如此吃力,要是山海镇的官军来了之后,那就麻烦大了,尤其杜松是官军悍将,蒙古人都退避三舍,以勇力闻名。
但是很快皇太极就发现不对了,所来的兵力太少,即便是山海镇的前锋,也不应该只有几百人,这八成是祖大寿在虚张声势,试图吓唬建州部,同时打乱建州部的布置。
而莽古尔泰也很快反应过来了,又他妈的被祖大寿给耍了,这狗东西是真狗啊!愤怒之下,莽古尔泰率领自己的亲兵,亲自去迎战祖大寿,发誓要将祖大寿阵斩于此。
祖大寿自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率领家丁与建州部大战起来,而指挥官军北翼的副总兵王宣也立即带兵来援,接应祖大寿。
祖大寿正在率兵冲击,突然发现其中一个亲兵身材单薄,不过一个半大孩子,但是又身影又十分之熟悉,祖大寿当即大感不妙,一把拉过他的脖领子一看,气的厉声大骂道:“吴三桂你他妈找死是吧!”
这亲兵就是祖大寿的亲侄子,吴襄的儿子吴三桂,今年才十五岁,本来带他上阵是让他长长见识的,毕竟是将门子弟,总不能不经战阵,而且吴三桂是吴、祖两家下一代之中的翘楚,带他来长长见识,为以后领兵打仗打下基础。
没想到这厮胆子如此之大,见祖大寿挑选亲兵突击,就混了身甲胄跟随其中,自己老子吴襄还在吉林崖上顶着呢,他倒冲到第一线来了。
吴三桂赶紧说道:“大舅,我都十五了,能上战场了。”
祖大寿当即骂道:“他妈的奶都没断,就想上阵了,跟在我身边。”
对于自己这个侄子,祖大寿是很欣赏的,甚至比自己的儿子们还器重,吴三桂也确实算是将门虎子,即便只有十五岁,武艺也是绝对没得说的,他的父亲吴襄本身就是武举出身,在马背上能弯弓搭箭,精准射中目标。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吴三桂自幼便“手不离箭,人不离鞍”,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基本功。
吴三桂的箭术,比之乃父,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能百步穿杨,弯弓射飞雁,是辽东军中小有名气的神箭手,所以这次祖大寿出征,才会把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言传身教,没有想到这厮的胆量如此之大,竟然跟着祖大寿冲到一线来了,但是事已至此,祖大寿也只能把他带到身边。
莽古尔泰现在是处于暴怒之中了,莽古尔泰在建州部内就以勇猛闻名,万历四十年,他跟随父亲努尔哈赤出征。在战斗中,他 英勇善战 ,不仅率八十名铁甲步兵击败乌拉部先头部队,还创造了连克六城的战绩。他经常身先士卒,甚至在战斗中负伤,其勇猛作风使他成为建州部内部公认的第一勇将。
但是这次面对祖大寿的突袭,他指挥的侧翼已经被祖大寿打的连连后退,这对于莽古尔泰来说是奇耻大辱,不把祖大寿阵斩于此,他莽古尔泰誓不为人。
于是他亲率自己的亲卫,来找祖大寿的麻烦了,祖大寿回头对吴三桂说道:“小兔崽子,想不想立功?”
吴三桂自然是满眼渴望的看着祖大寿,祖大寿对他说道:“一会建州部的贝勒莽古尔泰来了之后,你找到机会,一箭把这孙子射倒,这可是名贼,朝廷有赏格的。”
吴三桂当即重重点头,对于吴三桂的箭术,祖大寿是很放心的,莽古尔泰只要敢冲进吴三桂的箭矢所及之处,就必然中招。
吴三桂旁的不行,一手箭术确实是出神入化,原本62岁高龄发动“三藩之乱”时,他在昆明郊外校场阅兵,还能在飞驰的马上“手发三矢,皆中目标”,并表演各种兵器,引得“三军为之欢呼雷动”。可见其武艺之高超,所以祖大寿才会将这么好的立功机会让给吴三桂。
而祖大寿的突然突袭,确实是使得建州的阵型发生了变化,官军的得到了援兵之后士气大振,尽管皇太极又增派了援兵,但是由于莽古尔泰擅自脱离指挥位置去找祖大寿的晦气了,使得官军在北翼相对在上风了。
而且在正面的持续消耗也开始逐渐对建州部不利了,虽然交战时间的延长,尽管皇太极采取轮流射击的方法减少弓箭手的体力消耗,但是建州部的强弓本来就是一个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时间一场,体力自然就被消耗了。
而且箭矢的消耗也是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建州士卒通常携带 18支箭。女真猎人也习惯携带 12到19支箭。建州的箭袋容量也与此吻合,大约能装 9到19支箭。具体配置上,建州骑兵可能配 40支箭,其中重箭27支,轻箭、哨箭等若干,步弓手则配 30支箭。巴牙喇兵也不过带七十支箭。
而之前皇太极为了压制官军的火铳手,命令建州部不惜代价的放箭压制,极大的消耗了建州部的箭矢库存,皇太极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
而对于官军火铳手来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虽然官军火铳的射速确实是不如建州弓箭手的,但是官军火铳手的火力持续能够是远远强于建州部的,发射火铳并不需要消耗很大的体力,至于火铳手的弹药携带,官军标准是随身携带六十发半定装弹药,军中还有同样的储备,远远强于建州士卒。
所以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射之后,建州部弓箭手的射击频率和发射的箭矢数量已经有了明显的下降,而官军火铳手还是能够保持相对稳定的发射速度,虽然现在建州部还能够与官军进行拉锯,但是时间一长,皇太极很清楚,胜利的天平必然是会向官军一边倾斜,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皇太极必须要想其他办法,才能够打破僵局,使得建州部能够占据上风并且击溃官军。
第700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四)
战场之上的形势,是瞬息万变的,而首先发生变化的,就是北翼的战局,莽古尔泰是真的莽,比莽村还莽的那种,他认为自己被祖大寿给打了脸,所以要率兵将这个场子给找回来,这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认为必须要阵斩祖大寿,这样才能够使得官军丧胆,从而彻底扭转,这种僵持的局面,这样想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人,其实不管是皇太极还是努尔哈赤,这个时候其实一样也在思考破局的办法,对于建州部来说,不仅仅是要击败当面的辽东镇官军,更加重要的就是必须要尽快将辽东官军击溃,这样才能够回师去迎战戚金部。
所以现在战场上的僵局其实是对于建州部极为不利的,看似建州部的伤亡并不大,但是其他三路官军始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对于建州部构成极大的威胁,使得努尔哈赤等人如芒在背,所以他们都在思索如何破局。
莽古尔泰现在确实是吸引了战场上的目光,他率领自己的亲卫,猛扑祖大寿部,祖大寿也不是什么善类,率领家丁与莽古尔泰的亲卫激战起来,同时祖大寿也始终关注着莽古尔泰,莽古尔泰再打祖大寿的主意,而祖大寿也在思量要怎么才能够将吴三桂送到能够射杀莽古尔泰的距离上去。
他命令祖宽率领家丁猛冲莽古尔泰的帅旗,同时打出自己的旗号,来吸引莽古尔泰的注意力,果不其然,祖大寿的旗号一打出来,莽古尔泰的指挥官军直奔其中,大有要将祖大寿彻底剿灭的态度,祖大寿回头对吴三桂说道:“看准了就射,你只有一次机会,你我的身家性命,就在此一举了。”
吴三桂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是表现的十分冷静,像一个老兵一样,他对祖大寿狠狠的点头,祖大寿虽然安排兵力,应对莽古尔泰的进攻,而负责北翼的副总兵王宣也在率兵赶来救援,而在这个时候,皇太极突然命令建州部精锐步卒发起冲击,直冲官军正面,试图直接破阵,将辽东官军的主力击溃。
皇太极的算盘其实打的是很精的,现在官军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北翼去了,同时随着祖大寿的进攻,官军和建州部的战线被拉长了,这样可以使得建州部投入更多的兵力,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建州部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兵力优势了,所以能够尽可能的展开部队,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打击官军的士气,这点是很重要的。
所以皇太极不断增兵北翼,将扈尔汉派去接替莽古尔泰指挥,放任莽古尔泰去找祖大寿的麻烦,本质上都是为了转移官军的注意力,通过北翼调动官军的兵力,给建州部的正面冲击创造条件,但是赵梦麟这个时候稳如老狗的性格特点又开始发作了,赵梦麟始终认为正面的官军是威胁最大的,在这种情况下,赵梦麟并没有调遣援军去加强北翼,而是专注于在正面和建州部继续拉锯,消耗建州部弓箭手的体力和箭矢。
赵梦麟看的很清楚,最开始建州部的弓箭手轮流放箭,几乎可以说是压着官军火铳手打,官军火铳手甚至都不敢抬头还击,主要是依靠佛郎机和百虎齐奔予以还击,同时借助于烟雾的掩护盲目向建州部射击,这样做的命中率是十分之感人的。
而在建州部弓箭手放箭七八轮之后,随着建州部弓箭手体力的下降,官军火铳手已经能够抓住建州部的火力间隙开火,予以还击,虽然这个时候官军火铳手的伤亡还是远远大于建州部弓箭手的,但是官军已经有了还手之力了。
而到了现在,官军已经能够和建州部的这帮弓箭手打的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了,一方面是建州部箭矢、体力的消耗,另外一方面就是官军火铳手逐渐适应了建州部的节奏,能够抓住建州部的火力空隙加以反击,这点是极为重要的,所以皇太极对于此事还是十分担心的,他于是命令建州部的步卒发动冲击,试图大乱官军的阵型,突入官军的营垒之后。
不得不说皇太极在这个时候动手还是有很眼光的,现在官军的注意力都在北翼,虽然赵梦麟稳如老狗,但是也不能真的放任官军的侧翼被建州部彻底打崩,他也集结了兵力准备立即驰援北翼,这就不可避免的改变了官军的兵力配置。
而皇太极正是抓住了官军正在内部调动兵马,使得官军内部出现了一点混乱的时候,果断的发动了进攻,这点确实是很要命的,面对建州部的精锐重甲步卒冲击,官军也必须迅速作出反应。
赵梦麟命令火铳、佛郎机等压制发射一轮之后,先投掷震天雷和施放百虎齐奔,然后向两翼退却,由官军的长枪、刀牌等近战士卒上前接战,而在皇太极命令建州部的重甲步卒冲击之后,努尔哈赤也是积极的调动建州部的力量。
除了继续向北翼和正面施加压力之外,努尔哈赤也还在调集建州部的精骑,建州部一样也有不少骑兵,尤其是在收复了科尔沁等蒙古部落之中,建州部拥有了大量的战马,同时也扩充了自己的骑兵部队,和建州部的精锐步卒一样,建州精骑常配备多匹马从马,轮流骑乘确保部队始终保持极高的机动性和持续冲击力。
同时人马皆装备重甲,防御力极强,一般都是从巴牙喇兵之中挑选善于马术的士卒,主要承担建州部得到突击任务,是努尔哈赤手中的王牌,但是之前努尔哈赤并没有动用这张牌,原因很简单,骑兵冲击是需要空间的,之前建州部的阵地上都是步卒,骑兵没有足够的空间加速。
即便是现在,建州骑兵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加速,但是努尔哈赤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命令骑兵准备冲击,而努尔哈赤选择的冲击对象就是官军的南翼。
第701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五)
努尔哈赤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的,首先就是战场容量的问题,赵梦麟在进攻方面确实是不怎么样,但是在防御方面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官军始终占据着苏子河沿岸平地的绝大部分,使得建州部无法彻底展开兵力,这点是极为要命的。
尤其是骑兵,是需要很大的空间才能够发挥,但是现在的战场环境其实是很难满足建州部的骑兵发挥的,所以这也逼迫努尔哈赤选择使用建州部的精骑对于官军的南翼发动突击,因为北翼和当面建州部已经和官军接战起来了,只有南翼尚未接战,可以为建州部的骑兵冲击提供条件。
努尔哈赤命令皇太极给官军的北翼和正面继续加大压力,以吸引赵梦麟部的注意力,为建州部对于官军南翼的突击创造条件。
皇太极当即命令增兵,加大对于官军的压力,这样使得官军的压力陡然增大,尤其是官军的北翼,本来由于祖大寿的突袭,使得官军北翼的战线被拉长了,在这种情况下,官军的兵力本来就显得比较单薄,再加上王宣还有分出兵力去接应祖大寿部,兵力就更加不足了。
莽古尔泰率领自己的亲卫,狂飙酣战,意欲直取祖大寿,同时扈尔汉也趁机指挥建州部集中兵力打击王宣的中军,使得官军无法互相呼应,在莽古尔泰看来,虽然祖大寿的家丁仍旧在抵抗,但是祖大寿已经已经是莽古尔泰盘中餐了,他要狠狠的折磨祖大寿这个多次让建州部丧失颜面的人。
而祖大寿也手持长枪,率领自己的家丁血战,他枪法极好,一根长枪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专门对准建州部士卒防护薄弱的地方刺出,祖大寿还大声喊道:“莽古尔泰,你莫不是怕了你祖爷爷,也对,当年你老子努尔哈赤在李帅身边当小厮的时候,见了你祖大爷也是这般模样,看来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缩头乌龟,一脉相承!”
祖大寿在阵前痛骂,尤其是将努尔哈赤早年那些不堪的经历在两军阵前叫骂,差点将努尔哈赤说成了当年辽东镇的公家车,祖大寿在阵前是越骂越起劲,他骂道:“莽古尔泰,怎么不敢出来见见你祖爷爷?莫不是和你的兔相公老爹一样,也是个兔子?才这么害羞的?让你祖爷爷好好疼疼你!”
祖大寿的叫骂使得莽古尔泰大怒,尤其是在两军阵前,祖大寿将自己和努尔哈赤那些不堪的事情全部都给抖了出来,祖大寿的嗓子似乎是赊来的,见莽古尔泰不搭腔,又大声骂道:“莽古尔泰,你这个没卵子的兔子,你大哥代善给你老爹努尔哈赤戴了绿帽子,你该叫代善大哥还是老爹啊?”
这下莽古尔泰彻底忍不住了,他当即从自己的亲卫之中走了出来,张弓搭箭就准备射杀祖大寿,虽然莽古尔泰在建州部之中不以箭术闻名,但是作为建州勇将,箭术是必修课程,但是莽古尔泰一出现,就被早就在一旁准备的吴三桂给发现了。
吴三桂的动作更快,莽古尔泰尚未将弓拉满,吴三桂的箭矢就已经呼啸着奔向莽古尔泰的面门了,多年的战场经验使得莽古尔泰的反应也是很快的,他的亲卫也赶紧上前掩护,但是吴三桂三箭连珠,其中一箭正中莽古尔泰的面目,一众亲兵们赶紧簇拥着莽古尔泰下去了。
见此情形,祖大寿自然是更加得意了,他大声叫骂道:“莽古尔泰你个老兔子,是不是被我侄儿射成了三瓣嘴啊?正好你祖爷爷大,你得用三瓣嘴才行!”
吴三桂一箭将莽古尔泰射倒,官军顿时士气大振,打的建州部连连后退,而且王宣也借此机会赶紧接应上祖大寿,将祖大寿部接应到官军北翼大阵去,不过在扈尔汉的指挥下,建州部很快重整旗鼓,继续对于官军发动进攻,压缩官军所控制的地盘。
皇太极的整体战术依旧是压缩官军的活动空间,加大对于苏子河沿岸平地的控制,以便建州部投入更多的兵力,所以在皇太极的调遣之下,建州部不断向战场投入部队,不给官军以喘息之际,赵梦麟也不得不将官军的预备队拿出来,投入战场。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赵梦麟也没有动从南翼抽调官军来加强其余两个方面的想法,赵梦麟很清楚,建州部肯定还是有底牌的,一旦赵梦麟从南翼抽调兵力,就会给建州部以可乘之机,所以在建州部没有动作之前,官军也不能够有任何动作。
不过祖大寿向赵梦麟请命,请求将给北翼增援三千精锐,由他率领对于建州部发动反突击,祖大寿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现在对于建州部来说,北翼是弱点,之前是用莽古尔泰指挥,后来又换成扈尔汉指挥,这种临阵换将本来就会导致建州士卒心怀疑虑,再加上之前莽古尔泰又被吴三桂所射伤,虽然现在建州部仍旧保持攻势,但是军心已经有些不稳了。
所以祖大寿向赵梦麟建议,给他三千精锐,反扑建州部,看是否能够将建州部彻底打垮,赵梦麟略一思索便答应了祖大寿的请求,现在官军的形势虽然比较稳定,但是始终处于被动的状态,祖大寿此举,是能够改变现在官军的被动状态,同时逼迫建州部将所有的底牌打出来,这点是很重要的。
所以赵梦麟将自己的标营三千人调给了祖大寿,由他指挥在北翼对于建州部发起反扑,祖大寿还是老套路,先在阵前叫骂,但是这招对于扈尔汉并不起作用,扈尔汉是建州出名的智将,以擅长苦战而着称。
当年随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等率三千人前往蜚悠城,接应因受乌拉部虐待而请求归附的部众。面对乌拉部贝勒布占泰派出的一万拦截兵力,扈尔汉在山顶结寨,以二百人与上万乌拉兵对峙,并成功等待援军到来,最终大破敌军。
第702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六)
所以面对祖大寿的叫骂,扈尔汉根本不为所动,他又不是莽古尔泰那种蠢货,扈尔汉是根本不上当的,祖大寿在阵前组织士卒叫骂,扈尔汉当即组织建州部的强弓手一顿攒射,祖大寿赶紧指挥刀牌避箭,通过此事,祖大寿对于扈尔汉还是有了一点认识,扈尔汉是没有办法通过这种方式激怒的。
虽然他没有读过兵书,也未必知道什么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但是扈尔汉显然是一个比较稳重的人,他指挥建州部对于官军全面施压,然后寻找弱点,将巴牙喇兵拆分成小部队,将这些被试探出来的官军薄弱点定向施加压力。
这样一来,就是使得官军北翼的压力陡然增加了,对于官军来说,扈尔汉的打法是很要命的,扈尔汉的战场感知能力极强,同时沉着稳定,他为了尽可能的疲惫官军的预备队和精锐部队,往往采取同时在不同的地方投入数队巴牙喇兵。
这样一来,祖大寿也被迫将自己麾下的官军精锐分成数队,当成官军的救火队使用,这样官军即便是有预备队,也始终是处于被扈尔汉所调动的状态下,这点对于官军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而且通过这种方式,扈尔汉始终掌握着对于战场的主动权,这是祖大寿和王宣所不愿看到的事情,除此之外,在官军的正面,情况也并不客观,建州部在和官军长枪刀牌交战之后,也迅速改变了战术。
之前建州部主要以密集阵型冲击官军的长枪,这样做伤亡很大,而且效果并不好,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建州部也迅速改变了战术,建州部采取以多路纵队突击的方式对于官军长枪刀牌的混编大战进行突击。
在每一个纵队之中,前面是重甲士卒和盾车,后面是持弓箭的巴牙喇兵,建州部终于有了发挥他们五步射面战术的机会了,这些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在重甲步卒的掩护下,建州部的巴牙喇兵在近距离攒射官军士卒,尤其是其中的军官,这些建州巴牙喇兵的箭术极好,几乎是箭无虚发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官军的损失猛地上升,主要就是长枪和刀牌训练再有素,毕竟也只是近战兵器,而且长枪要结阵才能够发挥最大的优势,而刀牌手即便是单独出击恐怕也不是建州部的对手,所以赵梦麟命令官军长枪放宽队形。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官军的队形放松之后,纵深增加,使得建州部要想一下子就将官军的阵型给击溃就显得不现实的,第二一点就是可以将官军的火铳手、佛郎机、标枪等远程打击兵器安排进去,反制建州部的弓箭。
在赵梦麟的命令之下,官军也立即开始动作了,首先就是刀牌手进入其中,用他们所携带的标枪反制建州部的弓箭,官军的标枪自然是势大力沉,杀伤力巨大,即便是建州士卒身着重甲也难以抵挡。
但是标枪也不是没有缺点的,赵梦麟之前没有使用标枪,正是由于标枪的这些缺陷,之前赵梦麟不敢轻易使用标枪,因为标枪的主要使用者是刀牌手。他们通常左手持盾牌和一支标枪,右手再持一支。作战时,可先投掷标枪进行远程打击,随后拔刀近战。这种设计使刀牌手同时具备了远程和近战能力。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官军的刀牌手就可以随意切换了,一旦刀牌手要使用标枪,就意味着丧失了近战能力,所以必须要得到长枪的保护才行。
而且标枪的备弹量很少,作为一种手抛武器,标枪的射程远不及弓弩和火器。同时,一名士兵能携带的标枪数量非常有限,通常为2支,无法形成持续的远程火力打击。
标枪对于使用环境有极为苛刻的要求,主要是用于在压制对手的冲锋和突击之前的火力压制之中,一旦过早的将标枪给使用了,后面就难于补充了,所以之前赵梦麟没有下令使用标枪,但是现在建州部的弓箭对于官军造成了重大伤亡,赵梦麟当机立断,命令官军刀牌手投掷标枪,压制建州部的弓箭,同时掩护官军的火铳手进入指定的位置。
官军在进行阵型的变化,这点自然是瞒不过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眼睛的,皇太极立即命令建州部加大冲击力度,争取借此机会冲击官军的阵型。
而努尔哈赤则是将建州部的精骑也派了出去,这次努尔哈赤所打击的位置是很刁钻的,官军打击的是正面和南翼的结合部,之前这里有密集的长枪结阵,即便建州部的精骑人马都披甲,但是要去冲击这样的结阵长枪,仍然是不现实的。
但是现在情况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对于官军来说,正面已经调整了阵型,但是南翼的官军却没有跟随调整,官军的结合部就出现了漏洞,而这正是努尔哈赤一直等待的时机。
建州部本来就擅长步骑配合作战,他们并非只靠骑兵作战。在进攻中,骑兵常常与推着楯车前进的重步兵以及在后掩护的弓箭手紧密配合。骑兵负责在侧翼寻找战机,一旦步兵撕开缺口,骑兵便立刻从侧翼或后方突入,加速敌人的崩溃。
努尔哈赤抓住了这个机会,命令建州精骑突击,这点是赵梦麟所没有想到的,他正忙于对付皇太极的冲击,根本没有注意到努尔哈赤的动向。
等到建州精骑出动了之后,官军此时再想调整阵型,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唯一对官军比较有利的就是,由于冲击距离严重不足,建州部的精骑难以加速,使得其冲击威力大打折扣,所以赵梦麟判断建州部应该不会利用精骑直接冲击,而是想要继续发挥建州部的在弓箭上的优势。
以骑兵作为机动平台,密集攒射官军的结合部,在其中打开一个缺口,这样才能够彻底扭转局势。
第703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七)
这个时候官军再想使用标枪已经是不现实的了,标枪难以对付重甲骑兵,这是标枪最大的局限。名将戚继光曾明确指出,北方的骑兵行动迅速且身披重甲,和他们作战时,标枪就没有用处了。标枪的穿透力不足以对付重甲,而骑兵的机动性也让步兵难以有效瞄准和投掷。
至于火铳,这个时候也不是可以阻挡精骑的,尽管这些建州精骑速度并不快,但是要向步卒去面对这些人马披甲的建州精骑,士气是很容易崩溃的,尤其是建州部的骑兵还有五步射面这个绝活,赵梦麟不敢用官军步卒的坚韧程度去堵这个事情。
赵梦麟于是下达了两个命令,第一就是南翼官军向前进攻,并且稍微调整角度,压缩建州部精骑的活动空间,使得其无法施展。
第二就是为于阵地后方的官军轰城炮发射毒烟弹、火球弹等炮弹,主要是为了吓唬建州部的战马。战马其实是一种比较胆小的动物,官军在战场上惊吓战马,核心思路是利用战马胆小、易受惊吓的天性,通过声响、火光、疼痛、视觉冲击等多种方式,使其失控,从而扰乱敌方骑兵的阵型。这些方法在对抗以骑射见长的蒙古、建州等对手时尤为关键。
之前辽东名将李成梁在对抗蒙古骑兵时,就常用火器、火炮直接攻击无甲保护的战马。一旦马匹受惊,敌方阵型就会自乱。除此之外,官军也也善于使用火攻,直接利用火焰和烟雾刺激马匹的恐惧本能。
所以赵梦麟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必须要干扰建州部骑兵的冲击,否则的话,官军正面就有崩溃的风险,所以也不管风向是否对官军有利了,官军炮兵开火之后,大量的毒烟球、神火球等落在在官军阵前、少部分落入了正在冲击官军的建州步卒之中,不过他们对于这些建州步卒的杀伤是很有限的。
不过大量的毒烟在战场上腾起之后,确实是使得建州部的战马有些骚动了,虽然建州部这些精骑控马技术很好,没有出现战马炸窝或者是失控的情况,但是也极大的影响到了建州骑兵冲击的速度,尤其是战马的嗅觉本来就比人要敏感得多,面对官军的毒烟球,这些战马的反应是很强烈的。
这严重干扰了建州部骑兵的冲击,不过这也只能暂时拖延这些建州精骑罢了,他们凭借自己优秀的控马技术,并不需要多久就能够将这些暂时受惊的战马给安抚下来,到时候官军再用毒烟弹等物的效果就不大了,不过这也为官军争取了一段时间
官军立即在阵前撒布铁蒺藜、配置拒马等物,铁蒺藜一种四角尖利的铁质障碍物,专门用来扎伤马蹄。而拒马则是类似铁蒺藜的障碍物,用于在阵前布置。当战马冲锋时,马蹄一旦被扎伤或因疼痛而惊跳,就会导致整个冲锋队形陷入混乱。
通过这些配置,防范建州部的精骑冲锋。
而在官军的北翼,扈尔汉和祖大寿、王宣的战斗也在继续,赵梦麟已经派人多次给祖大寿下达命令,要他尽快在北翼打开局面,以策应整个官军,但是现在扈尔汉稳扎稳打,仍旧牢牢的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这点是极为要命的。
祖大寿虽然尝试了几次反突击,但是也很快被扈尔汉给按了回来,扈尔汉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就是牢牢将官军的北翼给钉死在这里,这样的话,才能够保证正面建州部的胜利。
在苏子河畔鏖兵正急的时候,戚金所统帅的蓟镇援辽大军,终于成功的从鸦鹘关中出来了,戚金正在整顿部队,加以休整,同时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从之前熊廷弼所传递的消息来看,建州部的主力显然已经去往抚顺方向了,官军也必须要有所动作才行。
戚金当即将蓟镇总兵满桂、真保镇总兵麻承宗、昌平镇总兵姜弼等人叫来,吩咐各自的任务,戚金认为首先是大张声势,营造出官军大军逼近的态势,打击建州部的士气,所以戚金命令蓟镇总兵满桂统帅偏师,直逼赫图阿拉,如果建州部的兵力不足,就直接围城,等待官军大军前进。
而戚金则是亲率官军主力直扑马儿墩寨,截断建州部大军的后路,而费英东、安费扬古等人所派出的哨骑也很快就发现了蓟镇官军的身影。
建州部不仅有大量的哨骑用于查探官军的动向,还有海东青用于侦察,海东青首先是一种珍贵的猎鹰,因其凶猛敏捷、能捕杀天鹅大雁而备受推崇。女真人会精心驯化野生海东青供人驱使助猎。狩猎时为其蒙上绣花锦帽,发现猎物后才摘帽放飞。
经过严格训练的海东青可以被用于侦察。它们可以飞到敌军上空,通过特定的鸣叫或飞回己方阵营的方式示警。虽然这种侦察方式的可靠性并不高。相比能带回详细情报的斥候,海东青只能传达“有敌人”这样模糊的信号,加之训练成本高昂,因此并未成为主流军事手段。
但是建州哨骑和海东青的组合使得建州部的侦察效率还是很高的,不过除了戚金部之外,刘綎部也经过艰难跋涉,从宽甸向灶突山行军,除此之外,令建州部和戚金都没有想到的就是杜松,原本杜松部是官军的疑兵,戚金给杜松的任务主要是威慑蒙古,但是科尔沁部早就被官军吓破了胆,杜松坐镇开原,派遣尖哨深入草原百余里,都没有发现科尔沁部的踪迹。
杜松干脆命令勇士营指挥使赵率教,率领六千余勇士营精骑和三千多辽东精骑,从开原赶赴抚顺,去帮帮场子,不过由于行军路线是开原 → 铁岭 → 三岔口 → 尚间崖 → 苏子河 → 赫图阿拉,官军必须沿河谷行军,因为赫图阿拉位于长白山脉之中,四周群山环绕,官军只能沿着河流冲刷出的山谷、河谷前进。
第704章 巨寇冰消挽狂澜(八)
由于道路的艰难,勇士营也不能携带沉重的甲胄,只能够以轻骑的状态前进,在赵率教的指挥下,官军骑兵从开原直奔赫图阿拉,在从三岔口出边之后,赵率教领兵南下,直奔浑河和苏子河的交汇处,准备渡过浑河,然后进逼赫图阿拉。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在浑河以北,赵率教就听到了大战的声响,他急忙加派尖哨,探明情况,同时准备应对的情况,他很清楚,这应该是抚顺官军和建州部正在大战,不过赵率教没有轻举妄动,先派出大量尖哨查探战场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而现在的苏子河岸边,官军与建州部也已经杀红了眼了,尽管之前官军用毒烟弹等物成功的干扰了建州部的精骑,但是他们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再次对于官军发起了冲击,官军炮兵当即再次发射了毒烟弹等物,但是这次建州部的战马已经相对比较熟悉了,他们对于官军毒烟弹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能力了。
所以建州部的精骑加速冲击官军南翼和当面的结合部,以密集的箭雨在近距离杀伤官军士卒,对于官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当然官军的箭矢、火炮、火铳也也对建州精骑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不过赵梦麟很清楚,一旦建州以精骑多冲击几次结合部的话,官军未必能够顶着住,所以赵梦麟严令祖大寿,必须要在北翼打开局面,否则的话,军法从事。
祖大寿自然也急眼了,当即对辽东副总兵王宣说道:“如此下去势必不知,还是要主动进攻才行。”
王宣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正面的情况危急,否则的话,赵梦麟不会严令祖大寿进攻了,但是扈尔汉这厮打法十分之沉稳,官军之前几次反突击都不奏效,而且他从不浪战,只是以小规模的巴牙喇兵发动突击,并不追求一次性将官军给打垮,但是要一直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使得祖大寿抓不到机会反攻,这点就让祖大寿十分之难受的。
因为绝大部分的建州将领打法其实都是比较粗狂的,猛打孟冲是建州将领的一大特点,祖大寿很熟悉这种打法,虽然努尔哈赤也措辞强调:“平时以正为上,军中以智巧谋略、不劳己不钝兵为上。”
但是建州部内部这么想的人却并不多,如何和礼、莽古尔泰等人,都是建州部军中的猛将,“骁果善战,挽强弓十石,能以少击众,所向克捷”。作战悍不畏死,在攻城时“飞矢贯股,挥刀断矢,战益力,被五十馀创,不退”。这样的人,在建州部军中比比皆是。
对付这些人,祖大寿还是有一些心得的,就是抓住他们进攻之中脱节的时候,适时发动反突击,这样的效果是不错的,但是对于扈尔汉这种,比较沉稳的将领,在建州部中其实是少数。
在这种情况下,祖大寿认为还是要发动反攻,将战场的主动权给夺回来,祖大寿的想法是将官军精锐集中在最边缘,从建州部的最北段发动突击,以此撬动整个战场局势。
如果祖大寿晚生三百年,他肯定是隆美尔的知己,因为这个战术有一个很出名的名字,就是进攻力臂,也就是通过巧妙的兵力部署,如侧翼迂回,在局部战场创造出类似“杠杆”的力学优势,以弱胜强,击败敌人。其核心观点是:“如果将全部兵力都投入到正面进攻,就如同把力作用在杠杆的支点附近,效率低下,事倍功半。反之,如果能将部分兵力用于正面牵制,而将主力迂回到敌人的侧翼或后方进行攻击,就相当于延长了力臂,可以用较小的兵力撬动更大的战果。”
祖大寿的意思就是将整个建州部的阵型比作一个杠杆,祖大寿要集中精锐,打击这个杠杆的最北端,给这个杠杆施加强大的压力,通过这种手段,撬动整个建州部的战线,从而在北翼达成突破。
祖大寿很清楚,一旦官军精锐在最北端发动突击,对于扈尔汉来说,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抽调兵力去打击祖大寿,防止祖大寿将建州部的侧翼给击溃,但是这样一来,建州部的中央就会相对空虚,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王宣就要抓住机会,立即发动进攻。
而第二种办法就是收缩兵力,增加建州部的防御纵深,以对抗官军的突击,但是这样一来,建州部的侧翼就完全暴露在官军手中,这对于建州部来说也是极为要命的。
祖大寿是个做起厉行的人,当即率领之前赵梦麟给他两千余人和自己的家丁,直奔最北端而去,扈尔汉当即也很清楚祖大寿的想法,他立即向当面的官军连续投入数支巴牙喇兵,试图通过给官军正面施加强大的压力,迫使祖大寿回援。
但是这次王宣命令必须要顶住,同时北翼的官军将猛火油柜等武器也拿到了前沿,直接对准建州士卒开始喷射,以此来逼退建州部的进攻,祖大寿的动作也不慢,他很清楚现在的每分每秒就是王宣麾下再用命为他争取,所以到了最北端之后,祖大寿立即下令进攻。
首先就是祖大寿的家丁射出的箭雨,他们大部分都是蒙古人,箭术十分之不错,随后祖大寿就率领官军之中的精锐从北北端发动了进攻。
祖大寿将自己家丁中擅长箭术的三百人都交给了吴三桂,由他指挥,在吴三桂的指挥下,官军的弓箭手对准建州士卒密集的地方加以攒射,将建州部士卒打散,好方便官军精锐突击,同时王宣也命令北翼官军全线反击,将当面之敌给死死的拖住,给祖大寿争取时间。
这种对于侧翼的猛烈打击从开始到产生效果是有一段时间的,就和力量一样,是有一个传导的过程,最危险的也就是这个过程了,毕竟困兽犹斗,何况是建州部这样的强敌呢?他们是绝不可罢休的。
第705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
辽东官军在和建州部血战的时候,赵率教也率领开原官军在距离苏子河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待机,曹文诏等人都主动请求,请求立即驰援官军,现在官军和建州部之间的战事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他们都很清楚,毕竟辽东官军在兵力上是处于劣势了,长期下来官军必然不支。
这点赵率教自然是很清楚的,但是怎么驰援辽东官军,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开原方向的官军主要都是骑兵,而且都是轻骑兵,现在官军已经和建州部接战,骑兵这个时候难以展开,即便是立即赶赴苏子河,也是不过是为官军壮壮声势罢了,实际作用不大。
所以赵率教最后决定将官军分路出击,以壮声势,做出各路官军都已经抵达了的状态,以逼迫建州部后退。
赵率教命令曹文诏等人兵分三路,一路由赵率教率领,直接赶赴苏子河,以驰援赵梦麟部,另外两路包抄浑河上游和古勒寨,以威胁截断建州部的后路。
官军骑兵迅速开始行动起来,而祖大寿和王宣也在官军的北翼加强进攻,在祖大寿和王宣的配合之下,官军猛攻建州部的最北端,而扈尔汉也不是什么善类,他加强对于王宣的进攻,祖大寿想要粉碎他的侧翼,他就想要彻底打垮官军北翼,将北翼官军予以分割保卫,然后加以歼灭,这对于官军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而为了配合扈尔汉在北翼的进攻,皇太极和努尔哈赤加大了对于官军当面和南翼的进攻,尤其是建州部的精骑,再度突击官军的结合部,以密集的箭雨给官军造成了很大的伤亡,同时在建州部骑兵撤走之后,建州部再度将官军结合部投入重甲步卒,试图切割官军阵型。
赵梦麟也向官军前沿增派援兵,现在官军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了,这对于赵梦麟来说是极为不妙的,也就是说,如果建州部再度加强兵力的话,赵梦麟手中也已经没有任何援兵可以加强给官军了,但是建州部仍旧有大量的预备队没有动用。
而在界凡寨以南,戚金也在率领大军直奔马儿墩寨,费英东和安费扬古所统帅的哨骑显然已经发现了戚金的大军,在经过商量之后,安费扬古率军拦截戚金部,费英东去报告努尔哈赤。
费英东当然知道这是必死的任务,但是现在必须有人来牵制戚金部,否则的话,放任戚金部继续挺进的话,真的是有可能截断建州部的后路的,而安费扬古是建州部的勇将,只有他才能够率军阻挡戚金,为建州部大军争取时间。
安费扬古在努尔哈赤征讨尼堪外兰之役中首次上阵,参与攻克图伦城。在征讨哈达部回师途中,努尔哈赤遭哈达骑兵突袭,安费扬古及时赶到,亲手斩杀四名骑兵,化解危机。因护主有功,获赐“硕翁科罗巴图鲁”的勇号。是努尔哈赤早年麾下第一勇将。
所以费英东只带着几个亲兵赶回去给努尔哈赤报信,而安费扬古只带着千余骑兵,准备拦截戚金,安费扬古将这些骑兵分为数队,不断的以弓箭袭扰戚金部,安费扬古虽然是勇将,但是也不傻,现在他手上的兵力严重不足,要是真的和官军拉开阵势的话,根本迟滞不了官军多久。
所以就必然发挥建州骑兵的优势,官军由于穿越鸦鹘关,基本上没有骑兵,绝大部分都是步卒,对于这些诶小股骑兵的骚扰,官军还真不好对付,不过戚金命令对于建州骑兵的袭扰不予理会,加快脚程直奔马儿墩寨,建州部这么做说明抚顺方向的战事仍在继续。
而在苏子河畔,首先赶到战场的就是赵率教所率领的四千余官军精骑,赵率教部的突然出现,是赵梦麟都没有想到的,极大的振奋官军的士气,同时曹文诏、何可纲等人也都率领官军骑兵,大张旗鼓,作出要包抄建州部主力的态势来。
这使得建州部的士气受到极大的打击,本来建州部靠着兵力优势,已经逐步取得了战场上的优势,对于建州部来说,战胜官军已经成为了时间问题,但是官军援兵的出现,使得此事现在充满了极大的不确定性,对于建州部来说,官军援兵的出现显然是极为危险了。
现在只是开原官军的出现,而戚金的清河官军还有刘綎所统帅的宽甸官军,想必也已经在路上了,一旦官军各路大军汇合的话,对于建州部来说是极为要命的,现在对于努尔哈赤来说,必须要作出决定了,是主动撤军,保全建州部主力,撤守赫图阿拉,以图再战。
还有不管他们,继续加强前沿的攻势,一鼓作气,将抚顺官军击溃之后,再从容撤退,皇太极、扈尔汉都是认为应该一鼓作气将赵梦麟部予以歼灭,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有力的打击官军一部之后,在撤走,这样也可以减轻日后建州部的压力。
努尔哈赤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他继续给前沿建州大军增加兵力,加大对于官军的压力,尤其是在南北两翼,对官军实施侧翼的包抄,试图将官军阵型击穿,以达到彻底击溃官军的目的。
而赵梦麟也立即命令赵率教的骑兵下马,作为官军的弓箭手加强官军两翼的防御,迟滞建州部的进攻,而费英东的归来这是使得努尔哈赤的天平彻底失衡了,如果只是现在这些官军骑兵,努尔哈赤并不担心他们能够阻止建州部的大军。
努尔哈赤战场经验十分丰富,当然知道现在出现的官军骑兵不过万余,且多是轻骑,要想以这些轻骑阻挡建州部大军,是不太现实的,真正令他担心的是戚金的清河官军,这一部才是官军的主力,兵力强大,并且能够直接威胁赫图阿拉。
而费英东带回来消息,戚金正向抚顺方向进军,这是极为要命的,所以努尔哈赤当机立断,立即下令收拢部队撤军。
第706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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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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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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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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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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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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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鏖兵建州血玄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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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
皇太极认为,夜间作战,两种军队更占据优势,第一就是有严密组织性,即便是在暗夜之中也能够组织起来进行坚决的战斗,第二种就是以乱打乱,分队出击,这点正是野人女真的长处。
对于皇太极来说,这些野人女真本来也就是炮灰,利用他们的悍勇,趁机袭营,然后建州部的精锐巴牙喇兵在其后提供支援,在利用这些野人女真在官军的营垒之中制造混乱之后,再由建州精锐发动突击,大败官军,彻底反败为胜。
皇太极的这个计划确实还是有些可行性的,就夜战来说,这点确实是建州部要强于官军的。官军士卒中有不少患有鸡盲,也就是夜盲症,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官军的的核心军粮是各类谷物和炒面,虽然能提供基本热量,但严重缺乏维生素a。
肉食(特别是动物肝脏)是维生素a的主要来源。但受限于后勤,普通士兵很难稳定获取肉食。患有夜盲症的士兵,入夜后眼睛就不管用,完全丧失作战能力。这点不是短时间能够解决的,所以执行夜战、侦察等高风险任务,主要依靠营养相对较好的精锐部队或家丁,但无法解决整体性问题。
在夜间必要时,官军军会通过点燃火把、灯笼等方式照明。但这在军事上无异于给敌人指示目标。
而相比较而言,建州女真很少有患有夜盲症的,因为作为渔猎民族,建州士卒的饮食中肉食占有很大比重。动物肝脏、肉、蛋、奶等都是维生素a的优质来源。所以夜战是建州部的长处,这点皇太极是很清楚的,所以他准备夜袭官军。
而在现在的大明朝廷,蓟辽方面所传来的蒙古异动确实是朝廷上下现在所重视的事情,原本大明朝廷是很乐观的,毕竟现在大明近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剿除建州部只不过是时日问题了,但是现在林丹汗西进,意欲进攻土默特部,这使得大明朝廷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朱常洛立即传召内阁辅臣、兵部尚书王象乾等人到无逸殿来,就相关事情进行商量,朱常洛首先就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若林丹汗果然进攻顺义王,土默特部可能抵御?”
王象乾作为大明朝廷内部熟悉蒙古的重臣,在略一思考之后就说道:“陛下,臣以为土默特部绝非林丹汗的对手。”
这点和朱常洛想的是一样的,土默特部已经是数十年不见刀兵了,林丹汗虽然战斗力不行,但是那是和建州部比,对于土默特部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朱常洛说道:“一旦林丹汗获胜,宣大直面其部,以林丹汗之骄矜,恐宣大不安也。”
这点确实是朱常洛最担心的事情,对于林丹汗,朱常洛还是比较清楚他是一个什么货色,林丹汗一向以自己为蒙古大汗,之前对于大明就不甚恭顺,只不过是因为建州部的崛起,才不得不与大明联手对抗建州部的,同时从大明获得了巨额的赏抚,但是在朱常洛革除赏抚之后,林丹汗现在对于大明是怨气满满的。
一旦他控制了丰州滩,恐怕必然要向大明索要巨额的赏抚,不给的话,宣大就要遭受袭扰,给的话,且不说朱常洛这个大明天子的脸面,朝廷的财政能够支应,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而且现在朝廷的重兵都是辽东方向,一时半会是难以调到宣大来的。
而宣大和土默特部一样,承平日久,恐怕战斗力早就不足了,所以不光是朱常洛,朝廷上下其实对于此事都是比较担心的,主要就是两线作战,对于大明财政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王象乾首先就说道:“陛下,臣以为辽事未结之前,绝不可轻用刀兵,眼下大明各处不稳,建州作乱,奢安造反,云南土司蠢蠢欲动,缅甸暗藏祸心,朝廷兵力、财力都难以维系,绝不可再起战事。”
王象乾的判断得到了内阁的支持,叶向高就说道:“陛下,本兵说的是,眼下东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万不可功亏一篑啊!”
朱常洛说道:“此事朕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林丹汗这边,如何解决?”
王象乾赶紧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先遣使土默特部,告知其事,要土默特部加强战备,以防不测,同时令宣大总督文球、宣府总兵马林等加强戒备,以备不测,臣以为即便是林丹汗能够战胜土默特部,也必然大受损耗,朝廷不必急于一时。”
朱常洛同意了王象乾的判断,命令内阁、兵部起草相关的诏书,朱常洛看过了之后就立即用印发给宣大方面,平心而论,朱常洛是想拉土默特部一把的,毕竟和林丹汗相比,土默特部还是要恭顺许多,一旦林丹汗真的战胜土默特部的话,宣大必然面临很大的压力。
不过现在辽东确实也是大明最重要的事情,朱常洛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只能够暂时同意王象乾他们的方案。
而在官军的大营之中,一众官军大将们正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案,这几日以来,官军所遭遇的阻力明显增大,建州部的抵抗更加坚决,甚至有上午官军夺占了一个工事,下午建州部组织人马不惜伤亡再将其夺回的事情发生,很显然,建州部不愿大明控制整个灶突山的山前平地。
戚金说道:“皇太极最近有什么异动没有?”
负责前沿指挥的刘綎说道:“戚军门,此獠没有什么异动,只是建虏最近投入了一些精锐,儿郎的伤亡加大了。”
戚金说道:“此獠断然不会如此安分的,恐怕还在计划些什么,以你们之见,皇太极想要干什么?”
之前皇太极准备用骄兵和疲敌两策来对付官军,但是都被戚金所挫败了之后,确实是安分了几天,但是这种安静显然使得戚金更加的怀疑,皇太极肯定是在谋划什么。
第714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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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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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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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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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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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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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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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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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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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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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争得金瓯奏凯还(十二)
形势一度非常之危急,在这种情况下,开原方面赶来的官军加以支援,由于今日是攻城作战,所以官军并没有出动大量的骑兵,这些精骑也主要是下马步战。
不过他们的箭术在官军之中是非常之好的,而且装备了现在官军弓箭手很少装备的破甲箭,这种三棱破甲箭,对于建州部的重甲还是效果不错的,而且这些官军的精骑,箭术普遍非常之不错,丝毫不逊色于建州部的弓箭手。
不过官军的破甲重箭,造价也是不低的,万历年间三棱铁镞配椆木杆的制式破甲箭单价为?银三分二厘?一支,即便是朱常洛在整顿了遵化铁厂之后,每支破甲重箭的造价也在二十四文,这个价格可不便宜,官军的精骑一般都要携带六十支箭,也就是快一两半银子的箭矢,勇士营六千五百精骑,光是随身携带的箭矢,就超过一万银元。
正是由于破甲箭造价昂贵,加上官军现在正在全面推动火器化,所以破甲箭只装备给官军的精骑,主要是勇士营等官军精骑,并不配发给普通官军。
在赵率教、马爌、曹文诏等人的指挥下,官军骑兵以密集的箭雨阻挡镶蓝旗精骑的冲击的,同时辽东镇士卒也以长枪密集结阵,使得济尔哈朗的冲击无果而终。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代善的进攻无非就是想转移官军的注意力,同时为觉尔察城的建州军队争取时间罢了,而在灶突山山城的建州军队,也赶紧驰援觉尔察城,建州军队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死守觉尔察城了,官军虽然三度登城,但是都被建州部给打了下来。
刘綎也大怒,命令自己的家丁头目,以悍勇闻名于大明的辽南镇中军参将刘招孙亲率官军选锋战士登城冲击,除此之外,刘綎也集中了大量的火器,压制城头的建州部防御火力,随后官军的选锋开始登城。
而戚金也亲自到了阵前,查看现在官军的情况,戚金问道:“刘总戎,现今建州部如何啊?”
刘綎说道:“军门,建奴悍勇,弟兄们三次登城,都被打了下来,军门,不如炸城吧。”
官军现在也还是能够熟练的使用炸城这一手段了,在这种情况下,刘綎请求戚金使用炸城这一手段,直接将觉尔察城的城墙加以破坏之后,官军可以向觉尔察城中投入大量的兵力,直接将觉尔察城加以攻破。
但是这个建议被戚金所拒绝了,戚金的理由也是很简单的,首先就是必须要将建州部仅存的士气彻底打垮,官军要以不怕伤亡的态度猛攻觉尔察城,逼迫建州部不断的投入兵力,戚金对刘綎说道:“刘总戎,要让建州部将血在这里流干,才能够进逼赫图阿拉。”
除了这个想法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想法,就是出于对于官军下一步行动的考量,觉尔察城是重要的据点,不仅仅是官军,建州部也肯定会竭尽全力来争夺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官军炸城的话,对于整个觉尔察城的城防打击肯定是很大的,这样不仅不利于官军扼守此处,吸引建州部来夺回觉尔察城,而且还对于官军日后守卫此处造成了困难。
戚金很清楚,觉尔察城位置重要,是官军日后控制赫图阿拉地区,避免建州部撕毁复燃的重要据点,所以要尽可能的保住觉尔察城的各种工事,这点他们是很清楚的。
所以戚金对刘綎说道:“刘总戎,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觉尔察城干系重大,必须要血战夺城才行。”
戚金作为提督军务总兵官,都下达了严令,刘綎自然是必须要执行的,刘綎命令官军继续加大进攻力度,同时戚金也将蓟镇的杀手队、摧锋营都调给了刘綎,这样一来,刘綎的兵力还是十分之强大的。
守卫觉尔察城的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德格类,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子,母亲是继妃富察·衮代。 他是努尔哈赤与大妃所生的幼子,因此又名“费扬古”(满语意为“末生子”)。地位十分尊贵,同时也是已经多次参战,有一定的军事经验了。
但是面对官军的猛攻,德格类很快就支撑不住,向努尔哈赤求援了,努尔哈赤自然也是立即派遣援兵,加强觉尔察城的守卫,努尔哈赤在灶突山山城上俯瞰整个战场,然后对皇太极说道:“你觉得这个戚金如何?”
皇太极当即说道:“阿玛,这厮确实是明狗之中的一员悍将。”
努尔哈赤说道:“勇悍,这倒不怕,但是这厮确实是明狗军中有谋略的大将。”
官军的勇将,努尔哈赤见得多了,不管是祖大寿、刘綎、杜松还是颇廷相、之前的张承胤等人,都算是官军之中的翘楚,在官军中翼勇悍着称,但是真正要么的就是像戚金这样善于谋划的大将,戚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是杀招。
这次戚金猛攻觉尔察城,其实努尔哈赤是很清楚戚金的意图的,但是建州部绝对不可能放弃觉尔察城的,所以只能够和官军在这个血肉磨盘中绞肉,而这正是戚金最想要的事情,大规模的消灭建州部的有生力量,这点才是极为重要的。
官军现在猛攻觉尔察城,建州部也必须不断投入自己的精锐士卒在其中,但是在官军的优势火力之下,建州部和官军的交换比是对建州部极为不利的,而本来官军在兵力上就占据优势,这样将会使得建州部在之后的战事中更加被动。
所以努尔哈赤对皇太极说道:“德格类不是戚金的对手,你亲自去处置此事,记住,不可丢失觉尔察城,亦不可使得明狗的计策达成。”
皇太极当即领命,带领援兵从灶突山驰援觉尔察城,到了觉尔察城之后,皇太极首先了查看了现在战场的形势,官军已经五度登城了,但是德格类凭借自己的悍勇都将官军给赶了下去,但是建州部自己的损失也是很大的。
第725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
皇太极接管了觉尔察城的防务之后,首先就是放弃了和官军争夺面向官军的这一段城墙,之前德格类确实是打的很勇敢,建州部一步不退,五次将官军登城的精锐给击退了,确实是给官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的,但是这样同样造成建州部的损失极大。
由于城墙上的各种防御设施都被官军的重炮所摧毁,所以建州士卒完全暴露在官军的各种火力之下,这样一来,建州部的伤亡自然是极大的,官军虽然付出了惨重的损失,但是建州部的损失是显然大于官军的,这样下去,是真的要将建州部的血在觉尔察城中流干的。
所以皇太极果断下令放弃正面当敌,同时损毁严重的这一段城墙,转而与官军进行巷战,同时建州部据守其他三面城墙,这样既可以避免官军的火力打击,又可以发挥建州部在弓箭、近战肉搏上的优势。
同时皇太极还命令代善等部虽然要主动进攻,但是必须要保存实力,不能往官军的军阵上的硬撞,这会极大增加建州部的伤亡,皇太极现在的主要战术方略就是在尽可能小的伤亡下,尽可能的拖延时间,拉长官军的补给线,最终使得大明朝廷无法承担,最终选择退兵。
而在建州部撤守之后,官军自然是立即占领了这段城墙,这自然是使得官军士气极为振奋的,但是很快,官军就发现建州部并没有放弃觉尔察城,也是采取了更加灵活的办法来抵抗官军。
皇太极在两翼以及城下集结了大量的弓箭手,他们用建州部的强弓重箭攒射官军,使得官军上城的士卒伤亡惨重,但是在戚金和刘綎的严令之下,官军继续进攻,同时官军的轰城炮也向城内大量的发射火油弹和毒烟弹,用来支持官军的进攻。
不过建州部已经准备了大量的泥土等对付官军的火油弹和毒烟弹了,所以这次官军轰城炮没有取得之前那么好的效果,但是戚金得知官军已经控制了一面城墙之后,自然也是十分之兴奋的,命令官军加大进攻力度。
而在官军与建州部血战的时候,大明朝廷内部也在就建州部的善后问题讨论,虽然官军作战时间的延长,对于朝廷财政确实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各种物资的调发、转运,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更不用说各种赏赐,军饷等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在官军于界凡寨大败建州部的捷报传到京师之后,不少朝廷官员就认为,打击建州部的目的已经达到,大明应该见好就收,同时减少朝廷的财政开支,尽快结束战事,这样才能够保障大明朝廷的财政安全。
这点尤其是户部官员对于此事是极为赞同的,从征讨建州部以来,大明调集六镇大军,北直、山东、辽东三个布政使司的百姓轮输转运,据督饷户部左侍郎兼蓟辽发运使汪应蛟向朝廷奏报,开战以来,朝廷向辽东转运粮秣等大宗物资二百万石,马草豆料等二百七十万石,军器、火药、装备等价值七十万银元,直接军饷和赏赐支出一百二十万银元。
官军虽然取得了大胜,但是现在战事仍旧没有完结,开支仍无终点,更加重要的就是,开春之后就是北方的农忙时节,如果朝廷再这么大量的征调民夫,会极大的影响北直、山东、辽东的农业生产,进而影响大明朝廷的赋税,这是一来一去之间,给户部造成了极大的困难,所以户部给朱常洛上疏,请求控制辽东战事的规模。
尤其是林丹汗现在有向宣大移驻的情况,大明必须加强宣大方向的官军,这样才能够应对可能出现的变局,同时下一步应该怎么应对建州女真,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所以朱常洛在无逸殿召集重臣,商量此事,除了内阁辅臣、部院正卿之外,还有与此事相关的四品以上官员也都是参与此事。
廷议的主要内容就是辽东战事和善后问题,户部尚书李汝华首先向朱常洛陈奏现在辽东战费开支,认为辽东已经是开支浩大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必须要控制开支,迅速结束战事。
但是户部的意见遭到了兵部的坚决反对,兵部尚书王象乾与辽东督师熊廷弼、直鲁总督袁可立等人都坚持要大军进剿,除恶务尽,王象乾说道:“陛下,诸位,现今大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赫图阿拉,臣以为当待大军重创建州部,擒斩名贼,攻占赫图阿拉之后,再行撤兵。”
王象乾为此战结束设定了三个条件,第一就是在军事上,要重创建州部的有生力量,使得建州部短期内不能成为大明的祸患,辽东能够得以休养生息。
第二点就是政治上,必须要擒斩建州部的名贼,也就是有地位的部落酋长,这样才能够使得建州部的这些所谓祸首被根除,同时也能够使得大明朝廷有脸面。
第三点就是要攻占赫图阿拉等建州部的都城,达到官军所谓犁庭扫穴的目的,缓解大明辽东边患。
只有达到了这三个条件,官军才能胜利回师,朱常洛自然是支持这个决定,现在官军士气正盛,正是大规模用兵的时候,岂可轻言放弃,尤其是虽然官军获胜,但是建州部主力尚存,努尔哈赤等祸首也尚未被官军所侵擒斩,不达到这个目的,朱常洛是决不罢休的。
不过现在朱常洛更加关心的是善后问题,女真作乱,在大明也不是第一次了,从成化年间的董山,到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不断造反的王杲、阿台父子,到现在的努尔哈赤,大明对于女真是屡叛屡剿,始终不能找到彻底将其安定的办法来,现在官军确实是大举进剿了。
但是更加重要的就是征讨之后的时候,朱常洛问道:“建州作乱,非只一次也,而今虽加以诛戮,其后如何,尚未可知也,卿等有何高见?”
第726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二)
这点确实是一个问题,从成化到泰昌,女真数次造反,朝廷也数次征讨,但是都是治标之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彻底消弭建州部乃至于整个女真叛乱的风险,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对于此事,朝廷上下分为两个意见,第一种就是效仿大明在西南、广西所实施的改土归流,将这些女真人也变为大明治下的百姓,设官分县,然后以官军加以驻守,保证他们不再反叛。
第二看法就是对于这些蛮夷,还是要通过羁縻之策加以驱使,大明在其中操纵,使得他们不能做大,这样才是符合大明的利益的。
不少人其实是支持第二种方案的,因为这样做成本比较低,同时现在的条件也比较符合,如果官军能够重创建州部的话,现在整个女真其实就分裂成了三股大的势力,一就是建州部女真,尽管建州部这次遭到了大明的重创,但是其实力仍在。
其次就是阿敏的女真都司和叶赫部,这其实都是大明所扶持起来的,阿敏是从建州部叛逃的,主要是统帅那些因为自己的部落被建州部所攻灭,然后逃入大明的这些女真人所组成的,而叶赫部则相对完整,他们的实力都比较小,而且要依靠大明,更加重要的就是叶赫与阿敏和建州部都是有死仇的。
大明可以利用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操控这些蛮夷,对于这种看法,朱常洛并不是很认可,大明之前没有操纵这些蛮夷吗?事实上大明一直是如此做的,但是实际上的效果并不好,风险实在是太大,朱常洛认为必须要对于这些蛮夷严加管束,改土归流。
不过现在就拍板此事还太早了,朱常洛于是说道:“卿等之言都是有道理的,朕自然会考虑的,何况辽东督师等尚未就此事上疏,等战事结束之后,再行商讨,眼下之事,是支持辽东战事,务求必胜,一举铲除逆贼,肃清妖氛,此当下朝廷之要务也!”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决断,其实内阁辅臣们都是很清楚的,朱常洛一向对于建州部极为厌恶,这次征讨辽东,朱常洛的内帑支付了大部分的军饷和赏赐,对于户部的多次叫苦,朱常洛都没有搭理,这次也丝毫不例外。
不过现在比较要命的还是宣大和贵州,这点必须要重视的,所以首辅叶向高出来说道:“陛下,辽东战事固然重要,但是宣大之事也颇为棘手,贵州四川的奢安之乱,也将近一年,尚未平定,此皆急务也。”
朱常洛当即问道:“林丹汗的事情,兵部可曾传信于顺义王?”
之前大明在得到了林丹汗可能西进的消息之后,朱常洛就命令兵部和宣大方面给顺义王通报此事,要土默特部做好准备,兵部自然是立即予以安排了,传令宣大向土默特部急报此事,但是大明方面的情况并没有能够得到土默特部的重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贵族们争权夺利,导致部众分离。顺义王卜失兔 能有效控制的部众十分有限。即便是想调集诸部加强防备,其余诸部也未必听从顺义王的命令,这点也是极为要命的事情。
朱常洛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不禁无奈的说道:“不意俺答之子孙亦如此,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朱常洛没有时间感叹土默特部的迅速衰落,对于大明来说,一旦林丹汗击败了土默特部,就必须要思考宣大和三边的边备问题了,所以朱常洛让内阁、兵部给宣大总督文球以及宣大山西三镇总兵下令,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同时看是否有机会帮土默特部一把。
至于奢安之乱,主要是由于道路的问题,朝廷往往要很久才能够得知其中的消息,之前总督贵州、四川、云南、湖广四省军务王三善已经给朱常洛上疏了,他准备先据守遵义,截断奢安合流的道路,然后再集中兵力消灭安邦彦,朱常洛也同意了王三善的奏请。
朱常洛于是说道:‘朝廷既然已经委任总督,那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全力支持王三善进剿即可,然后观其成效,予以赏罚可也。’
朱常洛也给辽东的熊廷弼和戚金等下达了上谕,首先就是对于此战的战术战役目标问题再次加以明确,第一就是要大量的消灭建州部的有生力量,使得建州部在短期内不能成为大明的边患,其次就是对于建州部内部的一些关键人物必须要加以处理。
之前官军阵斩了额亦都、扬古利、安费扬古等建州大将,但是朱常洛还是给出了一个详细的名单,以努尔哈赤、皇太极、代善、岳托、多尔衮、济尔哈朗等人为首,将他们列入官军必须要擒斩的目标之中,务必要予以斩杀。
而官军则是和建州部围绕觉尔察城展开了连续两天的血战,最开始官军虽然控制了当面的城墙,但是并不能占领整个觉尔察城,建州部还是牢牢控制着觉尔察城的其余三面城墙和城内,尤其是建州部的弓箭手,给官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而且白天是大明官军进攻,但是到了晚上,建州部就会发动夜袭,将官军赶出觉尔察城去,戚金随后改变了战术,首先是调集重炮抵近射击,将被建州部所堵死的觉尔察城城门给轰开了,这样官军就可以以此投入更多的兵力,与建州部向争夺。
同时命令赵梦麟和满桂,加大对于守卫道路的建州部两红旗、镶蓝旗的进攻,使得他们无力在夜晚发动反扑。
而戚金以选锋勇士登城,继续与建州部争夺其余三面城墙,而刀牌手和火铳手大举进入觉尔察城,与建州部争夺对于城市的控制权,官军与建州部展开了极为残酷的巷战,双方都是寸土必争,不断投入兵力,绝不放弃任何一栋房屋。
在这个小小的觉尔察城中,大明和建州部都希望先将对手的鲜血流干。
第727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三)
双方主帅都是心智坚定的人,同时觉尔察城的地位又太过于重要了,在这种情况下,两军都绝不会放弃这个地方,双方都打定主意,想要通过巨大的伤亡将对方逼退,所以战斗就进行了极为惨烈。
白天是官军的主场,在戚金的指挥下,官军自然是猛烈的进攻,戚金调来了小将军炮、猛火油柜等攻城兵器,对于觉尔察城内的建州部士卒加以清剿,官军所依靠的就是优良的军器和强大的火力。
建州士卒利用城内的房屋作为掩体,和官军周旋,官军自然是不会惯着这些人的,首先就是用将军炮射击,然后用猛火油柜加以焚烧,将这些建州士卒从房屋之中逼出来,然后就是火铳手的震天雷,和火铳射击,刀牌手则是逐屋清剿残余的建州士卒。
同时就是对于三面城墙的争夺,建州部死死的守卫剩余的三面城墙,而官军也投入了大量的兵力,尤其是官军的选锋、摧锋营重甲步卒,他们主要就是登城与建州士卒血战,试图将建州部给赶下去。
而官军城内的士卒则是通过火力与城上的建州部士卒交战,支援城上的官军,白天对于官军是有利的,毕竟官军可以充分发挥在军器装备上的优势,如果建州部在这个时候敢于集中兵力的话,必然立即遭到官军的毁灭性打击。
所以官军一般能够在白天取得一部分优势,但是到了晚上,就是建州部的主场了,皇太极每当夜晚,就派出大量的野人女真和建州部的精锐弓箭手,野人女真主要是充当炮灰,吸引官军开火,这些建州部的巴牙喇弓箭手,端的是十分厉害。
只要官军的火铳手一开火,他们在黑夜之中也能够立即放箭予以还击,官军的火把等物就更是他们喜欢打击的目标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官军在晚上自然是十分之被动了。
往往是官军白天前进了不过数十步,晚上又被建州部给打回来,双方来来回回,就在这个小小的觉尔察城里,丢下来万余条性命,但是戚金毫不动摇,继续要求官军进攻,因为官军正在进行土工作业。
现在官军已经控制了觉尔察城的南边的城门,只要能够控制北边的那一座城门,官军就可以打通通往赫图阿拉的道路,同时对于建州部实施分割包围。
之前官军没有办法实施土工作业,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辽东气候寒冷,都是冻土,官军士卒根本无法挖掘,而现在气候转暖,开始解冻,官军得以能够进行土工作业,在蓟镇军中,有不少有土工经验的士卒,所以戚金在官军夺取了城门之后,就命令官军士卒开始土工作业。
皇太极自以为自己得计,白天迟滞官军的进攻,晚上就可以发动反扑再夺回来,来来回回和官军消耗时间,现在辽东已经开始解冻了,随后就是每年的春汛,积雪融化之后就会形成洪水,同时各处的道路也是变得泥泞,这些都是对于官军后勤来说极为不利的因素,只要和官军耗下去,官军总有后勤不支的时候。
但是对于戚金而言,建州部白天晚上的作战,正好有利于官军昼夜赶工,挖通地道,同时这样也使得建州部极为疲惫,有利于官军的进攻。
所以戚金也乐得和皇太极这么玩下去,不过在灶突山上的努尔哈赤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已经闻到不一样的味道了,努尔哈赤上阵大半身,别的不说,战场经验是极为丰富的,他认为戚金不是那种就这么和建州部互相消耗的人,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所以努尔哈赤给皇太极下达了死命令,要他将官军彻底从觉尔察城中赶出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建州部除了以往的野人女真之外,今日连巴牙喇兵也出动了,不过经过这几天的交战,官军的夜战能力得到了加强,更加重要的就是官军之中的夜盲症得到了控制。
其实中国人早就知道应该怎么治疗夜盲症了,中医称夜盲症为“雀目”或“鸡盲”。隋代名医巢元方在着作中明确此病为“肝虚所致”,并建议食用羊肝。唐代“药王”孙思邈也发现并推广了用动物肝脏治疗夜盲症的方法。
到了本朝,各种治疗夜盲症的方剂是很多的,如决明夜灵散:主治“目至夜则昏,虽有灯月亦不能睹”。将石决明、夜明砂研末,与猪肝同煮服用。
雀目方:用苍术末与羊肝同煮。
蛤粉丸:用蛤粉制成丸药,裹入猪肝煮熟后服用。
猪肝散:将蛤粉、黄丹、夜明沙等药末放入猪肝中煮熟服用。
照月饮:用生鸡肝与雄黄调制服用。
石膏猪肝方:将石膏末撒在猪肝片上煮熟服用。
戚金之前向官军之中有大量夜盲症,请求熊廷弼加以解决,熊廷弼召集辽东的大夫,收购各种肝脏,制成丸剂,转运军前,同时现在大明也发现胡萝卜可以治疗夜盲症,而北直隶和山东就是大明种植胡萝卜比较多的省份,所以熊廷弼向直鲁总督袁可立求援,请求解决此事。
袁可立得知之后,也立即想办法在市面上收购胡萝卜干,这本来是百姓越冬的菜蔬,并不值钱,但是官军现在急需此物,所以朝廷加价收购,通过海运转送军前,而经过半个月的补充之后,官军已经有一批士卒恢复了视力,能够在晚上作战了。
之前戚金仍旧按照老办法来打,主要是为了避免引起建州部的警惕,但是这几日的损失太大,戚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同时戚金也需要在夜战中打出官军的威风,使得建州部明白官军并非完全不擅长夜战,将建州部的威风给打下去。
除此之外官军也做了相应的准备,以应对建州部的夜袭,大量的器械被运进城内,加强官军对于这些地方的控制,同时官军还将一些火炮运上城去,作为支援火力。
第728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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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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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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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金戈曜日甲兵腾(八)
两路官军更是加大进攻的力度,试图要将这些建州士卒一网打尽,而随着逃亡的建州士卒越来越多,代善已经没有办法再阻止士卒的逃亡了,他也不愿在斩杀这些溃兵了。
他制止了亲卫斩杀溃兵的行为,对他们说道:“不必如此了,你们愿意逃命的,也可以游过苏子河,明狗不会追击的,然后一路向北,找到阿巴泰,去投奔他,还有一线生机,不要再回赫图阿拉了!”
一部分建州士卒也选择了离开,毕竟现在明眼人都已经看的出来,建州部已经是大势已去了,再留在此处,与等死没有任何区别,不过代善经年带兵,还是有一些死忠的,他们簇拥着代善,准备继续抵御官军。
而大量的建州士卒都准备从苏子河逃亡,但是他们的甲胄成为了阻碍他们逃亡的重要条件,这些沉重的甲胄和现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使得不少的建州士卒溺死在苏子河中,同时赵率教也率领官军的骑兵与火铳手到苏子河岸边射杀这些士卒,不过官军并没有继续追击,对于官军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歼灭代善部了。
现在代善率领仅剩的千余两红旗精锐,仍旧在抵抗官军的进攻,不过面对官军凌厉的攻势,代善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代善大声喊道:“请大明戚军门出来一见!”
赵梦麟和满桂连忙命令停止进攻,代善在建州部之中的地位还是非常之重要的,如果能够劝降代善的话,那也是奇功一件,所以他们赶紧将此事报告了戚金,戚金得知之后,也在亲卫的簇拥之下,亲自来到军前。
戚金问道:“代善,如今之势,何妨弃暗投明?”
代善大笑一声说道:“戚军门,我代善自二十四岁领兵以来,大小百余仗,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从无败绩,今日就只是想见一见戚军门罢了。”
戚金笑了笑说道:“如今也见了,还有何话讲?”
代善说道:“我少年时听你们汉人说书,将霸王项羽被围垓下,曾言: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代善虽不及霸王之万一,也愿成全戚军门,助戚军门封侯拜将!”
说罢代善横刀自刎,而他麾下的士卒也对官军发动了冲击,在官军的火力打击之下,这些士卒们很快就被官军所射杀了,戚金命令打扫战场,斩获首级。
而在这边的战事结束之后,努尔哈赤自然也是率兵撤走了。
官军忙于打扫战场,而退兵回去的建州军队,士气明显可见的低落了,多次被官军击败就不说了,现在建州部还一下子损失了三旗兵力,根本就不是官军的对手了。
皇太极赶紧劝说道:“父汗,如此让城别走,乃是唯一之法了,好在阿巴泰他们已经率人先行出发了,我们只要带兵赶上就行了,到时候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尚未可知也!”
努尔哈赤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他说道:“什么卷土重来,那些都是汉人的鬼话罢了,皇太极,你带领现在建州剩下的骑兵,去追赶阿巴泰吧,建州部,日后是你的了!”
皇太极赶紧跪下磕头道:“阿玛说的是哪里话,父汗才是建州部的大汗。”
努尔哈赤将德格类等仅存的建州大将们都叫到一起,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在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就是建州部的大汗,同时命令皇太极带领建州部内的骑兵,去追赶阿巴泰,自己则率领剩余的步卒,回到赫图阿拉,继续防御官军。
其实明眼人都很清楚,努尔哈赤这是要用自己,为皇太极他们争取时间了,皇太极赶紧说道:“阿玛,儿子担当不起这个重任,现在正是阿玛振作的时候啊!”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本汗就生在这里,死也在死在这里,不必多说了,明狗马上就会有动作了,你们赶紧准备,越快越好。”
官军在打扫完战场之后,自然也是士气高涨,现在距离结束战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只要能够攻占赫图阿拉,官军就算是完成此战朝廷所赋予的目标了,到时候就可以班师回朝,领受赏赐了,这次官军斩获之多,简直可以算得上数十年来之大捷,不仅仅是金银上的赏赐,加官进爵更是少不了的。
当然对于大部分的官军军官士卒们来说,封爵显然是并不现实的,但是升迁和世职是很现实的,尤其是世职,对于这些基层的军官和士卒们来说是很吃香的,不管怎么说,哪怕是一个总旗的世职,起码是可以代代相传,保证有个饭碗的,这对于这些军官士卒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所以他们不断在戚金面前请战,请求戚金立即率兵,直捣赫图阿拉,但是戚金以时机未到加以拒绝,但是戚金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的,戚金将官军的骑兵派了出去,控制了从觉尔察城到赫图阿拉的道路,同时准备切断建州部其他的城池与赫图阿拉的联系。
而努尔哈赤在安排好了之后,皇太极、德格类等人率领现在建州部仅剩的骑兵,率先撤走,而努尔哈赤也率领建州部的步卒撤回赫图阿拉,同时将其余各城的守军也全部撤到赫图阿拉。
在这个阶段,有人向戚金建议出兵拦截,但是被戚金所拒绝了,戚金说道:“奴酋在赫图阿拉等着本军门,此战只在奴酋!”
在努尔哈赤回到了赫图阿拉之后,戚金也命令官军出发,除了占领各处要道以及被建州部所放弃的城池之外,官军大军也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戚金也派人向努尔哈赤劝降,要求他向大明官军投降,或可保全狗命,但是努尔哈赤回复戚金:“我父祖皆死于大明之手,今军门提兵而来,唯有死战,别无他法!”
努尔哈赤态度坚决的拒绝了官军的劝降,戚金自然也就是准备进攻赫图阿拉了。
第733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
而在赫图阿拉以北的野人女真地盘,皇太极率领建州部的残兵,也已经赶上了阿巴泰的大队人马,而建州部大败、代善阵亡的消息也已经在女真部落中传开了,不过对于这些女真贵族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首领问题。
之前努尔哈赤的命令是由阿巴泰负责此事,但是现在皇太极所带来的消息是努尔哈赤指定了皇太极为继承人,对于此事,阿巴泰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很清楚,不管努尔哈赤指定谁为继承人,总不可能是自己。
但是有人是不服气的,谁呢?就是三瓣嘴莽古尔泰了,因为莽古尔泰的生母地位很高,是努尔哈赤的第二位大妃衮代,按理说他确实是有继承权的,衮代,富察氏,沙济部落人,建州右卫名酋富察·莽塞杜诸祜的小女儿。生于女真建州部,也算是建州部的豪强之家了。
衮代作为努尔哈赤的大福晋,长达三十余年。此期间,她生育了莽古尔泰、德格类两个儿子和一位公主莽古济,曾一度深得努尔哈赤的宠爱与信任。努尔哈赤起兵之初,努尔哈赤家里的大事小情、后宫内务、乃至财政收支,无不经由衮代之手处置料理。
当时海西四部纠合东蒙古及其他部落组成九部联军,共同征讨建州,陪伴努尔哈赤身边的,正是衮代。是时,努尔哈赤驻守古勒城(,静待九部联军。深夜,探马归报:联军野驻营火之众,漫如星瀚。当时,努尔哈赤正在熟睡,身边臣仆无一人敢惊动,只有衮代能去唤醒努尔哈赤,夫妻关系可见一斑。衮代作为建州建国后第一任汗妃,凭借自己的聪明才干,成为努尔哈赤充分施展政治抱负,其背后的贤内助;并为建州政权的发展壮大,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是后来衮代也失宠了,随着努尔哈赤权势的提高,后宫中年轻美丽的女子不断涌现,其中孟古哲哲尤为受宠。为了巩固哲哲的地位,努尔哈赤决定废除衮代的大妃之位。
母亲获罪,让儿子莽古尔泰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他害怕自己受到牵连,失去父亲的信任和未来的继承权。为了向努尔哈赤证明自己的忠诚与立场,他做出了一个极端的选择: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这即便是在建州女真这样的蛮夷之中也是极为令人不齿的。
所以莽古尔泰的名声在建州部内部是极为不好的,但是现在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实力不弱,所以他也起了别样的心思。
皇太极召集所有的建州部贵族,有德格类宣布了这一命令,按照莽古尔泰谁都可以不相信,但是唯独应该相信德格类,因为他是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弟。
莽古尔泰和德格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的生母是努尔哈赤的继妃富察·衮代。这层关系是他们一切互动的基础。按说德格类是不可能倒向皇太极而不偏袒自己的亲哥哥。
但是德格类说完了之后,莽古尔泰第一个站出来质问:“德格类,你是不是昏了头?大汗怎么会这么说?”
莽古尔泰的话一出口,皇太极的脸色就变了,这是公然对于自己这个大汗的继承人表示不满啊,皇太极于是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莽古尔泰说道:“我没有听到大汗对我说过这些话。”
皇太极说道:“那你现在可以回赫图阿拉问大汗。”
这话一下子把莽古尔泰给呛住了,现在的赫图阿拉就是死地,努尔哈赤已经报定了必死的决心,他莽古尔泰可不想去送死。
岳托也出来说道:“大汗既然已经有了命令,我等自当遵奉就是了!”
除了岳托之外,硕托也立即出来支持皇太极,他们两人一向都是和皇太极关系比较亲近的,但是莽古尔泰当即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这是你们两人能说的吗?滚下去!”
莽古尔泰根本就没有把岳托兄弟当回事,原因也是十分之简单的,因为现在代善已死,两红旗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两兄弟手中没有兵马,拿什么和手握正蓝旗精锐的莽古尔泰叫板?
所以莽古尔泰拿出长辈的架子,直接训斥岳托两兄弟,皇太极说道:“这是父汗的意思,不仅仅是德格类,在场的人都可以作战。”
确实,跟随皇太极来的这些人都证实了这是努尔哈赤本人亲口下达的命令,同时汉王的印信等也都是皇太极这里,但是莽古尔泰仍旧不愿就范。
皇太极阴沉的脸说道:“你想当吗?可惜大汗并没有指定你。”
莽古尔泰当即大怒,莽古尔泰用手拿起自己的佩刀,数次用眼睛怒视皇太极。岳托兄弟和豪格也当即按刀,护卫在皇太极身前。
莽古尔泰说道:“小崽子们都敢给我亮刀吗?”
德格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怒斥莽古尔泰犯了悖逆之罪,并用拳头打他,然后离开。莽古尔泰更加震怒,对德格类爆粗口,质问德格类为何打他,并遂拔刀出鞘,这下事情大条了。
莽古尔泰拔刀之后,岳托、硕托、豪格也立即拔刀,阿巴泰、阿济格等人也将手按在刀上,皇太极这才起身,直接走到莽古尔泰的身前,问道:“你想干什么?”
帐外的鳌拜、索尼等人听到声音之后,也立即进来了,见到这个情形,鳌拜、索尼等人也立即拔刀,将莽古尔泰包围起来,德格类赶紧将莽古尔泰手中的刀给夺走,同时将他推了出去。
皇太极随即命令索尼、鳌拜等人整顿巴牙喇兵,同时看向了阿济格三兄弟,皇太极问道:“你们呢?”
阿济格赶紧说道:“既然是父汗有命,我等自当遵行。”
皇太极说道:“你们还小,但是日后也是要领兵打仗的,要多和老将们学习才是。”
阿济格三人赶紧答应下来,同时皇太极迅速掌握了这支北逃大军的权力。
第734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二)
皇太极自然是在积极的进行着对于建州部的残部加以整顿,所以他首先命令岳托等人率领巴牙喇兵将德格类、莽古尔泰给看住,同时派遣硕托、豪格等人去收拢溃兵,重新将八旗也组织起来,这样的话,才能够重整旗鼓。
除了这些之外,皇太极还派人晓谕野人女真诸部,加强对于野人女真的统治。
而戚金则是率领官军大军包围了赫图阿拉,同时派人传谕努尔哈赤,要他投降,但是遭到了努尔哈赤的坚决拒绝,其实这点努尔哈赤也是很清楚的,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他怎么可能向大明投降了,他自己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己投降,朱常洛也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所以戚金也就准备指挥官军攻城了,作为建州部的都城,赫图阿拉城池的规模还是十分之庞大的,至少不是觉尔察城这些小城可以比拟的,同时守卫赫图阿拉的建州军队也不少,努尔哈赤毕竟在建州部有崇高的威望,尤其是这些士卒是抱着为部落争取时间的目的来的,战斗力不弱,官军如果强攻的话,伤亡绝对不会小。
所以戚金将叶赫部的金台石叫来了,戚金的目的自然是很简单的,作为和建州部不共戴天的死敌,现在大明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叶赫部,让叶赫部先去进攻赫图阿拉,当然戚金也会让官军为叶赫部提供火力支援的。
戚金很清楚,一旦官军重创了建州部之后,叶赫的势力在女真之中就比较强大了,现在就必须要加以裁抑,之前大明和叶赫部是共同对抗建州部的关系,但是现在,叶赫部也成为了大明所防范的对象,所以必须要借由建州部的手,削弱叶赫部的力量。
金台石虽然很清楚戚金的想法,但是也不敢违抗戚金的军令,毕竟戚金现在手握重兵,惹急了连叶赫一道给剿了,金台石到哪里去说理去,所以首先就是由叶赫部来进行攻城,大家都是女真人,套路也是差不多的,而且戚金对于叶赫部也算是够意思了。
将官军的重炮等各种火器都配属给叶赫部,用于进攻赫图阿拉,不过官军大将们对于叶赫部的能力并不看好,刘綎就曾经劝说道:“军门,如此大战,叶赫部未必能够胜任,奴酋非可以轻取者也!”
刘綎认为金台石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否则的话,叶赫部也不会一直被建州部按在地上摩擦了,对于这点,戚金作为官军主帅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戚金只是淡淡的说道:“他们至少可以浪费建州部的箭矢吧?”
反正都是炮灰,总得发挥点作用才行吧?所以在官军的重炮支援下,叶赫部开始对于赫图阿拉展开进攻,叶赫部也制造了大量的盾车,用以防备建州部的弓箭。
不过努尔哈赤也是下定决心要坚守赫图阿拉,毕竟这是一座依山傍水、内外双城、自成一体,是一座将自然天险与人工防御完美结合的坚固堡垒。城池坐落于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南倚羊鼻子山,北临苏子河,西望呼兰哈达山。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格局,使其易守难攻。
赫图阿拉城池分内外两层,功能明确。内城周长 5里,高 9尺。是汗王宫、八旗衙门所在的核心区域。外城周长 9里。驻扎八旗精锐,并设有点将台、校场、仓库及弓矢、铠甲制造厂等。内外城共设12门,其中外城9门,南三、北三、东二、西一,内城3门,南、北、东各一。城上设有射箭用的“射箭穴窦”。
在营建赫图阿拉城的时候,努尔哈赤就考虑了长期围困的问题,城内具备独立的后勤保障能力,北门外有铁匠造铠甲,南门外有工匠制弓矢,东门附近建有仓库。这种布局确保城池被围时仍能维持一定的补给和武备生产能力。
内城中部的低洼处有一口 “罕王井” ,是城内唯一水源,水量极为充沛,据传“千军万马饮不干”。这解决了守城军民最关键的饮水问题。同时建州部在赫图阿拉城内也储备了大量的粮秣,以对抗官军的长期围困,所以努尔哈赤自然是有恃无恐,认为自己能够抵御官军的进攻。
戚金自然是很清楚赫图阿拉城防严密的,尽管官军拥有火力优势,但是建州部现在还是有很强的实力,所以必须让叶赫部去充当炮灰,将建州部的城防弱点试探出来,这样才方便官军破城。
所以官军还是老一套的战法,首先以重炮等进行火力准备,打击建州部的城防工事,同时掩护叶赫部进攻,在官军的火力掩护下,叶赫部推着盾车开始向赫图阿拉进攻了,和戚金所预料的事差不多的,尽管官军进行了大量火力准备,但是被没有怎么削弱建州部的城防火力。
叶赫部抵近之后,还没有能够展开进攻,便遭遇了建州部强大的城防火力,各种箭矢、滚木礌石等城防器械从城下倾泻而下,对于这些叶赫部攻城士卒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戚金也立即命令官军的炮兵加大对于赫图阿拉城头的火力压制,但是建州部的城防火力还是很强,不到一个时辰,叶赫部在丢下了数百具尸体之后灰溜溜的撤了回来。
金台石向戚金请罪,但是戚金并没有加以责怪,而是命令叶赫部加以休整,准备下午再次进攻,同时和官军大将们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赫图阿拉的城防还是极为严整的,如果官军强攻的话,损失必然不会小,而且皇太极正在收拢溃兵,尚且不知道他的打算。
所以对于官军来说,必须要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快速攻克赫图阿拉,才能够为这次官军的大战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所以戚金召集众将,准备集思广益,商量一个破城的办法,大部分的官军大将们认为,炸城是一个比较不错的选择,可以避免官军较大的伤亡。
第735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三)
对于怎么攻克赫图阿拉,绝大部分的官军将领都是主张通过火药直接将赫图阿拉城墙炸塌,给努尔哈赤来一个升棺发财,但是到底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战术,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使用火药炸城,这是一门技术要求很高的事情。
虽然对于官军来说,现在已经能够熟练的掌握爆破攻城的各种技术了,现在摆在大明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就是直接硬干,也就是利用棺材等容器装满火药之后,由官军士卒送到赫图阿拉的城门或者是城墙薄弱点处,直接对于赫图阿拉城墙加以爆破。
这种方式的优点是简单粗暴,不需要什么准备时间,对于官军来说,各种器材都是现成的,官军随时都可以组织进攻,只要把人送到城墙下,就可以实施爆破了。
但是缺点也是十分之明显的,就是伤亡很大,对于建州部来说,他们已经尝试过官军炸城的威力了,对于官军的火器其实是很清楚的,所以他们绝不会轻易容忍官军将敢死队送到赫图阿拉城下的,而且在露天爆破,大量的能量是被散发了,并不能够直接作用在城墙上。
作为建州部的都城,赫图阿拉的城墙还是很坚固的,万一官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却并没有能够将赫图阿拉的城墙加以破坏,这就不妙的。
第二种办法就是穴攻,通过地道打到赫图阿拉城墙下面,然后填装大量的火药,然后加以引爆,这种方法可以保证能够将建州部的城墙给炸塌,但是需要时间,而且现在正是辽东化冻的时候,这个时候的辽东,地下水极为丰沛,对于官军来说,在这个时候挖掘地道并非良策。
这点戚金也是很清楚的,赵梦麟等人认为挖掘地道然后将其炸塌比较保险,同时官军所付出的代价也会比较小,但是刘綎他们认为必须要尽快将赫图阿拉给拿下,所以直接率兵突击,爆破建州部的城墙,这样才能够尽快破城。
刘綎说道:“戚帅,现在奴酋已成困兽之势,正当进取,速决战事也。”
不过戚金确实是准备用穴城爆破法破城,但是忧虑隧道内的火药爆炸时,炸碎的城砖向外飞溅,可能会砸死砸伤城外营中的自己人,当然除了爆破之外,官军还可以使用挖城,将赫图阿拉的城墙挖塌,这些都是之前官军所采用过的战术。
戚金认为,先让叶赫部继续攻城,同时官军再进一步的破坏建州部的城防设施,为官军之后的进攻创造条件,而熊廷弼也给戚金送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
据阿敏的回忆:“赫图阿拉东门外,则有仓廒一区,共计一十八照,每照各七八间,乃是贮谷之所。”这点也得到了官军所俘获的建州士卒的证实,赫图阿拉的仓库在内城的东门外,曾有18排仓库,每排有七八间房屋,专门用于储存谷物,具体位置在赫图阿拉城东门外左侧的高地上。
除此之外,赫图阿拉的南门外是弓匠和箭匠居住,负责制造弓箭,这些地方肯定储备了大量的原料,极为易燃,尤其是赫图阿拉策仓库,如果官军能够加以摧毁的话,对于赫图阿拉守军的士气是极大的打击。
这点戚金自然是很清楚的,所以戚金指挥官军的轰城炮,准备抵近射击,为了不暴露官军的意图,官军的轰城炮首先发射的并不是火油弹,而是毒烟弹,使得建州部误判官军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压制城头的城防火力,为官军登城创造条件。
官军大量的毒烟弹被抛射进入赫图阿拉城内,官军毒烟弹外形为生铁铸造的圆球形。内部除了火药,还填充了桐油、银锈、硇砂(可腐蚀皮肤)、铁砂和磁粉等多种物质。威力为“一击粉碎,肌骨子烂”,甚至能“眼目立瞎”,同时能够释放出大量的浓烟,干扰守城官军。
不过建州部已经摸索出了对付官军毒烟弹的办法,就是使用沙土将其扑灭,所以官军虽然发射了大量的毒烟弹,但是并没有对于建州部造成很大的影响。
这点戚金其实是有所预见的,毕竟建州部并非第一次遇到官军的毒烟弹的,但是随后,戚金就命令官军发射神火飞鸦,这其实是一样比较老旧的火器了,用细竹篾、细芦管和棉纸做成乌鸦状,腹内装满火药,身下斜钉4支绑缚火药筒的火箭。发射时,同时点燃4支火箭,可飞百余丈远。其应用范围也从陆战烧营扩展到水战烧船,在官军之中使用了很久。
尤其是官军在抗倭援朝之战中,曾经大量使用神火飞鸦对付倭人,甚至总结出了一套各种火器攻城的办法:“各门既围,铺设铁蒺藜数层在地,周城遍布灭虏、虎蹲等炮列以重兵固守,若毒火神火等药及大将军炮须排布东南、东北二角及正南、正西、正北三面,盖当夜静诸倭睡熟,先将毒火飞箭射入薰之,及到醒觉受毒已深,复用明火飞箭射入烧之,诱倭出屋救火,随用大炮飞送铅铁子击之。火炮既设,倭必固守,当於无风半夜先放毒火飞箭千万枝入城,夜半阴气凝结,火烟难散,倭受禁毒气薰灼呕吐眩晕,病卧难起,此时须悬重赏召死士,俟黎明时,每人含戚金所合解药二三丸,用艾主事所置布袋盛物攀援登城,观其动静,如倭果中毒难动,砍门直入,否则再用毒火等类薰烧击搏。”
不过神火飞鸦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射程近,不过一百余丈,同时精度极差,落到哪里,那就只有天知道的,不过官军之前储备了不少,不用也可惜了,戚金的想法主要是在赫图阿拉城内制造混乱给官军焚烧赫图阿拉的仓库以及其他易燃物创造条件。
所以戚金施放了大量的神火飞鸦,努尔哈赤也不得不派出大量的士卒去扑灭这些神火飞鸦。
第736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四)
虽然这些神火飞鸦对于建州部没有大量的伤亡,但是也分散了建州部的兵力,对于官军之后的行动创造了条件。
在大规模的神火飞鸦被官军施放之后,戚金随后就命令官军炮兵开火,以轰城炮发射火油弹对于赫图阿拉的东、南两个方向进行大规模的火攻,很快在大量的火油弹被发射之后,从东、南两个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但是建州部的抵抗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削弱,努尔哈赤很清楚官军火器的威力,所以提前将粮秣转运进入了内城,虽然东面的仓库被官军所引燃了,但是并没有对于建州部造成很大的损失,不过南面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对于这里是建州部生产弓箭的地方,储备了大量的原料,原本是为了给建州部持续供应守城所需要的箭矢等物资的,这些都是极为易燃的存在,所以在官军的火油弹打击之下,这些地方很快就被引燃了,而现在建州部忙于在各处灭火,很难立即抽调兵力前来。
努尔哈赤虽然也立即派出自己的巴牙喇兵去灭火,但是仍旧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了,建州部的箭矢生产受到了官军很大的打击,这对于努尔哈赤来说可并不算什么好消息,现在建州部主要就是依靠箭矢压制攻城的叶赫部,一旦没有足够的箭矢,那就麻烦了。
不过在连续进攻两天之后,叶赫的伤亡也非常之大,很难再继续进攻了,戚金也准允金台石将叶赫部收拢,官军准备亲自下场攻城。
不过接下来的消息就并不怎么好了,首先就是穴攻的事情,戚金之前就安排了士卒从官军的营垒向赫图阿拉挖掘隧道,准备实施穴攻,但是官军士卒在挖掘之后发现,赫图阿拉的地下水十分之丰富,尤其是在化冻之后,这对于官军的挖掘是极为不利的。
而且赫图阿拉附近的土地还是十分之肥沃的,对于耕种来说确实是好事,但是官军挖掘地道来说就并非是这样的,赫图阿拉附近的土壤比较松散,承载力弱,官军必须要搭建坚固的支架和护壁,才能够保证官军的隧道不塌方,这对于官军来说无疑加大了难度。
不过戚金还是派遣士卒砍伐树木,支持官军挖掘隧道,同时都是通风的问题,由于这次官军要挖掘的隧道很长,必须要进行通风才行,否则的话,士卒根本无法在地下作业,需要大量的人力鼓风,同时还需要将隧道拓宽才行,这些都极大的加重了官军穴攻的难度。
同时通过之前的攻城,官军也发现建州部在修建赫图阿拉的时候还是非常的上心的,赫图阿拉外城城墙高两丈,土石杂筑,墙体内部填充砖、石、土等混合材料,加强城墙的强度。内城墙体建于陡崖之上,内外壁用片石错缝平砌,并用黏泥勾缝。部分墙体为砖石混筑。
而且还使用了布椽筑城法,这种方法操作起来还是很复杂的,具体来说分成以下几步,修筑墙基:首先将山岗边缘修整平整,形成宽约三丈的墙基。
砌筑石壁:在墙基上用块石错缝垒砌两侧石壁,砌至一尺高。
填土夯实:在两侧石壁之间填入泥土并夯实,夯层厚度约二到六寸米。
横铺木椽:在夯土层面上,横向铺设一层与城墙等宽的木椽。木椽通常使用硬杂木,直径约四寸,各椽之间留有间距。
重复夯筑:在木椽层上继续填土夯实,然后再次砌筑石壁、铺设木椽。
循环至顶:如此反复,直到城墙达到所需高度。
这种方法的妙处在于,横向铺设的木椽能有效地将两侧的石壁“拉住”,使整个墙体结合得更紧密、更稳固。这其实就是大明建筑中“纴木”技术的一种应用。
除了赫图阿拉城,这种方法也应用于海西女真的乌拉王城、建州的萨尔浒城等城池的修建中。这样修建出来的城池,确实是十分之坚固的,尤其是面对掘城等攻城方法,有很强的抗性,而且就算是面对官军的重炮射击,也有很强的抵御能力。
这点之前的官军也已经有所体会了,在这种情况,官军之前所设想的直接将火药运到城下然后进行爆破的方式显然是不能达成目的的,现在摆在官军面前的只有两个办法,第一就是掘城之后再将火药送进去,直接炸城,第二种办法就是炸城门。
不过赫图阿拉的城门也不是那么好炸的,首先就是赫图阿拉是有瓮城的,虽然建州部的瓮城甚至不能称之为瓮城,仅仅是一段城墙罢了,但是一样会对官军的进攻构成极大的阻碍,在坐的都是官军的老将了,自然是很清楚瓮城对于攻城官军的威力。
而且赫图阿拉城门为砖石结构,北城门门洞上方的城楼为三间硬山式敌楼,和大明城池是差不多的,墙体用原城墙自然片石垒砌,通道为横穿瓮城城墙的陡坡路段。而且努尔哈赤已将城门彻底堵死,之前官军也用重炮轰击城门了,但是效果不大。
戚金在听取了各种情报之后,决定还是强攻,首先就是集中重炮继续轰击赫图阿拉城门,看能否将其打穿,为官军进攻创造条件。
然后就是大军攻城,官军之前也准备了冲车等攻城器械,冲车是专门用于撞击城门或城墙的战车,除此之外,还有轒轀车、木牛车等是带有厚木顶棚的车辆,可掩护士兵进行填壕、挖掘等作业。幸好赫图阿拉没有护城河,主要用苏子河作为屏障,现在已经被官军完全控制了,这也减少了官军的麻烦、
戚金命令六镇齐出,地上、地下同时进行,掘城、破门并用,直接乱拳打死老师傅,不分主攻佯攻,反正哪一镇先攻入赫图阿拉,就是此战的首功。
戚金的命令下达之后,官军第二天就是大举攻城,由于赫图阿拉地形平坦,适合展开大军,所以官军一次就投入了六万人用于进攻,从赫图阿拉的南北西三个方向发起进攻。
第737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五)
官军这种进攻方式对于建州部来说压力还是很大,尤其是官军在城市攻防作战当中的经验是十分丰富的,这点是建州部所不能比拟的,之前官军长于守城,短于攻坚,这主要是由于训练和装备问题所导致的。
官军步炮协同不力,这是最致命的缺陷。官军常轰开城墙后,却不能及时派步兵跟进扩大战果。在之前的抗倭援朝之战中,官军虽有重炮却未能攻下城池,正是因为炮击后给了守军修补的时间。同时之前的官军训练不足,怯于近战,火器装备杂乱低效。这种整体素质的下滑,严重制约了先进武器的效能发挥。
官军之前空有威力巨大的火炮,但是低下的军队素质和滞后的战术思想拖累下,这些技术优势未能转化为有效的战斗力。这使得官军在面对坚固城池时,常常陷入“炮利而城不克”的尴尬境地。
不过戚金训练蓟镇新军之后,力图纠正官军这些缺点,加强各兵种的协同,同时严格训练,提高官军的近战肉搏能力,所以现在官军的攻坚能力有很大的提升了,何况之前援辽三镇还比较缺乏实战经验,但是现在三镇已经积累了战斗经验,而且熟悉了建州部的战法,战斗欲望还是比较强烈的。
何况朱常洛以重赏刺激官军士卒,之前官军攻克界凡寨,朱常洛命令出内帑银二十万,直送军前,散给士卒,这极大的振奋了官军的军心士气,界凡寨尚且赏银二十万,要是率先攻克了赫图阿拉,作为此战首功,赏银必然不会少。
对于大明官军的普通士卒们来说,赏银是最能够刺激他们作战的东西了,他们都很清楚,攻取赫图阿拉,赏银肯定是远远超过之前的二十万的,而且是只给一镇,肯定是极为丰厚的,所以官军上下都卯足了劲,要攻取赫图阿拉,争取首功。
所以对于努尔哈赤来说,压力远不是叶赫部所能够比拟的,这么多年以来,官军对于攻城战术,研究的也还是比较深入了,官军一般是上推垛,下穴城,即用火炮从上部摧毁城垛(推垛),同时从地下挖洞炸墙(穴城),让守军首尾难顾。
同时各种器械也十分丰富,形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战术,首先火攻与骚扰,利用火炮、火箭、火禽(如神火飞鸦) 焚烧城内粮草辎重;或分班轮番攻打,昼夜不停,以疲劳和消耗守军意志。
其次是传统器械辅助,使用尖头木驴、虎头车等掩护士兵接近城墙;利用三脚云梯、吕公车等器械强行登城;或用撞车冲击城门。
还有特种作战,趁夜攀城,偷袭城门;或向城内发射绑有书信的箭矢,进行策反或散布谣言。
在这种情况之下,官军各种招数齐出,对于赫图阿拉加以进攻,如辽东总兵赵梦麟就发挥辽东镇中有不少女真人的优势,向城内喊话,重申大明对于这些女真酋长的赏格,要求这些士卒们起兵反正,动摇建州部的军心。
而援辽三镇则是埋头硬干,直接冲击赫图阿拉城,官军的突破点主要是赫图阿拉的城墙和城门,在强大的火力掩护下,官军派出了大量的士卒,手持镐头等工具,大规模的进行掘城作业,但是赫图阿拉的夯土布椽法筑成的城墙,确实是给官军带来了不小的困难。
夯土的主要原料是泥土、砂石等,可就地获取;而作为模板的圆木椽,也可直接从自然界选取。这大大降低了材料开采、加工和运输的成本。这种方法适用于建造高大厚实的墙体,能建造出底部宽数米、向上收分的城墙。此外,夯土墙本身还具有冬暖夏凉、隔热效果好的特点。
再加上通过“杂筑土石”并“横置木椽”的方式,墙体内部形成了类似现代“钢筋”的拉筋结构。这种设计增强了墙体的整体性,使其更为坚固耐用。城上的建州士卒也用大量的滚木礌石干扰官军的土工作业,使得官军掘城进度并不快,伤亡也不小。
而官军也学习了建州部的盾车战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官军就地取材,打造了大量的盾车,士卒们推着盾车并排前进,形成一堵移动的“盾墙”。一辆盾车可有效掩护20余名士兵。它主要用于掩护己方士兵和工兵安全抵达城下,执行填平壕沟、竖立云梯或挖掘城墙等任务。
抵达城下后,盾车能为后方的弓箭手提供掩护。官军火铳手利用盾车作为屏障,向城上密集射箭,压制守军,为己方登城或挖掘作业创造有利条件。
这点轮到建州部傻眼了,官军竟然利用建州部专长,反而用来攻克建州部的城池,这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虽然建州部投掷了大量的滚木石头等,但是对于官军所造成的伤害是很低的。
而在盾车的掩护下,官军开始奋力掘城,而且这次官军不需要将整个城墙掘塌,只是需要将城墙挖掘出一个能够放置火药的深坑就行了,对于官军来说,这样做的工程量既要小得多了,而官军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棺材,并且装填好了火药,准备给建州部升棺发财。
建州部当然知道官军想要干什么,所以努尔哈赤灵机一动,命令将大量的松明点燃之后加以投掷,虽然建州部没有火油,但是有大量的松明和松脂,虽然没有火油好用,但是也可以作为防御器械,而且建筑部的地盘出产此物。
努尔哈赤命令将松脂用大锅熬化之后,倾倒下去,然后再以松明、火把灯投掷,试图杀伤官军士卒,同时焚毁官军的盾车等器械,而且建州部还会从松脂之中提取松节油,这也是猛火油的原料之一,在建州部的火攻之下,官军暂时退却,同时准备下一轮的进攻。
戚金自然也是发现了建州部的做法,他笑着说道:“东施效颦,黔驴技穷矣!”
第738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六)
戚金命令官军士卒们在官军的器械上堆上土袋,或者是涂上湿泥,这样才能够防止建州部的火攻,同时戚金还命令官军的轰城炮填装火油弹,准备一会进攻。
官军稍事休整和整理装备之后,就再度发起进攻了,而建州部也尝到了火攻的甜头,因为对于建州部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防止官军炸城,一旦官军炸城成功的话,官军凭借兵力优势,可以轻易夺取外城,这是建州部很清楚的,一旦外城失守的话,内城恐怕也很难坚守的。
所以建州部准备了大量的松明、松脂等引火之物,想要依靠火攻焚毁官军的各种攻城器械,同时迫使官军放弃炸城的打算,但是和官军玩火,努尔哈赤显然是打错了算盘,在火攻这个领域中,努尔哈赤给戚金当徒弟都不够格,人家二十年前就在朝鲜烧倭人玩了。
在火攻这个领域,戚金可以说是大明现在的行家,经验十分之丰富,戚金首先就是用轰城炮发射火油弹,炮击赫图阿拉城墙,试图将建州部堆积的这些引火物给引燃,不过这些都是戚金放出来的烟雾弹罢了,现在的轰城炮精度很差。
而且官军一旦接近城墙,炮兵就必须停止炮击,以免误伤,这些只不过是用来吓唬建州部的,戚金的杀招在后面,官军的长枪手上前,不过这些长枪手并不是用来攻击建州部城上的守军的,而且他们的长枪也够不到这么高。
但是官军的长枪枪头上都绑着喷筒,这是一种官军常用的近战火器,绑在长枪头上使用,喷射火焰和毒烟,杀伤敌军,由两节毛竹连接制成,总长约2尺左右。筒身外用胶布或麻绳重重缠紧、密封,以防受潮或炸裂。
筒身下端连接一根长约5尺的竹木手柄,方便士兵在城头操作。其核心杀伤力来自筒内装填的混合药料,这些材料被精心配比,旨在产生毒烟、烈火和刺激性气体。
原本这是官军守城的利器,使用时,守城士兵会将装填好的喷筒牢牢绑在长枪的枪头附近。当敌军攻城时,士兵只需将长枪伸出城垛外,点燃喷筒的引信,筒内混合药料便会剧烈燃烧,随即喷射出夹杂着毒烟和火焰的“火雨”,覆盖城下的敌军。由于其安装在长枪上,因此具有良好的射界,既能攻击远处,也能应对近身之敌。
但是戚金将喷筒用于攻城,枪头加上喷筒的长度足够到城墙上,这些长枪手将大量的喷筒对准城墙上的士卒,一方面依靠喷筒的火焰和毒烟逼退这些建州士卒,另一面就是利用喷射的火星点燃建州部在城头上所堆积的各种易燃物品。
除了喷筒之外,还有钻穴飞砂神雾筒,它的核心作用并非直接杀伤,而是通过远程喷射砂雾来干扰、致盲敌军,为己方创造战机。形制和喷筒大同小异,主体是毛竹筒,下接坚木手柄,筒内装填特制的含砂火药。喷射的砂雾可远达十余丈。能使敌军昏迷、双目受伤,丧失判断力。
官军通过在普通喷筒之中混合钻穴飞砂神雾筒,用以打击城头的守军,给官军创造战机。
除了这些之外,官军的震天雷和对马烧人火葫芦也被官军的火铳手投掷上城,对马烧人火葫芦是一种投掷火器,比较小巧轻便,其构造以黄泥、紫土、盐水混合物加固葫芦外壳,内填硝、硫磺与纸灰混合火药,点燃后通过干葛塞封口保持燃烧状态。使用时藏于袖中,开口喷射火焰可达三四丈,能灼烧敌方面部与毛发,官军将其投掷上城,主要就是为了引燃城上的各种易燃物,便于官军炸城。
除此之外,既然努尔哈赤正月里尿床,喜欢玩火,那戚金就好好和他玩一玩了,官军士卒还将大量的飞天神筒投掷上城,这原本是官军水师用于焚烧敌船的装备,由长1.5尺、粗2寸的竹筒制成。筒外缠绕麻绳以加固,尾部安装长5尺的手柄方便操作。
飞天神筒筒内分层装填,核心是5枚特制的“火药饼”。由硝石、硫磺、樟脑、松脂、雄黄、砒霜等按比例混合制成。水师在使用的时候,由于其中松脂遇热会熔化,使火药饼像胶一样牢牢粘在船帆上,确保燃烧效果。用于焚烧敌船的船帆等,效果是极为不错的。
这次戚金特地要了一批来,因为其中樟脑、雄黄、砒霜燃烧后释放有毒气体,能杀伤敌方人员。装填时,先放入一层慢燃火药,再放一层喷射火药,然后放入一枚火药饼并筑实,依次装填5枚。点燃后,火药饼可被喷至十数丈高、三四十步远。
在戚金的指挥下,官军好好给建州部表演了一下火攻应该怎么玩,很快建州部堆积在城上的各种木料、松明、松脂等就被点燃了,还想火攻官军,现在建州部自然都忙于灭火。
而官军更是加紧掘城,在赫图阿拉的城墙夹角两处,很快就挖掘出来了两个大洞,随后官军运来了十口棺材,每口棺材里面都填满了一千二百斤火药,而且官军士卒为了保证能够让努尔哈赤升棺发财,将这些火药压得极为紧实,就是为了保证威力。
十口棺材,就是一万两千斤火药,戚金很清楚,只要被引爆,那努尔哈赤就不用喊屁股疼了,因为屁股在树上呢,不疼了。
官军士卒们趁城上起火的功夫,迅速将这些官军运进挖掘出来的大洞中,然后各路官军赶紧后撤,留下的敢死之士点燃引线之后也是立即狂奔不止。
虽然就是一声闷响之后,赫图阿拉的西南角城墙连同上面的士卒,都被官军的火药炸飞了,这下不仅仅是屁股在天上的问题了,是人都在天上搞载人航天呢。大量的砖石被抛射到三十丈外,而官军抓住机会,立即从炸出的破口处入城,与建州部血战起来。
第739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七)
附近的建州部士卒几乎是被官军炸城强大的威力给惊呆了,而且官军炸城所产生的气浪,将附近不少的建州士卒耳朵给震聋了,所以官军趁此机会立即从被炸出来的豁口之后大举入城,努尔哈赤的反应速度也是非常快的,在官军炸城之后,他当即命令建州部的预备队去堵口子。
同时他已经提前准备了大量的土石和木板等,用于紧急修补城墙,防止官军突入其中,而戚金自然也是很清楚这一波冲击的重要性的,对于官军来说,如果这次能够突入其中并且不被建州部给顶回来的话,那官军就已经能够将赫图阿拉外城给控制住了,剩下的内城对于官军来说就很好对付了。
所以这次官军冲击的,都是各镇的精锐,目的就是要控制豁口,然后为官军大举入城创造条件,所以主要是蓟镇摧锋营、辽东、辽南等镇的家丁精锐组成,这些都是官军的主要突击力量,用他们去迅速突破建州部的防御,然后突入赫图阿拉城中,为官军大举攻城创造条件。
戚金也详细安排了官军攻城的方法,摧锋营等重装步卒直接冲击赫图阿拉城内,扩大官军对于赫图阿拉的控制,而官军之中的火铳手等轻装步卒,则是携带震天雷等武器,沿着被官军所炸出来豁口,准备登城,加强对于赫图阿拉城墙的控制。
而努尔哈赤也立即作出反应,费英东亲自指挥剩余的巴牙喇兵抵抗官军,试图将官军给赶下城去,而戚金也命令其他官军利用云梯等器械准备登城,分散建州部的注意力。
面对官军的重甲步卒,建州部的巴牙喇兵虽然堪称悍勇,但是士气已经被官军之前多次挫败,一连串的战败使得现在的巴牙喇兵士气低落,而官军则是士气正盛,而且官军士卒现在很清楚,打完这一仗,就能够回去领赏了,这点还是非常之重要的,所以对于官军来说,自然是攻势凌厉,即便是这些巴牙喇兵也难以抵御官军的进攻。
而官军的火铳、刀牌手也攀爬城墙,与建州部争夺对于城墙的控制权,费英东亲自率领自己的亲卫,向官军摧锋营发起了进攻,虽然年轻的费英东确实是一员猛将,但是现在早就年老体衰了,而且大量的亲卫簇拥着他,使得他受到了官军的重视。
官军士卒们很清楚,斩获名贼和斩获普通建州士卒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建州部的这些名贼,都是被朝廷明码实价标明了的,只要被斩获,加官进爵自然是不在话下,而且绝对是可以获得一个不菲的世职的,所以不管是官军的军官们,还是普通士卒,都很清楚费英东的价值。
在满桂的指挥之下,官军士卒们猛打猛冲,很快便将堵口子的建州士卒给击退了,同时大量的官军士卒也登上了赫图阿拉的城墙,赫图阿拉的外城失守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在这种情况下,努尔哈赤仍旧不放弃,他命令建州部退入赫图阿拉外城与官军继续巷战,既然建州部想要巷战,那戚金自然是乐意的,戚金命令迅速控制城墙,同时打开城门,方便官军的各种军器等进入其中,官军的猛火油柜等重型军器大批入城。
建州部想要依托他们对于赫图阿拉的熟悉和赫图阿拉城内的各种建筑进行抵抗,而官军也自然不会真的和他们进行巷战的,官军出动了大量的火炮、猛火油柜等装备,对于藏在其中的建州士卒加以清剿。
主要这些建州士卒被逼出来,就会立即遭到官军的火铳攒射,很快这些建州士卒们就彻底崩溃了,他们放弃了这些房屋,想要进入赫图阿拉内城,但是努尔哈赤已经率兵据守了,是不会放这些残兵进入的。
在控制了赫图阿拉外城之后,官军大将们都向戚金请战,请求立即进攻,夺取赫图阿拉内城,阵斩努尔哈赤,结束此战,但是遭到了戚金的拒绝,戚金没有下令继续进攻,而命令官军原地休整,同时看住努尔哈赤。
而费英东则是官军生俘,戚金亲自审讯这位建州部的大臣,主要是为了获取有关赫图阿拉内城的情报,不过费英东对于努尔哈赤还是很忠诚的,他不愿背叛努尔哈赤,拒不交代有关赫图阿拉内城的相关情报,不过费英东不交代有的是人交代。
通过这些俘虏,官军对于赫图阿拉内城还是有了一些了解,戚金认为重要的就是水源,赫图阿拉城内只有一处水源,就是所谓的汗王井,被誉为“千军万马饮不干”。
这口井的诞生伴随着一个故事。相传,努尔哈赤因佛阿拉城水源不足,在迁都赫图阿拉后,命人寻找新水源。后来,他注意到城内一处低洼地的老榆树,便命人挖掘,果然发现了甘甜的泉眼。这口井的发现,为建州部的稳定和发展提供了关键保障。
“汗王井”的泉水以水质优良着称,即便在严冬也不封冻。井水清澈甘甜,水量充沛,因此赢得了“千军万马饮不干”的美誉。这口井曾长期是城内军民唯一的饮用水源。
只要能够断绝或者是污染水源,对于官军来说就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了。
而熊廷弼也亲自从广宁赶赴赫图阿拉,他和努尔哈赤交手多年,如今终于到了此獠穷途末路之时,熊廷弼必须要亲眼看着此獠授首,方解心头之恨。
同时也好向朱常洛交差,除了此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实地查看这里的情况,为朝廷的善后工作提供参考。
熊廷弼抵达之后,将自己的辽东督师认旗升起,同时派人约见努尔哈赤,想要见一见这位当世枭雄。
得知熊廷弼抵达之后,努尔哈赤亲自到了赫图阿拉内城的西门,与熊廷弼见面,熊廷弼在马上,由官军重甲骑兵和步卒护卫,派官军精锐士卒来传话。
第740章 捷报飞驰慰君心(八)
熊廷弼要努尔哈赤向大明投降,说不定能够保全性命,同时也免得建州部遭到灭族之祸。
努尔哈赤听了之后,对熊廷弼所派出来的士卒说道:“回去归告熊督师,本汗起兵四十余载,纵横辽东,从未想过屈膝投降一事,熊督师想要本汗的人头去给大明的小皇帝邀功,可以尽管来取!”
努尔哈赤自然是态度强硬,在这种情况下,熊廷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令戚金立即攻城,现在熊廷弼所面临的压力也是很大的,虽然朱常洛一直在朝廷上帮熊廷弼周旋,但是不管是内阁还是户部,都多次要求熊廷弼迅速结束战事。
除了财政上的压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贵州的叛乱现在已经成为了大明现在比较头疼的问题,对于大明来说,必须要立即解决这些问题,免得奢崇明、安邦彦继续做大,所以兵部的意见是尽快结束辽东战事,从辽东抽调援兵南下。
更加重要的就是将刘綎调回西南,刘綎本来就善于处置西南这些土司的叛乱,同时在西南极为威望,现在奢崇明、安邦彦声势浩大,朝廷久拖不决,在这种情况之下,兵部希望调刘綎部南下,处置奢安之乱。
而且现在官军占尽优势,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尽快了解战事,所以熊廷弼推翻了戚金围困并且破坏水源的方案,直接命令官军在火力准备之后发起强攻,赫图阿拉内城不过九尺,对于官军来说并不是什么很艰难的事情。
戚金当即领命,指挥官军强攻,努尔哈赤虽然是困兽犹斗,但是也只坚持了两天,赫图阿拉内城即被官军所攻破,努尔哈赤点燃汗王宫,自焚而死,戚金命令官军士卒灭火抢出尸骸之后,经过辨认,斩获首级,向京师报捷。
虽然官军攻破了赫图阿拉,阵斩努尔哈赤,但是朝廷在辽东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在这种情况下之下,熊廷弼首先是向朝廷报捷,同时以密疏的形式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的情况了。
熊廷弼认为,虽然现在努尔哈赤已死,建州部受到重创,官军肯定是要减少在辽东的驻扎,但是熊廷弼认为朝廷不可掉以轻心,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就是努尔哈赤虽死,但是皇太极率领建州部残部北逃,仍旧对于大明构成威胁。
第二点就是建州部虽然暂时不能对大明构成威胁,但是叶赫部是否会做大,这也是一个问题,熊廷弼对于朝廷现在所议论的羁縻之策不以为然,他认为大明之前就一直对于蒙古、女真等实施羁縻之策,但是羁縻的结果是什么?
建州部就是这么羁縻出来的,所以要想永绝后患,就必须要直接控制辽东,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增强朝廷对于辽东的控制,熊廷弼也仔细的勘察过了,认为赫图阿拉适合耕种,可以长期驻守,赫图阿拉城坐落在苏子河流域的河谷平原与台地之上,周边地势相对平坦,适合耕种。土壤类型以草甸土、潮棕壤等为主,土层深厚,土地肥沃。
努尔哈赤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大力在赫图阿拉附近发展农业,开垦土地,赫图阿拉附近“无野不耕,至于山上亦多开垦”,耕地面积不断扩大。
赫图阿拉附近粮食作物种类齐全,“旱田诸种无不有之”,包括小麦、大麦、高粱、稗子、梗米、小米、大豆等。当时还种植山稻,并掌握了养蚕和种植棉花的技术。
之前建州部没有和大明开战之前,赫图阿拉一带“平原谷地,春日融融的季节,耕牛布散,禾谷丰茂”,一片繁荣的农耕景象。现在大明攻占了赫图阿拉,就应当加以驻守,安排屯田,牢牢的将赫图阿拉给控制住,这样的话,加上宽甸六堡,大明在辽东所掌握的耕地就会继续增加。
同时这些地方所出产的粮食也可以满足官军的需要,使得辽东官军不再需要从内地转运粮食,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
而且辽东资源丰富,对于大明来说,辽东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对于大明来说,如果能够加以利用的话,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而戚金也向朱常洛上疏,除了正常的报捷之外,还提出了一个请求,就是希望朱常洛将自己的封赏移给自己的叔父戚继光,请求为戚继光追赠相关的恤典。
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戚继光晚年其实是很凄凉的,张居正去世之后不到半年,给事中张鼎思上奏,说戚继光虽然善战,但“不宜于北”,意思是“这人不适合再镇守北方”,建议调离。话虽不多,一句话就够致命。当权者很快就做出决定,把戚继光调往广东总兵,实际上就是加以闲置。
而同时,西南那边,他弟弟戚继美在云贵任总兵,被一撸到底。一家人,一个在广东被削权,一个在云贵被罢官,戚氏兄弟从“武功赫赫”到“打回原形”,几乎是一夜之间。
而随后,朝廷继续追论戚继光,他的罢官、夺俸,好在戚家是有世职的,戚继光本想回到老家,与弟弟一道退闲养老,但是等戚继光回到登州时,弟弟戚继美已经死了,弟媳也死了,连一个侄子也早早夭折。
更雪上加霜的是:弟弟的小妾卷走了弟弟的家产,人间蒸发。这在家族内部,是一记重拳——原本指望兄弟两家互相扶持,现在相当于他的肩上又多了几张嘴要养,还没有任何积蓄可用。
戚继光本来已经够焦头烂额,又要养弟弟遗孤,又要维持家里基本运转,而他的夫人王氏对于戚继光之前偷偷娶小妾一事极为不满,这个时候戚继光落魄了之后,自然是爆发了。王氏一怒之下,干了一件在当时挺激烈的事——休夫。
按礼法,通常是丈夫休妻,这回倒好,她先甩脸,实际效果就是:“我不跟你过了,钱我拿给我就走。”
她学着小妾那一套,卷走戚家的金银细软,人就消失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戚继光以贫不能给医药,卒。
第741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
而戚继光即便是已死,也仍旧是带着罪孽的,万历十五年冬十二月,为大明征战一生的戚继光于登州故里辞世。
在此之前,戚继光虽然赋闲在家,但毕竟已官至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如此重臣辞世,朝廷按照惯例应该赐予恤典、谥号。然而,此时已经亲政的万历皇帝或许把对张居正的憎恶连带到了戚继光身上,对后者辞世的消息置若罔闻。一直到了两年后,戚继光的儿子戚祚国专程到京师请求恤典,朝廷这才下诏祭葬,但却仍没有追加谥号。
戚继光劳苦功高却无谥号,很多人都感觉不公平。然而,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在万历皇帝态度的影响下,此后数十年的时间里,鲜有人愿意站出来,或者说敢于站出来,为戚继光争取谥号。
当然,当时的大明朝廷,正在忙于争国本,哪有功夫去管一个闲废已久的将领的身后事,到万历末年,时任登州知府黄体仁是南直华亭县人,进士出身,万历三十八年担任登州府知府。
在任期间,他有不少德政,比如罢坊市杂税等。此外,他作为登州府的父母官,还积极为当地一些历史名人争取相应的待遇,志称:“为(陈)迪与戚继光请谥。”
但是朝廷未与回应,所以戚金这次向朱常洛请求,将自己的封赏给自己的叔父戚继光,为戚继光加恩赠谥,同时加恩于戚继光的三子。
泰昌三年四月初十日,辽东的使臣携带捷报和督师、提督的奏疏抵达了京师,大明朝廷一下子就沸腾了,对于大明朝廷来说,努尔哈赤从万历四十六年起兵造反作乱以来,朝廷为了剿除奴酋,所耗费的钱粮以千万计,到如今终于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举朝上下都是极为开心的,朱常洛在披览了报捷的文书之后,立即下旨昭告天下,振奋整个大明的民心士气,同时也是震慑这些潜在的叛逆,明确告诉他们大明现在是有能力收拾这些叛逆的,要他们低调一点。
除此之外,朱常洛还立即召见了内阁辅臣和部院堂官,商量善后事宜,朱常洛将熊廷弼和戚金的密疏给重臣们传阅,然后问道:“卿等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首辅叶向高自然是要首先发言的,他赶紧说道:“陛下,辽东大捷,实系本朝之大事,至于善后事宜,可以从容徐徐而议,不必过于急躁,至于戚金所请,臣以为不妥,戚继光未蒙恤典,诚憾事也!然后戚金以己之功,推之于叔,使诸将如何?使朝廷如何?故赠谥戚继光,当下之急务也,然未可以戚金之功代也。”
叶向高的意思是很明确的,辽东的善后事宜,可从容商量,赠谥戚继光也是应当的,但是不能准允戚金的请求,否则的话,会使得其他诸将难堪,也使得朝廷难堪,戚金的功劳必须加以赏赐,至于赠谥戚继光,本就是朝廷应当应分的事情。
朱常洛听了之后说道:“元辅说的极是,艰兴思良将。如故左都督戚继光,乃生前不蒙延世之封,没后尚靳易名之典,功大赏薄,可为扼腕。戚继光素着勋劳,未蒙优叙,着该部即行议覆,并俞大猷,都与他优谥,称朕悯念劳臣至意。此事礼部要立即办理,向朕具奏说明。”
礼部尚书李腾芳当即领旨,同时户部尚书李汝华赶紧出来说道:“陛下,辽东战事既已大捷,则当尽数撤回大军,以省钱粮。此外赏赐一事,户部支绌,还请陛下明示。”
这点确实是户部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十多万大军在辽东征战,对于户部的压力是极大的,幸好现在大军得胜,就要立即将大军撤回,同时商量赏赐的事情,之前朝廷已经规定了赏格,除了官爵晋升之外,还有大量的钱粮赏赐,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一说到银子,李汝华现在就比较头大了,毕竟这可不是小数字。
户部仅仅是粗鲁估算,预计各种赏赐就在百万左右,显然已经是明显超过了太仓的支付能力,所以李汝华的意思自然是要朱常洛开内帑。
打了胜仗,朱常洛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当即说道;“此事户部先详细核算账目,与兵部核实首级,将士们百战成功,在军功方面不必过于苛责,要从速从优,朕知道兵部的水很深,尤其是验功一事,本兵要亲自负责,如果有官吏在其中拖延此事,朕必重处之。”
兵部尚书王象乾也当即领命,同时还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调刘綎南下的事情,朱常洛说道:“刘綎征尘未息,朝廷用人,也不急于一时嘛,等到回京师之后,再行商量。”
礼部尚书李腾芳也说道:“陛下,此朝廷数十年未有之壮举,臣意大军回朝,陛下宜亲出受贺,以慰人心也!”
这点得到了重臣们的赞同,朱常洛虽然批答奏疏很勤快,同时也经常召见重臣们,但是继承嘉靖、万历以来的风格,对于朝会一事是敬谢不敏的,朱常洛实在是觉得所谓的朝会没有任何意思,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召见重臣和相关的臣子,商量正经事才是真的。
但是对于大明官员们来说,皇帝长期不临朝始终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于中低级的京官来说,几乎就没有瞻睹天颜的机会了,再加上朱常洛深居西苑,日常警卫森严,除了亲信臣子之后,寻常人不得接近西苑,这也使得这些官员们有想法。
李腾芳认为,正好借这个机会,皇帝亲自露面,也好安定朝廷的人心,同时提升朱常洛的个人威望,毕竟朱常洛刚刚即位,就平定了闻香教的叛乱,现在就要辽东的巨寇努尔哈赤阵斩,这对于大明朝廷来说都是极为振奋人心的事情。
叶向高、孙如游、韩爌等人也赶紧奏请朱常洛举行大典,朱常洛于是说道:“如此礼部拟定仪注,朕看过再说。”
第742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二)
而在第二天,科道就上疏,称现在辽东战事既然已经平息,所谓督师一职,权力过重,在外专阃一方,节制数十万大军,应该立即予以撤销,同时商量熊廷弼及以下有功官员的赏赐、晋升问题。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科道本来就和熊廷弼的关系极差,之前朱常洛因为辽东战事,对于熊廷弼是百般维护,现在辽东的战事已经完结了,这个时候首先就是剥夺熊廷弼的职务,然后将他高高挂起,让他远离大明朝廷和权力中心。
你熊廷弼立了大功又如何,要想收拾你熊廷弼,朝廷有的是办法,朱常洛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是门清的,但是朱常洛没有立即处理此事,而是将奏疏留中不发,同时遣太子朱由校祭告太庙,向列祖列宗通报此事,同时遣英国公张维贤祭祀定陵,向先帝奏报此事。
然后才将内阁辅臣、吏部尚书申用懋、礼部尚书李腾芳叫到了无逸殿,其实大家都很清楚,朱常洛这次召见重臣,主要就是为了立功的赏赐问题,而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熊廷弼的赏赐问题。
朱常洛之前在上谕中是明确表达了态度,就是此战获胜,是可以封爵的,从战果来看,尽管现在兵部还没有对于此战所斩获的首级全面加以检验,但是熊廷弼、戚金向朝廷奏报,斩获首级两万一千,阵斩努尔哈赤、济尔哈朗、费英东等建州名贼,也完全达到了大明以军功封爵的标准。
而其中的重点就是熊廷弼的问题了,太祖皇帝建立大明后,在爵位上废除前朝五等爵位,仅留公、侯、伯三等爵位。本朝封爵除了功臣,就是外戚。
众所周知,武将以真正标准得到封爵的情况很正常,因为可以上战场立战功。不过,文臣就不一样了,因为文臣几乎没有上战场的机会,毕竟专业不对口,术业有专攻,但也不是没有。文臣因军功封爵的,此前只有三位。
靖远伯王骥、威宁伯王越和新建伯王守仁,他们三人都是以军功封爵的,不过文官一旦被封爵,那就等于成为了勋臣,其实际权力,反而不如之前,之前杨廷和就是用这种办法收拾王守仁的。
王守仁本来是立下的大功的,但是却一直不能进入朝廷中枢,最高只担任南京兵部尚书,可见朝廷对于他的防范。
所以朱常洛一上来就问道:“科道上疏要朕将熊廷弼的督师职务免去,朕想封赏尚未确定,岂可免职?此非朝廷待功臣之道也,如今大军即将班师,封赏一事,诚朝廷之要务也,如此处置?卿等都是重臣,可有成算?”
重臣们自然是看向首辅叶向高,作为首辅,他自然是要在这种事情上首先发言,叶向高也很清楚,这个问题是极为要命的,既要揣测圣意,也要平衡朝廷,从朱常洛的角度来说,熊廷弼是他的近臣,也是现在大明为数不多的知兵之臣,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即便是现在辽东事情已经结束,但是熊廷弼在朝中,对于朱常洛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如果真的将熊廷弼给打发了,朱常洛那关是肯定过不去的。
不过朝廷上对于熊廷弼也是积怨甚深,尤其是熊廷弼的毒舌,为了辽东事务,可以说和整个科道甚至部院都翻脸了,所以将熊廷弼放在朝中的话,无疑会极大的影响大明朝廷的安定,当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就是熊廷弼如果挟战胜之威回朝的话,对于这些辅臣们也都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所以叶向高在斟酌了自己的语句之后,才说道:“陛下,此番官军大胜,熊廷弼为朝廷剪除巨寇,功在社稷,不可不赏,考先朝之例,封爵亦无不可,然用舍刑赏,陛下之权也,臣等不敢置喙,惟陛下命也!”
叶向高自然是要肯定熊廷弼的大功,同时也明确了熊廷弼是有封爵的资格的,但是封爵与否,大权在朱常洛手中,这些不是他们这些臣子们能够置喙的。
朱常洛听了之后说道:“熊廷弼有大功于国,此事朕亦知之,封爵朕所应允,理所当然,不过如今四方多事,正赖忠良奋武之时,熊廷弼何以安排,卿等可有成算?”
这点才是最重要的问题,熊廷弼封爵之后,应该怎么安排,这点才是现在朱常洛和朝廷上下所关注的问题,朱常洛也已经是明确了自己的态度,就是要继续用熊廷弼,这点丝毋庸置疑的,现在朝廷的知兵重臣不多,王象乾等人也已经老迈了,熊廷弼自然是在新一代的官员们脱颖而出之前,继续要担当重任的人了。
孙如游赶紧说道:“陛下,铨政之事,当问之于大冢宰也!”
孙如游当即把球踢给了吏部尚书申用懋,申用懋也赶紧说道:“熊廷弼以东阁大学士督师辽东,地位尊崇,如此征讨已毕,督师可去,如阁臣可去否?”
这点其实也是当下朝廷所关注的事情,之前为了加重熊廷弼的权力,使得他能够节制诸军和相关的督抚,熊廷弼是以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辽东的,现在辽东战事已经完毕,督师职务自然是可以解除的,但是阁臣头衔呢?是否应当解除。
如果不解除熊廷弼阁臣的头衔,东阁大学士的安排,就不是吏部能够做主的事情了,有关内阁辅臣的安排,这是皇帝的大权,绝对不能由臣子所掌握的。
如果要将熊廷弼的阁臣头衔给拿去,则未免有苛待功臣的嫌疑,这点也是很重要的,孙如游在和稀泥这门功夫上的造诣显然是不如有家传绝学的申用懋的,孙如游前脚把球踢给了吏部,申用懋立即更加刁钻的踢了回来。
现在对于辅臣们来说,是不好在此事上发表态度的,尽管他们并不希望熊廷弼真的进入内阁,但是在这个关口,是不好表达出来的。
第743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三)
好在朱常洛也很清楚此事,他对于此事看的是很明白的,熊廷弼的性格,是不适合在待在内阁的,熊廷弼脾气暴躁,在为人处世方面是有很大的缺陷的,内阁是辅佐皇帝,调和鼎镬的机构,要是都是熊廷弼这样的人,那内阁就没法干活了。
这事也确实是要朱常洛这个皇帝来亲自拍板的,朱常洛于是说道:“廷弼以盖世之材,褊性取忌,功名显于辽,其大功于国,故不可议也。然内阁机务之所,非廷弼之所用也。然后学士既以给出,不可轻取之也。”
朱常洛也指出了熊廷弼性格上的缺陷,但是朝廷既然给了熊廷弼大学士的加衔,熊廷弼也立下了如此大功,将其撤销也是不妥的,所以头衔保留,但是不任事,也就是类似于两宋的使相制度。
在前宋,对于有勋劳或者是宰相罢相之后,通常仍旧保留宰相头衔,到地方任职,被称为使相,“使相”亦非真宰相,系高级阶衔。凡节度使、枢密使、亲王、留守、检校官兼侍中、中书令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为使相。元丰改制,易开府仪同三司为使相,作为文臣寄禄官最高阶。使相不参预政事,但许在除拜将、相等制敕之敕尾署“使”字,享有俸禄。
朱常洛也是这个意思,熊廷弼仍旧加东阁大学士衔,但是不预机务,只是享受相应的待遇,作为朝廷酬功之举的一部分。
申用懋这才说道:“陛下,如此以廷弼之才,唯有协理京营戎政与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可以处之了。”
这两个职务确实是熊廷弼所能够担任的,首先就是比较符合熊廷弼的专长,毕竟熊廷弼以军务而闻名,这两个职务也都是主要以军务为主的,而且在品级地位上也不算亏待了熊廷弼。
熊廷弼之前是以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辽东,如果此番得胜回朝之后,继续外放督抚的话,这是说不过去的,而现在兵部尚书王象乾的地位也是很稳固的,朱常洛还并不想更易兵部尚书,既不能出镇地方,又不能担任兵部尚书,还有相同品级,主要负责军务的职务,算来算去,也就是这两个了。
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是南京六部之中实权最重的,可以说是大明在东南最有实权的部堂了,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的职权是同内外守备官共掌操练军马,抚恤人民,禁戢盗贼,振举庶务。
在南京六部中,南京兵部的实际权力是最大的,负责包括南直隶在内的整个江南地区的军事防务,名义上管辖的兵力多达二十几万,还负责江南地区的马政、船政和驿站事务,大明东南的军政大权大半在南京兵部 ,在南京六部中职权最重。行政职权指负责南京地区军事官员的考核、任用、裁撤,以及武学和武举事务。后勤保障职权包括管理南京地区的官船、官马、驿站等马政、船政和驿站事务。
可以说在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就是南京最大的官员了,至少什么南京守备勋臣佥书南京中军都督府,在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面前就是的跑腿的,除了南京内守备因为是司礼监,能够和其分庭抗礼之外,没有任何官员能够和其比肩。
而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也称戎政尚书,则是能够和兵部尚书分庭抗礼的部堂大员,这个职务的核心权力就在京营,该职设立于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后,朝廷为整顿京营,罢团营、两官厅,恢复三大营旧制,并设“戎政府”为统帅机关,以勋臣任总督京营戎政为统帅,以文臣任协理京营戎政为辅佐,实际掌握权力。
戎政尚书的职权是专理戎政,统辖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拥有整顿营伍、裁汰老弱虚冒、招募精壮、严明训练以提升京营战斗力的实际权力。按惯例,此职地位重要,多由兵部侍郎、右都御史等二三品京官或资深尚书担任,常被视为“封疆重臣”之选。
而且戎政尚书还有一个特权,一旦兵部尚书出缺,照惯例,就是戎政尚书直接署部事,都不必奏请的,因为戎政尚书本身就是兵部尚书,只不过他的平时差遣是协理京营戎政罢了,一般来说,兵部尚书也多由戎政尚书直接迁转而来,所以不管是权力还是之后的发展,戎政尚书都是非常之不错的。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现在朝廷确实是没有协理京营戎政尚书,而且熊廷弼的性格强硬,能够弹压京营之中的这些二代们,这点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至于南京,朱常洛现在还没有想动东南的意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整顿京师兵防,加强朝廷手中的力量,才能够威慑天下,所有协理京营戎政这一职务其实是很适合熊廷弼的。
不过熊廷弼毕竟是有大功还朝的,自然是和一般的戎政尚书所不同的,朱常洛于是说道:“熊廷弼以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督师京营戎政,其余封赏之事,速加议定,以安军心。”
朱常洛给科道玩了一把套路,按照道理,辽东战事结束,朱常洛确实是没有理由再为熊廷弼保留督师的名号了,督师辽东的职务自然是要撤销的,但是以平辽大功,熊廷弼自然是要加以升迁的,从东阁大学士升文渊阁大学士,同时由于熊廷弼的职务是戎政尚书,但是以大学士出任,自然不是还叫协理京营戎政了,而是叫督师京营,也就是说熊廷弼从督师辽东变成了督师京营。
除此之外,就是大将们的封赏问题了,朱常洛确实承诺过封爵,也准备兑现这一承诺,但是朱常洛认为封爵是武官的盛典,朝廷必须要严格控制封爵的数量,保证非社稷大功不能封爵,同时也要给这些武将们以希望,使得他们看到朝廷是愿意给立下大功的武将封爵的。
第744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四)
这其中的分寸,自然是需要内阁与相关的部院加以讨论的了。
除了此事之外,就是献俘还朝的相关礼仪问题了,就此事礼部尚书李腾芳也向朱常洛加以奏报了,朱常洛基本上还是同意的,本朝在于这些制度上还是比较完备的,尤其是万历三大征之前所举行的献俘等仪式,都是可以借鉴的。
而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必要要命的就是此番的赏功问题了,除了官爵赏赐之外,最令人头疼的就是浩大的财政开支的,虽然战事已经结束,但是对于大明朝廷来说,开支的大头才刚刚开始,不管是首级擒斩、军功赏赐,还有阵亡、伤残士卒的抚恤,这些对于大明朝廷来说也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户部为了此事是极为头疼的,朱常洛自然也是很清楚此事的杀伤力的,按说士卒们的百战成功,朝廷确实是应该加以赏赐,这点是说破大天也是应该的,但是朝廷现在财政困难,不光是朱常洛,在坐的重臣们也都是很清楚的,今年的大战对于朝廷财政的压力已经是非常之大的。
而且对于大明朝廷来说,现在西南仍旧有战事在继续,辽东的战事之后,还有复杂的善后事务,这些都是非常之要命的事情,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
作为首辅的叶向高自然也是对于此事非常之担忧,叶向高对朱常洛说道:“陛下,眼下大军回朝,赏功一事,乃是士卒所盼望的,如不早做准备,恐生事端啊!”
朱常洛自然也是很清楚此事的重要性的,如果赏赐不能及时发放,或者是朝廷的赏赐与之前所讲的情况不符,这是极为影响军心士气的,甚至是可能会激起哗变的,所以即便是朱常洛,也不敢大意。
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朝廷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元和制钱,这点就算是户部现在还没有奏报,其实叶向高他们也很清楚,唯一的指望也就是朱常洛的内帑了,现在朱常洛的内帑也还是比较充裕的,之前对于口商的清算,使得朱常洛的内帑充裕了不少,所以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其实内帑还是能够支应的。
但是叶向高也说道:“陛下,如今天下多事,不可不预为计划,否则朝廷支出,内帑空虚,何以为继?且此番封赏太过,恐骄兵耳。”
这点其实才是说到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当然也是很清楚现在大明的现实情况,大明现在是内外都不安稳,在这种情况,官军的地位肯定是越来越高,这和朝廷一直以来以文御武的方略其实是不同的,而且朱常洛对于武将团体本身就是比较亲近,如果再对于武将和士卒大加赏赐,必然会导致武将势力的急剧膨胀,这显然是他们所不愿看到的。
朱常洛没有将此事点破,但是他也说道:“此事不必再议,军士们冒矢石、战虏酋,所为者不过赏赐晋升也,朝廷正是用兵之时,断不可因此减省。”
在解决了此事之后,朱常洛让重臣们去拟定相应的方案,而自己则是批答熊廷弼的奏疏了,最近熊廷弼已经多次向朱常洛上疏,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之前在辽东经略、督师的位置上,他得罪的官员不少,现在辽东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对于朝廷来说,不可能再放任他统御二十万大军,而且辽东也没有在保留二十万大军的必要,撤销督师,官军还归本镇已经是很明显的事情了。
但是熊廷弼对于辽东的善后事宜还是非常之担忧的,同时他也很清楚朝廷现在财政不宽裕,此战对于大明朝廷财政的负担是很重的,所以熊廷弼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中提出了两个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就是对于辽东仍旧不可掉以轻心,虽然现在朝廷已经将努尔哈赤阵斩,同时极大的削弱了建州部的力量,但是皇太极所统帅的建州残兵仍然有相当的实力,而且在获得了野人女真的支持之后,对于辽东、辽南仍旧构成了比较大的威胁。
而且在建州部受到重创之后,叶赫部仍旧有比较强的实力,还有阿敏所统御的这些女真人,也有一定的实力,这点必须要加以重视。
熊廷弼认为朝廷必须要控制赫图阿拉附近,防止建州部死灰复燃,这点是极为重要的,朝廷必须在此处设立卫所,安排军士驻守,同时熊廷弼认为,土地也是赏赐军士的一个重要手段,尤其是对于辽东的官军士卒们来说,朝廷可以将土地赏赐给他们,作为此战的军功赏赐,对于官军士卒们来说,有一份土地也是可以传家的。
而且这样可以充实大明的边防,减少朝廷的财政开支,这次赏赐的规模肯定是非常之庞大的,这点熊廷弼也是很清楚,如果能够以赫图阿拉附近的土地赏赐给士卒,既可以减少开支,又可以加强朝廷对于边疆的控制,可谓一举两得。
朱常洛也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如果全部发银元、制钱的话,对于朝廷财政的压力太大,而且其中的贪墨也是难以监察的,这点朱常洛一直是知道的。
但是又不能够亏待这些士卒,赫图阿拉的土地都是成熟的耕地,士卒们只要加以耕种,就可以有收获,而且这些土地并非军屯,是朝廷赏赐给士卒们个人财产,朝廷再加上数年起科的政策,对于士卒们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所以朱常洛给辽东布政使袁应泰下旨,要他查明现在赫图阿拉到底有多少土地,为朝廷下一步赏赐军功做准备,同时清查内廷的各种储备,除了银元、制钱之外,一些实物也可以作为赏赐之用的。
在辽东安定之后,大明就是加大对于辽东的控制和开发,这样才能够加强对于辽东的控制,同时朱常洛也下达严旨,要求兵部、户部迅速制定相应的赏功计划,还有立功军官士卒的升赏问题。
第745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五)
朱常洛虽然定下了军功赏赐必须要及时、足额的发放这一标准,但是朱常洛也何很清楚,大明朝廷现在的财政状态确实是很不宽裕的,虽然内帑确实是有银子的,但是朝廷之后用钱的地方还非常之多,尤其是西南的战事还没有得以解决,这对于大明来说也是一个财政的无底洞,所以朱常洛必须要加以节省。
户部尚书李汝华也向朱常洛以密疏陈奏了有关封赏的相关事务,首先就是官军斩获的两万一千级,按每颗三十两加以赏赐,就是六十三万,除此之外,还有攻克赫图阿拉的首功两镇,辽南镇和蓟镇,每镇加赏二十万,还要官军阵亡、负伤士卒的抚恤等,零零总总,总数在一百三十万作用。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大明朝廷来说,无疑是非常之巨大的,太仓是决计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来,李汝华认为,太仓只能够出三十万银元,这已经是户部能够解决的极限了,而剩余一百万,都需要内帑来解决。
当然,李汝华自然也很清楚,全部从内帑支银也是一个不现实的事情,而且这些士卒都是蓟辽两个防区的官军,如果说所有的军功赏赐都以银元或者是制钱的形式发放的话,朝廷等于就向北直隶和辽东这两个布政使司投放了一百三十万的货币,再加上之前的赏赐,还有朝廷为了招募民夫等所支出的费用。
按照户部的核算,整场战事下来,朝廷向北直、辽东两地所直接投放的银元、制钱将会超过三百万,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事情,事实上,大量的货币被投入到一地,所产生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锦衣亲军就已经向朱常洛奏报,京师这些日子以来各种物价都在上涨。
这其中的原因除了朝廷为了支应辽东战事,控制了粮食等物资之外,更加重要的就是大量的货币被投放到了市场之上,导致物价上涨,这对于大明朝廷和百姓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尤其是升斗小民和那些只能依靠军饷过活的士卒们来说,这使得他们的生计更加艰难,所以李汝华在奏疏中请求朱常洛不要给士卒们发放这么多的银元和制钱,而是主要以实物发给士卒们。
对于这点,朱常洛其实也是同意的,对于这些士卒们,朱常洛还是很清楚,有家有口的还好,最怕就是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他们拿到了赏银之后,肯定就是迅速将其挥霍了,不管是对于士卒还是对于朝廷来说,发放实物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朱常洛于是御批了李汝华的奏疏,首先同意了李汝华的奏请,对于军功赏赐要予以折支,不能够直接全部发给银钱,但是折支的比例、价格以及折支实物的种类,这些都是要严格予以规定的,必须要保障这些士卒们的利益,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在御批了之后,觉得还是不放心此事,首先给熊廷弼和戚金密旨,询问此事,还有军中士卒们平时的喜好等事情,同时准备召集内廷和外廷重臣一道商量此事。
而礼部尚书李腾芳也赶紧向朱常洛上疏奏请给戚继光、俞大遒赠谥的问题,俞大猷之前赠谥武襄,这个朝野上下没有什么异议,而戚继光李腾芳拟定的是赠谥武庄,同时两人生前都是左都督,按照惯例,赠少保兼太子太保、右柱国、特进光禄大夫。
有关谥号问题,李腾芳也详细向朱常洛做了解释,武官的谥号用“武”字开头,单一个“武”字当谥号那是最高级别的。从古到今就俩这样的人,一个是西晋的名将王浚,另一个是南朝梁的名将陈庆之。在本朝,这属于设而不授的谥号,就如同文臣的文单子谥号一样。
而双字谥号,从高到低排,先是忠勇穆刚,接着是德烈恭壮,再就是宁毅敏惠,最后是襄顺肃靖等。戚继光和俞大猷的武毅和武庄都在第三等,看似是很低的,但是实际含金量还是不低。
因为在本朝,武臣得谥就很不容易,至于第一等的忠勇穆刚四字,几乎是不用的,按照大明会典的规定,武臣谥号中,等级最高的叫“武忠”,排第二的是“武勇”,“武穆”只能排在第三,而岳飞初谥就是武穆。
武忠在本朝几乎也是处于设而不授的状态,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武忠很容易和诸葛亮的忠武相混淆,所以设而不授。
武勇在本朝有两人,第一是蒙古将领毛忠,20 岁的时候活捉瓦剌番王也先士于。毛忠从一个小兵干起,经过了 8 个皇帝,75 岁的时候在战场上死了。宪宗特旨予以加恩,这个不作为参考。
还有一个是明初的大将蒋贵。据说,这蒋贵长得高大,力气很大,骑射功夫也不错。他早先在燕山当卫卒,跟着成祖起兵,后来又参加了安南之役,还去漠北远征过。宣德时,蒋贵出镇松潘,从右参将一步步升到了平蛮将军、松潘总兵官。英宗登基后,他两次南征麓川,战功数他最大。七十岁的时候去世,被追赠为泾国公。
蒋贵能够被追赠,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蒋贵次子随蒋贵征战,战死于麓川之役中,年仅二十四岁。获赠怀远将军、彭城卫指挥使。而长子先前也因为参战导致足疾不能袭爵,等于蒋贵的两个儿子都为国效力,所以英宗也是特旨赠谥的。
这两个武勇,都是有特殊情况的,而大明武臣谥号的起点,应该从武宁开始,原因也是很清楚的,中山王徐达,是大明公然的武功第一,这点是没有任何异议的,所谓武宁,“武”代表“克定祸乱”的武功,“宁”则意为“布德执义”或“怀柔万邦”,表彰其平定天下、安抚百姓的功绩。
戚继光和俞大猷自然只能在武宁之后再选择一个谥号,李腾芳为戚继光和俞大猷选择了武庄和武襄这个两个谥号,也是有其中的深意的。
第746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六)
李腾芳为戚继光所选定的谥号是武庄,所谓庄,武而不遂,威而不猛也,这是很符合戚继光的个人功业和性格的,所谓武而不遂,是指有军事才能但大业未竟,威而不猛,则是指有威仪但不残暴,这两点都是极为符合戚继光的特点了。
李腾芳为戚继光所选定的这个谥号,侧重于对其军事生涯的综合评价,尤其适用于那些虽建功立业,但或因战死、或因其他原因未能将功业推向更高峰的人物,对于戚继光本人,则是寄予了一份同情,同时也是朝廷变相的加以补偿。
毕竟当年因为惩处张居正党羽,而牵连到了戚继光,这是神宗皇帝的意思,即便是朱常洛现在给张居正平反,但是朱常洛很多时候也是受限的,毕竟要顾及到神宗皇帝的面子,所以很多时候不能做的很过分了。
至于俞大猷的武襄,则是相对比较正常的谥号,不必再进行更改,“武襄”常被用来褒奖那些军功卓着、为王朝开疆拓土或保境安民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也就是所谓的甲胄有劳。
朱常洛在收到了礼部的奏疏之后,对于李腾芳的建议进行了部分的更易,俞大猷的谥号不必改变,而戚继光则是由武襄升格为武毅,也就是决壮胜强曰武,折冲御武曰毅,在本朝武臣谥号之中,武毅是仅次于武宁的谥号,可见其份量之中。
“武毅”这个谥号,精准地概括了一位将领既能以武力平定祸乱,又具备刚毅果决的品行,是对其赫赫战功与坚强意志的双重肯定。既是朝廷对于戚继光能力的肯定的,也是现在四方不安定的情况下,朝廷加恩于武臣,希望他们能够振作。
除此之外,对于他们的赠官也被朱常洛提升了,戚继光赠太保兼太子太保、左柱国左都督、特进光禄大夫,俞大猷赠太保、左柱国左都督、特进光禄大夫,各给银五千,朝廷修建墓地,加以祭祀。
朱常洛御批之后要求礼部立即执行,毕竟现在东征大军已经在回朝的路上了,对于此事,自然是不能够再拖了,所以必须要立即加以举行,才能够进行下一步对于此战功臣的封赏。
而最近朱常洛的事情是很多的,首先就是赏赐的筹措与发放的问题,这点是现在整个大明朝廷最重要的事情了,朱常洛于是将部院和内廷一道召集起来,商量此事。
主要是由兵部尚书王象乾、户部尚书李汝华、户部督饷左侍郎兼蓟辽发运使汪应蛟,司礼监掌印李恩、秉笔王安、内官监掌印韩本用等人,一道商量应该如何解决赏赐问题。
朱常洛首先让户部尚书李汝华阐述相关的事情,现在对于大明来说,一百三十万的赏赐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朱常洛之前已经为此事下达了上谕,朝廷也决不能失信于天下,失信于官军士卒,这点李汝华是很清楚的。
所以李汝华说道:“陛下,诸位,此皆是百战得来之军功,朝廷必须从速发给,然若仅以银元、制钱发给,则太仓、内帑支绌,且朝廷用度,尚需银元制钱,不可专恃此物也。”
这点确实是非常之重要的,如果朱常洛开内帑的话,解决此事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但是朝廷并不只是有赏赐军功这一件大事,现在朝廷用钱的地方还十分之多,如果朝廷将大量的银元和制钱都用于赏赐军功的话,对于朝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折支是必然的,但是要折支哪些物资,这点是极为重要的,王象乾就说道:“陛下,臣以为丝绸布匹,士卒所爱,同时也轻便,民间也乐于接受,此可以折支也。”
确实,在大明除了朝廷所发行的货币之外,丝绸布匹也是重要的货币,在民间,尤其是缺乏货币的地方,丝绸布匹就可以充当货币,而且对于百姓来说,这些丝绸布匹都是日用之物,不管是自己穿着,还是用来交换其他物资,都是极为方便的。
王象乾认为朝廷如果用丝绸、布匹折抵一部分的军功赏赐,对于这些军士们来说,他们肯定是乐于接受的,朱常洛自然也是同意这个方案的,大明朝廷的收入之中,这些丝绸布匹也是朝廷除了本色粮食之外最为重要的收入。
以泰昌二年为例,在大明朝廷的收入之中,就有丝绵折绢:匹有余和布:匹这两项收入,同时内廷还有大量的织造收入,万历以来,朝廷内年内廷织造是三万匹,也就是申时行所称的:“累朝定制,岁造缎匹,不过三万余匹,上用赏赐俱在其中。”
但是在神宗朝,织造的数额被大幅度的增加了,仅苏州府以前织造就是一万七千匹,万历一朝前后加派9次,总量为匹,平均每年加派约匹。内廷织造每年维持在四到五万匹左右。
所以现在内廷之中还有部分丝绸的储藏,加上朝廷的库存,可以动支的丝绸布匹总数量超过四十万匹,同时朝廷还可以从商人之中再收买一部分,总之从数量上来说,还是足够的。
而除此之外,汪应蛟也提出向这些士卒们发放部分粮食,尤其是蓟镇等路程不远的士卒,他们可以携带粮食回到家中去,朝廷之前为了支应辽东战事,调集了大量的粮食,现在仍旧有部分尚未发运,这其中可以调拨部分给士卒们,粮食毕竟也是很重要的物资,也是可以当做货币使用的。
除此之外,朱常洛认为银元和制钱的发放比例也是很重要的,主要以发放制钱为主,毕竟制钱便于小额流通,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同时也是在北直、辽东推动朝廷的制钱在民间流通的重要一环,银元主要是便于朝廷大宗调用的时候支付的。
朱常洛要求户部、内廷拟定详细的折支比例、数额和比价,要明白公示,不准克扣或者是以次充好。
第747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七)
朝廷要立即开始准备起来,赏赐所需要的各种物资的准备都需要时间,同时这次朝廷还改变了发放这些赏赐物资的规定,之前往往是有户部直接发放给各镇将领们,然后由各级军官们的加以分配,这必然导致会发生各种贪墨行为。
这次朱常洛要求由朝廷发放到士卒们手中,不准各级军官私自侵占,所以朱常洛还专门召见了左都御史张问达、右都御史邹元标、锦衣亲军缇帅骆思恭、掌北镇抚司事陆遇等人,一道商量此事。
朱常洛说道:“军功赏赐,最重公平,朝廷以百万之赏,正为激励士气,犒赏士卒也,若尽入私囊,不特国帑浪费,更使将士灰心,此朝廷之大政也!卿等宜重之!”
军功赏赐是极为重要的,士卒们百战得胜之后,所盼望的就是朝廷的赏赐,这次朝廷准备以一百三十万的巨资赏赐参战士卒,这笔钱必须要落到士卒手中,否则的话,之后谁还为大明死战,所以军功赏赐的公平,关系到大明官军的战斗力问题,不可轻忽的。
张问达说道:“陛下圣明,如此当遣御史监察,以防冒滥。”
朝廷这次要将所有的赏赐发放到士卒手中,这个工作不但是重要,而且也是十分之麻烦的事情,东征大军数以十万计,何况分属六镇,除了直接到京师领赏的士卒之外,还有大量的士卒是回归本镇,由朝廷解发赏赐到当地去发放的,所需要的时间和人力物力都是很大的,不是仅仅只派几个御史去就能够办的了的事情。
汪应蛟本来就负责本次东征的后勤工作,他认为要将官军的管粮郎中和发运司再度利用起来,在之前,朝廷加强了发运司的权力,使得发运司成为户部直属机构,负责将朝廷所拨给的军饷粮秣等物资解发各镇,尤其是对于军饷,饷司和发运司掌握的是比较清楚的。
汪应蛟于是建议,由都察院与饷司、厂卫一道配合,将赏赐发放给士卒手中,朱常洛的要求是很明确的,就是要保证朝廷的军功赏赐都能够发到这些士卒们手中,这点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朱常洛将此事交由右都御史邹元标负责,命令他从科道中选拔清廉能干的御史、给事中,和厂卫一道负责军功赏赐的监督问题。
而除了此事之外,现在大明朝廷上最关注的问题自然是此事大功的封赏问题,尤其是是否封爵一事,是朝廷上下所关注的重点问题。
大明的封爵,在洪武和永乐朝是高峰期,前者是开国辅运,后者是奉天靖难,这两个勋臣团体构成了大明勋臣的绝对主力。
不过在嘉靖之前,大明朝廷的封爵制度还算是正常,嘉靖之前的各朝都经历了战事与和平时期,逐渐形成了“一大功”和“累小功”两种封爵模式为主的封爵制度,其中“一大功”封爵是在战事中立下匡扶社稷的重大功劳而被封爵,“累小功”则是都督一级将领,因长期镇守地方等积功而受封为伯爵,若再有功勋则继续晋升,两者分别对应战事与和平时期,互相补充,形成了相对合理的封爵制度。
但是由于武宗朝封赏了一大批外戚、内官子弟以及佞幸的武官,破坏了原有的合理封爵制度。等到世宗即位,开始收紧封爵制度,再加上世宗本人是以藩王继位,与各外戚、佞幸武将关系疏远,于是将他们视为潜在威胁。为了集中权力巩固地位,世宗下诏裁革正德年间各类无功而拔擢或冒封的官员与侯爵。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世宗将其执行的过于严苛了,使得不少立下大功的大将功臣,也无法封爵,嘉靖时期,“南倭北虏”侵扰边境,战争频繁,诸多将领立下了重大战功。嘉靖时期名将沈希仪,斩敌五千余人,之后又任总兵镇守贵州、宣大、广西等地,然而最高官职也只是都督。贵州总兵右都督石邦宪斩敌两千余人,镇守贵州十多年,死后也才被加封为左都督。长时间担任大同总兵的周尚文在升至武官最高品级左都督后,又以战功被授予太保兼太子太傅这类三公职位,可谓是本朝武臣中首位担任三公职位的,然而也并没有得到封爵。
而且更加要命的就是世宗甚至公然食言,拒绝兑现承诺,如嘉靖三十四年,世宗悬赏俺答、把都儿等北虏首领以及勾结日本的汪直的首级,承诺赐予爵位。
后来胡宗宪擒获汪直,但由于胡宗宪担任浙直总督,手握重兵于地方,为防止胡宗宪失控,世宗公然背信弃义,只升任其为太子太保、左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同时令其一子任锦衣卫副千户,还声称胡宗宪能成功是因为自己“默运玄威”,以天威暗中助力。
皇帝不认账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圣谕煌煌,白纸黑字的事情也不认账,这是对于皇帝威信极大的打击。
这种事情甚至延续到万历朝,万历二十年,宁夏哱拜反叛,神宗悬赏擒拿哱拜者“与世封”,承诺给予世袭的封爵,同年,倭国丰臣秀吉入侵朝鲜,神宗悬赏擒杀丰臣秀吉与他的部下玄苏者以爵位,后来虽然哱拜自杀,丰臣秀吉逃跑,但将领功劳应当也与擒拿相当,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皇帝许诺的封爵之赏。
万历二十七年,播州土司杨应龙叛变,神宗悬赏擒杀杨应龙父子者授予封爵。第二年,兵部侍郎李化龙平定了播州之乱,杨应龙自杀,其子被李化龙擒获,然而李化龙只被加封为太子少保,神宗并未兑现封爵的承诺。
这对于皇帝和朝廷的威信是极大的打击,朝廷虽然颁布“封爵黄榜”,然而因为目标过于苛刻,“封爵黄榜”从未真正得到履行,于是朝廷的封爵承诺便也基本成为了一纸空文。
而且由于之前的成例,不少官员也认为,虽然这次朱常洛在战前也曾许诺封爵,但是援引祖制,未必会真的封爵。
第748章 赏功酬谢事非凡(八)
之前朱常洛也和内阁辅臣们交换了一件,对于熊廷弼的封爵,辅臣们是赞同的,但是这种赞同多少是有些私心的,因为辅臣们容许熊廷弼封爵,主要的原因是希望因此杜绝熊廷弼入阁辅政的希望,但是是否对于这些参战的武将封爵,现在朝廷上下争论是很大的。
朱常洛没有直接将此事拿出来说,朱常洛先是问了一个问题:“国朝封爵,本为盛典,而上一次封爵是何人啊?”
其实这个问题大家都是很清楚的,从嘉靖到本朝,唯一一个以军功封爵的就是宁远伯李成梁,叶向高赶紧说道:“陛下,嘉隆万三朝,得以军功封爵者,惟李宁远也。”
万历二年,李成梁因为东州大捷而被升为左都督,万历三年又在沈阳之战中大胜,被加为太保。万历六年,李成梁在劈山、海州抗击泰宁速把亥以及土蛮各部的进犯,杀敌超过千人,年末又在海州设下埋伏击败了敌军,“使三万之寇狼狈逃遁”,被称为“二百年来,未有此捷”,既符合“一大功”,又符合“累小功”,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没有不封爵的理由,这才于万历七年被加封为伯爵,这是三朝惟一以军功封爵的大将。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此事的,但是现在朱常洛所关注的重点,并不是李成梁为何能够封爵,而且朝廷对于封爵一事的态度,这点是很清楚的,封爵,是朝廷激励士气,鼓励大将们奋勇作战的重要手段,封爵确实不能过于冗滥,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但是同样封爵也不能够完全停止,尤其是在朝廷和皇帝有明发上谕的情况下,更加不能食言了。
朱常洛说道:“朝廷设立“封爵黄榜”又不兑现,失信于文武大臣,致使文武大臣失去了为国效忠的进取之心,此非朝廷之本意也,乃知汉貂零落,非多不赏之功,当今正是用武之时,不可苛待与臣僚也!”
朱常洛明确阐述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要通过封爵来刺激臣僚们,尤其是边将们立功,这样才能够重振大明的武功,同时实现对于勋臣们的更新换代,现在的勋臣,也早就没有祖先当年的勇武了,整日里在醇酒美人中泡大,指望他们上阵,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必须要鼓励大明的这些边将为国立功,这样才能够保证大明官军整个征讨不臣,除此之外,就是重建朝廷和皇帝的危险,这点也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之前朝廷有诏不行,地方自然是有样学样,有令不遵,不仅仅使得朝廷和皇帝的威信大受损失,同时也使得朝廷对于地方和官军的控制力大为降低。
朱常洛对辅臣们说道:“世宗皇帝惩武宗爵禄太滥之弊,故而封爵严苛,此本善政也,然爵以赏功,职以任能,此朝廷之法度了,岂可偏废?朝廷既设官立爵,以待天下功臣也,此祖宗之法。”
朱常洛对于军功赏赐是十分之重视的,他要借此机会重新整顿大明朝廷和皇帝的威胁,在之前,朝廷通常采取树立匾额、建造牌坊、晋升官职、赏赐金钱、物品、爵位或恩惠子孙等方式来表达对功臣的肯定,从而起到示范和标榜的作用。
除了封爵之外,还有旌表也是一个重要的办法,朝廷通过旌表,用以宣扬礼教、巩固统治,具有极强的政治象征意义。特别是在本朝,旌表制度作为表彰品行高尚和作出重大贡献者的一种方式,成了最高荣誉的象征。
封爵也是旌表的一种形式,封爵不仅仅是为了标榜军功,也具备实际的经济意义。武将获得的封爵,不仅仅使他们在政治上拥有了高位,也让他们在经济上享受到了丰厚的待遇,爵位及其食禄可以世袭,后代子孙也得以享受荣华富贵。这样,皇帝和朝廷通过封爵,把武将的功劳与家庭地位紧密联系,使得他们的后代同样得到荣耀与丰厚的资源,这种方式成为了本朝对武将的一种重要旌表方式。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看法,内阁也表示了支持,孙如游就说道:“陛下思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也,之前封爵大事,不宜轻举,且旷世之典,岂可轻动?臣非不欲封赏功臣也,乃是为朝廷爱惜名器也。”
左传讲:“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这是人主的大权,内阁所担忧的就是封赏过滥,导致武将集团坐大,甚至是出现藩镇割据的事情,所以他们认为要慎授爵位仪物,维护等级秩序。
但是朱常洛认为,在泰昌以前,朝廷口头承诺一套,实际操作一套,条款设得很高,兑现时标准又极其苛刻,导致“封爵黄榜”逐渐从一个可以激励全军士气的制度,变成大家心知肚明的“皇帝说着好听而已”。
大明朝廷上下对封爵这件事的态度,基本是“能不封就不封”,哪怕战争频繁、武将流血,哪怕黄榜写得慷慨激昂,一到真要一锤定音封一个世袭的爵位,皇帝们就开始踌躇、退缩。
既怕武将坐大,又舍不得完全废掉封爵这块牌,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四不像的局面:制度挂在那里,实际运转中却越来越少有人从中受益。爵位,不再是人人相信的“功勋兑现方式”,而只是一个悬在那里的光环。
这样所造成的恶果,就是朝廷和皇帝的政治信誉全面崩溃,世宗以来普遍太过吝赏,尤其是爵位这一块,导致军心涣散、将领普遍缺乏对朝廷的忠诚。这点是极为要命的,所以朱常洛必须要重新建立起朝廷和皇帝的政治信誉,以此加强皇帝对于官军的直接控制。
朱常洛直接说道:“朕言必行,行必果,既有上谕,断不能失信于天下,使大将失望,士卒灰心,卿等可以详细商议,何人可封。”
朱常洛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就是必须要对此战的大将们加以封赏,但是在具体封赏人数上则是可以商量的。
第749章 回师献俘大礼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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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回师献俘大礼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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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回师献俘大礼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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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回师献俘大礼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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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东征西讨战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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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东征西讨战未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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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东征西讨战未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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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内外事端多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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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内外事端多纷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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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内外事端多纷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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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机锋顿起君臣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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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机锋顿起君臣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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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盐政关系国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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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盐政关系国帑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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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纷纷奏疏纷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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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纷纷奏疏纷纷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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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纷纷奏疏纷纷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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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纷纷奏疏纷纷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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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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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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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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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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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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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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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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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盐政变易朝廷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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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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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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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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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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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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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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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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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淮盐淮血天下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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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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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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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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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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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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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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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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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杀伐必有天子威(八)
杨涟换了官服之后,来到了程大功的府邸,命人将其叫出来之后,程大功一见,只是苦笑一声,冲着杨涟拱手说道:“现在小人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杨涟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本官都察院浙江道御史,奉上谕巡按江北兼巡视盐政杨涟。”
程大功哦了一声,然后才说道:“杨御史果然是好算计,如今大功告成,又是天子近臣,小人祝杨御史公侯万代!”
杨涟笑了笑说道:“程员外的怨气可是有些大了,本院今日来,可是为程员外指一条明路的。”
程大功将杨涟请进自己的书房之中,杨涟将现在朝廷所掌握的各种证据都拿了出来,这次确实是陆遇和杨涟给程大功设的套,而且现在朝廷所掌握的各种证据也还是比较扎实的,不管是程家走私、贩卖、影射私盐,还有诈传亲王令旨和诈伪等罪名的证据,也是十分之明确的。
这些可都是可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对于程大功来说,确实是极为要命的。
程大功看都没有看这些证据,他直接说道:“杨御史,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朝廷欲何为,不妨直言。”
程大功当然是很清楚的,现在朝廷在此事上是有很大的主动权,朱常洛挟辽东大胜之威,又和东南士绅、醋党等达成了一致,在这种情况下,对于程大功来说,确实是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权力了。
杨涟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首先就是配合朝廷在淮扬推行大明朝廷所发行的银元和制钱,这点也是很重要的,朱常洛要统一货币,废两改元,东南等地就是最重要的地方,尤其是这些资产巨大的盐商,他们手中握有数量极为庞大的现银,朱常洛的要求很简单,要从他们手中将这些现银兑换成为朝廷的银元。
这样一来,既可以推动大明朝廷的货币在市场上流通,同时也可以获取钱息,为朝廷增加收入,缓解户部现在的财政危机。
其次就是交代两淮盐商囤积私盐的场所,虽然朝廷已经查封了一些场所,但是杨涟很清楚,这些两淮盐商们,往往是狡兔三窟,他们肯定有很多囤积食盐的地方,现在朝廷缺乏食盐来兑付盐引,所以必须要通过没收这些私盐来加强朝廷兑付盐引的能力。
同时就是暂时停止淮扬的盐引交易,为朝廷有序兑付盐引创造条件。
程大功无奈的说道:“小人岂敢不遵,如今身家性命,俱在朝廷之手。”
杨涟笑着说道:“程员外也不必如此悲观,陛下乃是圣明之主,岂不知商人之苦?”
当然,由于贩卖私盐,程家还是要缴纳一大笔罚款和盐引,才能够彻底脱身,但是已经比之前的结果要好得多了。
当然还是有一些盐商因为勾结盐枭等,直接被杨涟抄家,解送京师,准备严审。
对于盐枭,大明各级官员的态度都是很明确的,就是必须要加以剿灭的,杨涟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之中说道:“自仪真抵南京,沿江上下;自芜湖至湖广、江西等处,具有盐徒驾驶遮洋大船,肆行劫掠。此等盐徒,不早扑灭,诚恐日久延蔓,渐成厉阶,必为心腹之患。江淮间盐徒高樯大舶,千百为聚,行则鸟飞,止则狼踞,动辄杀伤官兵。”
对于这些人,朝廷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就是要坚决予以镇压和剿灭。
而在京师,厂卫也在深入调查左光斗的奏疏事件,本朝的奏疏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以个人名义上奏的奏折,称为奏本,其他类都称为题本。
题本里的内容多为公事,禀报皇帝,或着是有公事需要处理拿捏。题本一式两份,一份是由通政司直接送到宫内,交司礼监,呈递到皇帝的办公桌上。而另外一份则会交给六科廊抄录。
另外一种,则就是奏本。奏本在皇帝没看之前,是不会公开的,也不会交由六科廊坊抄录登记。由个人名义呈递的奏本,里面的信息一般都会是比较严重情节,比如弹章。所以都得由皇帝看完、处理完之后,才交由六科廊坊抄录登记。
而且京官和外官的奏疏路径也是不同的,虽然大明会典的规定是:“凡在京大小衙门,但系奏 出,不分公事私事,并在外守备等项内臣陈情己事,巡抚都御史、巡按等项御史,总兵、副参及分守、守备、备倭等项武职,宣慰、宣抚、招讨等司及府、州、县等衙门一应钱 粮、军马、刑名、乞恩、认罪、缴敕等项本册,俱赴本司投进。”
也就是由通政司负责所有的奏疏,但是在京之题本由京朝官从会极门递入,厂卫经过排查之后,确定了奏疏的奏入路径,同时也详细询问了当日的官吏、内侍等,可以证实没有左光斗确实没有亲自来呈递文书。
但是官员之间代为传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点很难说明问题,但是当日文震孟有投递文书,不过经司礼监文书房核查,没有署名文震孟的奏疏,骆思恭当即命人去请文震孟来北镇抚司喝茶。
这下朝廷也是很震惊的,之前虽然也逮捕官员,但是都是科道等官员,詹翰官在大明朝廷内部还是地位极为尊崇的,内阁辅臣们当即出动,询问此事的缘由。
同时在翰林院的东林,都是东林之中的核心人物,东林党内的翰林院出身者,是一个兼具学术声望与政治影响力的群体。他们凭借翰林院的清要职位,在朝堂上占据话语权,并形成了庞大的门生故旧网络。这既是东林党能在现在的朝廷政坛发挥巨大影响力的基础,他们自己在东林之中的地位也是很重要的。
更何况文震孟还是文征明的孙子,在大明的名声是极大的,一旦处理不好,别说骆思恭了,就是朱常洛也不好下台。
第821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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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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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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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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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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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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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七)
孙如游的府上,申用懋等人晚上齐聚一堂,自然是在商量此事,东南士绅们对于此事是十分之敏感的,一旦实施考成法,地方官府必须对于钱粮问题十分之敏感,而现在朝廷又要求维护地方的安定,不能把百姓逼反,这样一来,士绅们兼并土地的行为就会自然而然的暴露了。
这点他们是很清楚的,孙如游就说道:“考成法固然是良法,就怕一些官员,不知体会朝廷爱护士绅之意,放肆行事,残害士绅。”
申用懋则是有些担心的说道:“圣意如何,尚未可知也,现在户部亏空不小,陛下之意,难以揣测,而大司农肯定是要用严法的,如此一来,地方官恐怕难以招架啊。”
孙如游当即说道:“大冢宰多虑了,以老夫看来,陛下绝无此意。”
申用懋所担心的自然是朱常洛准备对于士绅们下手,这点孙如游自然是立即加以反对,他对于朱常洛的想法还是比较清楚的,朱常洛的经济政策主要是在商业赋税和禁榷收入上,而不是在田赋上,以朱常洛对于盐政、与倭国的禁榷收入来看,就能够发现朱常洛的经济政策的。
而且现在户部的亏空并没有想象的大,虽然现在户部尚书李汝华天天都在喊没钱,但是作为辅臣的孙如游其实很清楚,大明朝廷的财政问题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虽然大明在和建州部的大战之中用度不菲,但是其中户部支出主要是粮秣、物资等实物。
而大量的银钱支出是由内帑调拨了,李汝华和其他所有的大司农一样,平时都会喊没钱,这点已经是大明朝大司农的惯例了,而以孙如游的判断,朱常洛的内帑虽然已经消耗了不少,但是还是有相当的储备的,虽然这些官员们并不清楚神宗皇帝给朱常洛留了多少的内帑。
但是保守估计是超过一千万两的,而且朱常洛的内帑也是有进项的,首先就是在朝鲜与倭国进行的禁榷贸易,现在有大量的东南商人参与其中,对于其中的利润也是有估计的,他们估计内帑每年从中抽分在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两的白银和铜料,他们都被铸造成了银元和朝廷的制钱使用。
还有就是与北虏的贸易现在内官监也参与其中,蒲商每年也会向内廷解送不少的利润,所以朱常洛的内帑虽然没有神宗朝那么充足,但是肯定是有银子的,所以户部的亏空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大,朱常洛只不过拿户部的亏空来作为自己整顿盐政的借口罢了。
一个非常之明显的信号就是,虽然李汝华成天喊着户部亏空,但是朝廷对于受灾地方的赋税减免和赈济并没有减少,在朱常洛的授意之下,大明在受灾地区开展大规模的以工代赈,主要是兴修各种水利工程,修建道路,加固堤防等事情,这些都足以说明户部的财政情况绝对没有李汝华说的那么严重。
而且现在朱常洛和东南士绅们仍旧是政治盟友关系,大家一起打击东林和东南的豪商,从榨银子的角度来说,这些东南豪商的银子显然是比士绅们要多得多了,这点朱常洛怎么会不清楚呢?
现在主要问题还是要将考成法落实,在制定相关则例的时候,不能仅仅局限于钱粮,对于地方官的考核要更加多样,这样才能够保证士绅们利益。
而朱常洛也在召见李腾芳、刘一燝、韩爌、孙承宗等人,商量考成法的实施问题,其实朱常洛很清楚现在大明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非常之严重的地步了,只不过对于这些士绅们,朱常洛不能轻易动手,一方面现在朱常洛和东南士绅还是政治盟友,不能这么轻易的动手。
而且东南士绅在当地和朝廷上的力量是很强大,这点朱常洛必须要慎重行事,而且士绅们毕竟是大明在地方的盟友,到底要如何处置,也是一个非常重要之问题。
朱常洛这次所召见的官员,都不是东南出身的,他就问了一个问题:“当年居正行考成法,所为就仅仅是钱粮吗?”
李腾芳当即说道:“陛下,居正之秉国,虽然操切,然亦有可观者,考成之法,着眼在钱粮,然重点在逼迫地方官府。”
李腾芳首先是引用张居正当年的话,其实在万历初年,土地兼并问题就已经非常之严重了,张居正给在时任应天巡抚宋仪望的信重说道:“豪家田至七万顷,粮至二万,又不以时纳。夫古者大国公田三万亩,而今且百倍于古大国之数。能几万顷而国不贫!故仆今约己敦素,杜绝贿门,痛惩贪墨,所以救贿政之弊也;查刷宿弊, 清理通欠,严治侵渔揽纳之奸,所以砭姑息之政也。上损则下益,私门闭则公室强。故惩贪吏者所以足民也,理逋负者所以足国也。”
“官民两足,上下俱益,所以壮根本之图,设安攘之策,倡节俭之风,兴礼义之教,明天子垂拱而御之。假令仲尼为相,由、 求佐之,恐亦无以逾此矣。今议者率曰:“吹求太急,民且逃亡为乱。”凡此皆奸人鼓说以摇上,可以惑愚暗之人,不可以欺明达之士也。夫民之亡且乱者,咸以贪吏剥下,而上不加恤,豪强兼并,而民贫失所故也。今为侵欺隐占者,权豪也,非细民也,而吾法之所施者奸人也,非良民也。清隐占,则小民免包赔之累,而得守其本业;惩贪墨,则闾阎无剥削之扰,而得以安其田里。如是,民且将尸而祝之,何以逃亡为?公 博综载籍,究观古今治乱兴亡之故,曾有官清民安,田赋均平而致乱者乎?故凡为此言者,皆奸人鼓说以摇上者也。”
其实张居正对于当时东南的土地兼并问题是洞若观火的,而且他的老师徐阶就是东南的大地主,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情况呢?
所以和考成法一体的就是清丈田亩,清查隐田,增加朝廷的收入,减轻百姓的负担。
第828章 朝纲士风皆需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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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东南关系天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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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千帆竞逐万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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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千帆竞逐万金来(五)
左光斗当然是知道开海设关的好处了,海上贸易的暴利,他还是有所听闻的,他自己就是南直隶安庆府的人,紧邻徽州,自幼也是听闻过当年王直五峰船主在海上的威风的。
开海设关,对于浙江和南直隶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但是左光斗很清楚,对于朱常洛来说,他所追求的并不是此事,朝廷在浙直开海设关,目的其实是非常之明确的,第一就是征收关税,弥补大明朝廷的财政亏空,第二就是利用资本雄厚的东南豪商,打击现在垄断海路的闽粤海商,为朝廷征收关税,打破他们对于海上贸易的垄断。
左光斗当即说道:“陛下,海贸暴利,且诸夷皆需我大明之物产,东南所产之布匹、丝绸、茶叶、皆是在海外畅销之物资,然则海上波涛莫测,盗匪横生,富商巨贾,畏惧风浪盗匪,未必敢轻易出海。”
左光斗首先就是从这些豪商的角度来分析此事,能够参与海上贸易,扩大自己的利润,这点自然是好事,但是想要参与海上贸易,不仅仅是钱财的问题,船只、水手、航线,还有路上的海盗等,这些都是必须要克服的困难,朝廷如果不想办法帮助这些东南豪商解决这些问题,他们未必会愿意参与海上贸易的。
这点朱常洛自然也是很清楚的,他对左光斗说道:“朕意已决,整顿水师,扫清沿海海盗,如此商贾方可安心贸易,朝廷既然收取赋税,自然是要保障商贾之利也。”
这点朱常洛还是有自己的主张的,和大明传统的官府只管收税不同,朱常洛认为朝廷既然收取的赋税,就要采取措施,保护这些商贾的利益,商贾挣到钱了,朝廷才能够从中抽税,这个道理是非常之简单的,所以这次朝廷在浙直开海设关,不仅仅是单纯设立市舶司,还要借此机会加强大明的水师、造船业等行业。
朱常洛对左光斗说道:“左卿毕竟是东南出身,与这些商贾也比较熟悉,朝廷开海设关,少不了这些商贾的支持,况且经商取利,彼辈之所长也,如何售我之长,补我之短,此间大事也。”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大明不仅仅是缺乏银子,更加重要的就是缺乏粮食,灾荒频发之后,重创了大明北方的农业,尽管朱常洛采取推广各种备荒作物的方式,增加粮食产量,但是在灾荒频发的情况下,北方的粮食价格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上涨,朝廷如果不果断采取措施的话,粮食价格继续上涨,是会影响到地方的安定的。
朝廷想要平抑粮食价格,手中就必须有足够的粮食,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漕粮虽然有四百万石之多,但是是有特定用途的,主要是用于京营、禁兵、蓟镇和亲军诸卫、在京文武官员的军粮禄米,能够用于赈济百姓的数量是非常有限的。
朱常洛也考虑过增加本色漕粮的运输问题,但是这种会显着的增加东南百姓的负担,现在东南的粮食本来就处于十分微妙的平衡之中,很多时候东南都需要从湖广转运粮食,才能够满足自身的粮食需求,而且大明漕粮转运的过程中弊端横生,各级官吏都在上下其手,如果朝廷增加漕粮数量,无疑会成倍的增加东南百姓的负担。
这和朱常洛杜绝各种加派的思想无疑是相违背的,而比较现实的办法就是利用海上贸易将南洋大量的低价粮食转运而来,作为大明朝廷实施以工代赈的资本,之所以可以这样做,主要是和大明与南洋、倭国、西夷的交易模式有关。
大明在海上贸易中显然是处于相对有利的地位,大明出售的主要是丝绸、布匹、瓷器、茶叶、糖料、药材等物资,而大明希望从中获得的除了金银之外,就只有香料、药材等少数货物了,西洋的各种钟表等在大明并没有太大的市场,只能够作为奢侈品出售。
如果大明能够和南洋进行贸易,在去程运输大明所生产的各种货物,而在回程的过程中,不管是金银还是香料、药材等所能够占的体积都是很小的,而南洋诸国如暹罗等地盛产稻米,花费不多就可以购买不少,朝廷也会给予相关的免税待遇,以携带的粮食抵扣关税。
对于到大明来进行贸易的商船,同样如此,携带粮食就可以抵扣部分的关税,以此来增加大明朝廷所掌握的粮食数量。
至于要建立怎么样的税则,以及各种禁榷物资的交易,金银与朝廷货币的兑换等,都必须要朝廷和这些大豪商一道商量之后,才能够制定出一套相对合理的政策。
所以左光斗的任务就是作为朱常洛的特使钦差,前往东南和这些豪商们商量此事。
左光斗对朱常洛说道:“陛下,臣斗胆一问,陛下何以信臣?”
这点确实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按说左光斗作为之前东林的骨干,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和朱常洛都是背道而驰的,而且朱常洛之前还对于东林进行了严厉打击,按说对于左光斗这种人,朱常洛是要作为政治上的异类加以防范的,现在朱常洛居然准备对于左光斗委以重任,这是很令人费解的事情。
朱常洛闻言,也笑了笑说道:“左卿此言,确实是有些意思的,朕想,朕和左卿,总不至于是生死仇敌吧?”
左光斗自然是赶紧逊谢,朱常洛说道:“你们说朕打击东林,叶向高是不是东林,刘一燝、孙承宗是不是东林?朕皆倾心委任,何也?治国当以中庸之道,正道直行,谋略可用而不可倚也。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用卿,自然是信得过卿,卿若负朕,则自有国法宪纲在,朕虽欲保全,恐亦不可得也!”
朱常洛的话,让左光斗半晌无言,其实朱常洛的意思是很简单,就是将之前用其人而不用其党的道理给左光斗说明了。
第842章 千帆竞逐万金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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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千帆竞逐万金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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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千帆竞逐万金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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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
朱常洛认为要增加两淮运司的编制官吏数量,才能够保证朝廷对于两淮盐政的充分掌握,所以对于两淮运司的品级,首先是加以提高,并且加重其权力,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品级从正三品提升为从二品,同时加南京户部左侍郎兼南京工部左侍郎衔,成为名副其实的盐政重臣。
之后就是严密内部的官署机构,在两淮运司下设盐政、盐运、审计、按察等司,专门负责盐政的各个方面,同时专门设立一员缉私参将,负责统帅整个两淮运司辖区内部的巡检司,负责打击私盐和武装盐枭,押解大宗食盐和盐税等事务,受镇守江北总兵官和两淮运司的双重管理。
整个两淮运司的官吏规模扩充到一千余人,当然包括三个分司,还有三千六百名各巡检司的弓兵等,运司的各级官吏都必须经过朝廷的考选,同时吏员的出路也相对比较好,两淮运司的吏员在考满之后,可以迁转为官员,调动到其他衙门中任职。
同时从盐运使到基层小吏、巡检弓兵,除了自己的官俸、工食银之外,都有一份养廉银可以拿,养廉银是从余盐银中提取的,经过朱常洛和袁世振等人的商量,余盐银的百分之五留存两淮运司使用,其中五分之三用于给各级官吏发放养廉银,五分之一用于在各盐场建立学校,聘请教师等,使得灶户子弟可以免费上学,五分之一用于盐场各种基础设施的基本修理。
通过这种方式,一面是严刑峻法,一面是保障待遇,来减少两淮运司之中的贪墨行为,减轻盐商的成本,从而控制盐价,增加官盐的销售量。
而内官监也要在扬州和淮安设立盐政官银号,主要是负责兑换盐商的银两,从今年开始,两淮运司的食盐只有本折两种模式,正盐全部本色开中,用于九边的军储和士卒、战马的本色粮秣开支,余盐则是全部折色发卖,只能通过朝廷的银元购买,所以盐商先要将自己手中的银锭到朝廷的官银号之中兑换成银元,才能够到运司购买盐引。
通过这种方式,逐步在大明推广朝廷的银元和制钱,保障朝廷对于铸币权的控制。同时朱常洛遣翰林侍读学士孙承宗为提督南直隶学政,前往南京负责整顿学校和考选吏员等事情,徐光启加翰林侍讲学士衔,提督北直隶学政,同样负责教育和考选吏员等事情。
而左光斗则是奉诏南下,出京师先经由陆路到通州,然后从通州转走水路,经运河赶赴南直,而通过邸报得知消息的杨涟,派人在扬州的运河码头等待,请左光斗一叙。
在之前,左光斗和杨涟基本上算是绝交了,毕竟在东林看来,杨涟算是叛徒,而左光斗作为东林干将,自然是和杨涟割席断义。
但是现在时过境迁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左光斗也算是背叛了东林,科道之中对于他的非议也是不少的,所以杨涟派人来请左光斗,左光斗并没有推辞。
到了杨涟的官署,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奏疏文牍,杨涟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见左光斗来了,才说了一声:“遗直(左光斗字)稍待,这里还有些文书尚未办结。”
左光斗答应了一声,随手拿过这些文书看了一下,作为巡盐御史,杨涟的工作量是很大的,主要是监察运司的各种不法行为,尤其是现在,主要是对于之前的运司官员加以参劾,同时还要追赃,为了理顺两淮盐政,杨涟还要和袁世振配合,对于盐政之中的积弊加以清理。
处理完了手头的公务之后,杨涟才说道:“些许俗务,让遗直见效了。”
左光斗笑着说道:“文孺(杨涟字)巡视盐政,职责重大,自当是以公务为重了,不知文孺如今作何感想啊?”
杨涟苦笑着摇摇头说:“感想嘛,也是有一点的,就是生民之苦啊。”
作为巡盐御史,杨涟得以深入的了解大明盐政之中的各种弊端,还有各地盐价的情况,灶户的处境等事情,以盐引为例,引价是盐引的基础价格,即商人获取盐引销售权所支付的官方定价。例如,洪武年间每引八分,嘉靖年间涨至七钱五分。
除此之外,商人购买正盐后,可附带购买“余盐”。这部分盐需单独缴纳“余盐银”。例如,嘉靖年间规定,每二百斤余盐,淮南纳银八钱,淮北六钱。余盐银河引价构成了盐引最基础的费用,
而随后的各种规费,才是其中的大头,首先就是窝价,这是最典型的灰色规费。权贵势豪通过关系预先占定盐引份额,再高价转卖给普通商人,坐收渔利。这笔费用被称为“窝价”或“卖窝钱”,每引可获利六钱,千引即可获利六百两。
除此之外,盐商支盐,每引需纳纸价三厘或一钱三厘,还有地方的各种加派,如两淮就规定正盐每引纳饷银九钱,余盐每引纳一钱五分,名义上是补充地方的军饷,但是实际上都是进入了官吏们的腰包。
还有公使银,名义上是运输补贴,实为一项固定规费,每引可达三两之巨。这些林林总总的规费加在一起,是朝廷正额引价的数倍之多,盐商为了支盐,自然是要承担这些规费的,但是也必然将其转嫁给百姓,这就导致了大明官盐的价格高昂。
杨涟将这些统计给左光斗看了之后才说道:“遗直,如此百姓所食之盐,安能不贵?百姓安能不铤而走险,食用私盐?此皆朝廷之失也!”
说白了,之前朝廷为了弥补财政亏空,增加财政收入,在盐引总量基本不变的情况下,不断提高每引的课税标准,即“增课不增引”,直接将财政压力转嫁给盐商,而盐商则是转嫁给百姓,最终受苦的还是普通的升斗小民。
杨涟和左光斗相视苦笑,不由得喟然长叹。
第846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二)
杨涟对左光斗说道:“遗直,我辈之前身在台阁,每日所言皆是朝纲民生,可是对于国计民生,就真的在意吗?对于百姓来说,何尝有一分一厘之利也?”
这点确实是让左光斗陷入了沉思,之前的东林,虽然号称清流,在朝廷上是所谓的为民请命的代表人物,但是他们口中的民究竟是谁,也只有他们心里自己有数了,这点杨涟和左光斗都是很清楚的,尤其是在接触盐政之后,杨涟对于大明百姓生计之艰难,还是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杨涟是当过州县亲民官的,他对于大明的民间疾苦还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在对于现在大明盐政的相关弊端有所了解了之后,杨涟的感触是更甚的。
左光斗说道:“看来文孺整顿盐政,颇有心得啊。”
杨涟点头说道:“遗直,对于百姓来说,朝廷削一分之规费,盐价就减少一分,百姓就能得一分之实惠,而朝廷的官盐也能够销售,盐商也有利可图,此中所得,比在科道上疏十次都有用。”
朱常洛对于这些东林党人还有有一点了解的,如杨涟、左光斗等人,他们做官确实是比较清廉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什么都不贪,朱常洛很清楚,他们所贪图的是名声,杨涟他们需要的是青史留名,想要流芳百世,朱常洛认为,这点是可以利用的,毕竟这些人大部分还是有一定的能力的。
朱常洛之前将杨涟放在锦衣亲军经历司,除了对他加以监视考察之外,也是给他机会,通过锦衣亲军的各种密奏、档案、卷宗等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大明,杨涟之前在科道,所接触的都是朝廷命官,再怎么说,也都是体面人,基本的素质还是有的。
但是在锦衣亲军经历司之中,他看到的是另一个大明,各级官员贪污腐败,对于百姓敲骨吸髓,各种小规模的民变不断发生,灾害频仍,流民四起,但是这并不影响这些官员们日日笙歌。
朱常洛曾经命令钟鼓司以宣和遗事编排戏曲,借此讽刺当今,其中有一段借李纲之口痛骂群臣道:“张良为国心用碎,变卖田产救垂危。张巡杀妻与奴辈,激动三军震雄威。我朝中王亲大臣多亲贵,一个个妻妾成群夤夜陪。杯中酒,日日醉,敛钱财,似盗贼。文臣贪财良心昧,武将怕死互推委。”
这段其实是麒麟童的明末遗恨中的一段,当然最劲爆的两句被朱常洛给删去了:“眼看着大明江山摇欲坠你叫孤王依靠谁?”
虽然没有这两句,但是其实明眼人都是很清楚说的是什么,对于杨涟来说,则是感触尤深,这些事情,都是在厂卫的密奏之中出现的事情,所以杨涟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这些事情,都是左光斗所不知道的事情。
杨涟说完了这些之后,问了左光斗一个有些刁钻的问题,杨涟问道:“以遗直之见,当今乃是何等样主啊?”
左光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杨涟的这个问题,朱常洛即位以来动作还是不小的,解决了辽东的危局,打击了东林,现在又开始整顿大明财政,桩桩件件还都是很有作为的,左光斗不得不承认,朱常洛至少是解决现在大明朝廷的危局,现在的情况比之万历末年还是要好不少了。
所以左光斗说道:“陛下乃是有为有断之主也。”
杨涟摇了摇头说道:“遗直,陛下是行王道还是行霸道之主?”
这是中国政治的一个究极问题,从儒家学派来说,不管是孔子还是孟子,都是要求行王道的,王道的标准就是三代之政,也就是以仁义礼乐治天下,以德服人,以仁义礼乐教化百姓,以民为本,追求“近悦远来”的自然归附。其理想模板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
圣人就曾经讲过:“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而孟子则是将王道与霸道对立起来,孟子认为:“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但是历代一般都是王霸杂用,商鞅、韩非主张以法治、术势、耕战强国,认为仁义德教迂阔无用,霸道才是现实选择。
甚至汉宣帝就曾经直言不讳的说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这基本上是后世王朝的一贯套路,王霸之争的实质,是政治理想与治理技术之间的永恒张力。王道提供合法性与终极价值,霸道提供效率与生存手段。纯任王道,易流于空谈误国;纯任霸道,则失民心、难长久。因此,本朝政治传统最终形成的,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一种以王道为旗帜、以霸道为筋骨的混合治理模式。
如张居正就试图调和王霸之争,他认为:“后世学术不明,高谈无实,剽窃仁义谓之王道,才涉富强便云霸术。不知王霸之辩,义利之间,在心不在迹,奚必仁义之为王,富强之为霸也?”
也就是将霸道和王道统一起来,判断王霸的标准在于动机,也就是心,而非外在事功,也就是所谓的迹 。如果出于公心而行富强之术,那本身就是王道,不应被贴上“霸术”的标签。他援引孔子“足食足兵”和舜命十二牧“食哉惟时”的教诲,论证富国强兵本就是圣王治国的内在要求。
而对于朱常洛来说,就更加复杂了,从表面上来,朱常洛所行的,都是霸道的权术,强化大明朝廷的力量,对于蛮夷毫不手软的用兵,以重典维护大明的秩序,这些都是非常的典型的霸道手段,但是就以此断定朱常洛所行的是霸道,似乎又有一些不太合理。
第847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三)
左光斗在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也说道:“文孺此问,倒是值得深思,观陛下即位以来之所为,刚强睿断,颇有行霸道之意,然于民生细务,亦加意重视,似乎于王道亦有所钟也。”
现在朝廷之上对于所谓的王道、霸道,争论的倒是不多,反而是民间对于此事比较喜欢议论,心学一脉坚守“诚伪之辨”,将霸道视为道德败坏的产物;而务实派与经世派则强调“心迹之辨”或“效果之辨”,试图为富国强兵等现实政治目标争取合法性。这场争论的走向,与现在日益严峻的内外危机密切相关——当国家面临存亡挑战时,纯粹的王道理想越来越难以回应现实治理的需求。
左光斗认为从现在朱常洛所展现出来的各种手段来看,主要是在实施霸道,不光是对于蛮夷边患所采取的强硬手段,还有对于东林、口商等异己势力的打击政策,都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朱常洛的态度,就是不断的加强朝廷对于地方、官军的控制,同时加强皇帝和朝廷的权威,这些都是非常之明显的霸道手段。
当然,朱常洛也采取了限制食盐价格,安抚流民,大兴水利等措施,这些也是典型的儒家所谓的仁政,也就是所谓的王道政策,所以左光斗认为朱常洛仍旧是王霸杂用的态度。
杨涟听了之后,则是笑着摇了摇头,左光斗于是好奇的问道:“文孺有何高见?”
杨涟说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感觉罢了。”
左光斗当即请杨涟说明,杨涟认为,朱常洛确实也是王霸杂用,甚至说行霸道的时候是远远高于行王道的时候,但是朱常洛的霸道和王道都是有非常明确的对象的,朱常洛的霸道手段,主要是对于蛮夷和豪商等阶层所采取的,对于他们,不管是建州、蒙古、土司还有口商、盐商、东南豪商等,朱常洛都是毫不留情采取打击的手段。
但是对于百姓,朱常洛则是尽可能的采取安抚的手段,不管是卫所军户、灶户还有流民,朱常洛基本上都是采取对于他们加以安抚,恢复生产,安定百姓等措施,这是朱常洛行政的一大特点。
所以杨涟说道:“观陛下之为政,内王外霸也。”
杨涟对于朱常洛的各种措施还是做了一些总结的,他认为朱常洛是内王外霸,对内主要是以安抚百姓,稳定大明朝廷的统治为主,对外则是采取强硬措施,加强朝廷的权威,要理解朱常洛的这个政策特点,才能够为自己的行动搞明白方向。
左光斗不由得打趣道:“文孺现在揣摩圣意的本事倒是不小了嘛。”
杨涟摆手说道:“这哪里是什么揣摩圣意,当今天子之心,但恐难测,只是我辈臣子们,总要多想一些才是,尤其是你,遗直此番南下,万众瞩目,一旦行差踏错,这就万劫不复了。”
说到左光斗南下之事,两人都严肃起来了,此事确实是非常之敏感的事情,朱常洛派左光斗南下,其目的是非常之明显的,左光斗人还没有到南京,各路的拜帖、礼单等就已经是纷至沓来了,左光斗对于此事是不厌其烦,所以一路上宁可一直在船上,也不接受各种书信、礼单,甚至连地方官员的拜见也一律予以辞谢。
若不是因为杨涟的邀请,就是扬州府,左光斗也不会停留的,说道此事,左光斗也是极为无奈的,他对杨涟说道:“文孺,这开海设关,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是如今看来,恐怕难以一帆风顺了。”
杨涟也苦笑着说道:“这是自然,海商之豪富,远超盐商,可见其中之暴利,现在朝廷要开海设关,彼辈岂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你这个巡按,恐怕难当啊。”
左光斗于是问道:“文孺何以教我?”
杨涟说道:“就看遗直怎么看此事,怎么看陛下了。”
左光斗当然很清楚杨涟的意思,现在左光斗必须要明确自己的立场,朱常洛虽然是派遣他到东南来听取这些商贾的意见,但是决定权仍旧是在朱常洛的手中,朝廷开海设关的主要目的还是解决财政问题,关税是朝廷必须要征收的,这点左光斗要是拎不清的话,那是要出大事的。
左光斗当即说道:“市舶赋税,本事自然,且取税于豪商,总好过取税于百姓吧。”
杨涟自然也是很清楚这个道理的,他对左光斗分析了此事,朱常洛想要了解的,主要是东南的各种商品出口情况,利润率等事情,这些是为朝廷制定相关税则提供依据的,同时就是和东南的这些豪商们沟通,要他们配合朝廷的政策,从海外采购大量的粮食,朝廷给予他们税收上的优惠,这点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事情,左光斗一件也不能答应,因为左光斗本就没有决定权,他是巡按御史,是朝廷的风宪官员,职权在于纠劾不法和体察民情,而不是具体的行政,这点也是朱常洛即位以来所坚持的事情,就是加重行政官员的权力。
杨涟就以现在的两淮盐政为例,向左光斗说明此事,袁世振是两淮盐运使,有关盐政的运作、盐引的疏通、灶户的安置等具体行政事宜,都是盐运司在行政,并不需要像之前一样有巡盐御史来处理。
杨涟的重点是在监察上,接受盐商关于运司官吏贪墨的举报并且加以核查,革除各种规费,减轻盐商的负担,落实朱常洛关于食盐限价的上谕,同时核查两淮运司上缴盐税、余盐银和发放工本、收买余盐等账目,御史的权责就在于监察,而不是行政。
这是杨涟要左光斗切记的事情,朱常洛不喜欢科道言官像万历朝一样当疯狗到处咬人,朱常洛虽然还没有采取行动,但是杨涟看的很清楚,朱常洛在逐步提高部院等行政机构的权威。
第848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四)
而至于应该怎么对付这些大豪商,左光斗还是很有经验,不必杨涟来教他。
左光斗毕竟身负重任,同时也主要是担心这些商贾们得知他在扬州上岸也来打扰,所以只在扬州待了一晚,第二天就换乘两淮运司的官船从扬州赶赴苏州,先去面见应天巡抚兼苏松发运使朱燮元,作为南直的督抚,朱燮元对于当地的情况肯定是比较了解的。
而在京师,朱常洛也在处理相关的政务,最近对于朝廷来说,最大的事情就是对于宣大官军的整顿了,按照之前朱常洛与内阁、兵部所商量的方案,这次在辽东战事中立功升迁的军官,在经过国子武学的培训之后,准备大批的安置到宣大和山西三镇官军之中任职去。
这对于朝廷来说是必须要认真对待的一件事情,一来就是整顿宣大兵防,加强大明干涉蒙古的能力,对于稳固大明的北部边疆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但是大批量的更易官军的中低级军官,是一件非常之敏感的事情,尤其是宣大三镇的军官,他们也已经形成了抱团的将门势力。
而且宣大是有哗变的前科的,对于朝廷来说,必须要十分的重视才行,就此事朱常洛不仅仅是和王象乾、熊廷弼、戚金等人充分交换了意见,也和宣大总督石昆玉、提督杜松还有宣府总兵马林等详细商量了具体的办法。
首先就是要震慑宣大三镇的这些大小军头们,石昆玉和杜松等人到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清军,对于宣大三镇的士卒、马匹等实有数量加以详细的核实,同时将官军的后勤交由新成立的发运司以及下属饷司负责。
果然不出朱常洛的所料,宣大三镇的官军空饷比例之高,是令人咋舌的,宣府镇原额官军一十二万六千三百九十五员名,大同镇先年原设旗军一十三万五千有奇,马五万一千有奇。嘉靖间,偶因一二岁边事稍宁,遂议销兵节饷,军仅以八万八千为额,马仅以三万八千为额,后又添设,总额十二万有余,山西镇额设官军五万四千人。
但是实际上,经过石昆玉等人的清查之后,山西、大同、宣府三镇之兵,合计不过十一万三千有余,马不过三万一千有余,空饷的比例早就超过了一半。
宣大三镇作为大明九边之中仅次于蓟辽的防区,每年朝廷的投入也是不少的,经户部核算,仅仅是经京运年例银一项,宣府镇嘉靖九年至三十年之间,宣府所发年例4、6、8万两不等。三十年,增发年例银10.125万两,合原额共计18.125万两。嘉靖四十五年议定经制,本镇年例岁额32.5万两,后以辽东紧急,减少宣府军饷,定为每年宣府岁额京运主客饷银共该二十九万九千有奇。
大同镇是九边重镇,地处山西北部,境内平虏、威远、右卫、水口等处皆为蒙古入侵山西内地的必经之路,且因地势平漫,利于骑兵驱驰的关系常多大举内犯。所以朝廷常年在大同镇维持重兵,以防范北虏的入寇,而京运年例银自然也是不少的。
据户部的奏报称:“大同镇正统七年始有京运,成化十九年始有主客兵。弘治 十三年、嘉靖二年始间发客饷,皆事宁即止,或通融兼支,不为额也。嘉靖十六年以前,京运不过七万两。自十七年以后,岁讨岁增,视前几至数倍。嘉靖十九年而主客分额,岁以为常。至嘉靖四十五年始定经制。此后非遇蠲免及警急增兵马,不敢溢于常数之外。其以事例、赃罚、存留抵补,然后计数给发者,则自隆庆六年始也,今同之。”
嘉靖四十五年各边议定经制,大同主客兵岁额定为40.9638万两,但是由于林丹汗的压力,大同镇的京运年例银往往是超额拨给的,万历以来,常常维持在45.0638万两作为。
山西镇的兵力是最少的,相对而言京运年例银也是最少的,但是山西镇辖区较广,仅边墙就西起山西保德县黄河岸,向北经河曲、偏关、清水河县老牛湾,转向东行,至鸦角山又趋向东南,历神池、宁武关等地折向东北,过代县、繁峙等县北,抵灵邱县平型关。再由始转向南去,经龙泉关、固关而达黄榆岭,长达一千六百余里,辖境内的广武站、北楼口、太原、石隰等地都堪称要害。
由于要防御的边墙比较漫长,所以所需要的经费也不少,山西镇主兵年例多次增加,嘉靖二十三年北楼口增加募兵数额后,该镇的主兵年例总额已增至16.8974万两。 嘉靖四十五年,各边议定经制,山西镇主客兵年例合计共为21.333万两。而从万历以来,山西镇年例岁额则一直稳定在20.63万两左右。
也就是说,仅仅是宣大三镇,每年的京运年例银就高达九十四万余两之多,这个数字绝对算是不小的,因为京运年例银仅仅是九边军饷的一部分,还有山西和北方各省的民运本色、折色,河东运司的开中食盐和余盐银,两淮开中的盐引等,都是用于支持宣大三镇官军军饷的。
但是实际上宣大三镇的空饷也是非常之厉害的,主要是由于承平日久,各级将校都松散懈怠,认为大明和北虏已经实现了和平,土默特部不会寇边了,所以即便是盘剥士卒、放纵士卒逃亡各级将校也都是心安理得的。
而户部对于此事是显然不能容忍的,户部尚书李汝华向朱常洛奏称:“祖宗御戎之法,规模宏远,东起辽阳,西至甘肃,烽堠万里,画为六镇,而蓟州、雁门又设重关以屏蔽之,各镇带甲儿四十万,岁费粮草以百万计,而今军额不减六十万,粮饷不啻数百万,户部支绌,臣僚书手,长此以往,非国家长久之计也。”
李汝华认为要裁减军额,提高战斗力,减少朝廷的粮饷消耗,这样才能够减轻户部的负担。
第849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五)
但是此事遭到了兵部尚书王象乾等人的反对,贸然裁减军额,对于大明的北部边防并没有什么好处,王象乾向朱常洛奏称:“九边共计一十三镇官兵八十六万七千九百六十四员名,实在恐不过五十余万,蓟辽等镇除外,又多老幼,且乏战马,难以图敌,今欲整顿九边,不可轻动,且九边欠饷累累,军心浮动也。”
对于此事,王象乾是坚决反对了,同时石昆玉等人也向朱常洛详细的奏报了现在宣大三镇的实际情况,由于朝廷之前的重心在蓟辽,尤其是辽东,不管是粮饷、战马、军器、装备,朝廷都是优先向辽东官军倾斜的。
而即便是在辽东战事结束之后,朝廷又在整顿京营,遵化铁厂等朝廷的官营工场所生产的装备,也都是优先供应京营和御马监禁兵,宣大和陕西三边各镇的军器装备已经多年没有更新了。
至于户部所弹劾的宣大靡费粮饷等人,石昆玉只是举了两个例子来说明此事,首先就是户部的欠饷问题,从万历四十五年朝廷开始着手解决辽东事务,到泰昌三年攻克赫图阿拉,朝廷的重点都是在辽东上,辽东稳赢成为财政最优先项。从万历四十六年到泰昌三年,辽饷用银本色折色合计即达一千七百二十万两,平均每年近三百万两的开支。这无疑极大挤压了宣大三镇等传统边镇的军费来源。
虽然宣大三镇有额定军饷,但是实际上户部并不能足额解发,尤其是京运年例银,往往低于一半,每年户部所拨发的京运年例银,不到应发数额的四成,如大同额该军饷四十五万余两,但是万历四十八仅仅解发二十万两不到,朱常洛在即位之后虽然动支内廷补发了部分欠饷,但是实际上仍旧是杯水车薪。
除此之外,边镇军费本由民运、屯田、京运等多渠道供给。而现在民运钱粮也普遍拖欠,导致边镇更加依赖京运,而京运又无力足额拨发,形成恶性循环。石昆玉即指出,宣府一镇该民运银七十八万七千余两,大同该民运银六十七万一千七百余两,但“民运拖欠数多”,致使月饷不敷。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漂没,石昆玉也不怕得罪人,直接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漂没特指以运输损耗为名,行克扣侵吞之实的行为。这并非个例,而是层层克扣、层层贪墨的系统性行为。朱常洛调发内帑,还能够保证绝大部分都运到辽东去,同时由于朝廷对于辽东比较重视,熊廷弼也不是什么善类,克扣他老人家的钱粮,是要被喷的,所以在辽东问题上,漂没不是很严重。
但是对于其他各镇,漂没已经是公开的事情了,石昆玉在给朱常洛的密疏之中的坦陈,朝廷所调拨的粮饷运往宣大三镇,要经历六道“漂没”,导致百石军粮运抵宣大只剩三十石。发到士卒手中的军饷,“名虽四钱,计所得不过一二钱”,大部分都在“公私使用之扣”中消失了。
至于是哪些人在其中上下其手的,石昆玉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朱常洛心中也有数,从户部到地方边镇,文武官吏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其中脱不了干系,钱粮在京师经过漂没之后,再能够发运出去,到了边镇之后,督抚与总兵们首先以“弥补空饷”名义截留部分银两——因为实际兵力往往不足编制七成。然后还有弥补欠饷等方式在克扣部分,剩余饷银发放时,军官们又发明“搭钱法”也就是掺入劣钱、“扣折法”,也就是强行折扣等手段,从士卒们手中克扣银子。
这些事情在大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甚至都不是在现在才形成的制度,如果朝廷向官军拨付一万两军饷,经过各级经手官员的“漂没”,最终到达军营的往往只有八千两甚至六千两,其余部分则被文官和将领中饱私囊。他们会对外宣称这些钱是在路上遭遇意外损失掉了。
这些事情在大明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是朱常洛显然是不能容忍的,朱常洛之所以设立发运司和相关的饷司,其实就是准备整顿整个大明的财政体系,之前朝廷的重点是征讨辽东,所以在很多时候,只有做的不太过分,朱常洛为了取胜,都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而且户部在辽东军饷之中主要是负责本色的调拨转运。
大量的银元等调拨,是由朱常洛从内帑支出,然后派遣内侍和锦衣亲军一道押解,避免出现大量的漂没,所以朱常洛调拨给辽东的军饷,相对是比较充足的。
但是朱常洛也很清楚,户部作为朝廷的财政机关,要主导各种钱粮的调拨,内承运库只是辅助作用,再加上经过辽东战事之后,朱常洛的内帑也不宽裕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朱常洛要借此机会整顿朝廷的发运司和饷司制度,对于边镇军饷,也要制定新的规则了。
朱常洛首先先是收拾宣大的这些军头们,他给石昆玉下达了密旨,对于宣大三镇之中贪墨军饷、放纵士卒逃亡、与北虏勾结等情况比较严重的军官,挑出一部分来当作典型,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先震慑住这帮大小军头们。
除此之外,朱常洛命令蓟镇总兵满桂与京营等一道,以防秋为名,移兵宣大,名义上是加强宣大三镇防务,实则是震慑这些大小军头们,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然后由督抚会同总兵,对于三镇的大小军官们加以甄别,将其中老迈不堪用、武艺不精、贪墨胆怯等军官全部予以黜退,同时从国子武学毕业的这些立功士卒们,整建制的拉到宣大三镇之中,充任中下级军官,先将士卒们给控制住。
同时朱常洛命令户部筹措十五万军饷,散给三镇军士,先将三镇官军的军心给安抚下来,补充一部分欠饷。
第850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六)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大明这些官员们来说,他们才不管这些银子对于边镇是否是急需的,也不管这些银子是什么用途,只要是银子从他们手中经过,自然是要分润一笔的,反正都是漂没嘛。
因为大明朝廷在此事上是有制度缺陷的,成化年间曾规定“漂没三成以内免究”,本意或是体恤运输损耗,结果却催生了“报灾则全船漂没”的惯例。既然三成以内的损耗可以合法核销,那么虚报“漂没”就成了各级官吏稳赚不赔的贪腐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自然是要发挥自己前世的专长的,他很清楚,拿贼拿赃,捉奸捉双,这种事情,必须要拿到实证才行,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控制下交付了。
所谓控制下交付,是侦查机关在发现毒品等违禁品或赃物正在运输、交付时,不立即扣押,而是在严密监控下允许其继续流转,以便查明接货人、犯罪团伙、犯罪网络,并在交付环节人赃并获的一种特殊侦查措施。这是前世边防部门毒侦的一个重要措施,朱常洛原本在也是经常用的。
所以他将缇帅骆思恭叫来,亲自向他交代此事,指令由骆养性亲自负责此事,率领锦衣亲军的校尉严密监视这些饷银,在抵达山西之前,择机将其拦截起获,以查明此案。
而在饷银起运之后,朱常洛才召见了内阁辅臣、吏部尚书申用懋、户部尚书李汝华、左侍郎兼司农寺卿汪应蛟、右侍郎兼太府寺卿李起元、兵部尚书王象乾、左都御史张问达、右都御史邹元标、刑部尚书周嘉谟等人,一道商量大明的军饷问题。
朱常洛首先就将石昆玉的密疏给这些重臣们看,然后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本朝初年,军事行动浩繁,开支巨大,不管是太祖时期的征讨蒙古,还是成祖时期的迁都、北伐,其军事行动的规模,远远比现在大明的规模要大多了,但是朝廷仍然能够支应,为什么到了如今,大明组织十万官军参战,都要竭尽府库之钱粮,甚至于到力有不逮的情况?
如果不搞清楚其中的原因,朝廷就无法针对性的进行改革,对于朱常洛的这个问题,自然是由兵部尚书王象乾和户部尚书李汝华给解答了。
他们认为这主要还是军事制度的问题,本朝初年,官军的主力是卫所官军,大明实行军民分治,军事制度的卫所即是作战单位,也是生产单位,它们有独立的财政体系和管理体系,甚至连司法体系也是独立的,在州县和卫所杂处的内地,州县无权过问卫所事务,同时当时的军屯还是比较充足的。
王象乾以大诰武臣中的一件案子向朱常洛加以解释,说的是浙江平阳千户所的千户彭友文领军五百出外筑城,然后“两个月不支与行粮”,支与行粮就是从本千户所仓储中签发支出粮草,于是这些士卒的家属去衙门找留守办公的另一位千户谢成,央给他支取粮草给工地上送过去,但是谢千户不给,理由是没有收到工地上发来的盖了公章的催要钱粮的文书,因此这五百个小兵饿死一百多。
事发之后,老朱下令处死谢成,因为印章就在他手里,工地上不可能发来盖了公章的文书,而彭千户因为不肯支粮以至饿死人命,所以被要求去和挑选出的幸存的一百个小兵们对打,要是能把这一百人全杀了就可以活下来,杀不了属于武艺不精。
很显然,在当时,卫所官军去执行朝廷安排的各种任务,其物资保证都是有卫所自己独立完成的,地方州县是不承担这个责任的。
还有一件事情,洪武三十年八月初七,前往贵州一带平叛的楚王朱桢派千户周逊找太祖皇帝要钱,“请饷三十万”,这在如今是非常之正常的事情,毕竟要用兵,没有钱粮怎么行呢?
但是老朱勃然大怒,把楚王朱桢给狂喷了一顿,老朱在诏书中说道:“往者,诸将东征西讨,朝廷何尝运粮随军?今尔率兵,止在一隅,欲请粮三十万石,岂不可愧?”
这就说明,在原本大明的朝廷财政体系之中,其实是没有军饷这一项开支的,因为所有的卫所都是有本卫屯田的,少则几百顷,多则上万顷,些军卫屯田的收成基本上都是充入本卫官仓,出征的时候所需物资一概由本卫支取,因此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当然,由于沿边卫所往往条件艰苦,单靠自己屯田生产决计不够用的,因此又设计了内地州县对口支援边疆卫所的规定,一个卫往往对应十多个州县,州县的物资不需要上交户部再行调发,而是直接本地对口送过去。也就是现在的民运钱粮的由来。
除此之外,还有开中盐引的补充,在这种情况下,大明初年官军进行军事行动,确实不怎么需要朝廷支给粮饷的。
朝廷财政在其中唯一的支出就是战事之后的赏赐,如洪武三年北伐胜利班师回朝之后朱元璋大封群臣之余,征定西、兴元、应昌以及守御未出征的军官都有赏赐,而普通小兵“诸军士除在逃不赏外,人赏银十两、钱六千”,人手一份。
跟着张温在兰州死磕王保保的军士,“不论新旧,总旗人赏白金十两,小旗九两五钱,军人九两。”这些赏赐主要由户部和皇帝的内承运库来承担,对于朝廷的财政来说,相对压力不大,所以在大明初年,才能够频繁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对于朝廷财政没有太大的负担。
卫所制下的大明财政,朝廷在财政安排的时候,就没有军饷这一项,因为卫所士卒是自给自足的,朝廷只负责善后赏赐就行了。
但是随着卫所制的崩溃,大明官军的主力从卫所士卒变成了营兵,对于朝廷的财政压力就变得极为巨大了。
第851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七)
而大明朝廷之前的财政制度之中,又没有关于军费开支的征收设计,朝廷从卫所官军向营兵制转型之后,大明从洪武时期实施的所谓低正税制度就无法实施下去了,只能够进行大规模的加派,以科敛百姓,满足九边官军的需求。
再加上大明地方官府的行政能力本来就很差,地方官府官吏数量不足,征收钱粮要依靠大量并非朝廷经制吏员的书算手和地方的士绅协助,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加派自然是大部分都落到了百姓手中,朝鲜即便是想要抑制兼并,也是根本不现实的。
至于官军之中,则是各种贪墨横行,因为大明的军制也是特别别扭的,是卫所不像卫所,营兵也不完全是营兵,现在的大明官军,就像这么一个缝合怪一样,两种军制的缺点都在大明官军之中同时存在,卫所官军自带的军官对于士卒的奴役,营兵制下兵为将有的弊端,都同时存在。
而各种规费等也加重了这些官军的弊端,所以现在朱常洛要整顿大明官军,加强朝廷对于官军的控制,就必然要对整个大明的政治和军事体制进行大规模的更易,这不是一件小事,可以说是震动整个大明朝廷的事情,昔日张居正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朱常洛想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这些重臣们在看了石昆玉的奏疏之后,也是比较头昏的,现在大明各级官府的各种规费都是非常之稀松平常的,这些事情,他们都是很清楚的,即便是他们,不也一样接受各种常例和陋规吗?
不过户部尚书李汝华还是要出来解释此事的,毕竟这些钱粮的调拨,这是户部的该管业务,何况这些事情,也确实是户部的积弊了,各种漂没极大的增加了朝廷的财政负担,同时影响了官军的士气,甚至于导致大明在军事行动之中的失败。
李汝华赶紧说道:“陛下,此臣之罪也!还请陛下降罪重处。”
李汝华自然是首先请罪,这点也是大明官场的规矩,出了这样的事情,李汝华作为户部尚书,自然是要首先请罪的。
朱常洛摆了摆手说道:“请罪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朕已经遣锦衣亲军盯着这次的饷银了,看看到底要漂没多少,才能够到军士们手中。眼下关键的就是,朝廷之后要整顿财政、官军,严防漂没之事。”
朱常洛接着也直接说道:“朕也知道,太祖所制定的官俸,到了本朝也确实是略显单薄,地方官府人手不足,这些也确实是实情,不过朝廷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此事,因循苟且,终究是要遗祸子孙的。”
朱常洛决定先从大明官军的粮饷军资开始,整顿整个大明财政和行政体系,首先就是革除朝廷内部的各种规费、常例、陋规等事情,同时要增加预算,也要增加大明朝廷官吏的数量。
兵部与户部首先就是核算大明九边的军饷、粮秣、军资的数量,按照本色折色加以分类统计,折色银两全部由户部调拨发给,所需要的运费也要单独进行计算,保证运输到九边的就是是有数字,出现短少的话,所有官吏全部追究责任。
而比较麻烦的就是本色发放的各种物资,粮秣、军器、马草豆料、冬衣布花等,这里面能够做的手脚实在是太多了,朱常洛自然也很清楚,要想完全杜绝这些弊端,是不现实的。
但是朱常洛要做的,就是降低这些物资在运输途中的损耗,同时保证士卒们拿到足额的物资,这点才是最重要事情。
当然,其实又回到了老问题上来了,就是大明朝廷缺人少钱,所谓缺人,就是官吏不足,少钱就是官俸不足,这点确实是现在大明朝廷最要命的问题。
对于漂没制度,李汝华也认为是有其合理性的,因为朝廷的官吏数量不足,并且正俸很低,这种外差肯定是要给钱的,所以漂没之中的部分成本其实是用于支付了工资的。
现在朱常洛要求将所有的成本单独列出,这样漂没就没有了法理依据,因为朝廷已经将运费、薪饷等计算在其中了,这一制度不仅仅是在军饷之中,朝廷的各种物资转运制度当中都要加以推动。
同时就是增设官吏和增加官俸,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大明京师各级文官不过两千余员,有编制的吏员数量也不多,吏部有都吏4名,令史6名,典吏33名。户部有都吏13名,令史29名,典吏113名,照磨所司吏2名,典吏8名。
这些都是大明会典所规定的经制吏员数量,也就是有编制的吏员,而在此之外,还有数以十倍计算的各种书手、算手等。
地方官府就更是如此了,之前朱常洛在北直和山东两省直推行吏员考选和增加吏员的制度,袁可立之前也向朝廷奏报了相关的情况,这些考选而来的吏员经过简单培训之后也是能够胜任衙门工作的,同时从生员中考选吏员,也能够将现在大明日益增多的生员加以安排。
将他们吸纳进入朝廷,吃上一份钱粮,也便于管束这些生员们,免得他们整日无事生非,给朝廷制造事端,而且这些生员出身的吏员不管是个人素质还是操守方面,也确实是比这些世袭的老吏要好一些,所以袁可立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之中认为是可以推广这一制度的。
同时还有增设衙门,之前朱常洛已经恢复设立了司农寺、太府寺和军器监,这些都是实务部门,朱常洛这次要设立的主要是监察审计部门,就是唐宋的比部,大明曾经也是有比部司的,其职掌兼具审计与司法色彩,负责赃赎、勾覆以及钱粮户役、婚姻、田土、茶盐、纸札、俸给、囚粮、断狱等事务的审核。洪武二十三年后废止。
这就导致大明没有独立的审计机构,再加上大明财权本来就十分之分散,朝廷对于财政收支的监管力度就更弱了。
第852章 新例首开条法定(八)
重臣们对于朱常洛的想法也是见怪不怪了,朱常洛现在就是要加强朝廷的权力,所以扩大朝廷的官吏和机构,已经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了,而且现在户部总揽大明朝廷的财政,权力比之之前是要大的多了,而且财政事务的专业性有很强,一般的科道御史是很难监察其中的。
所以必须要设立一个专门的衙门来监督户部的各项钱粮出入,恢复比部司是一个比较合适的选择,作为朝廷设立在中央的审计机构,比部的职权是很重的,“掌勾覆中外帐籍”,审计范围包括场务、仓库出纳在官之物,实行月计、季考、岁会,并负责钩考中央各机构的经费使用。
比部的核心职掌是“掌勾诸司百僚俸料、公廨、赃赎、调敛、徒役、课程、逋悬数物,以周知内外之经费,而总勾之”,其审计范围广泛,涵盖“凡仓库出内、营造佣市、丁匠功程、赃赎赋敛、勋赏赐与、军资器仗、和籴屯收”等各项收支。
按照唐宋的制度:“京师仓库,三月一比,诸司、诸使、京都,四时勾会于尚书省,以后季勾前季;诸州,则岁终总勾焉。”
这些制度其实在唐宋都已经是非常之完善了,比部审计的具体操作方式是依据账历、勾历、案牍等进行勾勘,核心是审查是否存在挪用、隐瞒等“非理破使”行为。唐朝审计制度详细,对各类账目实行分级管理。
而且由于当时的比部隶属于尚书省刑部,由于刑部完全独立于其他各部及地方官府,因此刑部下属的比部也完全独立于其所审计的对象,这是其制度设计的一个重要特点。
大明恢复比部,自然是为了加强对于朝廷和地方的财政监督,防止贪墨,作为一个财政监察机关,朱常洛认为恢复设立的比部自然是要隶属于都察院,便于都察院直接查处相关的弊案,比部在审计过程中发现的问题,直接移送都察院和六科处理,这样从流程上来说更加高效。
不过首辅叶向高也说道:“陛下,本朝六部之设,向有成例,若仍冠以比部,似有不妥。”
朱常洛也同意了叶向高的建议,对于新设立的机构,重新加以命名,以右都御史邹元标负责此事,朱常洛也明确的对他说道:“邹卿,朕已澄清吏治之任,托付于卿,科道御史,一切据实参劾,不准风闻言事。”
这点也是十分重要的,之前科道主要就是通过风闻言事的方式进行监督的,风闻言事是本朝监察制度中的一项特殊规定,指言官如御史、给事中等可以根据传闻、未经证实的消息,弹劾官员或议论朝政,而不必提供确凿证据,也不因所言失实而获罪。简单说,就是“听到风声就可以上奏”。
现在来看,这种方式的弊端已经是越来越来的,科道御史完全成为党争的工具,言官凭传闻攻击政敌,甚至捏造事实,而且因“不坐”原则,被弹劾者往往难以自证清白,名誉受损,这种风闻之事,既无法证实,也难以证伪,这点才是最要命的。
所以朱常洛采取的办法就是扩大科道的权力,给予都察院审计朝廷以及地方各个衙署账目的权力,但是禁止风闻言事,都察院要弹劾官员,必须要有真凭实据才行,不能捕风捉影。
除此之外,就是将在北直隶和山东所实施的吏员考选制度搬到朝廷各衙署中来,首先由吏部会同各个衙门重新确定朝廷各衙门所需要的吏员数量,不准再有所谓的书算手等非经制吏员,然后在国子监、南北直隶等地方进行考试,从有生员及以上功名中考选吏员,以大明律、算学等基础知识为主,选拔能够办事的吏员,大幅度增加朝廷各衙署的吏员。
同时给在京官吏增加官俸,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京官在官场上是有引导作用的,地方官吏贪墨之中的很大部分,都是上供给这些京官的,京官身处权力中枢,虽不能直接搜刮百姓,却掌握着考核、任免、政策制定等大权。地方官为了仕途顺畅,必须定期向京官“进贡”,这构成了京官灰色收入的主体。
所以首先就是要保证京官的清廉,才能够以上率下,尽可能的限制大明官僚机构的贪腐,朱常洛一向的观点就是高薪未必养廉,底薪必定促腐,就以朝廷六部的五品郎中来说,他们是六部政务运作的主力,也就是所谓的六部司官。
按照大明通行的俸禄等级,正五品官员的月俸为16石,年俸为192石。这是制度上规定的数额。但是本朝官俸的发放极为复杂,分为本色与折色两部分。到了现在,折色比例极高,且折换率极不合理,导致官员实际所得大幅缩水。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司官们自然是要利用手中的权力谋取私利了,如司官之中的四大肥缺,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兵部武库司,这些司官手中所掌握的权力和能够调动的物资数量都是极为庞大的,可以说就是地方的督抚大员、总兵提督也要求着他们办事。
这种情况下,就是官俸不打折的发放,恐怕也很难保证他们能够守着这192石的官俸过日子,毕竟就算是大明公认的清官海瑞,也会收取一些补贴,不然实在是难以维持生计,之前朝廷会以“柴薪银”、“柴炭银”等名目,向在京官员发放补贴,用于补贴其办公及生活所需的燃料开支。这些银子,就是海瑞也是要拿的。
所以这次朱常洛决定大幅度给在京官吏增加官俸,同时禁止一切形式的常例、陋规等,朱常洛之前就已经命令厂卫调查过现在京官们的各种灰色收入,发现他们的日子过得其实还是很滋润的,各种常例等收到手软,主要都是地方各级官员们的进贡,这点是朱常洛所不允许的。
第853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
京官们除了各种常例之外,最主要的法外收入就是冰敬和碳敬,这是地方官在夏季和冬季向京官输送的季节性补贴,名义上是为京官消暑、取暖,实则是最固定的“常课”。其金额没有定数,但通常有最低标准,并用“梅花诗八韵”也就是八两、“毛诗一部”也就是三百两等暗语在信封上标注。
基本上按照品级的高低和职务的重要性加以区别,除此之外,还有别敬,地方官在离京或职务调动时,向相关京官赠送的告别礼,意在维系关系,以备日后之需,这主要是针对特定的京官,主要是能够为自己的仕途提供帮助的京官。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三节两寿,春节、端阳、中秋,和京官及其配偶的寿辰,地方官员都是要送礼的,不过这些主要是对于高级京官而言的,还有喜敬,也就是在官员的生日、嫁娶、生子等喜庆日子致送的礼物,这是拓展和巩固关系网的机会。
还有妆敬和文敬,妆敬是送给官员女性眷属的礼物;文敬则是送给官员读书的公子的礼物。这些“曲线救国”的方式,旨在从官员的家人入手,建立更牢固的关系。
这些都是比较普遍的常例收入,据厂卫的密报,仅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每年分得的“孝敬”就至少有十一二万两之巨,平均每人能分润两三百两。这笔钱对于俸禄微薄的正七品御史和给事中而言,是维持其在京城体面生活的关键。
这些收入现在都被认为是合法的了,除了这些收入之后,各个衙门根据自己衙门的权力和业务,还有自己专门的来钱路子,比如科道,最普遍的就是买弹章,地方官员为了打击自己的竞争对手,往往收买科道官员,弹劾自己的竞争对手,这种行为被称之为买弹章。
买一份弹章,从被弹劾官员的品级与弹劾内容的不同,从数十两两一两千两不等,这笔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地方官本来就要承担各种常例进贡,还要额外掏出一笔银子来买弹章,这些银子从何而来呢?
要知道以一位正七品知县为例,其年俸名义为90石,经过本色与折色的复杂折算后,实际到手仅为银二十六两九钱五分,外加大量已严重贬值的宝钞和各种实物。他们向上级进贡的常例还有买弹章的支出,都是从百姓手中搜刮而来的。
这点海瑞在之前已经有过统计了,海瑞在当淳安知县的时候,就统计了他自己所能够收到的各种常例银子,如夏绢银:160两;夏样绢:8匹;秋粮长银:20两;农桑样绢:4匹,折色粮银4两;农桑绢银:10两;盐粮长银:10两;军匠银:每里1两;审里甲丁田银:每里1两;审均徭银:每里1两;造黄册银:每里2两;催甲银:每里1两;经过盐引银:每百引收1钱,共计50两;柴薪银:每百两收2两;收各项钱粮银:每百两收5两。
凡此种种,一个知县,每年可以收到的各种常例大概在两千两之数,而淳安县在浙江并不是一个很富裕的县,可见这些州县官员的油水之丰富,京官将地方官视为鱼肉,地方官将自己治下的百姓视为鱼肉,如此大明的吏治怎么能够好转的起来。
所以朱常洛命令内阁与户部,参照两宋制度,重新制定京官的各种俸禄收入,同时下旨,严厉禁绝各种法外收入,从朝廷实施新的官俸则例开始,各种常例、规费等,全部非法,凡是继续馈赠这些的,一律以贪墨论处,照大明律严惩。
而骆养性所率领的锦衣亲军,也在路上将之前朱常洛下令调拨给宣大三镇的十五万银元的军饷拦截了,在巡按御史和宣大总督石昆玉的见证之下,锦衣亲军将其一一清点,一共是十万四千元,也就是说,这笔军饷,还没有运到宣大,就是已经漂没了四万六千元,漂没的比例高达三成。
骆养性将银元交给石昆玉用于发放军饷,然后将这些官吏押解会京师,同时以密疏急递向朱常洛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朱常洛收到奏报之后,将右都御史邹元标叫到了西苑。
朱常洛直接向骆养性的密疏给了邹元标,然后说道:“这就是我大明朝的官员,朝廷的军饷,尚未抵达边镇,就已经漂没了三成,那真的到了士卒手上,尚且剩余几何呢?”
邹元标赶紧说道:“陛下,此臣之失职也,臣执掌风宪,不能整饬吏治,澄清风气,臣职守有亏,还请陛下降罪。”
朱常洛摆了摆手说道:“朕召卿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此案,都察院能不能办,如果卿不愿意,朕让厂卫处理此事就行了。”
朱常洛召邹元标来是有深意的,朱常洛之前都是直接从厂卫来处置这些事情的,厂卫处置这些人,自然是有好处的,厂卫完全受朱常洛的指挥,秉持上意而行,处置的结果完全由朱常洛来决定,而且厂卫的效率也是很高的。
但是厂卫处置此事也是有弊端的,主要是在朝臣眼中,动用厂卫直接处置朝臣,未免过于专横,使得他们联想到太祖、成祖时代朝臣们朝不保夕的日子,而且厂卫由于其衙门的特殊性,办案保密,外人无法得知,再加上在朱常洛的严令之下,厂卫执法,过于文明,所以朝廷上往往认为厂卫办案难以令人信服。
而都察院本来就是朝廷的风宪机构,应当整饬吏治,查缉贪官污吏,但是现在的都察院往往是以弹劾为主,对于具体案件的侦查,则是全然不会了,朱常洛希望借由此事,重新明确都察院作为朝廷风宪机构和法司的地位,对于官员贪墨等案件,由都察院侦查终结之后,移送大理寺审断,这才是朝廷正常的运转流程。
厂卫是特务机构,不能滥用,这点朱常洛心中还是有数的。
第854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二)
邹元标在听了朱常洛的话之后,当即叩头说道:“陛下既信重于臣,臣粉身碎骨,以报君恩,整饬朝纲,本就是都察院之职分也。”
虽然邹元标是很愿意惩办此案的,但是朱常洛还是要叮嘱他道:“此案干系重大,朝廷之中,又是错综复杂,邹卿还是要小心行事才行。”
朱常洛将锦衣千户严云从指派给邹元标,命令他率领部分锦衣亲军保护邹元标的人身安全,同时也在必要的时候协助都察院办案,同时这次虽然是有都察院办案,但是为了防止案情泄露,人犯还是先羁押在诏狱,都察院可以随时提审。
随后朱常洛下达上谕,以户部转运军饷,漂没异常,贪腐横行为由,将户部尚书李汝华、左侍郎汪应蛟两人革职留任,以观后效,同时命令右都御史邹元标彻查此案。
为了加重邹元标的权力,朱常洛赐天子剑一柄与邹元标,命锦衣亲军千户严云从护卫,邹元标领受上谕之后,回到了都察院,首先自然是 组建专案组了,这次案子不小,同时肯定是牵涉京官不少,朱常洛要借由此事大做文章,而背后的这些贪官污吏,自然不会这么坐以待毙,所以必须要从都察院中挑选精干御史,查办此案才行。
邹元标于是和张问达一道商量人选,他们两人首先就是拟定了选人的标准,首先要精明强干,没有赃私等过犯的御史才行,其次就是尽可能选择年轻出入官场的御史或者是刚刚巡按回来的御史,因为他们和朝廷官场交际不深,不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这点还是非常之重要的。
所以经过邹元标和张问达的选择,最终决定了以左佥都御史郑三俊、山东道御史张铨、广东道御史魏大中、湖广道御史刘其忠等人,圈定好人选之后,邹元标命令将这些官员们找来,同时命令严云从率领锦衣亲军将都察院的后院严密看守起来,作为办案之用。
这些御史们被邹元标叫来之后,邹元标向他们简要的介绍了案情之后就说道:“此案乃是当今天子整饬吏治的第一案,事关重大,我等职司风宪,惟朝廷纲纪是问,尔等若是胆怯,此时便可以说出来,老夫绝不为难。要是入了此门,敢有半句案情泄露,就不是丢官罢职这么简单了,诏狱东市,就是尔等之归处。”
这些御史们都没有任何人向邹元标表示退出,邹元标这才让他们进入了后院之中,朱常洛已经向锦衣亲军所获得的部分证据和相关的奏报交给了邹元标,邹元标也让这些御史们先看过之后再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们看了这些证据之后,山东道御史张铨就说道:“现在证据太少,锦衣亲军押解这些人犯回来尚需时日,不过以下官看来,此事还是要先从户部司官着手才是。”
张铨刚刚巡按山东回来,但是他很熟悉大明朝廷,因为他是万历朝兵部尚书张五典之子,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很清楚,户部各清吏司都有各自负责的事务,尚书、侍郎未必过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山西司就是负责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的军饷,共计九十五万三千两,占九边军饷的三成。同时还分管山西布政司、都司,掌理该省钱粮收支。
这些军饷的发运,肯定是要经过山西司的,现在军饷漂没高达三成,山西司在其中肯定是难辞其咎的,所以首先就要拿户部山西司的司官开刀才是。
除此之外,兵部在其中也肯定是少不了的,在大明的军饷调拨之中,兵部起的作用也不小,兵部对九边军饷的管理,形成了一个以职方司核定兵额为基础,以车驾司和武库司提供专项经费为支撑,以武选司掌管功赏抚恤为补充的体系。它与户部“主客官军本折刍饷则隶户部,募兵及本折马匹则隶兵部”的分工,共同构成了本朝九边军费的双重管理架构。
具体到本案之中,主要是职方司和车驾司,职方司负责掌握天下官军车骑之数,并规定“三岁一报”。九边各镇的兵马数量是户部核算和拨发年例银的根本依据,车驾司通过太仆寺常盈库管理。这笔“马价银”主要用于购买战马、补充边镇军费及兵部自身开支,虽然现在朝廷将常盈库收归太府寺管理了,但是车驾司仍旧是有账目的,户部动支马价银,还是要和兵部提前沟通的。
所以御史们在会商了之后,决定先拿这些司官们动手,而邹元标也立即通过张问达调取了相关官员的档案,其中两个人引起了御史们的注意,首先就是户部山西司郎中丁魁楚,作为对于此案要负直接责任的人,他肯定是受到御史们的重点关注。
还有兵部车驾司署郎中事主事崔呈秀,他之前就被御史弹劾过,而且就是被当时的山东道御史张铨所弹劾的,但是没有想到张铨巡按山东回来之后,崔呈秀居然从工部调任兵部了,这还真是奇事一件了。
张铨对邹元标说道:“总宪,崔呈秀卑污狡狯,不修士行,下官之前就弹劾过他,此番居然得以升迁,恐怕此事吏部也脱不了干系的。”
邹元标当即说道:“若是查实此事,就是大冢宰,老夫也敢面君参劾,只是现在还是要以军饷为重。”
御史们在商量了之后,决定还是先找户部山东司郎中丁魁楚谈话,毕竟他作为该管郎中,对于此事自然是负有不可推卸的的责任,于是邹元标签发都察院牌票,命令严云从率领锦衣亲军持牌票去请丁魁楚到都察院来。
邹元标专门命令严云从率领锦衣校尉,直接到户部去传丁魁楚到都察院来,就是为了给他施加心理压力,好便于之后御史们的审断。
严云从领命之后,当即率领锦衣校尉们赶赴户部衙署,传唤丁魁楚到堂问话。
第855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三)
都察院位于皇城之西,与刑部、大理寺并列为“三法司”。其具体位置在刑部之北,户部位于皇城以东,大明门以东的千步廊东侧,在吏部之南,所以严云从领受牌票之后,从都察院出来,横穿皇城前的东西向官署区,沿东西向的官署街道向东行走,经过刑部、大理寺、五军都督府、吏部、礼部衙门,才到了户部衙门。
此时严云从已经引起了不少官员的注意,锦衣亲军就这么从都察院出来,直奔户部而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又正是衙门午休的时候,不少官员一看,有瓜可吃,纷纷出衙署看看锦衣亲军要干什么。
严云从直奔户部衙门,守门的官军自然是不敢阻拦身着飞鱼服的严云从了,严云从进入户部之后,当即大声问道:“户部山西司郎中丁魁楚何在?”
一众户部官员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这次军饷短少,天子震怒,连两位部堂大员都吃了挂落,现在锦衣亲军都上门找丁魁楚了,看着这诏狱的好茶,丁郎中是要喝上了。
在衙署们办公的李汝华听到外面的喧哗之声,当即出来,沉声问道:“何事喧哗啊?”
严云从将来意说明了之后,李汝华派人将丁魁楚找来了,丁魁楚倒是一点都不紧张,来了之后,直接问道:“严千户可有驾贴啊?”
按照大明朝廷的规定,锦衣亲军拿人,必须是要有驾贴的,严云从摇了摇头说道:“并无驾贴。”
丁魁楚当即大笑道:“严千户莫不是在戏弄本官,朝廷定例,无驾贴不得拿人,严千户难道不知?亦或是视我户部衙门于无物?”
丁魁楚这么一说一众户部官员也觉得严云从有些过分了,没有驾贴,就敢跑到户部来拿朝廷命官,这还得了?
严云从不紧不慢的将加盖了都察院关防和邹元标署名的牌票拿出来说道:“奉都察院邹总宪之命,请丁大司度(户部郎中别称)到堂问话!”
这些丁魁楚笑不出来了,人家可是有牌票的,丁魁楚说道:“什么时候锦衣亲军成了都察院的衙役了?”
严云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说道:“丁大司度,是您自己走还是下官手下这帮兄弟帮您啊?”
丁魁楚当即说道:“老夫自有腿脚!”
丁魁楚在一众锦衣校尉的押解之下到了都察院二堂,邹元标等御史们早就在此等待了,邹元标倒是很和气的说道:“请丁郎中来,是为了宣大饷银一事,丁郎中,这饷银发解,在户部山西司是怎么运作的啊?”
丁魁楚毕竟是山西司郎中,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十分之了解的,当即向在场的御史们介绍了起来,九边军饷在户部的拨付,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程序,核心是以“年例银” 制度为基础,通过边镇奏请、户部覆议、皇帝批准、太仓拨付、差官解运、管粮郎中接收发放等步骤,将京师的银两输送至边防前线。
首先就是边镇官员会根据“经制”定额和实际开销情况,向朝廷奏请拨发年例银。这道奏疏是启动整个拨付流程的正式文件。奏请通常由总督、巡抚等高级边臣联名上奏,详细说明军饷需求及用途。
边镇的奏请送达朝廷后,由户部进行复议。户部会依据“经制”定额、边镇的实际兵马数目以及太仓库的库存情况,审议该请求是否合理,并拟定具体的拨付方案,然后具题请皇帝批准。
户部的覆议方案经皇帝批准后,方可执行。经过内阁拟票,皇帝通常以“依拟行”或“是”等批红形式予以确认,这意味着拨付命令正式生效,户部可以据此从太仓库等机构动支银两,获得皇帝批准后,户部便从太仓库中动支银两。有时,军饷也会从属于内帑的内承运库中拨付。拨付的银两需要差官解发,即由户部派遣专门官员一般是该司主事等负责押运。解运的银两通常被装入鞘中,并有严格的鞘簿记录,以备核查。
京运银两运抵边镇后,并非直接交给总兵等武官,而是交割给该镇的户部管粮郎中,也就是饷司。管粮郎中是户部派驻各边镇的专门官员,作为户部在边镇的财务代表,负责接收、保管和发放京运年例银。他的存在实现了军权与财权的分离,武官系统不得染指钱粮管理。管粮郎中接收银两后,会将其存入边镇的库房,并负责后续的籴买、召纳、收掌支放等事宜。
听了丁魁楚的说辞,郑三俊不禁冷笑着说道:“如此说来,户部章法严密,那为何边饷短少四万六千两啊?”
丁魁楚当即说道:“好叫上官得知,边饷解运,一向是弊端甚多,本部虽知,然亦不能禁止也。”
郑三俊本想发怒,但是被邹元标用眼神制止了,邹元标问道:“那以丁郎中所知,这边饷解运之中,弊端有哪些啊?”
丁魁楚毕竟是老户部了,对于这些事情也还是很清楚的,他当即侃侃而谈,说了这其中的各种弊端,如负责押运的官员常直接侵占饷银,解官在起运之日就已先行侵费三十余两,甚至将剩余的银子仍复携归,意图私吞,解官常以各种借口拖延起运,在途中“那移作弊”,导致军饷迟迟无法到达边镇。
除此之外,饷银在运输途中,还会遭遇沿途机构的“抽扣”。丁魁楚说道:“各边解银往返者,或钻求情分委放军粮,或将领转委偏裨遽相抽扣,此亦寻常之事也。”
总之,军饷的短少有可能是解运官的直接侵吞、沿途的抽扣勒索,到边镇接收时的任意侵削,这些都是有可能的,唯独户部在里面没有作弊。
郑三俊听了之后,不禁冷笑着说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啊!”
丁魁楚的说辞,不就是推卸自己的责任吗,这点这些御史们怎么会听不出来,所以郑三俊直接出言讥讽。
第856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四)
丁魁楚说了半天,自然都是在推卸责任,他认为现在饷银短少的责任不在于户部,而在于在运输途中的各种舞弊行为。
丁魁楚说道:“诸位,这银钱之出纳,责任确实是在户部,但是本部只负责文移审批,一应银钱,并不经手,饷银短少,想来也就是在解运过程中有舞弊行为,诸位不去查解官,反倒来责问户部司官,这也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吧!”
丁魁楚咬死了一点,就是户部山西司对于宣大三镇饷银的审核,只是进行文书审核,从头到尾,他这个山西司郎中就没有见到过饷银,现在饷银短少,都察院要查察此事,自然是应该从解运官员查起,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差户部司官,丁魁楚反而对于都察院的办案方式提出了质疑。
几位御史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是邹元标却是面色如常,对于丁魁楚的辩解无动于衷,邹元标对丁魁楚说道:“丁郎中所言,本宪会一一查实的,只是此案重大,圣上严旨督促,只能暂且委屈丁郎中了。”
虽然邹元标的话说的很客气,但是意思也是很明确的,就是要将丁魁楚暂时留在都察院之中,丁魁楚的脸色当即极为不好看了,他对邹元标说道:“敢问邹总宪,可有上谕?”
丁魁楚毕竟是老官僚了,对于大明朝廷的各种制度还是非常之熟悉的,他很清楚按照都察院虽然是大明的风宪衙门,但是也不能随意对于官员们采取强制措施。
按照大明律的规定:“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闻请旨,不许擅问。六品以下,听分巡御史、按察司并分司取问明白,议拟闻奏区处。”
也就是说,五品及以上京官,都察院无权擅自拘捕或审问,必须先将所犯事由实封奏闻请旨,得到皇帝批准后方可行动。
对于六品及以下京官,都察院及巡按御史等确实是可以直接“取问”,但审问明白后,仍需议拟闻奏,将拟定的处理意见上报皇帝裁决。
而户部郎中就是五品,也就是说,如果都察院要想对于丁魁楚采取强制措施,将其扣押,必须要有朱常洛的上谕才行,这点丁魁楚是很清楚的,所以他直接询问邹元标是否有上谕,没有上谕那就是非法的。
邹元标还是极为温和的说道:“丁郎中说笑了,本宪并非将丁郎中下狱,只是此案事关重大,天子对于此事也是极为重视的,何况帑银调拨,所涉流程复杂,恐怕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本宪将丁郎中留在乌台,也是为了查明事情真相,好还丁郎中一个清白嘛。”
邹元标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上谕是不能羁押丁魁楚的,而且就现在所掌握的证据,也不足以对于丁魁楚采取强制措施,这点邹元标还是很清楚的,当然,如果邹元标向朱常洛请旨的话,朱常洛肯定是会支持邹元标的,但是这样一来,都察院和厂卫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邹元标认为,必须要在拿到实证之后再对这些犯官采取行动,这样才能够体现朝廷法司和厂卫的不同,而现在丁魁楚是有重大嫌疑的,肯定是不能放过他的,所以邹元标采取的办法就是以协助调查为名,将丁魁楚留在都察院。
对于此事丁魁楚自然是极为不满的,但是邹元标直接拿出了朱常洛的天子剑,对他说道:“老夫以为,丁郎中是两榜进士,应该是明白道理的,这些东西,还是不必要拿出来的为好。”
邹元标这么说,丁魁楚也是没有办法,邹元标的意思已经是很清楚的,丁魁楚要是非要和邹元标纠缠上谕的问题,邹元标就只能拿出天子剑来说事了,到时候就算是李汝华出面,恐怕都说不出什么来。
邹元标随即命令将丁魁楚带下去让他详细将饷银的调拨等流程写清楚,同时就是命令严云从去调查丁魁楚的交际还有财产等信息。
同时再次签发牌票,传唤兵部车驾司崔呈秀,而且其他的御史们则是去调查他们两人在朝廷之中的风评,同时将与这些饷银有关的官员一一传唤到都察院来接受调查。
除此之外就是经手此事的吏员,对于这些吏员,都察院的态度就没有对于这些官员们这么好了,作为三法司之一,都察院设有自己的监狱,史称“都察院监”或“都察院狱”。它并非关押普通犯人的地方,而是一个专门关押由皇帝交办或都察院纠劾的重大案犯,尤其是具有一定品级的朝廷命官的特殊监狱。
这次从前代继承而来的,都察院监由下属的司狱司进行管理。其主管官员为司狱,品级为从九品,都察院监主要关押的是重要的朝廷命官,通常需要具备一定的品级和身份,并非普通官员可以随便被关押进去。主要是关押的职务犯,这点和刑部天牢、大理寺狱是有很大区别的。
但是之前,由于刑部权重,所以“今狱词皆具于刑部矣,都察院并无狱囚”,这就导致都察院狱沦为虚职,不过邹元标上任之后,奏请朱常洛重新恢复了都察院狱,专门用于侦办都察院所办理的职务犯罪案件,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
邹元标直接将涉案的吏员下都察院狱严审,同时奏请朱常洛,借锦衣亲军北镇抚司查检校尉来查抄这些吏员,从中获得相关的证据,朱常洛当即同意了邹元标的奏请,下旨命令北镇抚司配合都察院行动。
这下朝廷上下的目光都被都察院所吸引了,这次都察院所采取措施的官吏可不少,已经下狱的兵部、户部吏员、书算二十余人,被软禁在都察院的官员也有差不多近十人,虽然这些官员的品级不高,除了两位郎中之外,大部分都是主事、员外郎,甚至还有经历司经历等首领官,但是这已经传递出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都察院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
第857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五)
邹元标一面审讯这些涉案的官吏,一面命令锦衣亲军查抄这些吏员的家产。
得到的结果震惊了整个大明朝廷,锦衣亲军查抄了这些户部小吏、书算手的家产,向朱常洛和朝廷奏报称:“籍没银七万一千二百四十七两五钱;金三百四十三两二钱;箱柜三百零七件;书箱十三只;房二十六所共七百四十九间,田三百三十六顷。”
这些仅仅这些小吏的家产,就达到了这么惊人的数字,何况这些户部的官员们呢?
这些财产,决计不可能是通过正常手段获得,在拿到了这些证据之后,邹元标等一干御史们分别提审这些小吏们,都察院自然不会像厂卫那样,上来就搞全身按摩什么,毕竟都察院都是文明人,主要还是以政策攻心为主。
御史们首先以向他们阐明了利害,现在朝廷手中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按照大明律,杀头是肯定跑不了的,但是是否株连家人,则是可以争取的,毕竟朱常洛的规矩的就是追赃完成可以不株连家人,但是要还有赃银尚未追缴,那就必须要株连,同时主动供述和检举揭发他人也可以获得从轻处罚,坦白从宽嘛。
同时御史也说的很明确,现在是都察院来处理此案,大家都还是比较文明,可要是没有达到朱常洛所希望的效果,那就肯定要把他们移送北镇抚司了,北镇抚司那里,可就没有这么文明了。
由于涉及的官吏数量不断增加,原本的御史肯定是不够的,邹元标再次从都察院抽调了王之寀等御史们加入到了本案之中,这些小吏们成为了邹元标的重点突破对象,他们虽然权力不高,但是在整个贪墨的链条中地位重要,所掌握的信息是很多的。
可以说现在大明的户部,是小吏当家,书算做主,随着财政账目日益复杂,户部堂官已无力亲自核对,实际权力落入负责具体文书的书手和小吏手中。
现在有谚语称:“未去朝天子,先来谒书手”。书手一旦收受贿赂,便可随意篡改账目:将未完成的赋税挪前推后,指未完作已完;反之,若不行贿,则已完亦未完。他们通过“影射为奸”,将自己的田产寄挂在他人名下,或将民田篡改为官田来逃避赋税,从根源上侵蚀国家税基。
通过这些小吏、书算手,邹元标厘清了整个户部的贪墨模式,可以说是令人感到触目心惊的,朝廷的各个方面,这些小吏与书算手都能够找到各种路子来进行贪墨。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漕粮和军饷两个方面,漕粮是大明朝廷的命脉,但是其中的问题同样是极为严重的,首先就是众既侵盗,无可入仓,漕粮在运输途中已被运军大量盗卖,无法入仓。
漕粮入仓需经过繁琐的晾晒和核验,耗费巨大;在这其中的不合理损耗,最终都落入了这些官吏们手中,除此之外,还有侵吞“尖耗”,由于漕粮每石外有耗米七升、尖米四升二合,这些额外加征的粮食全部被经手官吏中饱私囊。
还有空手套白狼,以“募舟往辽”为名,每船申领高达二百两的运费,四百艘船即可虚报八万两,实际却只给一张空单,以折色银子敷衍了事。
同时还要科敛地方运官,各地运官在交付漕粮时,必须向户部经手官吏缴纳常例银,一廒漕粮索要一百二十两。若运官行贿,则可从容过囤,将多补寡,以次充好。
在军饷方面,就更是弊端百出了,户部官吏与边镇将领勾结,虚报兵额冒领饷银,军饷在解运途中被以“漂没”名义克扣,或直接被户部“截留”挪用。
同时还有容名昌支,各衙门存在大量“冒闲办纳空名昌支”的人员,即挂名领饷而不实际当差,他们只需要给相关的小吏、书算手部分费用,就可以堂而皇之的领取朝廷的钱粮。
邹元标在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向朱常洛详细的奏报了相关的情况,户部的贪墨,已从个体行为演变为制度性的集体腐败。从书手篡改文书,到漕粮被系统性侵吞,再到军饷的虚报冒领和冗员的侵蚀,整个户部系统从下到上都被腐败渗透。这种“上下用黄白铸成一不可破之局面”的腐败网络,必须要用重典加以惩治,才能够整饬吏治。
这点得到了朱常洛的同意,朱常洛命令邹元标从严惩处,严厉打击这些贪官污吏,而在拿到了这些供词之后,邹元标再次提审了丁魁楚、崔呈秀等人,这些吏员、书算手早就将他们给卖了,正如丁魁楚自己说的,看似在军饷等的调拨过程中,他只是负责文书的审核,确实从未接触过这些饷银。
但是这些事情,早就有这些吏员和书算手们在其中操作好了,他们会将漂没的比例,各级官吏的分润都提前算好,然后通过吏员们的渠道,向这些官员们沟通,只有这些官老爷们满意了之后,才会下笔同意调发饷银,如果他们对于这个分润方案不满意的话,就会通过这些吏员们再次进行沟通。
而且一批饷银,要漂没多次,各级各部门的官吏要从中分润多少,这些都是有一定之规的,上到户部司官,下到押解的差官、衙役等,都被这些吏员们安排的清清楚楚,至于户部堂官,则是四个字,受否在人。
到了户部堂官这一级的大佬,钱财就真的是身外之物了,而且他们即便是不拿这部分分润,仅仅靠着各种常例和冰敬、碳敬等,就能够过得十分之滋润了,而且他们主要关注的还是自己的前途,所以是否给他们分润,要视情况而定。
就如同现在的户部尚书李汝华,他是很厌恶这些东西的,所以这些吏员们就直接规避掉他,除了正常的常例、冰敬、碳敬之外,其他事项都瞒着他,不过就是李汝华不直接拿,其实户部的常例中有很大一部分的收入就来自于此。
第858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六)
可以说户部上下各级官吏,没有不沾上这笔银子的。
不仅仅是户部,各个部院都依托本衙的权力,想尽办法的捞银子,由于这次军饷案主要就是关乎兵部和户部的,所以这两部也是都察院稽查的重点,户部主要是依靠财政收支过程中的种种漏洞来捞银子,而兵部则主要是依靠官军来捞银子。
首先就是号称京官四大肥差的兵部武选司,武选司掌管武官选拔升迁,是兵部最核心的肥缺。其贪墨手法主要是收受贿赂,篡改档册。导致现在官军之中,债帅横行。
邹元标等人经过调查之后发现,兵部将各地把总改由部选,“滥用三科武举,辟此一途,以便请托通贿赂”,导致武将上任前就已负债累累,上任后必然大肆克扣军饷来还债,也就是所谓的债帅。
更恶劣的是,兵部武选司的吏员竟勾结钦天监革职博士,盗出内府黄册,篡改功次,伪造御宝,前后帮助38人冒袭了千户等世职,这是朱常洛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也是这次都察院所发现的最为恶劣的事情。
除此之外,职方司与武库司也是贪墨横行的地方,职方司负责核定兵额、军费,武库司掌管兵部银库与军器,两者在军费流转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也是贪墨的重灾区。兵部官员与边将勾结,在册籍上虚报兵员,冒领饷银,这已经是最为普遍的事情了。
一般来说,边将所吃的空饷,三成要用于打点督抚、饷司、巡按御史、清军御史、兵备道等地方文官和镇守太监等,四成要用于打点兵部、户部等朝廷官员,剩下的三成才是自己能够贪入私囊之中的,这下真成了三七开了。
如果有的武将敢质疑怎么才七成啊,各级官员就会教他做人:七成是人家的!能得三成还得看兵部的脸色!
即便是朱常洛在严旨之下,兵部尚书王象乾、户部尚书李汝华都极为关注的辽饷问题上,兵部拨发了足额军饷,经手官吏也会想方设法克扣。边军月粮本已微薄,且常“越三四月不沾实惠”,加上“该管官司又有公私使用之扣”,最终到手“名虽四钱,计所得不过一二钱”。
兵部的贪墨,已形成一个从堂官到司吏、从武选到钱粮的完整腐败链条。武选司卖官,职方司虚报兵额,武库司克扣军饷,不是找一个相对清廉堂官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除了兵部和户部这两个被重点查缉的部门之外,吏部也是这次清查的重点,原因也是非常之简单的,之前崔呈秀就因为贪墨被张铨所弹劾了,而且是已经查实的弹劾,在这种情况下,崔呈秀怎么还能够得到升迁,文选司在其中肯定是有猫腻的。
所以通过这些吏员,都察院也将吏部的贪墨情况给摸了一遍了,而且令一众御史们咋舌的是,不仅武官有所谓的债帅,文官也有所谓的债官,文选司掌官员升迁调补,考功司掌官员考核奖惩,这两个最具实权的部门是贪墨的重灾区,也就是京官四大肥差之中的另外两个。
武选司是卖武职官缺,而文选司自然是卖文官的官缺了,文选司郎中虽仅正五品,却是“权倾朝野”的职位,号称天下第一五品,崔呈秀要想晋升,必然要走通文选司的路子,在邹元标的严审之下,崔呈秀交代了自己贿赂文选司郎中周应秋、主事李夔龙,谋求升迁的事情。
崔呈秀向他们两人分别行贿五千两、三千两,才得到了这个职务,当然除了京官职务之外,地方官的职务才是吏部文选司的重点,因为大部分的地方府州县官的任用,都不必经过吏部堂官之手,文选司自己就能够决定了,所谓文选司得以在其中上下其手,定价卖官。
现在在京师之中,对于文选司郎中周应秋的绰号就是周日万,因为他老人家日进万金嘛,由于吏部卖官,官员为谋取职位往往需要在京城借贷巨款行贿,这笔债务被称为京债。
据这些官员们供称:“选官动借京债若干,一到任所,便要还债。”
而大明官俸本就微薄,所得的各种常例银还要向上级分润,为了还清京债,官员到任后,为偿还京债,必然剥民。这形成了一个吏部受贿、官员借债、到任搜刮、百姓遭殃的恶性循环。
除了卖官之外,京师各级衙门的吏员职务买卖,也是吏部各级官吏的财源之一,腐败不仅限于官员,吏部和朝廷各衙门的书吏职位同样可以买卖。吏役期满出让职位时,接替者需支付“顶首银”,举荐者可得五六百金的酬谢。这种吏职的世袭与买卖,也是吏部各级官吏贪赃的重要来源。
以顶首银为例,一般介绍人拿一成,原本职务上的书吏、吏员拿三成,吏部官吏拿三成,本衙官吏再拿三成,在这个链条上的所有人都是有利可图的。
对于这些事情,邹元标都详细加以记录,并且向朱常洛加以奏报,请求朱常洛圣裁,邹元标很清楚,这里面涉及到的官吏实在是太多了,对于朝廷来说,必须要慎重处置。
尤其是其中大量的吏员、书手、算手等,他们看似不重要,但是确实各个衙门正常运转的重要保证,要是将他们都给抓捕了,朝廷部院可能立即就要停摆了,而且不要看现在所查到的仅仅是一些郎中、主事级的官员,但是他们的背后,有没有部堂大员呢?
邹元标必须要考虑到这个情况,抓人下狱确实是一个非常痛快的事情,但是要是因此把整个朝廷的行政机构给搞停摆了,那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他邹元标了。
所以邹元标将相关的案件、口供等封存,赶紧送往西苑,请求朱常洛圣裁。
而朱常洛在收到这些供状之后,也是一点都不意外,大明朝廷上下贪墨,已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这次朱常洛本来就是要整顿整个朝廷的风气。
第859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七)
但是整顿风气也是要有轻重缓急的,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别说按照大诰了,就是按照大明律,现在这些官员们,有多少都该身送东市,悬首都门了?
朱常洛很清楚,整顿官场风气的前提是维持朝廷的运转,他不是重八哥,可以大刀阔斧的将这些官员一杀了之,而且朱常洛也很清楚,大明朝廷仅仅是吏部、户部、兵部如此吗?
就是以朝廷风宪而着称的都察院,其内部的腌臜孑孓也一样不少,都察院原本负责整饬吏治,维护朝廷的纲纪,但是现在却成为了敛财的工具和党争的武器,其腐败手段之系统、数额之巨大,比之其他部院,一点也不差。
因为都察院有一个其他部院都都无法比拟的优势,就是巡按御史,他们手中可是直接握着这些地方官员的命根子,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巨大权力,是都察院贪墨最严重的群体,他们也是地方各级官员们奉承的对象。
地方官为求举荐、免于弹劾,对巡按御史百般讨好,沿途跪迎、盛宴招待、馈送金银。这种“馈送”已成为官场惯例,甚至被视作御史出巡的“养活之计”。巡按御史查获的赃贿银两本应存于州县作为公费,但常被御史据为己有。
据两淮巡盐御史杨涟向朱常洛奏报,仅仅从泰昌元年到现在,各任的两淮巡盐御史就从两淮盐税银中支取了二十八万两官银之多,主要是用于馈赠京师官员,好为自己在巡按结束之后谋求一个好的前程,除此之外,御史们党同伐异,这些都是非常之正常的事情了。
吏科给事中韩一良久曾经上疏称:“臣所闻见,一督抚也,非五六千金不得;道府之美缺,非二三千金不得;以至州县并佐贰之求缺,各有定价;举监及吏承之优选,俱以贿成。”
至于六科给事中,在稽核六部事务时,常以“旧例”为名收取规费。地方官员和部院司官为求考核过关、避免被弹劾,也必须向相关的科道官员输送利益。这种“常例”虽非明面贿赂,却是六科灰色收入的基础。
这些事情朱常洛都是有所耳闻的,不过现在借由军饷案,朱常洛将这些官场之上的种种赃私行为都给翻出来了。
朱常洛在无逸殿召见了内阁辅臣们,将邹元标送来的供状给辅臣们看,朱常洛问道:“这些事情,诸位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常例银子,诸位又拿了多少呢?”
朱常洛很清楚,现在朝廷上下,收受常例银子已经成为了惯例,即便是内阁辅臣,一样也不能幸免,辅臣们赶紧向朱常洛请罪,朱常洛没好气的说道:“今日叫先生们来,不是为了发火的,而是当下之局,如何了结,朕也知道,大明官俸微薄,朝廷嗣后也要想办法处理此事,但是现在法纪荡然,贪墨横行,如此大明怎生得了?”
对于这个问题,首辅叶向高自然是首先要发言了,他认为根源还是在吏部上,吏部选司在选官的时候就无法做到公平,朝廷的风气怎么能够好呢?
现在钱多者取高位,钱少者得低位;钱多者任京官或地方肥缺,钱少者打发到清水衙门或边远省直的贫州僻县。于是每个官员都要找到自己的靠山,靠什么去找,行贿是最好的办法。当时地方的州县官员给督抚大员送礼,督抚大员又给京官送礼,以至形成了“朝觐之年为京官收租之年”的状况。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整顿吏部,加强朝廷对于铨选的监察,同时整顿风气,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现在大明风气败坏,对于这些官员们来说,升官并不是终极目标,终极目标是为了发财,而发财就要找一份肥缺,为了讨一份美缺,他们也是四处钻营。
当获得肥地美差,博带高冠,洋洋道路时,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人们举酒为之庆贺,认为“此行万金可致也”。当被派往僻远贫困州县或者清水衙门,俯首吁气、含泪抱憾时,也会听到温馨的慰藉:“纵不得万金,数百金可必,何至作凄恻状哉?”
同时还有各种官场的繁文缛节,也是其中的一大弊端,叶向高就说道:“陛下,今者上司初任一见,有事商量再见,无妨矣。乃年节一见,端午一见,中秋、重阳、辞岁又数数见。生日一见,考满一见。上司凡有家庆,自己欲效殷情,又常常时见。近者犹可频来频往,尚有远在一二千里外者,往返或二月,或一月,或半月,其见时之馈送,又不可问也。”
孙如游也认为,整顿风气才是最重要的,大明官员的官俸微薄确实是事实,但是现在整个官场上的豪奢之风也是极为要命的。
孙如游就说道:“陛下,今士大夫寡廉鲜耻,以豪奢为夸,臣见其家设客,用银水火炉金滴嗉。是日客有二十余人,每客皆金台盘一副,是双螭虎大金杯,每副约有十五、六两。留宿斋中,次早用梅花银沙锣洗面,其帷帐衾裯皆用锦绮,纨绔豪奢,又以椐木不足贵,凡床厨几棹,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及其贵巧,动费万钱。囊橐既裕,治第太侈,制一床费至一千余金,不知何木料妆饰所成。如此豪奢,官俸如何能支?”
而且即便是公认官俸最高的两宋,也有官员认为官俸太薄,他们还公然叫苦称:“今天下吏禄,盖有丰不胜其丰,而约不胜其约者矣。士之贫者,扶老携幼,千里而就一官,禄既薄矣,其或州县之匮乏者,上官之私怒而不悦者,有终岁而不得一金。 且夫假责以往也,而饥寒以居也,狼狈以归也。非大贤君子,谁能忍此?而曰:‘尔无贫,吾有法’, 岂理也哉!”
所以仅靠增加官俸,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第860章 涤荡风气九州同(八)
朱常洛当然听出了辅臣们的意思,虽然阁臣们说了什么,从风气到吏治,其实叶向高和孙如游都在和稀泥,将现在的这些贪墨问题,归咎为各种复杂原因所导致的问题。
这样一来申用懋等人的罪责就要轻很多了,因为这次借由军饷案所暴露出来了大明朝廷各个部院的贪墨行为是十分之惊骇的,一旦朱常洛准备严究此事,作为吏部尚书的申用懋必然首当其冲,这点他们是很清楚的。
孙如游自然是希望能够保全申用懋,毕竟他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能够帮东南士绅争取更大的利益,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申用懋和内阁的关系比较融洽,这点也是叶向高也出来和稀泥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自己的政治利益上来说,叶向高原本是没有立场帮申用懋说话的,但是作为首辅,叶向高必须要考虑整个朝廷的稳定,朱常洛之前已经因为此事处置了户部的两位堂官,虽然只是革职留任,但是事情可还没有结束呢,现在兵部肯定也是跑不掉的了,吏部也被牵涉其中。
也就是说,朝廷六部之中,有一半牵涉进了此案之中,可以预见的就是大批的司官和部院中低级官员要被此案牵连,还有就是大量的吏员也要被处置,这样一来,朝廷的行政效率和稳定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如果这个时候吏部出了大差错,对于朝廷上下的影响是很大的。
和孙如游一样,叶向高所看中的就是申用懋与内阁关系融洽,这个时候更易吏部尚书,万一换一个相对比较强势的吏部尚书,挑起阁部之争的话,对于朝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从万历中期以来,阁部之争激化,吏部与内阁的斗争,本质上是制度性的“部阁之争”,核心是对人事任免权的争夺。自太祖废丞相、权归六部后,吏部在法理上成为人事行政的最高权威,吏部尚书号称天官,为百僚之首。然而,内阁凭借票拟权逐渐侵夺部权,尤其是高拱、张居正时期,内阁全面控制六部,导致矛盾激化。
而在张居正死后,内阁权威不断下降,给了吏部挑战内阁的机会,因为内阁的权力更多源于皇帝信任和惯例,缺乏法定地位;吏部则拥有祖制赋予的独立职权,这导致双方在权力边界上持续摩擦。吏部手握法定的铨选大权,内阁则凭借票拟权不断侵夺部权。
到了朱常洛即位,才开始加强内阁权力,同时申用懋也相对比较温和,阁部关系可以说相对比较融洽,而如果在这个时候将申用懋罢免的,很有可能激化阁部矛盾,而且肉眼可见的这次朝廷上要空出一大批位置来,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内阁主导铨政还是吏部主导铨政,这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了。
一旦选任一个相对比较强势的吏部尚书,必然和内阁争夺对于铨政的控制权,这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而且叶向高对于申用懋还是比较了解的,要说申用懋有私心,在铨政上倾向于东南士绅集团,袒护乡党,这点是有的,但是说他借由铨政受贿贪墨,这倒不至于。
申用懋更多的是失察,毕竟吏部尚书事务繁忙,对于一些部院司官、地方州县官的选用,申用懋不可能仔细的去审查,很多时候都是放任文选司是处理此事,这就给了周应秋在其中上下其手的机会。
朱常洛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朱常洛说道:“朕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现在朝廷要务,在缉拿贪官污吏,同时进贤黜不肖,卿等以为何如啊?”
李腾芳这才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彼辈干犯王法,不可轻恕,然后用舍刑赏,人君之大权也,臣等不便置喙也。”
朱常洛看了一言不发的韩爌,有些好奇的问道:“韩师傅何以一言不发?”
韩爌说道:“陛下,臣在想军饷一案,由邹总宪承办,此自无不可,然吏部一案,牵涉甚广,恐要分开办理为好。”
韩爌的想法也是很简单的,虽然吏部案是由军饷案所引出来的,但是毕竟性质不同,如果还是由都察院来查办的话,确实是有些不合适的。
韩爌虽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朱常洛显然是很清楚他的意思,军饷案的性质是极为严重的,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军饷案所能够牵涉的官员毕竟是有限的,在朝廷不过户部山西司、兵部职方司、车驾司和相关的解运官员。
在地方不过宣大发运司、各镇饷司以及兵备道、宣大三镇的一些将领,所能够牵涉的官员还是比较有限的,而且基本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但是吏部案就不同了,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文选司、考功司的舞弊行为,但是要知道,文选司和考功司,几乎控制着整个大明各级文官的选拔任命,即便部堂大员、地方督抚是经由会推或者是廷推任免的,但是文选司和考功司仍旧是第一个关口。
这些廷推和会推的名单,文选司和考功司也是能够影响的,所以可以说现在大明官场上没有不和文选司、考功司发生关系文官,上到朝廷的部堂大员,地方的督抚,下到州县守令,都在其中,一旦查处文选司和考功司,从里面带出些什么来,根本无法预料。
而都察院的保密性是很差的,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朱常洛都很难收场,所以韩爌的意思此案还是交由厂卫办理比较合适,这样的话,即便是发现了什么,也在相对可控的范围之内,朱常洛能够及时收尾。
同时也能够让朝廷上下安心,这点也是很重要的,否则的话,所有向文选司、考功司行贿过的官员都要依大明律论处的话,恐怕大明朝廷上就剩不下几个人了,那谁来给朝廷干活呢?谁来安抚地方呢?这点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第861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
朱常洛当然是很清楚这其中的轻重了,他对辅臣们说道:“此事朕会遣锦衣亲军来处理的,但是部院的事情,应当怎么处置啊?”
这点确实是一件极为要命的事情,这次吏部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是极为致命的,大明朝廷现在是贪腐成风,行政效率极为低下,京官向地方官员索要贿赂,导致地方吏治腐败,而吏部作为朝廷的铨选部门,率先腐败,这确实是极为要命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认为这次必须要依严刑峻法整顿朝廷吏治,才能够提高朝廷的效率,对于涉案的官吏,要重典惩处才行,同时还要严厉追赃,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现在这个官吏们之所以有恃无恐,一来是因为大明法纪荡然,朝廷上下因循苟且,他们有恃无恐。
二来就是因为朝廷追赃不力,即便是被朝廷发现了,对于这些官吏来说,大不了就是丢官罢职,回到家乡之后,有自己贪墨所得和在官场的关系,他们仍旧可以过得极为富足的生活,所以他们对于朝廷整饬吏治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朱常洛这次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痛苦,知道知道一袋米扛几层楼,这样才能够使得朝廷的吏治得到整顿。
还有就是打击的重点问题,以往朝廷主要是对于官员加以整饬,认为吏治的关键在于这些官员,但是朱常洛认为,吏治的关键首先在于这些吏员,不管是在朝廷衙署还是在地方官府之中,吏员都是最基层的群体,他们也是绝大多数行政行为的直接执行者。
官员们的受贿、贪墨等行为,往往都是这些吏员在实施的,但是大明朝廷之前又离不开这些吏员,这点朱常洛其实是很清楚的,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认为大明要推广之前所试点的吏员考选制度。
袁可立在北直隶和山东试行吏员考选制度,也还是有了一定的成果,首先就是考选吏员和科举考试不同,吏员注重的是基本的行政能力,而不是经义和策论知识,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而且吏员考选,首先就是要具备生员功名,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经义水平。
对于朝廷来说,主要是从中选拔熟悉朝廷行政、律令、书算等的人才,才能够作为地方官府的吏员使用,同时就是分科取才,袁可立之前就向朱常洛详细介绍了北直和山东考选吏员的相关情况,主要就是分科选取。
袁可立将吏员分为三种,行政吏员,主要是在地方各级官府之中负责文书处理,基层行政工作等吏员,他们主要考核的方向就是公文写作和处理。
然后是书算吏员,他们主要是负责处理各级衙门之中的各种计算、统计等财政事宜的吏员,所以主要以书算作为考核的重点。
第三种就是司法吏员,主要是协助官员处置各种司法案件,以及刑名事务,所以主要考察对于大明律、问刑条例以及朝廷各种法令的理解,判词的撰写等内容。
这三种吏员,基本上包括了大明地方官府现在主要需要的吏员种类,对于地方官府来说是能够满足相关的需要,对于大明朝廷来说,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不过袁可立也在其中指出了现在朝廷实施吏员考选的不足,主要是考试的难度不够。
按照朝廷的制度,考试是礼部来负责的,朝廷的抡才大典,一般都是由礼部主持的,同时考官也主要从翰林院或者是科道之中选择,这就造成了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就是这些科举出身,尤其是翰林官们,长于文辞经义,短于政务书判,他们自己在这方面就并不擅长,同时不熟悉地方政务,所以他们所出的题目并不怎么符合地方的要求。
朝廷如果要推动吏员考选的实施,在考官上必须要保证质量,选拔的考官必须要是相关方面的专业人士才行,这样才能够保证朝廷遴选到合适的人才。
朱常洛随后将阁臣们留下来,同时召见了吏部、户部、兵部的堂官,这些部堂大员们到了西苑之后,看到的是朱常洛和一众辅臣们铁青的脸色,他们都暗叫不好,王象乾和李汝华自然是很清楚是什么事情,这次的军饷案影响还在不断地扩大,已经有大量的官吏被牵涉其中了。
同时户部和兵部的一些所谓的潜规则也被暴露出来了,在朝廷财政如此吃紧的情况下,两部的官吏合谋贪墨朝廷的军饷,这自然是朱常洛极为不满的事情,邹元标也在详查此案,尤其是解运官吏被押解回京师之后,此案各种细节更加明朗,户、兵二部之中的各种破事也更多了。
吏部尚书申用懋的预感也是极为不好的,虽然看似此案和吏部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这些官员的铨选都是由吏部在负责的,而且对于文选司郎中周应秋的事情,申用懋也并非毫不知情,只不过之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眼罢了,周应秋对于申用懋这个吏部尚书还是比较恭敬的,而且能够领会申用懋的意图,所以申用懋对于其贪婪也加以包庇。
堂官们叩头行礼之后,朱常洛这才说道:“诸位每日在衙署之中,做的好大事!朝廷铨政、军政、财政,尽为胥吏所制,尔等惶惶然列于朝班,能无愧乎?”
皇帝亲自对于部院重臣这么严厉的指责,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申用懋等人赶紧请罪。
朱常洛对辅臣们说道:“将他们各自衙门的烂事给他们看看!”
叶向高等人将相关的供状按照衙门分发给了各部院堂官,申用懋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但是还是被其中的内容给吓到了,周应秋、李夔龙合谋卖官,甚至于将已经被御史参劾查实的崔呈秀升任兵部,而崔呈秀在本案中又是关键人物,其中的厉害,申用懋怎么可能不清楚。
一众部院堂官们自然是立即请罪。
第862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二)
朱常洛冷哼一声说道:“这个时候请罪,还有什么用?你们平日里常例也没有少收吧?在衙门里当泥塑木雕吗?难不成我大明真是纸糊四阁老,泥塑六尚书了吗?”
朱常洛这话已经是很重了,近乎于直接指责这些部堂大员们庸碌无为,尤其是对于吏部尚书申用懋来说,其中的内容更是极为不利的,现在朝廷上本来就有对于申用懋这个兵部尚书很大的非议,认为他在吏部袒护东南出身的这些官员,在铨政上不甚公平。
现在吏部又出了这些的事情,这对于申用懋是极为不利的,恐怕很多人都会铆足力气准备把申用懋给拉下马,这点申用懋是非常之清楚的。
申用懋当即叩头说道:“陛下,臣备位冢宰,有失职守,还请陛下首赐罢免,严究臣之罪过,以整饬吏治,为后来者戒!”
申用懋毕竟是老官僚了,反应还是非常之迅速的,他很清楚,自己能否保住大冢宰的位子,主要就是看朱常洛的态度,只要朱常洛这个皇帝不想更易自己,凭借东南士绅和内阁的支持,申用懋还是能够继续待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但是要是朱常洛都起了更易吏部尚书的心思,那申用懋就麻烦了,所以申用懋的位子就是真的危险了。
所以申用懋选择主动请辞,就是以退为进,试探朱常洛的意思。
朱常洛看了跪伏在地上的申用懋,冷哼一声说道:“大冢宰,先帝和朕,对卿父子不薄吧?”
朱常洛说到了申用懋的父亲,已故前首辅申时行,申用懋赶紧叩头说道:“先帝与陛下,对臣父子之恩遇,山高海厚,臣父子粉身碎骨,难以报答万一!”
朱常洛这才说道:“既然如此,为何到了朝廷有事的时候,卿就求去?”
朱常洛当然知道申用懋是在高以退为进,对于申用懋这样在朝廷地位极高,而且根底深厚的重臣,朱常洛在没有确实的证据下,是不可能动他的,而且从现有证据上来说,申用懋有失察之责,无受贿卖官之罪,这点邹元标也是着重予以说明了的。
而且正如阁臣们所考虑的那样,朝廷的稳定毕竟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朱常洛将整个吏部从尚书到小吏罢官的罢官,法办的法办,固然是痛快了,但是对于朝廷的稳定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一来,会导致整个朝廷的铨政彻底失灵,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所以现在还不能动申用懋等人,但是加以申斥,同时予以惩戒是要的。
申用懋一听朱常洛的话,自然也就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他当即说道:“臣惟陛下之命,以报答君恩也!”
朱常洛这才说道:“你们都起来吧!堂堂朝廷部堂大员,怎么成了一帮磕头虫!”
现在的问题自然是怎么解决眼下的事情,对于户部和兵部而言,主要就是配合都察院,将漂没的军饷找回,严厉整饬吏治,将两部之中的贪墨官吏给揪出来法办。
而对于吏部来说,事情就比较复杂了,因为朝廷惩办了这么的官吏,必然涉及到补缺的问题,但是现在吏部文选司和考功司自己都问题极大,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先整顿铨政,而其他各部院,则是主要以维持行政,清理自己部门内部的败类为主。
朱常洛对这些重臣们说道:“小吏关乎朝廷吏治,不可不重,先前在北直、山东,推行考选小吏,颇有成效,朝廷如今也要如此,增加各衙门的经制吏员人数,不允许法外书算等人出现,此事为当务之急。”
因为这次清理的主要对象就是这些吏员,朝廷要将各衙门的吏员加以整肃,同时重新编制所需要的吏员数量,再由礼部主持考试,生员之中考选吏员。
还有就是铨政官员的事情,朱常洛周应秋、李夔龙两人,是肯定留不得了,不仅如此,恐怕整个吏部文选司和考功司都面临大换血,所以必须要立即推举相应的官员,恢复大明的铨政才行,现在常规手段显然已经是不行了,朱常洛只能采取举荐制度。
但是为了防止举荐舞弊,朱常洛命令实施连坐,凡是举荐失当,所举荐的官员到了吏部之后贪赃枉法的,要一律连坐,以此使得这些重臣们还有有所忌讳的。
现在首先就是要收拾吏部这一帮硕鼠,当着这些重臣们面,朱常洛将锦衣亲军掌南镇抚司指挥佥事许显纯叫来了,朱常洛已经提前命令司礼监准备了驾贴,御笔签批之后,命令在场的阁臣全部署名。
这在大明之前也是没有的事情,一般来说内阁是从不干预厂卫抓人的,文官集团一向比较反感厂卫,但是这次不同,周应秋等人的所作所为已经突破了底线,这些重臣们也很是不满,再加上朱常洛的要求,他们也都具名了。
朱常洛对许显纯说道:“将这几人械系南司,用刑严审,务必要将其贪墨情节,赃银去向弄清楚,好生用心打着问,刑死无过,南司要将涉案人等全部缉拿,涉案赃银全数追缴,嫩不嫩办到?”
许显纯当即说道:“臣谨领圣谕!”
朱常洛将驾贴交给许显纯,命令辅臣们带着他去找刑科签批,立即抓人,这在大明朝也是第一次,内阁辅臣亲自给锦衣亲军签批驾贴,同时要求刑科立即副署。
在获得驾贴之后,许显纯当即出动南司校尉,分路抓捕周应秋、李夔龙,同时从北镇抚司将查检百户所的校尉们借来,立即抄家。
许显纯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典型的酷吏,将周应秋等人逮到南司之后,锦衣校尉们不由分说,就是一顿严刑拷打,打完了之后,许显纯才问道:‘二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让周应秋和李夔龙有些无语,是你锦衣亲军将他们逮到南司来,上来就是一顿海扁,现在还来问他们有什么想说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863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三)
周应秋当即问道:“许指挥,向来抓人,都是北司的事情,我等干犯了那条王法,下南司如此对待?”
许显纯狞笑一声,对周应秋说道:“小冢宰说完了,说完了儿郎们就继续卖把子力气,等到什么时候小冢宰想起来了,本官再来和您聊。”
说罢许显纯就命令这些锦衣校尉继续用刑,许显纯这一招,连很多锦衣校尉们都有些不能理解,拷问用刑,在锦衣亲军之中是极为正常的,但是许显纯根本问,直接用刑,这到底是什么花样,连他们也有些不能理解了、
许显纯接着就来到了拷问李夔龙的刑房之中,李夔龙倒是已经有所察觉的,锦衣亲军突然抓人,显然是出自于上意的,再联系到现在朝廷上的大事,还有自己干的那些事情,李夔龙还是心里有数的。
所以许显纯到了了,还没等许显纯问话,李夔龙就赶紧说道:“许指挥想知道些什么?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莫在用刑了!”
许显纯看了他一眼,这才笑着说道:“看来李主事还是很识时务的嘛。”
李夔龙赶紧说道:“许指挥说笑的,下官不敢隐瞒,许指挥但问无妨,下官绝无隐瞒。”
许显纯嘿嘿一声说道:“本指挥比较惫懒,不喜欢问话,所以只能以打代问,打到李主事想说了之后,自然就会说了。”
许显纯当即命令锦衣校尉们继续用刑,根本不管李夔龙的呼喊。
许显纯走出南司之后,锦衣千户田尔耕赶紧跟上来,他是许显纯的小跟班,原兵部尚书田乐之子,他问道:“许指挥,就这么光用刑,不问的话,怎么向圣上交代啊?”
这点也是不少南司校尉们的疑惑,他们很清楚,许显纯是朱常洛的潜邸旧人,所以很受重视,再加上是皇亲,所以从朱常洛即位以来,南司的权力有所扩大,原本南司负责管理锦衣卫内部人员的法纪,纠察军中的违纪行为。它负责对锦衣卫自身的军官、校尉、力士等进行犯罪侦查、审讯和判决。
还有就是兼管军匠事务,并负责经管宫廷供奉及巨额钱粮。其前身“镇抚司”在洪武年间就兼具“理卫中刑名”与“兼管军匠”的职能。在职权上是远远不如北司的,北镇抚司因专理诏狱,权力急剧膨胀,在成化年间获得了直接向皇帝汇报的权力,无需通过锦衣卫指挥使转达。这使得北镇抚司在权势上逐渐凌驾于南镇抚司之上,成为锦衣卫中最令人畏惧的部门。
但是从朱常洛即位以来,也直接向南司交办一些案件,使得南司的权力得以扩大,逐渐有了和北司分庭抗礼的趋势,这是这些校尉很乐见的事情,如果这次的差事办不好的话,必然使得朱常洛对于许显纯和整个北司失望,这会直接影响到田尔耕等人的仕途,所以他们让田尔耕来劝说许显纯。
许显纯当然知道田尔耕的意思,锦衣亲军办案,虽然一向比较文明,但是拷打只是目的,主要还是为了逼迫犯人交代,比如锦衣亲军北镇抚司经典套餐就是五毒俱全,“械、镣、棍、拶、夹棍” 这五种刑具被称为“全刑”。能挺过全部五种刑罚的人少之又少。
首先是械,也就是一种套在犯人胳膊上的刑具,长一尺五寸,宽四寸,用于束缚犯人,使其无法挣脱,任由拷打。
然后镣,即铁脚镣,长五六尺,限制犯人的行动。
之后上棍,一种特制的弯曲木棍,行刑时会将犯人牢牢固定,使其趴伏,然后用力拷打。
然后是拶,即拶指,俗称“夹手指”。行刑时用绳子收紧,夹住犯人十指,若用力过猛,指骨会直接折断。
最后是夹棍,一种更残酷的刑具,用于夹压犯人的足胫。两根三尺长的棍子用铁条固定,犯人小腿被夹在其中,行刑者用大杠猛敲,往往打到皮开肉绽、骨头碎裂为止。
如果犯人吃了套餐还不交代的话,那就要上大菜了,锦衣亲军之中的特色菜就是弹琵琶,原本是西厂汪公公的私房菜,后来西厂被锦衣亲军和东厂兼并之后,也成为了锦衣亲军的特色菜之一,行刑之时,先将犯人上衣剥去,双手捆绑吊起,使其肋骨完全凸出。行刑者用尖刀在暴露的肋骨上来回刮拨,如同弹奏琵琶一般。
受刑者“百骨尽脱,汗如雨下,死而复生”,皮肉绽裂,痛痒难耐,往往被折磨得血肉溃烂,哀嚎不止,但求速死而不能。
但是这些刑罚都是用来逼迫犯人招供的,当然锦衣亲军也有一些在狱中秘密处决犯人的手段,如梳洗就是将犯人俯卧,先用滚烫的开水浇遍全身,然后用铁梳子用力刷其皮肉,其痛楚难以想象。
还有抽肠,也就是用铁钩从犯人肛门伸入,勾出一截肠子,然后将其系在动物身上,驱赶动物前进,犯人的肠子会被瞬间全部扯出。
灌鼻、钉指这些也是锦衣卫常用的、足以致死的办法,但是虽然朱常洛说了刑死无过,给锦衣亲军用刑开了绿灯,但是重要的是要让他们交代,这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许显纯只管用刑,一句话都不问,要是把人给弄死了,口供却一字没有,如何向朱常洛交代。
许显纯看了看田尔耕,然后问道:“你说他们会全部交代吗?”
田尔耕摇摇头说道:“这些人都是狡兔三窟之辈,即便是死到临头,也未必全部交代的。”
这点田尔耕还是很清楚,虽然锦衣亲军的大刑确实是很少有人能够扛过去,但是这些犯官们往往采取交代一部分隐匿一部分的办法,来对抗锦衣亲军,要想他们全部交代,是极为困难的。
许显纯说道:“既是如此,就一直用刑,逼他们主动开口再说。”
许显纯的意思是很简单的,就是用大刑逼迫他们主动开口,全部交代,才能够对朱常洛有交代。
第864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四)
田尔耕也明白了许显纯的意思,当即领命去办理此事。
而朝廷现在已经是风声鹤唳起来,现在不仅仅是都察院在请人喝茶,锦衣亲军也在不断地请人喝茶,不过朝廷上的官员们也发现了一个规律,以来户部、兵部的官吏是被都察院请去喝茶的,而吏部的官员则是都被南镇抚司请去喝茶了。
虽然朱常洛没有惩处吏部尚书申用懋,但是也罚俸三月,革职留任,以观后效,以左侍郎署部事,吏部的两位侍郎也全部被朱常洛下令冠带致仕,整个吏部的官员被朱常洛收拾了大半,至于吏员,则是直接送厂卫严审。
这么多的官吏被法办,自然是要补缺的。
原本按照大明的制度,出现官缺,首先就是要坐却,由吏部文选清吏司下的缺科负责,上面写明出缺缘由,凡事官员因考满升迁、丁忧、致仕、残疾、死亡等原因离开职位,便形成官缺。
内外衙门的官缺需及时上报吏部。成化年间定制,地方官缺由巡抚、巡按御史每两个月汇总上奏一次,以便吏部据此铨补。
然后吏部文选司缺科将各处报来的空缺,登记造册,形成 《缺册》 ,作为后续所有铨选的基础。
而对于三品以下、六品以上的京官及地方要职,补缺方式主要是“部推”,即由吏部负责考察人选,拟定名单后上报皇帝批准。
京官地位重要,优先考虑资历深厚的科道官或在京各衙门官员,且通常要求科甲出身,其中进士优先,举人一般只能作为备选。补缺时,吏部会推举两人,一正一陪,供皇帝选择。
外官部推,吏部通常只推举一人,等额上报皇帝。候补对象以本省官员为宜,有时也会将职能相近的副职升任正职。
原本大明的这一套铨选方式,以吏部常选为主体,通过大选、急选满足大多数低级官员的授职与流转;以部推处理中级官员的选补;并辅以保举、考选等灵活方式。
但是现在的问题就是本来在此事中要发挥重要作用的吏部文选清吏司现在已经被团灭了,大量的官吏都被锦衣亲军所逮捕了,文选清吏司现在已经是基本上停摆了,在这种情况,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恢复文选司的运转,使得吏部的铨政开始运作起来了。
朱常洛于是下达上谕,命令朝廷四品以上,地方三品以上官员保举为官清廉,刚直不阿的官员,但是朱常洛也是说明白的,保举是要连坐的,一旦再次出现贪墨行为,举荐的官员也要承担相应责任,通过这种方式避免出现滥竽充数的情况。
在朱常洛的上谕下达了之后,朝廷上下的官员们还是举荐了不少人的,现在朝廷之上的热门人选有原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原吏科都给事中曹于汴、南京工部左侍郎陈道亨等人。
赵南星自然不用说了,原来东林的骨干,之前担任考功司郎中,在负责京察的时候,大举打击三党成员,不过赵南星确实居官还是算比较清廉的,而且现在东林的势力已经得到了很大的削弱,现在适时启用一些东林出身的官员也并不为过。
而且赵南星有一个很重要的好处,就是他之前就长期在吏部任职,熟悉吏部的铨政运行过程,能够快速上手,恢复吏部正常的铨政,这点对于现在朱常洛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而且申用懋是作为吏部堂官,还是能够很大程度上对于赵南星加以制约的,除此之外,曹于汴也被朱常洛起复为吏部考功司郎中,曹于汴在淮安推官任上审冤狱,除蠹吏,案无积牍,被百姓称为“曹青天”。
他发布《申饬差扰檄》,斩杀违法衙蠹乔打狗、路尧民等,整饬吏治。 曹于汴深感淮安教化不兴,常常步行到郊野或市井学馆救济穷困学生。他动员乡绅官吏集资修建“志道书院”,亲自制定学生守则《作士八约》。
是大明官员之中地方行政能力很强的官员,而且他是醋党成员,在吏部也能够形成对于赵南星、申用懋的制衡,至于陈道亨,则是被朱常洛点用为吏部右侍郎。
陈道亨在现在的大明朝廷,资历是很深的,万历十四年进士,他的仕途从刑部主事起步,后改任南京兵部,并长期在南京吏部任职,历任考功司、验封司郎中。此后,他由湖广参政累迁至山东按察使、右布政使,再转任福建左布政使。
既有丰富的吏部司官经验,也长期在地方任职,而且也是现在大明着名的清官,他在南京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期间,遭遇母丧,又逢家中失火,只得租赁房屋居住。寒冬时节,屋内没有御寒的帷帐,妻子只能穿着葛布衣裳,陈道亨则与儿子一同去拾取废弃的柴薪,烧火取暖。面对他人的馈赠,他一概拒而不受。
他“自参政至侍郎,不以家累自随,一苍头执爨而已”。从地方大员做到侍郎高位,他始终只带一名老仆负责做饭,不携带任何家眷。
在地方任职期间,也不收取任何常例,这在大明朝廷中是极为难得的,而且他是江西人,在朝廷内部属于没有党派的人,之前江右一党在大明朝廷之上还是很强的,在嘉靖朝,夏言、严嵩、聂豹、欧阳德,还有万历朝的张位等人,都在朝廷上份量很重。
但是现在江右一党逐渐势微,朱常洛正好可以利用陈道亨,重新平衡吏部内部的各派政治力量,防止出现一家把持铨政的局面,这样最终的决策权始终牢牢掌握在朱常洛手中,铨政、财政、军政这三大权力,是最为重要的。
而在任命了吏部官员之后,朱常洛下一步推动的就是对于吏员体制的改革,首先就是核定京师各个衙门的吏员数量,根据现在各个衙门的实际情况和工作量,明确大明各个衙门所需要的吏员数量。
第865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五)
朱常洛很清楚,仅仅是确定吏员编制,并不能够解决现在朝廷所面临的各种问题,还要增加吏员的收入和拓宽吏员的前途,才能够使得这些吏员安心为朝廷办事。
唐代对于吏员,制定了一整套的考选和等级体制,和流内官一样,这些流外吏员拥有自己的一套九级等级,其最高一级不称“一品”,而是特称为“勋品”,之后依次为二品至九品。
流外吏员可以通过考核逐步升迁,升至最高的“勋品”后,便有机会通过“流外入流”的考试,正式进入有品级的官员序列。
太宗时代,张玄素就是吏员出身,他的起点是“流外”,即不入流的九品之外的小吏。隋末乱世中,他在景城县担任户曹,因清廉无比,当窦建德要杀他时,竟有“县民千余人号泣,请代其死”。入唐后,他凭借才干和直言敢谏,在贞观年间官至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成为唐太宗身边着名的诤臣。
玄宗朝的牛仙客也是吏员出身,这是唐代吏员出身官员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他早年仅是家乡鹑觚县的一名小吏,后因军功和上司赏识,逐步升迁至河西节度使。开元二十四年,他入朝担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拜相。
而本朝在开国初年的时候,也有大批有才干的吏员成为高官,陈曦是其中最显赫的例子。他“正统中,出身胥吏”,以荐为兵部郎中,后擢兵部右侍郎,巡抚甘肃,历兵部尚书。
万祺同样以胥吏出身,与陈曦一样“累官至尚书”。
郎本中是明初吏员出身的尚书。他“出身仅为三省的省掾,并非科举出身”,洪武三年即任刑部尚书,同年改任吏部尚书。
况钟虽未至尚书,但以“刀笔书吏”出身,官至苏州知府,成为与包拯、海瑞齐名的“况青天”,是吏员出身者中最具民间声望的代表。
黄永以“充吏以人才举,授户部主事”起步,经六年升员外郎,再六年升宁波知府,后历湖州、广信知府,是吏员出身官至知府一级的典型。
但是到了现在,本朝吏员出身者,最高也就只能担任首领官或者是杂佐官,几乎没有任何前途可言,在这种情况下,大量的吏员只能转而谋求敛财。
嘉靖朝的吏部尚书李默曾经说过:“成化以前,有考荐之例,用贤无方。成化之后,乡荐无九卿之望,岁贡绝部曹之升。”举人和岁贡尚难升至九卿,吏员出身的晋升通道就更为狭窄了。
而且本朝的吏员制度也极不完善,没有像唐宋一样为吏员单独制定一套等级制度,吏员的等级核心取决于其所在衙门的品级。一般来说,衙门品级越高,其所属吏员的地位和“出身”也越高。
如提控是吏员中的最高等级,仅设于一品衙门,其出身资格为从七品,甚至高于许多初授的进士。而最基层的典吏,其出身仅为“杂职”。
当然,朝廷在法令上也规定了吏员可以成为官员,吏员有严格的晋升机制,核心是“考满”制度。吏员一般以三年为一考,需经历两考或三考方可“役满”。役满后,需赴京由吏部进行考核,并根据考核等第和出身资格,拨往相应衙门任职。
同时,吏员内部也存在逐级“转补”的晋升路径。例如,九品衙门的吏员可升入八品衙门,七品衙门的典吏可升为六品衙门的司吏,层层递进,最终有机会升至一、二品衙门的高级吏职。
但是实际上大明吏部授官只重进士,举人出身者都被认为是异类,何况是吏员呢?所以现在大明的吏员根本没有前途可言,同时吏员的收入极低,大明的官俸本来就很低了,但是对于吏员的话,那已经算是高薪了。
吏员的最高俸禄,一品、二品衙门的提控、都吏,月支米二石五斗,而六品至杂职衙门司吏,月支米一石;光禄寺等典吏六斗,这点俸禄就算是全发本色,也很难养家糊口,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吏员们必须要搞外快,才能够满足自身的需求。
现在朱常洛要整顿大明的吏员制度,自然是要从这两个方面入手,改革大明的官僚体系,朱常洛命令内阁、翰林院参考唐宋制度,制定大明吏员的等级、升迁和黜陟则例,还有就是吏员入官的条件等,都要全部重新予以制定。
同时就是下令准备举行大明朝廷部院吏员的考选,这在大明还是第一次,到底应该如何举行,在朝廷上下引起了很大的议论。
首先就是在哪里举行的问题,一部分官员认为就在京师就近举行即可,这样比较方便和简单,但是这遭到了其他地方,尤其是南直和浙江出身官员的坚决反对。
原因也是很简单的,因为吏员考选,要求有生员功名,而且现在吏员也是有出身的,而现在的大明,哪里的生员最多?
自然就是南直和浙江等南方的科举大省了,这些生员上进无路,在地方难免成为不安定的因素,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朝廷能够通过吏员考选,将这些生员纳入到朝廷的体制之内来,给他们一口饭吃,免得他们到处生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官员们还有一个担心就是如果只在京师附近招募吏员的话,必然导致京师本地的吏员在朝廷部院衙门中占据主要地位,现在衙门中本来就存在吏强官弱的情况,这种情况在地方最为突出。
吏员虽无品级,却常能架空官员,其核心在于他们掌握了地方行政的技术壁垒。科举出身的官员多不谙庶务,而吏员世代盘踞地方,精通律令、文书与钱粮账目,这使得官员在治理中不得不依赖他们,反被其控制。
如果京师部院吏员全是顺天府或者北直出身的话,他们抱团对付官员,那也是极为要命的,所以他们坚决反对只在顺天府考选吏员。
第866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六)
此事的争议确实是很大的,吏员也是朝廷的组成部分,也是能够出身的,对于这些无法在举业上有所进步的生员们来说,这也不失为一条比较便捷的出仕路径,虽然吏员要想成为官员,需要三考两上,最少九年之后才能够成为流内官,而且吏员出身所能够担任的官职,都是芝麻绿豆的小官。
但是毕竟是官,而且一样可以升迁,只是不如进士和举人升迁的快了,所以公平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而且吏员数量庞大,在大明的州县、朝廷之中所占据的地位是极为重要的,一旦朱常洛实施三途并进,大量的吏员经过考选和升迁,也将成为大明官僚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样一来,吏员出身的官员,之后也将成为大明官场之中一股极为重要的力量,朱常洛必须要考虑各派政治势力的要求,并且在其中调和。
所以朱常洛在权衡了其中利弊之后,所采取的方案就是按照乡试的方式,将朝廷的吏员数额加以分配,面向各省直考选,这样能够尽可能的做到平衡各派政治力量,同时在地方也要逐步推动吏员的考选,用朝廷所考选的吏员取代之前的世袭吏员。
这样才能够逐步加强朝廷对于地方官府的控制,而且对于吏员,也要重新制定等级制度,唐代九等吏员,实在是过于复杂了,并不利用吏员出身,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历代朝廷对于这些这些吏员都是极为防范的,认为他们奸猾顽劣,难以控制。
但是另一方面朝廷的行政又必须要依靠他们,朱常洛认为他们熟悉政务,这点是可以利用的,吏员出身的官员,行政能力强,熟悉朝廷的各种典章制度,这点是要加以利用的,朝廷要通过制度杜绝这些吏员除官之后,长期在一个衙门或者是地方,形成地方势力。
除此之外,就是官吏俸禄的问题,朱常洛很清楚,要论严刑峻法,洪武朝的严刑峻法不可谓不狠辣了,但是即便是在当时,贪墨也就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即便是剥皮实草,这些官吏们也是前赴后继。
连太祖皇帝自己也感叹道:“昔在民间,时见州县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贪财好色,饮酒废事,凡民疾苦视之漠然,心实怒之,故今严法禁,但遇官吏贪污蠹害吾民者,罪之不恕。我欲除贪赃官吏,奈何朝杀而暮犯?”
这些官员们连剥皮实草的酷刑都尚且不畏惧,朱常洛虽然也准备以严刑峻法整顿朝廷的吏治,但是朱常洛自己也很清楚,官俸问题不解决,就无法彻底整饬吏治,将大明朝廷的行政效率提高。
不过要想增加官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就是祖制问题,大明的官俸,是太祖皇帝所制定的,作为继任之君,朱常洛要想变更祖制,其难度自然是很大的。
太祖皇帝通过《皇明祖训》、《太祖宝训》确立涵盖宫廷规制、官僚体系、权力制衡的全方位制度体系,核心目标为维护朱姓皇权绝对权威,其法律效力涵盖皇室成员与官僚系统,
大明现在的祖制中透露出两大特点,一是防范之心,他屡屡告诫子孙在各个方面要倍加防范;二是专断、保守,朱元璋一再强调所立祖制是不能更改的。
由于朱元璋防范心重,在制度建设上,在“事皆朝廷总之”的前提下,着意于权力制衡的设计,废除沿袭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将丞相的权力分置各部,朝廷上的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等重要职能部门互不统属,而后来崛起的内阁由于虽然确立了“备顾问”的性质,所以即便在其权势熏天的时候,由于不具名分,同样无法统属全局。
如此,虽然一定程度实现了朱元璋的权力制衡的目的,但却造成了大明朝廷各衙门责任不明、权限不清的状况。各部门在谨守“祖制”的状况下,各安其份,不敢逾越雷池,缺乏创新精神,毫无生气、魄力,最终形成了一种既墨守成规又相互制约的局面。
遇事不决问祖制,已经是大明朝廷的惯例了,严守祖训的本朝君臣们处处受到祖制的羁绊,用人委以老成,因循旧章,反对任何程度、任何形式的修改和调整,在本朝几乎没有进行过大刀阔斧的激进改革便是极好的例证。
在一些重大问题的争执中,官员们总是援引祖制,最终造成固守成例、不敢进取,或走向极端、偏执行事的局面。皇帝、百官皆不能审时度势、因时制宜,不能根据社会的变化进行适度的变通,朝廷上下缺乏生气,致使本朝成为一个进取不足的王朝。
重八哥的本意是制定出一套万世不易的制度,子孙世世代代遵守,所以太祖皇帝下旨称:“朕少遭乱离, 赖皇天眷命,剪除群雄,混一天下,即位以来,劳神焦思,定立法制,革胡元之弊政。至于开导后世,复为祖训一编,立为家法,俾子孙世世守之。尔礼部其以朕训颂行天下诸司,使知朕立法垂后意,永为遵守。后世敢有言改更祖法者,即以奸臣论无赦。”
而大明历代的臣僚们,也是始终将祖训作为他们行政的规范,如正德朝首辅李东阳就说过:“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上天之所付托,生民之所仰赖。昔太祖高皇帝, 栉风沐雨十余年而后得早作夜思,三十余年而后定,何其劳也。太宗文皇帝,南征北伐, 定鼎贻谋,亦二十余年而后成,何其难也。 列圣相承,兢业同怠,以致今日。”
即便是张居正,在进行改革的时候,也要以祖制作为自己的理论依据,他就说过:“方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将以前弊政一切改正,以复我祖宗之旧,正今日所当遵守者。”
朱常洛现在要进行改动,自然也要援引祖制才行。
第867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七)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朱常洛召集了内阁辅臣、户部、吏部堂官还有翰林院的官员们,一道商量此事。
朱常洛首先是请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介绍了本朝的官俸制度,本朝官俸制度比较简单,太祖皇帝所制定的官俸制度,主要是以本色米为主的:“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从一品至正三品,递减十三石至三十五石,从三品二十六石,正四品二十一石,正五品十六石,从五品十四石,正六品十石,从六品八石,正七品至从九品递减五斗,至五石而止,自后为永制。”
这个制度是现在大明朝廷官俸制度的基础,不管朝廷如何变化官俸支给的方式,基本上都是按照这个制度来进行变更的。
朱常洛接着问道:“除了官俸之外,本朝官员,还有什么收入?”
大家都很清楚,以大明朝廷的官俸和坑爹的折支规矩,如果仅靠正俸的话,官员们是比较痛苦的,大明官员们在正俸之外的收入主要有三个,第一就是优免。
这也是根据祖制来的,洪武十年,太祖皇帝下达上谕:“自今百司见任官员之家,有田土者输租税外,悉免其徭役。着为令。”
朝廷优免官员的徭役,作为优待,按照朝廷万历十四年所制定的优免则例,即便是九品官,免田 200 亩并免 6 丁,共折田 312 亩。也就是可以免去312亩土地的徭役折色银,这就产生了大明一个重要的弊端,就是投献,百姓将自己的土地投献给官员,以缴纳比赋税低的地租逃避朝廷的赋税。
而且在地方官府的实际执行过程中,往往肆意扩大优免的范围和面积,将原本不在优免范围内的正项田赋也优免了,拿朝廷的税赋当作自己的人情,这种情况在士绅比较多的东南是极为常见的。
而且从嘉靖以来,朝廷所制定的优免数额的不断提高,一方面体现了官员待遇的提高,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官员之家的土地急剧增长的客观事实。拥有土地的官员数量越来越多,官员拥有的土地数量越来越多,这已成为不可逆转之势,使得朝廷不得不顺势而为,提高各级官员的优免数额,既承认官员私占土地的合法性,又大幅度提高官员的待遇。法令朝着维护既得利益的官员方向倾斜。
事实上,在朱常洛看来,这种优免制度所造成的财政损失,远远比之低正俸所节省的开支要大的多,现在一些豪绅之家,所拥有的土地动辄上万亩,却不输纳赋税,导致朝廷钱粮损失。
除此之外,还有皂吏银和赏赐,按照朝廷规定:“文职一品二品十二名,三品十名,四品六名,五品六品四名,七品至九品二名。内翰林院修编、检讨、六科给事中、中书舍人、监察御史,俱近侍各添一名。国子监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翰林院译字官,每员一名。”
最开始,皂吏是朝廷向官员们以人力形式提供的福利,皂隶差役的人选来自刑部受笞杖之刑的囚犯。后需求增多,自永乐后则以均徭的形式摊到人户,并规定在京皂隶由各地征解,得免二丁杂泛差役。无论在京在外,俱以一年为期。
然而,从永乐朝开始,一些官员私下收受皂隶的银两,然后放回务农,以银代役。此所谓皂隶银。后来朝廷规定:公使皂隶不愿当者,每名岁出工食银十两,俱定期解部,按季发给各官、衙门。
这些银子,也就成为了官俸的重要补充。官员除了享受优免特权和收取皂隶银之外,还可获得朝廷赏赐。赏赐也是本朝官员一项合法收入。赏赐又称恩赏、赐赏,是皇帝对大臣表示恩典时无偿馈赠的礼物。赏赐一般分为庆典赏赐、定期赏赐与功勋赏赐三类。
按照朝廷的规定,每遇有皇帝登基,册立东宫,经筵初开,纂修实录等重大事件或吉庆活动,皇帝都要对官员行赏。皇帝登基,一二品官可得赏银四十两;经筵初开,知经筵、同知经筵和侍班官等,每人可得赏银五十两;纂修实录,监修官可得赏银一百两等等。
同时每逢正旦元霄等岁时节日,皇帝会赏赐在京的文武百官,主要是以布匹、丝绸等实物为主。
不过赏赐在官僚群体之中并不是主要的收入来源,因为只有京官,尤其是詹翰官获得赏赐的机会比较多,京官获赏的机会多于外官,官品越高、越接近皇帝的越可能得到赏赐,外官、低品官获得赏赐的机会则很小。
这些就是本朝官员们所有的法定收入。
朱常洛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卿等以为,本朝之官俸,是厚是薄?”
这个问题就有些不好回答了,毕竟作为官员,议论官俸的多少,是不太好开口的,但是朱常洛并不是没有做过功课,他对诸位重臣们说道:“朕也命人了解过了,京师五口之家,岁食米三十六石,布匹食盐等开支,不过九两,比之官俸,何如乎?”
如果朝廷按时足额发放官俸的话,官员仅凭正俸就可以超过一般江南农户生活水平,虽说官员的日常开支比一般农民要大,但如果俸禄足额发放,再加上文提到的优免和皂隶银待遇,总体看来,只要不奢侈浪费,官员的生活还是相当宽裕的,一般的地主是很难与这些官员相比的。
但是现在朝廷上下,普遍都认为大明官俸过低,这也绝不是什么虚言。
叶向高就说道:“陛下,官俸之弊,首在折支,国初定制,百官俸给皆支本色米石,如知县月支米七石,岁支八十四石,足为养廉用度。后改四品以上,三分本色,七分折色;五品以下,四分本色,六分折色。京官折俸四五年不得一支。外官通不得支。”
叶向高认为,影响大明官俸的主要原因就是折色制度,折支官俸使得官员们收入大幅度的减少,严重影响了官员们的收入。
第868章 风气犹为朝廷重(八)
现在朝廷对于折支,也逐渐整理出了一套制度:“官员俸给凡二:曰本色,曰折色。其本色有三:曰月米、曰折绢米,曰折银米。月米,不问官大小,皆一石。”
官员们的本色支给只有每月一石,其余的全部折色支给,折色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大明朝廷不当人的程度是令人发指的。
最开始是折钞,官员俸禄自推行折色俸后,实际到手的俸禄为三项:第一项是米,官不论大小,岁支米 12 石;第二项是银,从正一品 215 两左右到正九品近 20 两,按品级逐次降低;第三项是钞,从 7000 到 180 贯依品级降低。
这大明宝钞在洪武年间还能有点用,从永乐之后,就基本上和废纸没有没有任何区别了,随后在官员们的抗议之下,折钞从成化之后就比较少见了,朝廷开始折绢、折布,当然偶尔什么胡椒苏木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这些实物的价格并不一定,尤其是隆庆之后,随着大量的白银涌入大明,物价上涨已经成为了正常的现象,朝廷在折色之中仍旧是执行的成化朝所制定的折色比例。
以折银为例,成化朝米价比较低,当时米一石不过四钱七分,朝廷所规定的折色价格是本色一石折支银六钱五分,这对于官员们来说是比较有利的,但是现在就是在苏松等东南地区,米价也在六钱以上,京师八钱银都买不到一石米,朱常洛通过厂卫调查得知,现在京师丰年米年九钱二分一石,灾荒之年,一两二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朝廷仍旧按照一石本色米折色六钱五分银发放,实际上就是变相减少了官员的官俸,户部也根据现在的各种物价对于官俸进行了折算,根据折色前后官俸数值,折色前 18 级官俸的总体平均水平为 307.6 石,折色后官俸的平均水平仅为 177.7 石,官俸整体下降比例达四成二。
受折色影响最大的是正五品以上的高品级官员,俸禄几乎砍掉一半,正一品、从一品、正二品、从二品减俸竟然高达 499 石、421 石、345 石、258 石,折色后能维持在 100 石以上的官员为从五品以上,其余八级官俸全在 100 石以下。
低品级官员仅从数值看似受影响不大,仅仅 5 石至 20 多石,但原本高低品级官员俸禄就相差较大,低品官俸禄本来就不多,再折无异于将低品官置于贫困潦倒之地。可见,各级官吏的俸禄均受折色制度的严重影响,俸禄在实际支付时已经大打折扣了,这对于京官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因为地方官可以住衙署,没有住房开支,而绝大部分京官在京师是没有自己的房产的,朝廷显然是不会负责他们的住房问题的,所以他们本就微薄的官俸,还要用来租赁房屋,显然是不够的。
既然朝廷的正俸的不够,官员们自然是想办法搞银子的,京官们自然是向地方官伸手,如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污泥一样,京官向外官索贿,上级官员向下级官员索贿,底层官员就只能向百姓敲诈勒索、强取豪夺了。底层官员利用地方事务向百姓索要常例钱的手段极其残忍。
朱常洛很清楚,正因为俸禄低,官员才不择手段地以权谋私,又因为不择手段地以权谋私,所以本朝官员才最为富有。有因必有果,有什么因结什么果,微薄的俸禄结出了厚颜无耻、贪赃枉法、奢侈糜烂之果。由此可见,官员的非法收入不是俸禄,是俸禄以外的收入,但它与俸禄微薄有关。
微薄的俸禄必然导致以权谋私,此风一开,必迅速蔓延,变本加厉,愈演愈烈,无论何人采取什么手段都无法遏制,直至王朝的覆灭。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嘉靖、隆庆两朝的首辅如严嵩、徐阶两人,严嵩自然是定性了的大奸臣,家产丰厚,都是严嵩父子贪赃枉法而来。
而徐阶在朝廷上素来以清廉着称,他也不是出身于什么簪缨累世的家族,徐阶出身于“小家子”,也就是说徐阶出身于普通家庭,徐阶父亲仅当过八品县丞,而且在徐阶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徐阶是跟着自己的寡母相依为命长大的。徐阶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维持温饱都很困难。
但是等到徐阶致仕归乡的时候,徐家的家产已经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徐阶家里仅在老家松江华亭一带,每年的租米就有一千三百石,租银近万两。这还不包括徐阶家里分布在上海、青浦、湖州平湖和长兴等地大量田产每年所产生的巨额利润。
除了土地佃租之外,徐阶家里不仅是大地主,不仅收田租,而且徐阶家里还经营布匹生意,而且是产供销一条龙服务的大买卖,徐阶老家松江华亭一带,是桑蚕棉织基地,盛产布匹,是江南最为富庶之地,也是本朝赋税的重要来源之地。
徐阶还在内阁的时候,徐阶儿子徐璠就组织家人在京城做起了布匹生意,先后陆续开了十几家店铺,经营有道,大获利市。仅佃户就有一万多户,家中还有熟练织妇两万名,每年获利不菲。
作为内阁辅臣的徐阶如此,下面的官员们自然是有样学样,大明法纪荡然,所以现在对于大明朝廷来说,增加官俸,以保证朝廷吏治的稳定。
而除了京官之外,地方官员的俸禄问题也是极为重要的,李汝华、王象乾都是有丰富地方行政经验的官员,他们也指出了现在大明地方官府财政的重大问题,就是没有地方财政。
朝廷虽然有所谓的留存钱粮,但是并没有为地方官府的正常运转、官吏俸禄的开支等留足足够的经费,而且存留的所有权归朝廷,只是一种暂时存储在地方上的赋税,这也加剧了地方与朝廷之间对于财政的争夺。
户部之前多次重申:“在外诸司仓库钱粮,非奉户部明文,不许擅支!”
第869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
而且这些即便是留存在地方的钱粮,用途也是极为固定的,留存钱粮的用途主要是官员俸禄、宗藩禄廪、生员廪粮、卫所官军俸禄、赈济孤老以及款待过境使客之用。
而其中最主要的项目就是两个,一个是藩王禄廪,一个就是卫所官军的俸粮,至于官员俸禄以及孤老口粮等开支,只占其很小的一部分,地方上的行政开支更是不被包含在存留的支出之中。
这就导致一个极为要命的问题,看似和京官相比,地方官员的官俸要更加有保障一些,但是实际上地方官员所面临的压力更大,首先就是必须向上级和京官进贡,大明的常例是层层上收的,最终来完成这些常例银子的征收任务的,还是地方的州县亲民官来负责的。
而且和京官不同的是,地方官不仅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整个衙门,解决地方官府的行政经费问题的,朝廷在留存钱粮之中确是安排了给地方官吏的俸禄开支的,但是仅仅是朝廷命官和经制吏员才有俸禄。
而一县之中,有多少经制吏呢?以苏州府吴江县为例,因为吴江县现在大明也算是一个大县,吏员数量是不少的,绝大部分的县,经制吏员数量是少于吴江县的。
吴江县衙有经制吏二十一人,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各有司吏1人,典吏2人,一共十八人;铺长司铺长1人;承发科典吏1人;架阁库典吏1人。
除此之外,还有儒学司吏1人;八巡检司司吏共8人;平望驿攒典1人;税课局司吏共2人(二税课局各1人);僧道会司掌书共2人(僧会司、道会司各1人)。一共十四人,加在一起,整个吴江县能够吃上皇粮,在吏部有名字的吏员,就这三十五人。
而实际上整个吴江县的公务人员远超这个数字,呈现出“经制有额,而实用无算”的特点。据苏州府的奏报,吴江县仅仅是各种书算手,就超过三百之数,是朝廷经制吏员的十倍之多,还有弓兵、民壮、衙役、禁子等各种名义的工作人员,实际人数在八百余人左右。
但是不好意思,在朝廷户部的账册上,只有知县1员,县丞3员,主簿2员,典史1员和经制吏三十五人,这些人是能吃皇粮的,剩下的人,他们也不可能把嘴封起来为爱发电啊,他们的钱粮问题,就是州县正印官的事情了。
还有整个衙门为了维持运转所需要的各种经费,比如最基础的笔墨纸砚,这些和朝廷都没有任何关系,都是要正印官去解决的。
朝廷让你官居七品,为百里侯,已经是非常够意思了,你们怎么舔着脸向朝廷伸手呢?
先朝地方衙门有公使钱等名目,主要就是为了解决地方官府的正常运转问题,但是在大明,这些一概没有,都要靠地方官来解决,同时地方官还要聘请师爷等协助处理政务,迎来送往,向上级缴纳常例,开支浩大,难以负担。
在大明初年,朝廷财政还算比较充裕的情况下,地方留存钱粮不少,地方官府还可以利用留存钱粮加以弥补,但是到了现在,朝廷早就将地方留存搜扩一空了。
从弘治朝开始,朝廷就不断搜扩地方留存,弘治六年,孝宗因为内帑缺乏,下旨称:“天下诸司库藏所积金银,除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已准籴谷备赈,贵州、两广现给军兴外,其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四川、云南、应天、南直隶苏、松等十三府,广德等四州、北直隶真定等七府所贮并空月皂隶、祗候及粮料等余银,于内各取三分之一,以实内帑。”
嘉靖三十年,由于大明南倭北虏,军用匮乏,朝廷于是下旨:“除有王府分封派征禄粮外,其四川、浙江、福建、广东、云南行各抚按官督同三司查勘该省额派钱粮,及折放、俸廪、月粮等项具列实数存留彼处用外,余皆起解太仓,以补岁用不足之数。”
嘉靖四十年,又因为重修三大殿和各处军饷问题,下旨称:“将广东存留粮并解司银、福建派剩粮银、浙江温州府给军附余银,各量地征解,不许官吏干设;陕西巡茶御史衙门,贮有机兵赃罚银,宜动支一万两济边;各处额征税粮、马草、均徭地亩、山塘租税、寺观田价等银,凡已征在官未及原数者,令其截数类解。”
万历朝的搜扩就更加频繁了,因为三大征缺饷,朝廷下旨要求:“各省直卫所、民屯存留钱粮,原系计军定饷,迩来尺籍耗废,军少粮余事理必然,请自万历二、三年奏报之日为始,十年之中每年原额若干,见在官军若干,尽籍其数其有嬴,余解部济边。”
到了万历末年和泰昌初年,为了支应辽东战事,户部更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之前为了筹措军饷,户部下令:“各司、府官将见在库贮银两,依限挪解,随派征抵补,毋得迟延。”
直接不管什么留存起运了,全部解送京师,以供朝廷接济军饷,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地方的官吏吃什么呢?
是啊,吃什么啊?只有吃百姓了。所以朱常洛以增加俸禄和吏员数量为抓手,实际上就是对于大明的财政制度进行大规模的更易。
李汝华对朱常洛说道:“陛下,官俸事小,但是牵涉甚大,朝廷度支之政,为之一变也。”
作为户部尚书,李汝华对于此事还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要大举增加吏员,同时还要增加官俸,所带来的一个结果就是对于朝廷的负担加重,而现在大明朝廷的财政收入本来就捉襟见肘,如此一来必然导致财政开支的进一步加大。
这对于现在本来就极为头昏的户部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的事情,但是朱常洛决心已定,必须要将大明的财政制度进行大规模的更易,以适应现在的形式。
第870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二)
朱常洛命令司礼监将一些奏疏拿来,都是地方大员向朝廷奏报地方财政不足的奏疏,现在因为朝廷的搜扩过于严重,地方和朝廷之间的矛盾是极深的。
朱常洛很清楚,而随着地方的钱粮被搜刮殆尽之后,其行政能力必然会大大降低,当地方官府面临天灾人祸以及动乱时,地方官员只能束手无策,以至于不稳定因素越来越多,造成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地方官府治理能力的削弱,也为大规模的民变提供了契机和土壤。
如巡抚应天都御史朱燮元也奏称:“苏、松、常三府地狭赋重,又于赋外加耗,以备供应,民力不堪,请将岁例起运京师折麦、折草银七万六千八十余两,存留本处供用,并将兑运耗米稍加节减。”
总督两广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许弘纲奏称:“岁支饷银并修战船军器杂费,共银四十六万余两,而岁入止四十三万六千九百一十八两,即征及九分之上已自不敷,以至于军饷短缺,两广无从支应。”
巡按江西御史朱大典也向朝廷奏报道:“存留数少,岁收比与岁支禄俸月粮之数,尚欠米一万七千九百余石,而奉例减免九万五千四百石及口粮等项支用,尚不在内,以致官军俸粮仅勾八个月,其余月分无从接支。蠲者不在积逋而在新逋,不在存留而在起运,民危在眉睫,而乃议往年可缓之征输则何以周急,乃若存、罚不过国课十分之一二耳,官俸军需之类讵可一日无哉,故非蠲起运,民未有能获苏者也!”
至于北方各省直,情况就更加的不乐观了,因为北方的留存不足,直接影响到朝廷赈济流民,同时北方还有大量的藩王和官军要养活,地方官府本来就十分的艰难。
如三边总制魏养蒙就上疏称:“韩府郡王、将军、郡县主等岁用本色、折色粮共一十八万二千九百六十六石,今在仓粟米不及二千,库贮折银不及三百两,民力转输有限,宗室仰给无穷,若不早为议处,诚恐激成他变。其固镇等卫所官军俸粮派欠数多,亦宜并议。”
巡抚河南都御史冯嘉会也上疏称:“河南连岁灾伤,所欠各王府禄粮计一百二十五万一百四十石有奇,无从处给,请以泰昌元年至三年京边并腹里保定等处岁额夏税连丝每石征银一两,秋粮连草每石征银一两五分,除起运正数外,其余存留,并将合属郡县已征未解及岁报赎罚等银通融扣算,以补支用。”
至于山西,地方官府已经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方,山西有三镇官军,还有晋王、代王等藩府,财政开支浩大,地方根本无法解决,宣大总督石昆玉、巡抚山西都御史刘策上疏称:“王禄位数日增,而粮解不继,即使俱完犹不足数,遂令各宗连年缺支,自泰昌元年夏季禄粮今尚未给,去年以饥疫死者几二百位。”
督饷户部左侍郎李长庚也上疏称:“山西存留米一百五十二万石,而禄米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而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是二省之粮借令全输已不足供禄米之半,况吏禄、军饷皆出其中乎?故自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不能自存。”
现在大明朝廷财政危机已经影响到了朝廷的统治,朱常洛作为皇帝,不能再无动于衷了,而且这样也导致地方和朝廷的矛盾急剧增加,地方也已经开始想办法对抗朝廷的搜扩了,尤其是南直隶各府,盖急本色而缓折色,征存留而逋京边,同时各种拆借,来对抗朝廷调发留存钱粮。
对于此事,户部不止一次的参劾过,李汝华就说道:“陛下,地方官吏,每每以民生为辞,动辄蠲免,甚至于对抗朝廷,使得国用不足,尤以南直为甚。”
李汝华列举了现在大明地方各府州的对抗方式:“松江府借米、草、布折等银共五万三千九百余两,浙江龙袍历年借支本部京边银共二十九万六千七百六十两,苏州织造借三十余万。陕西羊绒每运本部协助银二万二千五百两,何借支之多也?而又湖广司道赃罚、南税等银,原系济边正项,历年共留七万八千二百九十余两,为采木用。山东四十三年,江西四十四年,俱以灾荒题留税银并抚按赃罚共九万二千余两,又四十五年题留四千两,广东四十四年题留本年赃罚盐税二千八百两,其四川税契,则以留充陕西协饷矣。何题留之多也?”
现在大明各个地方官府都是用各种手段或者借口截留起运,从而尽可能使得地方财政得到缓解,但是如此一来必定会损害朝廷的财政收入。
户部与地方官府之间的矛盾是愈演愈烈,地方官府要扞卫留存钱粮,维持地方官府的正常运转,而朝廷要尽可能的搜扩钱粮,以解决大明朝廷的财政危机,两者之间已经不可调和了。
而且朱常洛对于大明官员们的逻辑是很清楚的,当地方留存钱粮不足时,地方官员出于对本地利益的维护,在存留的分配使用上偏向本地。
而地方留存钱粮以及军储仓的管理权又在地方官军手中,他们可以利用管理者这一身份角色来尽可能为地方官府以及他们管辖的民众谋利,将留存尽可能掌握和利用在与自身有关的地方。
但是过度的拖欠宗室和卫所官军俸禄又会造成宗室和军士的不满,当灾害到来理应减免留存钱粮时,留存往往因固定的宗室和军士俸粮需要而无法减免,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会选择对于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首先是官俸和常例,这是必须要保证的,苦谁不能苦自己嘛,而且常例一停的话,恐怕乌纱就不保了,所以这是绝对要保证的。
然后就是军饷,这也是不能短少过分的,否则的话,丘八爷是真的要哗变的。
第871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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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四)
叶向高赶紧说道:“陛下,祖制还是大明国本,自然是轻易动不得,但是朝廷行政,也要讲求实际,臣以为祖制不可更易,朝廷亦不可拘泥于成规。”
朱常洛听了叶向高的话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孙如游,作为科第名家,辞章才子,同时也是当过礼部尚书的人,而且一向善于迎合朱常洛的心思,他自然是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
现在朱常洛想要的就是突破祖制的限制,对于大明的各种现行制度加以更易,但是朝廷必须首先有足够的理论支持才行,否则的话,那些反对朱常洛的人就会以祖制为由,反对朱常洛和朝廷所推行的政策。
孙如游赶紧说道:“陛下,圣人之言,天下大道也。圣人言: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从则圣人之言也。”
孙如游很清楚,在现在的大明,朱元璋的祖训份量是很重的,即便是后世之君,也没有人敢去明目张胆的违反祖制,一般都是采取将其搁置的态度。
但是这样的做法可以小修小改,但是对于朱常洛现在要大规模的变更朝廷的制度,必须要有相应的理论依据,而在现在的大明,权威性更高的那就只有圣人之言了,毕竟重八哥再厉害,也不可能比孔圣人厉害,所以孙如游援引圣人之言,准备解释朝廷将要进行的各种改革。
朱常洛也说道:“朕闻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者,朝廷之正道也。”
朱常洛召集重臣们来,不是为了商量如何进行改革的,而是商量要怎么解决改革的合法性问题,毕竟朱常洛以后世之君,对于大明朝廷的各种制度加以更易,必须要有说的过去的理由。
大明现在所面临的危局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是在政治上必须有足够的论据才行,朝廷行事,必须要名正言顺,所以正名对于朱常洛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情。
李腾芳也赶紧说道:“陛下,易经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言天下之理,未有不变而能通者也。法久必弊,弊则变,变则通。今日之弊,已极矣。 若不变而通之,何以裕国而安民?”
李腾芳认为改革要着重于救弊,同时不能因为现在要进行改革,就否定祖制,对于大明祖制仍旧要予以肯定,毕竟朱常洛也是重八哥的圣子神孙,同时也要指出,之所以现在要进行改革,就是因为祖制在执行过程中被这些贪官污吏加以变易。
朝廷改革的目的,还是为了更好的贯彻祖制,将“变”限定为“恢复祖宗本意”,而非“更改祖宗成法”。
李腾芳还是以张居正当年改革的理论论述给朱常洛加以解释,李腾芳说道:“陛下,昔日张文忠曾言:臣闻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务。正心修身,建极以为臣民之表率者,图治之大本也;审几度势,更化宜民者,救时之急务也。致理之方,不外於法祖而得之矣。”
孙如游也说道:“陛下,所谓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陛下之意,在于修举祖宗之旧,革除今日之弊也。”
对于这些理论上的事情,朱常洛交给孙如游来负责,他负责统率翰林院,草拟诏书,解释朝廷各项政令的缘由,为朝廷各种政策的实施提供合法性。
而朱常洛则是与部院、内阁一道商定具体的实施办法和方略,这次以军饷案作为突破口,朱常洛得以将大明现在财政腐败、朝廷与地方都困顿不堪的现实揭露出来。
朱常洛首先是对吏部左侍郎署部事申用懋说道:“大冢宰,吏治关系天下安定,朕闻今大小臣工,但知循资俸,计日待迁,而不知职业之当修;但知奔走承奉,而不知政事之当理。人主之所以驭其臣者,赏罚用舍而已。欲用舍赏罚之当,在于综核名实而已。而天下治乱,系于人才也。铨政之重,重于泰山也!”
这次吏部所暴露出来的在铨政上各种弊端,都是大明积累已久的事情,朱常洛对于铨政的改革,主要就是三条,第一三途并进,进士、举人、吏员出身的官员,只要考成优良,就要予以提拔,加强地方官员的行政能力。
第二点就是扩大官吏规模,现在朝廷多事,必须要加强地方官府的行政能力才行,所以要大规模的增加官吏规模,尤其是吏员,要以考试提高吏员素质,同时加强对于吏员的控制,经制吏员毕竟是受朝廷控制的,处置起来也比较容易。
第三点就是严格考成,加强铨选,对于官吏都一样,不仅仅是官员要考成,吏员也是如此,现在朝廷要增加吏员数量和官俸,同时吏员前途也远远好于之前,当然要对于这些吏员进行严格的考成,同时对于铨选,要改变之前偏重京官的办法,恢复宰相必起于州郡的传统,官员要想晋升,必须有完善的资历才行。
当务之急就是铨选朝廷各衙门所需要官吏,恢复朝廷的正常运转。
而对于户部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要建立地方财政,这不仅仅是调和朝廷和地方关系的重要手段,也是加强大明朝廷财政能力的重要手段,朱常洛这次增加吏员,准备解决宗禄问题,推动大明朝廷对于铸币权的垄断,根本问题就是建立地方财政。
将朝廷的收支在地方和朝廷之间分配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够将责任落实到各级衙门和官吏们头上,就如同现在,朱常洛虽然三令五申,要求各级地方官府为赈济百姓、安抚流民为地方行政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除了在朝廷控制力比较强的北直、山东等省直,其他省份的地方官府,动辄以财政支绌为由,和朝廷讨价还价,这是朱常洛绝对不能允许的。
第873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五)
对于朱常洛来说,这些政策的推行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拟定一份诏书,昭告天下。
这次朱常洛所推动的改革和张居正的改革是不同的,尽管张居正当年权倾朝野,但是毕竟不是皇帝,朱常洛以皇帝的形式推动变法改革,为朝廷的各种改革措施背书,其法律效力是极高的。
同时也要打破大明朝廷关于祖制不可更易的定论,广开言路,听取臣僚们的意见,这点也是极为重要的。
所以朱常洛说道:“朕即位以来,孜孜求治,建州跳梁,虽已就戮,然国事纷扰,莫衷一是,今国步艰难,朕欲变易法度,当明白昭告天下,令大小臣工,畅所欲言,广开言路,须得拟议诏书,明定国事。”
这项重任,自然是要交给翰林院来完成,这里面都是大明顶级的做题家,在文字功夫上可以说得无人能及,所以朱常洛命令刘一燝率领翰苑的大小官员,起草诏书。
这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名正则言顺,这点不管是朱常洛还是这些重臣们,都是很清楚这个道理的,这份诏书,要详细的解释大明朝廷进行改革的目的,既要说明改革的必要性和正当性,同时也要规避掉对于祖制的更易等事项。
说理还必须要清晰完备,难度肯定是不小的,但是一众翰林官们也是很清楚,如果能够在这份诏书上出彩的话,绝对能够在朱常洛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从此一飞冲天。
这在翰林官之中也是非常之正常的,如嘉靖年间,世宗皇帝笃信道教,当时的翰林院就成为的龙虎山驻京办,是否能够得到圣眷,首先就看青词写得好不好,严嵩、李春芳、袁炜、严讷等人,都是以青词闻名,得到世宗皇帝信任而入阁的。
现在朱常洛需要一份能够详细解释朝廷推动改革的诏书,这些翰林们自然是摩拳擦掌,到处查阅各种资料,势必要弄出一份符合朱常洛心意的诏书来。
刘一燝、孙如游也亲自上阵,审定这些翰林们的草稿,这份诏书的难点有两个,第一就是要把法先王和变制度结合到一起,变革制度也是为了效法先王,这个逻辑必须要理顺说通了。
第二个问题就是要揣摩朱常洛的心思,这个改革,要进行到什么什么,皇帝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这其中的分寸是不好拿捏的。
最终在一众翰林们之中,翰林编修倪元璐脱颖而出,他的草稿被孙如游所看中,然后经过刘一燝和辅臣们的再次更易之后,最终定稿,送朱常洛审阅。
这份诏书草稿还是很用心的。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以薄德,幸赖祖宗之威灵,承祀宗庙,于兹三载矣。向者女真跳梁,奢安叛逆,朕用兵收服,奏凯于兹。边方之事遂息,四海之内多饶。今朝廷多事,海内不安,朕夙夜忧惧,恐伤祖宗遗德也。”
“在昔洪永,我太祖高皇帝,盖千万古之一帝也,古唯汤、武庶几近之。非成祖之圣神文武,兼创守而靖难焉,则我高皇帝万世帝王之业当未知何所底定,则太祖开创之功,成祖裁定之累,并垂于不朽云。列圣谨守祖训,治平之世臻也!”
“然则承平日久,官吏偶有不肖,不知择祖宗之令典,合天下之嘉谋,以启迪清衷,佐佑鸿业,而多以己意轻改旧章,名为爱民,其实病民;名为益国,其实伤国。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咸以谓无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
“及至世庙,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故世宗奋八世之余烈,慨然兴革,南倭北虏,渐次荡平;安南顿首,海宇风平。”
“而至于朕,百有余年矣!朕虽欲垂拱,四海不安,是故观天下之至动而御其时,辅万物之自然而节其性,匿而不可不为者事,粗而不可不陈者法,厥惟无弊,乃以不胶。故造象于正月之始和,改礼以五载之巡狩。一代之典,成于缉熙;百世可知,在所加损。方裁成辅相之休运,宜修饰润色之难能,顾匪其人,与于此选。盖闻道有升降,政有弛张,缓急详略,度宜而已。使民不倦,唯圣为能。”
“在昔有言: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使尧舜为君,禹皋为佐,恐亦难以底绩而有成也。”
“是我太祖成祖万世不易之法,行之有年,面目全非矣!故世宗以救之,及至今日,朕闻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何哉?纲纪浸隳,制度日削,恩赏不节,赋敛无度,人情惨怨,天祸暴起。惟尧舜能通其变,使民不倦。《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言天下之理有所穷塞,则思变通之道。既能变通,则成长久之业。我国家革前元之乱,富有四海,垂二百年,纲纪制度,日削月侵,官壅于下,民困于外,夷狄骄盛,寇盗横炽,不可不更张以救之。”
“以今之世,法祖则必也;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余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是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朕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
“于戏!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元积习,于时政毫无裨益。即以中国大经大法而论,五帝三王,皆不出其意也!朕敬天法祖,追太祖成祖之意,行世宗救时之策也。卿等翊赞绯纶,各畅所言可也!”
第874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六)
朱常洛看了之后也觉得还是很满意的,通篇诏书,围绕着两个主题来写的,第一就是法先王之意,也就是遵守太祖成祖祖制之意,将朱常洛的改革手段与太祖、成祖的祖制结合起来,强调朱常洛的改革手段是继承太祖成祖祖制的精神,绝非变更祖制。
第二就是效世宗之政,以嘉靖初年所实施的各项新政措施为例,为自己获得政策上的合法性。世宗皇帝在嘉靖初年,整顿朝政,锐意进取,这点是大明都知道的事情。
连张居正等人都不得不承认:“世宗躬秉圣资,出抚兴运,刬奸剔蠹,丕举王纲,立极建中,肇修人纪。凡诸大政令之因革,大典礼之制作,咸稽谋于天,会通古今,经画自心,毅然独断,一洗俗吏牵迹,经生守文之陋。君臣奔走以受成,万姓倾心而向化。卒之幽明协顺,中外敉宁,声教暨于交南,威灵于穷朔。盖举我太祖、成祖丕造之光烈,而觐扬之巍巍乎,盛矣!”
这是对于现在朱常洛推动改革极为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对于朱常洛来说,仅仅依靠法祖是很难建立起自己改革的法理证据的,所以朱常洛必须要援引世宗朝的嘉靖新政,这也是在皇帝的主导下所进行的改革。
这样一来,法先王之意为朱常洛提供了进行改革的理论依据,复世宗之政为朱常洛提供了行动上的依据,这样一来,朱常洛的改革行为就可以被包装为对于世宗皇帝新政的继续。
朱常洛在下达了这份圣旨之后,还援引世宗皇帝诏书,晓谕内阁、部院称:“兹欲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
明确朱常洛对于此事的态度之后,同时就是要采取行动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处理因为军饷案所牵连出来的各种弊案和相关的官员。
现在邹元标也将相应的证据完善了,同时应该羁押的嫌犯也都予以羁押了,朱常洛命令都察院将本案移送大理寺审断,要求大理寺按照大明律严格断罪,不准宽纵。
对于此案,朱常洛亲自下达了上谕:“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末;鱼藏于水,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富贵矣。古人云“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与夫鱼鸟何以异哉?”
“彼等一干官吏,通共合谋,侵吞军饷,贪残其性,暴虐其心,轻侮我章程,残剥我黎献,处事不遵乎法理,黩货不知其纪极。此而可恕,孰不可容?更有巧立名色,以一科百,以十科万,所得赃物,各分入己,民受其害,怨讟朝廷,天地鬼神不容,致使败露,已该凌迟处死,家产籍没,父母妻子给配。今后诸司官吏,敢有仍前贪赃坏法,虐害军民,必杀无赦。”
“从来察吏之道,莫先于奖廉惩贪。盖贪黩之风不息,则上亏国课,下剥民膏,其为吏治人心之害者甚大,不止关系钱粮而已。夫取非其有者谓之盗,况取国家之所有乎?贪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其贪国家之财乎?此其情尚可恕乎?人徒知渔利于民者,贪也,橐饘于官者,侵也,援律傅罪,轻重判然,不知贪者固有害于下,而侵者实无所畏于上。以无畏之心而济之以无穷之欲,则派累以肥橐者有之,因事而勒索者有之,甚至枉法而受赃者有之。朝廷之府库且所不顾,思何民瘼之可矜,何民膏之足惜?此侵则必贪,势使然也。”
“嗣后再有明欺朕之法者,三尺之惩,必加诸于尔身。法司从严拟罪,上奏取闻,若仍玩弄文法,避重就轻,则与之同罪矣!”
同时朱常洛还下达诏令,命令在京官吏有贪赃者自首,尤其是点名京通仓,朱常洛很清楚,京通仓作为大明朝廷的储备仓库,每年数百万石的存粮进出,其中的贪墨自然会是不少。
朱常洛明着敲打京通仓和总督仓场衙门的官吏,信号已经是非常之明显了,当然朱常洛必须要防范这些官吏狗急跳墙。
朱常洛召见了缇帅骆思恭、总督京营戎政戚金,从厂卫和京营之中立即挑选精干校尉和士卒,进驻京通仓,加强朝廷对于京通仓的保护,这里是京营和京师官吏甚至于朝廷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千万不能出事的。
朱常洛对骆思恭说道:“缇帅应当知道朕在防范什么,你亲自去办理此事。”
骆思恭领命之后,会同戚金从京营之中抽调的三千精锐,直奔通州,首先就是查禁京通仓内部的火种,所有易燃之物,要全部从京通仓中清理出去,同时看押住这些官吏,朝廷此番明确的态度,就是对于京通仓上下官吏的不信任。
同时朱常洛命令三法司晓谕朝廷,主动自首并且完全退赃者,减罪三等;检举揭发者,视其情节减罪一至三等,被朝廷查出者,从严处断,论罪科则。
除了严惩贪官污吏之外,还要对于剩余的官吏改善待遇,首先就是解决京官的住房问题,京师米贵,居大不易,在京师为官,住房问题是对于中下级京官最大的问题。
从成化到万历年间,京师房价和房租经历了一个明显的上涨过程。这种上涨对收入微薄的京官造成了巨大压力。本朝官员俸禄极薄,一位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年俸折银后仅约十两,而当时一间普通房屋的售价已在十两以上。因此,许多清廉的官员终其一生都只能租房居住,朱常洛决定解决这个问题。
内廷手中其实是有不少的房产的,同时这次朝廷也抄没了不少的房产,朱常洛决定将这些房屋集中起来,用于解决京官们的住房问题,低价出租给中低级京官,保障他们的住房。
第875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七)
在朱常洛的严厉督促之下,大理寺很快就拿出了结果,对于涉案的官吏,处以斩立决、绞立决的,多达六百余人,原本死刑执行是需要五复奏的。
这是本朝从前代继承而来的制度,唐太宗规定地方死刑案件需“三复奏”,京师案件需“五复奏”。“五复奏”指行刑前一天复奏两次,当天复奏三次;“三复奏”指前一天一次,当天两次。仅犯恶逆等重罪者可一复奏即行刑。
主要是为了防止错杀,死刑案件之所以要复核,是为了使复核机关全面了解案情,以便从“理”上保证死刑适用的正确性;死刑案件之所以又要复奏,则是给皇帝最后考虑的机会,使皇帝能从“情”上来决定是否适用死刑。
当然也有所谓决不待时的死囚,主要是十恶罪犯,但是从太祖成祖之后,大明朝廷还从未同时处决这么多的官吏,所以不管是都察院还是刑部、大理寺,都请求朱常洛慎重考虑此事,不要滥杀、
朱常洛也命令刑科给事中再次复勘,主要是向这些已经被判处死刑的官吏了解有没有检举的事项,朱常洛明确了两条可以免死的情节,其一是检举他人由贪墨行为的,经都察院或者是厂卫查实的,可以减死一等。
第二就是对于一些贪墨金额并不大的,刚刚够到斩立决或者是绞立决的官吏,如果能够如实供述,并且全额缴纳赃款的话,也可以减死一等。
除了对于一些可以宽大的官吏予以减轻处罚之外,对于那些贪墨数额巨大的官吏,朱常洛命令立即勾决,同时处决这些官吏的办法也加以变更了,这次朱常洛勾决这些犯官,主要是按照衙门来确定,朱常洛命令所在衙门的全部官吏都必须到场观刑,以严厉震慑这些官员们,防止他们继续贪墨。
而在严刑峻法之外,也要适当增加官吏们的收入,首先自然是官员们的,在和户部商量之后,朱常洛没有一上来就是变更大明官员的正俸,因为毕竟是重八哥所制定的俸禄规定,朱常洛如果贸然改动的话,在朝廷内部肯定是有反对的声音的。
朱常洛和户部采取的增加补贴和改变折色方式的办法,来变相增加官员的收入,对于大明官员的官俸,朱常洛还是将其分为了本色和折色部分,但是本折的标准不一样了,本色发放的禄米主要是按照品级有所不同,从九品的每月一石五斗到一品官的五石,这部分禄米是按照本色发放的,不折算计入俸禄之中。
原本大明所有官员的禄米都是每月一石,但是朱常洛给予了增加,尤其是三品以下的官员,禄米增加幅度是很大的,主要是考虑到他们有养家糊口的需求,所以本色禄米是极为重要的,官员们和家人也是要吃饭的。
其次就是俸禄,由于重八哥的祖制存在,所以朱常洛也无法通过直接增加官员的正俸来增加官俸,但是朱常洛可以通过调整折色比例来增加官俸,朱常洛将原本以本色米作为的单位的官俸折算为银元发放,一石折一元,这样的话,现在一品官的正俸就达到了银元一千零四十四元。
九品官的正俸也达到了银元六十元或者是制钱六十贯,这对于这些官员们的官俸也是极大的提高了,至少可以保障各级官员可以过上相对比较体面的生活。
同时就是添支钱,也就是职务津贴,按照各种职务的繁重情况,给与文武官员一定补贴,这个主要是对于地方官员和边镇军官们,地方州县官员、边镇守将的添支钱相对比较高,如九边总兵之中,延绥、固原、宁夏三镇每年添支钱三千五百元,宣府大同山西三镇每年两千五百,蓟镇、昌平、真保两千,关宁、辽东、辽南三千元。
自总兵以下的各级将校也都有添支钱,除此之外就是就是衣赐,对于各级文武官员,按照品级的不同,冬夏各发给布匹、绸缎等,作为衣料。
还有就是奖励,对于考成上等的,除了在升迁上能够得以优先之外,还可以按照考成等次,获得三个月到一个月的正俸作为奖励。
朱常洛大幅度提高了官俸,自然也要禁绝各种常例、陋规,朱常洛明发上谕,自今日起,将所有官员除朝廷俸禄、添支、衣赐、禄米、奖励之外的收入,都视为贪墨,各级官吏敢有收受常例、陋规的,一律以贪墨计赃论罪。
除了官员之外,吏员也是这次朝廷提高官吏俸禄的重点,之前大明朝廷吏员与官员之间差距极大,官是朝廷正式任命、有品级、领朝廷俸禄;吏则是衙门里负责具体事务的办事人员,如案牍、司财、司狱等,基本上由地方招募,?多数无品级、无稳定俸禄?。??
吏员名义上的法定俸禄极低,几乎无法维持生计;而实际收入则主要依赖各种被称为“常例”的灰色收入,其数额往往数十倍于俸禄本身。
之前在大明,即便是最高级别的一品、二品衙门提控、都吏,月俸为二石五斗米;而最低的光禄寺等衙门的典吏,月俸仅有六斗米。绝大多数中低级衙门的吏员,月俸多在一石至一石二斗之间,甚至更低。即便是这点微薄的俸禄,也常被“折色”或直接克减。例如,洪武年间曾规定,在京吏典有家小者,每石俸米还要减支二斗。
所以朱常洛认为,必须要增加吏员收入,明确吏员等级和出身,这样才能够加强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之前朝廷朝廷确实给吏员工食银微薄,但是微薄的法定俸禄将他们推向了依赖灰色收入的生存模式,而衙门的权力则决定了这种灰色收入的多寡。这导致了一个悖论:吏员越是清廉,生活就越是困顿。
这种制度设计,客观上使得胥吏阶层成为了盘剥百姓、贪墨国帑的重要阶层。
第876章 变易纲纪制度新(八)
这次对于吏员制度的变更,朝廷上争论最大的就是吏员的等级制度,因为这关系到官员们尤其是科甲出身的官员妾身利益,所以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不少的官员认为对于吏员要实施和唐代一样的流外九品制度,和官员一道实施三年一考的制度,论资排辈按部就班的升迁,这样一样,一个吏员从考选入职,到成为勋品吏员,就是每次都考核上等,一次都不落下的话,也需要二十七年。
即便是熬到了勋品吏员,还需要三考两上,也就是在三年的考成之中两次取得上下等及以上的考成,这对于这些吏员们来说,从进入衙门到能够迁转为九品芝麻官,就需要三十年之久。
这样一样,看似给这些吏员们开了入仕之门,但是实际上通过种种手段,还是将这些吏员们放在了整个官场的最底层,并且不会给他们任何出头的机会。
朱常洛自然是明白这些官员们的想法,本朝虽然历代皇帝都强调三途并进,但是在实际操作过程中,科甲出身才被认为是正途。
吏部执掌之中说的是很明确的:“任官之事,文归吏部,武归兵部,而吏部职掌尤重。吏部凡四司,而文选掌铨选,考功掌考察,其职尤要。选人自进士、举人、贡生外,有官生、恩生、功生、监生、儒士,又有吏员、承差、知印、书算、篆书、译字、通事诸杂流。进士为一途,举贡等为一途,吏员等为一途,所谓三途并用也。京官六部主事、中书、行人、评事、博士,外官知州、推官、知县,由进士选。外官推官、知县及学官,由举人、贡生选。京官五府、六部首领官,通政司、太常、光禄寺、詹事府属官,由官荫生选。州县佐贰,都布按三司首领官,由监生选。外府、外卫、盐运司首领官,中外杂职、入流未入流官,由吏员、承差等选。此其大凡也。其参差互异者,可推而知也。”
之前申用懋就就直接上疏朱常洛称:“本朝终以进士为重。凡京朝官清要之职,举人皆不得与。即同一外选也,繁要之缺,必待甲科,而乙科仅得边远简小之缺。其升调之法,亦各不同。甲科为县令者,抚按之卓荐,部院之行取,必首及焉,不数年即得御史、部曹等职。而乙科沉沦外僚,但就常调而已。积习相沿,牢不可破。”
在大明,官员的出身就决定了官员们的上限,最好自然是詹翰官们,他们都是大明的储相,未来可期,其次就是进士出身,而举人虽然也是科甲出身,但是已经被看成官场之中的局外人,至于什么监生出身就是人下人,而吏员出身,根本就不算人。
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按照他们所制定的这个九品流外官制度,吏员即便是能够迁转为官员,能够当上七品知县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了,根本对于科甲正途出身的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而且吏员、举人官大量占据知县等职务,对于科举出身的官员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这样的话,科甲出身的官员就可以更多的留在京师部院之中,牢牢把持朝廷中枢行政,但是这种一来,将会人为的在大明形成两大官僚团体,也就是中枢官僚和地方官僚,这是朱常洛所不愿意看到的。
朱常洛认为,对于官员出身的限制,只在风宪官中要加以限制即可,大明初年至天顺、成化年间,进士、举贡、监生都可选补科道,惟从永乐起吏员不再入选。后监生逐渐不取,新科进士亦不直接授科道。
科道出缺,或由庶吉士散馆改授,或在科目出身的现任内外官员三年考满后考选。考选科道者,在内则为六部主事、中行评博、国子监博士、助教等,在外则为推官、知县。由推官、知县考选科道,谓之行取。
嘉靖、万历间,曾多次下令部曹不许改科道,使推知行取成为科道的主要来源。因此,新科进士多以出任推知为行取科道的跳板。科道的行取,理论上进士与举贡监生均可参加,但实际选取以进士为主,举贡监生极少。
考选主要用于科道,兼用部曹。京官非进士不得考选,地方则由推知行取。临时考试,佐以访单。优者授给事中,次者御史,再次者以部曹用。访单出于九卿和台省大臣之手,是考选的主要依据。
本朝初年吏员入流,内可至部院寺监,外可至方面大员。据统计,出身吏员而至六部尚书侍郎、卿监大员或地方藩臬知府者,有二十馀人。
永乐以后,吏员任职渐有限制。宣德以后,定吏员九年考满,由吏部通引内府,会同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堂上官出题考试,按文理粗晓、行移得当、书札不谬三条标准任用。三事俱可取者为一等,照本等资格用;二事可取者为二等,杂职内用;三事俱不可取者,拨回为民当差。后来,又在吏员考试中加考大明律等内容。
总的来说,大明朝廷就是逐步将吏员、举人、监生等排除出官僚体制之外,或者是将其压制在官僚体制中的最底层,这样才好维护科甲正途出身在大明朝廷之中的绝对核心地位。
朱常洛当即御批道:“三途并进,朝廷之大法也。祖宗以此选材,取之至广,俾才德者各称其位,故仁覆天下,泽被生民。后来因专务科举之学,偏重进士之选,以致人尚浮辞,不修实行,蠹国害民者,在在有之。今后用人,务要三途并举,必求得人,以称朕用贤泽民之意。”
朱常洛首先就是强调三途并进的重要性,同时将这些奏疏打回去,要求吏部重新制定吏员等级和入官资格的则例,然后在奏明朱常洛。
收到朱常洛御批之后的署吏部事申用懋,自然是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他于是首先召集吏部堂官以及司官,商量此事。
第877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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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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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三)
这点也得到了其他重臣们的支持,他们也都认为,现在为了维护京师的安定,查处京通仓一定要慎重,不能使得本案的消息传播到市面去,引起军心、民心的动荡。
朱常洛也同意了这个方案,但是朱常洛将韩爌给留下来了。
朱常洛问道:“韩阁老对于京师的大粮商是否熟悉啊?”
被朱常洛这么一问,韩爌自然是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的,在京师做粮食生意的,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山西商人,而作为现在醋党的大佬,他自然是很清楚这些破事的。
在现在京师的粮食零售领域,山西平阳府的亢氏家族是无可争议的巨头。
亢家是当时的“山西首富”,家产高达数上千万两白银。其在北京的核心产业,就是正阳门外开设的粮店,这家粮店被公认为京师资本最大,规模最大的粮店。亢家在原籍平阳府还拥有“仓廪多至数千,藏有米粮万石”的雄厚储备,形成了从产地到销售终端的完整链条。其经营模式的核心是利用资本优势进行长途贩运和囤积,在京师这个“四方辐辏,买米糊口之人倍繁于他省”的巨大市场获取厚利。
亢家甚至曾放言:“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足见其粮食储备之雄厚。
亢家构建了一条从产地到销售终端的完整链条,其模式是典型的长途贩运与零售买卖相结合。他们从平阳府等产粮区收购粮食,然后运往北京等人口密集的城市销售,赚取地区差价。
其商业网络之发达,从一个小细节可见一斑:据说亢家的伙计从临汾到京师,30多天的路程,沿途每晚都住在亢家自己的商铺里,这充分显示了其商业布局的深度和广度。
亢家以食盐和粮食作为其经营的主要门类,和朝廷之间的关系是极为密切的,韩爌作为现在的醋党的大佬,不可能不熟悉亢家,而且作为京师的大粮商,亢家肯定也和京通仓的弊案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朱常洛直接询问韩爌。
韩爌思虑再三之后才说道:“陛下,平阳府亢家,乃是晋商之中经营粮食的巨贾,在京师、九边都有不少的分号。”
朱常洛笑了笑说道:“韩阁老,你说亢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和京通仓的这些硕鼠们,是否有勾结啊?”
这其实都是不用问的问题,在大明能够将生意做到亢家这个地步的,和朝廷各衙门、地方官府之间的关系肯定是非常之紧密的,他们也经常充当这些官员的白手套,这点事情,即便是韩爌不说,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大明现在这些富商大贾,只要认真查,按照大明律,没有不该抄家灭族的。
现在朱常洛正在准备严厉查处京通仓的弊案,像亢家这样的大粮食自然是进入了朱常洛的视野之中,韩爌自然是很清楚亢家是什么底色,要是朱常洛动真碰硬的话,抄了亢家是很有可能的。
而且现在朝廷财政问题还是十分之严重的,尤其是朱常洛大幅度提高官吏待遇,增加吏员,这也使得朝廷的开支更加浩大,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是有充分的动机对这些大粮商动手的。
韩爌赶紧说道:“陛下,如以法论,亢家绝不能说无辜。”
这点韩爌必须首先说明的,要不然就是把朱常洛这个皇帝当傻子玩了,对于韩爌的这个说法,朱常洛也是认同的,这些奸商往往是这些贪官污吏的帮凶,这点韩爌也是很清楚的。
这么多漕粮的损失,没有这些商贾的配合,是绝对做不到的,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韩爌也没有讳言。
他说道:“陛下,亢家经营粮食生意,京通仓和户部官吏但有所需,他们肯定是竭尽奉承的。但是如果以此将亢家抄家灭门恐有不妥,而且对于朝廷来说,也弊大于利。”
朱常洛问道:“这是为何?”
韩爌说道:“亢家在各地粮号、盐店甚多,一旦朝廷将之抄没,必然引起京师和地方的动乱,何况宣大山西的军粮,也要考这些粮商供应,他们也是本色开中的重点。”
除此之外,韩爌认为山西粮商的存在也是为了打击江南粮商,这些大豪商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粮商另一大特征是囤积居奇。粮商,尤其是江南来的大粮商,在粮食运抵京师后,通常不会立即出售,而是要等待时机,囤积居奇。当遭遇战乱或封锁时,这种囤积行为会迅速推高米价,例如庚戌之变的时候,京师米价曾从每斗二十文暴涨至两百文。
如果朝廷打击亢家等山西粮商过于严苛的话,江南粮商垄断整个京师的粮食市场的话,对于朝廷来说将会更加的被动。
韩爌很清楚,朱常洛是一个比较在乎实际利益的人,能够打动朱常洛的就是实际的利益,如果对亢家等山西粮商动手的利益远远小于所造成的不利影响,那朱常洛是肯定不会这么干的。
听了韩爌的解释,朱常洛也在思考其中的利弊,韩爌所言,确实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若说与这些贪官污吏勾结,几乎现在大明所有的商人都是如此做的,不仅仅是山西粮商。
如果这次朱常洛将山西粮商赶尽杀绝的话,对于京师的粮食市场来说绝非好事,但是就这么将这些粮商放过,也是绝不可能的。
朱常洛问道:“他们与这些贪官污吏相勾结,并非一日了吧?仓场弊端,恐怕没有比他们更加清楚了的,如今朝廷要整顿仓场,他们是不是该出一份力啊?”
韩爌当然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就要这些山西粮商和这些贪官污吏私下交易的账目、证据等拿出来,作为朝廷处理此案的证据。
韩爌当即答应下来此事,同时朱常洛也在查看厂卫和都察院的奏报,这次朝廷借由军饷案和吏部案,处置官吏近七百人,追赃、抄家所得金银价值一百四十万两,还有大量的田产、房屋、店铺等。
第880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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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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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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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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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吏员干系枝叶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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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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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二)
席本祯对这些洞庭商帮的大佬们说道:“诸位,自古清酒红人面,从来财帛动人心,我辈行商坐贾,确实也是为了钱财,但是有命挣还得有命花才是,否则的话,就是步淮扬盐商之后尘。”
这点确实是说动了不少的商人,朱常洛不是朱翊钧,朱翊钧最多就是派矿税太监来收税罢了,但是要是把朱常洛惹急眼了,那可能就是厂卫缇骑和京营士卒了,到时候朱常洛一声令下,真的派厂卫和京营,那是真能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天的。
所以纠结于一百八十万给不给的,实际是没有任何意义,皇帝金口玉言,敢不给,你有几镇官军啊?到时候厂卫一查,个个都通倭,全他妈拉乐桥去,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宰了你也毫无办法,所以银子是必须要给的,既然如此,对于东南豪商们来说,就要思考怎么使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
现在对于他们这些东南豪商来说,主要是缺乏水手、船只以及对于航线的熟悉,这些都必须要朝廷的支持,而且海上情况多变,要么大明水师的战舰要为他们护航,要么就要允许他们的商船配置一定的武器,这些年都是可以和朝廷谈的嘛。
同时就是对于各种禁榷物资的专卖权,这点也是他们所追求,如茶叶、糖料等大明朝廷的禁榷物资,在倭国、西夷那边都是极受欢迎的物资,如果朝廷能够将这些物的专卖权授予他们,他们完全可以从中获取极大的利润,挣回这一百八十万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这些豪商们赶紧商量了各种条件,同时也揣测朱常洛的意图,最终将报效银子增加到二百六十万两,但是同时提出了三大条件,第一,就是官军水师要保护东南商贾的船队去往倭国等地,打击海盗。
第二,请求将茶叶、铁器、糖料等禁榷物资的专卖权授予这些东南商人五年,到期之后,东南商人可以通过扑买的形式继续获得专卖权。
第三,优先从朝廷官营的造船厂之中获得商船,聘用水师退伍官兵等,组建自己的商船队。
第四,将松江府上海县的行商专营权授予东南豪商五年,其后采取扑买的形式加以确定。
如果朱常洛能够答应他们这四个请求的话,他们直接向内帑报效白银二百六十万两,左光斗对于这种事情自然是不敢答应,立即以密疏的形式向朱常洛奏报此事。
而在京师,朱常洛正在和韩爌、邹元标、骆思恭密谈如何处理京通仓的一干硕鼠的问题,同时韩爌在其中的周旋,亢家等晋党大粮商向朱常洛交出了他们和仓场官吏合谋贪污,并且为其销赃等的一应账目。
有了这些账目,朝廷其实是可以轻易的锁定这些贪墨的官吏,并且加以加以惩处,但是对于朝廷来说,必须要保证京师以及附近州县的粮食价格稳定,保证京畿地区的民心、军心安定,这点是最重要的。
朱常洛看了这些内容之后,问道:“邹卿和骆卿怎么看此事啊?”
他们都是老刑名了,处理这些事务,还是非常丰富的经验,邹元标当即冷哼一声说道:“陛下,这显然是避重就轻也!”
其实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这些山陕粮商所拿出来的账册、证据,当然是真的,但是不全,对于他们不利的证据,他们绝不会拿出来的,通过这些证据,只能够看出京通仓的官吏逼迫他们为其销赃,或者向他们索取贿赂等情况。
但是实际上,京通仓的官商勾结,本质上是掌握仓场权力的官吏、宦官与逐利的商人、地方恶势力之间,形成的一种系统性利益输送与分赃机制。其核心表现为商人通过贿赂承包仓场事务、铺户借助权势盘踞牟利,以及歇家、斗级等中间角色通同作弊。
不管是京通仓的官吏还有这些粮商,他们都是主动勾结在一起的,而且这上面只有京通仓的官吏,而没有内官监内侍、还有勋臣等参与其中的证据,朱常洛是不会相信他们有这么干净的。
内侍就不多说了,朱常洛已经命令韩本用查察内官监,追缴赃款,这些勋臣在京通仓之中也是上下其手,大肆贪墨。
远的不说,之前的武定侯郭勋,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京师旧制严禁私人大量囤积粮食,但武定侯郭勋“上第贮蓄杂粮,各以万计”。他更指使家人在各仓每月放粮之期,前往“随处籴买”,以“多方私自丰殖,有积无散”。这种利用仓场放粮时机进行低价收购、囤积居奇的行为,直接扰乱了京师粮食市场,从中牟取暴利。
除了京师勋臣之外,南京的勋臣,尤其是南京守备、漕运总兵、操江提督等实权勋臣也是在其中贪墨的重点,漕运官员以“京通二仓及过江过淮与各处打点并公私馈送”为名克扣粮饷,而这些财物送人者十之三四,入己者十之六七。其中的“送人”,很大一部分便是流向京师和南京勋贵,以换取他们在仓场事务上的庇护与支持。
但是这些粮商所提供的证据上面丝毫不涉及他们。
朱常洛当即问韩爌道:“韩阁臣,他们这是明欺朕了,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仓场舞弊,干系甚大,上至于户部、勋臣,下到仓场小吏,皆在其中,缘何不敢奏闻啊?事到如今,还在替谁隐瞒啊?”
韩爌也赶紧说道:“陛下,这些商贾,毕竟势单力薄,不敢得罪其中,也是情有可原的。”
邹元标当即说道:“韩阁老,情有可原,法无可恕!”
韩爌当即看了邹元标一眼,这才说道:“邹总宪,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想必周总宪还是很清楚的吧?”
当然,他也是很清楚的,能够决定这些商贾命运的,还是朱常洛,如果朱常洛不想追究此事的,都察院和厂卫也一样没有任何办法的。
第887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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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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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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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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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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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从来财帛动人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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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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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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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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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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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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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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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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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折冲樽俎在岭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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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天子岂无杀伐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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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天子岂无杀伐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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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天子岂无杀伐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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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天子岂无杀伐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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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天子岂无杀伐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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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天子岂无杀伐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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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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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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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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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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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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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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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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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南征北讨战未休(八)
林丹汗组织多路蒙古游骑,一路上不断地袭扰官军,主要是试探官军的战斗力和疲敝官军,满桂自然也是很清楚林丹汗的目的的,他命令宰塞率领内喀尔喀五部驱逐这些察哈尔部游骑。
同时命令加快脚程,给林丹汗施加更大的压力。
官军加快脚程之后,两日之内抵近到了距离查干浩特七十里的地方,查干浩特地处阿巴嘎山脚下,巴彦呼舒河北岸的河谷草原平坦之地,最关键的是,其东侧有一道自然形成的山谷横穿大兴安岭,这条山谷是蒙古高原通往松辽平原的天然通道。林丹汗选择在此建都,正是看中了其无可替代的交通与战略地位。
不过面对官军的步步紧逼,林丹汗也必须作出决策了,他召集察哈尔部的大将们,商量应该如何应对,绝大部分的察哈尔部大将、部落首领都主张主动出击,原因也很简单,查干浩特的地形并不适合大军展开,如果据守此地,反而不能发挥察哈尔部的兵力优势。
何况林丹汗堂堂蒙古大汗,被大明官军按在都城压着打,似乎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必须要主动出击。
由于蒙古人有巨大的兵力优势,所以他们认为,此战的重点是将这股官军予以歼灭,这样才能够打出察哈尔部的声威来,为林丹汗下一步南下索赏创造条件。
这也是符合林丹汗的一贯战术特点的,他的军事行动更多是以战迫和、以战索赏的政治工具,而非为了歼灭敌人、统一草原的决战。林丹汗的军事行动,核心目标并非攻城掠地或歼灭敌军,而是通过制造边境压力,迫使大明开放互市、支付岁赏。
不过这次大明直接派兵袭扰查干浩特,也确实是激怒了林丹汗,他命令德森济旺率领一万蒙古骑兵截断官军后路,自己亲率察哈尔部主力南下迎击官军。
而满桂在扎营之后,也是擂鼓聚将,安排战守之策了,他说道:“如果林丹汗还是个有卵子的人,明日就要与我军大战了,此战我军目的只在林丹汗一人,不管其他。”
满桂很清楚,虽然察哈尔部看似兵强马壮,但是各部之间的隔阂极大,而且十分松散,对于官军来说,打击的重点有且只有一个,就是林丹汗,只要将林丹汗击败,察哈尔诸部,必然崩溃,这点满桂是很清楚的。
满桂问道:“吴三桂,陛下以你为大明之勇将,明日可敢率兵直冲林丹汗啊?”
吴三桂当即出来说道:“满帅,标下愿为先锋!”
同时满桂也安排了其他的事宜,明日一早,官军士卒们就要给战马披甲,同时勇士营也着重甲,为全军先锋,炮兵也要参战,由曹文诏和内喀尔喀五部之兵负责保护,他们不参与正面作战,但是在侧翼袭扰林丹汗。
官军的尖哨也放出去近百里,以防范林丹汗的突袭,不过令满桂都感到诧异的是,林丹汗率领察哈尔部主力,不急不慢的从查干浩特出发。
同时一路上还在不断的汇合各个小部落的青壮,壮大自己的兵力,然后向大明官军压来,在林丹汗看来,自己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已经对于官军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所以他才能够这么淡定的率领大军南下。
而官军也在满桂的指挥下上列队出战,满桂坐镇中军,赵率教指挥左翼,曹文诏指挥右翼,吴三桂作为官军前锋。
林丹汗的蒙古骑兵一线展开,从地平线上出现,象征的蒙古大汗的九斿白纛与苏鲁锭高高飘扬,这是成吉思汗所定下的蒙古大汗的标志,在草原上只有黄金家族的血脉和蒙古大汗才能够使用。
九斿白纛是大蒙古国的国旗与汗权象征。它由成吉思汗于建立大蒙古国时设立,由一柄主纛和八柄陪纛构成,顶端为镀金三叉铁矛,缀有白色公马鬃制成的垂缨。它象征着和平、纯洁与统一,各部酋长也纷纷效仿设立自己的苏勒定,拥有白纛便被视为蒙古正统的标志之一。
而黑色的苏鲁锭旗则是大汗武力的象征,这是蒙古的战神标志。它主要分黑白两色,黑纛也就是哈喇苏鲁锭 象征战争与力量,用于出征;白纛 也就是查干苏鲁锭)则象征和平与权威,用于驻牧或和平场合。传说成吉思汗出生时手握胎血呈矛形,或说其曾受长生天所赐神矛,因此苏鲁锭被奉为神物。
林丹汗在察哈尔部精锐的护卫之下,走上了战场。
满桂立即派人告知吴三桂,务必盯紧林丹汗的大縤,大縤就是官军进攻的方向。
由于林丹汗确信自己拥有绝对压倒性的力量,所以在他看来,如果能够通过展示自己强大的武力,就彻底摧毁对手的斗志,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这也是极好的。
在草原上,这种情况确实是经常发生,草原上的战争很少以彻底歼灭为终点,往往都是一方取得上风之后,对手随即溃散,毕竟大家都是由各个部落所组织起来的。
不过满桂和他麾下官军精骑都是官军精锐,常年和蒙古人打交道,对于林丹汗的虚实,他其实是很清楚的,绝大部分的蒙古骑兵都没有甲胄,即便是贵为蒙古大汗的林丹汗,麾下有甲胄的士卒不过一千,是他麾下的近卫。
剩余的蒙古骑兵主要是弓箭作为兵器,甚至无法做到每人都有马刀,而官军勇士营是具装甲骑,人马皆披重甲,使用马槊等长兵作为主战兵器,剩下的各镇精锐,也都装备甲胄,只是不像勇士营那般沉重罢了。
主要是勇士营的战马都是从西番、辽东高价收购而来的高大战马,负重能力强,勇士营挑选战马的标准是肩高五尺,体重一千斤,而官军其他精骑的战马标准只有肩高四尺二寸,体重七百斤,以大明现在的国力,能够为勇士营凑出近七千匹神骏战马就已经是非常之不易了。
第917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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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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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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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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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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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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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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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禁榷只为度支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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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5章 亲亲有仁帝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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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亲亲有仁帝京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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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亲亲有仁帝京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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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亲亲有仁帝京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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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亲亲有仁帝京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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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亲亲有仁帝京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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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从来关中形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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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从来关中形胜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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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从来关中形胜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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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从来关中形胜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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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操弓试马新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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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边鄙未可轻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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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边鄙未可轻抛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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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边鄙未可轻抛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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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边鄙未可轻抛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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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边鄙未可轻抛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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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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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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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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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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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1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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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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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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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引弓西北射天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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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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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7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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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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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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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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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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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筹海兴师攘外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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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
户部进行过详细的计算,认为如果能够将这些措施实施到位,可以为朝廷增加收入三百到四百五十万石本色,这对于大明朝廷来说确实是一个巨款,尤其是本色田赋的增加,对于朝廷充实仓储来说,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
同时户部还要求将对于受灾省份的优免暂停作为一种制度固定下来,毕竟现在朝廷灾荒严重,百姓困顿,朝廷需要大量的粮秣来赈济灾民,安抚地方,这点是很重要的,这些受灾省份,地方官府本来财政困顿,暂停优免,可以使得地方官府能够有足够的钱粮维持正常的运转。
对于户部所提出的这个方案,朱常洛认为还是比较合适的,既维持了朝廷现有的优免制度,同时也要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打击优免冒滥,稳定整个官僚团体,再加上之前朱常洛大幅度的提高了官俸,现在对于限制优免,官员们实际上的抵触心理没有那么强。
毕竟即便是按照户部所制定的整顿优免则例,他们仍然可以享受很大的优免。
孙如游就说道:“陛下,臣为浙江人,对于东南之事还是略有耳闻的,浙直之优免大弊,在于诡寄,而诡寄之来源,多为客户滥免,今将通县优免数目,本邑乡绅举贡等项若干,客户若干,别户若干,据现造册籍,先送阖邑缙绅公议。客田之滥免不可问,则不得不取盈于额田,富户之花诡不可问,则不得不归并于穷户。”
孙如游其实就将浙直两省优免冒滥的一个逻辑说清楚了,客户的滥免无法清查,赋役就必然加征于额田;富户的花诡无法制止,负担就必然转嫁给穷户。
东南由于士绅豪强甚多,他们的土地往往跨州连郡,假借官身,大加优免,而地方州县官员,畏惧权势,不敢清查,要么就是拖欠朝廷的正项田赋,要么就是将这些赋税转嫁给普通百姓。
导致这些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这次朝廷整顿优免,彻底禁止这些客户,即便是朝廷官员,也只能够在自己的籍贯内按照朝廷规定享受优免,至于其他的生员、举人等的优免,则是一并取消,官员在其他地方的土地,也一样不能享受优免。
不过这次取消生员、举人的优免,还是引发了叶向高等人的担忧。
户部的态度是很坚决的:“废天下之生员、举人之优免,而百姓之困苏。今朝廷赋役无多,士夫优免,向止本户,迩年以来,影射隐蔽,奸冒日滋于下。而司审编者,或狃容徇之私,或乏振刷之用,其间弊端,未易穷诘,偏累小民,逼死逃亡者亦不少矣。”
朝廷对于生员、举人,本来已经有政治上的优待了,而且现在的这些生员、举人们,入仕的机会并不少,朱常洛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仍旧对于他们再实施优免,不合时宜的。
叶向高则是说道:“陛下,今日之生员、举人,诚地方官府之害也!其朋比胶固,牢不可解。书牍交于道路,请托遍于官曹,其小者足以蠹政害民,而其大者,至于立党倾轧,取人主太阿之柄而颠倒之,皆此之繇也。把持县官,辄于白昼之中搜截差役,抗违宪法,敢于会城之内阻掣批文,种种穷凶极恶,真有罄竹难书,流波不尽者。然而梓里不敢发,官府不敢问,则其积威所劫,触之而必碎,犯之而必焦也。”
现在大明的这些生员、举人,在地方横行不法,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他们在地方有极为深厚的关系,而且往往互相之间呼朋引伴,结伙对抗官府,而由于朝廷对于这些生员、举人的种种特殊待遇,使得地方州县官员往往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
李腾芳就说道:“陛下既然要整顿优免,彼辈绝不肯坐视的,不若整顿士风,严敕地方府州与学政,对于冒滥优免,且拒不自首者,革除功名,以儆效尤。彼辈居乡也,一登科第,志切馈遗;欲广侵渔,多收投靠。妻宗姻娅,四出行凶;子弟豪奴,专攻罗致。女子稔色,则多方委禽;田园遂心,则百计垂饵。钉田封屋,管业高标者某府某衙;诉屈声冤,公事至偃者何科何院。曲直挠乱,白黑苍黄。庇远亲为宦户,挤重役于贫民。事事贴赔,产已卖而役仍在;年年拖累,人已毙而名未除。”
对于这些生员、举子,朝廷要加大整治的力度,免得他们在地方搞事情,朱常洛于是当场批准了户部的条陈,命令户部立即行文天下,整顿地方的优免冒滥,取消生员和举人、寺院等在经济上的特权,保障朝廷的财政收入。
朝廷的命令下达之后,不少的地方官员是支持此事的,他们早就饱受这些士绅的掣肘,一方面是朝廷越来越严厉的考成,赋税要收缴,同时还不能在地方激起民变,而另一方面也要和这些士绅、地方豪强们勾心斗角,这使得地方官员们也是极为痛苦的。
同时翰林学士掌院事、礼部右侍郎刘一燝也上疏称:“近来有等奸徒,利他处人才寡少,往往诈冒籍贯,投充入学,及有诡写两名,随处告考,或假捏士大夫子弟,希图进取,或原系娼优隶卒之家,及曾经犯罪问革,变易姓名,援例纳粟等项幸出身,殊坏士习。”
现在有通过冒籍、捐纳等方式取得功名的,还有各种不符合朝廷规定取得功名的,要通令地方官府查察之后移送学政,将其功名予以革除,保障大明朝廷功名的严肃性。
朱常洛自然是予以批准同意了,除此之外,户部奏请在受灾省份暂停优免一到三年,以保证朝廷的财政,缓解地方百姓的困难,这点也得到了朝廷上下的支持。
吏部尚书申用懋则是上疏请求仿照前宋之制,在地方将享受优免的群体列为形势户,将他们的田产、赋税等单独管理,免得他们兼并土地。
第974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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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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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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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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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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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七)
同时,参与会审此案的兵备、学政等对于此事也都做了相应的结论。
其中学政衙门的结论是最重要的,应天学政的批复是:“据详,行凶恶少不过为打抢财耳,岂可即指为民抄?此事衅孽,原起学校!”
而苏松兵备道批复就更加直接了,兵备道在此案的具结文书上批复道:“看得董宦被祸之烈,其所不甘者民抄两字,即谓士抄,亦应坐以据,今据刑官之审已得其详,乃此一变也。”
其实当时的苏松当事官员,对于此事其实都是看的很清楚的,所谓民抄董宦,不过是托词罢了,归根到底是士绅之间的明争暗斗罢了。
但是松江知府必须考虑到地方的安稳,如果过度支持董其昌的话,必然导致松江府的士绅激烈反弹,影响地方稳定,所以坚持所谓民抄之说,不敢坐实士抄。
所以最终苏、常、松三府会审的结论中,没有敢坐实学政与兵备的看法,而是在其中和稀泥,搞糊涂官判糊涂案的判词称:“夫董宦夙擅文望,名满寰中。今以使女之故,被造黑白传奇玷其闺阃,此即贤者难堪。范昶以钱二妄指作传,遂誓神忿懑以死,此莫致之命,于董何尤。至其母妻籍内亲之情,登门诉骂,随从婢女三、四人,概被剥打虐辱,昶之母妻羞窘逃回,则奴辈之不法,而或董宦未之知也。”
苏常松三府会审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办法,但是又被巡抚应天都御史王应麟加以变更,他做出了最终的判词称:“祸虽因士胚胎,士实未尝与乱同事。民虽乘机肆横,罪自不得与士同科。即挽风者防其流,杜乱萌者穷其源。而定公案者,期于得情无枉,则何敢得私情为低昂,借公法为报怨也。”
王巡抚果然是申阁老的好学生,和起稀泥来的段位显然是苏常松三个知府要高多了,他将此事缘由说明之后,然后不下结论,反正依法惩处了,至于是民抄还是士抄,与他王巡抚何干?
所以在王巡抚高超的技术之下,即便朱翊钧有严旨要求:“董其昌案,严查首从,务正刑章。”
但是此事也算是在朝廷层面得到了解决。
但是董其昌对于此事自然是耿耿于怀的,今日朱常洛再度问起此事来,董其昌自然是老泪纵横,请求朱常洛为自己做主。
朱常洛于是说道:“董师傅于此事,可有什么感触啊?”
董其昌无奈的说道:“臣确实是有所感触,士绅之猛,其有猛如虎者也!”
董其昌很清楚,在其中挑事的就是松江府生员翁元升,他先是对董其昌造谣、中伤,怂恿范启宋作乱,直至公开参与倡议、鼓煽。翁之所以敢利用手中的刀笔胡作非为,从案后知府黄朝鼎、理刑吴玄水、教官胡公胄挂冠走人一事可看出,为了陷害董其昌,他们之间是相互利用相互支持的。
其实这也不是董其昌第一次被火烧了,万历三十四年,董其昌在湖广提学副使任上被其得罪的当地势家怂恿生员捣毁学政公署后辞职归乡,所以朱常洛询问他对于此事的看法。
董其昌感叹士绅的猛,确实是有道理。
董其昌和松江士绅的矛盾,由来已久。翁元升自己在揭帖之中说的很清楚了:“吾松豪宦董其昌海内但闻其虚名之赫奕。丹青薄技,辄思垄断利津,点画微长,每谓雄视当路。董其昌称小有才,非大受器,当问其字非颠米,画非痴黄,文章非司马宗,词翰非欧阳修辈,何得侥小人之幸,以滥大名。”
翁元升和董其昌的矛盾主要是因为董其昌断了人家的财路,松江本是书家云集之地,名人辈出,同行间竞争也异常激烈。董其昌靠字画在松江成名致富,必然会招致一些人的嫉才仇富,同行间还会结有冤家。而且董其昌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据朱常洛所知,他是个吃独食的人。
由于其书画双绝,回乡之后就很快在大明海内极为知名,慕名而来只为求其字画。
再加上他平时交往的都是王时敏这样的书画大家,对于翁元升这种乐色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少不了加以点评,再加上冷嘲热讽,进而招致他的怨恨。
而且董其昌这人有点怪癖,善待平民,和易近人,不为崖岸,庸夫俗子皆得至前。而达官贵人以重金请乞者,不是严词不予,就是给其家属仿作的代笔书画,这种亲贫疏富的脾性,也必会激起权贵势家对他的忌恨。
董其昌认为自己书画技艺高超,但是他没有想到一个事情,他是从上海县入籍松江的,故在松江没有深厚的人脉基础,翁元升虽然只是个生员,但是由于在松江府任职,在当地是很有分量的,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啊。
与翁元升的矛盾只是董其昌案的导火索,其根源还在于董其昌与松江士绅之间的矛盾。董其昌祖、父等先辈这一支中未有登科及第者,所以董其昌在子丑连捷前家庭并不富裕,家中仅有田二十亩。
后为了逃重役,从上海县迁到华亭县更改了籍贯。但董其昌中进士踏入仕途后,则通过书画、润笔等经营手段聚敛了大量的财富,有了钱之后的董其昌,自然是要买田置地了,而董其昌也不是什么好鸟,别人买田,主要是向百姓伸手,通过接受投献等方式聚敛田产。
但是此时的松江府,由于簪缨累世之家甚多,田产基本上都是豪强手中,于是董其昌所采取的办法就是大鱼吃小鱼,想办法兼并一些过气士绅的田产,好迅速壮大自己的家产。
但是这样一来,必然导致整个松江府的士绅们仇视董其昌,除了争夺田产之外,还有就是争夺奴仆。
董家和陆家的矛盾,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所谓的绿珠,而是奴仆问题。
之前朱常洛密令朱燮元、左光斗等人重新调查此事,他们向朱常洛奏报称:“同里陆生者,先世有富仆。陆诛求无厌,富仆乃投充祖权为护身符。陆生复至,需索如旧,祖权统狼仆群殴之。”
第980章 安内攘外多谋划(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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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
所以孙如游他们很清楚,这次看上去东南士绅们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但是实际上背后受的全部都是内伤。
首先就是申用懋这个吏部尚书恐怕难保了,毕竟没有皇帝信任的吏部尚书恐怕是很难的长久的,朱常洛现在虽然没有表态的,但是君臣之间,靠的是自觉。
申用懋自己主动上疏求去,君臣之间都有体面,非要朱常洛来处分的话,那君臣之间就都不好看了,同时在东南府州县的钱粮征剿上,恐怕这些士绅们也要也要出点血才行,否则的话,这些地方官员们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朱常洛也不会放过此事的,后续肯定是有动作的。
孙如游对申用懋说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申用懋也长叹一声说道:“老夫只能够乞休,以挽回天心了。”
第二天吏部尚书申用懋以老病乞休,朱常洛不允,赐彩币加以安抚,令出视事。
申用懋再次上疏称:“第臣委实衰老,动履艰辛,昏愚尤甚于前时,议论无补于治道。伏望圣恩怜悯,赐臣致仕,另任贤能,庶归骸骨于故乡,无旷铨衡之重寄。非独臣一己之便,实天下庶官之幸也。”
“而臣自恨薄命贱疾,不克致身就列,趋跄其间,五内烦躁,病症转剧。连月以来,下血不止,饮食少进,怔忡眩晕,困惫之状,又不止如臣前疏所陈者。臣受皇上天高地厚之恩,未效涓涘,宁辞顶踵?伏思臣向蒙圣恩,起于南归之余,擢居东曹之首,就令陨首捐躯,焉能报塞万一!奈何微躯残损,不能犬马之劳,反食朝廷之禄,情何以堪,理何以论也!”
朱常洛当即御批道:“今国事艰,边方扰攘,四夷内侵,朕实朝夕兢惕,正赖卿等协济时艰,安忍言去?且为臣子岂不体念君主之德,而尽忠心以垂名于竹帛?何乃坚志求去?卿虽屡疏,义难所允。急出视事,以慰朕心也!”
朱常洛遣司礼监和太医院使上门探望,这一举动,其实就是说明了申用懋必走无疑了,因为申用懋是以老病乞休的,朱常洛派遣御医,实际上就是走程序罢了,但是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为申用懋的老病盖章背书。
要是申用懋敢反悔,那你就是欺君了,这也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所以要走三辞三让的程序,但是每一辞都是由具体事情要做的。
果不其然,申用懋继续上疏求去。
而内阁也拟票称:“臣等先因本官称病甚危,执词甚决,已辄为之具揭请旨,尚未发下。今乞休之疏再上,且吏部司掌铨政,不可一日无人。然大臣告休,阁中无径自票允之理。兹特封上原本,可否去留,通候圣裁。”
这基本上算是将程序走完了,随即朱常洛下达上谕称:“原吏部尚书申用懋加太子太师、特进荣禄大夫,赐驰驿,遣锦衣亲军护送回乡。左都御史张问达升吏部尚书,右都御史邹元标升左都御史,罢熊廷弼督师京营戎政,改任南京兵部尚书。”
朱常洛的上谕当即引发了不少的猜测,对于部堂高官的人事任命,其实并不是身稀奇的事情,申用懋去位,张问达接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张问达虽然之前倾向于东林,但是和醋党的关系也很不错,属于在朝廷内部比较吃得开的官员。
真正令人关注的是朱常洛的亲近臣子熊廷弼的任命,从辽事结束之后,熊廷弼就被朱常洛委任整顿京营,作为朱常洛的心腹臣子,同时也是大明现在不多的知兵重臣,熊廷弼一向的地位是很高的。
而朱常洛突然解除了熊廷弼督师京营的职务,转而任命其为南京兵部尚书,似乎有将其外派的意图,这是朝廷上下现在极为关注的事情。
朱常洛也在无逸殿与太子一道召见了熊廷弼,朱常洛问道:“朕看熊卿在京师极不快意啊!”
熊廷弼坦率的承认道:“陛下,臣在京师,有才不能用,有志不能伸,陛下何妨放臣归乡里?”
听闻此言,朱由校问道:“熊师傅这是何必呢!”
这些日子朱由校和熊廷弼这个教授兵法韬略的讲官关系处的很好,因为熊廷弼毕竟是大员在朱由校面前比较随意,他老人家在朱常洛这里都是如此惯了的,而且他所教授的内容并不是枯燥的理论,他自己毕竟有丰富的战争和政务经验,结合自己的经历,加以讲述,确实使得朱由校很容易听懂。
所以朱由校是舍不得熊廷弼走的。
不过朱常洛确实是很清楚,熊廷弼在京师待的是很尴尬的,虽然是辅臣,但是被其他内阁辅臣联手封杀,不允许他入阁,而作为部臣,也没有该管的事务,京营现在已经步入正轨了,有戚金在,平时也不需要熊廷弼多操心。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熊廷弼确实是很尴尬的,一方面他地位和品级很高,但是另一方面受限于勋臣的身份,又没有实际的职权。
而熊廷弼又是个长期担任封疆大吏,什么事情一言而决的人,这种状态确实是让他的很难受的。
朱常洛对他说道:“这些日子,委屈熊卿了,朕欲遣熊卿南下,为朕于南京整顿京营、中都留守司,加强东南守备,以保证朝廷的钱粮供应。”
熊廷弼当即领旨。
朱常洛随即下达上谕:“会安伯、东阁大学士、南京兵部尚书熊廷弼,升武英殿大学士,督师南京,节制应天、浙江、福建等处军务事兼督理粮饷整饬兵备,加巡视中都,以会安伯守备南京,仍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上谕一下,举朝哗然,科道、内阁、部院交章上疏,请求朱常洛收回成命,原因很简单,朱常洛给熊廷弼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
以大学士督师这是正常的,但是南京守备兼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这是大明从来未有之事。
第982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二)
为了保证大明留都的安全,朝廷在南京设立了三个留守机构,以勋臣担任的外守备,主要负责直接掌握南京京营和南京城防;司礼监派出的内守备,作为皇帝亲信,坐镇留都,领导留都的内廷机构;还有就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作为南京文官之首,领导南京六部等衙门。
一般来说,实权在内守备和南京兵部尚书手中,不过由于魏国公久镇南京,在东南有很强的影响力,而且南京京营、南京中军都督府受外守备领导,统兵大权还是在勋臣们手中。
这次朱常洛任命熊廷弼出镇东南,其实朝廷上下并不意外,毕竟熊廷弼在京师确实是让内阁很尴尬的存在,出镇东南,作为方面大员,既能够发挥熊廷弼的长处,也能够使得朝廷不那么尴尬,甚至背上苛待功臣的名声。
关键是朱常洛这次给熊廷弼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不仅仅是节制南直、浙江、福建三省直军政要务,同时还将南京守备与参赞机务同时担任,也就是说南京及周边防务、官军等事项,都要受熊廷弼节制。
不仅仅是南京京营,还包括负责江防的操江水师,负责漕运的漕运总兵,加上浙江、福建、南直的水陆官军,这些都在熊廷弼的指挥之下,可见熊廷弼的权力之大。
可以说得上是坐断东南了,这让朝廷官员难以接受,大明从来都是搞上下相制,内外相维的,即便是督抚之间,权责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为了使得督抚之间互相制衡,现在三省直加上留都南京的军政要务,都在熊廷弼手中,这在大明是极为罕见的。
之前胡宗宪也担任过浙直总督,但是那是为了备倭,属于战时的特殊情况,并不是大明朝廷的正常情况,眼下又没有战事,朱常洛将熊廷弼派往南京坐镇,显然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排功臣,自有自己的深意的。
孙如游立即上疏称:“向者持论,谬谓封疆之事当一听封疆之臣,不可从中遥度,以掣其肘。今议论纷然,人各有口,谁能禁之?朝廷居中持论,调度天下,权衡轻重,此则朝廷之权也。今以督师勋臣,出镇难度,授以重权,自是督师得以制巡抚而事权在督师矣,而抚按能甘心受制乎?臣之愚见未可也,是必起督抚之争,而使朝廷之大政有失也。”
他自然是不赞同熊廷弼出镇东南了,熊廷弼性格一个暴躁,又是朱常洛亲信臣子,此番出镇东南,肯定是受朱常洛的旨意行事,再联想到最近的事情,就是孙如游再不懂事,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朱常洛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主,东南士绅之前的行为,显然是让朱常洛已经是极为不满了,所以才祭出了熊廷弼,对于朱常洛的想法,孙如游是很清楚的。
熊廷弼本人并不负责对于推动大明朝廷的各种政务,作为现在大明朝廷为数不多善于练兵、用兵的重臣,熊廷弼的责任是加强东南的官军和军事工业,强化大明朝廷在东南的存在,为朱燮元、袁世振、左光斗、杨涟、李邦华等人推行朝廷的政策提供武力支持。
这对于东南士绅来说是很要命的,因为他们擅长的是批判的武器,而熊廷弼擅长的是武器的批判,这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了,所以孙如游等人多次上疏请求朱常洛慎重考虑此事。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大理寺卿董其昌上疏辩冤,称当年自己是被松江士绅和他们的仆役给抄家的,松江士绅豢养大批仆役的事情,也被董其昌给揭发了出来。
对于此事,孙如游虽然是有所准备的,但是一样也是极为头疼的,他当然知道当年之事松江士绅算是把董其昌给得罪死了,这次借机报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董其昌的奏疏一上,立刻就转移了朝廷上疏目光,部分官员首先弹劾董其昌跋扈,这些官员主要是东南士绅出身的官员,他们不愿董其昌就这么翻案了,但是一些官员也认为当年的事情有失体统,何况没有查察清楚,也确实是应该重勘的。
朱常洛其实就是把水搅浑,好达成自己的意图。
孙如游思来想去之后,决定亲自出马,和董其昌面谈,毕竟当年之事也该有个了结了,何况作为朱常洛的讲官之一,董其昌还是可以直接和朱常洛联系的。
孙如游亲自给董其昌下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当朝次辅相邀,董其昌自然是要给面子的。
董其昌到了之后,孙如游亲自接待,请董其昌到书房详谈,在屏退其他人之后,孙如游说道:“玄宰(董其昌字)一疏,可谓都门纸贵也!”
“阁老谬赞了,下官不过据实论事罢了。”董其昌自然是不接招的。
孙如游坦诚的说道:“当年之事,玄宰确实是受委屈了,不过事如流水,何必留恋呢?”
若不是孙如游是次辅之尊,董其昌今日肯定要喷他一脸口水的,现在来说什么事如流水了。
当年这些松江士绅,鼓动生员闹事,散发揭帖揭露董其昌是“小人之幸,以滥门名”,称霸乡里,阴险狂妄,“若再容留,决非世界”,号召当地民众在十日内,共同讨伐董其昌。妇女儿童高唱“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漫画传单称他为“兽宦董其昌”,“枭孽董祖常”等等,连过往的客商都加入到讨伐董其昌的行列。
他们拆毁董府,还来到白龙潭,将董其昌的书园楼居烧毁,将“抱珠阁”的匾额丢到河里,高呼:“董其昌直沉水底了。”
听说董家隔壁坐化庵中大雄宝殿的匾额是董其昌所题,便奔过来用砖石砸去。和尚们连忙拆下来,大家赶过来用刀边砍边喊:“碎杀董其昌也!”
董其昌吓得慌忙逃到湖州一带避难,半年后才回来。和当年之徐阶,有的一拼。
人家徐阁老好歹真的弄几十万亩田产呢,董其昌这算什么破事?
第983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三)
见董其昌沉吟不语,孙如游知道此事确实是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任谁被这么摆了一道,肯定是心里极为不痛快的。
其实孙如游很清楚,对于董其昌来说,家宅被毁,田产奴仆等的损失还是其次,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名声的损失。
毕竟在大明官场上,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于董其昌这样的詹翰官出身的人来说,名声是尤其重要的,本来以董其昌的资历和当今陛下讲官的身份,就算不能立即入阁,起码也应该安排礼部或者是翰林院等清贵职务,为入阁积累资本。
但是最开始朱常洛起复董其昌为国子司业兼翰林侍读学士,就被时任首辅方从哲给谏阻了,方从哲只用了一句话就使得朱常洛打消这个念头。
当时方从哲的意见是:“其昌忽与生员范启宋并至苏州互相告讦,方行批发,而其昌华亭之居业于此时化为灰烬矣。此案难明,朝廷终不能以其昌列身菁华也。且文墨议论之外,了无所立,遭遇清时,非如鲁公坎稼安史杞烈之世。”
方从哲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詹翰官乃是大明的储相,要求就是德才兼备才行,而董其昌身上毕竟是有这个黑历史的,朝廷既然无法查清楚,自然也就难以任命他为詹翰官。
所以最终朱常洛起复董其昌为大理少卿,后来又升任为大理寺卿,虽然大理寺卿是朝廷的九卿之一,地位很重要,但是对于董其昌来说,他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部院正卿,而是入阁。
很显然,因为当年之事,极大的影响了董其昌的仕途,这也是董其昌对于这些松江士绅们恨之入骨的原因。
孙如游很清楚,必须要解决此事,才能够使得董其昌不在就纠结此事了。
孙如游于是说道:“玄宰,此案定当复勘,以还玄宰之清白。如今国子祭酒出缺,玄宰道撰金华,怀苍玉铉。学海浚源之派,与世津梁;文峰标翠之林,映人绣锦。待此事了,老夫当保举玄宰。”
国子祭酒这个职务可以说是诚意满满了,国子祭酒虽然只是从四品,比之现在董其昌担任的大理寺卿还要低,但是国子祭酒以翰林为根,以礼部为路,以入阁为极。是一个高起点的学术性官职,为任职者提供了进入权力核心的资格与声望。
国子祭酒任满之后,就可以担任礼部侍郎,甚至可以直接兼任,而一旦升任礼部左侍郎,就具备了入阁的资格。
但是董其昌很清楚,决定自己能够入阁的,并不是孙如游和他背后的东南士绅,而是朱常洛。
所以他只能婉拒道:“阁老美意,下官不敢领受。”
孙如游当即明白了董其昌的意思,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因为现在此事不是董其昌能够决定的,所以董其昌不敢接受孙如游的条件。
这也早就在孙如游的预料之中了,他当即说道:“老夫知道此事,但是朝廷元气,毕竟在东南,何况钱粮赋税,仰给东南,何妨宽容一二,以求报效呢?”
这话其实是孙如游希望通过董其昌的嘴给朱常洛说的,孙如游希望能够在此事上和朱常洛达成协议,不要将君臣之间的脸皮彻底撕破。
董其昌自然是也明白了孙如游的意思,他当即拱手表示明白。
孙如游对董其昌说道:“玄宰,老夫所言,皆是心腹之言也,有机会老夫会为玄宰谋划的。”
董其昌自然是谢过孙如游了,朱常洛第二天就召见了董其昌,现在厂卫的情报能力还是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对于两京的动静,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孙如游找董其昌,自然是瞒不过朱常洛的耳目,所以召见他询问此事,同时就是当年旧案之中的一些事情,朱常洛指令朱燮元复勘此案,对于士抄的事实,基本上是可以认定的。
但是朱燮元也指出,董其昌也并非全然没有过错,本质上是士绅内部的冲突罢了。
董其昌也将孙如游的话向朱常洛奏明,朱常洛听了之后才说道:“次辅想要调和此事,恐怕不易啊。”
朱常洛随即派人给孙如游送了一份上谕,是太祖皇帝洪武二年的诏书。
当年太祖皇帝的诏书是很明确的:“天下大定,礼仪风俗不可不正。诸遭乱为人奴隶者,复为民。冻馁者,里中富室假贷之,孤寡残疾者,官养之,毋失所。曩因元末大乱,所生人民,或居乡里,或避难他方,势孤力寡,或贫乏不能存,为庶民之家所奴者。诏到,即放为良,毋得稽留。强令为奴,亦不得收养。违者依律问罪。”
太祖皇帝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当时天下初定,必须使流离失所者回归编户,成为朝廷的纳税与服役主体。他不仅释放奴仆,还以法律严厉限制庶民蓄奴,以严刑峻法惩治蓄奴。
朱常洛现在的目的自然是打击东南日趋严重的蓄奴,释放东南的劳动力用于发展工商业,同时加强朝廷对于人口的控制。
这是朱常洛的底线,也是现在大明朝廷必须要做的事情,朱常洛直接将太祖皇帝的诏书给孙如游,意思自然是很明显的,就是要孙如游搞清楚朱常洛的态度,能够达成这个条件,就可以谈,不能朱常洛也有其他的办法。
朝廷上下正在进行博弈的时候,西南也终于传来了捷报,王三善、刘綎督兵进剿,奢崇明、安邦彦、安位等为首逆贼全部伏诛,刘綎向朱常洛奏报,官军累计斩首两万八千级,生俘一万二千六百人。
为首作乱的水西、永宁土司被彻底剿灭,王三善向朝廷奏请,对于这些地方实施改土归流,设立州县卫所,加以控制,彻底铲除这些土司叛乱的根源。
除此之外,刘綎认为这些俘虏留着也是祸害,请求将其处斩,铸成京观,以为后来者戒,震慑这些土司,防止他们再次造反作乱,但是遭到了四川巡抚马士英的反对。
第984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四)
马士英认为现在西南诸省因为此战可以说是耗尽了元气,军费开支总计高达六百万银元,官军损失上万,波及四川、云南、贵州三省,农业生产受到极大的影响。
尤其是四川,作为西南粮仓,原本可以向陕西支应粮食,但是现在四川遭受兵灾,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安定民心。
除此之外,云南边陲也尚不安定,西南的战事恐怕也只是暂时安定下来了,所以这些俘虏不能杀,马士英和王三善认为,一旦官军对于这些俘虏大加杀戮的话,必然使得西南的土司对于大明朝廷更加不满,说不定会再度激起反叛,这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其次这些俘虏也都是精壮劳动力,对于朝廷来说还是很重要的,现在西南最大的威胁就是云南方向,朝廷必须要加强云南的兵力才行。
朱常洛同意了马士英等人的建议,命令王三善、马士英制定出一个善后方案来,同时对于此战有功人员予以加赏。
最重要的自然是提督军务总兵官刘綎了,现在刘綎已经老迈,此战之后,刘綎向朱常洛上疏乞休,朱常洛以刘綎父子百战功成,赐刘綎南昌伯、与世券,其子刘俊以指挥佥事充勋卫。
这次刘綎由流爵晋封世爵,其他流程都比较简单,最重要的就是丹书铁券了,这也是流爵与世爵最大的区别,有铁券的才是世袭罔替的勋臣的。
所以翰林院详细拟定了誓词,进呈朱常洛御批。
誓词全文为:“维泰昌五年,岁次乙丑,七月辛卯朔越二十二日壬子,皇帝制曰:大臣于国家秉忠诚、效劳力,致勋绩殊茂者,必锡之爵位,此帝王报功之典也。尔南昌伯刘綎,生当勋阀,心蕴兵甲,气量恢弘,智谋通变。祗事先帝,竭股肱心膂之诚;辅翼朕躬,膺方叔、召虎之寄。”
“往者,贵州寇扰,命尔总兵,统藩汉马步之师,涉川蜀贵州之界,奋其将略,捣彼贼巢,僣逆削平,善良按堵。论功行赏,已进伯封,重念贤劳,特颁恩数,因功进爵,揆德授官,”
“是用加尔少保兼太子太保、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昌伯,食禄千石,子孙世袭伯爵。仍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外,其余杂犯死罪,本身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
“于戏!忠孝固臣子事上之诚,爵禄实国家逮下之典。爵禄所以报功,固致之难而保之不易;忠诚所以奉国,必行之力而守之弥坚。荣爵厚禄,既酬尔劳,树德懋功,益励忠孝。尔尚毖懋,光我训辞。钦哉!”
朱常洛仔细查看之后予以批准,命令内官监制造铁券,左藏内府,右赐功臣。
这些事情处理完了之后,朱常洛将西南的重心放在了云南了,因为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大力开发云南的铜矿,以保证朝廷的铸钱事宜是很重要的。
但是现在云南不仅面临内部土司的动乱,还有缅甸的袭扰对于大明来说也是极为要命的事情,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新任黔国公沐启元和云南抚按官的关系极差。
泰昌五年三月丁卯沐启元嗣其祖父黔国公爵位。但是沐启元轻狂不法,纵容家奴残害百姓,巡按余瑊按律逮捕犯法家奴。沐启元居然调集兵马,用火炮对准巡按公署。
这可不是小事,王三善当即马不停蹄的赶往昆明调停此事,将善后事务交给马士英来处理,同时向朱常洛急报此事。
朱常洛接报之后,当即作出了决定,将涉案家奴当即斩决,暂夺沐启元征南将军印,令其回府思过,王三善以南京兵部尚书兼南京右都御史,改总督云贵等处军务事兼督理粮储。
同时调刘綎义子刘招孙以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云南都指挥使充镇守云南副总兵署总兵事,护征南将军印,从沐启元手中暂时接管军权。
而据王三善在昆明调查之后向朱常洛所奏报的情况来看,黔国公府在云南所兼并的土地不亚于王府,根据王三善的统计:“万历六年云南布政司田土为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三顷五十八亩零,万历七年云南都司屯田为一万一千一百七一顷五十四亩零,两项合计共二万九千一百三十五顷零。而沐府庄田万历十六年时已侵夺民田八千多顷,加上钦赐一项,总数可能达万顷。十六年以后又有兼井,总额当在万顷以上。如将布政司田土、都司屯田、沐庄三项合计的四万多顷为云南田上总额,则沐氏庄田所占,实为全省田土总额的三分之一。”
王三善认为云南乃是西南边陲,必须要保证军屯,现在刘招孙整饬兵备,也需要钱粮,所以必须要让沐府退还所侵占的军屯,还归卫所。
朱常洛同意了此事,至于开发云南的铜矿,马士英等人也上疏向朱常洛说明两难,第一就是缺乏工本,现在地方官府刚刚结束战事,府库空虚,没有足够的钱粮来招募工人,开矿冶铜。
第二点就是运输不便,云南闭塞,要想将铜料运出,十分之艰难。马士英等人详细计算了道路,铜料从东川府的矿区出发,主要通过寻甸和东川两路陆运,抵达四川泸州。
在泸州汇总后,铜料登船,沿长江东下,过重庆、出三峡,抵达扬州仪征,转入大运河,再经淮阴、徐州、天津、通州,最终抵达京师。全程水陆路程逾万里,其中陆路约2200余里,水路约8200余里,横跨整个大明,转运之难,可想而知。
其中陆路的艰辛自不必说了,就是相对比较顺畅的水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在金沙江等险峻河段,常需在险滩处上岸,由纤夫拉船或人背马驮沿栈道绕行,过滩后再上船,形成复杂的接驳运输。
要想达成此事,必须要建立一整套的开采、冶炼、运输的体系,这绝对不是小工程,朝廷必须详细商量此事才行。
第985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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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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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七)
而在京师,朱常洛亲自在无逸殿召见了孙如游,朱常洛直接问了一个问题:“朕送孙阁老的诏书,孙阁老可看了?”
孙如游赶紧说道:“臣已经仔细看过了,太祖皇帝高瞻远瞩,自然是常人所难以比拟的。”
蓄奴问题,现在确实是已经到了必须要解决的时候了,朱常洛说道:“东南豪绅,田产以万计,奴仆千人,此可以久乎?朕看未必也,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旧时王谢,而今安在哉?”
对于东南豪绅大肆兼并土地,豢养奴仆的行为,朱常洛现在是显然不能容忍了,如果再放任下去的话,不仅仅是导致朝廷的财政与大明的工商业难以发展,更加会给东南的稳定带来极大风险。
朱常洛将应天巡抚朱燮元的一份密疏给孙如游看,上面是朱燮元所调查的江南等地的所谓奴仆的生存状况,可谓惨不忍睹。
按照朱燮元的奏报:“间尝闻江南惨礉之主,或有苛使盲驱,繁于《僮约》。奴多腹坎无食,膝踝无裙,臀背无完肌肤。奴女未配聓,蚤破其瓜;妇未耦子,先割其鲜。主妇妒,则有锻椓阴私,剃毛缝皮,丑痛之声,流闻于外。”
朱常洛直接说道:“彼辈之残暴,甚于诏狱也!”
孙如游看了这些,自然也是说道:“陛下,这些劣绅,既当命有司予以惩处,以彰国法也。”
朱常洛听了孙如游的话,只是冷哼一声,处置个把劣绅,有什么意义?难以改变现在东南的实际情况。
朱常洛认为,现在东南的蓄奴,最要命也必须要立即处置的就是所谓的世仆制度,所谓世仆,就是世代为奴。他们的子女称为人奴产子或家生奴婢,家主有役使和转让的权力。有的地方严格禁止奴仆读书识字,目的是使他们永远处于愚昧无知、易于役使的地位。奴仆们过的是缺衣少食、劳役繁重的生活,还要忍受主子的种种欺凌。
而且一旦这些所谓的奴仆稍有反抗,他们就勾结地方官府,以严刑峻法加以恐吓,甚至还洋洋得意的说道:“奴辈谓奴不当与天地同休,是则真奴语也。夫有天地,斯有君臣、有父子、有主仆。天地不变,则君臣、父子、主仆亦不变。主仆之义,天地同敞。假使鼻不居于眼下,而忽居额上,讵可名人乎哉!”
朱常洛对于朱燮元、李邦华、杨涟、左光斗等人所奏报的这些事情,是极为不满的。
他对孙如游说道:“孙阁老试为朕一评,这朝廷之律令,怎么成了豪绅之家法?朝廷之官府,怎么成了豪绅之管家?朝廷之官军,怎么成了豪绅之护院?这大明,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要不然他们推举出一个代表,到京师,朕禅位于他,可好啊?”
孙如游赶紧说道:“陛下息怒!此辈劣绅,法当严惩,陛下不过遣一狱吏,即可以绳之以法,何必为了此辈而动圣怒!”
朱常洛没有什么感情的说道:“朕没有动怒,要是他们不肯推选的话,朕看孙阁老就不错,可以当个皇帝!到时候给朕一个山阳公就好了。”
这下吓得孙如游当即跪下叩头说道:“臣万死不敢有此念!此言还请陛下收回,臣如有不忠,天必殛之!孙家世受国恩,岂敢有此禽兽不如之念?”
朱常洛这才说道:“朕不过戏言罢了,孙阁老还是起来吧!”
孙如游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就是对于这些士绅们已经极度不满的,他们的吃相之难看,已经让朱常洛无法忍受了。
地方州县官员关于此事的奏报,也是极为众多的,比如他们在盘剥百姓上,更是花样百出,以二十升为一桶,曰租桶;及粜则桶一十六升,曰衙桶,沿为例,这一出一进之间,就有四分之一的收入,何况其他。
同时士绅地主们还大肆兼并土地,拖欠赋税,使得地方官府极为难办,这点也是地方官府现在最头疼的事情,也是地方官府与士绅之间矛盾最大的地方。
朱常洛毫不客气的说道:“江南鱼米之乡,素称富庶,然彼辈对百姓敲骨吸髓,至于沦为奴仆,文教所育,就是这等士绅?圣人教诲出来的就是这般士绅?始作俑者,其无后也!如今搢绅罪恶贯盈,百姓痛入骨髓,朝廷如果再无所作为,朕看天下大乱,就指日可待了!”
朱常洛对于这些事情的忍耐已经是到了尽头了,之前是朝廷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东南作为大明朝廷财政的重要支柱,必须要保证稳定,朱常洛对于这些士绅们也是曲意优容。
但是现在西南战事结束,辽东皇太极虽然有很快卷土重来,但是现在看来还成不了什么气候,陕西等地的灾荒也暂时得到了遏制,对于朝廷来说,这是一个短暂的安宁时光,如果不借此机会,将东南加以清理的话,对于大明朝廷来说,一旦到时候真的激起大规模的佃变、奴变等,那就十分之要命了。
孙如游如今已经是很清楚了,朱常洛要处置这些士绅们的决心是很大的,但是孙如游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越是这个时候,自己就必须留在内阁,才能够发挥作用,充当东南士绅和朱常洛之间的传声筒,这样才能够尽可能的缓和关系,使得东南士绅和皇帝、朝廷不走到公开翻脸那一步。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他自己的政治立场问题了,虽然从广义上来说,孙如游是东南士绅的一份子,同时也算是浙党成员,但是和方从哲一样,他属于派系色彩并不是什么浓重的人物。
东南士绅的团体利益和他个人的政治利益,现在显然是发生了冲突,蓄奴最多的是南直士绅,孙如游则是浙江人,他显然没有为南直士绅放弃自己政治利益的觉悟,反而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绝妙的投机机会。
第988章 内外并举事务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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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
孙如游为朱常洛详细解释科举和士绅的关系,士绅能够在地方兼并土地、豢养奴仆,依靠的就是他的政治权力和经济特权,不管是优免也罢,还是与地方官府的关系也罢,这些都需要一个东西来支撑,就是功名。
为什么南直隶的士绅在大明如此厉害,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南直隶在科举上的极大优势,苏松常镇加上应天府有一句极为狠的话,叫做:“不识大魁为天下公器,竟视巍科乃我家故物。”
也就是说,在江南人眼中,三鼎甲尤其是状元,一般是默认出身于此,不是才是奇怪的事情。尤其是在嘉靖以后,传统的科举强省江西逐渐式微,之前有所谓翰林多吉水,满朝半江西。
但是现在则南直隶的主场,孙如游讲了一个轶事给朱常洛听,万历初年有个苏州人在京城做官。同僚想挫挫他的锐气,故意问:“苏州有什么土产?”
此人正色答道:“状元。”对方当场噎住。
这倒不是苏州府自夸,在科举上苏州府确实是极为厉害的,本朝到现在一共是八十科左右,苏州府出身的状元有九人,要是算是三鼎甲进士,但是数量就更加多了。
可见江南文风之盛,科举成绩优良,自然就导致官员,尤其是重臣多,而现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常事,一旦通过科举入仕,便能够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这点是很重要的事情。
在之前,士绅家族的兴衰是很正常的,正如孙如游之前所讲的那样,科举制度使得家族垄断仕途的难度增加,举两个很简单的例子,徐阶探花出身,心学大家,结果自己的儿子没有一个高中进士的。
李春芳状元出身,学问自然是没的说的,但是儿子们同样在科举上没有什么成绩,父亲高中,儿子科举艰难在本朝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到了现在,科举家族已经开始出现了,这使得士绅家族的力量变得十分之强大了。
孙如游对朱常洛说道:“陛下,嘉隆以来,世家专经,则贫寒学子上进之路难矣!如莆田之《书》、常熟之《诗》、安福之《春秋》、余姚之《礼记》,皆着称天下者,《易》则苏州而已。”
由于时间长了之后八股取士的缺点越来越暴露无遗,士绅家族为提高子弟中式的几率,都采取举家专研一经的办法,到了后来,甚至以一地专研一经,形成强大的科举竞争力。
比如苏州府常熟县,就是诗经而闻名天下,在常熟,大量治《诗》的代表性科举家族纷纷出现。县前周氏,10名举人及以上功名者中,7人治《诗》经;五渠瞿氏,7名举人以上功名者,全以《诗经》中举;庙巷程氏,6人中5人以《诗》起家;山塘王氏、庙巷王氏、南门翁氏,合计15人全部治《诗》。
各个当地的士绅家族联合起来,专研一经,使得他们的子弟能够在科举上保持很强的竞争力,从而形成一个非常之强省的科举家族,这样的话,数代之内,就可以在当地形成一个豪绅家族,甚至连地方官府也不敢轻易得罪。
当然除此此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就是就是科场弊案频发。
孙如游对朱常洛说道:“陛下,如今科道法纪荡然,公道悉坏。势之所极,不能亟反。大抵今之科举,坏乱极矣。士子以侥幸为能,而司以文场为市,利在从利,势在从势,录其子以及人之子,因其亲以及人之亲,遂至上下雷同,名义扫地。”
这点确实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朱常洛在万历朝就见识过科场弊案,朝廷会试,都有人能够作弊,何况在地方的乡试呢?更是这些士绅家族们玩弄盘外招的重要地方。
尤其是东南,由于文风鼎盛,在官场之上关系密切,使得他们能够进行各种勾兑。
据孙如游所知,现在在南直隶一带出现了"举人牙行"这种特殊职业。这些牙行专门为富贵之家介绍关系,帮助他们打通考官关节,乡试中式就需要花费数千到一万余银元。
更为严重的是,一些地方开始出现"世袭举人"的怪象,某些家族通过长期经营,在科举考试中形成了垄断优势。他们不仅把持着考场,还控制着考试前的培训资源。这使得普通学子即便有真才实学,也难以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虽然朝廷也希望严厉整饬科场,保证朝廷抡才大典的严肃性,但是由于现在积弊极深,可以说是积重难返。科举考试中的权力渗透不仅体现在考试过程中,还延伸到了考前准备阶段。一些富贵之家开始囤积善本书籍,垄断重要的考试资料。他们甚至组建专门的抄写班子,垄断考试用书的流通渠道。这使得寒门学子在备考过程中就已经处于劣势。
各种作弊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所以孙如游对朱常洛说道:“陛下必欲整顿东南士绅,则必从科举起。正本清源,此其时也。”
在孙如游看来,要打击这些士绅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击他们对于功名的垄断,使得他们无法父子相继,垄断功名,只要没有权力的庇护,即便是拥有再多的田产,很快也会败落干净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太仓王氏,也就是王世贞家族,原本也是科第名家,王忬家族属于琅琊王氏。王氏发达于王倬,曾任兵部侍郎,其子王忬亦任兵部侍郎、蓟辽总督。王忬有二子,王世贞,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曾经是当时的文坛盟主;王世懋,官至南京太常寺卿。王世贞有子士骐,曾任吏部主事,可谓四代甲科。
但是至士骐之子庆常,则“习为侈汰,恣声色,先世业荡尽无余”。一旦没有科举功名的庇护,所谓祖荫根本不能庇护这些家族。
对于孙如游的这个建议,朱常洛也确实是深以为然的,打击这些士绅,必须要打到他们最痛的地方才行。
第990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二)
孙如游的意思是很简单的,就是要通过打击这些士绅们在科举上的优势,使得他们无法长久的保持家族在科举上的优势,为百姓和寒门子弟提供上进的渠道,这样才能够保证社会能够流动,这才是科举的本意。
朱常洛当然知道孙如游的意思,但是朱常洛也很清楚,要整饬科场弊案,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对于这些士绅们来说,科场是他们的禁脔,倘若朱常洛要以整顿科场,这些士绅们必然反对,东南大乱,对于朱常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朱常洛问道:“科场之事,干系甚大,一旦朝廷严查的话,恐怕东南立时大乱,朝廷如何处断啊?”
孙如游当即说道:“陛下,遣熊阁老坐镇南京,想来已有准备,臣不敢置喙也。”
孙如游很清楚,朱常洛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派熊廷弼出镇南京的,肯定是有面授机宜的,熊廷弼之前在南直隶担任提学御史的时候,就曾经严厉整顿过南直的生员,在这方面是有很有优势的,何况此番朱常洛命令熊廷弼整饬东南兵备。直接目的就是加强朝廷对于东南的控制。
但是朱常洛现在关心的就是孙如游准备怎么在其中调和鼎镬,实现大明朝廷的目的,对于朝廷来说,打击东南的豪强,抑制土地兼并和豪强蓄奴,这是大明朝廷现在的主要目的,这对于这些士绅们来说将会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他们显然是不会愿意。
孙如游当即说道:“陛下,朝廷必先严惩其中劣绅,以示朝廷之决心,恩威并施、剿抚并用,方可成功。”
对于东南的大地主,必须要进行严厉的打击,显示朝廷处置此事的决心,这样才能够震慑他们,同时就是加强地方官府的控制力,士绅地主之所以能够在大明横行霸道,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能够控制大明的乡村,朝廷的地方官府必须要依靠他们,才能够维持运作。
而朝廷在北方各省所实施的生员考选吏员制度,增加了地方官府的行政能力,同时吸纳了大量的生员,防止这些生员结伙闹事,毕竟朝廷实施官吏一体,异地任用的措施,防止形成地方团伙势力,这些措施都可以在推动。
孙如游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先让熊廷弼在东南大打出手,搞得这些士绅们疲于应付之后,孙如游再出面解决此事,现在孙如游是很难去说服这些士绅们放弃自己到手的利益的。
朱常洛也同意了此事,而在南京,熊廷弼乘坐官船,沿运河一路南下,抵达南京,南京的文武官员、勋臣等都到码头迎接。
以南吏部尚书王永光、魏国公徐弘基等人为首,在码头恭候熊廷弼大驾,熊廷弼在亲兵的护卫之下步出船舱,王永光、徐弘基赶紧上前行礼。
王永光说道:“熊阁老驾临应天,下官等率留都文武,恭候多时了。”
熊廷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再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南京文武官员,这才说道:“诸位多礼了,本督师深奉御差,此番督师南京,还要诸位相助啊。”
王永光等人自然是赶紧答应,请熊廷弼去赴接风宴。
熊廷弼自然也答应了下来,这让王永光、徐弘基两人不禁松了一口气,朝廷上下都是熊廷弼极难相处,外号熊蛮子,他们对于熊廷弼也是很害怕,毕竟他位高权重,又是皇帝亲信,此番督师南京,恐怕会让南京的这帮官员不太好受,没想到熊廷弼见面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王永光心想:“毕竟现在是辅臣督师了,恐怕也还是要收敛一点,有些重臣体面了。”
这次为了迎接熊廷弼,南京的文武官员也是煞费苦心了,借了魏国公府的莫愁湖别院作为接风的场所,同时提前准备了督师衙署等。
熊廷弼到了莫愁湖之后,看了看极为丰盛的席面,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熊廷弼当即问道:“南京户部左侍郎署部事兼南直市舶使毕自严何在啊?”
听闻熊廷弼问起自己,毕自严赶紧起身说道:“督师,下官在。”
熊廷弼当即毫不客气的问道:“现在东南欠粮巨万,尔辈在南京骄奢淫逸,不体谅君父之难,朝廷之难,是何道理啊?尔执掌户部,以何为辞啊?”
王永光等一众大员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这些熊廷弼,果然是个熊蛮子,接风宴上就这么公然不给南京官员们面子,让他们的脸面往何处放。
毕自严当即说道:“东南钱粮欠缴,确实是下官之失,督师责备的是。”
毕自严当然很清楚,这个时候,决不能和熊廷弼起冲突,否则的话,熊廷弼肯定是要借机生事的。
徐弘基赶紧说道:“熊督师,这些政务,还是过后再谈吧。”
按说徐弘基以魏国公之尊,劝说此事,已经是非常给熊廷弼面子了,毕竟要论爵位,熊廷弼不过伯爵,而徐弘基是公爵,何况在这个时候发难,也确实是有违官场惯例的,何况这玄武湖还是魏国公府的别业,徐弘基也算是主人了,一般来说,客随主便嘛。
但是熊廷弼显然不是一般人,他当即说道:“朝廷国课,尚且不能正常完纳,可见尔等平日里尸位素餐,全无一用,饱食官俸,真朝廷之硕鼠也!”
熊廷弼将南京的文武官员嘲讽了一番之后,筷子一扔,这才说道:“本督师受陛下深恩,到南京是当捕鼠之猫的,猫鼠岂可同食?”
说罢熊廷弼直接起身,率领随从离开玄武湖,径自前往自己的督师行辕。
留下一众南京文武,面面相觑,他们都看向王永光和徐弘基,这算怎么回事啊?
王永光脸色难看的说道:“熊督师姜桂之性,各位今日已经见识到了,日后千万不可怠慢公事。”
说罢之后,王永光也起身离开了,王永光一走,其余的南京文武官员也都纷纷告辞,就留下徐弘基在风中凌乱。
第991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三)
徐弘基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之后,魏国公府的管家上前问道:“公爷,这席面怎么办?”
今日这些席面,可都是重金置办的,山珍海味,无一不备,为了讨好熊廷弼,没有想到熊廷弼一上来就丝毫不给南京的文武官员、勋臣大将们面子。
徐弘基将酒杯猛地掼到地上,摔得粉碎之后才说道:“那拿去喂狗!”
而熊廷弼则是直接带着亲兵接管督师衙署,然后赶赴南京中军都督府守备官厅,这里是负责南京以及南直防务的指挥中心,大明东南水陆各镇,都要接受从南京中军都督府守备官厅所发出的命令。
但是等到熊廷弼到来的时候,这些全无军机重地的森严肃穆,守卫只有几名老弱士卒,本该在此当值的都督同知、佥事等大将们也多不上直,这已经是南京的常态了。
毕竟东南承平日久,多年没有战事,各级将校都十分之懈怠,军纪废弛,熊廷弼到了南京中军都督府守备官厅之后,当即下令擂鼓聚将。
按照大明军法,一旦南京守备在守备官厅擂鼓,南京京营坐营各将、勋臣、操江提督、各守门指挥等将校,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赶赴守备官厅接受命令,违者要以军法严惩不贷。
但是实际上由于南京守军懈怠已久,即便是知道熊廷弼新官上任,他们也漠不关心,对于突然的击鼓,绝大多数的南京将官、勋臣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南京五城兵马司,毕竟他们是负责南京治安的机构,有大量的人手在各处巡逻,见熊廷弼进入中军都督府之后就擂鼓了,自然是赶紧汇报自家指挥使,赶紧到守备官厅报到。
而操江提督、诚意伯刘孔炤和协同守备丰城侯李承祚正在一道回家的路上,听闻鼓声,李承祚有些诧异的问道:“留都重地,是何人敢妄自击鼓?速去查看。”
诚意伯刘孔炤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熊廷弼不仅仅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更是南京守备,刚才是给了这些文官一个下马威,现在恐怕会给这些勋臣、武将一个下马威了。
刘孔炤当即操着一口金陵雅言说道:“怕的不是熊廷弼这个老杆子哦,二五郎当的,难说不做这些事情。”
很快他们的家将都确定了确实是中军都督府在击鼓,刘孔炤当即与李承祚策马赶赴中军都督府,同时派自己的家将去各家勋臣赶紧通知,让他们立即前来报到。
徐弘基自然也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但是徐弘基当即说道:“派人给老夫告病。”
在徐弘基看来,熊廷弼既然不给自己面子,那自己也不会给他面子,魏国公可是大明勋臣之首,你熊廷弼就算是皇帝亲信又如何,难不成能废了徐弘基?大不了就是申斥一下罢了。
熊廷弼端坐在南京中军都督府守备官厅大堂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翻阅现在南京指挥使及以上军官们的档案,作为大明留都,朝廷在南京配置了重兵,除了南京京营之外,南京守备还负责管理四十九个卫以及众多千户所的官军,加上操江提督的江防水师。
按照朝廷定例,南京守备太监、守备勋臣、协同守备、参赞机务,这四方互相牵制,谁都独揽不了大权。协同守备要和守备、参赞机务一起在守备厅处理军务,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还要和守备太监会商事务。
参赞机务由文臣兼任,后来长期由南京兵部尚书担任;守备跟协同守备,则是固定由勋臣、都督出任的。这种正副二人共管的模式,是从景泰年间确定的,后面一直用到了现在,但是熊廷弼出镇,显然打破了这一惯例。
熊廷弼以督师出镇,同时兼任南京守备和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实际上就是将南京的军政大权掌握在手中了,朱常洛交给熊廷弼的任务也是很简单的,就是整饬兵备,威慑东南。
所以对于熊廷弼来说,牢牢控制住南京和南直官军,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南京中军都督府管辖留守中等六卫,亲军锦衣卫等十七卫,还有左军十卫、右军五卫、前军七卫、后军五卫,全部归它节制。
对于南京守备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南京的城防了,南京亲军卫的指挥同知,负责轮流值守皇城大门、孝陵以及南京各个城门。
城门钥匙的管理权,归中军都督府。由南京守备、中军都督府都督统筹安排,再交给指挥同知轮流看管,城门的开启关闭,全都有固定制度。
熊廷弼一面查看朝廷有关南京城防、兵力等的相关制度,一面好整以暇的等待各将到来。
用了近两个时辰,才聚集了南京城内的部分高级军官和勋臣们,仍然有部分人对于熊廷弼擂鼓聚将不以为意,而徐弘基等部分佥书都督府的勋臣,则是直接遣人来告病,在他们看来熊廷弼就是立威罢了,对于这些南京勋臣们来说,他们对于这些职务并不在意。
熊廷弼随即命令中军都督府断事官清点人数,然后直接说道:“所有未到军官,都督佥事以下,本督师行便宜之权,立即解任,都督佥事以上,本督师奏请圣裁,予以解任。”
熊廷弼果然不愧熊蛮子的称号,直接准备干掉一大半的南京中高级军官。
随后熊廷弼问道:“协同守备丰城侯李承祚何在?”
李承祚赶紧出班说道:“下官在。”
熊廷弼问道:“南京京营各部,实在兵员多少,明白回话。”
李承祚赶紧答道:“回督师,今大教场营见存兵止六千,小教场营兵止九千一百,神机营兵止二千五百,巡逻游巡营兵止三千六百,新江口营兵止五千八百……”
他还没有说完,熊廷弼直接问道:“你直接说,是朝廷员额的多少就行了。”
这下李承祚不好回答了。
第992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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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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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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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七)
对于亓诗教等人所举报的事情,李腾芳认为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大明的科场之中,舞弊行为是极为严重的,尤其是东南,这种情况就更有可能发生了。
但是有事情和能够定罪是两码事情,而且对于这种朝廷已经处理过的事情来说,如果要想翻案的话,必须要有确实的证据才行。
李腾芳当即说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此事不是凭风闻就可以上奏的,陛下最为厌恶风闻之事,尔等又不是不知道。”
亓诗教当即说道:“阁老,翰林侍读学士温体仁详知此事始末,若阁老欲知,我等可以引荐。”
李腾芳当即摆摆手说道:“此事老夫不必知晓,但是你等先问清楚,若是确有实据的话,老夫可以向陛下陈奏此事。”
李腾芳很清楚,温体仁作为浙江人,又是翰林官,这次显然是想搞政治投机的,李腾芳并不反对搞政治投机,但是温体仁必须要拿出能够份量的证据,才能够使得朝廷能够重新启动对于此案的调查,否则的话,朝廷不可能因为温体仁的一纸风闻奏报就开展调查的。
将他们送走之后,李腾芳将刘一燝请到了自己的书房,这次李腾芳找到刘一燝其实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礼部尚书的人选问题,李腾芳以礼部尚书入阁之后,朱常洛没有再任命新的礼部堂官,仍旧命令李腾芳负责礼部事宜。
对于此事,李腾芳是心知肚明的,原因也是很简单的,当时吏部尚书是申用懋,内阁里面又有孙如游,礼部的两位侍郎,刘一燝和孙慎行,他们肯定会力推孙慎行,抢占入阁的有利位置。
而朱常洛显然不希望出现这种事情,所以朱常洛所采取的态度是继续让李腾芳占坑,只要朱常洛一直令李腾芳署礼部事务,就不存在再廷推礼部尚书的事情。
但是这样做对于李腾芳来说还是很要命的,既要处理内阁事务,也要处理礼部的事情,虽然有两位侍郎在衙署,还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尚书处理才行。
现在申用懋去位,张问达接任吏部尚书,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任命礼部尚书已经不存在什么问题了,所以在之前,李腾芳就以密疏向朱常洛请求任命礼部尚书署部事,自己则可以专心内阁事务,而李腾芳向朱常洛推荐的,自然是刘一燝了。
今日找刘一燝,就是说明此事,除此之外,就是要争取刘一燝和他背后的江西籍官员的支持,虽然现在江西籍官员不如之前强势了,但是仍然在朝廷之中是有极为重要的地位的。
再加上他们和东南士绅一向不怎么合得来,所以也是能够加以拉拢的对象。
李腾芳将此事告知了刘一燝,然后才说道:“此番晋位大宗伯,季晦入阁,指日可待矣!”
对于大明的文官来说,能够入阁,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从万历朝的张位、吴道南之后,江西籍官员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入阁了,此番刘一燝以天子讲官再度入阁,可以极大的振奋大明朝廷江西籍官员的士气。
但是刘一燝自然也是很清楚现在接任这个礼部尚书,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样一来,就将江西籍官员和东南士绅之间的矛盾给公开化了,上一次江西官员和东南出身的官员大斗法,还是在世宗朝,时任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之间的斗争,最终以徐阶的胜利而告终。
也从之后,确立了东南士绅在内阁的优势地位,从之后内阁的组成人员就可以看的出来,江西官员的数量大为减少,而东南尤其是南直隶出身的官员,则是急剧增加,占阁臣的绝大多数。
所以刘一燝当即说道:“子实,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李腾芳当即说道:“季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失此机会,蹉跎岁月,这是何必呢。”
刘一燝捧着茶杯,半晌没有说话,他自然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去争取这个礼部尚书,自然有李腾芳和朱常洛的支持,同时很快就能够入阁,对于刘一燝的个人政治前途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但是这样一来,刘一燝就站到了和朝廷东南官员对抗的第一线了,他们要力推孙慎行接任礼部尚书,进而入阁的,刘一燝抢了他们的位置,孙慎行等人岂肯善罢甘休?
而要是推辞此事的话,那就意味着永远丧失入阁的机会,对于朱常洛来说,一个不能帮助朱常洛实现政治意图的讲官,还要他入阁干什么?
这点刘一燝必须要思量清楚才行,刘一燝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自世宗皇帝严分宜之败,江西官僚遂一蹶不振久矣。吾当为吾乡一搏也!”
刘一燝的意思已经是非常之明显了,就是要参与此事之中,打击东南士绅在朝廷上的势力,重振当年江右官僚在大明朝廷之中的地位。
李腾芳和刘一燝两次击掌为誓,同时李腾芳将温体仁想要搞政治投机的事情告诉了刘一燝,同时问道:“季晦为光学士,温体仁此人,何如哉?”
作为翰林学士掌院事,温体仁算是刘一燝的下属,所以李腾芳向刘一燝询问他对于温体仁的看法。
刘一燝捻着胡须思考了半日之后,这才说道:“此人为人外曲谨而中猛鸷,机深刺骨。诚恐李林甫口蜜腹剑之辈也!”
对于温体仁,刘一燝的评价是极差的,认为他心机深沉,同时又心术不正,阴重不泄,非良臣也。
但是这次既然他愿意搞政治投机,不妨就让他试试,左右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两人又详细商量了此事之后,第二日李腾芳正式上疏,请辞署礼部事,并请廷推礼部尚书,李腾芳的理由是很充分的,自己身兼内阁、礼部,无法兼顾部务,所以请求朱常洛另择重臣,执掌礼部重任。
奏疏一上,朝廷上下自然也是立刻就关注起此事来了。
第996章 君臣密商托腹心(八)
礼部尚书作为大明大宗伯,是极为清贵的职务,同时也是入阁的重要人选,在六部尚书侍郎之中,一般主要是吏部、吏部官入阁,而吏部尚书由于其执掌铨政,号称天官,为部臣之首,一向是不入阁的,也就是说,礼部尚书在各部院堂官之中,入阁的概率是很高的。
因为礼部尚书大多也是翰林出身,学历上就有天然的优势,所以一向也是争夺比较严重的职务,再加上礼部尚书主管考试、学政等事务,权力也是不小的,这次李腾芳请辞,朱常洛立即意义批准之后,却没有下旨命令吏部廷推礼部尚书,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朱常洛是有直接中旨任命重臣的传统的,之前在阁臣选任上,朱常洛就坚持了中旨入阁的形式,并不全部由吏部廷推,这次也很有可能直接以中旨的形式任命礼部尚书。
朝廷上下对于此事都在不断地猜疑之中,对于朱常洛的下一步举动,朝廷上下都紧张的关注着。
而在大明的厦门沿海,官军樯橹连天,舟楫如云,福建和广东水师的各种战舰二百余艘,都集结于此。
见官军水师阵容如此之大,颜继祖对洪承畴说道:“洪监舶,朝廷水师有如此之盛况,以此克敌,何敌不胜啊?何必非要招抚海寇,自招祸端?”
颜继祖一向都是对于大明朝廷招抚这些海寇极为不满的,现在见闽粤两省水师阵容如此之强大,自然对于洪承畴要招抚这些海盗是不同意的,官军水师已经有了如此之强大的兵力,就并不需要这些所谓的海盗了。
对于颜继祖的看法,洪承畴只能苦笑,他对颜继祖说道:“颜绣衣,这海上作战,看的船坚炮利,大舰重炮,才是决胜之要。官军战船虽多,但是多是巡海快船,每艘带炮不过六门,多亦不过八门,两千料以上的大舰,不过数艘而已。而颜思齐所部,千料船只上百,其中郑芝龙有三十余艘,高三四丈,长十余丈,载重炮二十四门,远胜于官军也。”
除了船只上的差异之外,官军虽然近些年也大力发展水师,新造了大量的战舰、同时招募水手,制造重炮,但是官军水师没有大规模舰队决战的经验,对于远洋作战的经验更是几乎为零,何况官军水师上到军官,下到士卒,基本上都是新招募来的,未经战阵。
洪承畴直言不讳的说道:“如以现今之水师与颜思齐、郑芝龙等辈较量,一败涂地,毫无胜算也。”
这点不光是洪承畴的看法,连俞咨皋、张可大这样的官军水师宿将也是这个看法,之所以要收编招抚颜思齐部,主要是为了以最小的成本控制大明与倭国等地的航线,其次就是利用郑芝龙等人,和他们麾下这帮精于海战的海盗,迅速提升官军水师的战斗经验。
使得官军水师从巡海水师能够迅速成长为远洋水师,这点是洪承畴最看重的事情,作为市舶使,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就是为朝廷搞钱,而海上贸易,怎么样才能够搞到钱粮,只有彻底控制海上航线、商路,才能够将大明朝廷的利益最大化。
到时候航线上的港口、国家都是大明水师口中的鱼肉,敢不从命,就要立即派遣水师上门,要求他们开放港口,与大明进行自由贸易,这样才能够保证海外的金银、铜料、粮食等源源不断的流入大明,满足大明国内的需求。
同时只有有强大的水师,才能够让佛郎机、红夷等乖乖向大明朝廷纳税。
而在等了两天之后,颜思齐、郑芝龙等一众大小海盗头门,统帅船只一百二十艘,前来与官军水师汇合,之前颜继祖还颇以官军水师战舰众多为傲,但是没有想到这些海盗所拥有的战舰数量也如此之多,而且都是大船。
不过颜思齐等人也是大吃一惊,在他们的印象中,大明水师基本上就剩下一些小船了,没有什么大型战舰了,没有想到朝廷整顿水师不过两三年,就新造战舰如此之多。
颜思齐对郑芝龙说道:“昔日我见官军水师,虽原额战船大小四百一只,后递减三百只,又减至二百七十二只,而今之实在操防,则仅止六十余只,且皆无大船,为水冲新造,堪作实用者。此外广州又有四十五只,尚可修艌,余则敝朽不堪,缺额未补者也。闽粤卫所五六十,号称战船上千,实则尺籍尽耗。而今不过数年光景,就有如此阵容,若复数年,吾辈非其敌手也!”
郑芝龙等人也承认朝廷水师的发展速度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不过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颜思齐还是请洪承畴等人检阅他的船队。
洪承畴在给朱常洛的密疏之中奏报道:“臣看得颜思齐、郑芝龙等辈海船,船器则皆制自外番,艨艟高大坚致,入水不没,遇礁不破;器械犀利,锐炮一发,数十里当之立碎。阅其战舰,坚如铁城,每船可安置大铳二十四位,炮声一发,裂云穿浪,卒成馘阵之功。”
他们船上所装备的都是西洋重炮,威力极大,官军也要仿造这样的大型战舰,才能够致胜于海上。
颜思齐率领郑芝龙等大小头目,登上的洪承畴的坐舰,颜思齐首先叩头说道:“罪民颜思齐见过洪监舶。”
洪承畴赶紧起身上前,亲自将颜思齐扶起来说道:“颜船主,陛下尚且不究往昔之事,老夫何敢再谈?且上谕煌煌,令颜船主立功自赎,日后专阃一方,也是朝廷所倚重的方面大将。何况这些收复台湾,驱逐红夷,还要倚仗颜船主。”
这也是这次最主要的目的,现在加上颜思齐的船队,大明集中了大小战船近四百艘,还有在厦门待命的福建镇官军一万五千余,可谓闽粤数十年以来所未有之事也。
颜思齐说道:“如今红夷正在台湾大修堡垒,以为长久占据,如不立即出兵,恐日后难以攻克也。”
第997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
作为颜思齐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控制经营的根据地,他自然是极为关注的。之前南居益率兵将红夷从澎湖驱逐之后,红夷就在台湾本岛之上兴建堡垒加强控制。
红夷为之定名为奥伦治城,由红夷总督驻守,形成了上层主堡、下层主堡和外堡的复杂体系,采用了棱堡体系,城堡呈方形,四角突出,便于交叉火力覆盖死角。内城为三层建筑,包含地下室仓库、地面两层及顶层棱堡,城防极为坚固,城墙上部署了29门大炮。城内设施完备,包括总督府、教堂、监狱、军火库、粮仓和营房等。其选址于沙洲上,虽便于海上补给与撤退,但也存在缺乏淡水的致命弱点。
为了修建这个堡垒,红夷可谓是煞费苦心,城堡所用红砖多从爪哇运来,而砌筑用的灰浆则是一种独特的“三合土”,由糖汁、沙子、蚵壳灰和糯米汁混合而成,极为坚固。
洪承畴当即说道:“圣天子早有明旨,驱逐红夷,收复故土,今大军云集,乘势而取,此兵法之正路也。然我大明官军,堂堂之师,断不行苟且之事,倘红夷能放弃堡垒,自退而去,则天朝亦不忍加诛也!”
洪承畴当即命令以颜思齐为先锋,官军水师直扑台湾,切断台湾红夷与巴达维亚的联络,同时洪承畴亲自去信劝降,要求红夷主动放弃台湾。
洪承畴在劝降书中说道:“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为贵国所窃踞。今圣天子上谕煌煌,兴复故土,本监舶既受节钺,自当兴师。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中国之人以安之矣,夷狄何得而治哉!然体上天好生之德,何忍杀伤?若执事能体良苦,则地当归我,珍瑶不急之物悉听而归。若执事不听,可揭红旗请战,本监舶亦立马以观,毋游移而不决也。”
但是很明显红夷并不愿意放弃台湾,甚至派人来和洪承畴理论台湾的归属问题,他们认为台湾是无主之地,他们先占领的,自然是属于红夷的。
洪承畴当即大怒,厉声呵斥道:“我天朝版籍,寸寸载于史册,千载之前,东吴孙权就派人经略夷洲。斑斑史册,字字可考!何须尔等蛮夷来聒噪?尔国何等样国家也?地不满千里,人不足千万;史册不及盈尺,典章尚无一字。何乃于天朝面前,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可笑至极,无礼之至!本监舶有专征之责,收复故土,势在必行。若尔拱手投降,尚可保全性命;倘若大军进发,必无遗类!身膏草野,首悬都门,悔之何及!”
洪承畴限令红夷三日之内,交出所有武器,离开台湾,否则官军就要大举征剿,将其歼灭。
但是实际上,洪承畴已经准备玩阴的了,他密令颜思齐等,于第二日清晨就发动进攻,同时派遣官军船只去接福建镇官军前来,同时还有大量攻城器械等。
因为经过官军的侦察,对于红夷的人数也有了大概的掌握,守军不足两千,战船只四艘,而且都是中小战舰,根本不足以对于官军构成威胁,唯一比较有威胁的就是红夷的堡垒,上面有差不多三十门火炮,对于官军来说威胁还是比较大的。
在洪承畴的指挥下,颜思齐率领船队首先击沉了红夷的战船,控制了港口,然后这些海盗出兵一千余,先行上岸,看住红夷的堡垒,等待官军大军来援。
洪承畴随即用船只运输了三千官军以及相应的器械抵达红夷堡垒处,准备攻城。
而红夷也主动出战,在他们看来二十五个中国人合在一起还抵不上一个红夷兵,所以他们直接主动出击,想要将官军赶下海去。
俞咨皋则是亲自上岸,负责指挥官军迎战,俞咨皋仔细观察了这些红夷士卒,他们的火器装备数量确实比之大明要高很多,刀矛等装备量不是很多,颜思齐也提醒俞咨皋,红夷火器犀利,火铳威力不小,比之福建官军所装备的鸟铳,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远要强一些。
除此之外,俞咨皋还发现,红夷的盔甲装备的并不多,由于台湾酷热,重甲确实是难以承受的,所以不管是大明官军还是红夷,都不可能使用重甲的,除此之外,这些红夷确实是身材高大,体格剽悍,即便是使用冷兵器,也多使用长兵。
颜思齐、郑芝龙和俞咨皋算是老对手了,在海上俞咨皋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除了大明水师自身的问题之外,俞咨皋自己也确实不如乃父俞大猷,不过俞咨皋也有自己的长处,那就是继承了乃父俞大猷的武艺和家丁。
俞大猷是大明公认的武术大家,善于技击之数,各种长短兵器无一不精,俞咨皋也精通技击,其麾下家丁,也多是善于技击之士。
颜思齐问道:“俞总戎准备怎么打?”
俞咨皋说道:“红夷利在火铳,此为长也。如今之事,我辈当以短克长。”
俞咨皋很清楚,红夷火铳犀利,如果和他们对射,官军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不过福建官军带来了大量的佛郎机,官军先以佛郎机压制红夷,然后直接突击,逼其近战,以俞咨皋麾下的家丁作为主力,一举将红夷主力加以歼灭。
第二日红夷台湾总督宋克亲自率领七百余人进攻官军,在他看来,大明官军也就南洋上的土人要好上一点罢了,所以他直接选择了进攻。
俞咨皋则是以佛郎机在前,其次刀牌,再次家丁,颜思齐和郑芝龙则是在两翼,红夷则是将士兵编成多列长横队,第一排齐射后退到后方装填,下一排上前射击,如此循环,以维持不间断的火力输出。
这种战术要求极高的训练与纪律,使部队在战场上必须展开队形,以最大化火力并减少敌方火力覆盖造成的伤亡。同时将火枪手与长矛手的混合方阵。火枪手负责输出火力,而长矛手则负责在近战中保护火枪手。
第998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二)
本来按照红夷的战术,在野战中会进行多兵种协同。典型的部署方式是将炮兵置于火枪步兵方阵的前方,以炮火先行削弱敌军,步兵随后以排枪压制,骑兵则负责掩护侧翼或执行冲锋。
红夷的火铳威力不小,而且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这点颜思齐他们之前就已经见识过了,尤其是红夷的火铳手,三段击非常之熟练。其标准操作是:第一排火枪手齐射后,从队列间隙向后退去装填,与此同时,第二排枪手向前一步进行射击。如此循环往复,每排大约每15秒就能射击一次,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让敌人来不及喘息。
而且红夷常根据战场情况混用多种阵型,包括楔型、棱型和类似古罗马军团的三列横阵。他们的部队编成比传统的西班牙方阵更宽、更薄,这意味着在同一时间能有更多士兵开火,火力更强。凭借红夷在火器上的优势,确实是打遍南洋无敌手。
但是宋克极为轻敌,认为大明官军不过如此,他认为大明官军装备很差,火炮性能也不如他们,这点确实是实话,虽然现在遵化铁厂、澳门、广州等地的铸炮厂都被收归军器监所有,他们所生产的火炮质量并不逊色于西洋火炮。
不过大明官军的员额毕竟是十分之庞大的,所以换装是很慢的,朝廷肯定是优先向京营、九边官军倾斜,而重炮则是优先装备水师,福建镇属于很不受重视的军镇,朝廷对于福建镇的要求就是安定好辖区就行了。
所以福建镇火炮数量不多且多是旧式的佛郎机等,宋克认为七百红夷士卒足够对于官军了。
虽然红夷人数较少,但是却主动发起进攻,不过红夷阵型严密,这倒使得俞咨皋对于他们高看一眼,他说道:“红夷之兵,确实有些章法,不过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非取胜之道也!”
虽然俞咨皋对于这些红夷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还是对颜思齐说道:“颜头领还是要率领兄弟们在两翼压阵,掩护官军两翼此事。”
对于俞咨皋的这个要求,颜思齐当即不能理解了,在他看来,俞咨皋这是想借红夷之手削弱他的力量,毕竟现在他麾下的这些海盗都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所以他当即说道:“俞老倌,你这是想要将我的弟兄们当成炮灰啊?”
俞咨皋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颜头领,这官军与海盗是不同的,之前他们是你的弟兄,但是现在,他们就只是你麾下的士卒,爱兵如子,用兵如泥,何况你就这么确定,他们都愿意归顺?老夫这是在帮你!”
颜思齐当即也明白了俞咨皋的意思,虽然颜思齐现在和他麾下的头领们确实是决定接受朝廷的招抚,但是这些海盗们未必愿意受朝廷军法控制,而且一些小头目恐怕也还有别的心思,所以俞咨皋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借此机会将其中的异己势力加以剪除。
颜思齐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对俞咨皋拱手说道:“谢过俞帅提点,颜某感激不尽,自有后报。”
俞咨皋赶紧说道:“你我如今也是袍泽了,自当守望相助才是。”
在俞咨皋的指挥下,官军也列队迎战红夷,宋克的想法是很简单的,依照他们在南洋的作战经验,一般只要用火枪冲上去 攒射几轮之后,然后再用长矛手加以冲击,很快便能够将他们击退了。
之前在南洋,红夷军队经常能够击败十倍以上的当地军队,这也是他们如此轻视大明官军的主要原因。
俞咨皋命令官军炮兵待命,只要红夷进入佛郎机的射程,就立即射击,这次官军的佛郎机都是装填的霰弹,用于压制红夷的步卒,进入一百丈就立即射程。
因为根据俞咨皋等人对于红夷火铳的了解,比之官军所用的鸟铳枪管更长、口径更大,装药量与弹重是普通鸟铳的数倍,因此其射程更远,穿透力也更强。红夷火铳铅子每粒各重一两,五十步可洞穿重甲。
所以俞咨皋决定先发制人,先以佛郎机射击之后,随后官军与颜思齐部发起冲击,抵近以火铳攒射,然后进入短兵相接,俞咨皋麾下的三百家丁是其中的主力,俞咨皋对于他们还是很有信心的。
只要能够将进入近战,俞咨皋相信将这帮红夷击败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双方接战之后,官军的佛郎机首先开火,压制红夷,不过佛郎机对于红夷的杀伤确实是很有限的,由于佛郎机的设计因素,一旦过远,杀伤力和精度就会极大程度的下降。
其实官军佛郎机对于红夷的杀伤是不多的,但是宋克当即命令红夷加快进攻,因为他担心官军利用佛郎机不断杀伤他的麾下,兵力不足始终是红夷最大的问题,在南洋这个问题尚且不明显,但是面对大明这个问题就比较要命的。
宋克命令红夷加快速度,缩短与官军的距离,他的看法是很简单的,只要能够抵近射击,利用红夷在火铳上的优势,官军绝对扛不住几轮的。
而这正中俞咨皋的下怀,红夷只要速度一快,就很难再维持严整的阵型,这就是官军的机会,红夷想要拉近与官军的距离,俞咨皋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当即命令官军发起冲击,以刀牌在前,火铳其次,最后才是自己的家丁,而颜思齐的麾下则是在两翼发动进攻,海盗们作战,一向凭借悍勇,不过颜思齐、郑芝龙等人也知道红夷火器犀利,但是这是给官军的投名状,何况也可以借此机会将内部的异己势力加以剪除,对于他们来说是何乐而不为的事情。
不过在宋克看来,官军的冲击和南洋土人似乎也差别不大,他当即命令举枪射击,尽快将官军击溃,这样才能够与大明谈判。
红夷火铳手开始射击,正面的官军确实遭到不小的伤亡,虽然有刀牌,但是也难以阻挡红夷的铅子。
第999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三)
但是很快,宋克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红夷的两翼遭受到了颜思齐、郑芝龙部火铳的猛烈打击,虽然福建官军确实没有装备什么很犀利的武器,但是颜思齐他们的装备还是不差的。
毕竟他们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各种器械肯定是要尽可能的精良才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在颜思齐军中,装备了大量广东产的斑鸠脚火铳,这种火铳射程也很远,而且这些海盗们虽然不会什么三段击,但是他们一窝蜂的冲上来一顿攒射之后就手持单刀、斧头等短兵直接冲上来了。
而在正面的官军虽然遭受了一些伤亡,但是影响不大,官军的火铳手也上前抵近到十步之内开火,即便是鸟铳在这个距离上威力也已经是非常可观了。
俞咨皋的家丁善于使用短枪、棍法,其父俞大猷就擅长短兵长用,尤其是荆楚长剑,这是俞大猷最擅长的,俞家棍法现在也是俞咨皋的家丁们最擅长的,其关键在于执棍时手握棍尾,使身前可控的棍身长度达到六七尺,从而在安全距离外格挡并反击敌方长兵器。一旦突入长兵器的攻击范围,短兵即可发挥灵活优势,克敌制胜。
这些家丁们只着最简单的甲胄,尽可能的保持灵活,从官军火铳手的硝烟之中冲杀出来,和戚继军三五人一组不同,俞家军数十人一队,主要是短枪、单刀为主战兵器。
一旦近身,这些极大轻捷如猿猴,虽然红夷个个都人高马大的,但是反而不是这些俞家家丁的对手,他们四处出击,以短枪格挡红夷的长枪,然后刀牌手上前大砍大杀,很快就瓦解了红夷的阵型。
不到一个时辰,出击的七百余红夷连同他们的总督宋克一道都成为了官军的刀下亡魂,这下官军士气大振,俞咨皋当即督率官军,包围红夷堡垒,准备强攻。
但是官军接下来多次强攻,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主要就是红夷的堡垒修建确实是十分合理,采用了西洋的棱堡结构,棱堡的棱角型结构向外凸出,消除了传统城堡的射击死角。当官军进入两个棱堡之间的凹面区域时,会同时受到来自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击。这种设计使得传统的攻城锤和云梯几乎等同于送死。
红夷的堡垒其内城为方形,顶楼四角建有向外突出的棱堡,壁厚达6尺,并部署了大量火炮,形成了严密的火网。凭借此城,仅剩的千余红夷据城死守,准备以此来抵抗官军的进攻。
得知此事的洪承畴大怒,当即命令从战船上拆卸火炮,运输到陆地上,先将红夷的所有火炮加以摧毁,为官军进攻扫清障碍,同时运载福建镇官军赶来,增加官军的兵力。
除了进攻红夷在台湾的据点之后,南居益和洪承畴还派遣水师环绕整个台湾岛航行,勘察适合建立州县的地方,按照朝廷的批复,在朝廷要设立二府六县,同时从福建都司、福建行都司、广东都司抽调军余子弟和招募两省的无地百姓,到台湾去垦殖土地。
同时将福建行都司从建宁府移驻台湾府,专司守卫台湾,下设五卫,所以必须要确定好各处据点,为朝廷大规模的移民屯垦创造条件。
洪承畴和南居益也向朝廷正式奏报了对于颜思齐等部招抚的详细方案,根据之前答应颜思齐的,将所部精壮整编为一镇,即水师台澎镇,专司守卫台湾,控制琉球,截断通往倭国的商路,作为闽粤、浙江三省的海上屏障。
全镇下辖两协,即由颜思齐指挥的台澎镇中协以及总兵直属部队,驻防台湾,左协由郑芝龙指挥,驻防澎湖、金门等处,将颜思齐和郑芝龙分开,防止其势力做大。
同时洪承畴还向朱常洛上密疏,以广东海寇猖獗,官军难以防御为由,调左协副将郑芝龙协防广东,将他们分开,加强朝廷对于他们的控制。
洪承畴提出了三条办法,对于颜思齐所部加强控制,第一就是安置旧部,削弱颜思齐对于其麾下的控制,对于颜思齐麾下旧部之中不愿再从军的,准允其退伍,并且发给相应的费用,在台湾拨给土地,将其编入福建行都司之中。这样话,这些士卒有产业,便不会轻易的造反了。
第二点,整编散置,虽然朝廷现在是将颜思齐所部加以整编,但是要逐渐削弱其对于水师的影响力,颜思齐现在之所以能够控制麾下,主要是因为他以福建漳州、泉州籍老乡作为骨干,以乡党控制这些麾下,朝廷现在自然是不好动他们。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可以将颜思齐麾下的部将以立功为为名,调出其中,调到官军其他各部之中为将,而将官军水师之中的将校调入其中,逐步对颜思齐部掺沙子。
在兵员的补充上也是如此,不准其在补充漳泉子弟,加强对于内部的控制,而是从广东、浙江等地招募卫所熟悉水性的士卒,补充给台澎镇,使得其中的地域色彩降低。
第三地,控制军器粮饷,在招抚之后,他们成为朝廷官军,自然由朝廷加以供养,朝廷就必须从粮饷方面加以拿捏。
对于这点,洪承畴也进行了全面的规划,他以台湾初建,粮饷不足为由,奏请由福建巡抚发给台澎镇粮食,也就是说,颜思齐的麾下要领取饷银,自然是要福建来领取的。
而且不是一次全部来,毕竟台澎防务要紧,以颜思齐麾下水师各营为单位,到厦门逐营领取粮饷,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就是清军,稽核军籍,不准颜思齐暗自扩充实力或者是私吞军饷;第二就是将粮饷大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朝廷直接以营为单位想起发放粮饷,颜思齐就算是想要克扣,也必须考虑到军心士气的问题,毕竟他的麾下可是海盗,从他们手中夺食的话,会极大削弱颜思齐对于内部的控制。
第1000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四)
除了粮饷之外,军器也是其中的重点,不管是船只、火炮、火药等军器、辎重等物,朝廷都必须严格控制,在沿海水师各镇之间,要保持平衡,不能使得颜思齐部一家独大。
除此之外,也要在经济上加以优待,毕竟他们是现在官军唯一具有远洋作战能力的水师,必须要发挥相应的作用。
对于如何使用这支水师,洪承畴也进行了一番思考,和大明传统的海防水师不同,颜思齐部所擅长的是打劫,毕竟他们的老本行就是海盗嘛,洪承畴认为应当要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对于台澎水师的作用,洪承畴在奏疏中是说的很明确的:“内防台澎,为闽浙之庇护;外控琉球,为中国之羽翼。”
作为市舶使,洪承畴对于现在大明的海上贸易还是十分之了解的,现在大明海上贸易的对象其实是非常的明确的,主要就是倭国和南洋两个方向,而台湾在航线上的作用自然是很强的。
现在对于大明来说,台澎水师的作用主要就是将红夷等彻底挤出倭国的市场,以完成大明对于倭国资源的独占,这点是非常之重要的。
洪承畴认为,应当命令颜思齐督率所部,截断前往倭国的航线,不准任何非大明船只前往倭国,只要发现,颜思齐有权处置,所得财产,一半上缴国库,一半听参战将士分配,倭国船只只准到大明来进行贸易,倭国的金银、铜料等也只准向大明出口。
同样的,倭国等只能购买大明的货物,不准红夷等与倭国贸易,这样一来,保证大明朝廷的金银、铜料供应,而且逼迫红夷也只能与大明进行贸易,同时保护琉球这个大明在海外重要的藩属。
这样的话,大明在贸易上就会更加有优势,有利于保障朝廷的财政,同时经略台湾之后,大明水师一旦具备远洋能力之后,也可以直接南下,对于红夷、佛郎机在南洋的地盘构成极大的威胁,这点也是非常之重要的,南洋有充足的粮食、香料等物资。
前者是现在大明最需要的物资,后者则是对于西夷来说极为重要的贸易物资,如果能够加以控制的话,对于大明的财政收入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除此之外,台湾和吕宋很近,大明在吕宋也不少侨民,之前佛郎机虐待大明侨民,朝廷无力出兵,现在大明在台湾有了强大的水师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向佛郎机说道说道此事了。
洪承畴毕竟是福建人,而当时吕宋岛上的华人,也大多是福建人,对于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
洪承畴在给朱常洛的奏疏中说道:“万历三十一年,佛郎机谓中国人多奸细,勒点名籍三百人为一院,入即杀之,无出者。港商大惊,乃纠众与敌。僧诱至城下,发大??,杀数千人。父纵倭奴、昆仑奴逐处??杀之。夷人伏发,燃铜铳,击杀华人万余,华人大溃,或逃散,饿死山谷间,横尸相枕,计捐二万五千人,存者三百口而已。朝廷竟不能讨之,闽粤之人,为之扼腕叹息也!”
洪承畴对于当年巡抚福建都御史徐学聚的处置也是极为不满的。
洪承畴认为,当年朝廷处置此事失当,导致海外华人和华人商贾对于大明朝他彻底失望,也是影响现在大明朝廷市舶收入的一个重要问题,朝廷只管收钱,结果到了海外商贾遭受屠杀的时候,大明朝廷却无动于衷,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
甚至如当年巡抚福建都御史徐学聚的奏疏称:“尔吕宋部落无故贼杀我漳、泉商贾者至万馀人。有司各爱其民,愤怒上请,欲假沿海将士,加兵荡灭,诚不忍也。且皇帝以吕宋久相商贾,不殊吾民,不忍加诛。又海外争斗,未知祸首;又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洪承畴请求朱常洛下旨,对于当年的事情要重新定性,朝廷必须要对此事有个明确的说法,才能够振奋大明海商和海外侨民的民心士气,使得他们能够心向大明,为大明所用。
因为日后朝廷从南洋大规模购买粮食,显然是需要这些商贾的协助的,同时这些大明在海外的侨民,也能够为朝廷日后在南洋的活动,提供各种方便,所以洪承畴奏请朝廷处置此事。
在接到洪承畴的奏疏之后,朱常洛将其中有关颜思齐、台湾的事情立即予以批准,要求加以实施,同时将当年佛郎机人屠杀吕宋华人之事下部议,要求朝廷各部院再次商量此事。
而对于当年的事情,叶向高、李腾芳等人还是很清楚的,礼部、刑部等相关衙门在查阅当年的各种卷宗、奏疏之后,向朱常洛复奏此事。
首先,此事是有缘由的,据刑部奏称:“万历壬寅,矿税事起,有浯洲人张嶷与京师武功百户某具奏请开吕宋机易山。嶷所云山即佛郎机,与华人交易港也。嶷常往来彼间,见华人商者岁有万人,遂欲借朝命临之,名为开矿,意在攘金耳。”
因此引发了佛郎机人对于在吕宋华人的警惕,故而最终酿成了此次惨案。
而后朝廷对于此事的处置是:“嶷等欺诳朝廷,生衅海外,致二万商民尽膏锋刃,损威辱国,死有馀辜,即枭首传示海上。”
但是对于佛郎机,大明朝廷当时确实是没有余力去处置,所以只能够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内阁于是向朝廷复奏称:“当时衅虽有奸民,然曲在彼,故无疑也。然朝廷大军轻动,万里海疆,异域殊途,诚非庙算之策也,故当日不能举兵征讨,情由所原。”
内阁自然是认为此事是佛郎机挑衅,但是朝廷就此事发兵征讨,没有任何好处,何况还浪费粮饷,加之彼时朝廷水师弱小,难以处置此事,所以当时也只能够如此加以处置了。
现在洪承畴再提出此事,朝廷自然是要重新商量的。
第1001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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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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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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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4章 射潮弩发鲸鲵怕(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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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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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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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三)
王恭厂乃是内城西南隅的皇家兵工厂,原隶属于工部,主要从事火药生产与存储,日常贮存火药数万斤至十余万斤,专供京营和禁兵使用,其职能包括制造盔甲、铳炮及火器,设监厂太监及工匠管理,是现在大明内城最大的火药作坊。
现在朱常洛成立了军器监之后,这些一应有关军器制造的工场,都交由军器监负责。
毕懋康赶紧说道:“陛下,京师诸火药局,以王恭厂为大,现在朝廷虽在外城、天津等处设立火药工场,然京营等处火药,一直有王恭厂提供。王恭厂负责火药生产与存储,日常贮存火药数万斤至十余万斤,专供京营使用,凡本监领银制造京营、禁兵军器,由盔甲厂制造十分之六,王恭厂制造十分之四。”
朱常洛当即说道:“火药军器,极为敏感,一旦出事,震惊中外,且京师内城要地,岂可如此?尽速将其迁出,一应军器制造,不准再内城进行。”
王恭厂作为朝廷重要的火药制造设施,绝对不能放在京师城内,这对于百姓和朝廷的威胁的实在是太大了,朱常洛命令重新选择地方,营建火药工场,同时将朝廷的大型军器制造工业集中到一起来,这样既便于管理,同时也便于朝廷加强防备。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毕懋康还向朱常洛奏报一些事情,由于北直今年也遭受了大旱,所以之前军器监所使用的水力锻锤等难以使用,还是要大量使用牲畜或者是人力锻锤,才能够保证朝廷各种军器的生产,同时也要更新朝廷军器监的各种机械。
同时毕懋康还请求对于军器监下属工匠实施工艺考核制度,将所有工匠分为八等,按照工匠的技术等发给钱粮,对于有发明创造的,也要给予冠带等技术官作为奖励,这些朱常洛都予以批准了。
现在对于朱常洛来说比较重要的还是解决东南的问题,熊廷弼到了东南之后,向朱常洛上密疏,提了三件事情。
第一就是兴海运,熊廷弼指出现在漕运的耗费太高,对于朝廷来说实在是难以负担,而且在漕运过程之中的弊端丛生,现在必须要保证漕粮的如数抵达京师,同时尽可能的节省朝廷的开支,熊廷弼主张海漕各半,也就是漕运二百万石,海运二百万石。
经过熊廷弼的测算,可以节省朝廷运费三十万元,同时将多余的运军安置到运河沿岸,负责维护运河,保证运河的通畅。
第二就是行钱法,现在东南银贵谷贱,这对于朝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朝廷的银元和制钱确实在东南海没有形成优势地位,这就使得朝廷每年无法获得充足的钱息,所以朝廷必须要在东南、闽粤等地强制使用朝廷所发行的银元和制钱,将这些富商大贾和士绅手中的白银控制在朝廷手中。
一来可以通过铸钱获得丰厚的钱息,以保障朝廷的财政收入,二来可以调控物价,防止这些豪商、士绅通过控制白银来攀比百姓。
第三就是清欠粮,对于东南现在的欠粮问题,朝廷现在也是极为关注的,之所以内阁和各部院在派遣熊廷弼出镇一事上其实是达成了相当的默契的,虽然有反对,但是其实更多的还是顺水推舟,就是希望能够借重于作风强硬的熊廷弼,在东南打开局面。
朱常洛一开始是寄希望于朱燮元的,因为他长期在东南任职,熟悉当地的情况,同时在东南有较高的威望,朱燮元也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可以说和万历年间相比,现在东南的欠粮数量已经下降了一半,同时漕粮的征缴也基本上得到了保证。
但是东南仍旧有存在大量的欠粮情况,同时作为大明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朱常洛认为东南的赋税是不足的,尤其是工商业赋税是显然很少的,现在必须要增加赋税,保障朝廷的收入才行。
朱常洛将熊廷弼的奏疏下部议,然后开始批阅有关福建的奏疏,洪承畴、南居益等人也就台湾和颜思齐的事情向朱常洛上疏有关善后事宜。
首先自然是钱粮问题,为了向台湾迁移福建行都司和闽粤两人的无地百姓,南居益一共需要花费二十万和相应的物资,除了福建藩库能够动支的八万之外,剩余十二万则是由市舶司关税支出,同时还要从佛山订购大量的农具等,帮助这些卫所军士、百姓开荒。
除此之外就是医生、药材等的配置,所以台湾物产丰饶,但是同样也是疫病横生,尤其是疟疾等,如果朝廷不早做准备的话,就必须要准备相关的药材,南居益特别提到,在澳门的佛郎机人手中,有一种治疗疟疾的药材,名唤金鸡纳霜,有奇效。
但是佛郎机人把持着这种药材,想要卖出高价,朝廷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此事。
除此之外,就是对于颜思齐部的善后处置问题,经过洪承畴、南居益、许弘纲等人的商量,除了他们已经采取的手段之外,还要继续加强对于这些人控制,其中的重要在他们的家属。
洪承畴提议,将颜思齐等大小头目年纪稍大的儿子加恩入监,送南京国子监读书,以圣人之道加以教诲,同时台湾立即兴办学堂,不仅各卫所的卫学要搬迁过去,府州县学也尽快设立,选拔教官,给予重赏,对于颜思齐部下的后代加以教育,这也是控制他们的一个重要办法。
朱常洛予以批准,同时专门给洪承畴、郑芝龙下旨道:“朕闻台澎副将郑芝龙长子森,系泰昌四年生人,随父远来,朕颇感慨,着赐名成功,加恩府军前卫千户带俸、勋卫,待其长成,可充宿卫之重,备楼船之征也。”
这确实是非常之遇了,毕竟府军前卫乃是太子幼军,朱常洛这个安排就是将其作为未来太子的心腹培养,一旦长大,先充任勋卫,然后就能够外放为大将了。
第1008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四)
对于这些海盗,不仅仅要加以分化瓦解,同时还要安置好他们的子弟,使得他们安心为朝廷办事。
这样一来,大明水师能够一段时间加以发展,使得朝廷有喘息之机了。
而对于熊廷弼提出的三件事情,朝廷上下也进行了讨论,争议比较大的主要在漕运问题上,不少人还是认为海运漕粮风险太大,终究不如运河方便。
这种言论尤其在科道和户部声音比较大,户科给事中张焕上疏称:“当今之行海运,譬北方之种稻,始必树艺少许,以试地利,若不论南北之高下寒燠,菽粟与稻并树,则虽三尺之童,亦知稻之所获不如菽粟之尝多矣。河运之与海运,其经权久暂之宜,殆亦类此。当事者议复海运,悉心讲画,法非不周,然风涛险阻,终属可虞。所以岁运祗限八十万石,意正为此。今闻海运至山东即墨县福岛等处,忽遭异常风雨,冲坏粮船七只,哨船三只,漂消正耗粮米几五千石,淹死随军水手十五名。”
他们以在朝廷实施海运过程中所发生的事故为由,认为现在的海运仍旧有发生海难的可能,所以他们认为海运终究不可靠,不如漕运稳妥。
巡仓御史鲍希颜也上疏称:“因此反复其事,海道之势与河道异,河道之可恃者常,海道之可恃者暂,特数百艘行数千里巨浸,侥幸于暂可恃,未有而无虞者也。”
尤其是以运河沿岸的山东籍官员和山东地方官府官员反对声音是最大的,他们担心的主要是朝廷一旦大规模实施海运,运河给沿岸所带来的便利就将不复存在了,这点是他们最担心的。
但是户部却支持增加海运的数量,原因也是非常之简单的,能够节省三十万的运费,对于现在财政拮据的户部来说,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至于海运的风险和漂没问题,其实熊廷弼在奏疏之中也已经进行了非常之详尽的分析,海运确实存在风险,这点是肯定的,但是将海运的风险和漕运的各种开支相比的话,那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根据熊廷弼和南京户部的奏报:江西、湖广、浙江三省漕粮,每石加耗米六斗六升,又加尖米一斗,共七斗六升。其中四斗随船作耗,余三斗六升折银一钱八分,称为“三六轻赍”。
南直隶江北各府州县漕粮,每石加耗及尖米共五斗六升,内除三斗随船作耗,余二斗六升折银,称“二六轻赍”。
南直隶江南各府州县漕粮,每石加耗及尖米共六斗六升,内除四斗随船作耗,余二斗六升折银一钱三分,也称之为“二六轻赍”。
河南、山东二省漕粮,每石加耗尖米共四斗一升,内除二斗五升随船,余一斗六升折银,称为“一六轻赍”。
也就是说,最轻的加耗,也在四成左右,多的甚至到六成,这还是朝廷所规定的正项加耗,实际上朝廷在运输漕粮的过程中,所支出的费用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的。
户部左侍郎总督仓场汪应蛟是当过南京户部尚书,组织过督运漕粮的,对于其中的各种猫腻,自然是非常之清楚的。
他在奏疏中说道:“计朝廷一石之费,实不啻费二三石也。每过一洪,用银十余两,过一闸用银五六钱,所过三洪五十余闸,费可知矣。其领水脚也有费,其领修造也有费,其领繵缆轻赍也有费,其繇闸过坝也有费,其派给剥船也有费,其坐廒拨车、??扬淋尖也有费。米未下船而先行盘诘,牌票百出,索取千方,各官原有费额,另纳公堂使费银两,粮未行而水脚已耗过半矣。至于雀鼠、漂没之耗,尚在其外业。”
而现在朝廷召商海运和自己利用水师从松江府发运漕粮,每石只给运费四钱,别无他项支出,对于朝廷和地方百姓来说,都是极大的好处,即便是算上运输途中可能的事故,每石的耗费也不过五钱,比之之前,肯定是大为节省的。
何况如此一来,就可以将宝贵的运河运力让给民间,使得南方百姓能够得到好处,朝廷也得以减少开支,何乐而不为?
内阁也对于此事表示了支持,尤其是江南出身的官员,自然是对于此事极为支持的,这样对于江南各府州县来说,自然是极大的缓解了当地百姓的负担,所以朱常洛于是下旨批准增加海运,将江南各府州县的漕粮大部分改为海运。
对于清欠粮一事,朝廷上下也没有多少意见,拖欠朝廷正项赋税,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而且对于东南出身的官员们来说,朝廷清理欠粮,不知道下过多少诏书,派遣过多少钦差,真正能够完成此事,能够有几人?
但是对于熊廷弼所言的强制推动朝廷的银元和制钱在江南等地流通一事,朝廷上下的争论就是很大了。
内阁、户部、太府寺等衙门,自然是坚决要求强制推动朝廷的银元和制钱在江南地区的使用,户部尚书李汝华就上疏指出:“盖繇富商大贾设谋网利,欲贵卖其所积,以图目前之饶,则偏重行之;欲贱收其所弃,以规日后之利,则惑众阻之。钱法不行,率是之故也。”
户部认为东南钱法不行,主要的原因还是地方豪强的阻碍,所以朝廷和地方官府必须要以严刑峻法推动此事,强制将市面白银兑换为银元和制钱,只允许流通朝廷的银元和制钱,这样朝廷才能够加强对于经济控制。
但是东南官员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指出此事可缓不可急,要逐步推动银元和制钱在东南的使用,建立朝廷信用之后再强制推动,何况东南经济发达,朝廷要想推动此事,必须提前准备大量的货币才行,现在户部府库之中,有银元和制钱几何啊?
户部主张收市面白银,然后再加以铸造,但是这被东南官员们视为强夺民财。
第1009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五)
户部要求立即全面在江南等地推动银元和制钱的全面实施,目的其实是很明显的,就是为了获取钱息,朝廷的银元是银九铜一,以此来兑换他们手中银两,朝廷可以从中直接获取钱息,这点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但是这样一来,东南的这些豪强必然受损,将自己手中的白银兑换为银元,他们是有损失的,而且他们就会丧失操纵物价的权力,毕竟银钱是朝廷所制造的,投放银钱的决定权在朝廷手中。
东南官员们自然是对于此事极为反对,他们以东南已经习惯用银,如果朝廷现在强推银元和制钱的话,容易引起地方的动荡,这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但是这遭到了韩爌等重臣的反对,韩爌当即上疏称:“钱益废,银益独行。独行则藏益深,而银益贵,货益贱,而折色之办益难。豪右乘其贱收之,时其贵粜之,银积于豪右者愈厚,行于天下者愈少。更愈数十年,臣不知所底止矣。睹天下之民皇皇以匮乏为虑者,非布帛五谷不足也,银不足耳。夫银,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不过贸迁以通衣食之用,独奈何用银而废钱?今日所以年荒而米贱者,由于银贵。银贵由官司之解多而用缺少;米贱则耕农愈无利而田愈荒。此亦似有理。”
李腾芳等重臣们也相继上疏,他们主要是指出铸币大权必须始终掌握在朝廷手中,这样才能够保证财政平稳、物价稳定,豪强等不至于过分扩张。
李腾芳在奏疏之中说道:“先代有言,钱者,亡用物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
他们将铸币大权上升到人主权柄上来,性质自然是十分之严重了,两方的意见是尖锐对立的。
这点朱常洛自然是很清楚的,东南豪强们自然是不愿放弃的利益,现在使用白银,他们可以利用自己手中所掌握的白银来操纵物价,他们可以从中大发横财,一旦朝廷要求强制兑换银元和制钱的话,他们的财产无疑会受到很大的损失,而且他们再要想操纵物价等事情,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东南士绅们是没有什么可以退让的余地,两边算是基本上已经摊牌了。
而在此时,朱常洛突然下达上谕,原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加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礼部右侍郎朱国桢升礼部侍郎,对于刘一燝的入阁,其实朝廷上下都是很清楚,作为朱常洛的讲官,入阁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是朝廷上下,尤其是南直官员所不能理解的就是朱国桢的上位了,原本大家对于此次入阁的猜测是刘一燝加大宗伯,以礼部尚书入阁,孙慎行升任礼部尚书或者以礼部左侍郎署部事,这是比较正常的操作。
没有想到朱国桢突然被朱常洛任命为礼部尚书,这里面肯定是有猫腻的,南直官员们一致认为,我们中出了叛徒,而谁是叛徒,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就是次辅孙如游,这厮肯定是背叛了东南士绅们,带着浙党投靠了皇帝,否则的话,朱国桢怎么越过孙慎行,担任礼部尚书呢?
这几乎是现在整个朝廷上下的看法,因为两人的资历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万历二十三年以一甲第三名也就是探花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而朱国桢科名比之早两科,万历十七年中三甲第四名进士,改庶吉士。他登科比孙慎行早六年,但名次属于三甲,远不及一甲探花。
要知道大明礼部尚书是极为清贵的职务,选任要求也是非常之严苛的,对于礼部尚书的科名、成绩等要求是很高的,最简单的要求就是:“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
翰林官只是选任礼部尚书最简单的门槛,由于礼部尚书执掌抡才大典,所以科举成绩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是很重要的,孙慎行无疑具备很大的优势,虽然都是翰林出身,但是翰林与翰林之间,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人家孙慎行是开国功臣燕山忠愍侯、全宁侯之后。外祖父是本朝名臣唐顺之,自己乃是探花郎,而朱国桢乃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同进士算什么东西?跟如夫人一样的货色,朱国桢凭什么能够担任礼部尚书?
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关系到位,他有什么关系?
很显然就是次辅孙如游,朱国桢是浙江余姚人,而孙如游是浙江湖州乌程人,两人是浙江老乡,这使得东南官员对于此事是极为不满的。
因为他们认为,肯定是孙如游和朱常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使得自己的老乡朱国桢能够越过孙慎行担任大宗伯。
对于此事,孙如游也是很无奈的,他原本一向人如其然,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但是这次朱国桢担任礼部尚书的事情,他是真不知情,朱常洛中旨任命,他也是在内阁才知道此事的。
但是孙慎行等人显然不会相信的,朱国桢凭什么能够当礼部尚书,没有你孙如游在其中帮忙,朱常洛凭什么不经廷推,中旨下达任命朱国桢为礼部尚书。
孙如游虽然想要解释,但是朝廷上哪有人相信他?
孙如游很清楚,这肯定是朱常洛的手段罢了,他很清楚孙如游在东南士绅之中的特殊性,他和南直这帮人本来就并不是很亲近,加之之前浙江官员也饱受东林等势力的打击,所以他们对于这些南直官员也并不感冒。
现在为了大宗伯之位,南直和浙江两大官僚集团产生了极大的裂痕,这对于朱常洛来说显然是好事,一整个东南官僚集团,对于朱常洛来说不好对付,但是如果将之加以分化瓦解之后,对于朝廷来说就相对好处理了。
第1010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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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七)
按照这种说法,当年钱谦益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韩敬与沈德符等人预先捏造了作弊的“关节”字眼,并派人向考生兜售,约定事成后收取报酬。其中,考生钱千秋用“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分别嵌入七篇文章的结尾。
钱谦益在考场内并未察觉此事。但考试一结束,韩敬等人便主动揭发,并唆使礼科给事中顾其仁对试卷进行“磨勘”并参奏。钱谦益也上疏自检,最终,钱千秋及中间人徐时敏、金保元被依律发配充军,钱谦益则因“失于觉察”被罚俸三个月。虽然处罚不重,但此事成为钱谦益政治生涯中一个持久的污点。
但是此事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李腾芳也很难断定孰是孰非,现在温体仁想要以此弹劾钱谦益,搞政治投机,李腾芳肯定是要非常之谨慎的了。
温体仁死不死的,李腾芳并不在乎,但是李腾芳并不想因为此事将自己给连累进去,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
亓诗教和官应震自然也是详细向温体仁了解了此事,温体仁也是浙江乌程人,和韩敬、沈德符他们都是关系很密切的人,温体仁通过向他们了解此事,认为韩敬、沈德符设计陷害钱谦益之说纯粹之子虚乌有的事情。
而且还有一个很要命的事情,就是案发之后,刑部也曾经介入此事了,据温体仁所言:“千秋在逃,过付者为徐时敏、金保玄二人,提至刑部,亲口供扳谦益,如何隐得?”
此外所谓韩敬与沈德符一道设计陷害钱谦益的说法,也确实是站不住脚,就按照东林后来的说法:“归安韩敬与秀水沈德符,预捏字眼,假称关节,令人遍投诸应试者,约以事成取偿。”
也就是说,韩敬和沈德符要预先编造一套作弊用的“关节字眼”,并对外假称这是主考官钱谦益约定的“关节”。派人将这些假暗号遍投给众多应试的浙江士子,并承诺事成之后收取报酬。
这里面有几件事情是说不通的,这种他妈的事情,怎么能公开呢?还遍投生员,这不是找死吗?真当朝廷地方官府、御史他们都是聋子瞎子了,何况钱谦益作为主考官,也要在浙江待不短的时间,何况钱谦益自己就是苏州府常熟人,在浙江的朋友不少,如果韩敬他们大肆宣传,钱谦益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而且天下皆知钱谦益和韩敬的矛盾,他们肯定要另寻其他人来做此事,但是其他人怎么取得这些生员的信任?你当这是大街上买油墩子啊,这弄不好是要杀头的罪过,何况这种关节也不可能便宜了,对于生员们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他们找谁去出面办理此事,才能够去信于这些生员们?
就算这些事情不算,韩敬他们可是赤裸裸的骗了这些生员银子的,这能够善罢甘休?李腾芳是不太相信的,但是现在的关键就是温体仁能否拿出确实的证据来钉死钱谦益,至少要朝廷相信钱谦益在其中是有瓜葛的,才能够将拉开此案。
李腾芳当即说道:“温体仁想要上疏,那便直接上疏,但是若是所奏不实,大明律法俱在,这些事情,就不必老夫说了吧!”
李腾芳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之简单的,温体仁可以上疏,如果有情况,或者朱常洛原意重勘此案的话,李腾芳肯定是会拉温体仁一把的,但是如果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那李腾芳是不会下场的。
现在李腾芳还看不清楚朝廷的动向,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温体仁搭上自己,温体仁对于李腾芳来说属于堪用之才,但是到底能不能用,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而魏忠贤也从京师抵达了南京,和熊廷弼抵达南京的时候,文武官员们齐聚迎接不同,魏忠贤到了南京的时候,除了南京内廷的内侍们来迎接之外,南京官场上的这些大员们,基本上对于此事是毫无反应的。
对于他们来说,魏忠贤虽然是天子三千里外亲臣,南京内守备、提督南京厂卫,但是归根到底,不过是死太监罢了,所以根本没有有关注他。
魏忠贤只能够感叹,本地的帮派太没有礼貌了!
到了南京司礼监的衙署们,一众南京的太监、少监们自然是都来拜见他,现在魏忠贤可是南京内廷的最高长官,地位尊崇,和京师一样,南京一样有二十四衙门,负责处理留都的各项事务,还有南京大内的守卫等事情。
和他们见面了之后,他们也都向魏忠贤送上了厚礼,南京本就市相对清闲,但是油水丰厚的地方,这些太监们一个个都捞的不少。
魏忠贤没有看他们的礼单,当然以他老人家的文化水平,估计也看不太明白,但是他很清楚,肯定是不少的。
不过他知道朱常洛派他到南京来的目的,要是达不成目的,那朱常洛肯定是要收拾的,收拾朝廷官员,也许朱常洛还要费一番功夫,但是收拾太监对于朱常洛来说就太简单的。
魏忠贤于是说道:“你们都是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到南京这块风水宝地上来的,不过咱家还是要提醒你们,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着自个儿,也得有两分想着朝廷,剩下那一分再替别人想想。想自己想到你们这样的十足赤金,这世界上有十足的赤金吗?咱们都是天子的奴才,陛下就是咱们的天,要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休怪咱家不讲情面了!”
魏忠贤到南京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查南京内廷各库藏,同时向这些太监们追赃,南京二十四衙门的两项重要任务就是负责维护南京宫殿和向京师进贡特产。南京太监们就采取虚报工匠数量和夸大南京大内维修难度的办法,如此一来,他们一方面可以吃空饷,一方面可以偷税漏税,一方面还能拿到京师拨付的维修银。
但是实际上这些银子早就被他们给分掉了。
第1012章 朝廷变易在今朝(八)
魏忠贤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件事情,就是搞钱和打击东南豪绅,而且朱常洛对于魏忠贤其实是提出了很明确的要求,不能按照神宗朝的矿监税使那么搞,要是因为此事搞出了民变什么的,朱常洛是绝对不会放过魏忠贤。
朱常洛对于魏忠贤的要求是很简单的,朱常洛不想要挣穷鬼的银子,朱常洛要做的就是拿捏东南的这些豪绅、地主、士绅等,只有从他们的口袋里,才能够为朱常洛筹集足够的钱粮。
这次朱常洛不会采用这种兴师动众的矿税来搞钱粮了,朱常洛之前也和重臣们分析了矿税政策最终失败的主要原因,对于当时的大明来说,矿税政策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朝廷本身对于地方的控制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还想要通过大规模的征税来解决财政问题。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矿税对于大明还有一个很要命的事情,就是矿税是无法得到地方官府的支持的。原本朝廷的各种钱粮的征收,不管怎么说,地方官府多多少少还是能够过手的,只要能够过手,地方官府就能够从中分润一部分。
这样的话,不管是用作补贴地方官府的行政费用,还是各级官吏们加以分润,总归其中地方官府能够从中获得利润,这样地方官府才能够有动力帮朝廷推行政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点朱常洛其实是非常之清楚的,所以矿税政策为什么必然失败,其实原因是非常之简单的。
矿税所收取的银子,除了皇帝的内承运库和那些死太监、他们的党羽之外,地方官府是无法分润到一分一厘的,不光如此,地方官府还要为这些矿监税使在地方整出来的烂活善后,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指望地方官府配合朱翊钧的矿税政策,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正是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朱常洛这次调整了政策,他严厉禁止魏忠贤搞类似矿税的政策,决不能扰乱正常的地方秩序,甚至于激起民变,同时要改善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关系。
朱常洛很清楚的一点就是即便是朝廷,也需要这些地方官府的配合,才能够推动自己的各项政策,皇帝不差饥饿兵,同样的道理,朝廷要想驱使地方官府,也一样需要钱粮。
所以从朱常洛即位以来,制定的政策就是加强对于官军和地方官府的控制,对于地方官府,一方面要严厉考成,逼迫他们不得不按照朝廷的政令去执行。
而另一方面,也要加强地方官府的权力,提高官吏的待遇,使得他们能够为朝廷干活,所以朱常洛才提高官俸、推动吏员考选和升迁,增加吏员数量等措施,都是为了加强朝廷对于地方官府的控制。
而朝廷和地方官府之间不管是斗争或者说是博弈的要点始终都是钱粮问题,朝廷的正项赋税就这么多,朝廷起运增加,地方的留存就要减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之前,朝廷和地方搞得是零和博弈,只要朝廷要用钱,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把地方的钱粮弄到朝廷手中来,要不然就是将本来应该由朝廷负责承担的财政开支转嫁给地方;而相应的,地方也会采取各种手段保证自己的利益。
而欠粮,就是这种博弈的一个重要体现。
所以朱常洛在之前的改革之中,除了海关关税必须全额上缴朝廷,由朝廷决定如何使用、分配,一丝一毫都与地方没有任何瓜葛之外,其他的各种新增收入,地方都要从中分润的。
不管是茶叶、酒税、铁业等赋税,只要在地方征税,地方就可以从中获得部分,支持地方的行政经费,同时也就是调动地方官府的积极性,否则的话,谁还给朝廷干活啊?
朱常洛一向坚持一个原则,征税是朝廷的权力,皇室不能干涉,即便是朱常洛的内承运库,现在也主要是通过垄断贸易等方式来增加收入,而不是直接征税或者是截留朝廷赋税,朝廷要依靠整个官僚体系来维持运转,而不是由皇帝直接派人去征税。
魏忠贤确实是到东南来搞钱的,但是不是矿税式的搞法,朱常洛之所以赋予魏忠贤提督南京锦衣卫的权力,就是要让他用好锦衣亲军这把刀,锦衣亲军是天子亲兵不假,但是同时也是朝廷正式机构,是大明专司刑狱、侦缉的衙门。
魏忠贤当然很清楚朱常洛的意思,用锦衣亲军对于东南这些豪绅进行定点清除,要用大明律来收拾他们。
朱常洛之前在召见魏忠贤的时候说的很清楚:“魏忠贤,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上不上秤,什么时候上秤,你要好生思量才是,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但是南京锦衣卫这把刀,早就被秦淮河水给泡锈了,魏忠贤想要磨刀,首先就是要钱粮,所以魏忠贤到南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南京这些太监们动手。
他命令涂文辅清查南京内廷所属的各个仓库,同时派李朝钦、王朝辅、孙进、王国泰、梁栋等人详细核查泰昌元年以来南京内廷的各项开支,对于在其中大肆贪墨的各路太监们,魏忠贤奏请朱常洛对于他们抄家拿问,绝大部分解运内承运库之外,留下部分作为南京锦衣亲军招募校尉和组建苏松、浙江等千户所的费用。
对于这个请求,朱常洛自然是予以准允了。
魏忠贤在南京对于这些太监们是毫不手软的,他命令许显纯严刑逼供,总之就是要把所有的油水给榨出来,而朝廷官员对于这些事情视若无睹,死太监之间的狗咬狗,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对于南直官员和士绅们来说,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熊廷弼这头猛虎,而魏忠贤,顶多算一条毒蛇罢了,现在还没什么威胁。
第1013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
魏忠贤不仅仅对于南京的这些太监们加以整顿,对于南京守备麾下的苏州、杭州等织造局也加以整顿,作为专供朝廷和内廷的织造衙门,苏杭两地每年都要向京师进贡大量的布匹丝绸,这其中的猫腻自然是很大的。
魏忠贤也对于两地的织造局清查账目,逼迫这些织造太监们把银子给吐出来,除了上缴内承运库之外,更加重要的就是组建朝廷在南京和东南的锦衣亲军了。
朱常洛是绝对组建苏松等千户所了,但是相应的人员招募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全部用京师调来的锦衣校尉显然是不行的,京师调来的锦衣校尉确实比较可靠,但是不熟悉当地的情况,必须要借重于东南本地的力量,这点魏忠贤和许显纯还是很清楚的。
为了此事,魏忠贤专门找到了许显纯,询问道:“陛下以许指挥乃是国戚,掌南京锦衣卫事,是为了加强朝廷对于东南的查缉,许指挥可有成算啊?”
许显纯自然还是很清楚朱常洛对于他的希望,朝廷加强南京锦衣卫和各个千户所,主要就是对于东南不放心。
许显纯对魏忠贤说道:“魏公公,南京锦衣卫与魏国公府关系密切,如不加以整顿,恐怕难以济事。”
这点魏忠贤也是很清楚的,现在的南京锦衣卫,完全不堪趋使,里面都是南京的勋臣子弟,尤其是南京锦衣卫与京师锦衣亲军多卷入宫廷内部斗争不同,南京锦衣卫的职任往往起到“恩荫寄禄”之用。
在南京锦衣卫之中,有开国功臣常遇春、汤和、李文忠、邓愈和徐达等人的后嗣,就分别任职南京锦衣卫世指挥使或世袭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而这些职任大多是只领俸而不亲事任的。同时,有不少丝路归化人隶籍或在南京锦衣卫为官,并世代袭位于南京锦衣卫。
其中尤其是魏国公府,在南京锦衣卫之中势力极强,徐达的后裔徐膺绪、徐世礼、徐天赐、徐缵勋等在此世袭传位,并利用这种特殊身份和各种人脉在南京大兴土木,拓建成现在南京最大而雄爽的私园,取名为东园。
从迁都之后,徐家一共有十代二十八人担任过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掌本卫事等职务,可以说现在的南京锦衣卫基本上都在魏国公后代的掌握之中,这次朱常洛让许显纯来整顿南京锦衣卫,第一个问题就是要将这帮勋臣子弟给按住,否则的话,许显纯恐怕是没法在南京锦衣卫打开局面的。
魏忠贤当然也知道现在的情况,许显纯想请求魏忠贤帮忙,但是魏忠贤说道:“咱家确实是能够帮你镇住一些人,但是魏国公恐怕无能为力。”
对于自己有多大的本事,魏忠贤也是很清楚的,对于一般的勋臣,魏忠贤这个南京守备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但是对于魏国公,他就有点不够看了,作为大明勋臣之首,尽管魏国公长期在南京,但是和皇室关系密切,深受信任,根本不会鸟自己这个内侍的。
不过许显纯拿出一份奏疏,请魏忠贤和自己一道上疏,主要就是对于南京锦衣卫的整顿事宜,许显纯请求朱常洛在南京锦衣卫设立南镇抚司,专门负责本卫刑名军纪,同时负责监察南方各部官军的军纪。
许显纯很清楚,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要在南京设立的话,朝廷上的反应必然十分之激烈,东南官员绝对不会答应南京锦衣卫有类似北镇抚司的机构的,这样对于他们的威胁实在是太大的,但是许显纯要的,是镇抚司的侦缉、审讯和缉捕权力。
而这是需要朱常洛来授权的,毕竟在之前,南京锦衣卫并不是一个侦缉机构,魏忠贤当即与许显纯一道署名,并且通过自己司礼监的密奏渠道,发往京师。
朝廷上最近则是风声鹤唳,大戏不断,首先就是温体仁上直发伸奸大恶疏,正义举报原翰林侍读学士钱谦益在担任浙江乡试主考之中通过关节作弊,而且在事败之后,百般掩护自己的罪行,朝廷上还有钱谦益的党羽在活动。
温体仁的奏疏是十分的要命的,他在奏疏中说道:“臣职非言官,可以不言,然宗社安危所系,举国无一人敢言者。臣若不言,上负圣明,下负平生所学,臣不忍见皇上孤立于上,是以不得不言。”
在温体仁的笔下,朱常洛成为了一个受到钱谦益的同党欺骗,孤立于朝廷的孤君,温体仁激于义愤,所以仗义执言,为君父伸张,真忠臣孝子也!
这下举朝大哗,不是因为温体仁弹劾钱谦益,而是因为温体仁所指出的钱谦益同党,按照温体仁的逻辑,钱谦益的这些同党,可以在朝廷上将一桩科场大案,消弭于无形之中,可见其在朝廷上势力之大,能够上欺天子,下压群僚,俨然就是大明的立皇帝嘛。
那朱常洛岂不是成了汉献帝了?
而对于整个南直官员们来说,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和孙如游联系起来了,你孙如游还说和朱常洛没有肮脏的py交易,温体仁是谁指使的?
在南直官员们眼中,现在这不就是浙党再次和皇帝勾结了起来了,先是朱国桢越过孙慎行升任大宗伯,现在又是朱国桢的乌程老乡温体仁借所谓浙江科场案,明里弹劾钱谦益,实则是将枪口对准了整个南直官员。
南直官员们认定,就是孙如游在幕后操作,对于此事,孙如游是百口莫辩,他确实和温体仁是同乡,但是两人从无交集,此事他确实不知情,但是孙慎行等人显然无法相信此事。
而朱常洛在收到奏疏之后,也直接将其下部议,朝廷上下当即纷纷对于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南直出身的官员纷纷上疏批驳温体仁的举报,认为他是无事生非,别有用心之徒,他们建议朱常洛立即严惩温体仁,才能够整肃大明朝廷的纲纪。
第1014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二)
而支持温体仁的官员,则是极为稀少的,可以说只有寥寥数人。
因为温体仁本来就是复刻的前首辅沈一贯的路线,就是营造自己的孤臣身份,所以他在朝廷上确实是没有什么朋友的,而李腾芳也严令亓诗教、官应震等人不得上疏支持,就让温体仁一个人去承担。
李腾芳的原话就是:“连这点风霜都扛不住,还想当沈四明乎?”
对于温体仁的目的,李腾芳是很清楚的,他想走之前沈一贯的道路,也就是所谓的孤臣之路,以此来赢得朱常洛的信赖,温体仁如此做,确实也是处于无奈。
因为现在大明朝廷的政治气氛,对于温体仁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朱常洛选人用人的标准其实是很明确的,从朱常洛即位以来,加强皇帝在重臣选取上的作用,虽然在大部分时间内,朱常洛对于吏部都是比较尊重的,但是对于自己中旨授官的权力,朱常洛一向是极为维护的。
之前主要是阁臣多出自于中旨入阁,现在部院正卿也有直接经中旨授官的了,温体仁很清楚,朱常洛试图建立起一个由自己亲信臣子与朝廷廷推官员所组成的中枢班子,这样才能够保证内阁听命于自己。
作为翰林,温体仁的目标自然是入阁,但是现在温体仁也很清楚,要想入阁,要么就是朱常洛的亲信重臣,要么就是背后有强大的政治团体,甚至两者兼而有之,如韩爌就是如此。
温体仁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虽然温体仁也算是簪缨之家出身,温体仁的祖先温祥卿在元末由山西寓居浙江长兴,曾跟随开国功臣耿炳文守城,在洪武年间官至兵部尚书,遂落籍浙江。其后代温亮迁居于乌程淤溪,世代为当地乡绅。温体仁的祖父温应初、父亲温子佐虽无功名,但伯祖温应禄在嘉靖三十二年中过探花。
但是要想得到朝廷上大政治势力的鼎力支持,温体仁还差点份量,所以只能够走朱常洛的亲信臣子这条路了,不过皇帝近臣,岂是那么好当的?
朱常洛的亲信臣子主要以自己和太子讲官、熊廷弼等知兵重臣等构成,温体仁想要挤进这个圈子,确实是很难的,所以他必须引起朱常洛的注意,而自己同乡前辈沈一贯的路子无疑给了他启发。
朱常洛父子在厌恶结党这个问题上,是出奇的一致,所以温体仁准备以孤臣的形象进入朱常洛的视野之中,同时他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朱常洛这次要打击这些东南士绅们的想法,所以温体仁果断出手,这次弹劾钱谦益。
当然这也使得他现在遭受了极大的政治压力,南直官员们群起而攻之,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
而对于这种情况,显然早就在温体仁的意料之中了,南直官员们攻讦温体仁越狠,温体仁的孤臣形象也就越明显。
孙如游显然是看出了此事的端倪,现在满朝的南直官员都纷纷上疏,攻讦温体仁,但是却绝少有人为之辩驳,这在朱常洛眼中是什么情况?那就是南直官僚集团的强大与团结,这是极为要命的。
于是孙如游赶紧派人联系孙慎行,想要告知他此事,但是现在的南直官员们,根本不相信孙如游,认为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孙慎行直接拒绝见面,孙如游也徒唤奈何。
孙如游只能亲自下场,通过密疏的形式劝朱常洛圣裁此事。
而几乎已经要被各种弹章、奏疏给淹没了的温体仁,再度上疏,只用了一句话,就使得朝廷上下为之噤声了,温体仁自己的续发奸党招权挟势疏中直接说道:“臣一身孤立,满朝都是钱谦益之党,臣此疏一出,不惟谦益恨臣入骨,即谦益之党,无不恨臣。臣叨九列支末,岂敢欺皇上,断不敢欺。只是不忍见皇上焦劳于上,诸臣皆不戒惧为念,不得不参。”
温体仁果然是搞政治阴谋的行家里手,一击必中,直接将所有上疏弹劾自己的南直官员,都打成了钱谦益一党,这是极为要命的事情。
朱常洛在西苑,也不能无动于衷了,他将温体仁的两份奏疏,都给太子,然后问道:“太子看看此二疏。”
朱由校看了温体仁的奏疏之后,对朱常洛说:“父皇,温体仁此疏,看似忠诚,但是就怕大忠似奸。”
毕竟是跟着孙承宗、成基命等一众人精学习了多年的人,再加上此事在朝廷上已经是传的沸沸扬扬了,孙承宗他们也肯定会给朱由校分析此事,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温体仁在搞政治投机。
温体仁并非现在才知道此事,之前为什么不奏报?只不过就是看到了朱常洛想要收拾这些南直士绅这个风向,想要以此得到朱常洛的关注罢了。
朱常洛笑着说道:“太子倒是见事明白,不过这个温体仁,还是有大用的,人君用人,不可执拗于所谓忠奸善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才是人君用人之道。”
朱常洛随后召见内阁辅臣们,商量应当怎么处理此事,朱常洛问道:“温体仁劾钱谦益一事,现在在朝廷上下为之争执不休,诸位以为,应当如何处置啊?”
首辅叶向高自然是主张息事宁人的,他说道:“陛下,此事已经数年之久,朝廷即便是再想查察,恐怕难以查明,且钱谦益也有奏疏呈上。”
朱常洛笑了一声,这才说道:“钱谦益的耳目,都是不慢嘛。”
事发之后,在京师的南直官员们就立即通知了在常熟老家的钱谦益,钱谦益也立即上疏对于此事加以辩驳,在奏疏中,钱谦益称:“钱千秋试卷原是真定府推官郑履祥取的上卷,臣为总裁,不能遍阅。只看他七篇文字,又看他后场也通,不曾看到结尾七个字,一时疏略之罪,臣不能辞。”
钱谦益只认疏略之罪,决不承认自己有在科场之中舞弊的行为,这就有意思了。
第1015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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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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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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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六)
温体仁当然知道自己这次还是失算了一点。
这次温体仁本来是想要揣度朱常洛的想法,借钱谦益之事搞政治投机,同时由于他看出来朱常洛极为厌恶官员结党,所以还想要营造自己所谓孤臣的身份,借以迎合朱常洛。
但是温体仁算漏了一点,就是朱常洛对于揣测圣意的反感程度,朱常洛很确实是比较反感这些官员结党的,但是对于朱常洛来说,揣测圣意同样也是朱常洛极为厌恶的行为。
而且温体仁表演也是过于用力了,为了营造自己的所谓孤臣身份,温体仁着实是有些表演过度了,所以朱常洛父子对于他的观感并不是很好。
朱常洛这才好整以暇的说道:“温体仁,揣测圣意,故做孤臣,你说说看,应该怎么处置你啊?”
面对朱常洛的询问,温体仁赶紧说道:“臣乃是陛下之臣,惟陛下处置。”
温体仁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他当即意识到,如果朱常洛对于自己不满,有的是办法收拾自己,何必在现在将自己召到无逸殿和太子一道训斥,安定下来的温体仁当即向朱常洛表忠心。
他很清楚,只要朱常洛信任自己,一切都不是什么问题了,所以温体仁极为恭敬等候朱常洛处置。
朱常洛这才说道:“起来吧,朕看你还是有点才华的。不过如今翰林院你恐怕是待不下去了,想去什么地方啊?”
这次温体仁可以说是把整个南直隶的官员们给得罪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想再待在翰林院显然已经是不太可能了,不过对于朱常洛来说,他也确实是也要给温体仁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才行,不管怎么说,温体仁这次还是帮了朱常洛的大忙的。
温体仁当然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于自己来说现在避避风头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他赶紧说道:“臣乃是陛下的臣子,山陬海崖,都是应当去的。”
朱常洛笑着说道:“朕还不至于如此,朝鲜国王上疏请求册封其世子,去趟朝鲜,回来之后再说。”
对于大明来说,出使朝鲜是很正常的公务,这也是翰林官们的日常之一,通过出使朝鲜,也可以积累资历,不少辅臣也都有过出使朝廷的经历。
温体仁当即领旨,不过朱常洛也警告了温体仁,他说道:“倘若再有此事,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随后朱常洛下达诏令,加翰林侍读学士温体仁太常少卿衔,出使朝鲜,册封朝鲜世子,朝廷上下其实都很清楚,这是朱常洛变相酬功罢了,现在朝廷上下对于温体仁是极为不满的,这个时候朱常洛肯定是采取降温的处理办法,先把温体仁打发出去,等到出使回来,温体仁就可以加官进爵了。
不过朝廷上下关心的是朱常洛准备怎么处理钱谦益一案,这才是现在的关键,通过廷辩,其实朝廷上下都认为钱谦益在当年的浙江科场舞弊案之中是有问题的,但是朱常洛要怎么查,才是现在问题的关键。
朱常洛没有当场宣布自己的决定,而是在后面以上谕的形式下达了命令,朱常洛认为南京乃是大明留都,东南重镇,但是南京锦衣卫松散懈怠 难堪大用,所以命令南京锦衣亲指挥使掌本卫事许显纯整饬锦衣亲军,同时将原本南京锦衣卫镇抚司升格为锦衣亲军北镇抚司南京分司,专理刑狱、侦缉等事。
同时东厂也在南京设立一个理刑千户所,负责监督锦衣亲军,直接查办皇帝交办的大案,受南京守备太监管理,指令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查办本案。
这下南直官员们悬着的心终于是死,朱常洛没有派遣御史或者是朝廷钦差去查办此案,而是直接命令厂卫查办本案,显然是对于朝廷官员已经不信任了,虽然左都御史邹元标也上疏辩驳,但是朱常洛留中不发。
在给魏忠贤的上谕之中,朱常洛也明确要求魏忠贤查办本案,同时不管牵连到谁,就要依法严惩,不过在重臣们的极力争取上,巡按御史还是有听审的权力,这也是朱常洛的制衡之道,毕竟厂卫远在千里之外,如果没有监督的话,朱常洛也是不放心的。
而在南京,许显纯也开始整顿南京锦衣卫了,首先就是清理人,许显纯对于南京锦衣卫这些酒囊饭袋,全部都加以清理,让他们回家去带俸,换上了自己从京师带来的锦衣校尉们了。
除此之外,就是南直隶各卫所之中招募校尉了,大明的各个卫所之中,唯独锦衣亲军不是世袭的,锦衣校尉都是从卫所之中招募而来的,除了本人要孔武有力,部分校尉要粗通文墨之外,且不系正军及犯极刑之家,一般从卫所军余子弟中选取。
许显纯也从南直隶各卫所之中选拔锦衣校尉,毕竟他们熟悉当地情况,同时迅速将苏松、杭州等千户所组建起来,加强对于这些地方的管理和控制。
朱常洛的上谕抵达之后,魏忠贤立即将许显纯叫来了,魏忠贤将朱常洛的上谕给他看,然后说道:“许指挥,你立即带人去苏州,将钱谦益给拿了,解送南京来。”
许显纯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魏公公,直接拿人,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对于拿钱谦益,许显纯并不是很吃惊,但是接到上谕就直接拿人,完全不进行任何调查,确实是有些武断了,朝廷上的官员们肯定会借题发挥的。
魏忠贤当即说道:“若是寻常案子,自然是要查察一番,但是此案乃是南京锦衣卫的第一案,你听好,朝廷不敢杀的人锦衣亲军来杀,朝廷不敢管的事锦衣亲军来管。一句话,朝廷管得了的朝廷管,朝廷管不了的锦衣亲军来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亲军,够不够清楚?”
许显纯当即领命,亲自带人到常熟去缉捕钱谦益到案。
第1019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七)
其实钱谦益也还是有所准备的,在向朱常洛上疏自辩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没有这么好过关了,他当即去拜访了致仕的前吏部尚书申用懋,同时给之前东林官员如左光斗、杨涟等人去信,希望他们能够拉兄弟一把。
但是申用懋以自己老病为由并没有接待钱谦益,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人则是没有回复钱谦益,这让他极为担忧的,从京师传来的消息也是对他极为不利的,不过钱谦益和苏州地方官府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当地的不少生员也还是非常支持他的。
不过锦衣校尉来的显然比钱谦益想象的要快的多。
这天钱谦益正在家中读书,管家急忙来报:“老爷,常熟县那边派人来传信,说是来了锦衣校尉,请老爷做好准备。”
钱谦益放下书,无奈的说道:“老夫能做什么准备?”
许显纯带人从南京直奔苏州,然后赶赴常熟,常熟县令得知此事之后,当即亲自前往迎接,他对许显纯说道:“下官不知上差抵达,有失远迎,不知上差到敝县有何公干?”
许显纯当即冷笑一声说道:“呵呵,这倒是怪事一件了,怎么,你这小小的常熟县,也敢打听锦衣亲军的差事了?不妨告诉你,奉上谕缉捕钱谦益。”
常熟县令赶紧说道:“上差说笑了,只是钱谦益乃是本地乡官,颇有声望,下官担心引发民变啊。”
对于这话,许显纯无动于衷,只是说道:“民变是你常熟县的事情,与本都堂有什么干系?”
说罢许显纯用马鞭轻轻的敲在常熟县令的乌纱上,然后才说道:“你且小心你的乌纱吧!还不带路?倘若违误了时刻,恐怕少不得请你去镇抚司一趟了。”
这下常熟县令不敢拖延了,赶紧带着许显纯和他手下的锦衣校尉到了钱谦益的府上,不过得知消息的一些生员已经聚集在钱府了,他们闻讯而来,准备给许显纯施加压力。
许显纯到了之后,他们大声喊道:“钱学士有何罪?尔等要将其无端锁拿?”
常熟县令陪着笑脸问道:“上差,这些生员不懂朝廷大事,还是下官去劝解一番,免得冲撞了上差。”
许显纯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本都堂是来缉捕钱谦益的,要是他们不懂事,一旦送诏狱也是不妨事的。南京镇抚司最近空的很,也确实是少点人气。”
到了钱谦益府上之后,许显纯当即命令砸门缉捕钱谦益,常熟县令想要阻拦,但是被许显纯的眼神给制止了,钱谦益倒是很淡定,他开门之后,大声说道:“既然是逮我一人,不可伤及无辜!”
但是这帮锦衣校尉们可没让钱谦益继续表演下去,在许显纯的示意下,他们上前将钱谦益带走了,一些生员围绕上来,许显纯当即拔出绣春刀,厉声喝到:“怎么,尔等想要劫夺朝廷钦犯不成?再敢上前一步,械送镇抚司!”
这些锦衣校尉也都拔刀在手,这些生员们本来就是些嘴强王者,真动手他们是万万不敢的,面对这些锦衣校尉们,他们自然是不敢再造次,只能听任许显纯将钱谦益押走了。
锦衣亲军上来就将钱谦益给拿捕了,这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此事当即震惊了整个南直隶,尤其是在南京,得知此事的生员们纷纷开始串联起来,想要搞事情了。
留都的官员们也深感此事有些棘手,以南吏部尚书王永光等人为首,他们找到了南京守备熊廷弼,希望熊廷弼能够出面与魏忠贤、许显纯交涉此事,让他们不要把此事做的太过分了。
王永光说道:“本兵,虽然钱谦益罪有应得,但是理应法司审断,岂可厂卫随意拿捕,朝廷的体面何在?”
熊廷弼本来在处理各种政务,整顿南京京营和南直驻军,根本没有时间来管这些破事,而且他一向也对于钱谦益这种人没有什么好感,何况熊廷弼当年是巡按过南直隶的,对于南直隶的这些生员自然是没有任何好感的,现在他们又想搞事情,熊廷弼的眉头当即皱起来了。
熊廷弼当即说道:“钱谦益乃是科场舞弊重犯,厂卫缉拿,有何不可?三吴士风骄悍已极,揭官造谤,结党横行,所由来矣。士习至此,真与乱民乱兵何异? 不及今一大创之,非所以振纪维风,而令众庶见也。”
对于熊廷弼的这个看法,王永光他们自然也是知道,但是一旦真的南直隶大乱,熊廷弼是朱常洛的亲信臣子,自然不会有事难免朱常洛不拿他们这些人的乌纱出气。
所以他们还是苦劝熊廷弼道:“东南乃是朝廷腹心之地,万不可有任何差错,陛下以熊公出镇东南,也有有所望也。此案牵涉重大,熊公还是要过问一二的。”
熊廷弼略一思考之后,这才说道:“此事老夫会和魏公公商量的,你们先回去吧。”
熊廷弼于是派人请魏忠贤到南京守备官厅来,作为南京内守备,魏忠贤和熊廷弼关系还是很密切的,主要是魏忠贤很清楚熊廷弼在朱常洛心目中的地位,他对于熊廷弼态度是很恭敬的,言必称熊公,对于军务等事情,也从不插手,所以熊廷弼对他观感还是不错的。
魏忠贤到了之后,熊廷弼问道:“魏公公,之前南京各部院堂官到老夫这里,为的就是钱谦益一案,听说外间事态不小啊?”
魏忠贤也赶紧说道:“熊公,钱谦益在南直,颇有些声望,故而现在南直各处的生员,有些不安分,恐怕到时候还需要熊公出手啊。”
魏忠贤也很清楚,如果这些生员们真的闹起来的话,他只能依靠熊廷弼和他麾下的官军了,所以对于熊廷弼的态度还是非常之恭敬的。
熊廷弼对于这些事情根本不想介入,他现在正在推动南直隶的海运漕粮,同时整顿南京京营和南直等处驻军,当然也是希望安定一些的。
第1020章 缇骑南行向姑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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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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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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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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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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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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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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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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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满城风雨在姑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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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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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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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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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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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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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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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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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兵威直向东南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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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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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二)
周道登当即说道:“朱都宪,如今魏阉和许显纯在苏州倒行逆施,苏松骚然,恐怕有不忍言之事发生,朱都宪还是要做好准备啊!”
朱燮元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这些士绅们一向胁迫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办法就是民变,毕竟苏松对于大明财政来说极为重要,朝廷往往都是投鼠忌器,不得不采取姑息妥协的措施,这也就成为这些士绅们常用手段了。
而朝廷则是以严厉追责地方官员来作为手段,毕竟朝廷收拾这些地方官还是比较方便的。
朱燮元当即就不干了,他说道:“二位如此行事,岂不是将朱某置于死地吗?”
这点他们自然是很清楚的,一旦苏州发生大规模的民变,朱燮元和苏州知府寇慎自然是首当其冲,面临朝廷的追责,不管朝廷最终怎么处置,他们的仕途肯定是要受到极大的影响了。
地方官员往往在此事上试图调和其中,达成妥协。
朱燮元说道:“各位,其实朝廷想要什么,大家是很清楚的。”
周道登当即说道:“这不是巧取豪夺吗?昔日神宗皇帝在位时,就派孙隆到苏州征税,其结果如何,不用老夫多言了吧?”
他们的意思其实是很清楚的,朝廷借由钱谦益科场案在苏州发难,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钱粮,这点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燮元其实是想让这些苏松士绅们能够退让一步,这样朱燮元才有空间在朝廷和南直隶士绅之间进行调和,这样的话,朝廷就不必动用刀兵了,这是最完美的情况。
但是现在这些南直隶士绅显然是不愿意退让,毕竟他们现在有了成功经验,之前利用民变,成功的将朱翊钧派来的矿监税使给驱逐了,在他们看来,许显纯和孙隆没什么区别,能够驱逐孙隆,就能够驱逐许显纯。
这是在这种想法的驱动下,他们现在的态度是空前强硬了,在他们看来,士绅、豪商、生员都站在了一起,朝廷算个6啊,朱常洛不过就是个跪着要饭的,想给多少,得看他们的心情。
还想催征?催征就民变,一分都没有的!
他们的态度如此强硬,朱燮元也无法在其中调和了,他直接说道:“如此诸位就先请回了,老夫这边,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周道登、张辅之回去了之后,一帮南直士绅、豪强还有生员代表都在其中等待,他们连忙询问去朱燮元交涉的情况。
张辅之当即说道:“朱燮元鼠辈无胆也!”
在张辅之等人看来,你朱燮元怕什么?有南直隶士绅、豪强和整个东南士林给你撑腰,你怎么不敢跟陛下干一架啊!
这下这些生员们就激动起来了,他们本来就是最为激进的,士绅豪强们毕竟是有家有产的,轻易还是不愿和朝廷翻脸的,但是这些生员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了。
张采当即说道:“大宗伯、大司空,你们都是朝堂里历练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
一众生员们也纷纷鼓噪起来了。
周道登、张辅之毕竟是朝廷上当过部堂大员的,对于这些事情还是非常之清楚的,士绅豪强如果大规模介入此事,就必然引发朝廷的激烈反弹,甚至为此调动官军,也尚未可知。
尤其是现在熊廷弼坐镇南京,虽然他一直没有表明自己在此事上的态度,但是南直士绅和他的恩怨,其实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在这个事情上,恐怕熊廷弼是不会支持这些东南士绅的,一旦熊廷弼借由此事,调发南直官军,那麻烦就大了,熊廷弼这厮,当年当提学御史的时候,就敢杖死生员,现在督师南京,坐断东南,东南数省之兵,都在其手中。
而且还是朱常洛的亲信臣子,真让熊廷弼逮住了机会,他肯定会借机打击南直士绅的。
周道登说道:“此番与孙隆不同,不可大动干戈,要逼朱燮元、寇慎出面,同时生员们也要哭庙,借士林之威,逼迫他们出来,不可直接与许显纯冲突。”
这点他们还是很清楚的,孙隆征收矿税,遭到了苏松士绅们的反击,当时是借织工之力,但是现在许显纯到苏州,是查办钱谦益科场舞弊一案,从理由上来说,比之孙隆要正当许多,而且许显纯和孙隆不同。
孙隆不过是个太监,无兵无权,但是许显纯可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正经的天子亲兵,直接对他动手的话,影响无疑是十分之大的,他们他们认为要给朱燮元、寇慎施加压力,让地方官府出面和许显纯去咬,这样才能够尽可能的避免朝廷过后的打击和清算。
同时士绅、豪强们也要煽动苏州商人罢市,生员罢课,彻底瘫痪整个苏州的经济,以此向大明朝廷示威,让朝廷和朱常洛明白,他们这些南直士绅,不是这么好拿捏的。
而在朱燮元的巡抚衙署,苏州知府寇慎正在向朱燮元大倒苦水,这些日子,寇慎确实是两头受气,不管是南直士绅还是许显纯,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苏州知府能够招架的。
所以他对朱燮元说道:“都宪驾临,下官才有主心骨了,否则士绅、厂卫,令下官实在是难以招架,如今苏州情形,如鼎如沸,倘若不立即处置,恐怕祸生不测也!”
对于现在苏州的情况,寇慎也知道十分之危险了,士绅、生员在不断在其中勾结,许显纯又步步紧逼,双方已经是剑拔弩张了。
朱燮元当即起身说道:“寇府尊,你要清楚,你是朝廷的四品黄堂,不是士绅的犬马走狗!”
这话让寇慎大惊失色,他原本以为朱燮元是来缓和形势,让许显纯暂退一步的,但是没有想到朱燮元的态度如此坚决。
他当即说道:“都宪,下官自然是朝廷命官,天子臣僚,但是只怕没有这些士绅,下官的政令都出不来这苏州府衙啊!”
朱燮元盯着他问道:“寇府尊,你视陛下之三尺为何物也!”
第1039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三)
这话的话外之音,寇慎当然听明白了,作为两榜进士,又在朝廷上宦海沉浮了十多年的人,他当然明白朱燮元的意思。
此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朱燮元现在是要寇慎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寇慎想都没想,当即说道:“都宪,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
这点寇慎还是算的清楚,跟着朱常洛固然会被南直士绅们所记恨,但是此番朝廷雷霆之下,南直隶恐怕也会造成重创,恐怕就是想报仇也很难了,但是如果非要和南直士绅们一条道走到黑,钱谦益就是现例子,毕竟厂卫现在在朱常洛手中。
给自己安个罪名收拾了,对于厂卫来说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朱燮元当即与寇慎商量对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争取时间,朝廷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寇慎和朱燮元的利益是一致的,就是要尽可能的保全苏州,地方不能出现大乱子。
他们不是熊廷弼,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所以对于这些士绅和生员们,现在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先稳住这些士绅、生员,不能使得苏州府真的陷入瘫痪之中。
他们两人正在商量此事,苏州府丞突然冲了进来,对寇慎和朱燮元说道:“都宪、府尊,不好了,许都堂那边要走了苏州府城门的钥匙,锦衣卫也派遣了校尉到各城门去。”
朱燮元一听,自然是大惊失色,厂卫控制城内,到底是意欲何为?
朱燮元当即说道:“寇府尊,随我一道去许显纯那里。”
两位大员立即赶到锦衣亲军苏松千户所驻地,但是被守门的校尉给拦住,这下朱燮元当即大怒,他厉声呵斥道:“老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兼户部右侍郎,巡抚应天等处兼督理粮饷,有王命旗牌在此,让许显纯给老夫出来!”
朱燮元发怒之后,守门的校尉才赶紧去通报许显纯,许显纯也出来亲自请两位地方大员进入千户所。
到了许显纯的衙署之后,寇慎当即说道:“许都堂,此事恐怕要给老夫一个解释吧?”
许显纯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如今的形势,本卫控制城门,不比你们要保险的多?”
朱燮元沉声说道:“许都堂,厂卫控制城门,意欲何为也?莫当老夫是什么外人。”
说罢朱燮元将熊廷弼的手令拿了出来,这是向许显纯等人说明朱燮元是自己人,许显纯看了之后这才说道:“朱都宪早说嘛!何必整出这么多麻烦事情来了。”
许显纯当即拿出由督师南京熊廷弼和南京内守备魏忠贤联名发布的命令,要求许显纯控制苏州府及太仓州、常熟、昆山、吴江等县的城门,为官军大军入城创造条件。
作为老于军务的重臣,熊廷弼当然很清楚要控制城市,应该怎么办了,所以在熊廷弼的命令之下,整个南直的官军都已经行动起来了。
操江提督诚意伯刘孔昭统帅操江水师,加强江防,除了朝廷官船之外,任何船只不得在从南京到松江江面上渡江,苏松镇总兵杜文焕则是分兵把守南直隶各处交通要道,给官军行军创造条件。
而许显纯则是拟定了要查抄镇压的对象,这次朝廷主要就是打击两类人,第一就是在其中煽动生员、利用自己家族影响力在其中搞事情的士绅豪强,第二就是这些所谓的生员领袖,为首结社的人,如比现在已经被锦衣亲军所逮捕的张溥,这也是朱常洛上谕要求的必须要从严惩创的人。
除此之外,就是在整个大明,彻底禁绝生员结社,凡有结社的,一律革除功名,流三千里,永不放还。这次朱常洛对于南直隶的打击是全方面的,经济上要限制其特权,政治上要打击结社等行为,不惜以暴力手段,清理一批士绅豪强家族,来重新建立朝廷在南直隶的威信。
许显纯还将吴三桂和贺世贤的急报给两位大员看了,现在他们已经抵达了苏州对面的南通州,一万三千余大军正在等待漕运总兵和操江水师的船只来运输官军过江,从明日开始,官军就可以次第渡江,直扑苏州了。
这也是许显纯急于控制苏州府和辖区各州县城门的目的,因为只有将城门控制了之后,才能够方便官军入城配合锦衣亲军抓捕这些人。
寇慎得知了熊廷弼的计划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廷这次确实是不准备再惯着这些东南士绅了,除了厂卫之外,还调动了大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朱燮元说道:“此事就怕走漏风声,倘若消息走漏,彼辈偃旗息鼓,我辈就是师出无名了。”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这次朝廷调动官军的名义是平叛,绥靖地方,如果苏州不发生民变等事情,官军就师出无名,这在舆论上对于朝廷来说是很被动的。
毕竟朝廷直接调兵收拾南直士绅,逮捕生员,和苏州士绅、生员煽动民变,朝廷出兵弹压,这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朝廷也是讲规矩、讲法度的。
许显纯当即问道:“那朱都宪以为,应当如何处置此事?”
朱燮元当即拿出王命旗牌,命令调苏州、太仓等卫所的军士出城,与各巡检司一道,把守苏州各处水陆要冲,暂时切断苏州府城与外界的联系。
寇慎立即说:“都宪,三思啊,倘若将苏州卫调出之后,府城之内,就只有衙役和锦衣卫了,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燮元无奈的说道:“寇府尊,倘若没有变乱,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朱燮元当即命令拿自己的王命旗牌调动两卫官军,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过苏州士绅的,得知朱燮元动用王命旗牌将苏州卫调出城内,这些士绅们当即大喜,没有苏州卫撑腰,仅凭苏州府的衙役和许显纯的锦衣校尉,是很难控制局面的。
所以他们立即准备组织生员闹事。
第1040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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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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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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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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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缇骑纷纷满城惊(八)
熊廷弼对在场的众人们说道:“南京留都重地,太祖陵寝之所在,岂容放肆?彼辈胁迫官府,惊扰陵寝,罪恶昭彰,国法不容!本督师奉上谕坐镇南京,留都根本重地,朝廷特重,如今变乱陡生,此我辈用武之时,倘能速定祸乱,千金之赏,侯伯之封,未必不可。若迟疑懈怠,则是逆党同谋,老夫必先请天子剑而斩之!”
随后熊廷弼当即分派任务,南京京营与南京亲军卫、五城兵马司等分为七部,除一部作为预备队之外,六部按照各自的防区恢复秩序,配合厂卫缉拿逆党。
同时立即调换南京各守门指挥使职务,防止出现问题,操江水师这样要严密监视南京附近水路,防范这些逆党逃窜。
魏忠贤这是率领在南京的厂卫缇骑,直奔孝陵,这些生员们还抱着祖训在孝陵外大哭,但是魏忠贤所指挥的厂卫缇骑,直接上前逮人,这些生员们大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厂卫的对手。
而且魏忠贤确实是个狠人,为了迅速的立威,他们直接命令厂卫当街行刑,将闹事最厉害的生员拉到东厂乐队那里,表演东厂乐队的拿手曲目弹琵琶,这些生员们这才发现,和东厂这帮活阎王比起来,锦衣卫都算是文明执法了。
一帮生员们当即不敢反抗,被厂卫给缉拿了。
魏忠贤这才在李朝钦等人的簇拥之下,不疾不徐的走到他们面前,他略带刺耳的声音响起:“敢惊扰太祖皇帝,咱家看你们是不想活了!不,咱家就想问问,你们的九族都是赊来的吗?都下镇抚司严审,把幕后黑手给咱家揪出来,咱家要替陛下活剐了他!”
而在苏州,昨夜勇士营在漕运总兵李世忠的协助下,渡过长江,首先抵达了太仓州,奉督师南京大学士熊廷弼的钧令,勇士营指挥使贺世贤首先将太仓、镇海两卫之兵控制起来,同时命令两卫用船只运输后续的府军前卫渡江。
而勇士营则是从太仓出发,直扑苏州府,勇士营的马蹄踏碎了江南的平静,从太仓州直扑娄门,娄门拥有严密的三重陆城门与三道水城门构成的防御体系,是苏州府的东门。
贺世贤率军到了娄门之后,出示熊廷弼的钧令之后,这才入城,一路向西,从娄门入城后,贺世贤在锦衣校尉的指引下,先走娄门大街,然后过迎春坊,经护龙街抵达巡抚衙门。
此时这里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了,大量的生员、机工、奴仆等将巡抚衙门、督粮道、巡按御史衙署、漕运分司等衙门全部给包围了,要这些官员们出来。
见到突然出现的官军骑兵,这些人更是大惊失色,苏州府城内主要街道多用石板铺就,石板之下设有排水暗沟,两侧以青砖或石块相接。而山塘街等地的巷弄,则多见由不规则的碎砖和小石块铺成的路面,材料多来自旧居拆建和近郊采石场。
官军骑兵的马蹄踩踏在石板上,铿然有声,这些生员们当即大喊道:“狗贼调官兵来,朱燮元和许显纯也是一伙的!”
这下一下子事态不可控制起来,在这些生员的鼓噪之下,他们纷纷捡拾地面的碎石、砖块,还有随身携带的棍棒等,准备攻击官军。
贺世贤自然不会惯着他们,官军骑兵们将日常训练用的投枪削去尖头,猛地向人群投掷,一众官军士卒们大喝道:“还不退却!”
虽然没有尖头,但是要是被这些投枪击中的话,也少不得要断几根骨头了。
不过一些生员们还在其中鼓噪,这下使得贺世贤大怒,当即示意勇士营中的神箭手出动,这些生员、奴仆们还在鼓噪的时候,官军骑兵的箭矢就贯穿了他们的脖子,一看官军是真的准备动武了,这些人才不傻,当即一哄而散。
随即贺世贤就前往许显纯处解围,和包围巡抚衙门等处的生员、织工不同,包围锦衣亲军千户所的都是这些豪强士绅们的奴仆、家丁,他们的目的是很简单的,就是如同当年扑杀孙隆的党羽一样,扑杀许显纯的这些党羽,使得苏州无人敢投靠朝廷。
不过他们也知道锦衣亲军是天子亲兵,一旦动了兵刃,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所以只敢以砖石等物攻击苏松千户所。
幸好许显纯早有准备,锦衣校尉们都有甲胄,依托衙署拼死抵抗,虽然锦衣亲军有火铳,大那是许显纯也不敢轻易生计事端,一旦用了火铳,双方就不死不休了,他也不清楚贺世贤他们什么能到,所以就能拖就拖。
而贺世贤部的骑兵在苏州狭小的道路中并不适合,苏州府内有大量的河道,河与街的组合方式也很多样,有的一街傍一河,有的两街夹一河,或是前街后河,形成了丰富的河街景观。滨水街巷的分布特征被概括为 北密南疏、东西平衡,即城北河道与街巷最为密集,而东西两侧的发展相对均衡。
而且苏州府城内部的道路极为狭窄,不利于骑兵行动,在苏州府街,是城内主干道。但其宽度相比春秋时期已大大降低,南北干道护龙街在现在的宽度也仅有九尺。
而巷是街坊内部的主要道路,与街相连,是居民日常出行的主要通道,宽度六尺多一点。弄是更窄的住宅边门通道,宽度仅约四尺到五尺,构成了城市肌理最末端的毛细血管。
贺世贤的骑兵有时候甚至要穿越弄堂,这对于这些从北方调来的骑兵来说是极为要命的。
贺世贤当即命令骑兵下马,将战马留在府衙、巡抚衙门前方的广场上,以百户为单位,在差役、校尉的率领下迅速向锦衣亲军苏松千户所靠拢,想要解许显纯之围。
而围攻苏松千户所的这些青皮、奴仆等见久攻不下,当即决定放火焚烧苏松千户所,这下许显纯也坐不住了,当即命令校尉们用火铳还击,不准他们接近苏松千户所。
第1045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
当急促的火铳声在苏州府城内响起来之后,贺世贤等人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妙了。能够把锦衣亲军逼得使用火铳,恐怕事情已经十分之危急了。
贺世贤当即命令勇士营士卒拔刀,之前勇士营还是非常之克制的,毕竟这不是与蛮夷作战,充其量不过算是民变罢了,能够少少使用武力,自然是要尽可能的少杀人的,但是现在锦衣亲军已经被逼得使用火铳了,说明情况已经是非常之严重了。
现在只能够开杀戒了,后世被称为泰昌三案的第一案,苏州民变案就此爆发。
许显纯现在的处境确实是不妙的,虽然有火铳,但是锦衣亲军毕竟不是朝廷的正规军,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侦缉等事,所以他们擅长的是短打盯梢等事情,对于这些作战、平叛,反而不是锦衣亲军所擅长的。
而且许显纯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些人看似都是些青皮、无赖,但是他们进攻起苏松千户所来颇有些章法,不像普通的暴徒,极有可能是这些士绅们所勾结的土匪等,才有这种战斗力。
许显纯不禁骂道:“这帮杂碎,这是真的要造反啊!”
申用懋和周道登自然是都在许显纯的苏松千户中暂避,见此情形也是说道:“此番他们也算是拼死一搏了!可叹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
许显纯苦笑着说道:“二位,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倘若他们真的放火,可就真没玉石俱焚了!”
申用懋毕竟是在兵部混了二十多年的人,对于这些事情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对许显纯说道:“许指挥,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若是都像你这般打仗,大明官军怎么取胜?”
许显纯当即说道:“大冢宰,您老是在兵部混了二十年的人,下官自然是不及的,只是如今的情况,当如何处置啊?”
申用懋当即说道:“待老夫来高歌一曲!大宗伯为老夫鼓瑟吹笙。”
周道登善于竹笛,自然是此中好手,一声竹笛响起,在场的锦衣校尉和这些青皮、家丁也都愣了一下,却也都安静了下来。
申用懋精通北曲,当即唱道:“你看姑苏豺虎乱如麻,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有何人勤王报主,肯把义旗拿。那督师皆老将,选士尽百战;不教俺自撑达,不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这乌合怎挡边兵?一阵阵拍手喧哗,一阵阵拍手喧哗,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好一似薨薨白昼闹蜂衙。”
申承芳随后就大声说道:“听外边之声,益发鼓噪,好像要反的光景!”
申用懋故意用中州正音唱,不管是外边的这些苏州人,还是锦衣亲军们都听得懂,这支北石榴花,使得外间的这些青皮们有些迟疑的,申用懋唱的不错啊,现在熊廷弼坐镇南京,进攻锦衣亲军就是造反,到时候朝廷调边兵前来,如何抵挡?
申用懋见他们有些迟疑,当即换成了南曲,用苏州话唱道:“恁不要错怨咱家,恁不要错怨咱家。谁不是天朝犬马,他三百年养士不差,三百年养士不差。都要把良心拍打,为甚么击鼓敲门闹转加,敢则要劫库抢官衙。俺这里望眼巴巴,俺这里望眼巴巴,候金陵援兵飞下。”
这下这些青皮们也在思量此事,申用懋的意思已经是很明白了,大明朝廷没有对不起苏松,何况现在南京的援兵已经调发,他们固然可以进攻锦衣千户所,但是一旦朝廷大军到来,自然就要清算他们的,这其中的利弊,自然是自己去思量了。
在其中组织的士绅心腹们自然是察觉到了情绪的变化,当即说道:“别听这老儿瞎唱,打进千户所,把这帮厂卫鹰犬赶出苏州,朝廷能拿你们如何,无非就是法不责众罢了!”
申用懋当即在里面大声冷笑,随后接着唱道:“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又添几种。把恁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枵腹跳梁。”
这话说到很多人的心坎里面去了,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整个苏州府算是沸反盈天了,但是影响这些士绅了吗?他们是不会出面的,只管闭门宴饮,歌儿舞女罢了,而自己却要搭上身家性命,图的是什么?
而申用懋接着继续唱道:“恁且忍枵腹这一宵,盼应天那几艖。俺待要飞檄金陵,俺待要飞檄金陵,告兵曹转达车驾,按下那边兵虎豹,按下那边兵虎豹。弃甲投刀,早归田里,驾蓬船到桃花坞边耍!”
申用懋唱完了之后,外间的这些汉子们自然是有些迟疑的,于是有人喊道:“那唱曲的老头,说的可做数?”
申用懋当即对许显纯说道:“开门,随老夫出去。”
苏松千户所的大门打开之后,许显纯护卫着申用懋出来,申用懋一身文士打扮,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他温和的说道:“老夫申用懋,是故相申时行之子,尔等为何聚众冲击天子亲兵啊?不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吗?”
申时行在苏州声望极高,作为苏州出身的状元首辅,申时行在苏州风评极佳,他以俸禄所得购置田产,建立了申氏义庄。乡邦尤重其谊,是苏州百姓对于申时行的评价。
所以申用懋一出现,不少人都动摇了,毕竟申家在苏州才是顶级豪强,连申家都和朝廷站在一起了,他们就有些小丑了。
申用懋沉声说道:“你们聚众闹事,是要造反作乱吗?岂不知官军百万之师,枕戈待旦,尔等准备用什么来抵御官军呢?所幸未成大祸,老夫与许指挥在此立誓,就此退却,朝廷绝不加诛,倘若仍旧执迷不悟,一旦官军大军进剿,三族并夷!”
而远处为了解许显纯之围的贺世贤,率领官军大声呼喊,声势浩大,震动了整个苏州城,申用懋厉声呵斥道:“还不速去!等着官军将尔等剿灭吗!”
这帮人当即丢下手中的东西,作鸟兽散了。
第1046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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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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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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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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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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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操戈用武安江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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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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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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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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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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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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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六)
朱常洛当即问道:“大司农为何不允发卖?”
李汝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陛下,如此大量的田产,倘若短时间发卖,价格必然大打折扣,朝廷所得的银子,比之正常,肯定是大打折扣,此其一也;而且地方官府发卖田产,肯定是希望发卖给有银子的地主豪商,因为他们可以购买大量的田产,快速帮地方官府完成任务,但是如此一来,朝廷打击豪强,然后又扶持豪强地主,这恐怕非陛下之本意也。”
李汝华准确的抓到朱常洛的脉搏,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必须要打击土地兼并,这是朱常洛的一贯方针,只有打击豪强,才能够保证大明朝廷的财政收入能够稳定,同时将东南的民心给安定下来。
除了这些考量之外,李汝华还说道:“陛下,此番朝廷抄没财产,足够支用了,然当下之大明,所缺者在粮不在银,本色粮食,只从田赋中来,倘若朝廷能够在东南掌握大量土地,田赋就有保障了,此则当下的急务也。而且田地在朝廷手中越多,豪强想要兼并土地的难度就越来,陛下抑制豪强之策,就可以见效。东南无豪强,则朝廷财政安矣!”
李汝华主要是从大明朝廷的财政安全角度考虑此事的,要使得东南欠粮的事情不再发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打击豪强,抑制土地兼并,而抑制土地兼并最好的办法,就是朝廷掌握田产。
对于这些田产,李汝华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必须要保证这些土地在百姓手中,所以将田产的所有权掌握在朝廷手中,而承认现在耕种的佃户有田面权,也就是田产的使用权,朝廷发给地券,给这些百姓,承认他们耕种土地的权利,并且可以继承,但是不能转让,一旦转租,朝廷就要将田产收回,另招百姓耕种。
同时限制单户百姓所耕种的土地,一户以五十亩为限,不准多占,同时对于这些土地,照常起科,不准多征田赋,但是要缴纳一半的本色,以此来保证朝廷的漕粮和东南的粮食供应。
朱常洛同意了李汝华的建议,而对于其他的东西,其实就很好处理了,对于店铺房产等,主要是以发卖为主,各种园林也是如此,朱常洛只是命令将拙政园留下,交内廷管理,日后倘若朱常洛巡幸江南,这里就可以作为朱常洛的行宫使用,其余的都加以发卖。
至于这些珍玩善本、古董等,除了一些确实极为珍稀的,被收入内府珍藏之外,主要还是以发卖为主,但是发卖这些东西也是有讲究的,李汝华建议在南北两京、苏松、广州等地发卖,这样才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对于李汝华来说,最重要就是帮户部在其中争取银子了,李汝华看了一眼汪应蛟,汪应蛟立即会意,赶紧说道:“陛下,如今户部财政实在是极为困难,九边军饷,陕西赈灾,还有河南、山东、北直的河工水利,实在是入不敷出,还请陛下开内帑以济国用。”
汪应蛟刚刚说完,王安等内廷太监自然加以反驳,王安说道:“大司农,现在朝廷正在苏松等地清理欠粮,只要苏松数百万的欠粮催征到手,户部就不缺钱粮,何必非要发内帑?”
现在户部看内承运库有了收入,自然是要想要朱常洛开内帑,户部才能够更加宽裕。虽然杨嗣昌现在正在东南催征欠粮,但是到底能催征多少,还要多长时间,都尚且是未知数,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朱常洛的内帑出点银子才是。
李汝华也赶紧说道:“陛下,户部现在开支甚大,而收入减少,陕西等地多遭灾,朝廷蠲免赋税,户部收入减少,但是九边京营,兵马饷银,须臾不可短少,各处河工水利,所需钱粮也不少,而且朝廷官俸增加,吏员工食银数目也开支庞大,户部确实是入不敷出。”
户部叫苦,已经是很正常的事情了,这几年户部的日子确实是不好过,这点朱常洛也是很清楚的,朝廷开支不断增加,但是收入没有同步增加,每年朱常洛都要动支内帑支持户部,这已经是很寻常的事情了,这次朱常洛在东南发了一笔横财,户部自然是要从中捞一笔了。
对于户部要钱,朱常洛也是心知肚明了,但是要多少,用在什么地方,这是朱常洛比较关心的问题,朱常洛当即说道:“既然户部支绌,内帑支应,也并非不可,但是用在何处,如何支应,要详细具奏来说,朕在酌情拨给。”
汪应蛟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是李汝华赶紧谢恩道:“陛下既有明旨,臣部立即将所需要项目详细具奏,以备陛下御览。”
等到户部官员走了之后,朱常洛也和内廷这些大垱们商量如何处置此事了,田产自然是交给地方官府来处置,房产等也大部分是地方官府来发卖,但是对于这些珍玩等物资,内廷必须要派人前去监督才行,朱常洛对于魏忠贤能否管住自己的手,是持怀疑态度的。
朱常洛命令内官监掌印韩本用亲赴南京,负责与魏忠贤一道,发卖这些字画珍玩善本等,同时将其中精品转运京师,收藏内府。
所得的金银等也要尽数解运,而且朱常洛准备借此机会在东南推行朝廷铸币,实施废两改元,所以要在南京设立太府寺和内官监分司,还有相应的铸币衙门,将原本南京户部的宝泉局也划归其中管理,在南京就近鼓铸,保证东南有足够的货币使用,同时获取钱息以增加朝廷收入才行。
在商定了这些事情,朱常洛开始处理政务了,泰昌五年,对于朱常洛来说是推行自己政治理念的一年,大明相对比较和平,朱常洛才有机会推行自己的各项措施。
现在台湾已经设立州县,朝廷正在从闽粤移民,充实台湾,同时广东的市舶司收入也在不断增加。
第1059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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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万家生计在机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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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泉货事重利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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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2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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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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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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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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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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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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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辽事和战文武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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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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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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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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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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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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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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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催征大政钱粮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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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赋役改革裕国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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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赋役改革裕国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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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赋役改革裕国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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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赋役改革裕国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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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旧辅孤臣当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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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旧辅孤臣当年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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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旧辅孤臣当年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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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旧辅孤臣当年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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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旧辅孤臣当年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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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新法首开赋工商
现在朝廷上下的关注重点都在此事上,朱常洛自然是一面借由此事再次打击这些江南士绅,同时密令孙如游立即和户部制定相应的规则,要与地方官府详细沟通之后,迅速加以实施。
对于他们准备争论梃击一案的事情,朱常洛则是立即予以制止了,梃击案是早有定论的事情,倘若再起波澜,会影响到现在大明朝廷的稳定,这点是朱常洛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朱常洛于是当即御批杨维垣的奏疏道:“诸臣危言之,使朕免意外之虞,国戚怀惕若之虑,断断不可少。”
对于王之寀等人在梃击一案之中的功劳,朱常洛必须加以肯定,随后朱常洛就升阮大铖为吏科都给事中、杨维垣为太常少卿,朱常洛的意思已经是非常了明确的,朕很高兴,不过梃击一案,到此为止,该升官也都加以升迁了,不要再生事了。
而孙如游和户部则是与浙直地方官府商量应当如何征收工商业赋税,主要的问题就是征收的对象和方式的问题。
孙如游和户部也在商量此事,主要就是当年孙隆在苏州征税为何失败,除了苏州士绅豪商的抱团反对之外,李汝华认为,孙隆本身的策略也有很大的问题的。
李汝华就说道:“阁老,每张织机均征银三钱,则百姓不过补贴生计之姿,亦在其中也。且苏松百姓,家有织机,倘若如此征税,浙直百姓之家,皆无可免也。此既难以征收,亦犯众怒,断不可行。”
对于此事,李汝华也是看的很清楚的,对每张织机都征税,虽然只征三钱,但是由于浙直两省几乎家家户户都以纺织补充家用,那基本上就是对于所有百姓之家征税了。
不要说孙隆不过是一个税监,手上只有一些泼皮无赖和所谓的参随,就是大明朝廷的地方官府,想要这么征税,难度也是极大的。
而且这样一来,普通百姓反而要承担织机征税的大头,这无疑是犯了众怒,所以绝不可行。
孙如游也说道:“升斗小民,纺织不过补贴家用,朝廷一概税之,非仁政也。”
对于织机征税,应该是主要面向豪商和大织户,他们拥有大量的织机,雇佣大批织工为他们工作,可以从中获巨额利润,他们才应该是大明朝廷的征税的重点,要提高税额,但是设定蠲免额度,对于百姓自家所拥有的一部织机等,不予征税,这样才能够安定民心,同时使得赋税征税有可行性。
否则的话,朝廷的差役不能去盯着浙直的家家户户吧?
户部也就此事拿出了自己的方案,户部在和浙直地方官府商量了之后,决定将织机税分为三档,家有三部及以下织机的,不予征税,三部到五十部织机的,每部每年征钱五百文,五十部以上的,每部每年银元一个。
这样的话,既减少了征税的难度,同时也保障了朝廷的税源,对于这些大豪商来说,一年也不过数百两,他们还是能够接受的,这些赋税,对于他们来说还是能够承受的。
不过仅仅是对这些织机征税,并不是工商赋税的主要部分,对于朝廷来说主要还是对于货物征税,这个部分主要是有钞关等加以实施的,朝廷要在各处水路交通要道设立税关,按照商品的类别加以征税,这些赋税才是工商赋税的主要对象。
不过孙如游也很清楚,工商赋税的榷征还是要很慎重的,否则的话很容易导致商贾萧条,反而影响朝廷的赋税。
孙如游赶紧说道:“老夫听闻古之为国者,使商通有无,农力本穑。商不得通有无以利农,则农病;农不得力本穑以资商,则商病。故商农之势常若权衡然,至于病,乃无以济也。商税仿古关市之意,以佐国用,何可已也。顾法愈详,税愈重,视国初异矣。河西务大小货船,船户有船料矣,商人又有船银,进店有商税矣,出店又有正税。张家湾发卖货物,河西务有四外正条船矣,到湾又有商税。百里之内,辖者三官,一货之来,榷者数税,所利几何,而可堪此?”
税关设立的少,朝廷的赋税征收自然就会不足,税关设立的过密,就会出现重复征税,反而抑制了商业活动,导致朝廷的赋税减少。
所以这其中的力度,都需要户部与地方官府之间详细商量。
同时税率问题也是非常之重要的问题,对于此事朱常洛之前也有过批示,就是轻其轻税,重其重税,对于丝绸等奢侈品,自然是要征收重税,而对于棉布等百姓日常生活所需,则是要少征,保障百姓的生活。
户部在经过和浙直地方官府详细沟通之后,也制定了相应的税则和实施办法,不过现在户部和地方最大的分歧就是工商业赋税属于地方还是户部。
户部的看法是将对于织机等在地征税的项目,交由地方官府负责,属于地方财政,而各处的钞关等工商业赋税,则是直接由户部派遣官员加以征收解运。
但是地方显然认为这是属于地方财政是一部分,他们认为所有的工商业赋税都属于地方,还是要和朝廷按照起运和留存进行分配。
这种看法遭到了户部的坚决反对,因为现在大明建立了地方财政,对于起运留存实施动态管理,倘若浙直整出一堆水利等各种工程,极大的减少上缴户部的数额,这对于户部的财政收入来说是极大的冲击。
所以户部与地方官府就此事将官司打到了朱常洛的御前,请求朱常洛圣裁此事,朱常洛于是召集相应官员,一道商量此事。
浙江、南直抚按以及地方官都上疏朝廷,认为现在地方困顿,田赋不足,朝廷又要求将大部分正项钱粮起运,这次的工商赋税,再怎么也要给地方官府留一部分,这样才能够保障地方官府的正常运行才是。
第1088章 新法首开赋工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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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新法首开赋工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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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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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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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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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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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4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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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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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6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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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边鄙危局番邦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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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催征酬海事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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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刑章可正需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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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刑章可正需权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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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刑章可正需权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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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刑章可正需权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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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刑章可正需权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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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刑章可正需权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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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君臣论道说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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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君臣论道说兴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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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君臣论道说兴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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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君臣论道说兴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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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2章 折冲樽俎在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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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折冲樽俎在庙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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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折冲樽俎在庙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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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折冲樽俎在庙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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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维新首在变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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