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恶婆婆重生后,先给儿媳分家产》
第1章 撞翻他
“妈,你卖杏核的钱呢,怎么还不给我?”
“草棚里的甘草也卖了不少钱吧,怎么不见你分给我?”
“妈,我决定搬去新疆,安家费你要给我吧?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接你去享福。”
“我媳妇刚怀上,妈你说好的给钱买麦乳精,怎么忘了?”
“刘叔不是有钱吗,不要白不要,要不你跟刘叔过吧,大家都好过些。”
老大老二的声音跟唐僧念咒一样,江问雪听得直冒火,这是当儿子的该说的话?
她猛然从摞着的花被子上弹起来,看见坐在炕头边的两个冤种儿子,还是年轻稚嫩的模样。
咦?
她不是死了吗?
唯一照顾她的儿媳妇被老大气得回了娘家,江问雪是活活被渴死的。
怎么回到过去了?
“妈,你一惊一乍的干啥,又装病,不吃点药你心里不舒服是吧,吃药不花钱吗?”
“逆子!”
江问雪抬手给了老二一巴掌。
老二愣了愣,猛地站起来跳了两下。
“妈你中邪了,说话就说话,打我干啥?”
手好疼,看来不是梦。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如果没听错,说让她跟刘叔过的人就是老二。
他为了自己好过一点,居然对自己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
他口中的刘叔,也不是啥有钱人,就是对自己没玩过的、带着新鲜劲儿的女人很大方。
江问雪看着老二郑伟强,“让我跟别的男人要钱花,你还是个人吗?”
前世老二要走了她一半的棺材本,远走新疆,拿走她的钱说是会接她去享福,后来却说他儿子大了,她去了只会跟他媳妇吵架,汇了两千块钱将她打发了。
搬迁之后,江问雪就再也没有见过老二媳妇和她儿子。
“妈,快来不及了,给我30块钱,我去集上买点好吃的。”老大催促道,“你孙子也快生了,总要买些鸡娃子,长大了坐月子时杀着吃。”
江问雪看向老大,“你要钱,难道不是给王桂花买亮发油?你自己媳妇大着肚子没裤子穿,用你的旧裤子改的。用我的钱给别的女人献殷勤,郑伟明,你好大的本事啊。”
“……”郑伟明见鬼似的瞅着江问雪,“你少胡说,谁给王桂花买亮发油了,我连那是啥东西都……都不知道,你怎么还造谣呢!”
“没有你脸红啥?”江问雪冷笑一声,“你媳妇六个月的大肚子,还带着一个女儿忙这忙那,你倒好,惦记着打野食?”
老大摸了摸鼻子,小声反驳,“你不是不喜欢韩晓慧么,怎么知道向着她了。”
江问雪溜下炕头,拿起炕根下的笤帚,“一码归一码,我再不喜欢她,她也是你媳妇,是自己人。回头让你媳妇知道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你哭都没地方哭。”
提起这个江问雪心口生疼。
前世老大没瞒住,让他媳妇韩晓慧逮了个正着,当场就见了红,羊水也破了,一个男孩没保住。
之后,韩晓慧就怀不上了,老大就一个女儿,渐渐地在人前抬不起头。
“妈你就不能盼着点好,哪个男人不偷腥,我就悄悄的不让她知道。你给我几块钱,我想跟人家好,总不能空手……”
“滚!”江问雪指着门口,“死远点,旁人你知道给点好处,自家媳妇伺候你吃喝拉撒,一颗糖都不知道买,混球!”
老大气得踹门,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你不是早就知道?”
是啊,这事儿江问雪有很大的责任。
这个时代对男人太宽容了。
“你有本事去跟韩晓慧要钱,说你要给王桂花买头油!”
“妈你小点声,”老大压着嗓音嚷嚷,“她听见了咱们中午都没饭吃。”
“妈,那我呢?”老二捂着脸颊委屈道,“我以后要迁走了,我媳妇怀的还是头胎,你不表示表示吗?”
江问雪穿上布鞋,跨出屋子看向蓝天白云,微风拂面的感觉真好。
“你要搬走的事没跟我商量,拿我当啥了?”她转头瞪着老二,“郑伟强,半年前你就托人搞搬迁的手续,知会我一声怎么了?”
还有老二媳妇,前世江问雪给她伺候月子,洗衣做饭缝衣服,孩子一岁时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卷走了她仅有的积蓄。
老大知道后,对她只有怨怼,跟她越来越生分。
老二支支吾吾:“说了你肯定要阻拦,说我走了将来就指望不上了之类的,我头都大了。”
的确没指望上,净给她心上插刀子。
“我攒钱是因为不想跟你们伸手要钱,我年纪大了腿疼腰疼,吃药要钱,搭车要钱,我辛辛苦苦趁大家睡午觉挖甘草攒的钱,你好意思要吗?”
“既然不打算管我,就别要我的辛苦钱。何况,三年前我们就分家了,各吃各的各花各的,你去年还出远门赚过钱,给我分了几块?”
老二恼羞成怒,甩开门帘走了出去,“妈今天吃炸药了,不给就不给,打什么人,我都要当爹了!你还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吃什么药,小心吃出病来。”
江问雪气笑了,他们的父亲十年前就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给老大老二娶了媳妇,哪一分钱不是苦力换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一到下雨天就关节疼,晚上脚心发热小腿发麻睡不好,不吃点西药片根本睡不着。
吃药的副作用大,她年纪越大骨头越松,记性越差,情绪也越抑郁。
谁在乎过?
没人在乎。
所以既然要重新活过一次,她只想在乎自己。
“你忽然跟我们兄弟这么生分,该不会是被你那旧相好撺掇着,要伺候别人家儿子去吧?”老二在台阶下面冷嘲热讽,“我就说你最近怪怪的,合着是给那个穷鬼攒钱呢。”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到后脑勺,江问雪心寒得直发颤。
他说的旧相好,是她少时的玩伴,前些年婆娘没了,一个人照顾俩儿子。
旁人可以造谣,可郑伟强是她的亲儿子。
“你再说一遍。”
郑伟强梗着脖子,“怎么,我说错了?”
“梆梆梆!”
江问雪手中的笤帚狠狠地招呼在他脑门上。
“妈你……干啥!”他一把攥住笤帚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
江问雪翻身起来,整个人像凶猛的公山羊,一头将老二撞翻。
“哎哟妈呀,你发羊癫疯了?”看到老二磕在台阶上翻白眼,老大唬得不轻。
第2章 恶人先告状
“妈,老二是你生的,你怎么往死里弄,虎毒还不食子呢!”
“之前还挺大方的,现在一提钱恨不得打死我们,”老大骂骂咧咧的扶起老二,“我们又不是不还你,现在日子过得紧,等地里闲了我们会去打工,至于这么大仇吗?”
江问雪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一阵悲凉。
原来这么早她就把儿子给养废了。
不仅要被儿子教训,还要挨打!
上辈子她拼死累活养了俩儿子,努力一碗水端平,唯恐落了抱怨走的时候没人烧纸。
可人越怕什么来什么,她死后老大老二连多烧张纸钱都不愿意。
更要命的是,老二在外地生活了十几年,回来在她的葬礼上,满嘴蹩脚的普通话,在村里人跟前说老家的风俗他早忘了。
忘本,自负。
江问雪气得差点从棺材里蹦出来,生了这样的孩子,死了也抬不起头。
“我要的又不多,你再磨蹭赶不上三轮车了,妈你快点。”老大又催促。
江问雪从一旁拿了根棍子,“伸手要钱的是大爷啊,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棺材本,你们一张嘴就想拿走,你们要是会还我的钱,我跟你们姓。”
“你爹死的早,谁教你们造你老娘的谣的?”她狠狠地在老大后背抽了一棍子,“你没聋的话,应该听到老二刚才怎么说我的?”
“他先是让我花刘秃子的钱,后来见我不给钱,便说我攒钱给我相好的,大爷的,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我教育很失败,打死他就当是清理门户了!”
老大自知理亏,但不甘示弱,“我看你是真疯了,早干嘛去了,老二不就一直这样?”
江问雪又抬手给了他一棍,“以前我糊涂,以后可不管着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
老二没晕过去,只是仗着老大替他说话,装晕想讹人。
江问雪懒得跟他俩废话,抬头看向门口的母女。
是老大媳妇韩晓慧跟她的女儿玲玲。
触到江问雪的视线,孙女玲玲躲到了韩晓慧身后。
现在是六月初,地里正忙的时候。
韩晓慧手里提着菜篮子,小声问,“咋了这是?”
“没事,你今天别去地里了,在家歇着。地里的活儿不着急,肚子不舒服就别干重活,午饭我来做。”她伸出手,“玲玲过来,你姑姑的糖还有几颗。”
玲玲抬头看向韩晓慧,韩晓慧愣在原地。
她这婆婆啥时候这么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过话,而且还是在教训了两个儿子的情况下。
她握紧玲玲的手,对江问雪道,“你吃吧,玲玲不馋。”
玲玲咽了口唾沫,她可馋了。
江问雪清楚自己从前的形象,她是刁钻的婆婆,坏脾气的奶奶,便什么也没说,进了上房。
炕上放着炕柜和她的木箱子,里面锁着她的私房钱和别人给她的好东西。
她抓起仅剩的几颗糖,塞给坐在门槛上乖乖吃馍馍的玲玲。
江问雪最喜欢这个孙女,长大也就玲玲会经常回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给她买衣服鞋子。
正跟玲玲说话呢,老二媳妇从外面大步跨进院子。
“妈,你怎么把我男人打成那样?他后脑勺肿了个包,躺炕上起不来了!”林华一张嘴就是质问。
江问雪有分寸,老二是摔疼了,但绝不会很严重,何况她跟老大说话的时候,老二的眼皮子一直闪,她又不瞎。
再看林华在家也穿得鲜亮,她跟韩晓慧比可以称得上富足,分到手的地是好的,家里就俩人,还好意思跟江问雪要钱。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根本没有脸皮。
“起不来去请大夫,找我干啥?”江问雪的语气也很冲,“要不是他先把我推倒,我也不会推他,你想找我赔钱不成?”
林华火气上来了,“我怀着孩子,上哪给他请大夫去?你当妈的跟儿子计较啥,若不是你骂他,他能推你吗?”
还来劲了。
江问雪很心疼之前送出去的好东西,这番馈赠算是肉包子打了狗。
刚嫁进来时,林华处处很讨喜,江问雪这个婆婆也总是忍不住偏袒她。
江问雪不喜欢韩晓慧也是有原因的,办酒前几天,韩家人忽然要加钱,江问雪没人帮衬,一个人要给俩儿子娶媳妇,加钱等于要她的命。
加上韩晓慧也是个直性子,平时话少,一开口却能把江问雪气死。
这样一来,显得林华很会哄婆婆,却也很会得寸进尺,以各种借口要走她不睡午觉攒下的辛苦钱。
“给我50块,我让老大去请大夫,这事儿就算了。”林华倒打一耙,“你平时挺疼老二的,今儿是谁给你上眼药了?”
哟呵,想让韩晓慧背锅?
说着,林华看向厨房门口的韩晓慧,“谁惹生气了谁负责,少拿我家那口子撒气。”
江问雪特别想鼓掌。
不提前因,三两句话把自己变成了受害者,还一副很大度很知进退的样子。
江问雪跟韩晓慧都是缺心眼,很容易被林华当狗耍。
“别看我,我啥也不知道,”韩晓慧提上各种颜色的旧布拼接成的口粮布袋子,“玲玲,咱们上山去。”
“人家肚子没显怀呢,翻个山叫大夫都不愿意,你这么大肚子倒是爱往地里跑,”江问雪起身阻拦,“你别去了,在家照看娃娃,顺便把我的箱子看着,我去地里。”
“人各有命,我本来就不是享福的命,在家待着还不如去地里自在。”韩晓慧牵起玲玲的手,“你们闹你们的,我忙我的。”
林华不乐意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晓慧。
“你把话说清楚,刚才那话啥意思?”
“我啥意思?”韩晓慧将玲玲护在身后,“我说你啥了?”
江问雪眯起眼睛,老二媳妇这是要把事情闹大,而且专挑软柿子捏。
前世林华性子泼辣,一直欺负韩晓慧,因为庄子上的老人说韩晓慧贤惠懂事。
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太婆为你家干活,为你照看娃娃,好东西都留在你家,对旁人说我懒,现在我怀上娃了,说我娇气……”林华对着韩晓慧一顿输出。
“刚才那话是我说的,关老大媳妇啥事?人家肚子那么大,你好意思吗?”
钱没要到手,婆婆还向着别人,林华气红了眼,“死老太婆,你偏心!”
第3章 女儿的同学
“咱庄子上谁不知道你偏心老二和我,不喜欢老大媳妇,合着是演给我看的!”
林华破防了,指着江问雪大骂,“你以后别想着我对你好,老了等着烂在炕上吧。”
江问雪苦笑,还真被她给说中了。
上辈子,她可不就是烂在炕上了?
原以为林华这时候还不坏,只是爱贪便宜,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江问雪对她的好是有所求。
难怪,林华不让孩子来见江问雪。
想清楚根源好像也没那么伤心,事实就是,她没见过老二家的孙子。
江问雪淡淡地迎上林华气愤的视线:“好啊,既然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以后我也不指望你们,咱们各走各的路,我就当没生过老二这个儿子。”
林华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婆婆会是这个反应。
婆婆一直顾忌着将来的事,从来不会把话说透,她总说老大指望不上,就看老二将来对她如何。
怎么今儿个这么硬气?
“你别后悔!”林华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江问雪后悔之前对老二大方,送了那么多自己舍不得用的东西。
最后悔的是没拦着老大,没让他将韩晓慧当大肚婆看。
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后往家里拉麦子的时候,韩晓慧在地里摔了一跤,见了红伤了根基。
不然韩晓慧后来撞见老大跟王桂花时,也不会当场流产。
这一次,江问雪想保住那个孩子,更想保住韩晓慧的生育能力。
韩晓慧的裤子不合身,江问雪要去集市上买买买。
出门前,她在自己的木箱子上又加了一把锁。
“妈,你去哪?”小女儿兰兰揉着眼睛从南边的屋子出来。
江问雪差点忘了,这个时候她还有个女儿没嫁呢,今年17岁。
兰兰读高一,现在放暑假,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江问雪惯坏了,懒得厉害,还总跟韩晓慧对着干。
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韩晓慧也是够倒霉的,嫁进郑家,婆子姑子和丈夫都对她不好,还要勤勤恳恳操持这个家。
“我去赶集,你起来把屋子收拾一下。”她没打算带着兰兰去集市,不然她肯定要打扮一番。
“妈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兰兰转身就去穿鞋。
“最多五分钟,”总归是女儿,回来了再收拾她,“既然要跟我去就帮我推自行车,不许买这买那。”
“好,等我!”郑秋兰快速地梳头换衣服。
一个小时后。
江问雪跟郑秋兰搭上袁老大的三轮车来到乡里的集市。
街道两旁都是老土房,但街上人挤人。
女的大多围头巾,粉的红的绿的,颜色鲜亮。
男的大多戴帽子,前进帽、草帽比较多,瓜皮帽很少了,戴瓜皮帽的大多是老头子。
虽然街道上脏乱差,但摆摊的人真多,两边的民房墙上挂满了颜色饱和的衣服,充满年代感。
老板娘拿着晾衣杆,看中啥就叉下来仔细看。
现在是1986年,庄稼人的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尤其是西北贫瘠的地区,大家勉强能吃饱饭。
百姓的物质生活很贫乏,农村妇女根本不知道啥叫卫生巾,用五毛钱一大卷的卫生纸算是很奢侈了。
回到了有月经的年纪,真是麻烦,但江问雪不想用旧布带子和旧棉花了。
兰兰拿走了五毛钱,先给自己买了个冰棍,看到江问雪在买背心,忍不住心疼钱。
“妈你买这么多背心线衣干啥?我要一件就够了,有这钱你不如给我买个衬衫,我同学都穿小碎花的白衬衫,今年可流行了。”她拦住江问雪的手,“先别买,我们去别家看看。”
“啪!”江问雪一把拍掉郑秋兰的手。
“谁说是给你买的,你不是有?”江问雪将钱递给老板娘,随后把纯棉的背心揣进套着红色塑料手环的手提袋里。
“那你买这么多干啥,穿的完吗?”郑秋兰心里很不舒服,“而且你这么大年纪了,穿新的多费钱,用旧衣服改改不就好了?”
瞧,子女不会心疼你的省吃俭用,时间久了,觉得你只配粗糙地活着。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那点委屈压回去。
“这么多年了,来来回回就两件线衣。这是我自己攒下的钱,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怎么了?”江问雪指了指柜子上的尼龙袜子,“给我拿三双。”
“那你也用不了这么多吧,三套线衣,我都只敢买一套,”郑秋兰皱着眉小声抗议,“你还没给我买鞋呢。”
“前半年不是刚给你买的胶鞋?”江问雪剜她一眼,“少管我,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就是啊小姑娘,你妈这衣服旧得发白了,这手指头都变形了,没少下苦力吧,再买两双手套,”老板娘从货架上抽出一个盒子,“咱们女人家,只能自己疼自己,旁人都觉得咱们当妈的就该吃苦。”
江问雪没说话,手套也拿了。
出门前,她又看上了一条裤子,试了试刚刚好,25块钱拿下两条。
郑秋兰噘着嘴说:“妈,没看错的话,你花了六十块!我的小人书还没买呢,人家都快收摊了。”
提起这个江问雪就来气。
“你买的书还少吗?拿去学校都送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充面子,交食堂的钱都买书了,你爹死了,我一个人供你们……”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郑秋兰转身走在前面,“你又要说,换做旁人,早给我找好婆家让我嫁人了,还读什么书啊——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心窝子凉凉的,钝刀子割似的。
江问雪淡笑,“是啊,何况你还不是读书的料,倒数第三名,浪费我的白面和私房钱。”
老大成家后不肯出钱供秋兰读书,是江问雪卖掉了自己的嫁妆,给她凑的学费。
结果呢,郑秋兰高二就跟男同学私奔了。
因为亏待了大女儿,江问雪对小女儿格外宽容。
秋兰不领情还嫌家里穷,嫌家里活儿多,一心想要摆脱家里,却把摆脱命运的希望放在男人身上。
男同学骗她说去城里享福,她就信了。
江问雪不禁反思,她上辈子怎么教娃的?
“哎?郑秋兰,你也赶集啊。”有个男生蹦到郑秋兰面前,笑嘻嘻地说,“去我家吃饭呗,你也不小了,给我堂哥当媳妇不?”
江问雪当即警惕起来,难道这小子的堂哥就是那兰兰私奔的对象?
第4章 滚出去
江问雪没有阻拦,站在一旁听着郑秋兰跟同龄的男生说话。
前世郑秋兰读书时,江问雪没问过她的想法,只当她在学校刻苦读书。
毕竟兰兰一回家就读书写作业。
其实是避免做家务的借口。
如今看来,兰兰大约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算参加高考也考不上,所以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
书都白读了!
“行了你回去吧,再晚就赶不上三轮车了。你堂哥我见过,丑不拉几的想得挺美。”郑秋兰跟同学挥手,“走了,让你堂哥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我呢?”那男生指了指自己,眼里都是笑,皮肤晒得黝黑,五官倒是端正。
江问雪当时没认出来,但凡她多看两眼,就会想起,这个男生就是后来一直纠缠兰兰,甘心当小三的后生。
“你?”郑秋兰上下打量着他,“回家多长个子,考上大学了再来问我。”
说完,郑秋兰笑着跑远。
给了三轮车师傅两块钱,郑家母女从车上下来。
到家还有一段距离,江问雪忍不住对女儿道:“兰兰,如果你实在不想读书了,我不会骂你。”
“还有,你若是不想参加高考,想早点进厂赚钱,我同意的。前提是,你要有靠得住信得过的女同伴。”
郑秋兰转头瞅着她,“妈,你……你说真的?”
之前她稍微提一句不想读书了,母亲就能训她两天。
她忍不住发问:“你该不会……真撞见我爸了?”
真撞见那还了得。江问雪反问,“你全都听到了?”
“那么大声音听不到才怪,吓得我没敢吱声。”郑秋兰放下戒备,“妈,如果我不想读书了,想找个有钱有本事还俊俏的男人过日子,你怎么看?”
她还能怎么看?
竖着看,活着看!
前世死后看秋兰把日子过成秦香莲,她都快气活了。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轻看自己,你是咱们村里少有的上高中的姑娘,一时看走眼没关系,但结婚的事不能急,人心隔肚皮,要慢慢相看。”
江问雪拉着郑秋兰的手,苦口婆心道:“兰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能跟家里人说,别看你大哥二哥平时不着调,总归是你哥。”
“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江问雪拉着她坐在地埂边,望着湛蓝的天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吃饭的本事,钱还是自己赚的花着踏实。男人嘴上说要养你,结了婚生了娃,就觉得你花他的钱是欠他的。”
“如果你实在想早点嫁人,若他家境好还对你大方,买房买车的,也行。感情没了,但日子还能过。”
郑秋兰低头一笑,“谁有那么大本领给我买房子啊,买个自行车都算大方的。”
“那你自己去外面赚钱,不出一年就能自己买自行车,”江问雪反问,“你读书不就是为了靠自己吗?”
“可是大哥和二嫂都说,我读书读不出名堂来,若是我嫁出去了,两家都宽裕些。”秋兰叹了口气说出真心话,“妈,我终究要嫁人的,大哥成家了,我住在家里……”
“你大嫂让你别读了?”
“那没有,大嫂对我挺好,还让我好好读,以后嫁的比她好。”
江问雪拔高音调,“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你,你读书的钱是他们出的?”
“我就知道,他们早就惦记着你的彩礼钱,现在就跟他们说清楚!”
郑秋兰慌了,连忙追上去。
“妈你慢点,他们最近没说过。”想到早上的动静,郑秋兰怕她又要动手。
“不管你读书怎么样,花的都是我的钱。就算我不供你读书,家里的钱也不会给你大哥二哥,知道吗?”这一次谁也别惦记兰兰的彩礼,这是她江问雪的女儿!
郑秋兰点头,“现在我知道了,你现在自己舍得花钱了,以前你总说‘给我的老大老二留着,给我孙子留着。’”
“你也一样!”江问雪戳她的脑门,“以前是真的用功读书,现在心思都不在书上,还嫌你老母穷了。”
郑秋兰低下头,“我不是嫌你穷,是觉得没盼头,想自己赚钱。我成绩这么差,不想读高二了。”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了,过几年再去外面闯荡也不迟,为啥不读?念过书的女娃走到哪里,他们都不敢小瞧你。”
“可学费……”
江问雪凑到兰兰耳边,“买漂亮衣服的钱没有,但学费我给你留着,放心吧。”
郑秋兰顿时有了笑容,“那就好,我后半年还去学校。”
“但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别……”
“别顾着找对象、攀比吃穿是不是?”郑秋兰快速接话,“我知道了。没见过你这么给自己花这么多钱,我居然有点生气,嘿嘿,的确是被惯坏了。”
认错这么快,倒让江问雪不好说什么。
回到家门口,还未见到人,便听到老大郑伟民正在骂人。
“天这么热,你不知道给我晾开水喝?”
“水这么烫怎么洗脸,你故意的吧?”
“兰兰跟她妈死哪去了,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韩晓慧忍不住回了句,“我看到他们去搭三轮车了,应该是去集市了。”
“咣啷~”
应该是老大一脚踹飞了鸡食盆。
江问雪走进院子,刚好听到老大骂了句:“那么小气的,原来是一早打算自己花了,死老太婆!”
四目相对,老大被抓了个现行,满脸的心虚。
郑秋兰默默往自己的屋子里钻。
“骂谁呢?”江问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大,“怎么不骂了?”
老大冷着脸扭头进了北屋。
韩晓慧正在厨房盛饭,江问雪随口问,“玲玲睡着了?”
“在上房跟她二爸待着,林华回娘家了,她二爸在这儿吃饭。”韩晓慧解开锅盖,取出一盘韭菜炒鸡蛋,“我便炒了个菜。”
话音刚落,老二从外面进来。
“妈,你今天去集市了?”老二郑伟强不满道,“你好端端的打我还骂我媳妇,转头对我嫂子这么好,是不是她跟你说了啥?”
韩晓慧气得转身就走。
“要我的钱还跟我摆架子,我不给就羞辱我造谣我,哪里好端端的?拿不给我养老的事威胁我,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干啥扯上你嫂子?”江问雪指着灶台上的菜,“亏你嫂子还给你炒了韭菜鸡蛋,白眼狼,滚出去 !”
第5章 可不敢胡说
老二挠了挠脸颊,目光转向灶台上的韭菜炒蛋,“真是给我炒的?”
他好久没吃过了,林华没有种韭菜。
“滚出去!”江问雪从地上拿起烧火棍,“你媳妇都说了,老了让我烂在炕上她也不管,真可笑,我指望她啥了?”
“别说她回娘家了,就算她不回来跟你过日子也不关我的事,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老二被打得上蹿下跳,“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一时放狠话……”
“去你大爷的,这话你怎么不跟她说!”江问雪握紧烧火棍用力抽打老二,“这几年我对她哪里不好了?好吃好喝的先给你们送去,养出一对白眼狼!郑伟强你个畜生,以后别喊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砰!”
她磕上门闩,朝外边大喊,“我老了也不需要你们照顾!告诉林华,我死都不后悔!”
吼出这话,江问雪双手撑着膝盖落下眼泪。
前世她被老二两口子伤透了心,如今看来,是他们都太贪心了。
饭桌上,江问雪将韭菜鸡蛋分成五份,拨到他们的碗里。
玲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加了面粉的炒鸡蛋,开心地晃着脚丫子。
意识到自家母亲是铁了心跟他们闹别扭,老大安安静静吃完饭,没再闹什么幺蛾子。
韩晓慧要去洗碗,江问雪让郑秋兰去。
郑秋兰乖乖起身去了厨房,她看得清楚,母亲要拿他们几个亲生的开刀了。
不过也对,这个家里好像只有大嫂不记仇,还会对母亲和颜悦色。
江问雪从手提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对韩晓慧道:“给,这是你跟玲玲的。”
韩晓慧看着崭新的线衣线裤,不敢拿。
毕竟,她婆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给出去的东西要回去。
“我也捏了杏核杏皮,过几天去集市上卖掉,到时候再买也不迟,”韩晓慧将带子推回去,“我还攒了柠条籽,一共能卖三十块。”
“给你你就拿着,放心,我不会要回去。”江问雪将袋子打开,“怀娃娃下面不舒服,裤头子要经常换洗,还有玲玲的背心。你攒下的东西卖了钱,就给自己买东西,厨房的物件我来补。”
老大两口子的钱锁在箱子里,钥匙在韩晓慧手里。
所以他想偷偷买东西,只能从江问雪这里要。
而韩晓慧想买东西,也不敢拿箱子里的,只能自己慢慢攒。
韩晓慧看到袋子里的擦脸油,忍不住惊叹,“你今天花了多少?”
“七十块,上次卖东西的钱全都花了,”江问雪淡笑,“以前我留十块,其他的老大老二平分,可我牙疼得不行时,是你给我买的药,这是你该拿的。”
韩晓慧有些不好意思,韩晓慧拿起小背心,在玲玲身上比划了一下,说:“刚好合适,玲玲想穿不?”
“想!”玲玲开心得合不拢嘴,“奶奶,你的新衣服呢?”
江问雪心里暖融融的,小孙女的笑是甜的,是打心眼里高兴。
不像老二两口子,她不给钱,就骂她老太婆。
虽然她今年45岁不算年轻,但也绝对称不上老太婆。
她要是不拼了命给两个儿子攒钱娶媳妇,也不至于比同龄人显老。
这些年江问雪在寒冬腊月糊火柴盒,趁大家睡午觉去地里挖甘草,乡里有人盖房子,她跟男人一起卸砖,哪里修路她就去当小工,一点一点攒钱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盖房子。
她晚上腰疼腿疼睡不着的时候,没人知道。
他们只会骂她胡乱吃止疼药,浪费钱还糟蹋身子。
她爱吃止疼药吗?
她是疼得受不了!
“你咋不把钱留着买药,看大夫要钱的。”韩晓慧忍不住道。
“我之前攒下的还有。”江问雪笑着拿出自己的新裤子,“好看不?我跟你妈一人一条。”
“好看!”玲玲摸了摸江问雪的裤子,“很干净,没洞洞。”
江问雪的衣服太旧了,打补丁都没用。
她抬手摸了摸玲玲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糖。
“糖?”
“妈你自己留着吃吧,裤子我也不要,你自个儿穿。”见婆婆忽然对她这么好,韩晓慧心里很不踏实。
“这条就适合大肚子的穿,我穿不了,”江问雪又从箱子里取出半斤红糖,“拿回去,玲玲馋了就给她化水喝。”
下午,老大看到了玲玲端着的糖水。
“哪来的糖水?”
“她奶奶给的。”
“钱都花了?”
“嗯,都花了。”韩晓慧转身进了厨房,不理会他的骂骂咧咧。
晚上吃过饭,老大拿着红塑料边的镜子站在院子里梳头发,说是要去顺旺家转转。
韩晓慧没说话,她知道他会去谁家。
王桂花男人不在家,去外地打工了。
江问雪注意到韩晓慧的脸色,大声问老大:“打扮的这么好看去见谁啊?别回来太晚,晚上出门容易带回来脏东西,要是惊到了肚子里的孩子,我剥你的皮!”
老大不悦,快速看了眼韩晓慧。
“妈你胡说啥哩!我天黑前就回来,咱家没电视,我去顺旺家看电视,武打片,特别好看,不信你跟我一起去!”老大狠狠地剜了眼江问雪。
“我才不去。”
秋兰从屋子里蹦出来,“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老大急了,“你去干啥?一个女孩子……”
“不是天黑前就回来吗?”郑秋兰勾起布鞋的脚后跟,“那电视剧是不是叫《海灯法师》?哎呀,我也要看!”
“去顺旺家的都是男人,你去像什么样子?”
“大哥你放心,我问过同学,那电视剧不黄的,女娃娃也能看。”
江问雪摸不准兰兰是不是故意的,连忙道,“是啊老大,既然兰兰也爱看电视,就让她跟你做个伴。”
老大无力反驳,梗着脖子往外走,秋兰笑着跟了上去。
韩晓慧不由看了眼自家婆婆,不明白她今天怎么处处跟亲儿子对着干。
等老大跟兰兰走远了,江问雪对韩晓慧道:“既然知道了就别忍着,该闹闹该骂骂,骂不过就哭,这点你要跟林华学学。”
“哪一点?”
“不惯着臭男人!现在是新时代了,还当女人嫁进门就是一辈子,他要是太过分,你照样可以离婚,老大的家产分你一半。”
韩晓慧吓得左顾右盼,捂着孕肚小声道:“可不敢胡说,老大会打断我的腿,我没那个心思的。”
第6章 随我,没良心
江问雪知道,韩晓慧没有那个心思。
“总之男人不能惯着,不然会得寸进尺。你要有自己的态度,得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嗯,我知道了。”韩晓慧牵着玲玲的手,“那我们先睡了。”
江问雪无奈,这个大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刚开始太软弱了。
看来,收拾老大的责任,还是要她这个当妈的自己来。
老大没机会见到王桂花,隔天还在不高兴。
韩晓慧一大早起来烧汤,老大挑三拣四的。
江问雪走进厨房,呛声道:“不爱吃就别吃,自己啃干馍馍去,汤我们自己喝。嫌我们做的饭不好吃,以后你自己做!”
老大毕竟是长子,心中对江问雪不满意,面上也不会太过分。
他一声不吭,甩开门帘离开厨房。
看到韩晓慧抹眼泪,江问雪恨铁不成钢道,“你大着肚子他还给你脸色看,今天别去地里了,好好休息一下,饭也别做。你光哭有什么用,学学林华,躺在炕上不动,他能把你怎么着?”
韩晓慧哽咽道,“他还会跟我动手,你家老大凶得很。”
“他要敢跟你动手,你跟我说,我来收拾!”江问雪拿起铁勺盛了汤,“你越退让人家越过分,原则上的事退不得。我以前没不向着你,更没鼓励他对别的女人好。”
韩晓慧哭着说不出话来。
“该立起来的时候立起来,别怂,你父母虽然没了,但三个哥哥都在,还能怕他?”
韩晓慧抹着眼泪说,“说的也是。”
江问雪端着汤去了自己屋里,将干馍馍泡在里面,算是一顿比较润口的早饭。
吃完早饭秋兰还没起,江问雪直接敲门。
“兰兰快起来,吃完东西跟我上山拔麦子,你嫂子那么大肚子起来烧汤,你睡得住吗?”
秋兰磨磨蹭蹭的起来了,她洗漱吃饭的时候,江问雪将猪、鸡、驴都给喂了,还从水窖里吊了水,填满水缸。
老大早就去了地里,江问雪愣是等到兰兰收拾好,她们一起去了地里。
十点半热起来了,江问雪对郑秋兰道,“你回家做饭去,你嫂子不舒服让她歇会儿。”
“哦。”郑秋兰慢吞吞地下了地,悄悄地跟大哥使了个眼色。
老大郑伟民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他知道妹妹啥意思,让他别往枪口上撞。
但他想不通,妈怎么好端端的对自个儿生的这么大怨气,反倒对她之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韩晓慧,如今倒是掏心掏肺和和气气的。
难不成,妈真撞邪了?
午饭是韩晓慧跟兰兰一起做的。
面条擀得不如平时劲道,洋芋菜炒得也没那么香,老大刚嫌弃了两句,被江问雪一句话堵了回去。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做的好吃,下次饭你来做,我们可以在地里多干会儿活。”
“……”老大端着碗去院子里吃,匆匆吃完便去了老二家。
谁知道,林华回娘家不在,老二做饭不拿手,烧汤都不会。
荷包蛋在黑漆漆的面汤里,盐放多了,只能掺水再掺水,看起来跟泔水一样。
家里连馍馍都没有,林华平日里一次最多烙两天的。
老大忍不住道,“你先等着,我去给你端碗面来。”
老二求之不得,放下碗筷抹了把嘴,“那你快去,这汤真难喝,还不顶饱。”
这家里没个婆娘,真不行。
但一想到媳妇是被江问雪气走的,老二就觉得火大。
他抬脚踢翻了屋外的水桶,“咣啷啷”滚到了院墙跟下才停。
妈还说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谁稀罕啊!
不多时,老大端着一盆面回来。
老二捧着盆吃了个干净,最后连盆底都舔了。
江问雪端着碗去厨房,发现锅里刮得干干净净,案板上的铁盆也不见了。
想到刚才的动静,她撂下碗站在院门外守株待兔。
韩晓慧跟郑秋兰在屋里念叨,今天的饭怎么这么快见底了,她怕不够还专门多做了些。
玲玲还想喝汤呢。
得知郑秋兰洗了锅碗去睡午觉,韩晓慧在院子里洗衣服。
玲玲靠着韩晓慧打盹儿,她不敢去找姑姑,因为姑姑不想跟她玩,嫌她烦。
“玲玲过来,我抱着你睡。”江问雪坐在门槛上,朝孙女伸出手。
玲玲实在困得厉害,犹豫片刻便跑到奶奶怀里,一转眼就睡了过去。
江问雪今天格外有耐心,蹲了一个小时,跟拿着铁盆回来的老大碰了个正着。
看着洗干净的空盆,江问雪笑道:“不是说饭很难吃吗?我们还没吃饱呢,你就端走了,给谁吃了?”
老大摸了摸脖子不说话。
“给狗吃了吗?”江问雪没好气道,“自家的娃娃还没吃饱呢,你倒是体贴人。下次要去喂狗可以,把你自己的那份端走,别端我们的。”
说完江问雪转身,“别吵着玲玲,想发脾气去外面发去。”
老大气得对着门口的杏树踹了又踹,还不解气,又将窖台上的水桶踹出动静,心里才舒坦了。
这时,江问雪出来,“那桶是你爹活着的时候箍的,弄坏了你赔!”
“差点忘了,以后若是还惦记着王桂花,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事,就别进这个门了。”江问雪放下狠话,“反正你媳妇怀着二胎,以后这个家不要你也罢。”
老大又蔫了,“妈,我跟老二才是你生的,你怎么……”
“我生的随我,没良心。”
“……”老大气得想哭,可他是个男人。
晚饭时,老二郑伟强厚着脸皮来蹭饭,一进屋他愣了一下。
大嫂跟玲玲也在,一大家子人围着饭桌,这场面很罕见。
郑秋兰开口,“二哥,你咋来了?”
老二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自己拉过小板凳坐下,“家里没饭吃,来蹭口吃的。”
韩晓慧没说话,玲玲挨着她闷头吃饭。
今晚的饭油水大,香的很。
老大自身难保,也不吱声。
江问雪可不惯着他,“你媳妇回娘家了,怀着孩子呢,你还不去请,是等着我去请吗?”
老二挤在老大旁边坐下,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惹跑的。”
江问雪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我惹跑的?你还想让我去请她回来?”
老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郑伟强,”江问雪盯着他,“既然你还觉得这事儿是我的错,这饭你别吃,我不欢迎。”
老二起身,咣当一下踹翻椅子。
第7章 又去哪
“老太婆你……”
“咚!”
结实的顶门棍敲得老二脑子发蒙。
“你仔细复盘一下,跟我要钱那天,到底是谁的错。”江问雪指着郑伟强,“你媳妇来也是理直气壮,威胁我以后不管我,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稀罕。”
“既然大家都在,我也把话说清楚,以后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谁也别惦记着,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老二被戳到了痛点,面红耳赤地争论道:“我那天啥话也没说你就打我,林华让你来看看我,你反倒把她骂哭了……”
“你摸着良心想想,那天你分明说让我花刘秃子的钱,我不给钱你就说我跟那谁有一腿,攒下来要给别的男人花,给人家养孩子,郑伟强,这话你没说过?”
“……”老二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心想她啥时候记性这么好了。
江问雪知道,在老二看来,她一直对他那么好,这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跟他闹得厉害,但绝对不会跟他断绝关系。
要不然,他也不会死皮赖脸来吃饭。
老二两口子纯粹把她当冤大头看,她对老二已经失望透顶。
骂老二骂得越狠,他只会越得寸进尺。
前世她的确偏爱老二,就算是分了家,什么好东西都要给他留着。
但老二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林华也是如此。
虽然她前世也指望过老二。
试问那个当父母的,没有想过将来儿女出息了,自己也能跟着享福呢?
但也只是想想,只要孩子过得好,他们就心里踏实。
他们的付出不是只为了回报,他们需要的回报不多,就一点点,不过是自己死了之后能有人给收拾安葬,体面地送走。
当然,最好是每年清明能上上坟,这就是很孝顺的孩子了,到了地底下也很骄傲。
而现在……管求他嘞,把自个儿活明白,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吃饭,“想要吃我们的饭可以,今晚你来洗锅。”
老二冷哼一声,掀起门帘就走,“我上别人家吃去!”
反正这庄子上还有跟他从小玩到大的,蹭顿饭很容易。
看自家母亲这么坚决,秋兰忍不住问,“妈,你真要跟我二哥生分了?”
“我没钱没好处的时候,你二哥二嫂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早就生分了。”江问雪扒拉一口洋芋盖饭,“他搬迁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管我,哼,老早就能拿养老的事来拿捏我,你觉得将来他在外地安了家还会管我?”
“吃饭吧,在人家看来,我还不如人家的一条狗亲切。”江问雪夹了口咸菜,“既然这样,前些日子给他们的东西,我会要回来。”
“把我惹急了,我去外面要饭吃,去城里扫大街扫茅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到哪都能活下去。”
老大嘁了一声,显然没当回事。
这些年,母亲没少对他们放狠话。
江问雪也不要他信,吃过饭就去了老二家,把之前自己一针一线缝好的新棉被拿回来一条,自己卖地皮菜攒钱买的新床单也没落下。
原本给老二孩子买的新棉布,林华还没来得及裁剪,她全给拿了回来,一半分给了韩晓慧。
“娃娃要出生了,你给缝些新的衣服穿。玲玲穿过的旧衣裳硬邦邦的,你还没给娃娃做新鞋呢。”
韩晓慧受宠若惊,“我……我准备下次赶集自己去买的,你留着给自己做衣裳吧。”
“你也别有压力,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亲孙子,何况你肚子这么大,比林华显怀多了。林华本来就嫌弃我的东西,何况我知道你疼孩子,玲玲的毛衣也是你织的。”
说到这儿,江问雪随口道,“下次我去集市买些毛线,棉花和青布也买些,你给娃娃做的鞋好看,这手艺我不如你。”
韩晓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好吧,江问雪猜测,她肯定在想她是不是真中邪了。
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慢慢放下门帘子,开口啧了一声,“啊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啥时候对韩晓慧这么好了?不是说……”
“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听到老大的话她就恼火,当即怼了回去,并剜了他一眼。
江问雪意识到,自己的确脾气不好,没什么耐心。
这一点,老大跟他最像。
“妈你到底咋了,真要跟我们兄弟俩翻脸?”老大坐在炕头边,拿起秃秃的扫炕笤帚,“我丈母娘上你身了?”
韩晓慧的母亲在她怀孕的时候就去世了。
老大的意思江问雪明白。
“对啊,你对我家娃娃好一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老大捏笤帚的手一顿,一瞬间毛骨悚然,丢下笤帚,绕开江问雪走出屋子。
玲玲靠在韩晓慧的怀里,好奇的打量着江问雪。
“睡觉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江问雪摸了摸孙女的脸颊,拿起剩下的布回屋。
玲玲呆呆的盯着奶奶的背影,抬头看向韩晓慧,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妈,我奶奶给我做啥好吃的?”
韩晓慧将崭新柔软的棉布整理到一起,塞到柜子里,实在摸不准婆婆的脾气。
她最近对她好得过分了,让她有点害怕。
不多时,老大从外面进来。
“我妈跟你说啥了?”
韩晓慧收起笑脸,“让我给娃娃缝衣服那做鞋子。”
老大若有所思,“我感觉不对劲,明天早上我去河湾里给驴洗澡,顺带问问河对面的阴阳先生。”
“问啥?”
“你别管,你别让我妈知道,摇个卦就行。”说话间,老大拿起桌上的镜子梳子,“我待会儿去下面转转,你们俩先睡。”
韩晓慧的心沉了沉,他要去找王桂花。
她压下情绪,默默地脱鞋上炕,没有心思做针线活,打算早早睡觉。
老大放下镜子,哼着歌儿换了双新布鞋,“啪啪”在地上踩了两脚,便出了门。
韩晓慧躺在炕上,眼角滑下一滴泪,悄悄没入耳廓。
“穿得这么靓,又去哪?”江问雪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去看电视。”
“哥,我也去!”郑秋兰从屋里出来,“你怎么不等我。”
“把你妹妹带上,反正她也不爱写作业。”江问雪交代,“十点之前不回来,打断你们的腿!”
第8章 老大不信邪
老二媳妇林华隔天上午回来了,是老二去老丈人家请回来的。
江问雪看得清楚,走之前老二去小卖部买了两包饼干一包茶叶,骑自行车去的。
那自行车还是韩晓慧的嫁妆,他说借就借了。
午饭江问雪做了韭菜盒子,又烧了鸡蛋汤,解解馋。
现在这身体还很需要油水,镜子里的面容很清瘦,显得刻薄。
人人都说江问雪颧骨高克夫,可她嫁到郑家前,明明还挺圆润。
但结了婚,她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吃苦当饭吃。
如今韩晓慧步入她的后尘,江问雪想做点什么。
家务活儿,她跟兰兰就能干。
她在韭菜盒子里加了些肉臊子,香得很,玲玲坐在厨房门口,吃得津津有味。
“你奶奶呢?”
“她怎么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
江问雪正在厨房烧汤,林华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找我干啥?”江问雪将玲玲拉起来,让她待在厨房里面,自己站在外面的台阶上,“那是我做的东西,自然是我的。”
“给我的东西还能要回去,你个当婆婆的怎么这么黑心?”林华气得不轻,指着江问雪大骂,“我看你就是头脑发昏,你个死老太婆就是为难人!”
原来看人发疯是这个感觉。
江问雪早就料到林华会来找她质问。
但她没料到,林华如此激动,表情有些狰狞,一点也不装了。
江问雪淡笑,“对啊,我就是为难人,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
林华被呛住,她哪里知道,这个死老太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婆婆可是有名的要面子,哪怕男人死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哪怕再困难,四处借钱也要让孩子读书。
自从她嫁进来,婆婆没少跟她叮嘱,虽然家里比别人家穷,但别人家儿媳妇该有的,她也能尽力让她有。
如今怎么变卦了?
“既然你觉得我给你们送钱送东西,是图你将来给我养老,东西我收回了,我没指望你跟老二养老。”
林华气得不轻,虽然她跟旁人嫌弃过,但婆婆送来的东西都是值钱的,她还没捂热乎呢!
“妈,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想到他们还没搬走,安家费还没有到手,林华强忍着怒意解释,“我没有嫌弃你给的东西,也没有不给你养老,那都是气话。”
“气不气话不重要了,这些我拿回来了,你别惦记。”江问雪对刚进门的韩晓慧道,“去看看锅里的汤,别溢出来了。”
“嗯。”韩晓慧快速路过林华,生怕人家一个不高兴拿她撒气。
事实上,林华就是这么做了。
“你现在倒是偏心老大韩晓慧,那些东西你给她了?”林华气得掉眼泪,声泪俱下控诉着江问雪,“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神经的婆婆,一天天的不闹点什么不安心是吧?”
“嗯,你说的对。”
反正跟这种人讲道理会把自己气死,不如率先变成那个不讲理的。
江问雪双手叉腰,“我家不欢迎你,回去吧,别耽误我做饭。”
“你还做饭?”林华冷嘲热讽,“之前折磨韩晓慧,人家八个月都快生了,你还让人家天天去地里,饭也不做锅也不洗,整天知道给自己攒私房钱,怎么忽然知道做饭了?”
“哎呀,可能是中邪了吧。”江问雪一本正经地回答,“也可能是觉醒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呗。”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道,“我家老大以为我鬼上身了,早上赶着毛驴出了门,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去问阴阳了,我等着人家回来,想知道问了个啥结果,要不你也等一下,听听老大怎么说。”
“……”院外刚回来的老大心虚地放轻脚步,心想妈怎么神戳戳的。
她怎么知道他去请阴阳的?
韩晓慧说的?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林华不想听她胡说,“你把我的东西还回来,我保证再也不烦你。”
“年初你拿走了我三十块钱还没还呢,反正你也没打算还,我就当被狗叼走了。”江问雪摆手,“行了,我要吃饭了。”
林华气得坐在地上发脾气,“今天你要是不还回来,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你要是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气得掉了,有你好受的?”
江问雪翻了个白眼,对外大喊,“郑伟强,把你媳妇带走,再给我闹,把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老大看到老二不情不愿地从草垛后面出来,垂头丧气地跨进院子。
难道,妈真的转性了?
今天他跟张家的阴阳先生求了一卦,张先生说他母亲没有鬼上身,他身上发生了转机,是大喜事,上上卦,让他不要多想,以后多听老娘的话。
可郑伟民还是觉得不踏实,要不再换个先生问问?
“之前你从我这儿借走了多少钱,有一次还回来过吗?”江问雪不耐烦地赶人,“走走走,我都说了,以后咱们各走各路,我不后悔。”
“把你拉扯大还给你取了媳妇,老二,我没对不住你。”江问雪拿起大门边的扫帚,“再不走我赶人了,别耽误我们吃午饭。”
林华直接哭出声来,老二郑伟强拉着她往回走。
老大站在院墙外的拐角处,不敢进院子。
老母亲性情大变,这都要六亲不认了,哪里是大喜事,哪里是上上签了?
想了想,老大转过身,准备去别人家吃饭。
“郑伟民!”
老大一阵恶寒,后背贴着墙吓了一大跳。
“回家吃饭了,躲在外面干啥?我早就听到驴圈的门关上了,”江问雪跟长了透视眼似的,“你要是敢去别人家吃饭,尤其是去哪个野女人家吃饭惹你媳妇生气,我把你的头揪下来!”
郑秋兰为了验证,特意从院子里跑出来。
“咦大哥?”郑秋兰好奇地看他,“你啥时候回来的,咱妈耳朵真灵。”
“你乐啥,咱妈连你也不认了,小心过几天就给你指个婆家,把你嫁了!”老大见不得妹妹幸灾乐祸。
“妈答应我了,就算我不读书也可以去外面赚钱,”郑秋兰双手抱在胸前,“但是大哥,你若是不收心,还惦记着王桂花,小心咱妈把你分出去。”
“她敢!”
老大转身就走,他就是要去王桂花家蹭饭,“我才是她儿子,韩晓慧再听话那也是儿媳妇。”
第9章 作死的老大
“你大哥呢?”江问雪看向郑秋兰。
“去……”郑秋兰看了眼韩晓慧,小声说,“去别人家蹭饭了。”
江问雪从女儿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猜到老大极有可能是去王桂花家蹭饭了。
前世,老大这半年跟王桂花打得火热,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毕竟,王桂花那么骚气的人,姘头不止老大一个。
王桂花享受男人对她的爱慕和追求,对她花钱对她日夜惦记,吊人的本事不小。
何况,得不到好处,王桂花不会让人得逞。
虽说挺讨厌这样的人,仔细想想,这也是人家的一点生存之道。
她男人长期不在家,后来还在外头安了家……人心不古。
总之,江问雪绝对不允许老大跟王桂花继续牵扯,韩晓慧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掉!
她握紧拳头,不知能不能改变命运。
麦子已经拔得差不多了,后天老大就会拉麦子。
老大干起活儿来有股疯劲儿,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能早一刻干完,绝对不会拖半分。
到时候,他会让全家齐上阵,会要求韩晓慧去拉毛驴。
想到这个,江问雪就后怕。
这次非得给老大一点苦头尝尝!
这个儿子可以不要,但她孙子一定要留住。
韩晓慧的生育能力要保住,哪怕她将来要嫁给旁人,起码能生育。
既然老大不珍惜韩晓慧,韩晓慧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若她能找个好男人改嫁,江问雪不会阻拦。
就当是偿还前世的养老之恩。
吃过饭,老大还没回来,江问雪打算亲自去王桂花家。
“妈,我去吧。”兰兰往大嫂的房间看了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嫂子还怀着孩子,不能受刺激,你去了容易把事儿闹大。”
“那你去,就说你嫂子不舒服。”江问雪握着鞭子,“若他真干了啥事儿,今晚上就不让他进门,他敢明目张胆地住在王桂花家,以后我没这个儿子。”
郑秋兰捂着心口,“妈,吓唬吓唬得了,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好的,你还真能管得住?”
“管不住就不管,但办法是人想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不允许他往我跟你嫂子眼里扎刺,这是我的态度!”江问雪冷笑,“管不管得住,还不是审时度势,人聪明的很,无非是步步试探、得寸进尺罢了。”
想到自己喜欢的那个身影,郑秋兰喃喃道,“步步试探?”
“快去。”
“好!”郑秋兰双拳紧握,在安静的正午时分,顶着烈日前往王桂花家。
夏收时节最是忙碌辛苦,村里人吃过饭就睡午觉。
大哥还不回来,想想都没憋好屁。
“咚咚咚!”郑秋兰用力拍门,“大哥,大哥!”
她也不怕旁人听到,大哥敢做对不起嫂子的事,庄子上的人都是鹰眼睛,瞒不住的。
到头来,一屋子的女人只能忍气吞声。
凭什么!
“砰砰砰!”郑秋兰抬脚踹门,“大哥……”
郑秋兰一脚踩空,郑伟民黑着脸打开门,压低声音说:“你吵吵什么,想让全庄子的人听到我在这里?”
郑秋兰将母亲的话转告给他,双手抱在胸前,“从前我觉得我的大哥跟别的臭男人不一样,没想到你是第一个变坏的。大哥,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六个月了,你就算不是个人,也该为没出生的孩子想想,你以为嫂子不说你是为了啥?”
“凡事别太过分,小心妈让你滚蛋!”
郑伟民撩了撩洗得发白的衬衫往外走,“你个死丫头,自己的事儿没管好,还管起我来了。”
想到自己被大哥看到的那份情书,郑秋兰一阵脸热。
“那不一样!”郑秋兰跑在前头,“你跟王桂花那啥了没?”她捂着鼻子,“好恶心的味道。”
老大蹙眉,“啥味道?”
“不知道啥香味,你洗干净了再回家,小心嫂子跟你急。”秋兰轻手轻脚地路过大嘴巴家,“妈说了,若不是嫂子还不想撕破脸,她早回娘家了。韩晓慧的三个哥哥不是摆设,你自己掂量着些。”
郑伟民脱掉身上的衬衫,果然有亮发油的味道,一股桂花味。
“你不说,谁知道我去谁家蹭饭了?”
“呵!”郑秋兰没好气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玲玲都知道。”
“放屁!”想到自己的女儿,老大心里泛起罪恶感,“少在娃娃面前胡说。”
“你敢做还不让说?”秋兰咬牙切齿,“大哥,你没发现咱娘性情大变吗,问出个啥情况了?但凡你有点眼色,最近也该收敛着些。”
老大黑着脸不说话。
兄妹俩悄悄地进了院子,老大怕挨骂,先溜进了自己屋里。
韩晓慧跟玲玲睡着了,他悄悄松了口气,将衬衫放在炕头边,转身去柜子里找别的衣服。
装睡的韩晓慧睁开眼,她怀着孕对味道极其敏感,翻身坐起来,将衬衫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老大一转头,跟韩晓慧四目相对。
意识到韩晓慧手里拿的什么,老大一把夺了过来。
韩晓慧盯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你抢什么,哪来的野狐子味?”
“放屁,这是洗衣粉的味道……”
“你忘了,怀娃的女人鼻子特别灵,你上次买的头油就是这个味,郑伟民,你果然厉害了,这日子不想过了是吧?”韩晓慧哽咽着问他,“自打嫁到你家来,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这样折辱我?”
“悄悄儿的,我哪里折辱你了……”
“王桂花的事连庄子上的狗都知道了,你还想瞒我?”她哭着将枕头丢了出去,“郑伟民,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消停会儿,别把娃吵醒了,没影子的事你少胡说。”老大心虚地转过头,“我就是去顺旺家吃了个饭。”
“顺旺媳妇最不喜欢头油,你骗鬼呢?”想到婆婆说过的话,韩晓慧再也不想忍了,“你滚,别带着一身骚味儿恶心我。”
老大将脚边的枕头捡起来,狠狠地丢在韩晓慧身上。
旧的荞皮枕头很重,猛地丢到韩晓慧肚子上,本就火气攻心的韩晓慧吓得肚子猛一收缩,顿时疼得冒冷汗。
老大还骂骂咧咧,看到韩晓慧扶着墙跪在炕上,忙问,“怎么了?”
“郑伟民,我日****”
老大双手挠头,朝外面喊了声,“妈,妈,韩晓慧尿炕了!”
第10章 明白不
江问雪连忙从炕上跑下去,顺手捞起门后的棍子。
“砰砰砰!”
进门先给了老大几棍子,江问雪指着他大骂,“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滚出去别回来了,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玲玲也吓醒了,看到韩晓慧跪在炕上吓得哇哇大哭,郑秋兰也冲进屋子,“肚子咋了?见红了就赶紧送去卫生院!”
江问雪慌了神,前世韩晓慧的肚子见红是因为拉麦子时被驴吓到了,现在怎么……被家里的驴吓到了!
她气得狂捶老大,“你去哪野了,一回来就跟你媳妇吵吵,她怀着你的孩子呢,你有良心吗?”
老大也气恼,“现在骂我有什么用,快叫大夫啊!”
“你说我生你干什么啊,跟你爹一个德行!”江问雪踹他两脚,“你一个大男人不去叫,我跑得有你快吗?”
韩晓慧扶着窗台跪在炕上,控制情绪深呼吸,让肚子不再收缩,眼泪鼻涕往下掉。
“妈,妈妈。”玲玲哭着抱住她的脖子,“呜呜呜,妈妈。”
郑家一阵鸡飞狗跳,打破了庄子的宁静。
老大喊来了庄子上有三轮车的王老三,“现在怎么样,还出血吗?用不用去乡里?”
“先送去乡里的卫生院,让大夫瞧!”江问雪忍不住踢了他一脚,“都见血了,其他的是尿还是羊水分不清,若是羊水破了,立马送,可能要早产!”
一群人慌慌张张,抬着韩晓慧上了三轮车,又匆匆忙忙去了乡里。
还好,只是见红,不是羊水破了。
江问雪跟郑伟民齐齐松了口气。
看到郑伟民从口袋里掏烟叶,要卷烟吃,江问雪没忍住又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卫生院不让抽烟,你还有心思抽烟?”她指着老大的脑门骂道,“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给你娶了个媳妇,你不知道珍惜还去外面勾三搭四,现在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老大推开她的手,蹲在地上不吭声。
“你以后还去找王桂花就别回来了,反正他男人不回来,你跟她过。你媳妇照看俩孩子,她若是愿意留下来我就跟她过,她若是不愿意,我就让她走。”
江问雪声音平静。
“说不定改嫁了,她能找个好男人!”
老大窜起来站在江问雪面前,“妈你听听你说的啥话,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她给我生了俩娃了,还想上天去啊?”
“生俩娃咋了,人家城里生了五个娃的,丈夫不端正,人家照样离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
老大气得脑仁疼,“你少给她灌输这思想,见不得我安生是不是?”
“我见不得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反正我说到做到,以后你看着办。”说完,江问雪去了病房。
老大看着卫生院的花园里长着格桑花,伸手抓了把,被花籽儿扎了手。
“嘶~”他气得踹墙,怎么谁都跟他作对。
大夫给韩晓慧挂了水喝了药,他们又去街上的诊所看了老中医,开了几副安胎的方子,这才坐上三轮车一起回家。
这下老大老实了。
江问雪勒令韩晓慧在家歇着,啥活儿也别做,躺在炕上好好养胎,家里的活儿交给他们。
老大着急拉麦子,让江问雪跟郑秋兰一起去地里。
拉麦子费的是大力气,陡峭的山路不好走,来回折腾比拔麦子还辛苦。
一连四天,一千多捆麦子拉回家。
大家累得话都不想说。
韩晓慧闲不住,在家做午饭。
白开水晾凉了,院子也扫了,饭也熟了,老大还不满意。
他端着碗抱怨,“拉麦子这么辛苦,不知道做点油水大的?明天擀些长面吃。”
韩晓慧愣了一下,江问雪头也没抬,“想吃自己做,有的吃就不错了。”
老大只能闷头吃饭。
老二也要拉麦子了,跑来让老大和江问雪帮忙。
江问雪没理他,想着秋兰快开学了,把家里的驴娃子卖了。
韩晓慧的孩子虽然保住了,但她终究没躲过这一劫。
江问雪很害怕,怕她保不住这个孩子和身子。
所以,她要紧盯着老大,不能给他机会去找王桂花。
至少在韩晓慧生娃前,老大不能刺激她。
来了两拨驴贩子,江问雪最终以四百块的价格卖掉了小毛驴。
今年的行情还行,兰兰的学费有了着落。
江问雪将钱平分,一半交给韩晓慧锁进了柜子,一半她锁了起来。
老二得到卖毛驴的消息,晚上吃过饭来串门。
“大嫂的身子好些没?”
“好多了。”韩晓慧话不多,低头给孩子缝衣裳。
江问雪从厨房出来,装作没看到老二,径直去了自己屋。
“妈,听说我大嫂之前去了卫生院,出啥事了?”
江问雪瞥了他一眼,“问你大哥去。”
老大提着背篓从外面进来,将毛驴吃剩的草倒在厨房当柴烧。
“大哥?”
“没事,你麦子拉完了?胡麻开始拔了没?”
老二笑笑,“我种的胡麻又不多,打算歇两天再拔。听说你们卖了驴娃子,行情怎么样?”
“还行,卖了四百块。”
“四百?”老二惊呼,“去年三百多就很多了,今年卖了四百。可惜啊,我家毛驴今年没怀上,不然也能卖不少钱。”
“你懒得连草料都不给驴喂,怎么怀啊?”老大没好气地骂他,“我说让你早点去配对,你非是拖了半个月,能怀上才怪。”
老二讪笑,“明年我早点去。”
郑秋兰坐在西边的台阶上看热闹。
“兰兰该开学了吧,你今年还去啊?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在家里帮大哥干活。”
郑秋兰剜了他一眼,“妈让我读,不要你管。”
“学费一年比一年贵,你在学校有好好读书吗?”老二笑她,“光顾着谈对象了吧。”
“二哥!”兰兰冷了脸,“你胡说啥哩?”
“大哥说了,有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给你写情书,人家能考上大学不?”老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读书一般的话,还不如早点去外面混钱,早点成家生娃娃。”
“你让男娃娃早点结婚就算了,你妹妹早点成家有啥好处?”江问雪骂老二,“读那么多书是为了找对象吗?”
“原来是你怂恿兰兰谈对象,”江问雪冷了脸,“兰兰,你在学校好好读书,若想嫁人就别交学费,别浪费我的钱,明白不?”
第11章 遇到啥事了
听到自家母亲如此直白的话,郑秋兰羞恼得很,却还是点点头。
她知道母亲赚钱不容易,但在学校的日子,她总会忘记这一点。
今天她也不敢反驳,怕挨打。
大哥二哥都挨打了,郑秋兰心里清楚,其实最让母亲失望的是她。
但母亲给她留了脸面,这一点她最近看得很明白。
老二不想走,他来是想借钱的。
“妈,我就随口一说,没有撺掇兰兰嫁人的意思,你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老二去了厨房,拿了一块荞面馍馍,“嗯,还是妈做的荞面馍馍甜,林华蒸成馓饭了。”
江问雪看向老大,“今年兰兰开学你去送。”
“我不去,家里的活儿多着呢。你去吧,我又不方便去女生宿舍。”这几天老大很老实,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家里。
江问雪担心,若是她走了,老大说不定还会去找王桂花。
“妈,我自己能行,带的东西又不多。”郑秋兰知道母亲担心什么,“我骑着自行车,铺盖和吃的都能带去学校。”
江问雪摇摇头,“还是老大去吧,家里的活儿再紧张,也不在这两天。何况,我不放心的是你,前几天的事儿我没忘。”
被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破脸皮,老大气呼呼的进了屋。
江问雪馋了,想着兰兰就要开学了,不如做点好吃的。
玲玲瘦瘦小小的,就该多吃些好的。
隔天下午,老大去了地里拔胡麻,其他人都在家里。
江问雪炸了麻花和油饼,还给韩晓慧母女热了腌缸肉,玲玲吃得一脸满足。
麻花刚出锅,老二郑伟强闻着味儿来了。
“妈,你做了啥好吃的?”他弯腰走进厨房,伸手要取木盆里的麻花。
“啪!”
江问雪用烧火棍敲了他的手背,“出去,不是给你做的。”
郑秋兰搬了凳子在院子里补作业,听到动静,连忙将书本拿进屋,怕被二哥连累,连她一起教训了。
老二吃痛,捂着手背嚷嚷,“妈,好些天了,你怎么还跟我生气,我就吃个麻花,至于这么小气吗?”
“至于。”江问雪掰着手指头,“这个院子四口人,吃的喝的没比你们家多多少,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马上我们就要添丁了,你一点自觉没有就算了,还总想着占便宜,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
“我知道,你以前读书时对同学很大方,拿着我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送人。你只对自家人小气,郑伟强,我瞧不起你。”江问雪拿着棍子挥了挥,“去去去,想吃自己做去。”
这几年家里的好吃的,妈都会紧着他吃,忽然这么对他,老二心里要炸开。
他红着眼梗着脖子,“妈,我到底怎么惹你了,你记仇到现在?还有林华,她也怀着孩子,你忘了?”
“你倒是忘性大,前几次说的话都没听进去?”
江问雪已经没有耐心跟他理论这些,伸手将他推出门。
“别在这儿碍眼,你就当我老太婆不讲道理,纯粹看你不顺眼。”
老二站在门外,初秋的太阳格外耀眼,洒在土墙上,带着一股莫名的悲伤。
从前在母亲这里,他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母亲铁了心要跟他生分。
她今天都没扯着嗓子骂他。
“妈,我知道搬迁的事儿没跟你说,你心里不痛快……”
“滚!”江问雪走出门冷喝一声,指着他的鼻子说,“别跟我提这事,看到你就烦,以后咱们各过各的,少在我面前晃悠。”
韩晓慧连忙把台子上的玲玲抱进屋里,生怕婆婆和小叔子吵架,吓着玲玲。
老二气得嗓子冒烟,却又没有撒气的余地。
“不来就不来!”他气得踹了下门槛,快步离开。
江问雪吃着油炸荞面疙瘩,心想明年还是多种点胡麻,可以多榨些油吃。
不过这些日子杂粮吃得多,还是白面的吃着香。
这地方干旱少雨,耐寒耐旱的杂粮收成还不错,几乎一年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吃杂粮。
现在的春小麦产量低,上半年雨水跟不上,小麦的产量锐减。
但现在的小麦粉特别好吃,揉的面更劲道更香,江问雪打算晚上自己擀长面。
连一向嫌她不讲卫生的韩晓慧,都说她做的饭好吃,她也这么觉得。
最近江问雪改掉了很多不卫生的老毛病,勤洗手勤洗脸。
以前她做饭途中出去弄柴进来都不会洗手,毕竟以前挨过饿,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计较这些细节。
但小辈们日子比他们好过了些,也比他们挑剔。
但现在江问雪可以比他们更挑剔,毕竟将来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用水不那么紧张,自然就不会心疼水。
而且,她最近没有趁大家午睡时忙活,精神好了,做事自然不会稀里糊涂,不会把柴草弄到灶台上。
以前她一个人养四个孩子,孩子上学的钱只能趁休息的空隙赚,时常昏昏沉沉,没人帮忙烧火,经常一边擀面一边烧火,麦秆儿掉进锅里是常有的。
“哎哟妈,你今天擀长面?”郑秋兰提着柴火从外面进来,“不要我烧火了?”
“想吃长面就坐下烧火,”江问雪没好气道,“不然又嫌弃我做的饭里有麦秆。”
郑秋兰坐下烧火,看着母亲穿得干干净净,有些惊讶。
“妈,你以前都不换洗衣服的,现在穿得很干净。说实话,你遇到啥事了,变化这么大?”
江问雪愣了一下,用铁铲剜了一大勺肉臊子放进锅里。
没想到,最先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兰兰。
“没遇到啥事,就是忽然开窍了。”她说这话时,莫名地哽咽了一下,眼里起了雾。
或许,是灵魂先一步感到委屈。
“大哥还怕你在外面惹了脏东西,那天去问了阴阳,”郑秋兰一边添柴,一边说,“要不是阴阳说没啥问题,这是好事,我也要怀疑,你是不是被脏东西占了身体。”
小时候江问雪跟孩子们讲过各种民间志怪故事,郑秋兰这么想很正常。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将你们统统赶出去,我躺在家里吃吃喝喝,哪里还管你们的死活,把我自个儿照顾好就成。”
“说的也是,那你为啥现在对我嫂子那么好?”郑秋兰压低声音问。
第12章 兰兰有对象了?
不等江问雪回答这个问题,院子里来了人。
是邻居王老大,又来蹭吃蹭喝了。
“你们家做啥好吃的了,我老远就闻到了,”王老大笑着走进院子,“兰兰要上学了吧,怎么还读书啊,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能考上大学不?”
江问雪让郑秋兰在厨房炒臊子汤,自己端了些馍馍来到院子。
人家都舔着脸开了口,她便拿了两个麻花一个油饼,几个油炸的荞面团子端了出去。
王老大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他是庄子上有名的懒汉。他媳妇身体不好,平时眼睛眼屎糊得厉害,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顿饭吃得比郑家还多。
拉扯儿子比拉扯女儿吃力多了,可王老大一点也不着急,马马虎虎地种庄稼,马马虎虎地锄草,水窖都懒得挖,平日里吃水都是借别人家的。
这么懒的人不多,大家都觉得王老大会饿死。
可偏偏人家命好,有个上进的兄弟王老二,读书后去了外面打拼,端上了铁饭碗,给大哥的四个孩子都找了好工作。
“我听说你家老大媳妇去了卫生院,出啥事了,孩子没事吧?”
王老大还是个大嘴巴,不想干活就到处串门子谝闲传,庄子上的风吹草动人家门儿清。
“好着呢,没啥事。”江问雪懒得应付他,“你先慢慢吃,我厨房里还忙着。”
“不是有你家姑娘么,急啥哩,”王老大拍了拍手,“我找你有正事呢。”
别人家这时候忙得脚不沾地,他能有啥正事。
“那啥,伟明他娘,听说你卖了驴娃子,我家老大也要开学了,不知道你能给我娃借点学费不?”
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嘴里还嚼着麻花,四方四正的脸额头占了一半。
是个有福气的面相,懒人有懒福。
但不招人喜欢。
“我哪有钱给你借,家里这么多用钱的地方,我还要还别人的账,勉勉强强够兰兰的学费。”江问雪直接回绝,“你去找别人家看看,我有心无力。”
他就是欺负江问雪好说话。
以前江问雪也借给他过钱,还的时候很气人,几块几块的还,松树攒仓都比他快。
“也对,没有就没有,”王老大拿起面前的团子咬了一口,“你手艺真好,我家娃他娘面都不煮熟,经常夹生的,馍馍也是,一顿好一顿坏的。”
“你家婆娘身体不好,你这么壮实的,人家那么辛苦,三个儿子不好伺候,你帮帮忙她就能做熟了。”
王老大讪笑,“嘿嘿,我能帮啥,地里的活儿也没让她干,就家里的那些,能有多辛苦?”
江问雪没接话。
“那啥,你忙吧,”他起身往外走,“对了,你家的水给我挑一担呗,我家的老窖破了,忙得顾不上挖新窖。”
江问雪摆摆手,“挑吧。”
他带着扁担水桶找上门来,就是打定主意要借一样东西,江问雪不借钱就得借水。
王老大也聪明,不会逮住一个人薅羊毛,庄子上一户一户的借水,脸上好受些。
晚上,看到桌上热腾腾油汪汪的长面,老大的脸色熨帖不少。
他一口气吃了四碗半。
就连玲玲也吃了小两碗。
看着大家吃得尽兴,江问雪觉得一下午的忙碌也值了。
她自己也吃了三碗,满足得很。
活着不就是为了填这张嘴嘛,以后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活着。
不过为了晚年好过些,干活吃饭她都会控制一些。
……
“妈,有人朝咱家这边来了,一群人,我二嫂带来的。”郑秋兰从外面进来,说完边转身,“估计是冲着我来的,我去屋里躲会儿。”
江问雪正在蒸莜麦,打算做甜胚子吃,摘下围裙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便看到林华家的亲戚,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一共五个人,提着东西已经到了院门外的杏树跟前。
看到林华在一群人后头,江问雪在心里哼笑。
前世他们也来过,比这次要早几天。
估计是因为江问雪骂了林华,林华回过娘家,所以他们推迟了几天。
前世林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问雪也信了,碍于情面还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们。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这次求亲的事,让兰兰狠下心跟别人私奔。
“他姨娘,忙着呢,山里闲了吗?”
很普通的寒暄,问地里的活儿是不是少了。
“还行,庄稼人哪有闲的时候,你们这么大老远的来了,稀客啊。”平日里见人就笑的江问雪,笑容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走吧,进屋说话。”江问雪的目光落在林华身上,“这是你娘家那边的亲戚?”
众人惊讶,回头看向她们婆媳俩。
按常理来说,这话不会当着大家的面来问。
大家心中疑惑,林华不是说,她婆婆挺好说话的,怎么感觉不像。
“是,”林华挤出笑,“我堂姑家的孩子,听说跟兰兰是一个学校的。”
进屋后,江问雪坐在中堂左手边的椅子上,不着急说话。
气氛有些干巴,林华笑着寒暄。
江问雪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看着跟兰兰年纪差不多,顶多二十岁,眼神不够正派,听他说话感觉有些小聪明。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些看不上郑家,态度高傲。
韩晓慧端来馍馍和水,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去了自己屋。
“这是你儿媳妇?肚子里怀着孩子吗,几个月了?”
“他姨你真厉害,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能让女娃读书,不得了。”
“对了,秋兰不在家吗?她去地里干活了吗?”
“也对,庄稼人的姑娘勤快的很,没有读书人的架子。”
他们自说自话,倒是没有冷场。
“秋兰在家呢,只是不想见人。”江问雪开门见山,“我家姑娘还小,没打算说亲。”
那男孩顿时笑了,“姨姨是舍不得吧,我就是看中了秋兰,来姨姨家里串个门,没有很着急说亲。头次上门,就当是认个门。”
“这事儿要兰兰自己做主,你们也都是读过书的,”江问雪语气清冷,“更何况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轮不到我们这些长辈做主说亲。”
林华接话,“这么说,兰兰有对象了?”
第13章 我只配嫁那种人?
“不可能,我知道郑秋兰在学校没对象。”
不等江问雪回答,那男娃站起来,笑着对江问雪说:“秋兰在哪个屋,我自己跟她说。”
江问雪直接黑了脸,“等会儿,女娃娃的房间外人能随便进吗?懂不懂礼数?”
她站起来不悦地看向林华,“这男娃娃跟兰兰同一个高中的,还是初中的?”
林华不高兴了,婆婆这意思是这孩子不像是高中的?
“妈,我这位表弟跟兰兰一个高中,不在同一个班。但我去年就知道,他认识兰兰,还经常念叨着来咱家看兰兰。”林华笑道,“兰兰也不小了,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我想着我表弟长得好人也有本事,不如……”
她一开口,孰亲孰远一目了然,生怕轻慢了她的娘家人,根本不管秋兰的死活。
“你啥时候见过我着急兰兰嫁人的事了?”江问雪懒得跟她废话,当着她亲戚的面回绝,“我说了,兰兰的事不着急,她自己有主见。”
林华低下头,暗暗骂了两句。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孰料,那男生直接跨出房门,往其他屋子去了。
“郑秋兰,你在哪个屋?”他在院子里大声说话,“老同学来了,也不知道出来迎接一下?”
郑秋兰将自己的房门从里面闩上。
听到西边屋子传来动静,男生直接去敲门。
“郑秋兰,出来吧,躲在屋里干什么,害羞啥,在学校咱们不是挺熟的吗?”
见这男生如此没礼数,江问雪狠狠地剜了眼林华。
林华哪里受过这气,站起来给自己顺气。
“妈,你紧张啥,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个屁!”江问雪直接堵了回去,“兰兰今年17岁,我要真着急让她嫁人,今年也不用卖驴凑学费,老二天天来要钱,你能不知道?”
“我看你就是巴不得兰兰早点嫁人,你跟老二好分钱!”他们实在太过分,江问雪直接捡最不好听的说。
一下子被戳穿真实目的,林华恼羞成怒,“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为兰兰好,我家表弟样样出挑,能看上兰兰算她有福气……”
“去你大爷的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看到林华振振有词的样子,江问雪恨不得撕了她的嘴。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咋骂人呢,”一旁的亲戚出来说和,“他姨,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我家娃娃找个对象,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闹得难看?”
江问雪笑了,不由拔高音调问道:“你们是看我家男人死了,欺负人是不是?谁家说亲的进门就要去女娃娃的屋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反正她也没想着留余地,她这个当婆婆的跟林华都撕破脸了,还在乎别的?
不拿她们母女当人,她也不必留情。
韩晓慧见情况不妙,牵着玲玲走出屋子,大声说:“我去喊老大回来。”
这会儿老大该回来了,但他有个毛病,家里来了不熟的人,他拖拖拉拉的不想回来,是个社恐。
“快去。”江问雪看向林华,“你表弟‘太优秀了’,我家兰兰高攀不起,你们回去吧,我不同意!”
“扣扣扣。”那男生直接敲门,“郑秋兰,快出来,你妈太凶悍了。”
郑秋兰隔着窗户喊话,“我们根本不熟,之前你跟其他男生一起欺负过我和朋友,我不可能跟你谈对象,你赶紧回去。”
江问雪接话,“听到没有,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林华臭着脸走下台阶,安抚其他几位亲戚。
“姑姑,我们先回去吧,”林华跑过去拽表弟,“好女孩多的是,你在学校也有不少关系好的女生吧?”
林华看了眼江问雪,故意道:“我记得你们班上好几个女生给你写情书,我就不信没有长得漂亮还读书厉害的?”
“姐,但我觉得秋兰最好看。”男生再次敲门,“郑秋兰,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不管别人,我将来就想娶你当媳妇。”
江问雪气急,前世也没有这么一出啊,他们这是要耍流氓?
“林华,带着你家亲戚走,这儿不欢迎你们,”江问雪态度坚决,“再这样我就喊人了,你们这哪是说亲,纯粹是耍流氓!”
“他姨你别生气,”林华的堂姑终于开口制止儿子,“强强,快过来,你这样不礼貌。”
“妈,我都长大了,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
江问雪没了耐心,转身拿了个扫帚,“林华,再不走,我可就不讲情面了。叫强强的,没几个好东西。”
她这是连老二一起骂了。
但那叫强强的男生恼了。
“姨姨,我是真心看上了你家秋兰,想跟她定个亲,我姐嫁到你家来,你不能……”
一个毛没长齐的小伙子还想说教她?
江问雪刚要发火,老大从外面进来。
“干啥呢干啥呢,跑到我家耍威风来了吗?”老大手里拿着鞭子,大吼一声,“滚出去,我家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林华还想解释,“大哥,这是我堂姑唐姑父,他们觉得兰兰好看又漂亮,加上我表弟看上了兰兰,想说个亲,但你妈……”
“你妈,你妈的!”老大青筋暴起,“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滚!我的妹子被你带来的野男人看上,我们还要感恩戴德啊?你家是皇亲国戚还是太监总管?”
林华哽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气得转身就走。
他们拽着那个年轻男生往外走。
老大个头高,压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好惹,握紧皮鞭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再也没有人多嘴解释。
江问雪看着大儿子,心想他总算是干了件像样的事。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一个小时后,老二跑来兴师问罪。
“妈,我媳妇好心好意给兰兰说亲,你怎么把他家亲戚都给赶跑了。我媳妇还怀着孩子,你们一大家子人欺负她一个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一院子人抬头看向老二,目光不善。
老二一愣,“咋……咋了这是?”
“兰兰,你自己说。”老大放话。
“二哥,那个男生在学校里就是个混子流氓,平时不是调戏女生就是打架找事儿,我二嫂就算再着急让我嫁人了分彩礼,也不该找那种人来吧。”
郑秋兰哭着质问,“还是说,在二哥二嫂眼里,我就只配嫁那种人?”
第14章 先交伙食费
老二被问住了,僵在院门口进退不得。
“还有这事?”老二挠了挠头,“林华没跟我说过。”
“她表弟她能不清楚?”江问雪撸起袖子,“林华还说她那个表弟看上兰兰,是咱家兰兰的福气。亏他先人的,那我摊上她这么个儿媳妇,是我的福气喽?”
“我不就是不想给你们花钱吗,至于拿我的女儿折辱人吗?”
“我告诉你郑伟强,你最好别生女儿,如果将来你女儿长大要嫁人,我说这话给林华听,看她能笑得出来!”
说到这儿,江问雪抬脚踹飞了台阶下的老笤帚。
谁还没个脾气了?
然后江问雪进了屋,将门重重合上。
郑秋兰哭着起身,“二哥,以前二嫂盼着我嫁人,总在我跟前试探就算了,这一次根本没拿我当人看,我不会忘的。以后,我对她不会客气。”
“如果我去学校还要受她那表弟欺负,若是有人打了他,你也别算在我头上。”
老二蹙眉,“啥意思,你还能找人打他?”
“要你管!”郑秋兰也不跟他客气,“先管管你媳妇,别人家的女儿嫁什么人,让她少插手。有那闲功夫,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
郑秋兰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她以前经常跟老二吵架。
但这一次江问雪没有制止,任由兰兰骂了她想骂的话。
老二本来很占理的,这会儿被大家连环怼,不由看向老大,“大哥,林华也是好意,她可能不知道他那表弟什么德行……”
“不知道就敢带来,若是知道了那还了得?”老大也起身进了屋子,“以后别让我遇见那个男生,遇见我就两捶捣死了!”
“……”老二只好将目光转向韩晓慧。
韩晓慧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主要是那个男生太自以为是了,三两句话就要进兰兰的屋子说话,说流氓都算是夸他了。长得再好看也没用,流氓不分美丑,好看的更可怕。”
“今天这事,的确太不把郑家人当人了,你媳妇或许是太私心了。”韩晓慧也不怕得罪人,“我家玲玲要是也被这样对待,我非得拼了命跟他们干一场。”
“这事儿的确是他们做的不对,兰兰好歹是你妹妹,就算来求亲的是林华的亲弟弟,你这个当二哥的,也该问清楚了再来。”
说完,韩晓慧也回屋了。
老二抬了抬手,看到他们一个个进屋关门,一口气都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恼火的是,他居然被一个外人教训了,而且人家说的没错。
他虽然想让兰兰早点嫁人,但也没想着随便找个人让她嫁了。
这事儿,林华办的不地道。
林华知道他们的反应后,气得在家呕吐不止。
快三个月的身子,林华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屋子里又吐又哭。
老二刚开始还安慰两句,后面林华哭着说兰兰太高看自己的时候,他怕又跟林华吵起来,没有接话。
他走出房间,想着去外面透透气,不如去顺旺家看看电视。
一天天的,泼烦死了。
晚上老二回到家,发现林华还在炕上。
“怎么还不做饭?”别人家烟囱里都冒烟了,自家媳妇还在炕上躺着,也没个好脸色。
老二心里也堵着一股气,却不好发作。
但在林华听来,这话是指责。
“我下午吃了一肚子气,你不安慰就算了,现在我恶心得厉害,你还让我做饭?”林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不是郑家人吗,再不济还有你妈,我嫁到这儿来还是个外人,谁管我?”
“不做就不做,说这些干啥,”老二撩起旧门帘跨出门去,“不是我向着郑家人说话,下次给我妹妹介绍对象,好歹打听一下人品。”
林华猛地翻开被子坐起来,“郑伟强你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故意的?我娘家人人品都不行?”
“行行行,你悠着点,我去看电视,你那堂姑家的弟弟咱们庄子上的人见过,据说在学校不好好读书,经常翻墙打架,还跟社会上的人喝酒闹事,我不信你一点不知道。”
林华气得掉眼泪,“我就是不知道,知道了还能干出这蠢事?让你们家里人指着鼻子骂!”
之后,她直接又哭又闹,将炕上的东西丢了一地。
老二头皮发麻,出了院子前往大哥家蹭饭。
“这事儿的确是你二嫂不对,你别哭,以后去学校若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跟你说有屁用!”郑秋兰眼睛红肿着,起身避开他,“你不帮着外人欺负我就算了,回去告诉林华,我二十五岁之前不嫁人!”
老二愣了下,“那就成老姑娘了,谁还要你?”
“不要就不要,我不嫁了,我自己有手有脚,去糊火柴盒也能养活自己。”本来就不喜欢二哥,这会儿郑秋兰已经讨厌他了。
她直接出了院子,找了个杏树靠着抹眼泪。
江问雪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显然正在做晚饭。
老二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今晚啥饭?”
看他这幅熊样,江问雪用脚指头也能猜到,林华不给他做饭。
“啥饭也不给你吃,”江问雪指了指上房,“去我屋里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拿回去,让林华还给她娘家人。不然将来还要说,我们姑娘眼光高还占人便宜。”
“我看没必要……”
“你不去我去!”说着,江问雪就要去还东西。
“我去我去。”若是让这婆媳俩碰到一次,他今晚别想睡觉了,郑伟强连忙跑去上房。
他站在上房门口,“那我留下来吃顿饭总行吧,这事儿闹的,我里外不是人,饭也没得吃。”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老二这句话暴露出这个家的好多教育问题。
“首先,你们都盼着兰兰早点嫁人没冤枉你吧,既然来认错,为啥不说好听点,兰兰又被你气哭了,明天还怎么去学校?”
“其次,我说过的话被你当屁放了是吧?”江问雪冷笑,“哪怕你来的时候给灵灵买两颗糖,态度诚恳点,我也让你吃这顿饭。”
“我现在去买。”
“晚了,”江问雪有些失望,“求来的好都是假的,都是形式。你想吃饭,先交伙食费,一碗八毛钱。”
“既然分了家,就算得清楚一点。这一点你应该也发现了,林华算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今天这事儿啥借口都没用。”
第15章 老大还想找个阴阳
老二灰溜溜的回去了,他难得被江问雪教训得说不出话来。
一碗八毛钱,他还不如自己吃馍馍。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进屋之后看到林华在用馍馍泡奶粉吃,老二也想吃。
“自己买去,这是我堂姑今天带来的奶粉,你没资格吃。”林华还在生气,说话带着情绪。
老二刚从柜子里取出碗,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将碗撂在地上。
“啪!”
青边白瓷碗四分五裂,老二指着她骂,“一天天的就你事儿多,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
“若是不满意嫁到郑家来,你现在可以反悔,回你们家找你满意的去。”
说到这儿,老二想起大哥他们说那流氓看上兰兰是郑家的福气。
当初他娶林华,林家人也觉得他能娶到林华是高攀了。
他也不压着火了,双手叉腰,继续骂。
“你们林家流氓二流子不少啊,自以为长得还行,去外面勾三搭四。每次我去你家都要赔笑,好东西带上,姿态放低也不能让你们满意,真当你们高人一等?”
“若你那表弟真好,他还能找不到媳妇?既然看不上我们家,以后我们家的事儿少掺和!”
从下午到天黑没吃东西,肚子还空空的,攒了满肚子气的郑伟强一骨碌倒了个干净。
一回头,林华正死死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看惯了她笑着的样子,乍一看这神情,老二心头一凛,气息弱了大半。
“郑伟强,原来你对我这么不满意,那我走好了!”林华撂下筷子,直接去柜子里翻找皮包,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
老二一个脑袋两个大,忘了自己为啥生气,跟在后头劝阻,“这大晚上的你去哪?”
“去找我满意的。”林华哭着收拾东西,将碍事的东西全部丢在地上。
小夫妻俩就这样谁也不让谁,吵了大半夜。
第二天,离他家最近的王老大,专程跑到江问雪跟前报信。
“你们家老二两口子昨晚上动静大得很,我睡得正香呢,听到旁边砸得咣咣响,没听错的话是用镢头砸的,啧啧啧,跟你年轻的时候和娃他爹一模一样,我都怕他们一生气,一把火把我的房子也给烧了。”
江问雪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大早上的不去地里,跑到我们家里说人家吵架的事,你真够闲的。”
“那是你儿子呀,林华肚子里怀着你孙子呢,你不着急?”王老汉气定神闲地捶捶腰,“我昨天卸麦子扭了腰,有三个那么大的儿子呢,歇一天怎么了。”
“那你一个老汉,来一个寡妇家,你媳妇不管你?我都嫌弃你。”
“嘿,我媳妇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懒汉,又不是好色。”王老汉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样子。
“知道知道,你忙吧,我要收拾东西,兰兰今天去上学。”
“对了,昨天老二媳妇娘家那边带着个年轻大小伙,给兰兰找对象才闹这么一出吧?”王老大嘿嘿一笑,“我看兰兰挺好,要不给我当儿媳妇?”
江问雪将铺盖绑在自行车上,听到这话直接笑出声来。
“你们家的孩子随了你,三个大小伙还不如我家老大会干活,那麦穗儿从梁上拉下来挂得到处都是,一捆一捆的麦子掉在地上,你们也不知道捡?”
“嫁到你家去,呵,那我家兰兰还不如当个老姑娘。”江问雪想想就好笑,“我们家都是勤快人,去了你家只能当牛干活。”
王老大也不生气,呵呵呵地直笑。
“那咋了,六零年也没把我们这懒汉饿死,说明还不是太懒。”
提起六零年的饥荒,江问雪浑身都凉了几度。
他们是挨过饿的人,那滋味史书也无法形容,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懂对于食五谷杂粮的生物来说,那才是终极痛苦。
除了饥饿和贫穷,其他任何精神上的痛苦都是无病**。
但时代发展的太快了,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吃饱饭,开始嫌弃父母一辈这不好那不好,将来的年轻人还会变本加厉。
对于江问雪来说,回到现在是一件幸福的事,这才是她的舒适区。
不用被孙子笑话不会打电话,不会被孙女嫌弃不会网购,更不会被儿子女儿当成无用的累赘。
“妈,收拾好了吗?”老大将背篓丢进草棚,“我去换衣服,兰兰啥时候走?”
兰兰提着书包出了院子,“我收拾好了。”
初秋上午的阳光温柔明艳,照在了兰兰年轻的面庞上,脸上细细的绒毛让江问雪觉得现在的小女儿有些可爱。
若她能珍惜现在,让眼下的普通时光延续就好了。
“你跟我来,我交代你点事儿。”江问雪还没给兰兰学费。
她从箱子里拿出十张大团结,递给了郑秋兰,“省着点花,不够了给家里写信带话都行,但你应该明白,读书是最简单幸福的时候,除了手里的书啥也不用担心,我希望你能明白。”
郑秋兰点头,“妈,我知道。”
“若是受了欺负不想读了,别想着找男同学帮忙,他们都是有目的的。”
“妈,我知道。”郑秋兰不爱听这些,“读不下去我就打工,不会急着找个男人嫁了。”
“嗯,结了婚就要生娃过日子,还要看婆家人的脸色,你吃不了苦,别一时冲动被骗了。”
若不是前世兰兰半年后就跟人私奔了,江问雪也不想说这些。
忠言逆耳。
“好了,去吧。”江问雪又给她塞了五块钱,“也别太省着,钱我想办法。”
来到院外,林华正哭哭啼啼地说,昨晚半夜老二出门了,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昨天的事你们都怪在我头上也没事,但老二悄悄的走了,也不说去了哪里。呜呜他是男人,跟我一个大肚婆非要争个输赢,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林华越说越难过,眼泪越抹越多。
江问雪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说老二的脾气她了解,让林华别担心,回家该吃吃该喝喝,等老二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好说歹说,林华回家去了。
江问雪问老大,“你知道老二去哪了不?”
“估计是去县城了,跟他那帮联手喝酒去了,我去县城找找看,明天我就回来。”老大看了眼韩晓慧,压低声音说,“妈,最近咱家不太平,接二连三的事儿,是不是哪里有问题,要不要找个阴阳先生看看?”
第16章 这小子贼欠收拾
迷信罐子!
老大之前不是悄悄找过阴阳先生么,还找?
江问雪想戳老大的脑门,够不着,便踹了他一脚。
“你个年纪轻轻的男子汉,怎么动不动这么迷信,吵架难道不是你们脾气大管不住嘴?”
“那都是人的事,跟老先人没关系,跟老先人的坟也没关系,何况这些问题咱们之前都处理过,总不能一遇到不顺心的,就跑去挪坟换大门,这像话吗?”
“见到老二给他两拳头,一个大男人学女人家颠山(离家出走),不知道丢人。”江问雪挥挥手,“快去吧,别迟到了。”
老大嘴皮子没那么快,想还嘴,怕挨骂便算了。
玲玲站在矮墙上,看着爸爸和姑姑的自行车走远,小小的人叹了口气。
江问雪觉得好玩,问她,“你个尕蛋蛋叹啥气?舍不得你姑姑?”
“奶奶,我以后上学了,能考上高中不?”玲玲歪着脑袋,“我也能穿得跟姑姑一样好看吗?”
这孩子,人小鬼大。
“当然能,我们玲玲聪明又勤奋,一定能考上高中,到时候穿得比你姑姑还漂亮。”江问雪拍拍她的脑袋,“走吧,跟我去拾地皮菜,晚上吃包子。”
玲玲跳下矮墙,好奇地抬头,“奶奶,你为啥光想着吃,都不念叨着攒钱了?”
还没走远的王老大拍腿大笑,“连你孙女都知道你是个财迷。”
“那咋了,挖空心思赚钱又没错,我要是有人帮我赚钱,用得着这么拼?”江问雪拿了个编织袋,“活儿干不完,我拾了地皮菜又不耽搁拔粮食,以后我要学你,懒一点。”
王老大摆手,“谁懒了,我勤快着呢,放驴去了。”
在没耕种的荒坡上,江问雪跟同样拾地皮菜的娟娟妈碰上了。
“你地里没活了,还是拾地皮菜卖钱?”
娟娟妈跟江问雪年纪相仿,但看着比江问雪年轻不少,她一儿一女,也不跟老人一起过,平日里不紧不慢。
他们的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很自信。
娟娟爸不重男轻女,在人前总是夸自己的女儿,是真心为女儿骄傲。
后来,娟娟在外面敢闯敢做,天塌下来也不怕,啥事儿都敢抗。
一对比才知道,不是所有庄稼人都不会疼女儿。
“我自己吃,等地里没活儿了再拾着卖钱也不迟。”江问雪笑着寒暄,“你们家娃娃呢,都不在家?”
“我家姑娘在供销社,儿子开面馆,忙得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娟娟妈由衷地感叹,“还是你生的多了好,起码有人在跟前陪你。”
江问雪笑了,“我宁可他们都去外面打拼,找个能赚钱的营生别回来。谁知道是陪我还是气我呢。”
娟娟妈不信,后悔自己年轻时只生了俩。
唉,人果然不能知足。
“对了,你听说没,最近咱们公社有人想跟着种药材,说想在咱们这边建个药材基地,强行分配五个名额,大家都抱怨呢,生怕自己被选上……”
听她说起这个,江问雪一拍大腿,对啊!
她怎么给忘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发家致富的机会呢。
上辈子她目光短浅躲得远远的,这次她一定要争取一下。
拾了一斤多的地皮菜,晚上够吃了,江问雪就带着玲玲回了家,跟韩晓慧交代了两句,自己去找社长李大个儿。
“咦?你咋来了?”
乍看到江问雪,李大个儿有点犯怵,怕她是哭穷来的,不愿意交粮税。
“我想问问药材基地的事,你定下名额没?”
李大个儿松了口气,蹲在杏树下卷烟,“就我一个,大家都舍不得浪费地,药材金贵,要好好伺候,要种就要拿出种麦子的肥地,谁愿意?”
“我愿意,我家种三亩可以不?”
李大个儿倏地转头,“你愿意?你家老大同意不?”
“三亩地的主意我拿不了?”
从前觉得郑家婆娘挺好说话,今天看她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讨好的笑,李大个儿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那我给你报名,省得我磨嘴皮子,”李大个儿笑着请她进屋,“我家娃他妈在家呢,你们聊聊,三亩地我能交差了,加上我家的两亩,可以算在五个户头上。”
五个户头?
江问雪记得,上面的政策很好,每个户头前几年都有补贴拿,还能给孩子安排好工作。
不过孩子工作的事,在明年才会出现,不然大家怎么可能推三阻四,这五个名额早就被疯抢了。
“既然我占三个户头,将来上头的补贴和好处下来,我是不是能拿三个?”江问雪提议,“你给我写个保证书,不然我不能白白拿出这三亩地,毕竟三亩地能产不少麦子。”
“行呢,”李大个儿并不当回事,“能有啥好事,就算有也没机会落到咱们头上。”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拿出钢笔和纸,在纸上郑重写下保证书。
“你的字好看啊,难怪能在大队上做事。”
李大个儿戴着泛白的青色帽子,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好歹上了初中,字不写好我爹不让读啊。”他合上钢笔,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江问雪接过保证书,心里踏实不少。
这下将来至少能争取两个名额,其中一个她想好了,给韩晓慧。
隔天,林华又哭哭啼啼地来,江问雪没有露面,让韩晓慧打发了。
下午,老大骑着自行车回来,连颗水果糖都没买。
江问雪怕玲玲难过,给她剜了两勺蜂蜜吃了。
“妈,老二在县城,他还不想回来,说是找到活儿可能直接不回来了。”老大脸色不好,喝了口水就往外走,“我去地里拔胡麻。”
“那些我拔完了,”江问雪喊住他,“坐下我问你,昨天你有没有发现兰兰哪里不对劲?”
老大琢磨这话的意思。
“你觉得她谈对象了?”他仔细想了想,“昨天好像有个男生在等她,还帮我们搬东西,中午还跟我们吃了饭,吃面的钱是人家付的。”
“下个月,你去学校看她,路费我掏。”老大是个铁公鸡,昨天的花销自己掏的,肯定恨她呢。
“能行。”老大爽快地答应。
江问雪注意到他口袋里鼓鼓的,上手摸了一把,“买的啥?给谁买的?”
老大心虚起身,“没啥。”
江问雪眯了眯眼,“站住!”
他给王桂花买了东西,却没给玲玲买颗糖。
这小子贼欠收拾!
第17章 跟那谁过日子
老大要跑,江问雪直接拽住他的上衣口袋。
“刺啦~”
口袋烂了,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是一盒小巧的粉霜,三块钱,城里人才舍得用。
江问雪直接脱了鞋往他脑门上拍。
“你个骚东西,自个儿的妹妹去送了一趟,拉着个驴脸给我看。”
“转头给外面的野女人买这么贵的东西,你爹的,但凡你给玲玲买两个果子我也没这么生气!”
“砰砰砰砰砰!”鞋底子密集地落下。
江问雪直接拧着他的耳朵往外走,“说,这东西是给谁买的?”
“哎啊啊,妈,”老大垫着脚,龇牙咧嘴地求饶,“你松开,这是给韩晓慧买的,你别冤枉人。”
“哼,我还不知道你?”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江问雪最清楚不过。
但他这次聪明了一回,知道撒谎了。
要不然,今天这事儿江问雪非得闹出个一二三来不可!
她最痛恨三心二意的男人。
明明老大他爹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儿子就这么贱嗖嗖的。
想到孩子她爹,江问雪想过,为何就没能重生到他还没死的时候呢?
或许她还能想办法留下他,一起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成家生子。
人果然是贪婪的。
但转念一想,或许人家根本不想重生。
这样忙忙碌碌到最后一无所有的一生,太苦了,累得呼吸都觉得费劲,何苦重来一遭?
或许人家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好人家过好日子呢。
“强扭的瓜不甜,你给我买个针线都要磨磨唧唧,还买擦脸的?”韩晓慧从外面进来,神情淡淡地瞥了眼老大,转身往厨房走。
江问雪踹了一脚老大。
“嗯……”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小腿骨上,老大疼得直冒汗。
但接触到自家母亲的眼神,老大乖乖地拿着粉霜去了厨房。
“玲玲过来,你王家婶婶给的核桃,咱们去外面砸了吃。”江问雪牵着玲玲往外走,但愿老大这次能抓住机会。
不然下次,她就要大义灭亲,将他赶出家门了。
既然儿子不老实,那就让他去赚钱。
家里的地,她自己种!
自从老大成家后,地里的事儿都是他做主,江问雪种点黄瓜老大都要拦着。
可老大平日里去赶集,回来别说是买瓜果蔬菜,买两斤韭菜都肉疼。
自己种点蔬菜水果,起码少花些钱。
还好,老大哄好了韩晓慧,晚饭过后,他也没去别人家看电视。
老大消停了,但老二跟林华玩失踪,第四天还没回来,林华直接跑到江问雪面前哭。
“你还管不管你儿子了?”林华面色憔悴,“那天是他让我滚回娘家找个好男人,现在倒好,他离家出走这么多天,是打算在外面找个好女人?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江问雪麻木地听着,手上没闲着。
蚕豆能吃了,她在门口剥豆子,打算中午炒了吃。
“哎呀呀,你们家热闹啊,这是弄啥呢?”张艳芬端着一盆豌豆来了,晒得发白的粉色头巾盖在头顶。
旁人来了,林华顿时禁了声。
“你咋来了?”江问雪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尘土,“走,去屋里。”
“我开春的时候借了你三碗豌豆,你还记得不?”
张艳芬穿着灰格子衬衫,笑呵呵地从口袋掏出俩鸭梨。
“玲玲呢,我给娃摘的梨,应该能吃了。今年树上就结了十五颗,明年结的多了,我给你们摘一筐。”
玲玲从厨房跑出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韩晓慧端着刚出锅的米黄馍馍,笑着跟张艳芬打招呼,“姨,尝尝我做的馍馍,虽然不如玲玲她奶做的。”
“这倒是,你婆婆做的米黄馍馍又甜又散,不粘牙。”张艳芬把鸭梨塞给玲玲,“抱好了,过段时间来我家吃籽瓜。”
韩晓慧惊讶道,“你还种了籽瓜?”
她一直想种个啥品种都有的菜园子,听到别人已经做到了,羡慕得睁大眼睛。
“是啊,我家孩子从市里带回来的种子,我试着种了几苗,没想到都活了,结的瓜还挺大,比西瓜还大呢。”
刘艳芳笑着聊起了自己的菜园子,种了不少稀罕物。
等江问雪将豌豆装进仓房回来,刘艳芳已经在猜测韩晓慧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了。
“依我看是个男孩,怀儿子的肚子尖尖的,也不会满肚子跑,你看你虽然肚子大却有腰。”
韩晓慧不想表现得很开心,也不敢信,毕竟若是个女孩子,生来便是空欢喜一场。
与其生完孩子失落,倒不如不抱希望。
江问雪想到前世的遭遇,又跟张艳芬请教了几个保胎的法子。
等韩晓慧出去忙别的,张艳芬压低声音问:“你是咋的了?不是说非常讨厌这个大儿媳吗,怎么现在对她这么好,反倒对你家老二媳妇那么生分,听说前几天闹得很厉害,出啥事了?”
江问雪跟张艳芬关系好,以前凑到一起啥都说。
“忽然明白看人不能看表面呗,林华说话好听会哄人开心,光知道占人便宜,咱们要她的东西就跟割人家的肉似的,你说将来能指望不?”江问雪从柜子里取出两颗糖,“咱们一人一颗。”
“我不要,”张艳芬别过脸去,“我一个大人吃什么糖啊,给孩子留着,你就馋死了,多大的人了。”
“给,吃了。”江问雪将糖塞到她嘴里,拍了拍炕沿,“上来坐下聊,难得来一趟,咱们俩都是大忙人,说别人坏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惹得张艳芬哈哈大笑。
她们俩坐在窗边说说笑笑,得知老二要搬走,张艳芬惊讶不已。
“啊?那他走了,你咋办?”张艳芬担忧不已,“你从前不是说养老就指望老二了吗?”
“我说过?”
“你逢人就说。”
“……”她以前嘴真碎。
“哎哟,你脸怎么这么光滑,看着年轻了,最近擦啥油了?”张艳芬凑近看了看,还上手摸了一下,“老了老了,怎么还知道打扮自己了?”
“就是老了才要打扮,年轻时打扮人家会说我死了男人,打扮了要被戳脊梁骨。”
“该不会,是你想跟那谁过日子吧?”
“谁?”江问雪蹙眉,“你可别胡说。”
“我胡说啥了,上上个月,你亲口说,等老二成了家,就跟那谁好一回来着。”
“当真?”江问雪不记得自己还有过这心思,“跟谁,刘文祥?”
第18章 老大要去赚钱
“啊?不是高重山吗?”
“那个老不死的,谁跟他过日子!”江问雪哼笑,“我瞎了眼才会这么想。”
“啊?那你之前还给他借了五十块,给他做鞋垫织毛衣,挖空心思对人家好?”张艳芬好奇,“你这都能忘?自己惦记谁都能搞错。”
说着,张艳芬抬手摸了摸江问雪的额头,“没发烧啊,还是说,你看着好好的,其实老糊涂了?”
江问雪压低声音,“咱悄悄地,这事光彩吗?”
“高重山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老东西,我会惦记他……”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惦记了人家十来年,后来看透了他的为人,将那段心思视为耻辱,所以选择性遗忘。
看她说着说着没了底气,张艳芬笑她,“总算是清醒了,我以前劝你别借钱给他,他花言巧语骗走了多少女人的钱,别人都三块五块的,你倒好,借给人家五十,那可是你攒了大半年的甘草卖的!”
江问雪瞪大眼睛,“啥时候?”
“四月啊,你忘了?”
江问雪溜下炕头快速穿鞋。
“你干啥去?”张艳芬摸不准她啥意思,也跟着下炕穿鞋。
“要钱去,”她勾上鞋后跟往外走,“要回来分你十块。”
“钱我不要,你给我投浆水吧,”张艳芬叹了口气,“我投的浆水一股臭味,怎么做都不对,你给我投。”
“行,我给你投!”
想到自己那差点打水漂的五十块钱,江问雪一刻也不想耽误,直奔高重山家。
前世男人去世后,她一下子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精神支柱,所以她把跟她说话温柔和气的高重生当作精神依靠。
后来她无意中得知,高重山跟人说江问雪就是个自命清高的破烂儿,便从此断了那份念想。
只因,有一次高重山暗示她想跟她那啥,被她给拒绝了,他便背地里说她的坏话。
如今隔了一世,江问雪只觉得可笑。
为啥她非要像个菟丝花,非得借点力才能往上爬?
明明她可以做棵树,稳稳地扎根脚下,稳稳地向上生长,她本来就很强。
如果非要一个人寄存自己的真心,那个人为何不能是自己?
来到高家,高重山的婆娘正端着一盆脏水,看到江问雪是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挤出笑容,“咦?你咋来了,进屋说话吧。”
江问雪看到她笑容消失后的轻蔑和敌意,明白对方的心思。
“你家男人在不在?我借给他五十块钱,我现在有急用,大儿媳妇快生了,我要买点奶粉备着。”她直接说明来意。
高家婆娘的笑容更勉强了,“啊?他没跟我说啊。”
“就上上个月,他知道。”江问雪直接跨进远门,大声喊,“高重山?你在家不?”
“哎哟,稀客啊,你咋来了?”眼见躲不过去,高重山挑起门帘走出上房。
“我来要钱,”重生后的江问雪跟从前比,不仅不腼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莽撞,“之前借你的五十块被老大知道了,现在我跟老大闹得不愉快,他非逼着我来要钱,不然就自己上门来要,我嫌丢人,就自己来了。”
她嘴上说丢人,其实坦荡得很。
若不是钱在人家手上,江问雪甚至想好好骂他一顿。
道貌岸然的两口子,骗其他妇人的好东西,背地里骂娘,恶心玩意儿。
“五十块?”高重山装作很认真地回想,“我记得没那么多吧?”
“你说你大哥马上五十大寿,这个数字吉利,难不成你大哥缩水了?”江问雪似笑非笑,“你要是拿不出来,先给四十,剩下的四十我过两天再拿。”
“唉,你也知道,我攒点钱不容易,儿子成了家,我也没个男人帮我干活,居然还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借给你了,当时脑子不清醒,现在觉得我好蠢啊,你那么多关系好的婆娘,五十块钱都没有,谁信啊?”
这话一出口,高家俩夫妻面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屋子他们家孩子在窗户上往外探,高重山的脖子红得跟炉子似的。
“好好好,你等着,”高重山抬手压了压空气,“你一个妇人少胡说,我记性不好,你别造谣,小心扯嘴呢。”
还敢威胁她?
“我咋造谣了?”江问雪看向一旁的高家婆娘,“你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你知道吧,他前两天还跟人……”
“别说了别说了,娃他爸给你拿钱去了,你在娃娃面前可不敢胡说,”高家婆娘对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他脾气不好,你别说了。”
江问雪抬起下巴扫了一圈,几个孩子也从窗户前移开。
这院子干干净净的,院子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多亏了高重山那张嘴。
还好她曾经没有别的心思,若是真跟高重山这种人肢体接触过,想死的心都有了。
很快,高重山拿着五张大团结,黑着脸抬手甩给她。
“数一数,别出去了说我没给够。”
“噗,”江问雪喷了点唾沫在手指上,仔细地点了点,“够呢,我这个人老实,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可别冤枉人。”
钱拿到手,江问雪开心了,脸上浮起笑容:“谢了,你们忙。”
晚上吃饭时,老大拉着脸开口,“妈,你下午去高重山家了?干啥去了?”
“他之前借我的钱,要钱去了,还能干啥去?”她猛然意识到,妈蛋,老大惦记着王桂花,该不会是跟她学的吧?
她的心思除了张艳芬没人知道啊。
“我还以为你借钱去了,”老大松了口气,“那人不正派,你少跟他打交道。”
“我知道,”江问雪也松了口气,“老四还没回来?”
“回来了,”提起这个,老大笑了,“我去的时候,老二擀面呢。”
“你还笑,瞧瞧老二的觉悟,人家知错就改,认错的态度也良好,你要向他学习。起码对婆娘能软得下腰。”
“……”就多余提那一嘴,老大低头快速扒饭。
韩晓慧没啥反应,给玲玲夹了咸菜,玲玲不挑食,粗粮也能吃一碗。
“对了妈,我过几天去城里有个活儿,”老大放下碗筷,语气沉重,“家里要多个娃,玲玲也要上学了,我去工地上赚点钱。”
“好啊,家里有我。你在县城多去看看兰兰,我怕她心思不在读书上。”
老大意外,“妈,你同意了?”
江问雪看向韩晓慧,“你不同意?”
第19章 让老大滚去赚钱
忽然被指到,韩晓慧一脸茫然,“我啥时候不同意了?”
江问雪摇摇头,看来因为上次的事情,韩晓慧已经对老大没有依恋了。
“这事儿本来要经过你的同意,你们是两口子,你不同意他就别去。”
“我没不同意。”韩晓慧一本正经地说。
江问雪担心老大离开前肯定会跟王桂花告别。
所以,她要不要找个机会,让老大断了念想?
可是,她又能改变多少?
别到时候让韩晓慧知道受了刺激,孩子有个闪失,一切会回到前世。
江问雪不敢赌。
她直接私下跟老大叮嘱,“你要走就早点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若是还敢去找王桂花……”
“我知道,就当我没这个儿子,”老大嗤笑一声,不耐烦地走远,“我都当爹了,能不能少管我。”
后心忽然被凉水浇透,江问雪忽然不想管了。
儿子大了管不住,那她就盯着点韩晓慧。
三天后,中午吃过饭,老大出门饮驴后边没了踪影。
韩晓慧跟玲玲睡午觉,江问雪根本无法入睡,一会儿去院外看看,一会儿在门口守着。
但不到一个小时,老大回来了,还怒气冲冲地。
“妈,是你去找李大个儿报了名,说咱们家要分出三亩地当试验田?”老大拔高音调质问,“你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江问雪淡淡地看着他,“我也有地,那三亩地从我的那份里挑,你有意见?”
要仔细论起来,这个家最肥的田是她跟韩晓慧的,当初大女儿秋菊嫁出去,韩晓慧嫁进来便顶了秋菊的地。
但秋菊的地是顶了她爹的。
而老大老二兄弟俩的地,都是后来公社从犄角旮旯给分的,过几年都会成为荒地。
果然,老大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什么,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进了屋子。
他惯会借题发挥,江问雪担心他跟韩晓慧吵起来,直接站在他们的门外听着。
“家里啥重活儿都是我在做,如今这么大的事,提前跟我说都不说一声,”老大语气很冲地对韩晓慧道,“你待在家里,也不知道拦一下!”
韩晓慧被吵醒,有气无力地回了句,“你去外面转一圈,回来给我发脾气,有病了就赶快治,治不好去找你惦记的女人,少给我发脾气。”
老大一拍桌子,指着炕上的大肚婆,“你再说一遍?”
江问雪直接冲进去,“干啥呢,你跟谁叫板呢?有种你冲我来!”
老大怒火中烧,“你现在护得挺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生的,我才是拾粪拾来的。”
“你还不如拾粪拾来的!”江问雪扯着嗓门骂他,“别的男人知道回家不能对着怀娃的女人大吼大叫,你倒是反着来,有啥脾气攒着对婆娘娃娃发,养条狗都比你懂事!”
轰的一下子,一股火气直往天灵盖蹿,老大两步跨到江问雪面前,抬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江问雪一个没站稳,直接往后倒去,翻出了门槛。
韩晓慧吓得从炕上翻起来,“你要死啊,那是你妈。”
“你闭嘴,有你啥事?”老大是个会挑软柿子捏的,“你滚回娘家去。”
江问雪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韩晓慧正扶着肚子抹眼泪,便跑到门口拿了个铁锹指着老大:
“你赶紧滚去城里赚钱,有你在家里,一个老鼠坏一锅汤。跑去外面惹一身骚,惹得全家人不安生,我看这个家最多余的是你,赶紧滚!”
说完,江问雪骂骂咧咧地去了外头,“快收拾,你要是不走,我陪你媳妇回她娘家。人家要生了,你让她一个人回娘家,你郑伟民不要脸,我这个郑家老婆子还要脸。”
“实在不行,她跟我回我娘家也行。我二哥那院子大得很,也空得很,人家没有儿女打搅,刚好需要我们去打搅打搅。”
韩晓慧在炕上哭出声来,玲玲也哭,江问雪坐在院门的门槛上。
“赶快收拾,赶紧滚,这个家里容不下你,你去哪个骚狐狸家不回来,我也不拦着。”
“说实话,生了你们俩这样的儿子,我要强了半辈子,在人前都抬不起头。赶紧给我腾地方,没了儿子我的日子照样过,太阳照常升起来,不会因为没了儿子,太阳就不转了。”
来到门外的杏树底下,看到好几个人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踮起脚尖听热闹。
江问雪失笑,最近可没少给庄子上的人制造热点,茶余饭后谈得可起劲了吧。
她也算是替人民谋福利了,呵呵呵。
半个小时不到,老大收拾好铺盖,翻过山走了。
家里消停了不少。
老二被王老大催着来问个究竟。
进院子之前,老二先探头查看,“妈?你在家呢。”
江问雪坐在台阶上剥蒜,抬头瞥了他一眼。
老二这才跨进院子,笑着说:“你老人家糊涂了?把自己生的往外面赶,一点余地也不留,就不怕老了没地方待?”
瞧瞧,她自己生的,不用威逼利诱,不用试探测验,自己就暴露了真面目。
“不要你操心,老了有没有地方待,我自己门儿清。还是把自己的事儿管好,别到时候还不如我。林华的巴掌香不香?还有心情看我的笑话。”
“……”老二的笑容僵住,悻悻然坐在离江问雪三米远的地方。
“你到底咋了?自从我跟老大跟你要钱那天,你就跟犯病了一样,看我们俩都不顺眼,一出又一出的,今天这是连母子之情都不顾了?”
江问雪丢下蒜碗,“滚!”
老二弹了起来,“行行行,你也是到了年纪,用城里人的说法叫什么,更年期,脾气火爆,六亲不认。”
他还知道更年期?
江问雪知道自己离真正的更年期还有几年,那个时候很痛苦。
现在还谈不上更年期,她好得很。
“你说啥就是啥,还不快拔莜麦,再不收拾要被麻雀吃了。”江问雪淡淡道,“今年我可不会给你收拾,你还学人颠山?看来还是太闲了。”
提起地里那些活儿,老二就犯难,他戴上草帽不情不愿地去了地里。
而韩晓慧呆在屋里,连茅房都不敢去。
婆婆连亲儿子都赶走了,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只会越看越不顺眼吧。
“我去地里了,你在家把饭做了就行,其他的我回来了再收拾。”江问雪在门口叮嘱韩晓慧。
韩晓慧忐忑不安,心想她要不要真回娘家躲一躲?
第20章 吓得不敢生娃了
韩晓慧最终还是放弃了回娘家的打算。
她大着肚子不好走远路,她和玲玲走了,家里只剩婆婆一个人,万一出个啥事儿,也没人知道。
虽然不知道她这婆婆究竟咋了,但目前对她没啥威胁。
不仅没有威胁,婆婆还一天比一天勤快,一天比一天大方。
没过几天,婆婆去了趟集市,买回了不少调料,还买了八只小鸡,两个月大的,养一养就能宰。
当天晚上,婆婆就杀了一只大公鸡。
鸡肉分了三顿吃,每顿都炖了汤,一人一碗,肉炒了吃,加了土豆块和粉条,特别香。
韩晓慧的心悬着没有下来,因为看婆婆的样子,丝毫不担心老大是带着气出门的,反而一天比一天精神,一天比一天快活。
婆婆不再蓬头垢面,下午也不再去地里寻找能换钱的东西,基本上不是在收拾粮食,就是在串门和想办法吃好的。
以前婆婆不泼辣椒油,不会用蒜拌凉菜,现在会换着花样拌凉菜,地里的野菜也不会攒着卖钱,全都想办法进了自己的肚子。
韩晓慧有些看不懂她了。
到了八月,地里的苞谷和洋芋都该跟着收拾了。
往年都是老大掰苞谷挖洋芋,今年江问雪慢悠悠地收拾了,她也不让韩晓慧帮忙,让韩晓慧把家里的收拾了,一再叮嘱要小心身子。
韩晓慧受宠若惊,但不敢当闲人,家里的屋子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的牲口喂得很及时。
若是哪天吊了水,一定会被骂。
到了九月初,韩晓慧算着日子,孩子快生了。
江问雪也不忙着干农活了,上午去地里最多一个半小时就回家,下午出门也是一个小时就回来,生怕韩晓慧忽然要生。
前世,江问雪没等到这个孙子安然出生,这一次她格外小心。
下午太阳落山前,她都坐在院子里给孩子缝衣裳做虎头鞋。
但她没料到,韩晓慧的孩子还没生,老大却把兰兰带回了家。
“怎么回来了?”江问雪注意到兰兰心虚的神情,转头问老大,“她干啥了?”
“昨天周末,我想着买几个锅盔去看她,没想到撞见她跟男同学吃饭,那男生爪子不老实,她还去了人家的出租屋!”
老大气得坐在地上,“就这样还读什么书,直接嫁人得了,亏先人的。”
郑秋兰去了自己的屋子,一言不发。
没有辩解,说明老大没冤枉她。
江问雪看向老大,“你能管得住才怪,兰兰的事我处理。你婆娘要生了,你既然回来了,这两天半夜机灵点,有啥不对劲就去叫接生婆。”
老大虽然没吭声,但性子收敛了不少,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去哄玲玲。
不过玲玲可没那么好哄,抱着糖跑到韩晓慧身边,将脑袋埋在妈妈的怀里,丝毫不理会她爸。
老大挠了挠耳朵,意识到孩子怕他。
得知大哥回来了,老二跑了来,将这段时间江问雪做的事,一件件地讲给老大听。
“哥,你说咱妈是不是不对劲?”
老大起身,“我去给驴添草。”
老二明白,这是要去外面说话的意思。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大身后,往驴圈去了。
江问雪去兰兰的房间,好半晌才开口:“你这书还读不?你觉得有必要读下去吗?”
兰兰蒙在被子里不说话。
“你若是想去南方看看,我随你。你去跟老老师把学费要回来,当做路费,找个可靠的女同学陪着,想去哪就去吧。对象可以谈,但结婚的事儿一点别着急,不然到时候没有后悔药。”
若是从前,她绝对不会让兰兰谈对象。
但现在她知道,这是人的天性,十七八岁的姑娘就是少女心泛滥,怀春少女不谈恋爱,她也对爱情有无限憧憬。
就让她去试吧,去头破血流地谈一场,总好过跟人私奔,十年也不回来看她一眼。
晚上,江问雪做了荞面刀削,韩晓慧是坐在大椅子上吃的。
刚吃完,她就见了红,让老大去请接生婆。
江问雪连忙准备热水,还准备了艾草和花椒水,准备等孩子生下来给他洗个澡。
以前庄稼人都是等孩子出了月子,身上的垢痂自己脱落。
但江问雪活过一次长了不少见识,孩子在羊水泡了那么久,就该用温水洗一洗,不然一整个月身上都是血腥味羊水味。
医院里孩子刚出生就给洗澡,家里也行。
她还准备了一条厚门帘,旧棉袄缝在一起的窗帘也挂在外面,免得韩晓慧月子里受风。
折腾了三四个小时,孩子生了,是个男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江问雪将洗干净的孩子放在韩晓慧身边,看着两个巴掌大的他吃奶的样子,眼睛湿润了。
她做到了。
这个孙子,她留住了。
既然秋兰在家里,别人也靠不住,江问雪让她在家照顾韩晓慧。
秋兰说自己最多照顾十天,到时候一起跟老大去城里。
这十天里,老大紧赶慢赶地忙活,将地里的粮食全拉回来,麦子碾了一半,老大脸上看不出疲惫,满是带着干劲的笑容。
他有儿子了。
老二调侃他,“以前干活就跟疯牛一样,现在更疯了,你能不能歇会儿,我跟不上趟。”
老大教训他,“跟不上也得跟,你媳妇也怀着孩子,你很快就要养孩子了,还这样偷懒,将来孩子跟着你要挨饿。”
老二不吭声了,起来继续跟在老大后面帮着清麦子。
林华渐渐显怀了,提着一筐鸡蛋来看望韩晓慧。
她挺害怕的,所以前几天都没敢来,直到孩子出生第六天才来的。
一进屋,她看到坐在炕上的韩晓慧,一时进退不得。
“不敢进来了?我身上干净了不少,你怕啥。还是屋子里有味道?”韩晓慧笑着解释,“月子婆的屋里肯定有味道。”
林华把鸡蛋放在盆里,坐在炕头边看了看睡着的孩子。
孩子脸有点黄,鼻子亮亮的,头发很干净。
“娃娃这么干净,你给洗过了?”这跟林华从前见过的小孩不一样。
“娃他奶洗的,很干净,娃也舒服。”
林华撇撇嘴,“人家现在对你倒是好,跟我见了面看都不看一样,有仇似的,我又没惹她。”
韩晓慧笑而不语。
“你现在有经验了,看我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林华撩起衣襟露出肚皮,“说实话,那天晚上听到你撕心裂肺地哭喊,我吓得不敢生了。”
第21章 姐妹要跟她分享男人?
林华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是男是女?这个问题韩晓慧不敢回答。
“我才生了俩,也没发现怀玲玲跟现在这个的肚子有啥区别,娃他奶生了四个,你问她或许看得出来。”
林华翻了个白眼,“让我问她,还不如问放羊娃。”
知道林华性子傲,韩晓慧也没再说什么。
“你为啥不躺着?”
“躺下肚子里的东西排不干净,**上不去,骨头也合不上,晚上再躺着。”
“那你为啥不用卫生纸?”
林华不想自己坐月子的时候,也是坐在卷起席子的炕上,不穿裤子坐在黄土上,看着就遭罪。
“有卫生纸,但纸不一定比黄土好,这土是炒过的,干爽一些,纸我试过了,要去茅房一趟趟的换,难免受风,落下月子病不好治。”
林华心有戚戚,待了没一会儿就回去了,一路上干呕不止。
也不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人伺候她坐月子。
看江问雪那脸色,林华是不指望她了。
早知道就不跟婆婆闹那么僵了,至少过了眼前这一关。
想到这个,林华便怨气横生。
江问雪不行,就喊她大女儿来!
……
张艳芬也来探望韩晓慧,还提了一只老母鸡。
“姨太破费了,我们家有母鸡呢。”韩晓慧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有些受宠若惊。
就算是娘家人来探望,都不一定舍得带只鸡。
若不是被子下面啥也没穿,她肯定跑下炕好好感谢人家。
“你好好待着,坐月子就要好好补一补,你婆婆说你奶水不多,老母鸡汤很补,让她给你炖上。”张艳芬看着小孩子正在吐泡泡,笑着说,“哎哟这孩子的眼睛真亮,跟年轻时的他奶奶一样。”
韩晓慧笑了,“人家都说娃他奶年轻的时候挺漂亮。”
“是啊,那时候人家皮肤可白了,怎么晒也晒不黑,头发也软软的,还不会打结。若不是男人死得早,她是这个庄子上看着最有福气的。”
说到这儿,张艳芬叹了口气,“终于把孩子拉扯大了,没想到孩子长大了也有操不完的心。”
韩晓慧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
“你好好待着,出门上茅房记得包严实了,我去跟你婆婆说会儿话。”张艳芬知道江问雪在厨房给她做饭呢。
都是庄子上的人,没必要那么郑重地招待,吃点馍馍喝口水就行了。
果然,等她进了厨房,江问雪已经剜了肉,白菜和粉条也下了锅。
“恭喜你啊,有孙子了。”张艳芬笑着烧火,“难怪你最近这么勤快,心里可美了吧。”
“是啊,生了儿子就轻松了,以后不用再生了。女人生娃娃太吓人了,那天晚上韩晓慧差点晕过去,把我们吓得,一晚上都不敢合眼。”
韩晓慧是庄稼人,她生男孩的执念,不比江问雪年轻时浅。
“可不是嘛,生个男孩,能堵上所有人的嘴,在人前也能抬得起头来。”张艳芬叹气,“咱们女人家,一辈子都要看人脸色。”
她们俩都是过来人,聊起生孩子的事儿,那是没完没了,生每个孩子时都有故事。
“对了,你上次说你惦记着刘文祥?”张艳芬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问,“该不会是真的?”
“假的。人家在城里当干部呢,我惦记人家有啥好处?”江问雪三两下将腌肉白菜炒粉条放进盘子里,“你先端去上房,我给老大媳妇端去。”
“哎哟,你对儿媳妇可真好。”
好吗?
家里有好吃的,本就应该给坐月子的人先端去。
她前世虽然不喜欢韩晓慧,但伺候月子很尽心,因为她自己生娃时没人管,落下了不少毛病,年纪大了都很折磨人。
俩老姐妹坐在上房,正聊得起劲,就听厨房门“砰”地一下。
“忘了,肉菜没给兰兰留一些,估计是生气了。”江问雪笑道,“管她呢,咱们俩吃吧。”
“你这当妈的太粗心了,”张艳芬好奇,“兰兰不是去高中了么?”
“唉,说来话长,在学校不老实被老大带回来了,不打算读书了。”女儿的事情,江问雪并不打算跟她细说。
“唉,姑娘大了,我明白,我家二姑娘之前也是这样,还不如早早放手,让她们去外面闯荡几年。说是怕姑娘家在外面闯野了,不愿意回来嫁人了,那都是缺媳妇的家庭胡说的,你管她们呢。”
“说闯荡过的姑娘不敢娶,人家还看不上嫁呢。”
“咱们的姑娘长点见识,将来不好被拿捏才好。留在老家干活当然听话,但到了婆家任由人家磋磨,咱们能插几次手?”
提起女儿,当母亲的没有一个能放宽心。
回来到现在,江问雪还没见过大女儿秋菊呢。
“嗯,是这个道理,我这次不拦了。”江问雪给她夹菜,“多吃点,我炒的粉还可以。”
“你跟我还这么客气,端些馍馍就成了么。”
“那哪成,你提着鸡来的,还跟我关系最好,不能怠慢。”
腌缸肉炒白菜粉条很香,平日里大家都不舍得吃,张艳芬就着馍馍多吃了些。
“我听说你报名要参加那个药材试验田?”张艳芬不理解,“为啥呀?人家都不愿意,你何必拿自己的地给人家折腾。”
江问雪给她解释了一下,将来他们这边很有可能是药材基地,早点参与,用种出的药材换点钱,或许将来有承包土地的资本。
张艳芬听得心动的很。
可家里的地,她做不了主。
“你是个胆大的,将来赚钱了,我不眼红。”张艳芬忍不住绕了回去,“你既然知道刘文祥在县里当干部,咋不找他,给你儿子找个稳当点的活儿?”
江问雪笑了,“我可不要,万一人家误会我是拿那种不干净的交易换来的,我一辈子都要背黑锅,我疯了才去。”
张艳芬反应过来,“也对啊,还是你想得周到。”
她们聊了一会儿,张艳芬忽然悄咪咪地来了句,“如果你真想找个心思端正的男人,又不想让人说闲话,不如让我加那口子……”
“咳咳咳……”江问雪猛地被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苍天呐,她居然交了个如此大方的朋友。
“虽然男的都有忍不住偷腥的时候,我家的我还没发现,但他那个人爱干净,长得还凑合……”
江问雪一把捂住她的嘴,瞪大眼睛向院子里张望。
第22章 妈你哭啥
“算了,瞧给你吓得,就当我没说。”张艳芬看她一副贼兮兮的样子,不由好笑。
不是,她怎么可以如此淡定,如此大方?
在张艳芬心中,她们的姐妹情居然超过了夫妻之情吗?
江问雪大为震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你怎么能如此淡定地,说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你知道自己在说啥吗?”
“不就是把我男人借给你……”
她的嘴再次被江问雪捂住。
确认了答案,江问雪更加怀疑人生。
“大姐,咱别这么慷慨成吗?”
张艳芬拍着腿笑了,“我是信你。那我下次把刘文祥给你借来,他是我家亲戚,而且他对你……”
“张艳芬,嘘,嘘~”江问雪招架不住,“你看着挺老实的,怎么一张嘴这么吓人,我……我又不是潘金莲。”
“潘金莲咋了?我觉得潘金莲很可怜,她就是太重感情了。”张艳芬又问,“那你就没找过赵能?他没了婆娘,没打过你的主意?”
江问雪无奈,“你就想打听这个是吧?我就知道,这只鸡不好拿。”
“呸!”张艳芬骂她,“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苦了,悄悄地玩弄一下男人,至少找了点快乐。板板正正的老实人有啥意思?反正将来都是要死的,既然要死还不如放开手脚,别拘着自己。”
江问雪震惊不已,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张艳芬说这话。
“那你……你……”江问雪想说那两个字,烫嘴的不行,“玩……玩弄了谁没?”
“我男人还活着,外面那些都不如我家那个干净,玩他们干啥。”张艳芬撇撇嘴,“我又不是怂恿你学王桂花,就是想让有个人来疼疼你,关心你对你好。”
江问雪打了个哆嗦,有点感动还有些好笑。
“嘶~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说出这么酸牙的话,我受益匪浅。”
“哟,还学了个成语?谁教你的?”见江问雪实在没那心思,张艳芬转移了话题。
“去,我听娃娃背书的时候学到的不行吗?”难得能谈到这么深刻的话题,江问雪感觉她们俩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但那股震惊的劲儿还没过去,她觉得自己对张艳芬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透彻。
“这有啥震惊的,你没听说过,那些出去打工的,在工地会组啥临时夫妻,工地夫妻之类的?”
“听过是听过,但……”江问雪压低声音,“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
张艳芬哈哈大笑,“那你还是太保守了。”
江问雪捉摸不定,“那啥,你该不会对谁都这么大方吧?”
“我就跟你说过,而且我现在觉得无所谓,估计真看着你们俩眉来眼去,时间长了把我晾到一旁,我能跳到醋缸里闹腾。”张艳芬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就是那么一说。”
“我这人简单,想到啥说啥,没想那么多。”张艳芬认真解释,“你也别放在心上,估计过段时间回想起来,我会觉得我疯了。”
江问雪悄悄擦汗,还好还好,这姐们没疯。
……
韩晓慧出了月子,但江问雪让她在家待着,等过了五十天再去地里也不迟。
毕竟韩晓慧生玲玲的时候,满一个月就下地了,所以现在特别怕冷。
这次,江问雪要抓住机会给她调理身子。
“既然出了月子,就可以洗头洗身子,但一定不要见风,我给你烧一锅艾草生姜花椒水,你好好洗一洗。”
“以后孩子的尿布你自己洗,但必须用热水。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生完孩子身体那么虚,一个月怎么恢复得了。”
“头巾随时包着,别嫌出汗就不戴了,将来有你好受的。”
江问雪正啰啰嗦嗦扫着地,给儿媳妇叮嘱着什么,这时有个熟悉的脚步声走进院子。
江问雪当即丢下笤帚跨出去,“秋菊?”
“妈?”大女儿似乎也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人是自己亲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弟妹的娘家来人了。”
看到女儿的笑容,江问雪知道她心里想的啥。
“怎么,我忽然贤惠得不像个婆婆,你不习惯?”看到多年未见的大女儿,瞧着她年轻的面容,江问雪一阵心酸,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走,进屋说话。”江问雪将她推进韩晓慧的屋子,“我去厨房里给你端水去。”
其实是她想要整理一下情绪。
要说几个孩子之中,最让她遗憾,最让她愧对的,除了秋菊没有旁人。
秋菊不仅仅是长女,还是最乖巧最听话最懂事的,她最体贴,老了也是如此。
可这样的孩子习惯了为别人着想,不会心疼自己。
还不到四十岁,得了一场重感冒,硬是从普通的咳嗽拖成了肺炎……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至今历历在目,江问雪抓着心口的衣服难过得缓不过来。
她回来后一分一毫也不想分钱给老大老二的原因,是最需要这些小钱的大女儿,却从来不跟她张口。
但凡秋菊手里有些私房钱,她不至于连几副草药都买不起。
直到眼睛里的红意褪去,江问雪端着油饼和麻花去了北屋。
“哎哟妈呀,”秋菊站了起来,看着她手里的馍馍有些惊讶,“妈舍得做好吃的了,平常不过年都不会炸油饼,这麻花做得好看啊,又脆又甜,你还放了糖?”
“吃就对了,话那么多。”江问雪问她,“这次多待几天再回去呗,难得来一回。庄稼人的活干不完,你回去也是让别人偷懒的。”
说起这个,江问雪再次鼻酸。
大女儿跟她最像,别人看到地里的活儿堆成山一点也不会急,但她们母女一点也坐不住,哪怕知道别人故意偷懒,她们还是把粮食看得最重要,收到口袋里才放心。
所以,她们母女时常蓬头垢面,忙得脸都顾不上洗。
没记错的话,秋菊脚上这双鞋还是十年前她给做的,到现在还是新的,平日里穿的旧鞋,补丁上打补丁,跟野人一样节省,长此以往,别人会觉得他们不配穿新的。
如果哪天他们买了新鞋新衣裳,大家都气得不行,说他们平时那么节省,穿新的浪费。
“妈你干啥?”秋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和裤子,“我今天来之前还专门收拾过,没给你丢人啊,你哭啥?”
第23章 你们吃肉了
韩晓慧头一次见婆婆这么难过,找了个借口带着玲玲出了院子。
想到自己的父母已经走了,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她心里头也难过。
果然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当娘的最清楚。
她很清楚大姑姐的为人,看气色就知道,大姑姐在婆家吃苦受累,不一定能有好脸色看。
一个人过得好,气色才是红润饱满的,不会像大姑姐这样,灰扑扑的,笑起来满脸括弧,苦巴巴的。
屋内,秋菊也跟着情绪失控,怎么也堵不住眼泪。
眼泪是弱者的表现,是祈求别人关心和在乎的潜台词,秋菊一点也不想落泪。
她们这种嫁了人挑起半边天,在夫家努力付出才能站稳的妇女,已经不喜欢眼泪了。
哪怕是私下一个人也不想掉眼泪,矫情的很。
当姑娘的时候说哭就哭,当了妈当了人家的儿媳妇,有什么资格流眼泪?
被人看到流眼泪,只会挨骂,会被人轻看。
庄稼人的泪,都是被干燥的风吹下来的。
“妈你干啥?我今天是来看玲玲她妈的,人家生了个男娃,你应该高兴,抹眼泪是啥意思,让人家背地里说你私心太重。”秋菊拿了个麻花,抬头看着屋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怎么没见老大,还在地里?”
“老大去城里砌砖了,”江问雪吸了吸鼻子,起身往上房走,“我去给你找点蜂蜜来。”
“哎别,你拿到韩晓慧面前,分明是馋人家。坐月子的人吃不得蜂蜜,我晚上再吃吧。”秋菊扯了扯有些短了的红毛衣,虽然外面套了个新织的毛衣背心,但都不怎么合身。
江问雪回来坐下,指了指她的毛衣,“这还是你生你家老大时织的吧,现在都脱颜色了,你没织个新的?”
“新的轮不到我穿,我下次再织。”她心软面子也软,拒绝不了别人,婆婆和小姑子夸她织的毛衣好看,她就给了人家。
还有妯娌家的孩子,拿着毛线让她帮忙织毛衣,她也不好拒绝。
所以到现在她织了几十件毛衣,自己却没得穿。
不过给别人织能换份人情,也值了。
“那自家人呢?你家孩子她奶都老了,能穿几件?你家娃他姑姑不是也会织?你给人家织了,人家领情吗,你忙的时候洗碗吗?”
江问雪恨铁不成钢道:“以后别啥事儿都大包大揽,你又不是那种力气大得没地方使的人,瞧你的脸干得,嘴皮子都没啥颜色,身上哪里不舒服都分辨不清了吧?”
说着说着,江问雪又哽咽了。
“兰兰自私的要死,懒得要命,你倒好,处处为人着想,老好人好当不?”她气得掉眼泪,“瞧你的头发,都掉成啥样了,掉得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多,你就不知道为自己想想?”
这些年日子都是这么过的,秋菊自己也抱怨过。
后来没人听没人信,她发现抱怨了也没用,便自个儿悄悄咽了,没心没肺地过活。
如今听到自己的母亲如此为她抱不平,那些挤压在心里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全都破土而出,一向坚强,被人称作铁娘子的秋菊,顿时也忍不住掉眼泪。
“你说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啥,我也是为了孩子,为了家里好过一些。”秋菊抬起袖子抹眼泪,江问雪从抽屉里扯了几节卫生纸给她,她哭得更凶了。
她哪里见过卫生纸啊,那都是有钱人家用的东西。
她要是敢买一张,孩子他爸能跟着她骂一年。
好一会儿,她们母女俩才平静下心绪。
“行了行了,咱说点好的,老大有了儿子,怎么不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他就不想看看儿子?”
“兰兰不爱读书了,他要去监督监督。”江问雪将兰兰在学校的事情简单跟她说了。
秋菊惊讶道:“什么?她居然拿着钱在学校给你丢人?是嫌日子太好过了,还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好好的学不上,非要上赶着谈恋爱,生怕好男人被抢走了吗?”
“呵!”秋菊气得不轻,“他舅爷的,她不读让我读啊,我肯定比她读得认真。”
“那是,你才读了一年级,”江问雪回忆往昔,“那时候咱们家里困难得很,你爹身体不好,我种的豌豆卖了,只够老大老二读书,就让你回家铲草了,唉。”
“其实读多少都没有,兰兰不是也被人家男生三两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了,”秋菊叹了口气,“都是命。”
江问雪说不出话来,她无法反驳。
上辈子,她一直在认命,孩子也是。
“今晚杀只鸡,走,咱们去烧水,你给我抓鸡走。”女儿难得回来一趟,必须牺牲一只大公鸡了。
“不杀不杀,我回来了你干啥拿鸡撒气,等过些日子给娃过百岁,你们再杀也不迟。”
江问雪坚持,“那不行,到时候再杀一只,我养那么多不就是杀着吃肉的吗,咱家又不是没大公鸡。”
说干就干,一个小时后,肥肥的大公鸡被大卸八块躺进了瓷盆里。
虽然嘴上阻拦,秋菊其实可高兴了。
“哎呀,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回来给我杀鸡,不怕老二媳妇抱怨了?”
“我养的鸡,还要问她的意见了?她算老几!”江问雪极为不满,“你少给我提她。”
晚上跟韩晓慧聊天,郑秋菊才得知,最近母亲跟从前反过来了。
难怪今晚上的肉都没分一些端给老二,原来是闹掰了。
闹掰了好啊,秋菊心想,老二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老二媳妇更是滑头,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斤斤计较,一点委屈受不得。
早点翻脸也好,他们的母亲少受点累。
说曹操曹操到,郑秋菊跟韩晓慧在上房聊天剔牙,老二双手揣在裤兜里进了屋。
“嘶~昨天下了一场雨,晚上真冷啊,咱妈这炕热不热?”看到她们剔牙,老二嗅了嗅,“你们吃肉了?”
“嗯。”秋菊将玲玲抱在怀里,心想换做以前,老二没吃到肉肯定要闹了,“你地里的活儿干完了没?”
“正挖洋芋呢,还有两亩,”老二打了个冷颤,低头看了眼身上单薄的旧外套,“姐,既然你来了,给我织一件毛衣呗。今年太冷了,你以前给我织的毛衣都烂了。”
第24章 别总觉得她欠你的
想起母亲的叮嘱,郑秋菊并没有着急接话。
以前她没有细究过,如今被母亲提醒,她才注意到,弟弟只从她这儿索取,从未主动给过她什么。
虽然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但就算是亲姐弟,好也是互相往来的啊。
她邻居家的姐弟就互相惦记,互相关心,彼此照应。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从前那些付出便不再那么心甘情愿,一点怨言悄悄爬上心头。
这样不对。
郑秋菊吐了一口浊气。
果然,人还是傻傻的好,一旦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多了解一分,便少了一分快乐。
“我家孩子也快生了,要不你也给我家孩子织些毛衣毛裤吧,总比买的好看。”老二笑着安排起来,越想越美。
“我现在顾不上,而且我也没时间去集市买毛线,”秋菊有些惆怅地叹息,“我已经好几年没给孩子织毛衣了,家里种的多养的也多,我几乎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给你买毛线,或者我给你钱。”老二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你都快六年没给我织过毛衣了。”
给钱那还了得,林华一定觉得她这个大姑姐趁机占便宜,秋菊才不会答应。
自从老二娶了媳妇,他们这些当儿女的嘴不够甜,不像林华那么会说话,他们的老母亲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林华。
林华夸母亲年轻,夸母亲能干,母亲恨不得把自己箱子里的好东西全给林华送去。
林华一夸奖,母亲就更能干了。
可做人不能太贪心,但凡老二跟林华能克制一点,懂得有舍有得,不逼得老母亲无路可退,老母亲还会傻傻地继续送,继续帮他们种地收粮食,他们也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如今闹翻了,老二非说是他们的老母亲中邪了。
郑秋菊好歹生了三个孩子,见过的事多了,怎么会不明白,其实是他们丑恶的嘴脸暴露了,老母亲不买账了。
“我听妈说林华最近都没上地,跟玲玲妈比起来,你媳妇娇贵得多,她那么闲,你怎么不让她织?”
被说自家媳妇娇贵,老二有些不高兴。
“她不会织,笨手笨脚的,不如你织得好看。”
秋菊淡笑:“那等你啥时候把线买好了,我有时间了给娃娃织件毛衣也行。”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织毛衣的,谁都是从不会慢慢学的。
这种借口她一听就烦。
不过借口多的人一般懒,一听要人帮忙还有条件,肯定会生气:求她帮个忙事儿多的很,把自己当大爷了?我找别人去。
估计林华不会舍得把线给她,担心她贪污一些线自己用,秋菊便没继续这个话题。
在此之前,她都没发现,原来自家弟弟如此里外不分。
他不是不懂事,不是只会油嘴滑舌,其实心里的账比谁算得都明白。
不过,林华嫁给他算是有福气了。
果然,缘分这种事,老天爷玩得最明白。
他们都是受不了委屈的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却也会因为谁也不服谁而闹得鸡犬不宁。
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磨合,其中一个人必然要先低头,不然会从夫妻变成仇人。
郑秋菊低头看向自己皲裂的手掌,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先低头的人。
“唉姐,你不知道,”老二往外面看了眼,确认自家母亲还在厨房,“我悄悄跟你说,最近咱妈跟鬼上身一样,对我跟大哥还有我媳妇跟对仇人一样,对大嫂倒是越来越体贴了,你回头跟她说说。”
韩晓慧尴尬地低头玩手指头。
秋菊看了眼韩晓慧,直言道:“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跟老大都是直脾气,粗心大意的,不知道为咱妈着想,一句好话都不说,老大媳妇勤快还懂事,虽然害怕咱妈这个当婆婆的,但该帮忙的该做的事儿都没推辞。”
老二张了张嘴,蹙着眉极力争辩,“那我也没推辞啊?”
秋菊微微一笑,“妈让你给她去药铺取药,你非说妈没病乱吃药,她的腿疼还是生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你不想去就直说,何必说那伤人的话,最后还不是韩晓慧去买的药。”
老二起身就走,他本就是说不得的主,何况是曾经总护着他的大姐。
他侧过身子鼻子直哼哼,“姐,你也变了,跟咱妈一个德行,都觉得自家人靠不住是吧?”
秋菊知道他火气上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过他。
但这次她不打算向着弟弟。
“这是事实啊,咱妈也说了,不怪你们,是她没把咱们教好。她都承认了,你有啥不好承认的。”
难得弟弟上赶着被教训,秋菊自然不会错过。
“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问题总会找借口,别人不顺着你就觉得是别人的错,以为人人都该顺着你,小娃娃才这样。”
老二气得想踹门,两只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在黄土夯实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他瞪着秋菊,气呼呼地回怼,“姐,你怎么今天也向着妈?她最近蛮不讲理,非要跟我论个高低才行,咱们才是她生的,她怎么转头对一个外人这么好。”
“往年杀了鸡,她总是第一个给我吃,现在倒好,嫂子坐月子吃了三只鸡,我就吃了个鸡腿,她的行为太让人寒心了。”
秋菊无奈失笑,被惯坏的孩子,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强强,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你说她让你寒心,怎么就没想想,是你让她太寒心了。”
“咱妈老了,一干活就腰疼腿疼,她攒私房钱是为了吃药,你倒好,她刚卖了杏核甘草,你跟老大马上给瓜分了。妈想买药的时候指望不上你们,还说她乱吃药。”
郑秋菊越说越无力,她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往外走。
“该睡觉了,你回去吧,不然林华该担心了。”她温柔地请他离开。
但这在老二听来,比直接轰他走还难受。
“姐,我就是太懒了,而且我后来也给她取了药……”老二支支吾吾地解释。
“拿了她二十块,就买了八片止痛药,那你是会算账。”郑秋菊闭了闭眼,“行了行了,反正从小到大,你跟兰兰总是有理,总是能把自己的错怪到别人头上。”
“……”
“你在别人面前倒是识时务,会低头会认错,偏偏对自己的妈这么苛刻。”郑秋菊也不惯着他了,“你长大了,就算不能体谅咱妈,别总觉得她欠你的,行吗?”
第25章 红光满面的
一大早,江问雪做了韭菜盒子,让秋菊吃。
想到韩晓慧现在吃韭菜不好,江问雪给她做了洋芋丝的盒子,还烧了荷包蛋。
郑秋菊啧啧感叹:“难怪老二说你变了,你现在真是个好婆婆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去,说得好像你没吃似的,”江问雪手里搓着荞麦碎粒儿,“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既然回来了,把好吃的都吃一遍再回去。”
“你不是正在给我搓凉粉?我吃这个就行。”郑秋菊揭开锅盖,将热水舀到桶里,“你还要啥衣服要洗不,床单被套也行,我顺带给你洗了。”
“你歇会儿行不行?”自家大女儿这么懂事,回来就想帮她干活,江问雪心里酸酸的。
“忙习惯了,忽然闲着我不踏实啊,而且慢悠悠的洗衣裳,我又不累。”郑秋菊又去了韩晓慧屋里,“你和娃娃的衣服给我,我烧了热水一起洗了。”
知道大姑姐是真心要帮忙,韩晓慧把孩子的尿布给她,“就孩子的,我的洗过了。”
看到韩晓慧换上旧鞋出门,秋菊好奇,“你干啥去?”
“挖苞谷杆子去,不然叶子都被风吹走了。”庄稼人的东西就没有浪费的,杆子能当草料也能烧,叶子是最好的草料,早砍早省事。
“那你早点回来,娃娃要吃奶呢。”郑秋菊心想,这个弟妹跟他们的母亲最像,也是个闲不住的。
不过不是谁都像老二那样,分出去单过的年轻夫妻都不怎么勤快,会偷懒会享受,年纪大了更懒。
但懒人通常有懒福,你能怎么办?
江问雪刚做好凉粉,院里来了个亲戚。
“哎哟三姐,你忙啥呢,脸上都是白点子,做啥好吃的了?”走进院子的中年男人,笑着跟江问雪打招呼,“怎么,认不出我了?”
江问雪看到娘家堂弟枯草般的笑容,忍不住酸了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将杂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咋来了?”
她扎头发不太拿手,头发变少之后,头绳经常滑下来,显得很潦草。
“我都三年没来了,还不能来看你一回?”看到自家姐姐眼睛红红的,江问山虽然带着笑,但褐色石头镜下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走走走,快进屋。”江问雪拉着江问山的胳膊往屋里走,笑着喊了声,“秋菊,快来,你舅舅来看我了。”
江问山咯咯咯地笑着,“三姐,你现在咋还是个大嗓门,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你喊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对了,秋菊也来了?难怪你这么高兴。”他没有挣开三姐的手,佝着腰被拉进上房。
白色的棉布窗帘上有熊猫和竹子,江问山惊讶,“三姐终于把你的旧门帘换了?我记得那粗麻布的窗帘,还是我姐夫给你扯的布,你虽然嫌弃,却挂了二十年。”
“换了,新的多好看啊,阳光也透得进来,我坐在炕头边的时候,看着这么干净可爱的窗帘,心情也敞亮。”江问雪从柜子里找出钥匙,直接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蜂蜜大枣和点心。
她动作麻利,眨眼间便将铁丝缠绕的电炉子插上电,“小山坐过来,先喝茶,我去给你端些馍馍来。”
“妈,馍馍我来端。”刚跨进院子的秋菊笑着喊了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听着很敞亮。
玲玲也从后面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倭瓜。
“你舅爷来了,去上房跟你舅爷爷打招呼。”韩晓慧从外面进来,撸起袖子就要洗手和面。
家里来了亲戚肯定要做一顿臊子面招待的,韩晓慧对秋菊道,“姐姐你们去上房聊天,饭我来做。”
“不着急,我来给你打下手。”
秋菊端着一大盘麻花和油饼往上房跑,虽然是堂舅舅,但心中的喜悦不会骗人,她很喜欢这位舅舅。
这位舅舅不仅脾气好,还是个阴阳先生,跟谁都不会红脸,高高瘦瘦的,到老了也有股书生气,见谁都笑呵呵的。
江问雪看到台子上的尼龙袋子,笑着问,“你来就来了,给我背的啥东西?看着不像是葵花头。”
“是十斤豌豆啊,你忘了?”
江问山打开茶叶罐子,抓了一撮茶叶放进沸腾的茶罐里,茶叶上面的沫子被泡泡挤到茶罐边上,红枣的香味和蜂蜜的清甜混合了茶叶的苦味,闻着就很馋人。
玲玲舔了舔嘴唇,她也想喝茶,可是妈妈跟奶奶说,小孩子不能喝茶。
“你也想喝茶呀?”江问山弯腰凑近玲玲,压低声音,“给你找个茶杯,我给你倒一杯,添点热水就不苦了。不然小娃娃喝了晚上睡不着,你妈妈会生气的。”
江问雪垂下眼眸,听着弟弟这么温柔的说话,想到他一辈子被人欺负,狠狠地心疼了。
“都好些年的事情了,你记得清楚,怎么不等闲了再来。家里今年种的多吗?娃他妈还没回来?”
江问山用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还没回来,娃娃都长大了,她不回来也罢。”
“怎么还没回来,你没去叫她?”
“我去了,人家说不想回来,之前还悄悄地看过孩子。”提起自家婆娘,江问山难得带上情绪,“反正孩子都大了,回来不回来都一样,家里的事儿我能行。”
江问雪微微叹气,江问山的媳妇在孩子上小学的时候,跟同一个庄子上的男人跑了,出走十年期间她没有回来过。
但后来那个男人得了病,死了,她在外面的家没了。
她没地方去了,便回来看过孩子。
可是她还是不想留下,在外面找活儿干。
心思野的女人不喜欢太老实的男人,可孩子她舅妈曹秀静偏偏就嫁了个最老实的。
“就是,你忙你的,她没别的地方去,自然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主动回来。”江问雪摇摇头,“你知道那个人,你好好去请不一定回来,架子摆够了自然会回来。”
不出一年,她会回来。
毕竟,没有男人养,她想要在外面过潇洒日子,首先要租房要打工赚钱。回来了,好歹有几亩地务着,她可以在家里偷闲,给孩子做饭,谁也说不了她。
“嗯,随她便。”
江问山看到刚洗了脸的江问雪,不由愣了下,
“咦?三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好事了,红光满面的?”
第26章 鸿运当头,勇往直前
气色好不好不知道,但江问雪最近睡眠好了不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气色好吗?可能是我最近不做冤大头了,也不把两个儿子的事儿往身上揽,心里头不藏事儿,不像以前那么苦大仇深。”
江问山仔细盯着她的脸,“没那么简单,你随便说个字,我给你测一卦。”
江问雪笑了,差点忘了,她这个弟弟还是阴阳先生呢。
她随口说了个“新”字,端起茶喝了一口。
江问山在自己的腿上画了两遍,又在手掌间仔细推算,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推算出的结果。
“嘶~”他盯着江问雪的脸仔细对比,连连摇头。
“你别吓我,”江问雪放下麻花,“咋了,我要有麻烦了?是不是哪个孩子不老实欠教训了?”
江问山哭笑不得,扶着石头镜摇摇头,“都不是,你这是好兆头啊,鸿运当头,以后你要走大运了,做啥事儿都很顺利,放心大胆的干就对了。”
他好奇追问,“三姐是不是有啥主意,有了新的打算?”
“嗯,算是吧。”她想参加药材试验田的项目,应该算是新打算。
“那就对了,”江问山伸出两根手指端起红泥茶杯,“不管啥事儿,你认认真真的干就对了,这个卦可不常见。”
“怎么个不常见法儿?”虽然江问雪已经晓得这件事不会亏,但玄学方面的说法,她很想听听。
“按易经六十四卦,你这一卦是乾卦,乾卦是上上签中的上上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毕竟余下的六十三卦,都有各自的不完美。”
江问山怕她不理解,换了个更接地气的说法:“总之,你做啥事儿都会成功的,这个阶段是你最顺遂的时候,只要你不犹豫不胡思乱想,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没有意外。”
这话她听懂了!
江问雪双手一拍,“你这么一说我就踏实了,来来来,小山呐,你今晚上别回去,我去长鹿家给你打二斤酒,咱们晚上喝点,好好聊聊。”
若是前世,放在江问雪心中的头等大事,就是庄稼的事。
如今都重新来过了,她想怎么开心怎么来。
人生苦短,有些想见的人,不一定能见几回,她要跟这位堂弟好好聊聊,小时候的事儿过去太久,她这么多年也没有跟人促膝长谈的机会。
庄稼人都认为女人家家的,不该喝酒不该抽烟,让人笑话。
但现在江问雪想跟人喝酒划拳吹牛皮。
若是可以,她也想站在墙根地下往墙上撒尿。
奈何,最后这一点,她暂时办不到。
投胎才行。
而且还得投成带把儿的。
虽然站墙根下尿尿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她看到很多男人都这么干,便也想试试。
毕竟她这个人表面怯弱内里好强,啥事儿都想试试。
“三姐,喂三姐,你醉了。”
江问山重重按住她的肩膀,慌得她脑袋疼。
等回过神来,江问雪发现自己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站在院外的驴圈旁边,跟江问山并排站着,学着他解裤腰撒尿。
艾玛,喝了酒会立即履行执念吗?
还好她没有别的邪念,不然这人可丢大了。
秋菊跑了出来,看清自家老母亲的动作,抬手捂脸。
“哎哟我的妈,你喝大了吧,咱又不是爷们,你要上茅房要去那边。”
说着,郑秋菊臊红了脸,背起老母亲就往院后面的小路跑。
“舅舅让你见笑了,我妈喝醉了。”
“哈哈哈,你妈小时候就这样,”江问山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们小时候去河湾给驴洗澡,男娃娃比谁尿得远,你妈不服气……被你大舅看到了,小腿都踹青了。”
老二黑着脸出现在门口的路灯下,“啧啧啧,一个女人家,喝这么多酒,丢人丢到家了,快快快,把她背到后面去。少喝点不行吗,把这当光阴弄呢?”
江问雪本来老老实实的被秋菊拖着走,听到这话,直接从秋菊后背退开,跑到老二跟前跳起来敲了下他的脑袋。
“咚!”
这一个大崩儿,像是西瓜要裂开。
秋菊本来想阻拦,听到这动静硬生生停了脚。
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谁招惹的谁负责。
喝了酒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何况她妈一直手重,曾经一巴掌把啄人的大公鸡给拍死了。
“妈!”郑伟强捂着脑袋,疼得眼泪往外飙,“你干啥啊,谋杀亲儿子啊!”
“还知道我是你妈啊?我用得着你个萝卜干教训?”江问雪双手叉腰,迷糊劲儿上来了,八字脚也抵不住头重脚轻,整个人挺着胸膛往后仰。
秋菊上前一把扶住她的后腰。
“告诉你,老娘不是吃素长大的,你个犟驴一样的蠢玩意儿,少惹我。老娘早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我生的,早都把你埋地里沤肥了!”
江问山没见过这动静,唬得在黑漆漆的田里解决了尿意,火急火燎地赶过来阻拦。
“三姐,这可是你的宝贝疙瘩,怎么喝醉了连儿子都不认了。”江问山给郑秋菊使了个眼色,“快扶着你妈,我跟外甥喝两盅。”
“不许喝!”她江问雪的酒不给白眼狼喝。
下午林华看到她,隔着老远在地上啐了一口,她瞧得清清楚楚。
不知感恩的狗东西,给得多了还给出仇来了。
什么锅配什么盖,若不是老二纵着林华,她怎么敢那么对婆婆?
她不仅不给老二酒喝,还跑过去扯住老二的衣襟,在地上啐了一口。
“呸!”
“你媳妇早上冲我翻白眼吐唾沫,”江问雪指着老二的鼻子骂,“你回去告诉她,若是下次还敢对我大不敬,我把她送回林家去。”
“你爹的,亏我辛辛苦苦攒的八百多块,怎么给你娶了那么个玩意儿,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江问山尴尬地看了眼刚走到杏树边的老二媳妇,转头扶着墙往院里走。
“哎……我脑袋晕得很,我先进去喝口水。”他立马装作很醉的样子,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韩晓慧刚好站在西屋门口,江问山对她比划了个手势,“去……快去。”
不得了,说话大舌头,他真的要醉了。
今晚上这酒,下酒菜忒多,他有些吃不来。
以前的三姐可不是这样的。
第27章 英子妈克女
“江问雪,江问雪你在家吗?”
上午有人匆匆忙忙地冲进郑家,“听说你弟弟来了,你让他给我算一卦,我家的女娃一大早就不见了,给我算算她去了哪里!”
江问雪正在给弟弟缝扣子,秋菊正在旁边给侄子做棉背心,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这不是英子她妈吗,英子跑了?
跑就对了,影子还是跑得太晚了,她三年前就该跑的。
一家人溜下炕头,在英子妈进屋的前一刻收起看热闹的笑容。
“哎呀,你家英子怎么不见了?你找过了没,万一去地里了,或是喂驴上茅房都有可能啊。”江问雪一本正经地安慰她,“你也别着急,你家孩子是读过书考上大学的,她能不知道怎么回家?”
英子妈急得跺脚,“就是因为全都找过了,她是读过书的,我才着急啊。”
“你说这傻女子,为了一个男的门也不出,地里也不去,啥活儿也不干,就知道在屋里睡觉。忽然勤快的洗了衣裳洗了头,还换上了新买的皮鞋,连她那个包都不见了,不是跑了还能去哪?”
英子妈急出了哭腔,“她一个女娃儿,我能供她上高中就不错了,她非得上大学去,而且还特别远,坐火车一天一夜都到不了,去那种鬼地方上大学,万一翅膀硬了不回来了咋办?”
所以,她烧了女儿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
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秋菊拉了个板凳,“姨你先别哭,坐下说。咱慢慢来,儿女大了强求不来,没记错的话,英子今年都快二十五了,她怎么还不嫁人?”
提起女儿不嫁人,英子妈直接哭出声来,拍着膝盖就哭嚎。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就生了俩娃,一个比一个重感情。儿子去外面打工,碰到个姑娘是南方人,谈了一段时间,人家姑娘不愿意嫁到咱们这儿来,他就追上火车……”
“后来,他从火车上跳下来,一条腿摔瘸了。”英子妈坐在板凳上哭嚎,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可怜我的娃啊,本来想让英子给他换个媳妇,可英子倒好,每次家里来人说亲,她就拿粪勺子泼人家,造孽啊。”
江问雪心想这不是活该吗?
哪有把自己的孩子往绝路上逼的。
还好英子是个强势的,知道反抗。
但凡英子的心理素质差点,她就跟乡里那个上过大学的琴姑娘一样,因为被家里人拆散了她和对象,现在疯了,整天光着脚在街上嘿嘿嘿的傻笑,不洗脸不梳头,跟另一个傻子坐在街口上能聊半天。
当父母的要是不明白自己不该对孩子抱太大的期望,也不该有太强的控制欲,这一辈子,父母跟孩子都会拧巴痛苦。
若是最终互相妥协了还好,若是屈打成招逼得不得不低头,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前世,江问雪就是不明白,才会失望痛苦。
等英子妈哭够了,江问山才清了清嗓子,让她把英子的生辰八字给一下,算算她在哪个方向。
“你说她该不会是去找那个男人了吧?人家肯定早都结婚了,孩子也快上小学了,她这不是犯贱吗?”
“学校认识的就那么好?咱们都是过来人,看人比年轻人看得准,那个男生戴着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靠不住……”
江问雪打断她,“那个男生读书应该也不差,考上大学包分配,搞不好去了国家单位。就算随便教书或者当会计,都比咱们种地的强。”
“我听说那个男生家里有人在市里当领导,就算给他个看大门的活儿,那一个月也不差钱,总比咱们这些在黄土里刨食儿的强,你为啥要拦着?”
“更何况,人家互相喜欢,你非得棒打鸳鸯,你家英子没被你逼疯就不错了,你还天天抱怨,有用吗?”江问雪没忍住骂道:“再说了,你们夫妻俩还年轻,就不能自己攒钱给儿子娶媳妇,非要用女儿去换?我家四个孩子,我都没逼他们。”
英子妈被骂得一脸懵,按常理不应该向着她说话吗?
“我是她妈,她不听我的听谁的?”英子妈吸了吸鼻子,“她哥已经瘸了,她不好好嫁人……”
“之前她要嫁给那个同学,你为啥不同意?我记得那个男生家里给的彩礼不少,你为啥非要阻拦?”江问雪哼笑,“你就是想在女儿面前当霸王,啥事儿都要按你的安排来。”
“……”英子妈僵住。
郑秋菊气得不轻,挑起门帘往外走。
没见过这样的妈,英子跑得对!
江问山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仔细写写画画,最后拿起纸抬起来看,一只手扶着圆圆的石头镜。
“我看你家娃娃应该是往南方去了……”
“啥?她真的去南方了!”
英子妈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护在炕桌上大声问:“那她啥时候结婚?她是不是要去外面,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嫁了。”
江问雪很无奈,和英子妈比起来,其实她还是更爱孩子的。
虽然她经常吼孩子。
秋菊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笤帚,弯腰扫地。
分明是想赶人了。
“你家孩子应该不结婚了,她的婚姻方面是断的,估计以后不会嫁人。”江问山拿着纸仔细解答,“不过你放心,她将来会很有钱,会把你家儿子照顾得很好。”
“那我儿子呢,他能结婚吗?”
江问山欲言又止,“他的正缘前两年错过了,估计是你没看上给拒绝了。”
英子妈愣在原地,去年她回绝了一个黑乎乎的矮个子姑娘,那姑娘还是个六指儿,脚指头有六个,她没答应。
这么说,那六指儿才是他儿子的媳妇儿?
如今,那姑娘已经嫁了人。
英子妈呆呆地坐回椅子,眼神灰暗,“这么说,我儿子以后不会结婚,我也抱不到孙子了?”
江问山连忙找补了一下,“如果你现在少管孩子,别啥事儿都插手,说不定三年后你家娃娃能结婚。”
英子妈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但前提是,你别到处托人打听你家女儿,逼着她回家。”江问山神情严肃,“看你家娃娃的八字,你严重克她,她的一大部分磨难都是家里人给的,只有远离你们,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第28章 现在不怕他
英子妈回去了,出门的时候脚步不太稳,像失了魂一样。
江问雪不由对弟弟伸出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我说那么多她不一定听得进去,但你刚才说她克女儿,她显然听进去了。”
“她非要跟孩子较劲,不就是克孩子?”江问山将纸笔揣到口袋里,扶了扶厚厚的石头镜,“我又没说错。”
说这话时,他难得没有带笑。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快中午了,“我该回去喂驴了,再不回去我家的猪要翻墙跑了。”
江问雪按住他,“别着急走啊,吃过饭再走,我现在就去做饭。”
“吃过饭就下午了,我家里那些长嘴的……”
“不是还有我大哥?”江问雪拍拍他的肩膀,“我大哥大嫂虽然嘴上不饶人,还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但也是个热心肠,看到你没回去,肯定会喂你家的牲口。”
江问山还要起身,江问雪按住他的肩膀,“不差这顿饭,你走了我要生气的。”
“三姐,你现在怎么跟个莽夫一样,蛮得很。”拗不过她的江问山无奈发问。
“这样不好吗?”
“挺好。”想到从前她明明是个体弱多病的人,却把自己逼成铁娘子,那种拿命赚钱干活的疯劲儿,不如现在让人看着顺眼。
不过他没想到,三姐说的做午饭,是把鸡宰了。
鸡圈里就剩三只老母鸡一只公鸡,其余八只还辨不出公母。
“你杀鸡干啥,我又不是啥大人物,一顿饭而已,吃啥不好?”江问山觉得她热情过了头,看着被烫毛拔毛的大公鸡,心里过意不去。
“舅舅,你只管等着吃肉就对了,我妈最近有杀鸡的瘾呢。韩晓慧坐月子的时候,她杀了四只,我来那天杀了一只,今天你要回去,她不杀只鸡不得劲儿。”
秋菊快速地拔毛,将公鸡脖子上的毛用麻收集起来,回头还能粘鸡毛掸子和毽子。
“那强强呢?”想到昨晚上老二两口子还没进屋被轰走了,江问山十分好奇。
“三姐,我记得你以前最疼老二,什么东西都要给他留着……”
“以前我傻呗,不提也罢。”江问雪没好气地嘟囔,“他家杀鸡从来没问过我,过年的时候端来一碗肉,里面是鸡脖子鸡头,捡他们不爱吃的打发我。”
她以前都是挑最好的给老二送去,这种儿子,她居然偏心了半辈子,活该。
偏染的花儿不上色。
以后她最偏爱自己。
但肉还没吃过,老二又来了。
难得老二大方一回,手里提着一壶高粱酒。
“舅舅,你今天就要回去吗?怎么不多待几天,难得来一次,这么着急干啥。”老二笑着提起手中的酒,“今天我带了酒,咱们喝我的。”
这话是说给江问雪听的。
“那你别吃我做的菜,说是来喝酒,我看你是惦记我的肉来了。”江问雪不惯着他,“你回去,等你舅舅吃完了上你家转转,让你舅舅给你看看风水。”
老二厚着脸皮坐在炕头边,“我就吃肉来了,你还能轰走我不成?”
“我看,是林华不给你做饭吃吧,说得那么好听。”秋菊握着针线拆台,“又吃嘴巴子了?”
“谁给你说吃嘴巴子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女人骑到头上?”老二炸了毛,“以后别给我造谣,林华不敢打我。”
“哦,没打你,你脖子上怎么长了抓痕,血珠子还没凝固呢,我会认不出那是指甲抓出来的?”秋菊指着他的脖子笑出声,“没看出来,你对婆娘倒是挺宽容。”
“哼,她大着肚子,我还能跟她计较,”老二没好气地嚷嚷,“我又不是我大哥。”
韩晓慧经过院中央,刚好听到。
但她去了厨房继续做饭。
江问雪剜了老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韩晓慧比她会做饭,人家做的大盘鸡很香。
这会儿小孩子醒了,江问雪打算把孩子抱过来,让弟弟帮忙取个名字。
“小名你们随便取,大名就叫郑文昭。”
这个名字不错,江问雪想到老大那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悄悄跟他要了符文,管管老大的心思。
江问山哭笑不得,“你还真问对了,这种符我师父教过我,但我觉得,你也需要一个。”
江问雪指着自己,“我?”
“嗯,你气色好了,运气也好了,但这个时候往往桃花运会旺,你要小心。”
说着,江问山把两个用红布包着的符角递给了她。
“等老大回来了,压在老大的枕头下面。”
江问雪点点头,“那你看我能发财吗?”
“能,肯定能。”江问山说到这儿,握住她的胳膊拍了拍,“有了发财致富的门路,也带带我呗?”
“还真有。”江问雪将那试验田的事儿跟他讲了,“回去你就报名。”
“啊?你认真的?”
“我不骗你,你不是说我的啥决定都是对的?那你回去听我的,别犹豫,机会就一次。等三年后大家都发现这是个机会,你就抢不到了。”
江问山点头,“那好,我听你的,反正我家的地我去外地的话,也没人种。”
大盘鸡出了锅,江问雪将怕破开的鸡腿肉夹给韩晓慧母女,自家弟弟当然不能少。
老二拿着筷子瞅着江问雪,满脸不悦。
“不爱吃你杀你家的鸡去,反正你们给鸡饿一顿饱一顿,早杀早超生。做你们家的鸡可怜,想吃顿饱饭还要看你们的心情,那大公鸡都脱毛,母鸡下软蛋,这毛病是随了你这只软蛋吧。”
“……”老二握着筷子青筋暴起,若不是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他早走了。
“好了吃饭,”秋菊把鸡爪子夹给老二,“妈以前都留给你的,两只都给你。”
老二看向秋菊。
“不吃给我,”秋菊将一只鸡爪子夹到自己碗里,“小时候我想吃,你跟兰兰抢得我吃不到,现在有孩子了,也轮不到我吃,你嫌弃就给我。”
老二深吸一口气,“我下午赔你们一只鸡总行了吧,我要吃鸡翅膀。”
“好,这可是你说的。”江问雪二话不说将鸡翅膀给了他,“在场的都是证人,若是你不给,以后来吃饭就交伙食费。”
“舅舅,你看我妈现在成啥样了,你下次让我大舅来治她!”
江问雪拿起筷子,“你让他来,我现在不怕他。”
江问山笑弯了眼,问她:“三姐当真不怕?大哥说他过几天就来看你。”
第29章 趁这个机会重新过
一听到大哥要来,江问雪老实多了。
她就是嘴硬,自家大哥总是怕的,不管活几次也怕。
没办法,血脉压制,她从小到大就怕大哥,他是个很严肃的人,一点弯子也不会绕,认死理。
但相比于怕,她更担心大哥的身体。
大哥的胃一直不好,若是不好好治疗,两个儿子没成亲他就会……
江问雪盼着大哥早点来,若是他不来,等下个月她也要去看大哥的。
这回就算是被大哥骂得狗血喷头,她也要带着二哥去看中医调理身体。
他们兄妹俩一起调理。
江问山回去了,他的尼龙袋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都是她塞的。
知道他今年没种糜子,江问雪给他装了几碗糜子面,庄稼人不能没有糜子面馍馍,甜甜的,很润口。
“妈,你看这是我三舅舅留下的,”秋菊拿着一张大团结从屋里跑出来,“我刚才准备擦桌子,看到茶杯下压着钱。”
很快,韩晓慧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这里还有一张,在昭昭的枕头边,三舅舅给的太多了吧?”
一般走亲戚掏十块就顶天了,江问山大的小的都给了钱。
“没事,我下次会去看你舅舅,”江问雪面带微笑,对韩晓慧道,“那是给孩子的,你收着,别让老大知道,给你们娘俩自个儿花了。”
“对了,以后你需要用钱自己去箱子里取,不需要征求老大的意见,你取了他也不知道。”
韩晓慧点点头,“我以后就这么干,反正我不花,有人替我们花。”
秋菊好奇,“什么意思,他给外面的女人花钱了?”
“何止啊,”江问雪嫌弃得直眯眼,“我以前打死也不会想到,郑伟民那狗东西……”
“算了,你问韩晓慧就知道了,让她跟你说,我都懒得说他。”
她提起篮子围上头巾,“我去外面挑些洋芋,晚上咱们吃洋芋馓饭。”
“好,我爱吃。”秋菊咽了口唾沫,挽上弟妹的胳膊,“走吧,你跟我好好说说老大的事,他居然也是个三心二意的臭男人,回头我好好骂他。”
韩晓慧叹气,“人要变心谁能管得住?我是看在娃娃的面上不跟他计较,只要他还顾着这个家,我只能忍着。”
说话间,韩晓慧已经泪流满面。
玲玲跑了过来牵着她的手,抬头看着她的眼泪,脸上的表情一片麻木。
小孩不懂吗?
小孩子能听懂,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韩晓慧跟秋菊一边打苜蓿籽,一边讲各自的故事,诉说自己的艰难和委屈。
江问雪老远听着那动静,心想还好能借着干活把气撒出来,不然憋出病来了。
就是不知道,她的苜蓿籽打烂了没有,一斤要好几毛钱呢,这两年应该涨到一块左右,是所有种子里最值钱的。
但苜蓿籽很小,比芝麻还小,一年产不了多少,十几斤算多了。
这回秋菊在娘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她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她男人常守等不及了,跑来接她回去。
一跨进郑家的院门,常守带着情绪大声嚷嚷:“家不管了,孩子不管了是吧?回个娘家待两三天就够了吧,我看你是打算不回来了是吗?”
郑秋菊面无表情地听着,早上要回家见孩子的喜悦被捏碎,心如死灰。
“郑秋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家孩子的衣裳没人洗,家里的猪和鸡我都不会喂,你非要让我妈那么大年纪,颤颤巍巍地给你喂啊?”
韩晓慧觉得荒唐,给谁喂啊到底?
东西是常家的,活儿是秋菊的?
果然,男人当了丈夫都这样。
“还是说,你对我有意见,故意给我发脾气呢,就等我来请你了?”
“我那天不过是推了你一把,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回娘家了,还当你是小姑娘呢?”常守越说越起劲,“给我摆架子,你们一个个的,都跟我攒着呢。”
常守人高马大,虽然瘦一点,但穿着老式布纽扣的对襟上衣,外面套着件褪色发白的马甲,跟旧社会的土匪一样,看着挺让人犯怵。
韩晓慧吓得跑出院子,将正在耕地的婆婆喊了来。
“我看姐夫凶得很,再骂下去怕是要打人呢,我不敢劝,你回去看看。”
玲玲哭着跟来,“妈……妈你不等我,那个人太可怕了,我害怕。”
韩晓慧连忙转身将玲玲抱起来,“别怕别怕,擦擦眼泪,是我不好,跑得太快了。别哭,你奶奶有办法治那个人。”
玲玲这才止住哭声,好奇地探出脑袋,眼泪还在眼眶里,糯糯地问:“奶奶,你能把那个壮汉打跑吗?他骂我姑姑,声音大得很,比王家的狼狗还凶。”
江问雪丢下手中的鞭子和耕地的工具,“玲玲给我抱着,你把驴卸了。”
将剩下的活儿交给韩晓慧,江问雪抱着玲玲很快回到院子。
秋菊正跟常守吵嘴,秋菊坐在台阶上,常守想把她拽起来。
仔细看,秋菊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着?我家秋菊一年到头拼死累活的给你家干活,回一趟娘家你就等不及了,你们常家是没有别的人可用了,所有的事儿都等着秋菊干呢?”
“谁家亲戚一进门就吵吵吵,真当我家是菜市场?”江问雪大声吼骂,“就待了三天,今天秋菊想孩子的不行,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要回去呢,你连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及,非要一见面就吵吵闹闹?”
“在我家都敢对秋菊大吼大叫,我都不敢想我的女儿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江问雪将玲玲放在地上,嘴皮子一点也不闲着,“你妈是七老八十了还是下不了地了,她也就比我大三岁,什么事儿都让秋菊干,她年纪轻轻就想躺在炕上养老了?”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怎么给秋菊找了这么个婆家,老的不中用,小的没指望,秋菊和你过日子养孩子呢,你拿她当啥了?”
“既然日子这么难过,把我家秋菊当牛使,我劝你还是另外找个人使唤。”江问雪站得笔直,厉色盯着常守,“我家秋菊是我的孩子,不是给你家当牛做马的。”
秋菊坐在台阶上哭出声来,刚开始压抑着声音,后来直接嚎啕大哭。
若不是有人撑腰,为人母为人妻的秋菊连哭都不敢,她在常家就是个非得转起来的陀螺,才能立住脚。
那种无法喘息的日子,她也过够了。
原来她的苦,有人看在眼里的。
趁这个机会,这日子她要重新过。
第30章 可爱的玲玲
常守站在台阶前,嘴皮子张了又张,就是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前话少好相处的丈母娘,今儿个跟仙人球一样,逮住他往死里扎呀。
早知道就不发脾气了,现在让人家拿住了把柄,他怎么说都是错的。
等丈母娘骂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开口,“岳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你进门就吓得我家孙女哭着找我来了?”江问雪眼神凌厉地扫过去,“你在家就是这么吼秋菊吼孩子的?难怪孩子都学会吼他妈了,好的不学,净教些没用的。”
“哼,我家男人是没了,但我还活着呢,你就觉得秋菊没靠山了?”江问雪一拍大腿,“告诉你,我也是人,敢欺负我闺女,我弄死他。”
“我家娃娃去你家过得那么窝囊,你以为她不说我就不知道了?”说到这儿,江问雪哽咽了一下,指着常守怒骂,“你个鳖孙,在你妈你弟面前跟绵羊一样,到我女儿面前,你们家人都是老虎了?”
“……”平日里吵架不是翻先人问候祖宗,就是吐唾沫指手指,哪里遇到过这样一句一句让人接不上茬的情况,跟广播故事里的人一样,常守根本招架不住。
他坐在台阶上,在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他这岳母去哪里进修过了?
“我错了,岳母,你说了这么多,我都没听清,”常守嬉皮笑脸地挠挠头,“感觉你去哪里取过经,我一句都插不上嘴。”
“少跟我胡搅蛮缠,我说的都是事实,是你们常家人对我家秋菊的所作所为,你不承认就算了,反正你们常家人和稀泥那是***,我嘴皮子就算是重新投胎进修了,那也躲不过你们的辣手摧花。”
江问雪看到秋菊的发顶,稀疏的发根,瘦弱的肩膀,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当着女婿的面哭不丢人,这眼泪比叫骂更扎人。
“你瞧瞧我家秋菊,她今年才26岁,生了三个孩子,那么浓密的头发现在变成啥样了?”江问雪捂住鼻子,鼻腔酸疼得她心里也疼,“常守,我就问你,当初你们家求亲的时候,说会好好对待我家秋菊,但你看她嫁人才几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说你亏不亏心?啊?”
常守双手挠头皮,这个时候,他最好一句别反驳,不然今天这一出,他是等不到结束的。
看他不吱声,江问雪更来气,方方面面,将秋菊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全给倒了出来。
“行了,我骂也骂够了,这份疼痛只有秋菊自己知道,你要是不服气就回去吧,反正小的孩子已经四岁了,你不是说你妈照顾娃照顾得更好?我家秋菊教育娃娃,你们一个个的跑来插手,以后你们自己来。”
常守忽地站起来,“岳母你啥意思?想让我们俩离婚?”
看他脸红脖子粗,握紧拳头一副要动手的架势,郑秋菊带着哭腔吼了一句,“常守你干啥?”
常守挺着脖子瞪她。
“在你们家我要被你们家那么多长辈说教,如今你自己往枪口上撞,让我妈名正言顺逮到机会说你两句怎么了?”
“若是真受不了,那我以后也不受你家的窝囊气了,”郑秋菊笑了一声,“反正我现在哪哪都不舒服,我想歇会儿,你说我不想回去,那我就真不想回去。”
“反正,在你们家,我是最多余的,”郑秋菊起身往屋里走,“这个老妈子,我不当了!”
常守气得来回踱步。
这家人还来劲了!
冷静,冷静,不要骂,不要讲道理。
今天若是不把人带回去,他没法交代。
但他越想越气,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江问雪看着韩晓慧带着玲玲,去屋里哄小孩子吃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爹的腿儿,她总算是将攒了大半辈子,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话给骂了出来。
呼,舒坦。
江问雪狠狠地擦了把鼻涕,抬起袖子将眼泪擦干净,眼神坚定地盯着土院子。
常守是个莽夫,孝顺父母,虽然是个暴脾气,但大事儿上有分寸。
所以他现在出去,说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等会儿进来,他会想清楚,来丈母娘家该是什么姿态什么态度。
他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发脾气发早了。
以前的江问雪处处能忍,也让自己的女儿忍着过,女人家的日子都是忍着过的,老人在上面,孩子没长大,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但现在,干他爸的!
不想让老娘好过,统统都别好过。
老娘被祖祖辈辈的规矩教育的这么好,嫁了人就本本分分的生娃过日子,还想怎么着哇?
大清早亡了,社会早变了,还当娶媳妇是娶免费的保姆呢。
人家的保姆哪个不比彩礼钱值钱?
娶的时候说他们把女儿当猪肉论斤卖呢,娶回去又不珍惜。
买个破车却要分期付款,磕了碰了都知道心疼的,当做心爱的小老婆,加油的时候没含糊过。怎么娶个大活人回去,就当没感情的工具对待呢?
凸(艹皿艹 )!
不行,江问雪也得出去转转,不然她今天血压下不去,要损失好几年的寿命呢。
他大爷的,跟那种人生气犯不着,总不能因为身处这个大环境就绝望吧。
她要活得好好的,活得长长的,把自己当回事儿,好好的活!
她一定要猛猛地往人前头活,以后跟这种烂人脱离关系。
等她有了钱让闺女直起腰杆子吐气扬眉,谁还能给她气受?
咕咕~
活着先要填饱肚子,江问雪忽然想吃搅团了。
按理说家里来了亲戚不能吃得这么寡淡,但常守那小子,他不配吃好的!
何况现在天凉,秋菊一直想吃却怕拉肚子没吃,今儿个太阳很大,这顿交代一定让秋菊吃到嘴里。
她收拾好情绪,麻利的去厨房做饭。
韩晓慧抱着孩子来到厨房,小心翼翼的说,“饭我来做吧。”
“娃娃哄睡着了?忙你的去,搅团你不会做。”
“那你能做熟不?”韩晓慧看了眼窗户,声音小小的,“常守去哄我姐了。”
“我骂了那么久,气都撒了还有啥不能做的?”江问雪笑着将柴火填进灶膛,“你要是太闲就去割葱,我想吃。”
“奶奶我去,我会割葱。”玲玲笑着拽上韩晓慧往外走,“馓饭搅团,娃娃~老汉的好饭,嘿嘿~额爱吃。”
第31章 有些暧昧了
最终秋菊还是跟着常守回去了,临走前给炕上吃手手的昭昭留下十块钱。
“这钱还是我给你的,你给娃娃算怎么回事?常守来接你之前,不知道咱们家里添了丁?”
江问雪哼笑一声,“就知道那个鳖孙不是啥好东西。”
“他就带了五块。”秋菊低头,觉得脸上没光,毕竟那是她丈夫。
“那钱呢?”
“还没给我。”
“要去,我给你的你自己收着,把他手里的给孩子。”江问雪深吸一口气,“以后过日子不要稀里糊涂的,要把自己放在前头,别太惯着孩子,把自己放在孩子前面。”
“你可能觉得我现在把你们都养大了,说这话当然容易。但秋菊啊,自己的委屈只有自己知道,孩子现在不懂事,将来也只会嫌弃我们,你要学会照顾自己,该争的争,该抢的抢,常家老太爷给的银子不要推辞,没出息的人才会因为要面子不要里子。”
秋菊点头,露出沧桑老成的笑容。
“嗯,这回我也跟你学了不少东西,回去我就用上,你放心吧。”
“好,去把钱要来!”
……
秋菊回去没多久,老大回来了。
他带着一包饼干,给玲玲买了一把水果糖。
他说秋兰跟着同学去了南方的厂子,那边对读过书的女娃待遇很好,老大亲自将秋兰送到了火车站。
秋兰的书本和铺盖全被老大带了回来,玲玲喜欢的紧,她嘴里含着糖,让妈妈把装书的袋子打开,她要看姑姑的书。
韩晓慧很开心,“玲玲喜欢读书?那你想不想考大学?”
“想,”玲玲翻看秋兰的粉色封皮笔记本,指着上面的风景画道:“好看,读书能去看大……大城四。”
韩晓慧摸摸她的脑袋,她只读了学前班,很多字都不认识。
若是女儿能好好读书,她一定要将她供到上大学,若是能读研究生,那她这辈子就值了。
老大只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
韩晓慧这回没给他收拾东西,没有连夜给他缝衣裳缝袜子,也没给他做锅盔,话没说几句俩人就各自靠着墙睡了。
但第二天早上,韩晓慧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双崭新的袜子,带硬纸壳和塑料纸,单独包装的那种暗纹厚袜子。
韩晓慧的心里热了一会儿,但想到他给王桂花买五块钱的粉霜,这一块钱不到的袜子,让她刚勾起的唇角落了下来。
何况,她听说王桂花最近也进城了,说是去城里给丈夫做饭。
那他们会不会见面?
郑伟民给她留这双袜子,是不是心里有鬼?
越看越觉得这双袜子碍眼,韩晓慧将袜子锁到箱子里。
她想着自己好久没出门了,想去集市上自己给自己挑一双袜子,再买些毛线自己织毛衣。
嫁给老大好几年,一双袜子就把她哄高兴了?
看来,她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想去就去,你把奶挤到奶瓶里,娃娃哭了我就喂。”江问雪给了她十块钱,“给我买二尺三块钱一米的布,剩下的买些果子给娃娃吃,现在应该有苹果和橘子了。”
“好。”
“你不是一直想买件呢子大衣吗,拿上钱买一件,过年的时候穿。如果老大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给的钱。”
“可是……”呢子大衣差一点的也要四五十,她舍不得买,也怕老大知道真相。
“知道又咋了,王桂花有好几年呢子外套,你不买等着他给别人买?”江问雪拱火,“你以为人家说工地上赚的钱都给你了,谁知道人家留了多少给别人买东西。”
“我现在就去取钱!”一听这话,韩晓慧将自行车靠在墙上,转身进了院子。
对付老大那么抠门的人,自己手里头没钱的时候,自然会放弃去哄别的女人开心。
前世他给王桂花送了不少东西,后来王桂花瞧不上便宜货,胃口越来越大,想要收音机,老大当即跟她断了往来。
韩晓慧若是花钱大手大脚,他拿屁哄别人去?
韩晓慧骑着自行车去了集市,江问雪要在家看孙子,她没去地里耕地,留在家里收拾仓房。
她正扛起六七十斤的粮食往高处架,听到院子里有人进来。
“奶奶,奶奶。”玲玲见陌生人来了,从炕上溜下来就喊。
“来了。”江问雪拍着身上的尘土往外走,看到院子里的人正冲着她笑,不由愣了一下。
“你忙啥呢,尘土飞扬的,”刘文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院子里,斯斯文文地笑着,“几年不见,不认识了吗?”
“你咋来了,”江问雪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粉尘,“进屋坐,我洗把脸,正收拾仓房呢,有老鼠打了洞,墙根下都是土,我想着把洞给填了。”
庄稼人只要想找活儿,就没有找不到的。
那仓房的门窗、天窗,还有屋顶的瓦片都有得忙,只是忙不到跟前罢了。
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这才端着粗粮面馍馍去了上房。
刘文祥是城里人,日子过得好,白面馍馍经常吃,反而是这粗粮馍馍比较稀罕。
“你来就来了,咋拿这么多东西?”想到刘文祥的老家就在这个庄子上,他提这么多东西来,他媳妇不说他吗?
“都是别人送的,你能用上的就留着用。”刘文祥穿着夹克衫和西服裤,脚上的皮鞋很亮,一看就是干部。
“那就多谢你了,”江问雪知道,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你们老家的院子都荒废了吧,好几年没来,院墙都塌了一块。”
“我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先看看老院子,想着修成一砖到顶的,就算人不在家也不会塌,以后还要回来养老呢。”说到这儿,刘文祥神情哀伤,“我妈的坟进了水,我来处理一下。”
“婆娘孩子都没来吗?”
“他们都忙,我一个人来,刚好请了假,回来好好待一段时间。”刘文祥笑着感叹,“还是乡里好啊,空气好,风景也好,每天能被鸟叫声吵醒。”
“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说法,我们可不觉得鸟叫声多好听,鸟叫声吵闹是在吃我种的粮食呢,”江问雪指了指窗外,“我晒在外面的秋子干,被鸟儿吃得干干净净,那是我准备泡水喝的。”
刘文祥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那我替鸟儿给你赔一筐果子。”
“……”这话有点暧昧了,江问雪没接。
第32章 很得意吗?
“看你这个反应,是跟别人好了?”刘文祥忽然笑着发问。
他低头从上衣的隐形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花膏,一盒凡士林,一块小香膏,还有一根眉笔。
“我看城里的女人都买这些,有些是单位发的,还有我自己买的,你放心,不是偷拿我家婆娘的,你拿着用。”
江问雪惊讶不已,前世他也给自己送过这么多东西吗?
则呢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怎么,拿这些东西,是想跟我好?”
“你怕我拿这些好处,让你跟你好?”刘文祥无奈摇头,“咱们好歹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你嫁了人,我就不惦记你了。”
“知道你家男人去世那年,我还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什么。”他语气真诚,“在你跟前,我是个正派人,这次回来,我是想着,若是你需要我给你家孩子找个稳定的活儿,尽管开口,仔细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舅舅呢。”
她跟刘文祥很早就认识了,一开始,她是要嫁他的。
“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把我当妹妹了。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很贵重,但让嫂子知道了不好。”
刘文祥笑了,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铁盒子,取出一支烟敲了敲点上。
“嗯,我知道。”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随口寒暄,“你家孩子都成家了?”
“还有一个女儿,前半年还在上高中,现在不想读书,去南方厂子了。”
刘文祥蹙眉,“上了高中的女娃,跑到南方下苦力去了?你怎么不让她来找我。”
江问雪心想,让小辈去找他可不好,万一跟那谁一样,把人家的小姑娘给祸害了,她宁可秋兰跟人私奔。
不管前世还是现在,江问雪对男人都很警惕。
能活到四十几岁的,没几个纯良的,早就被岁月打磨得世故。
但凡是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女人也好色,但女人从小被规训被吓唬,没几个会释放天性。
“孩子大了我管不了,等她回来再说吧,她有主意的很。”江问雪起身,“你先坐下喝茶,我去给你做饭。”
“不用,做什么饭。”
“那我炒个菜,猪肉粉条成不?很快的,几分钟就熟了。”
想到那油汪汪的洋芋粉条,刘文祥点头,“也成,我记得你炒的粉条很好吃,没放什么调料,一直让我惦记着。”
江问雪刚端着炒好的猪肉粉条,关上厨房门出来,老二鬼鬼祟祟的走进院子。
“哟,家里来亲戚了?又炒粉条,我看你那肉缸这个月快见底了吧,离杀猪还早,你老早吃完了,十一腊月要馋死。”
说着,老二舔了舔嘴唇,目光一直在江问雪手中的菜上。
江问雪翻了个白眼,“你来蹭吃还说这么多,让你媳妇给你炒去,养那么大个猪,你们两个人吃不完,却天天蹭我的吃,你还要脸吗?”
老二走上台阶,刚好看到屋里的刘文祥。
“刘叔?是你啊,”老二讪笑,挠了挠后脑勺,“难怪我妈要炒菜,不过你不是爱吃臊子面,怎么一盘菜就想打发你?”
这可是贵客,巴结一下说不定会给他们牵个线找个好活儿。
“那你去做饭,我跟你刘叔说说话。”江问雪使唤老二,“你要是早点来,我肯定做饭去了,不然也没个人陪他说话。”
“做啥饭,太麻烦了,炒个菜就很好了。”刘文祥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老二也过来,我们一起吃。”
江问雪将玲玲抱上炕,给她单独盛了一碗,“慢慢吃,我炒得多。”
老二厚着脸皮拿起筷子,反正有外人在,妈总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你吃就要给伙食费。”
“……”老二被筷子打了手心,当即看向刘文祥,“刘叔你看我妈,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她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处处看我们这些亲生的不顺眼,想着法子为难。”
刘文祥惊讶,“你妈不是最疼你?就连给你找媳妇都是挑漂亮的找。”
“就是,我怀疑她是鬼上身了。”老二一边抱怨,一边夹起一大筷子粉条往嘴里塞。
“她忽然性情大变,只有一个可能。”
“啥可能?”老二的目光落在盘子里的瘦肉上,精准地夹起几块放进嘴里,顺势挑起粉条翻找肉片。
江问雪将他的筷子压住,“挑挑拣拣的,你不能吃就走。”
老二悻悻然放下筷子,想发脾气,碍于有人在场,起身去了一旁。
“我喝茶去,真是,我看你对叫花子都比对我好。”
刘文祥看出了原因,“那肯定是你惹你妈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错误,你是让她对你寒了心,不想跟你打交道了。”
“什么意思,她不认我这个儿子了?”老二拍了拍手背,“我跟她要钱,她没给,还恨上我了?”
“……”这态度,刘文祥不必细问便想到了症结所在。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粉条,对江问雪道,“还是那么好吃,为啥你嫂子炒得粉条总是黏糊糊的?”
“可能是不想吃猪油,猪油放少了。”江问雪也夹起粉条吃,“我们家清油少,猪油放得最多。也有可能是粉泡得太过,或是拿热水泡的。”
刘文祥点头,“那我下次用冷水泡试试。”
“估计你们有单位的经常吃食堂,熟能生巧嘛,做饭做久了自然就会炒菜。你让我去炒城里的那些菜,我肯定不会。”江问雪问他,“嫂子现在做啥工作?”
“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孩子。她娘家很近,经常带孩子回娘家吃饭,做饭自然手生。”
吃饱喝足了,刘文祥要回家。
老二一脸不悦地待在旁边,母子二人将他送走后,老二进了院子。
“人家是当领导的,肯定没空手来吧,他拿的什么东西?”他迫不及待地跟江问雪打听。
“关你屁事,”江问雪回到屋里,端起盘子将剩下的粉条吃得干干净净,“拿的什么也不分给你,要点脸。”
老二在门后看了看,一眼看到地上的饼干红糖,还有奶粉罐头,直接弯腰拿了个罐头在手里掂量。
江问雪一把夺了过来,其他东西一股脑儿塞到旧木柜里。
“老相好来了就是不一样,出手这么大方……”
“啪啪!”
江问雪这回直接狠狠扇了他两巴掌。
“郑伟强,欺负人欺负到你妈头上,很得意吗?”
ps:有没有老朋友,留个爪~
第33章 占便宜的来了
老二越来越让江问雪失望了。
或许他一直都这样,只是从前的江问雪对这个儿子包容性够强。
明明几个孩子之中,老二是吃苦最少的,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绝对少不了老二,他是在偏爱中长大的。
如今老二却是最计较的那个,贪婪又自私。
“妈,谁欺负你了?”老二捂着脸颊又气又恼,走到门口指着江问雪,“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江问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正常,“我就是不喜欢你,单纯的讨厌你,看到你这副没见过好东西的嘴脸就烦。”
老二红了眼眶,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嘴脸?”老二跨出门槛,背对着她,“你从前说让我带着你享福,现在我要搬走了,你就觉得指望不上我了,对我这么苛刻?”
跟避重就轻的人能讲什么道理,江问雪深吸一口气,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听不进去,我也懒得跟你说。”江问雪将东西收进箱子里。
“别人给的东西都是人情,到时候也要还的,就算我跟什么人好了,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她冷漠出声,“你之前盼着我花别的男人的钱,不过是想我拿过来给你,带我自己花不好吗,非得送给白眼狼?”
“……”老二没有反驳,将院门磕得震天响。
你越是反驳越是澄清,人家越越来劲。
你若是摆烂了,对方反而拿你没办法。
江问雪收了刘文祥的东西,回头他婆娘回来了,她送一只鸡回去。
何况,刘文祥还在炕头底下留了五十块钱。
五张崭新的大团结,看着那么喜庆。
但江问雪不想占人便宜,哪怕人家不缺什么。
之前跟张艳芬提起刘文祥,只是想到上辈子,这个人帮过她不少忙,从头到尾却没有要过她的什么东西。
有些人仗着自己在城里过得好,又不想丢下老家的地,给点好处就让她帮忙种地收粮食,反过来占她便宜。
她江问雪是穷了些,但她的劳动也有价值,去外面请麦客挺贵的,她的时间她家的毛驴,不是两斤果子一斤红糖就能轻易兑换的。
刚开始她碍于情面答应了,结果人家占便宜占上瘾了,后半年秋收时,拿着一盒点心就要她出人出力还出牲口。
江问雪拒绝了,人家转头就说她忘恩负义。
而这个人,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一起长大的姐妹,何秀。
估摸着,何秀这些日子就要来叫她帮忙收荞麦了。
中午,韩晓慧回来时,江问雪已经吃过饭喂完孩子,将俩孩子哄睡着了。
玲玲睡在昭昭旁边,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恬静的睡容,韩晓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坐在炕头边擦汗,回来的路上太着急,早晚温差大身上穿得太多,这会儿气喘如牛。
她生怕婆婆怪她回来得晚了,起身出了屋子。
“你急什么,就半天功夫,还担心我不会照顾娃娃?”
江问雪看着她脸颊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身上的毛衣也不知道脱,坐在地上大喘气,问她:“衣服买了没,啥颜色的?”
提起这个,韩晓慧瞬间露出笑容。
她宝贝似的拿过自己缝制的手提袋,从里面翻出一件呢子外套。
深酱红,毛呢料子里夹杂着一点白色,显得这个颜色很嫩,不会过于艳丽。
但跟前世不同的是,这件呢子大衣不是过膝的,很适合日常穿。
上辈子,韩晓慧买了同样颜色的呢子大衣,只不过那是在三年后,她用卖柠条籽攒下来的钱买的,选了很有气质的过膝大衣,从头到尾却没穿几回。
直到后来玲玲都出嫁了,衣服放旧了,韩晓慧将那件曾经宝贝不已,舍不得穿的呢子大衣裁剪下来,缝在冬天的厚门帘上。
如今这件衣服不会太长,平常出门就能穿,颜色也没被岁月一点点带走,正是赏心悦目的时候。
“这个颜色好,你过些日子给娃娃准备百岁,刚好拿出来穿。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也能穿,下次再买双皮鞋,出门的时候很有面子。”江问雪由衷地赞叹,“你眼光不错。”
韩晓慧笑得跟花一样,拿起来穿在身上,“我也觉得这个颜色最好。”
江问雪怂恿她,“过年的时候如果有更好看的,买一件换着穿。”
“啊?”这一件已经让韩晓慧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她一路上蹬着自行车,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
她还想,就算老大在外面不老实,但这件大衣是用他的钱买的,这么好看的大衣穿在身上,心里头比糖还甜,对老大的那些怨怼她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还想着要不要告诉婆婆,其实这件大衣比预想中还要贵些,五十六块钱啊,这些钱她可以给孩子买一堆又绵又软的布,做一堆衣服。
哪知道,婆婆居然让她再买一件?
“这有啥,反正兰兰现在不读书了,过年时咱们一人买一件,家里的洋芋卖掉刚刚好。”
“……”韩晓慧惊讶又感动,点了点头。
婆婆也舍得花钱了,她那些破烂衣裳,早就该扔了。
韩晓慧拿出一件厚毛衣递给江问雪,“这件颜色不行,老板低价给我了,你别嫌弃。”
“有啥嫌弃的,这件很耐脏啊,明天我就穿上,低价买的穿上才不会心疼。”江问雪笑着接过厚实的桃红色毛衣,“哎呀,这个颜色比你的还嫩,但我喜欢。”
以前她哪怕再喜欢大红大绿的衣服,最终还是会选择耐脏不扎眼的灰色棕色。
这种桃红色的,她还没穿过呢。
她当即将自己的旧毛衣脱下来,换上新的桃红毛衣,高兴得合不拢嘴。
“等下次,我买个蓝色的,这毛衣真厚。”
婆媳俩难得如此和谐地在一起说话,有说有笑,江问雪还给韩晓慧热了饭。
“哎哟哟,你们婆媳俩啥好事关系这么好了?”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江问雪的笑容猛地消失。
何秀来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快。
“你怎么来了?”江问雪神情寡淡,“有啥事儿快点说,我该睡午觉了。”
“我来了你睡啥午觉,趁今天暖和,咱们去地里拔荞走,就三亩地,我知道有你在,一下午就能解决。”
说着,何秀拿出一罐麦乳精,仔细看口没封住,不是新的。
第34章 幼稚的婆娘
“我不去,”江问雪起身往自己屋里走,“你的麦乳精我不要,前些天我女儿来了,给我带了一罐,还是新的。”
何秀的笑容僵了僵,拿起麦乳精跟在她身后,“哎呀,我知道你不介意,这是白送你的,等干完活,我给你送俩罐头。”
被戳穿才说是白送的,说明何秀之前就想着,这罐麦乳精算是使唤江问雪的报酬。
“我娘家弟弟给我带了罐头,我都吃腻了,不馋你那点东西。”江问雪直接脱了鞋上炕,拿过枕头躺下,打了个哈欠。
何秀的笑容维持不住,坐在炕头边,狠狠地戳了戳她的太阳穴。
“你还跟我发脾气了,我难得来一回,你……”
“啪!”
江问雪睁开眼睛瞪着她,“你一个城里人手咋这重,这儿是能随便戳的吗?很疼是好吧。”
“……”何秀愣在原地,她没料到,江问雪真跟她生气了。
“咋了你,我招惹你了?”说着何秀还气呼呼的将麦乳精的罐子丢在桌上,动静挺大。
“你没招惹我,哼,你只是没把我当人看。”江问雪继续躺了回去,平静道,“拿着你的东西回去,我不占你的便宜,家里的活儿堆成山了,这种好事儿你找别人给你干吧。”
何秀死死地盯着她,手指攥得发白,“你听谁嚼舌根了吧,我啥时候说你占便宜了?”
“我觉得占你便宜了,现在我想好好在家歇会儿,你找别人去。我最近很累,下午不去地里。”江问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哐!”何秀抱着麦乳精起身就走,“还把你给能耐的,现在攀上刘文祥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就知道你不是啥好东西。”
江问雪跳下炕头追上去骂,“你是臭不要脸的,想要我跟从前一样收粮食,做梦!背地里说我爱占小便宜,你仔细算算账,我哪里占便宜了?”
“一盒点心一罐拆封了的麦乳精,就想我给你免费干半个月的活,你问问这庄子上的人,哪个不知道你的算盘打得细啊?”
“就我糊涂,拿你当朋友才不计较,你倒好,反过来说我爱占便宜,臭不要脸的,滚得远远的,以后不要来我家!”
被从前的软柿子指着鼻子骂,何秀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等着!”
“等你爹啊!”江问雪跳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男人又没死,让他回来收粮食啊,使唤我算怎么回事,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大中午的庄子上鸦雀无声,江问雪这一嗓子,所有睡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鞋都来不及穿跑到院子外面瞧热闹。
何秀原本是趁这个时间没什么人看到,才跑来找江问雪帮忙的,如今被江问雪一吼,山坡上好几家院子外的围墙上探出脑袋来,甚至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瞧热闹,臊得她拔腿就跑。
“拿着你的半罐子麦乳精滚得远远的,我江问雪自己能买得起,以后少来我家,我家的毛驴看到你就尥蹶子,我不记仇,我家的毛驴还记仇呢!”
骂着骂着,毛驴很应景的吼了两声,惹得其他院子的人哈哈大笑。
何秀气得躲在地埂下面,暗暗诅咒江问雪。
骂完了,何秀心里也舒坦了,回去美美的睡了一觉。
还不等她睡醒,王家老大王大顺就巴巴的跑来打听何秀的事。
“哎呀,你老人家现在脾气大啊,一嗓子吼得全庄子的人都爬起来看热闹,以前你不是跟何秀最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怎么闹掰了?”
江问雪坐在台阶上磕了磕鞋底子,“你也知道,那个人猴精猴精的,前些年拿上二斤点心或者是一斤红糖,就使唤我半个月。”
“以前当朋友的时候我无所谓,但她居然背地里说我占她便宜,这谁能忍?”江问雪穿上鞋懒懒地起身,“我不骂她一顿,晚上睡不安稳。”
“骂得好,这不像你啊。”王大顺嗓门很大,跟喇叭似的。
他转头看向门口,又“咦”了一声。
“她张家姨也来了,给你的好姐妹撑腰来了?”王大顺看着张艳芬,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白色塑料药瓶,又掏出几张旧书纸,开始卷烟。
“你比我还快,干活又慢又懒,凑热闹你要赶在前头,吃屎的时候能赶得上热乎不?”
“滚!”王大顺骂她,“你倒是勤快,给自己攒了几块钱?”
“……”这是每个庄稼婆娘的痛,张艳芬剜了他一眼,“钱没几块,但我好歹挖了水窖,你又拿水桶来借水,你家种的粮食又不多,现在也不见你耕地,挖一口水窖能把你挣死还是咋的?”
这话王大顺不好反驳,只能赔笑,“那你帮我挖,我给工钱,一天一块。”
“给我们俩一人二十块,我们给你挖窖,八米深一米五宽,自己吃的总够了吧?”张艳芬靠在厨房外跟他商量,“反正你有个好二弟,给你的钱都没地方花吧。”
“对啊,那我……”
江问雪听不下去了,“张艳芬进来,人家才不会挖窖呢,人家指望孩子大了去外面安家落户,费那劲干啥。”
张艳芬走进厨房,看到她切了两块黄灿灿的糜子面馍馍,“哎哟,这么好的馍馍,给那个懒汉端去?”
江问雪无奈,“总不能一口吃的舍不得给吧,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要没把我惹急了,王家老大这样的人,我觉得不算讨厌。”
“啧,还真是。”她掰了一块馍馍,“嗯,好甜,你怎么做的,回头教教我,我做的不甜。”
“笨着么,还能咋的,我都教过你八遍了!”江问雪比了个手势,“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天天吃饭做馍馍,咋就学不会?”
“把你给能的,”张艳芬也不介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刘文祥来你家了,说啥了?”
江问雪把馍馍交给王大顺,自己跟张艳芬去了上房。
“还能说啥,你非得盼着我偷人是吧?”
张艳芬失望地说:“瞧你这死脑筋,那些当干部的,都在外面有相好,各取所需的事,你又不吃亏。”
江问雪撇嘴道:“但我心亏,自己从土里刨来的最实在。”
“这倒是,”既然她不愿意,张艳芬也不想多说,“走吧,咱们上山拾地皮菜走,晚上包包子。”
“啊?”
“就去山顶上,让何秀看看,你现在跟我才是顶顶好!”
“……”幼稚。
第35章 这个家她做主
江问雪很无奈,张艳芬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她还跟何秀较上劲了,上辈子江问雪都不知道。
“你个没良心的,我明明对你那么好,背地里有人说你坏话,我也维护你,而何秀总在背地里跟人说你的坏话,你却跟她最亲,只要她回来,你就恨不得把心掏给她,我一直觉得当年你脑子被驴踢坏了。”
“现在你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我肯定要上山让那个坏怂看看,咱们俩才是天下第一好。”
江问雪扶额,没想到这位姐妹如此待她。
“嗯,你的确是我的天下第一好,毕竟没有哪个人,能大方到想把自己男人分享给我……”
下一刻,江问雪的嘴被堵上。
“嘘,这事儿你不许再提了,咽肚子里带进棺材,跟谁也不许说,不然我抽你的筋。”如今提起这事,张艳芬觉得自己当初脑子可能被驴踢过。
毕竟小时候,她经常帮忙牵毛驴,被踢是常有的事。
但她知道江问雪是个好女人,如果对方真能看上她老汉,她愿意借给对方。
但仔细想想,江问雪应该看不上她那木头一样的老汉,干啥都慢吞吞的,一看就不如人家刘文祥招江问雪稀罕。
江问雪不知道张艳芬打心眼里对她这么大方,但她陪着张艳芬在山顶上捡了三天的地皮菜。
第四天下午,张艳芬又来了,江问雪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裹上被子不想出门。
“今天风这么大,山顶上风更大,吹得腿裆疼,要去你去,我不去。”今儿个变了天,一大早就冻得脚脖子疼,她套了一双羊毛袜都觉得冷。
这个张艳芬肯定是抽风了。
“实在不行,咱们今天去找何秀,去她面前晃一晃,反正你家在她家上头。”江问雪实在不想捡地皮菜了,她想换换口味。
张艳芬笑她,“把你给吓得,我又不傻,今天这么冷,跑山上晒干菜啊?”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江问雪跟前,“你猜我看到啥了?”
江问雪坐起身,“上炕暖会儿,帮我给娃娃缝个棉花被。”
张艳芬从怀里掏出一只鞋垫,“我还想着跟你聊天绣鞋垫,你倒是会使唤人。”
“先缝我的,再绣你的。”江问雪瞅了眼大码的鞋垫,“给谁绣的?”
“给女婿绣的,去年过年他说我绣的鞋垫好看,他单位的同事都喜欢,让我多绣几双,他好送人。”
江问雪伸出大拇指,“贤惠的丈母娘。”
“不过不白绣,人家亲戚有在纺织厂的,回来给我带了十几米老布,我打算过年了给自己缝老衣(寿衣)。”
江问雪诧异,“这么早就缝老衣?你家娃娃没骂你?”
“骂啥,我都说了,我爹妈死的时候就我这个年纪,他们老一辈的人,过了三十五就有缝老衣的。”
也是,江问雪的婆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公公不到五十岁就走了。
“你打算啥时候做?”
江问雪想了想,“我过两年等有好看的布了,做一身好看的。”
张艳芬铺开白布,将棉花摆在上面,“你不好奇,我看到啥了?”
“有人去苞谷地里打野食,被你看到了?”
“啧,”张艳芬白了她一眼,“你少恶心人,我看到刘文祥去了何秀家。”
“那有啥奇怪的,人家一个有钱有样貌,一个也算半个城里人,如今一个没男人跟着,一个没婆娘跟在身边,能凑到一块儿去,早晚的事。”
张艳芬挑眉,“你不生气?”
“我生哪门子的气。”
“那就好,我还听说,王桂花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婆娘孩子,已经半年多没有写信回来了,挣的钱也没有寄回来过。”
江问雪哼笑,“不意外。但你之前不是说,她去城里给丈夫做饭了吗?”
“据说做饭是假,找下家是真。但如果我说,有人看到你家老大跟王桂花在城里,也有重新安家的意思,你怎么办?”
“嘶~”江问雪手一抖,缝棉被的长针扎了手。
张艳芬叹了口气,“你紧张啥?”
“他不老实,他跟韩晓慧就会闹掰,这个家将会鸡犬不宁,他会害了韩晓慧和两个孩子。”
江问雪目光沉沉,另一只手按着食指指尖,“如果老大真要那样做,我不会再让他进门。”
“但那是你儿子啊,这是郑家,人家将来要是想回来,你还能赶走不成?”
江问雪从窗户上往外看,还好,韩晓慧不在院子里。
“哼,我儿子咋了?”江问雪将锥子扎在炕上,“我这辈子最痛恨掂量不清楚的人,是旁人也就算了,若是我儿子,那我会让他知道,他妈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江问雪笑得阴森,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他跟外面的野物,老了甭想埋到郑家的地里,我会让韩晓慧教昭昭,以后不许郑伟民埋在这个庄子上。”
“……”张艳芬这才惊觉,这个女人不是开玩笑,她来真的!
“虎毒不食子,你……”张艳芬想说什么,拐了个弯伸出大拇指,“还是你厉害,但你真要眼睁睁看他在外面不安分?”
怎么会,江问雪会先打断他的腿。
“王桂花去县城后,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去城里看。”江问雪笑得一脸轻松,“我要让他丢人丢到工地去。”
三日后,张艳芬跑来传信,“那个女人去县城了。”
“嗯,那我明天去县城。”江问雪放倒了一颗白杨树,正拿斧头砍枝条。
晚上,江问雪跟正在喂奶的韩晓慧道:“明天我进城一趟,家里你先照看着,地里的活儿不用管,把娃娃照顾好就行,我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韩晓慧紧张地问,“出啥事了?”
“没啥大事,我去县城买布去,该准备老衣了。”
“啊?”韩晓慧后背一凉,“给谁?”
“给我自己啊,我今年已经45了,都当奶奶好几年了,该准备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安抚好儿媳妇。
“你身体还好,不着急吧?”已经失去父母的韩晓慧听不得这些,她觉得不吉利,“要不等过两年,让老大给你买。”
“我会缝老衣,”说着,韩晓慧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杏仁咸菜,“当年我妈的老衣,还是我跟嫂子婶子一起缝的。”
第36章 找上王桂花
七块钱的车费,来回就要十四块,江问雪很心疼。
但有些事情,比钱更重要。
她要让老大知晓,这辈子,这个家她做主!
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想拿捏她?
真当自己成了家当了爸爸,就翅膀硬了,想要挑战她这个当妈的,好让她退位让贤。
上辈子,她不甘不愿的退了,慢慢的不愿意去地里,在山里拾柴,在地里挖甘草,铲蒲公英赚钱,为的是给自己日渐年长的身体赚点药钱。
如今,她的首要任务,是将碍眼的不孝子拨正。
如果改不了,那就将他扫地出门!
一大早,江问雪换上新鞋,穿上新衣服,收拾得体体面面出了门。
她锁上老箱子老柜子,让韩晓慧盯着点老二,若是老二来了,千万别让他靠近她的柜子。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万一撬了她的箱子,那才是腹背受敌。
好歹让韩晓慧盯着点,江问雪先收拾大的,回来再收拾小的。
坐上车,杨慢慢那个笑脸佛,一张嘴就是:“哎哟哟,这是谁家的老太太,几年没见,怎么收拾得这么精神,你这是要进城干啥去?”
“买老衣去。”江问雪发现这个借口,最为好使,“我也老了,苦了半辈子,该穿得干净一点,毕竟孩子都大了,还娶了个贤惠的儿媳妇,没以前忙了。”
杨慢慢点头:“嗷哟,还是你老人家会当婆婆,在外人面前夸儿媳妇的不多。不过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儿媳妇,怎么现在口风变了,是外乡来的儿媳妇给你上家法了吗?哈哈哈。”
杨慢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向来会看人下菜碟,若是过得好的,他用词谦卑,恭维得周到得体;遇到他们这些穷的苦的,会奚落嘲讽几句,有时候还会趁机骂两句。
不过也对,后来读过书的玲玲说了,服务行业的人大多有这个能力,这是他们的职业病。
从前不理解,江问雪今天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上家法倒是没有,但跟自己生的儿子比起来,儿媳妇比较省心,时间久了,不顺眼的人也看顺眼了。”说到这儿,江问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何况,她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给我们郑家续了香火,你说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这话合适,你是个明事理的老婆子,但凡蔡婆婆能有你的一分觉悟,她家儿媳妇也不会跑。”杨慢慢抑扬顿挫,手中的方向盘扶得很稳,说话也不紧不慢,很会讲故事。
江问雪接话,“是啊,听说蔡婆婆还怂恿自家老汉打儿媳妇?”
“可不是嘛,她把儿媳妇当眼中钉,见人就说儿媳妇的不是,根本不想想,若不是她儿媳妇当时年纪小,没有父母撑腰,怎么会嫁给他们家的傻儿子。”
“呵,现在倒好,给儿媳妇立规矩打了几次,人家连夜跑了,走的时候穿的鞋脚底两个洞,天亮后大家寻着脚印才知道,人家一晚上走到了县城,啧啧,把人家闺女逼成啥样了。”
这故事江问雪很熟,蔡婆婆夫家姓李,就在他们对面的山后头,跟郑家还是亲戚。
蔡婆婆一家子打跑了家里最勤快最能干的儿媳妇,如今蔡婆婆一家子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他们的孩子也先后离家出走,去找母亲了。
他们成了十里八村最有料的谈资。
后来江问雪听别人谈八卦,真是五花八门,有违背人伦,儿媳妇跟公公从一个屋子出来,被婆婆撞了个正着的;
也有光明正大跟野男人一起干活不背着丈夫的;还有供孩子读书时,跟街上的男人走了,丢下自己的孩子,去抚养别人家的孩子,见到自家孩子买辣条堵嘴拼了命烧孩子心的……
“快到咯~下车撒个尿,把油钱给一下,我回家给老婆子和娃娃买个棒棒糖,哎,最近忙了,都没人坐我的车了。”
车子到了山顶上,能够看到山下的县城,杨慢慢例行开始收车费。
他很会说话,说城里撒个尿还要收费,公厕一毛钱一次,这钱不如换个冰棍啃了,在山上放水方便还卫生,山下的公厕还臭气熏天之类的。
也是为难他了,之前肯定遇到过下山之后逃票的,所以在山上收车费,免得回头遇上无赖。
钻进杏树林解手,杏树光秃秃的,树叶已经落光无法遮挡,女人只能躲在柠条丛后面。
下山之后,江问雪在新市场下了车,跟路人打听了最近有哪些工地正在施工,她一个一个地找,反正整个县城最多有三处同时动工。
果然,她在第二处就看到了正在和水泥的郑伟民。
江问雪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跟郑伟民的工友打听,下工后郑伟民在县城有没有去找什么女人。
“你是……”带着安全帽,脸上沾着水泥的二十岁小伙子警惕地看着她。
“我是他妈。”
“哦,那你算是问对人了,对面那个巷子里的第三家,有个女人今天刚从乡下回来,给郑伟民送了俩鸡蛋,他乐得跟啥似的,破天荒地给我们发了烟。”小伙子皮肤黑黑的,但牙白得跟珍珠似的,抬手指了指耳朵上别着的烟,“嘿嘿,我打算待会儿试试,还没抽过呢。”
“还是不抽的好,没啥好处。”江问雪给他递了个水果糖过去,“别跟郑伟民说我来过。”
“哎,你干啥去?”小伙子压低声音,“工地上的男人都图一时的快乐,那个女人虽然成了家,但看着漂亮,你别去。”
原本江问雪是想着,找到王桂花,要不要给她一巴掌,警告她别破坏老大的家庭。
转念一想,老大她也打了,但没用。
可一个巴掌拍不响。
不守规矩的女人,她凭什么不能打。
前世这个节骨眼上,王桂花和老大的事被韩晓慧撞见,害得老大没了孩子,江问雪找过王桂花的麻烦,老大也后悔莫及,他们自然断了联系。
但现在,韩晓慧生下了孩子,王桂花还没吃到教训,还想在老大这里找安慰。
江问雪不允许!
她直接敲开了第三家院门。
“你……”开门一看到江问雪,王桂花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洗脸盆掉在地上。
“谁啊,来的真是时候。”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不满地抱怨,他光着膀子,胸前的汗毛跟毛背心似的。
王桂花心虚又紧张,“姨,你咋来了?”
第37章 请儿子喝酒吃烤肉
“相好的不少啊,知道我为啥来吗?”
王桂花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要说啥,你先回去……”
“这谁啊,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男人不满地在她们俩之间打量。
“我之前借了她的钱,她来跟我要了。”王桂花的谎话张口就来,笑着推了男人一把,“你先在屋里等着。”
“多少钱,我给!”说着,男人在裤兜里掏钱,“我钱包在上衣口袋里,等会儿。”
“不用不用,我有钱,只是之前给忘了,她来我才想起来。”王桂花安慰他,“你先回去,我们说几句话。”
江问雪也不想为难王桂花,并没有跟她动手。
近距离看,王桂花的确跟别的庄稼妇人不同,她皮肤白五官也漂亮,说话温柔,还会挑中听的说。
只可惜,她嫁的人不忠诚。
但她为自己打算的时候,未免太不高明了,钓着那么多人,其中一个还是江问雪的亲儿子!
“我知道你在物色新的男人,想把儿子留在老家,自己带着女儿改嫁,那你就好好找没结婚的男人,为啥利用我家老大?”
江问雪开门见山,“你花钱也花没媳妇的男人的,别找我儿子,他的钱是要养韩晓慧跟孩子的,你算老几?”
王桂花低着头,“我知道,我就是……”
“你就是不想推辞送上门的好处?”江问雪冷笑,“臭不要脸,你是不是还打算学你男人,让老大那么傻的人,抛下家里的妻儿,跟你去外地重组家庭去?”
“既然这事儿被我知道了,我就不会不管,你若是还想你儿子在庄子上当个人,就别招惹郑伟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看你家男人不要你是有原因的,你做的事儿不厚道,人家不要你了也是活该!”
王桂花顿时急眼,“你别胡说八道,我在他找别的女人之前,没有勾三搭四!”
“哦,你也知道你勾三搭四啊,反正你别再找老大,不然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的儿子女儿,你在骗我儿子给你花钱!”江问雪眼神锋利,“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你别太过分,”王桂花可怜兮兮地后退一步,“我不找了,以后不会去找他了。”
“学聪明点,你还没找到合适的下家,想想自己孩子,别惹我。”江问雪说完转身就走。
王桂花也是个可怜人,她一直钓着很多人,最终选择的男人也背叛了她。
上辈子王桂花带着女儿跑到外地,一次车祸事故让她留下了严重的腰椎疾病,后来安安心心地供闺女读书,把男孩留给他的爷爷奶奶照顾。
后来女儿上了大学,她改嫁到了外地,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想到郑伟民那个缺心眼的,无非是王桂花的垫脚石,江问雪就气不打一处来。
中午,她来到工地,看到老大拿着搪瓷缸子吃饭,里面的米饭和菜看着很一般,油水大,但不香。
她记得老大不喜欢吃米饭,就是因为吃工地的劣质米饭吃得够够的。
老大蹲在阴凉处,背靠着铁皮房,头发上都是灰,看着很疲惫很可怜。
作为母亲,江问雪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老大读书的时候,是班上长相出挑的,但他性子倔眼界也窄,反而不如很多老同学混得好。
她忽然很想找刘文祥,给老大找个轻松的活儿,好歹能多赚点钱,看着体面一点。
不对,刘文祥那样的斯文败类,会把老大带坏的。
江问雪有些挫败,她前世年老之后也是有智能手机的,穿越重生的小说电视剧看过不少,但感觉人家重生之后都好厉害,为啥她这么差劲,没办法带着全家人一起奔小康。
她没系统没金手指,就是个重生的无用农妇而已。
“妈?”
老大忽然抬头,一嗓子将江问雪的神思拉回来。
江问雪板起脸,“知道我为啥来吗?”
老大忽然有些心虚地别过脸,“谁知道,你现在想一出是一出。”
“王桂花昨天来的吧,她来找你干啥?”江问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郑伟民,这是谁啊?咱妈怎么来工地看你了,不给咱妈打碗饭吃?”说话的是工地的其他工友,他直接起身放下自己饭盒,“姨姨,你先跟你儿子说话,我去给你打饭吃,其实我们的伙食还不错,有肉呢。”
“哎好,那谢谢你了。”江问雪被这个热心肠的工友感动了。
“没事的,难得有家长来这儿。”那位高个子工友很壮实,小跑着去了。
郑伟民有些别扭,小声对江问雪道:“妈你快走,这是饭钱,你自己去外面吃点好的,炒面加工面啥的,我待会儿去找你。”
“怕什么,嫌你妈丢人了?”江问雪直接蹲在他旁边,后背靠着铁皮房子,“我刚才去见了王桂花,她跟野男人睡觉呢,人家比你高大,比你有气魄。”
老大的筷子顿了顿,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其实,你这么久也是有贼心没贼胆,没得到啥好处吧?”江问雪摇头,“人家利用你,你明知道还往上凑,贱不贱?”
郑伟民惊讶地看着她,眸光闪了一下。
她居然用这个词来骂他。
江问雪不气也不恼,甚至心平气和地对他笑着。
“是我没能力,把你们个个养得别扭又胆小,就连想对别的女人做点什么,都畏手畏脚的。但凡你跟那个大汉一样,大胆直接,我都要高看你一眼。”
“好人坏人都当不清,你一个年轻人,有啥好怕的?”
“其实,你也没想过,若你真的跟王桂花好上了,以后怎么对韩晓慧吧?”
“韩晓慧才是贤妻良母,你娶到她算是烧高香了。”江问雪笑着起身,跟端着饭盒来的工友道谢,寒暄了几句后坐下。
她收起笑容,等其他人走远后,对老大道,“一时半会儿你还看不清我的态度,晚上下工后,我在前面那个烤肉摊等着你,咱们母子也喝点酒说话,免得说我不近人情。”
郑伟民全程埋头吃饭,心情复杂。
他觉得自己母亲现在的样子让他很陌生,陌生得有点恐惧。
她居然也会请她喝酒吃烤肉,还如此冷静地跟他说话。
他自己都没吃过烤肉,她一个没出过门的妇人,谁教她的?
第38章 买了个小破屋
反正今天回不去了,在老大下工前,江问雪打算四处看看。
她在县城转了一圈,看了眼还没有完全拆除的一段城墙,心里连连叹息。
这个县城以前是个古城,四面的城门很气派,如今拆了三面城墙,两个城门。
到最后,只会剩下西边的西津门,今年还会建成一座长征胜利纪念塔。
老大所在的工地,跟那座纪念塔只差几十米,他在附近的高中修建宿舍楼。
若是她有手机拍照就好了,现在的那半个城墙,放在以后就是珍贵考古资料。
而且这会儿的县城好小啊,除了新市场和南关十字附近,其他都跟乡下集市差不多,普通四合院跟民房占十分之九,毛驴跟羊马的交易市场还在,她去看了,这边人现在还不养牛,一头牛都没有。
毕竟这边山地多,牛在坡地不如毛驴灵活轻便。
毛驴现在才是最好的耕地工具,不过再过十年就会慢慢淘汰,被机器取代。
而毛驴会渐渐上桌,成为新的肉制品。
江问雪真去了卖寿衣寿材的铺子,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看看有没有好料子,城里比乡里的布料多。
但她刚选了两块布,就看到斜对面的一家破房子上贴着售卖的纸条。
这儿可是南关十字,将来开铺子的人会越来越多,哪怕是不足十平米的小破屋,租金也很贵的。
将来拆建赔偿至少能换一套房,虽然江问雪不喜欢住楼房,但楼房能卖钱啊。
她走出寿衣铺子,站在小屋门前看着售卖的字条。
一旁的银发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到她便笑着问,“娃娃,你要买吗?现在降价了,我儿子要去北边盖新院子,这个房子旧了,五十块钱你要买吗?”
五十块?
对于知晓后事的江问雪来说,这太划算了。
但对于眼下的大环境来说,这个价格并不便宜。
她今天只带了六十,原本想买一堆东西的,都是必需品,若是买下这间铺子,可能车费都不够了。
这个时期的普通人更注重温饱问题,不会想得那么长远。
街上几个翻修过的铺子,都是南方的老板,本地人思想保守,能不多花钱就不多花钱。
就连门口的台阶破了,也不舍得花钱补一下。
南方人就很舍得投资,把旧式的门窗砸了,换上大玻璃,花了不少钱。
本地人都觉得外地人是冤大头,跑到这破山沟沟砸这么多钱,真是钱多烧得慌。
但他们很快会发现,还是南方人聪明,他们这是花小钱办大事,大家就喜欢往干净亮堂的铺子里走。
“能再少一点吗,四十卖不卖?”江问雪犹豫着往外走,“这铺子的确太破了,怕不是清朝时建的?”
“民国建的,门窗有些小,以后想要改建,可以把门窗换了,把墙换成砖的,租给别人也划算呢。”老太太吐字清晰,不疾不徐,“主要是我家大孙子要娶媳妇了,急着用钱,不然这房子我们没打算卖。”
“这边老院子,我们也卖了,以后这边也不来了。”老太太笑着抬手,“要不再添两块?”
“四十二?”江问雪想了想,“其实我是乡下人,买回来也没用,家里种得多养得多,都没时间管。”
“也行,我去喊我孙子来。”老太太起身,拄着拐杖往东边走,不多时有个年轻人从分叉口跑出来。
“四十二块也行,”年轻小伙看着二十出头,“这间屋子太老了,做啥都不方便,好几年没用过了,平时就当小仓库放点东西。”
江问雪没想到,人家居然答应了。
但她其实没有诚心要买,就是随便问问。
她原本打算,晚上找个三块钱一间的破旅馆住下,明天买点东西回去的。
若是买下这间屋子,晚上她只能在这老屋子里打地铺了。
“你要是舍不得这两块,四十也行。”年轻人笑着挠挠头,“我后天结婚,还差点包红包的,你若是实在不想买,我跟别人借点,这铺子以后慢慢卖掉也成呢。”
江问雪当机立断,“买,四十块,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翻开里面的塑料袋,掏出四张大团结,依依不舍地递出去。
“不对,有手续没?你们不会赖账吧?”江问雪将钱贴在胸口,“以后我要用的时候,你们其他人不认怎么办?”
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和一张纸,说:“别担心,我早就写了字据,上面写着明确的买卖转让证明,有法律效力的。”
他写上自己的名字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印泥,“姨你担心啥,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们家不穷,就是最近用钱的地方多,我家的姐姐妹妹都没对象不嫁人,只能从我爸妈身上往下抠钱,哈哈哈,我爸妈我奶奶都被我控干了。”
江问雪点点头,“你奶奶还在,能看到你娶媳妇,真好。”
这个时期,很年长的老人不多。
目前还没有针对感冒的特效药,很多西药副作用很大,每到换季,很多老人得了感冒很难扛下来,甚至会一个接一个病逝。
江问雪很羡慕他,她的父母若是还活着,她在这世间也是有人疼的姑娘。
但她的父母,早在十几年前就走了。
“好了,这是这件房子的钥匙,你可以换把锁,这字据咱们一式两份,我也给家里人看看,你在上面写个名字,再按上红手印就成。”
江问雪看着眼前的两张纸,缓缓地接过钢笔,“可是我都很多年没写过字了,写不好。”
“那才真,说明谁也模仿不来你写的字,以后拿给谁看,都是管用的。”
江问雪颤抖着笔尖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红手印,心疼了几秒钟自己的四十块。
那是攒了半年的甘草换来的钱,不过想到以后这屋子会升值,她觉得很值。
“那就成了,多谢你,以后这间小破屋就是姨姨您的了。”年轻男子收起字据,冲她挥了挥手。
江问雪注意到,他们正在那边搬东西,听旁边的老人说,那院子也被他们卖了。
原本想买一碗一块钱的凉皮来着,现在除去车费,她只剩六块钱,不能乱花。
所以,她花两毛钱买了个小馒头,等着老大从工地出来。
“你喝啤的还是白的?”
“啊?”老大震惊,“妈……你还能喝白的?”
第39章 拾粪拾来的
江问雪不仅能喝白的,她酒量还不错。
这是天生的。
但老大天生就是个菜鸡,啤酒喝两杯就上脸,一瓶就醉,随了他爹。
她之所以能发现自己酒量好,是因为前世老了的时候,娘家侄子混出息了,带来几瓶好酒,她晚上睡不着就喝,空腹喝大半瓶都不醉。
“老板,要两瓶啤酒,一瓶白酒,最便宜的那种。”江问雪没想着让老大花这个钱,在外面她跟男人一样还是要面子的。
她要了一把烤串,三个烤饼子,半把烤肚子半把烤蹄筋,不能再多了。
“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吃,”老大好奇,“你啥时候吃过这些?”
“好几年前,我来县城,别人请我的。”江问雪感叹,“变化真大啊,现在咱们这里也有楼房了,新市场很漂亮。”
新市场是县城最早的一批新式建筑,里面的小二层楼都是商铺,上下没有打通,能买上一间用来开门做生意,已经算是很有钱的了。
据说一间就要一万五,但现在的万元户并不多,很多都是租的店铺做生意。
不过现在行情好,只要租得起,要不了几年就能攒够钱完全买下来。
“是很漂亮,瓷砖那么白,贴得整整齐齐亮亮堂堂,我听说我一个同学买了一间,是卖床品的,生意不错。”
老大喝了几口啤酒,说话随意了不少,对自家母亲没那么大的抵触。
他吃着烤肉,就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饼子,“这比工地上的饭好吃多了,你现在咋这么舍得花钱了,我记得你以前去赶集,连八毛钱的凉皮都不舍得吃一碗,这要好几块吧。”
江问雪算过了,这些刚好六块。
今晚上,她真要去那个小破屋打地铺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除了种庄稼其他都不懂。这没关系,但郑伟民,你不能没良心,王桂花的事,我劝不住,但我的态度你要清楚。”
“第一,如果还有下次,让我知道你们还有牵扯,你回家我不会让你进屋。”
“第二,你跟韩晓慧离婚,把户口迁出去,我们其他人都不变,只有你自个儿自由了。想跟王桂花去哪过,怎么过我都不会过问。”
“第三,你以后老了死了,也不许回来,不许埋在郑家的地里,你的儿女也不会同意。”
老大喝了口酒,狠狠地呛住,咳得半天没缓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么狠?”老大红着脸问,“赶尽杀绝啊?”
“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你自己去外面赚钱,跟外面的女人结婚生娃,只要不回来打扰韩晓慧跟孩子们,我不会管。”
“就算我死了,我也只同意韩晓慧让别的男人上门跟她过日子,绝不允许你回来,所以你自己掂量。”
老大抬头喝掉剩下的大半瓶啤酒,噎得直翻白眼。
江问雪喝下半斤白酒,脸色丝毫未变。
夜晚的烧烤摊很热闹,黑漆漆的路边,反倒被衬得格外冷清。
现在城里的路灯不是很亮,有种格外寥落的感觉。
初冬了,晚上很冷,但喝了白酒,身上很热。
酒过三巡,母子俩的气氛和谐了。
“你跟我说,那个王桂花有什么好的,让你念念不忘?”
“你跟韩晓慧刚结婚的时候,还挺黏糊的,一点儿分不开,怎么后来就成这样了?”
老大不说话,喝了一瓶半的啤酒,已经趴在桌子上吃烤饼子了,他的脑袋重得抬不起来。
“我也不是讨厌她,之前我出门去外地摘果子的时候,有人给她买过衣裳,我……”
“人家又没要,我都在呢,你还记仇呢?”江问雪往后一靠,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眼疼。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快入冬了,如果你放不下王桂花,今年过年就别回去了,你在外面安家吧。”江问雪语气平淡,“以后家里交给我跟韩晓慧,我们俩种瓜果蔬菜,不需要过问你的意见,我想留多大的菜园子也没人干涉。”
“你为啥这么向着韩晓慧?”老大一拍桌子来了脾气,“甚至为了她,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其他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上菜的十几岁少年吓得跑了回去。
“因为她不跟我要钱,还帮我买止疼药,以后我老了,她会给我倒水,你会吗?儿子除了给我娶个儿媳妇,屁用都没用,就知道戳我肺管子。”
老大无话可说。
他喝完了两瓶啤酒,已经仰头靠在椅子上呵呵傻笑。
“难怪,难怪老二说你变了,你现在真的绝情。”他敲了敲桌子,闭上眼睛道,“那我明天就回家。”
“孩子百天再回去,我会摆两桌子,咱们自己庆祝一下。”江问雪给他倒了杯白酒,“还能喝吗?”
老大摆了摆手,眼神不聚焦了,“妈,你酒量这么好,以前咋没发现?”
“这瓶白酒两块,我舍不得买。”她拿起一串冷掉的烤肚子吃了,“家里那一瓶,我用了五年,你咋发现?”
平时去吃人家的席面,每人最多两盅白酒,也就两口,咂摸个味儿就成。
她还从未像今天这样,痛痛快快地喝过一次。
虽然对面的酒搭子不咋滴,但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时刻。
“娃娃的名字取好了没?”老大趴在桌子上,舌头僵硬,“我想了好几个,都不好听……”
“你三舅舅起了个,叫郑文昭。”
老大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笑容,“好听。”
“你之前害得这个儿子差点没保住,我以为你会长记性。”江问雪给自己倒上酒,“你不争气的话,那我只能弃车保帅了。”
老大凝眉,“不是弃车保卒吗?”
“你是车,你儿子是帅。”
“……”老大不吱声了,只在那里傻笑。
一斤白酒喝完,江问雪起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但老大已经快睡着了。
“走吧,还想在这儿过夜?”
老大扶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本来酒量不好,一开始喝得急,这会儿脸都红得跟鸡脖子似的。
“老板,多……多少钱,我来付。”
“姨已经付过了,”老板笑着说,“你酒量不行啊,连咱姨都喝不过,人家一斤白酒,你两瓶啤酒就东倒西歪,哈哈哈,你怕不是拾粪拾来的。”
第40章 中年人的较劲
老板这话,一下子戳中了老大的痛点,老大忽然瘪着嘴当场哭了出来。
“哇……呜呜呜,我可能还真是拾粪拾来的,我妈……我妈让我别回家了……啊~我妈不要我了,呜呜呜……”
江问雪满头黑线,对老板挥了挥手,“见笑了啊,喝点酒就爱出洋相。”
其他客人也觉得稀奇,一个年轻人喝两瓶啤酒就醉成这样,牌都不发了停下来看他。
“正常正常,酒量差就这个德行,慢走哈~”
走到没人的地方,江问雪踹了老大一脚,“再哭就把你丢沟里。”
老大闭上嘴巴低声啜泣,跟小时候被狗咬了不敢让她知道时一模一样。
孩子的心性,却有成年人的坏毛病。
江问雪将儿子送到了工地宿舍,看着他挤在脏乱差的大公棚里,心里不是滋味。
“那妈你今晚上睡哪?要不在这儿挤一挤?”
“挤什么挤,我去住一晚宾馆,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宾馆呢。”
其实,她回去在那间黑漆漆的旧屋里,躺在一张旧躺椅上凑合了一晚。
窗户玻璃破了俩洞,风一吹呼呼的,江问雪喝过酒睡得很香,老鼠滋滋滋的乱窜都没吵醒她。
小时候闯祸连驴圈都睡过,这算什么。
天亮后,屋外面的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打铃,江问雪被吵醒,睁开眼睛慢慢回魂。
年久发黑发棕的木椽,看着不像是易腐烂的杨木柳木,而是珍贵的油松,大梁上还有雕花木牌,可见建这房子时花了心思。
如今这屋子彻底归她所有,江问雪心情很微妙,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拥有什么。
毕竟,前世她所有的东西都是郑家的,她生的孩子,她碌碌一生攒下的一切,都是郑家的,就连她自个儿也不独属于自己。
而现在,在这个破旧的小屋,江问雪体会到了传说中的归属感。
没人知道,没人打扰。
“收头发,换头发喽~”
“收苜蓿籽~收羊毛羊绒喽~”
门外收货郎的叫卖声,混着自行车链条的声音,那么近那么熟悉。
阳光从山上下来落在了对面的院墙上,反射过来透过旧木门的缝隙,落进了江问雪的眼睛。
还有烤洋芋烤红薯的香味,顺着门缝蹿了进来,肚子“咕~咕~”的叫唤。
她这才起身,急匆匆找了个旱厕解决了大问题,花了一毛钱。
还好,裤兜里有上次赶集时找零的七毛钱,不然回去的车费要不够了。
她又去看了看那间旧屋,锁好了门窗这才离开。
没有多余的钱买东西,但孩子的糖一定要买,家里的大人出门,孩子都盼着呢。
还剩下六毛,江问雪花了两毛买了个馒头,剩下的四毛全买了糖,满满的一兜子花花绿绿的糖。
江问雪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鼓的口袋,想到玲玲的笑脸,心想回去之后有交代了。
馒头噎得慌,她跟店家要了一碗水喝。
虽然店家不愿意给,絮絮叨叨的,但还是给江问雪倒了一碗,说出门人不容易,下次多带点钱。
吃着馒头去老大的工地看了一眼,江问雪这才前往东山脚下,乘坐杨慢慢的班车。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锅里有韩晓慧留下的洋芋盖饭,江问雪将一把水果糖给了玲玲,玲玲高兴地问这问那。
韩晓慧还是忍不住问,“你去县城干啥了?”
“没干啥,就去转了转。”江问雪不打算跟她说老大跟王桂花的事。
但韩晓慧是个执着的人,也装不住心里的话,“你是去找老大了吧,我听说王桂花男人在外面有了家,她也要再找个人嫁了,你肯定是不放心老大。”
江问雪看着韩晓慧明显哭过的眼睛,“你猜到了?”
“这又不难,王大顺都来家里了,要不是他说了王桂花男人的事,我还蒙在鼓里。”
江问雪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事实摆在那里,再多的掩饰都是徒劳。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若他还想跟王桂花藕断丝连,他就别回来了。”江问雪只能苍白地安慰她,“反正你现在有儿子了,咱们种地也能养大两个孩子,你将来要是想招个男人在家过日子,我也不会拦着。”
“啊……啊?”韩晓慧抹了把眼泪,声音惊得劈了叉,“什么招个男人,你……你没糊涂吧?”
江问雪扯了个笑,“我还不至于老糊涂。”
“那你……”
韩晓慧的意思江问雪明白,毕竟寻常的母亲,就算儿子再混蛋,也不会向着儿媳妇。
“当然,你如果想学人家的寡妇,带着姑娘去外面过日子或者嫁人,我也不会拦着。是老大想对不起你的,但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把两个孩子抚养大,该走的就是老大,让他滚!”
“……”韩晓慧吓蒙了,顾不得伤心,把玲玲抱回屋里,不敢跟婆婆待在一块儿。
江问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拳头攥得很紧,一副恨不得原地爆炸的样子。
她连忙松开拳头,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放松。
不能激动,年纪大了要修身养性,要情绪稳定,并不是因为成熟了该如此,而是到了年纪,若是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幅大不如前的身体,可能会因为某个愤怒的瞬间而气血上涌,脑梗脑瘫心梗心塞都有可能。
她好不容易重来了一次,可不能因为暴脾气给提前把自己作下线。
下午,张艳芬就来打听后续。
“咋样咋样,王艳芳是不是找你家老大了?”
江问雪嫌弃地看着她手中的镰刀,“咋滴,你来打听八卦还拿个镰刀威胁我,怕我不告诉你?”
“嘿嘿,我放门口还不行吗,”张艳芬连忙将身子和镰刀放在外面,“我准备割苜蓿去的,想着你应该回来了,进来问问。”
江问雪把昨天的事跟她讲了一遍,张艳芬听完感叹道:“果然,人总要过情关的,外人没办法干涉。”
江问雪也换了双鞋,“走吧,我也去地里,今儿个拔高粱。”
“那我也去,你去哪块地?”说着张艳芬露出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俩之间有猫腻。
“你又干啥?”
“欸嘿嘿,要不咱们就去喇嘛山上,我今天帮你拔高粱,今天何秀在那里拔荞,估计是最后一天了,咱去瞅瞅,到底谁给她干活。”
“不去。”
“要是我说,你大哥也在给她干活,你也不去?”
第41章 活的亲大哥
江问雪刚要出门,老二媳妇林华哭哭啼啼地跑了来。
“妈,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家老二对我动手了,我还怀着孩子,我不给他洗衣裳,他就推我。”
林华噗通一下坐在地上哭得难过,“他天天嚷嚷着现在就搬走,可是我肚子大走不了长路,那绿皮火车想要到新疆,要三四天,我最近本来就肚子疼……”
张艳芬将她拉起来,“你别急,让你婆婆去看看。有啥着急的,地里的粮食还没收拾完,年还没过完,难道你们想把猪和鸡都带上?”
“他要卖了换钱,今年年底就去新疆去,我……”林华喘着粗气扶着墙,“我听说新疆冬天很冷,我们去了肯定不适应,让他开春再出发,他不行,非说上头的文件下来了,让我们一起去。”
江问雪不解,“你们一起去的总共多少人?有时间限制吗?”
“整个县里总共三十户,我之前还觉得我们占了大便宜,老二想早点去占好院子,但最近我听娘家人说,那边条件特别艰苦,土地还不如咱们这边的肥,风沙大得很,我不想去了,郑伟强跟我较劲,还想打我。”
林华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江问雪记得老二一直对林华没得说,老二虽然好吃懒做,但对林华一直很体贴。
“老二呢,他在哪?”江问雪打算亲自问问老二,他是不是对林华做过那些事。
如果是,她这个当婆婆的必须给儿媳妇撑腰。
虽然她不喜欢林华,但对孕期的女人动手就是不对。
她带着张艳芬和林华来到老二家里,刚准备好好训他一顿,却看到他脸上有好几道划痕,一看就是被林华的指甲抓烂的。
嘶~尤其是鼻梁上那一道,看着就疼。
看到三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盯着他,老二丢下手中的铁锹,蹲在一旁的白杨树旁边,“怎么,跑去搬救兵了?你看看把我的脸挠成啥样了,你说我打你?谁信啊!”
“是你先推的我,我摔了才会抓你的脸,平时我都顾着你的脸面,不会碰你的脸……”说着说着,林华又哭了,听得出来是真的委屈。
江问雪看着老二,“她怀着孩子你不知道?孕妇本来脾气大点,你不要跟她硬碰硬,平时不是挺能忍的,现在怎么说几句就要动手?”
老二气得站起来猛踹白杨树,“我们刚开始商量的好好的,等过半个月收拾得差不多就走,她现在反悔了……”
“就那么着急?半年都等不了?”江问雪强势地打断他,“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怀孕的时候就是不适合出门,孩子胎位太低了,走路都费劲,你还让人家跟你出远门,当谁都跟我一样不值钱,不把自己当人啊?”
“林华若是在半路上掉了孩子,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二哼哼着侧身面对江问雪,“反正我今年就要走,你不待见我,那我早点走,不碍你的眼。”
“呵,咱们两家的院子离得又不近,只要你不往我跟前凑,就碍不到我的眼。要走你自己走,拿大肚婆撒什么气?”
该说的江问雪也说了,她转身就走,“我的任务完成了,地里还有活儿,先走了,有事儿慢慢说,少烦我。”
林华又开始抱怨,说嫁到郑家来简直是瞎了眼,好端端的怎么都疯了之类的。
江问雪装作没听出她的冷嘲热讽,跟张艳芬说着话就去了高粱地。
她想看看大哥是不是真给何秀干活去了。
爬上山地,大哥果然在何秀家的地里。
江问雪没急着跟他打招呼,蹲在地埂边看他跟人说话。
再次能看到活的大哥,真好。
前世,大哥因为胃病去世得突然,直到大哥的三年忌日纸烧过,江问雪都不相信他走了。
看着大哥曾经那么好胜那么认真盖起来的院子,一点点变得破败凋零,江问雪经常落泪。
这会儿听着大哥说话的声音,看他站起来将荞麦捆成姑娘家小腰一般的小捆,摘下草帽跟人争论啥,江问雪生怕这是一场梦。
猛地一转头,兄妹俩四目相对。
“咦!你咋跟猫头鹰一样蹲在那里,不干活你瞅啥瞅,见到你大哥也不喊一声,下来!”
江问雪吸了吸鼻子,张艳芬在一旁捅了捅她的胳膊,“咋了,看到你大哥怎么还哭了,之前闹掰了?”
“没哭,眼里进土渣子了。”
“屁,今天一点风都没有,哪来的土渣子。”张艳芬嗤笑一声,转头去拔高粱,“你最近总是掉眼泪,人也奇奇怪怪的。先去找你哥,你明天帮我割苜蓿,到时候跟我说说咋回事。”
“嗯,知道。”江问雪迅速整理好情绪,从地埂上溜下去。
最近或许是知道省力气了,膝盖没那么疼了,她很快就来到大哥面前。
何秀看到她了,但没有说话,俩人只是看了眼对方又很快移开视线。
江问雪蹲在大哥旁边,看着他手上不停地干活,聊过才知道,大哥是收了钱才来帮忙收粮食的,一天五块,这地里还有两个陌生人,话很少,埋头认真干活。
“等会儿干完活,我去你家吃饭,你不会不要吧?”大哥江问河笑着问她。
“大哥,你好好说话。”江问雪没有帮忙,只是坐在地埂边盯着大哥的眉眼,“你咋瘦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明天咱们去看老大夫吧,我知道一个老汉儿,方子开得不错,你的胃需要好好调一调。”江问雪按着颤抖的左手,“光吃食母生不治病的,胃酸胃疼要吃点西药止疼,治病还是要中药剜根。”
江问河笑着摇头,根本没当回事,“都是老毛病了,我小时候吃酸杏子吃坏的,少吃点就好了,看什么中医,庸医为了赚钱,开三十副药都没用,我之前吃过十副,一点作用都没有,我的胃反而更疼了。”
“还不如土方子,我最近在喝鸡蛋壳研磨成的粉末,喝一点挺管用。”
江问雪没说话,大哥的胃肯定有溃疡,吃啥都会泛酸会有灼烧痛,鸡蛋是碳酸钙,据说能中和胃酸,减少腐蚀,肯定能减轻痛苦。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反正我不管,你要是不配合,我就不认你这个大哥了,”江问雪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滑,哽咽出声,“明天先去医院检查,县医院有专业的仪器,咱们先去做个胃镜。”
第42章 兔子咬人了
“你干啥?”
江问河很少看这个妹妹哭成这样,吓得站了起来,双手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咦~不就是看到娘家大哥了,瞧把你给激动的,哭得这么难过,怪矫情的。”
何秀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妹聊天,看了好一会儿了,见江问雪忽然哭了,没由来的恼火。
“你懂个屁,要是你家大哥胃疼得快死了,还硬撑着说没啥事,偷偷地吃止痛药过日子,我看你哭不哭!”
“再说了,我哭不哭是我的事,我矫情不矫情关你屁事,要你多嘴?”知道了何秀的真面目,江问雪一句好话都没法跟她说。
何况,是何秀先嘲讽她的。
江问雪不知道从前的自己到底有多傻,居然能跟何秀做那么久的朋友。
被何秀利用了那么久,如今醒悟过来,江问雪恨不得把她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我说你两句怎么了,呛什么呛,我欠你的了?”何秀丢下手中的荞麦,“你不干活就别来捣乱,你哥是我花钱请来的,你不来,别耽误我的活儿。”
大哥有些难为情,连忙从中说和,“别吵别吵,雪雪,你先去拔高粱,我干完活就去找你,有什么话你回去跟我说。”
“你本来就欠我的!”江问雪站起来毫不示弱地怼回去,“前几年我每年要陪你干半个月的活,你一斤罐头就给我打发了,要不是我傻傻的替你干活,你就得花钱请人,你不欠我的谁欠我的?”
“你还理直气壮的,我没有上门找你的麻烦就不错了,还找我的茬,”她双手撑腰,眼里带着凶煞之气,死死地盯着何秀,“***,还当我是从前那个好欺负的江问雪呢,我告诉你,别惹我,小心我咬死你!”
何秀说别的,江问雪可以不计较,但她利用人还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对待大哥,江问雪看不惯!
“好了好了,雪雪你别生气,我跟你回去就是了。”江问河也恼了,他知道何秀是什么人,早知道这两天不赚这个钱了。
昨天知道妹妹去了县城,他也没去妹妹家里,今儿个见到妹妹,江问河总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畏手畏脚的,对朋友不敢说一句重话,有什么事情也是憋在心里,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但她这会儿像个母老虎一样,看着何秀的眼神跟狼盯着野兔一样,还带着恨不得逮住对方的脖子咬死的神情,唬得何秀脚底发麻。
他拿起外套甩了甩,对何秀道,“今天就算半天的,你回头别忘了给钱,我出的力气不比旁人小。”
其他两个男人看着脸生,口音也不一样,应该是外地来的,见这情形不知道怎么劝。
“大哥,你别走啊,咱都拔了一个小时了……”
“半天就半天,早知道就不叫你了,晦气。”何秀瞪着江问雪啐了一口,“一个不安分的穷寡妇,屁事儿还多得很。”
江问雪本来要走的,听了这话,直接冲过去扯住何秀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按在地里。
“啊!!江问雪你要死啊,放开!”
“重新说一遍,说谁晦气呢?”
江问雪一手按着何秀的后脑勺,一手钳制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坐在何秀的后背,死死地压住。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个女人看着精瘦精瘦的,力气这么大。
何秀整个人趴在软地里,头朝下坡,脚在上坡,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说话时嘴里还会钻土。
“江问雪!你松开……你他……啊!!!”
“还想骂我?”江问雪将她的胳膊往后一扯,“你的命在我手里,还想对我大喊大叫,以前是我惯着你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大呼小叫,我今天非得教教你,老娘不是好惹的!”
“啊!!!”何秀的惨叫声又尖又细,山对面的人都能听到。
江问河看着自家妹妹如此彪悍的模样,忘记了上前劝阻,甚至缩了缩冒着寒气的脖子。
“我嘞个天,这一个屁墩下去,骨头不好的人脊椎要断了吧,”其中一个外乡人放下手中的荞麦,“算了算了,咱们也走吧,这个姓何的女人抠搜得很,午饭都没给咱们吃饱。咱们这半天也干够了,这一个小时不要了,结了工钱晚上还能赶回家。”
“就是就是,万一晚上咱们活儿干完了,她不给饭吃,也不给钱,住都没地方住,咱们找谁说理去。”
等何秀认了输趴在土里不吭声,江问雪才起身松开她。
兔子急了也咬人,今天就让何秀也明白,江问雪是会咬人的兔子,以后注意点。
当冤大头当习惯了,何秀一点都不拿江问雪当人看了,人要为自己的轻蔑和高傲付出代价!
“好了没?”其中一个外乡人站在何秀面前,“起来把我们的工钱结了吧,今天就算半天的,剩下的你自己拔,不然你晚上不给我们饭吃,我们还要空着肚子连夜赶回去。”
“快快快,知道你没事,”另一个不耐烦的踢了踢脚边的土块,“我给人干活这么久,头一次见你这么抠搜的女人,干体力活的不给人吃饱饭,简直禽兽啊。”
“看你在庄子上也不是什么体面人,不然为啥没人给你帮忙,帮了忙的还当人家是应该的,一点感恩的话都没有,我们也没必要给你兜底。”
江问河将趴在地上的何秀拽起来,“这一个小时的工钱,我们三个给你让出来了,赶快把工钱结了,说实话,我们遇到你这样的雇主才叫晦气。”
何秀看着还剩下的几亩地,原本他们四个人不到一个小时就拔完了,现在倒好,她一个人要拔两天不止。
都怪江问雪!
她就是个扫把星!
“你还瞪我?不服是吧,”江问雪指着何秀,“不结工钱,那我们去你家搬粮食去,或者去县里找你男人要钱。”
找到她丈夫肯定又要吵一架,何秀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
她当着众人的面,把每人的工钱抽出两块钱。
江问雪上前,“说送你一个小时,你也不要太过分!每人抽一块钱得了,抽两块,我们去你家把墙头的砖搬下来,算我们的损失行不行?”
何秀忽然坐在地上大哭,“江问雪,你别欺人太甚!”
“哟,倒打一耙啊,对了,去年你借了我十斤荞面还没还呢,你不还的话,我让我家老大去你男人跟前要去?”
第43章 能不能重视自己的身体
下午喇嘛山上何秀跟江问雪闹掰的事情,庄子上的人大多看到了,也听到了。
吃过晚饭,有些人坐不住,亲自跑到江问雪家里了解情况。
其中最先来的,是王家老大王大顺!
懒汉第一名,吃瓜他是榜首。
他坐在炕头边,翘着二郎腿,幸灾乐祸地笑道:“我记得你跟何秀以前香得很,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何秀放的屁你都觉得是甜的,怎么现在闹得这么大,我在家里睡觉,都听到何秀让你松开她的头发。”
“哈哈哈哈,听那架势,你们俩互相掏肠子了?”
江问雪嫌弃得直皱眉,指着门口说:“你赶紧走,凑热闹你倒是积极,说那么恐怖,我们又不是屠夫,不过是新仇旧恨攒一块儿,还有另外三个大男人,这几天干活也怨气满满,全都给何秀算清了账。”
江问河在一旁附和,“就是,何秀之前还是我们一个庄子上的,从小一起长大,没想到现在嫁了个有钱人,变得目中无人就算了,还斤斤计较,从我们这些穷人家身上占便宜。”
“她给的工钱比别人少一块,饭也做得少,晚上还是粗粮面,别人家请我们收粮食,不是干拌面就是臊子面,有些大方的还会给啤酒,她倒好,恨不得给我们喂猪食。”
他正坐矮凳上洗脚,擦干脚起身要去倒水。
“大哥,水给我,你刚洗了脚别着凉了。”江问雪接过洗脚盆往外走,“赶紧上炕暖着,我给你端些洗脸水。”
王大顺看着江问河,压低声音说:“我记得她以前怕你怕得很,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妹妹,现在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胆子肥得很,跟谁都敢翻脸,我估计晚上碰到鬼,都敢连踢带打唾两口。”
江问河笑了,爬上热炕盖上被子,“胆子肥了好啊,以前她就跟小绵羊一样,谁都能欺负,我让她有事儿找我,她也怕给我添麻烦。”
王大顺说起前些日子,江问雪忽然性情大变的情况。
“哟?真的吗?”江问河不大相信,“她跟老二都不往来了,难怪小山说他们娘俩跟仇人一样,为了一口酒打起来,这么说她真的变样了?”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说话声。
很快,老二郑伟强挑起百纳布缝的厚门帘进来,抬头看了眼灯泡,“我妈舍得用这么亮的灯泡了?比我家的都亮,这要三十五瓦了吧?”
“我看像四十五瓦的,我们家的就是三十五瓦,没这个亮。”王大顺抬头仔细看了看,“你妈现在对自己舍得了,哈哈哈,终于学聪明了。”
老二不满地看着王大顺,“王叔倒是会看热闹,你家三个儿子也都快成家了,到时候你让哪个儿子养老?”
王大顺嗨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叶袋子,“那还早呢,谁愿意就跟谁呗,不愿意我就跟婆娘在家里待着,随便种点粮食能养活自己就行,我那三个儿子都比我厉害,他们也知道,将来娶媳妇靠不住我这个当爹的,彩礼钱要他们自己攒。”
老二还想说什么,看到江问雪端着脸盆进来。
“大哥,下来洗手。”
江问河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事……”
“来,我端着盆给你洗,”江问雪嫌弃的看着他正在卷烟的手,“洗过脚的手卷烟,吃着香不?”
“嗐,反正是我自己吃,一直没讲过卫生,有啥关系。”江问河看着妹妹端着水盆站在炕头边,只好伸手过去,“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小心你儿媳妇老了不给你水喝,坚持刷牙,一个月洗一次澡办不到,两个月总要吧。以后你跟着儿子进了城,一定要一周洗一次澡。”
“我结婚晚,大儿子去当兵了,二儿子是个爱玩的,娶儿媳妇的事还早。”提起孩子,江问河面露惆怅,“我就一个女儿,去年嫁了人,哎,还嫁得那么远。”
老二以前看不到大舅的笑脸,他总是板着个脸,他们的母亲很怕大舅舅,怎么现在像是反过来了,他妈居然敢教育大舅舅。
“大哥,明天跟我去县城,咱们去县医院检查检查,好好吃药,成不?”江问雪将水盆放下之后认真道,“你若是担心钱,我把驴卖了。”
“我有钱,”江问河摸了摸胃,“不过你说的也对,攒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最近吃饭胃很疼,只是疼习惯了没注意。”
“身体要紧,你想要抱孙子就要照顾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江问雪把炉盖挑开添了根木柴,“大哥,我不是吓唬你,胃病严重了能要命。”
江问河本想说不可能,但想到在山上,雪雪对着他掉眼泪的样子,他没再反驳。
“成,你不放心了陪我去,但我要先回家一趟,跟你嫂子说一声。”
江问雪急了,“那你啥时候跟我去县城?”
“我自己去就行,随便找个……”
“我就知道,你要随便找个郎中开点药就当是安慰我了,”江问雪将眼中的水汽逼回去,语气冷硬,不容拒绝,“明天我跟你回去,后天咱们去县医院,不检查点什么出来,你不会重视自己的身体。”
老二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觉得江问雪年纪大了瞎操心,“我大舅是个男人,有我妗子呢,你管得……
“你大舅的这胃病,有一半是被你妗子气的,不信你问问中医,胃病是不是平日里情绪影响的?”江问雪剜了老二一眼,“你来干嘛?回去陪你媳妇去。”
老二很委屈,母亲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
“我是给你传话,你之前报的那个项目下来了,说是有六袋子肥料要送来,每亩地两袋肥料,年前埋到地里,明年开春就种药材,你选了哪三亩地?到时候会有人来监督。”
这事儿不能马虎,江问雪把韩晓慧喊来,当着大家的面,指定了三亩地,叮嘱韩晓慧,若是村上的人送来肥料她不在,让韩晓慧盯着。
比起地里的事,大哥的事更重要。
“要不等过年闲了再说,我随便开点药……”
“不行!”江问雪大声打断大哥的推辞,努力压下上涌的情绪,捂着心口痛声道,“大哥,你能不能重视一点,对大家负责一点?”
见他还是这样,她哽咽着质问他:
“大哥难道没想过,若是你身体有个好歹,你家丫丫没了爸爸撑腰,以后她在婆家怎么过?”
第44章 她不会改主意
重生一回,江问雪发现眼泪是个好东西。
前世她要强,多少苦多少难多少委屈她都咽下去了,哪怕心脾肺都憋坏了,也强忍着不肯掉眼泪。
这辈子,去他大爷的,想哭就哭,被骂就骂回去,总之不能一直不痛快。
念头通达,活着才舒心。
江问河没见过爱哭的妹妹,有些受不了她这样,所以妹妹说什么他都答应。
第二天,江问雪跟韩晓慧交代了几句,喝过早茶就跟着大哥回了娘家。
虽然父母不在了,但只要有兄弟,娘家就还在。
不过江问雪有准备,她跟大哥骑着自行车,遇到山路就推着走,这样可以省下好多路费。
下次她去县城,一定不会掏那十四块。
大嫂一如既往的冷漠,江问雪答应大哥,会留下来住一晚,跟大嫂商量好了再去县城。
知道大嫂没有心,嘴也是刀子嘴,强势又霸道,哪怕大哥在旁人面前也是有威望有魄力的,但到了他媳妇面前,再硬的刺儿都得服软。
可是大嫂在姊妹之中是最小的,最重情也最薄情,她结婚前有哥哥和姐姐在前面顶着,厨房和家务都不擅长,也不勤快。
大嫂遇上事事挑剔的大哥,看不到大哥对她的尊重和体贴,对他怨怼更多,因为她心目中的丈夫是温顺的,像哥哥那样宠爱她的。
哪怕大哥后来胃病严重,大出血去世之后,大嫂还怪大哥不舒服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吃药。
大嫂经常把一顿做的饭留着分两顿热着吃,还给大哥硬的馍馍渣吃。
说到这儿,江问雪忽然明白,为何说有些人五行相克,大哥大嫂就是如此。
哪怕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嫂并不重视大哥的身体,但亲眼所见时,还是狠狠地被刺痛。
“你说啥?去县医院?”大嫂陈翠云尖着嗓子骂了句,“咱们啥家庭啊,去医院看病?找个老中医看看不行吗,非要花那钱?”
江问雪淡笑,“不检查一下,我怕大哥不愿意去开药,经常吃止疼药不是个事儿,让人家的仪器看看,求个心安。去医院检查的费用我出,是我做了个梦不放心,非要去医院的。”
她知道大嫂不舍得花钱,那些钱大嫂都攒着给儿子娶媳妇。
可最终呢?
大哥死后,大嫂不仅带走了那些钱,连家里的白杨树都卖得干干净净,然后改嫁他人。
她没有等儿子成家,也没有守着大哥的院子,后来两个儿子想回来,可宅基地因为长期空置已经被收回了。
所以,江问雪不指望大嫂。
果然,一听有人出钱,陈翠云不反对了。
“我去做饭,再烙些馍馍,明天你们带上,”陈翠云拾起围裙往外走,“城里的东西贵得很,都是要花钱的,哦对了,我待会儿找到水壶,你们把水也背上。”
江问雪看向大哥,又快速别开视线。
她不想看到大哥失落的眼神,却又不得不向着大哥。
胃疼的人不能喝冰水,花钱买碗面人家送热水喝怎么了?
而且大哥家里并不穷,跟郑家比起来,大哥有父母攒下的家产,虽然说不上富裕,但大哥年轻时经常外出赚钱,家里的院子和家具都是新买的。
大嫂好面子,却在吃喝方面很将就。
“你嫂子就这样,要不咱们明天别去了?”
得不到家里人的支持,江问河昨晚被鼓动起来的心冷了,坐在椅子上扶额叹气。
“其实这么多年了,这点疼痛我能忍,没必要去医院花钱,那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大哥,你非要气我是不是?”
“可我这个当大哥的,怎么能花你的钱……”
“检查要不了多少钱,20撑死了,上次三哥给了我不少钱,这次去县城绰绰有余。何况咱们骑自行车可以省不少路费,家里的活儿又不忙,耽误不了啥。”
江问河摸了摸口袋,“那我这次赚的钱取药,你说的对,咱们求个心安。”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别嫌麻烦,”江问雪安慰他,“取了药按时喝,没啥事了就开点草药, 不管怎么样,身体不舒服都要吃药,不能拖。”
江问河点点头,他累了,便靠在炕上眯了会儿。
“兵兵!”
大嫂在厨房里喊大哥,喊的是他们大儿子的名字。
“大哥你先睡着,这几天你特别辛苦,歇会儿,我去帮忙。”江问雪连忙起身,“胃疼就趴会儿。”
大嫂这是喊大哥帮忙呢,估计还怪大哥没眼力见,一回来就躺下。
江问雪跑前跑后打下手,一顿饭做得比自己一个人做得还累。
“起来吃饭了,”大嫂一走进屋子,便没好气地喊,“饭熟了还不起来。”
听得出来,情绪满满。
江问雪转头去了厨房,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她听着就是。
或许,大嫂一开始就是冲她发脾气,嫌她多管闲事。
这么多年,她知道大嫂的心思。
但她怪不了大嫂,嫁了人的妹妹不算是家里人,江问雪坚持让江问河去医院,让大嫂心里不痛快。
何况,江问雪很清楚,前世大哥去世之后,大嫂虽然嘴上要强,但她后来改嫁过得并不如意,所有的因果是她自己承担。
这回江问雪不想迁怒谁,她只想挽救大哥的身体。
她就这么一个大哥!
忍一忍,住一晚就去医院,江问雪这么安慰自己。
但她没料到,大嫂晚上跟大哥吵了起来,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争吵声越来越高。
江问雪穿上鞋跑到他们门口,直接敲门。
“大哥,怎么了?”
她努力控制语气,“大哥你别跟嫂子吵,有什么事好好说,你脾气太大了,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捡不好听的说,憋一肚子气睡觉舒服吗?”
她还是没忍住,对大哥大嫂开始说教。
屋子里安静了不少,大哥隔着门说,“没啥事,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反正我就耽搁你一天,明天医院的事不许反悔,”江问雪态度强硬,“你偷懒也没用,不爱去我用架子车拉你去县城。”
“他姑你去睡吧,你大哥就这样,总要跟我作对。你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你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们去医院,我给钱你大哥不要,气得我跟他吵了起来。”
“哦,那没事我先睡了,你们俩有话好好说。”江问雪不管他们在吵什么,总归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第45章 哪来的油腻男
隔天一早,江问雪在干净平整的炕上醒来,忽然想到,自己这次回大哥家,居然没拿礼品。
她连忙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红糖,放在大哥家的桌子上。
大嫂没有起来送他们的意思,江问雪自己烧了鸡蛋汤。
“大哥喝点,胃痛不能空腹,要喝点热乎的。”
“我不去了,今天你嫂子要去集市买猪崽,我……”
“砰!”
江问雪撂下大汤勺,“大哥,你非得跟我犟是不是?你以为我爱管你们家的破事儿,就做个检查让我安心不成吗?你最近胃疼得半夜醒来,为啥不跟嫂子说?”
“你长这张嘴,就是为了跟嫂子吵架的吗?”
“我也是服了你了,明明很关心嫂子,啥事儿都要顺着嫂子的计划来,但嘴上不饶人,说句好听的话能要命吗?”
江问雪气得乱转,“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要闹别扭的,但这次我管不了,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妹妹,今天就跟我走,有啥事儿咱们回来了再算账。”
以后这个娘家她可以不认,但今天大哥必须去医院。
哪怕大嫂会在背地里骂她,怨她不懂事,她也认了。
既然妹妹这么执着,江问河也不磨叽了,吃了些鸡蛋汤泡馍馍,便换了衣服鞋子。
江问雪收拾好东西,站在大门外,看着大哥去了房间跟嫂子说了什么,嫂子赌气没起来。
江问雪能理解,她不在乎这些。
为了避免大哥大嫂吵得更凶,江问雪打算当日回来,所以她起床时天还没亮。
出发之时,东边的鱼肚白很明显。
她蹬着自行车,“大哥,上车。”
江问河提了个手提袋,追了两步跨上自行车后座,车子微微晃动了两下,江问雪毫无压力地带着大哥滑下斜坡。
她忽然很心酸,曾经那么健壮的大哥,她居然能驮得动。
他们花了两个半小时,直奔县医院。
缴费的时候,大哥抢着付钱。
“雪雪你别跟我抢,这是你嫂子的意思,不然我们回去又要吵。”
江问雪明白,大嫂肯定觉得因为检查费的事,自己在跟她置气。
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她抢先把钱递给收费的护士。
排队的人不少,江问雪看着大哥做了胃镜。
“哎呀,那个东西好恶心,要先喝下去一瓶鼻涕一样的东西,额……”江问河拿出手帕用力擦嘴皮,“太恶心了。”
江问雪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蹲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结果。
老机器很慢,他们一个小时后才拿到结果,交到了大夫手里。
“哎呀,你这情况有些严重啊,糜烂性的胃溃疡,没吃过药吗?”
“这要住院吧,很难治的,你们啥打算?”
江问雪松了口气,“开点药,多开些。”
大哥肯定不会住院,打死都不住。
万幸的是,跟她期望的差不多,至少没有胃穿孔或者其他病变。
有了这个检查结果,大哥大嫂才会重视。
“你跟我大哥好好交代一下,需要什么注意事项,仔仔细细的,”江问雪将一把牛奶糖放在大夫的桌上,“我说了不管用,这次若不是我苦口婆心地让他来做检查,我哥一直只靠吃止痛药应付。”
大夫扶了扶眼镜,伸出手让江问河坐下诊脉。
“这个情况多久了?啥时候开始胃疼的?”
“我开几副中药你慢慢吃,别看我年轻,其实我爷爷是老中医,”四十多岁的男大夫语重心长地叮嘱江问河,“要注意饮食,不能吃生冷的,刺激的,过夜的,重盐重辣要戒……”
“看你这么瘦,平时干活很累吧,你这情况最好卧床休息半个月,挂水消炎,但我知道,庄稼人顾着地里的,不重视身体,我多开些西药,成不?”
江问河神游天外,一个劲儿地点头。
“其实这仪器检验得不准,你回去之后千万要注意,要少吃,少干体力活,你胃疼了好些年了,脾胃能力很差,要小心胃穿孔。”
“胃穿孔知道吧?还有,你的胃里已经有部分息肉了,若是严重的话,可能要动手术。”大夫看他还不太重视的样子,仔细说明了他的情况稍不注意会有哪些后果。
半个小时后,江问河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在医院大厅外的柱子前蹲下。
江问雪跟他并排靠着,帮他提着满满一袋子的药,转头问他,“现在清楚你啥情况了没?”
江问河呆呆地看着地面的蚂蚁,“比我想象中严重。”
“走吧,去吃饭,”江问雪也有些累了,“三个月内只能吃白水面,记下没?”
“嗯。”江问河有些头疼,“回去跟你嫂子别说那么严重……”
哼,江问雪非要来医院的原因,就是要让大嫂重视大哥的病,她只会怎么严重怎么说。
“嗯,我会的。”江问雪笑着点点头,“走吧大哥,我拉你起来。”
下午四点,江问雪将大哥送回了家,她拿着检查单子,跟大嫂聊了俩小时,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叮嘱了平日里的细节。
大嫂识字,她盯着单子仔仔细细地看着,没有反驳一个字。
仔细看,大嫂手在抖。
嫂子怕是要哭了,尤其是听到不能吃隔夜饭时。
他们是夫妻,明明关心对方,一开口确是伤人的话。
该说的说完,江问雪急忙往家里赶。
她跨过一座山,渡过一条河,回到庄子上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刘文祥在自家杏树前掰枯枝,语气熟络。
“今天穿的这一身精神,嗯,你老了还是这么娇。”
江问雪一阵不适,他前世不这样跟她说话。
“出门总要收拾一下,你忙啥呢,吃过饭了?”
“嗯,吃了点面疙瘩,”刘文祥走近她,盯着她的脸问,“皮肤这么润,去见相好的了?”
江问雪浑身不舒服,推着自行车没有停,“我带我大哥去县城看病,你别胡说。”
刘文祥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着啥急,聊两句。”
寒鸦已经回家,这会儿大家都回家吃饭了,他想聊什么显而易见。
“家里忙着呢,闲了聊。”
“听说你跟何秀打架了?”刘文祥放缓声音,笑得眼尾炸花,“你们俩之前挺好的,最近咋了?”
江问雪停下,“你要为她打抱不平?”
“不是,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问雪看着被覆住的手背,狠狠被油腻到。
她抽出自己的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刘文祥吗?
第46章 还了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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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死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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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重新投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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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勤奋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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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她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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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狗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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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求人办事基本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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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女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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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哪壶不开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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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上门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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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她算老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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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老二被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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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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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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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爱过趁早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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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让她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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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们兄弟俩哭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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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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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那就找你家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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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能耽误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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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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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配当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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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恶补育儿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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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这小子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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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可想过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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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慷慨的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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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天降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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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奢侈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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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继续买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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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会炒洋芋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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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还去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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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林华要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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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财神爷又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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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人一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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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有不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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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就等这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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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带着儿媳妇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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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能忘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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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秤不准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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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要不要买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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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妈跑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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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摆摊买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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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撞翻他
“妈,你卖杏核的钱呢,怎么还不给我?”
“草棚里的甘草也卖了不少钱吧,怎么不见你分给我?”
“妈,我决定搬去新疆,安家费你要给我吧?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接你去享福。”
“我媳妇刚怀上,妈你说好的给钱买麦乳精,怎么忘了?”
“刘叔不是有钱吗,不要白不要,要不你跟刘叔过吧,大家都好过些。”
老大老二的声音跟唐僧念咒一样,江问雪听得直冒火,这是当儿子的该说的话?
她猛然从摞着的花被子上弹起来,看见坐在炕头边的两个冤种儿子,还是年轻稚嫩的模样。
咦?
她不是死了吗?
唯一照顾她的儿媳妇被老大气得回了娘家,江问雪是活活被渴死的。
怎么回到过去了?
“妈,你一惊一乍的干啥,又装病,不吃点药你心里不舒服是吧,吃药不花钱吗?”
“逆子!”
江问雪抬手给了老二一巴掌。
老二愣了愣,猛地站起来跳了两下。
“妈你中邪了,说话就说话,打我干啥?”
手好疼,看来不是梦。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如果没听错,说让她跟刘叔过的人就是老二。
他为了自己好过一点,居然对自己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
他口中的刘叔,也不是啥有钱人,就是对自己没玩过的、带着新鲜劲儿的女人很大方。
江问雪看着老二郑伟强,“让我跟别的男人要钱花,你还是个人吗?”
前世老二要走了她一半的棺材本,远走新疆,拿走她的钱说是会接她去享福,后来却说他儿子大了,她去了只会跟他媳妇吵架,汇了两千块钱将她打发了。
搬迁之后,江问雪就再也没有见过老二媳妇和她儿子。
“妈,快来不及了,给我30块钱,我去集上买点好吃的。”老大催促道,“你孙子也快生了,总要买些鸡娃子,长大了坐月子时杀着吃。”
江问雪看向老大,“你要钱,难道不是给王桂花买亮发油?你自己媳妇大着肚子没裤子穿,用你的旧裤子改的。用我的钱给别的女人献殷勤,郑伟明,你好大的本事啊。”
“……”郑伟明见鬼似的瞅着江问雪,“你少胡说,谁给王桂花买亮发油了,我连那是啥东西都……都不知道,你怎么还造谣呢!”
“没有你脸红啥?”江问雪冷笑一声,“你媳妇六个月的大肚子,还带着一个女儿忙这忙那,你倒好,惦记着打野食?”
老大摸了摸鼻子,小声反驳,“你不是不喜欢韩晓慧么,怎么知道向着她了。”
江问雪溜下炕头,拿起炕根下的笤帚,“一码归一码,我再不喜欢她,她也是你媳妇,是自己人。回头让你媳妇知道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你哭都没地方哭。”
提起这个江问雪心口生疼。
前世老大没瞒住,让他媳妇韩晓慧逮了个正着,当场就见了红,羊水也破了,一个男孩没保住。
之后,韩晓慧就怀不上了,老大就一个女儿,渐渐地在人前抬不起头。
“妈你就不能盼着点好,哪个男人不偷腥,我就悄悄的不让她知道。你给我几块钱,我想跟人家好,总不能空手……”
“滚!”江问雪指着门口,“死远点,旁人你知道给点好处,自家媳妇伺候你吃喝拉撒,一颗糖都不知道买,混球!”
老大气得踹门,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你不是早就知道?”
是啊,这事儿江问雪有很大的责任。
这个时代对男人太宽容了。
“你有本事去跟韩晓慧要钱,说你要给王桂花买头油!”
“妈你小点声,”老大压着嗓音嚷嚷,“她听见了咱们中午都没饭吃。”
“妈,那我呢?”老二捂着脸颊委屈道,“我以后要迁走了,我媳妇怀的还是头胎,你不表示表示吗?”
江问雪穿上布鞋,跨出屋子看向蓝天白云,微风拂面的感觉真好。
“你要搬走的事没跟我商量,拿我当啥了?”她转头瞪着老二,“郑伟强,半年前你就托人搞搬迁的手续,知会我一声怎么了?”
还有老二媳妇,前世江问雪给她伺候月子,洗衣做饭缝衣服,孩子一岁时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卷走了她仅有的积蓄。
老大知道后,对她只有怨怼,跟她越来越生分。
老二支支吾吾:“说了你肯定要阻拦,说我走了将来就指望不上了之类的,我头都大了。”
的确没指望上,净给她心上插刀子。
“我攒钱是因为不想跟你们伸手要钱,我年纪大了腿疼腰疼,吃药要钱,搭车要钱,我辛辛苦苦趁大家睡午觉挖甘草攒的钱,你好意思要吗?”
“既然不打算管我,就别要我的辛苦钱。何况,三年前我们就分家了,各吃各的各花各的,你去年还出远门赚过钱,给我分了几块?”
老二恼羞成怒,甩开门帘走了出去,“妈今天吃炸药了,不给就不给,打什么人,我都要当爹了!你还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吃什么药,小心吃出病来。”
江问雪气笑了,他们的父亲十年前就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给老大老二娶了媳妇,哪一分钱不是苦力换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一到下雨天就关节疼,晚上脚心发热小腿发麻睡不好,不吃点西药片根本睡不着。
吃药的副作用大,她年纪越大骨头越松,记性越差,情绪也越抑郁。
谁在乎过?
没人在乎。
所以既然要重新活过一次,她只想在乎自己。
“你忽然跟我们兄弟这么生分,该不会是被你那旧相好撺掇着,要伺候别人家儿子去吧?”老二在台阶下面冷嘲热讽,“我就说你最近怪怪的,合着是给那个穷鬼攒钱呢。”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到后脑勺,江问雪心寒得直发颤。
他说的旧相好,是她少时的玩伴,前些年婆娘没了,一个人照顾俩儿子。
旁人可以造谣,可郑伟强是她的亲儿子。
“你再说一遍。”
郑伟强梗着脖子,“怎么,我说错了?”
“梆梆梆!”
江问雪手中的笤帚狠狠地招呼在他脑门上。
“妈你……干啥!”他一把攥住笤帚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
江问雪翻身起来,整个人像凶猛的公山羊,一头将老二撞翻。
“哎哟妈呀,你发羊癫疯了?”看到老二磕在台阶上翻白眼,老大唬得不轻。
第2章 恶人先告状
“妈,老二是你生的,你怎么往死里弄,虎毒还不食子呢!”
“之前还挺大方的,现在一提钱恨不得打死我们,”老大骂骂咧咧的扶起老二,“我们又不是不还你,现在日子过得紧,等地里闲了我们会去打工,至于这么大仇吗?”
江问雪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一阵悲凉。
原来这么早她就把儿子给养废了。
不仅要被儿子教训,还要挨打!
上辈子她拼死累活养了俩儿子,努力一碗水端平,唯恐落了抱怨走的时候没人烧纸。
可人越怕什么来什么,她死后老大老二连多烧张纸钱都不愿意。
更要命的是,老二在外地生活了十几年,回来在她的葬礼上,满嘴蹩脚的普通话,在村里人跟前说老家的风俗他早忘了。
忘本,自负。
江问雪气得差点从棺材里蹦出来,生了这样的孩子,死了也抬不起头。
“我要的又不多,你再磨蹭赶不上三轮车了,妈你快点。”老大又催促。
江问雪从一旁拿了根棍子,“伸手要钱的是大爷啊,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棺材本,你们一张嘴就想拿走,你们要是会还我的钱,我跟你们姓。”
“你爹死的早,谁教你们造你老娘的谣的?”她狠狠地在老大后背抽了一棍子,“你没聋的话,应该听到老二刚才怎么说我的?”
“他先是让我花刘秃子的钱,后来见我不给钱,便说我攒钱给我相好的,大爷的,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我教育很失败,打死他就当是清理门户了!”
老大自知理亏,但不甘示弱,“我看你是真疯了,早干嘛去了,老二不就一直这样?”
江问雪又抬手给了他一棍,“以前我糊涂,以后可不管着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
老二没晕过去,只是仗着老大替他说话,装晕想讹人。
江问雪懒得跟他俩废话,抬头看向门口的母女。
是老大媳妇韩晓慧跟她的女儿玲玲。
触到江问雪的视线,孙女玲玲躲到了韩晓慧身后。
现在是六月初,地里正忙的时候。
韩晓慧手里提着菜篮子,小声问,“咋了这是?”
“没事,你今天别去地里了,在家歇着。地里的活儿不着急,肚子不舒服就别干重活,午饭我来做。”她伸出手,“玲玲过来,你姑姑的糖还有几颗。”
玲玲抬头看向韩晓慧,韩晓慧愣在原地。
她这婆婆啥时候这么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过话,而且还是在教训了两个儿子的情况下。
她握紧玲玲的手,对江问雪道,“你吃吧,玲玲不馋。”
玲玲咽了口唾沫,她可馋了。
江问雪清楚自己从前的形象,她是刁钻的婆婆,坏脾气的奶奶,便什么也没说,进了上房。
炕上放着炕柜和她的木箱子,里面锁着她的私房钱和别人给她的好东西。
她抓起仅剩的几颗糖,塞给坐在门槛上乖乖吃馍馍的玲玲。
江问雪最喜欢这个孙女,长大也就玲玲会经常回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给她买衣服鞋子。
正跟玲玲说话呢,老二媳妇从外面大步跨进院子。
“妈,你怎么把我男人打成那样?他后脑勺肿了个包,躺炕上起不来了!”林华一张嘴就是质问。
江问雪有分寸,老二是摔疼了,但绝不会很严重,何况她跟老大说话的时候,老二的眼皮子一直闪,她又不瞎。
再看林华在家也穿得鲜亮,她跟韩晓慧比可以称得上富足,分到手的地是好的,家里就俩人,还好意思跟江问雪要钱。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根本没有脸皮。
“起不来去请大夫,找我干啥?”江问雪的语气也很冲,“要不是他先把我推倒,我也不会推他,你想找我赔钱不成?”
林华火气上来了,“我怀着孩子,上哪给他请大夫去?你当妈的跟儿子计较啥,若不是你骂他,他能推你吗?”
还来劲了。
江问雪很心疼之前送出去的好东西,这番馈赠算是肉包子打了狗。
刚嫁进来时,林华处处很讨喜,江问雪这个婆婆也总是忍不住偏袒她。
江问雪不喜欢韩晓慧也是有原因的,办酒前几天,韩家人忽然要加钱,江问雪没人帮衬,一个人要给俩儿子娶媳妇,加钱等于要她的命。
加上韩晓慧也是个直性子,平时话少,一开口却能把江问雪气死。
这样一来,显得林华很会哄婆婆,却也很会得寸进尺,以各种借口要走她不睡午觉攒下的辛苦钱。
“给我50块,我让老大去请大夫,这事儿就算了。”林华倒打一耙,“你平时挺疼老二的,今儿是谁给你上眼药了?”
哟呵,想让韩晓慧背锅?
说着,林华看向厨房门口的韩晓慧,“谁惹生气了谁负责,少拿我家那口子撒气。”
江问雪特别想鼓掌。
不提前因,三两句话把自己变成了受害者,还一副很大度很知进退的样子。
江问雪跟韩晓慧都是缺心眼,很容易被林华当狗耍。
“别看我,我啥也不知道,”韩晓慧提上各种颜色的旧布拼接成的口粮布袋子,“玲玲,咱们上山去。”
“人家肚子没显怀呢,翻个山叫大夫都不愿意,你这么大肚子倒是爱往地里跑,”江问雪起身阻拦,“你别去了,在家照看娃娃,顺便把我的箱子看着,我去地里。”
“人各有命,我本来就不是享福的命,在家待着还不如去地里自在。”韩晓慧牵起玲玲的手,“你们闹你们的,我忙我的。”
林华不乐意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晓慧。
“你把话说清楚,刚才那话啥意思?”
“我啥意思?”韩晓慧将玲玲护在身后,“我说你啥了?”
江问雪眯起眼睛,老二媳妇这是要把事情闹大,而且专挑软柿子捏。
前世林华性子泼辣,一直欺负韩晓慧,因为庄子上的老人说韩晓慧贤惠懂事。
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太婆为你家干活,为你照看娃娃,好东西都留在你家,对旁人说我懒,现在我怀上娃了,说我娇气……”林华对着韩晓慧一顿输出。
“刚才那话是我说的,关老大媳妇啥事?人家肚子那么大,你好意思吗?”
钱没要到手,婆婆还向着别人,林华气红了眼,“死老太婆,你偏心!”
第3章 女儿的同学
“咱庄子上谁不知道你偏心老二和我,不喜欢老大媳妇,合着是演给我看的!”
林华破防了,指着江问雪大骂,“你以后别想着我对你好,老了等着烂在炕上吧。”
江问雪苦笑,还真被她给说中了。
上辈子,她可不就是烂在炕上了?
原以为林华这时候还不坏,只是爱贪便宜,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江问雪对她的好是有所求。
难怪,林华不让孩子来见江问雪。
想清楚根源好像也没那么伤心,事实就是,她没见过老二家的孙子。
江问雪淡淡地迎上林华气愤的视线:“好啊,既然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以后我也不指望你们,咱们各走各的路,我就当没生过老二这个儿子。”
林华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婆婆会是这个反应。
婆婆一直顾忌着将来的事,从来不会把话说透,她总说老大指望不上,就看老二将来对她如何。
怎么今儿个这么硬气?
“你别后悔!”林华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江问雪后悔之前对老二大方,送了那么多自己舍不得用的东西。
最后悔的是没拦着老大,没让他将韩晓慧当大肚婆看。
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后往家里拉麦子的时候,韩晓慧在地里摔了一跤,见了红伤了根基。
不然韩晓慧后来撞见老大跟王桂花时,也不会当场流产。
这一次,江问雪想保住那个孩子,更想保住韩晓慧的生育能力。
韩晓慧的裤子不合身,江问雪要去集市上买买买。
出门前,她在自己的木箱子上又加了一把锁。
“妈,你去哪?”小女儿兰兰揉着眼睛从南边的屋子出来。
江问雪差点忘了,这个时候她还有个女儿没嫁呢,今年17岁。
兰兰读高一,现在放暑假,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江问雪惯坏了,懒得厉害,还总跟韩晓慧对着干。
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韩晓慧也是够倒霉的,嫁进郑家,婆子姑子和丈夫都对她不好,还要勤勤恳恳操持这个家。
“我去赶集,你起来把屋子收拾一下。”她没打算带着兰兰去集市,不然她肯定要打扮一番。
“妈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兰兰转身就去穿鞋。
“最多五分钟,”总归是女儿,回来了再收拾她,“既然要跟我去就帮我推自行车,不许买这买那。”
“好,等我!”郑秋兰快速地梳头换衣服。
一个小时后。
江问雪跟郑秋兰搭上袁老大的三轮车来到乡里的集市。
街道两旁都是老土房,但街上人挤人。
女的大多围头巾,粉的红的绿的,颜色鲜亮。
男的大多戴帽子,前进帽、草帽比较多,瓜皮帽很少了,戴瓜皮帽的大多是老头子。
虽然街道上脏乱差,但摆摊的人真多,两边的民房墙上挂满了颜色饱和的衣服,充满年代感。
老板娘拿着晾衣杆,看中啥就叉下来仔细看。
现在是1986年,庄稼人的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尤其是西北贫瘠的地区,大家勉强能吃饱饭。
百姓的物质生活很贫乏,农村妇女根本不知道啥叫卫生巾,用五毛钱一大卷的卫生纸算是很奢侈了。
回到了有月经的年纪,真是麻烦,但江问雪不想用旧布带子和旧棉花了。
兰兰拿走了五毛钱,先给自己买了个冰棍,看到江问雪在买背心,忍不住心疼钱。
“妈你买这么多背心线衣干啥?我要一件就够了,有这钱你不如给我买个衬衫,我同学都穿小碎花的白衬衫,今年可流行了。”她拦住江问雪的手,“先别买,我们去别家看看。”
“啪!”江问雪一把拍掉郑秋兰的手。
“谁说是给你买的,你不是有?”江问雪将钱递给老板娘,随后把纯棉的背心揣进套着红色塑料手环的手提袋里。
“那你买这么多干啥,穿的完吗?”郑秋兰心里很不舒服,“而且你这么大年纪了,穿新的多费钱,用旧衣服改改不就好了?”
瞧,子女不会心疼你的省吃俭用,时间久了,觉得你只配粗糙地活着。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那点委屈压回去。
“这么多年了,来来回回就两件线衣。这是我自己攒下的钱,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怎么了?”江问雪指了指柜子上的尼龙袜子,“给我拿三双。”
“那你也用不了这么多吧,三套线衣,我都只敢买一套,”郑秋兰皱着眉小声抗议,“你还没给我买鞋呢。”
“前半年不是刚给你买的胶鞋?”江问雪剜她一眼,“少管我,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就是啊小姑娘,你妈这衣服旧得发白了,这手指头都变形了,没少下苦力吧,再买两双手套,”老板娘从货架上抽出一个盒子,“咱们女人家,只能自己疼自己,旁人都觉得咱们当妈的就该吃苦。”
江问雪没说话,手套也拿了。
出门前,她又看上了一条裤子,试了试刚刚好,25块钱拿下两条。
郑秋兰噘着嘴说:“妈,没看错的话,你花了六十块!我的小人书还没买呢,人家都快收摊了。”
提起这个江问雪就来气。
“你买的书还少吗?拿去学校都送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充面子,交食堂的钱都买书了,你爹死了,我一个人供你们……”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郑秋兰转身走在前面,“你又要说,换做旁人,早给我找好婆家让我嫁人了,还读什么书啊——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心窝子凉凉的,钝刀子割似的。
江问雪淡笑,“是啊,何况你还不是读书的料,倒数第三名,浪费我的白面和私房钱。”
老大成家后不肯出钱供秋兰读书,是江问雪卖掉了自己的嫁妆,给她凑的学费。
结果呢,郑秋兰高二就跟男同学私奔了。
因为亏待了大女儿,江问雪对小女儿格外宽容。
秋兰不领情还嫌家里穷,嫌家里活儿多,一心想要摆脱家里,却把摆脱命运的希望放在男人身上。
男同学骗她说去城里享福,她就信了。
江问雪不禁反思,她上辈子怎么教娃的?
“哎?郑秋兰,你也赶集啊。”有个男生蹦到郑秋兰面前,笑嘻嘻地说,“去我家吃饭呗,你也不小了,给我堂哥当媳妇不?”
江问雪当即警惕起来,难道这小子的堂哥就是那兰兰私奔的对象?
第4章 滚出去
江问雪没有阻拦,站在一旁听着郑秋兰跟同龄的男生说话。
前世郑秋兰读书时,江问雪没问过她的想法,只当她在学校刻苦读书。
毕竟兰兰一回家就读书写作业。
其实是避免做家务的借口。
如今看来,兰兰大约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算参加高考也考不上,所以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
书都白读了!
“行了你回去吧,再晚就赶不上三轮车了。你堂哥我见过,丑不拉几的想得挺美。”郑秋兰跟同学挥手,“走了,让你堂哥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我呢?”那男生指了指自己,眼里都是笑,皮肤晒得黝黑,五官倒是端正。
江问雪当时没认出来,但凡她多看两眼,就会想起,这个男生就是后来一直纠缠兰兰,甘心当小三的后生。
“你?”郑秋兰上下打量着他,“回家多长个子,考上大学了再来问我。”
说完,郑秋兰笑着跑远。
给了三轮车师傅两块钱,郑家母女从车上下来。
到家还有一段距离,江问雪忍不住对女儿道:“兰兰,如果你实在不想读书了,我不会骂你。”
“还有,你若是不想参加高考,想早点进厂赚钱,我同意的。前提是,你要有靠得住信得过的女同伴。”
郑秋兰转头瞅着她,“妈,你……你说真的?”
之前她稍微提一句不想读书了,母亲就能训她两天。
她忍不住发问:“你该不会……真撞见我爸了?”
真撞见那还了得。江问雪反问,“你全都听到了?”
“那么大声音听不到才怪,吓得我没敢吱声。”郑秋兰放下戒备,“妈,如果我不想读书了,想找个有钱有本事还俊俏的男人过日子,你怎么看?”
她还能怎么看?
竖着看,活着看!
前世死后看秋兰把日子过成秦香莲,她都快气活了。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轻看自己,你是咱们村里少有的上高中的姑娘,一时看走眼没关系,但结婚的事不能急,人心隔肚皮,要慢慢相看。”
江问雪拉着郑秋兰的手,苦口婆心道:“兰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能跟家里人说,别看你大哥二哥平时不着调,总归是你哥。”
“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江问雪拉着她坐在地埂边,望着湛蓝的天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吃饭的本事,钱还是自己赚的花着踏实。男人嘴上说要养你,结了婚生了娃,就觉得你花他的钱是欠他的。”
“如果你实在想早点嫁人,若他家境好还对你大方,买房买车的,也行。感情没了,但日子还能过。”
郑秋兰低头一笑,“谁有那么大本领给我买房子啊,买个自行车都算大方的。”
“那你自己去外面赚钱,不出一年就能自己买自行车,”江问雪反问,“你读书不就是为了靠自己吗?”
“可是大哥和二嫂都说,我读书读不出名堂来,若是我嫁出去了,两家都宽裕些。”秋兰叹了口气说出真心话,“妈,我终究要嫁人的,大哥成家了,我住在家里……”
“你大嫂让你别读了?”
“那没有,大嫂对我挺好,还让我好好读,以后嫁的比她好。”
江问雪拔高音调,“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你,你读书的钱是他们出的?”
“我就知道,他们早就惦记着你的彩礼钱,现在就跟他们说清楚!”
郑秋兰慌了,连忙追上去。
“妈你慢点,他们最近没说过。”想到早上的动静,郑秋兰怕她又要动手。
“不管你读书怎么样,花的都是我的钱。就算我不供你读书,家里的钱也不会给你大哥二哥,知道吗?”这一次谁也别惦记兰兰的彩礼,这是她江问雪的女儿!
郑秋兰点头,“现在我知道了,你现在自己舍得花钱了,以前你总说‘给我的老大老二留着,给我孙子留着。’”
“你也一样!”江问雪戳她的脑门,“以前是真的用功读书,现在心思都不在书上,还嫌你老母穷了。”
郑秋兰低下头,“我不是嫌你穷,是觉得没盼头,想自己赚钱。我成绩这么差,不想读高二了。”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了,过几年再去外面闯荡也不迟,为啥不读?念过书的女娃走到哪里,他们都不敢小瞧你。”
“可学费……”
江问雪凑到兰兰耳边,“买漂亮衣服的钱没有,但学费我给你留着,放心吧。”
郑秋兰顿时有了笑容,“那就好,我后半年还去学校。”
“但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别……”
“别顾着找对象、攀比吃穿是不是?”郑秋兰快速接话,“我知道了。没见过你这么给自己花这么多钱,我居然有点生气,嘿嘿,的确是被惯坏了。”
认错这么快,倒让江问雪不好说什么。
回到家门口,还未见到人,便听到老大郑伟民正在骂人。
“天这么热,你不知道给我晾开水喝?”
“水这么烫怎么洗脸,你故意的吧?”
“兰兰跟她妈死哪去了,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韩晓慧忍不住回了句,“我看到他们去搭三轮车了,应该是去集市了。”
“咣啷~”
应该是老大一脚踹飞了鸡食盆。
江问雪走进院子,刚好听到老大骂了句:“那么小气的,原来是一早打算自己花了,死老太婆!”
四目相对,老大被抓了个现行,满脸的心虚。
郑秋兰默默往自己的屋子里钻。
“骂谁呢?”江问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大,“怎么不骂了?”
老大冷着脸扭头进了北屋。
韩晓慧正在厨房盛饭,江问雪随口问,“玲玲睡着了?”
“在上房跟她二爸待着,林华回娘家了,她二爸在这儿吃饭。”韩晓慧解开锅盖,取出一盘韭菜炒鸡蛋,“我便炒了个菜。”
话音刚落,老二从外面进来。
“妈,你今天去集市了?”老二郑伟强不满道,“你好端端的打我还骂我媳妇,转头对我嫂子这么好,是不是她跟你说了啥?”
韩晓慧气得转身就走。
“要我的钱还跟我摆架子,我不给就羞辱我造谣我,哪里好端端的?拿不给我养老的事威胁我,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干啥扯上你嫂子?”江问雪指着灶台上的菜,“亏你嫂子还给你炒了韭菜鸡蛋,白眼狼,滚出去 !”
第5章 可不敢胡说
老二挠了挠脸颊,目光转向灶台上的韭菜炒蛋,“真是给我炒的?”
他好久没吃过了,林华没有种韭菜。
“滚出去!”江问雪从地上拿起烧火棍,“你媳妇都说了,老了让我烂在炕上她也不管,真可笑,我指望她啥了?”
“别说她回娘家了,就算她不回来跟你过日子也不关我的事,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老二被打得上蹿下跳,“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一时放狠话……”
“去你大爷的,这话你怎么不跟她说!”江问雪握紧烧火棍用力抽打老二,“这几年我对她哪里不好了?好吃好喝的先给你们送去,养出一对白眼狼!郑伟强你个畜生,以后别喊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砰!”
她磕上门闩,朝外边大喊,“我老了也不需要你们照顾!告诉林华,我死都不后悔!”
吼出这话,江问雪双手撑着膝盖落下眼泪。
前世她被老二两口子伤透了心,如今看来,是他们都太贪心了。
饭桌上,江问雪将韭菜鸡蛋分成五份,拨到他们的碗里。
玲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加了面粉的炒鸡蛋,开心地晃着脚丫子。
意识到自家母亲是铁了心跟他们闹别扭,老大安安静静吃完饭,没再闹什么幺蛾子。
韩晓慧要去洗碗,江问雪让郑秋兰去。
郑秋兰乖乖起身去了厨房,她看得清楚,母亲要拿他们几个亲生的开刀了。
不过也对,这个家里好像只有大嫂不记仇,还会对母亲和颜悦色。
江问雪从手提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对韩晓慧道:“给,这是你跟玲玲的。”
韩晓慧看着崭新的线衣线裤,不敢拿。
毕竟,她婆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给出去的东西要回去。
“我也捏了杏核杏皮,过几天去集市上卖掉,到时候再买也不迟,”韩晓慧将带子推回去,“我还攒了柠条籽,一共能卖三十块。”
“给你你就拿着,放心,我不会要回去。”江问雪将袋子打开,“怀娃娃下面不舒服,裤头子要经常换洗,还有玲玲的背心。你攒下的东西卖了钱,就给自己买东西,厨房的物件我来补。”
老大两口子的钱锁在箱子里,钥匙在韩晓慧手里。
所以他想偷偷买东西,只能从江问雪这里要。
而韩晓慧想买东西,也不敢拿箱子里的,只能自己慢慢攒。
韩晓慧看到袋子里的擦脸油,忍不住惊叹,“你今天花了多少?”
“七十块,上次卖东西的钱全都花了,”江问雪淡笑,“以前我留十块,其他的老大老二平分,可我牙疼得不行时,是你给我买的药,这是你该拿的。”
韩晓慧有些不好意思,韩晓慧拿起小背心,在玲玲身上比划了一下,说:“刚好合适,玲玲想穿不?”
“想!”玲玲开心得合不拢嘴,“奶奶,你的新衣服呢?”
江问雪心里暖融融的,小孙女的笑是甜的,是打心眼里高兴。
不像老二两口子,她不给钱,就骂她老太婆。
虽然她今年45岁不算年轻,但也绝对称不上老太婆。
她要是不拼了命给两个儿子攒钱娶媳妇,也不至于比同龄人显老。
这些年江问雪在寒冬腊月糊火柴盒,趁大家睡午觉去地里挖甘草,乡里有人盖房子,她跟男人一起卸砖,哪里修路她就去当小工,一点一点攒钱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盖房子。
她晚上腰疼腿疼睡不着的时候,没人知道。
他们只会骂她胡乱吃止疼药,浪费钱还糟蹋身子。
她爱吃止疼药吗?
她是疼得受不了!
“你咋不把钱留着买药,看大夫要钱的。”韩晓慧忍不住道。
“我之前攒下的还有。”江问雪笑着拿出自己的新裤子,“好看不?我跟你妈一人一条。”
“好看!”玲玲摸了摸江问雪的裤子,“很干净,没洞洞。”
江问雪的衣服太旧了,打补丁都没用。
她抬手摸了摸玲玲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糖。
“糖?”
“妈你自己留着吃吧,裤子我也不要,你自个儿穿。”见婆婆忽然对她这么好,韩晓慧心里很不踏实。
“这条就适合大肚子的穿,我穿不了,”江问雪又从箱子里取出半斤红糖,“拿回去,玲玲馋了就给她化水喝。”
下午,老大看到了玲玲端着的糖水。
“哪来的糖水?”
“她奶奶给的。”
“钱都花了?”
“嗯,都花了。”韩晓慧转身进了厨房,不理会他的骂骂咧咧。
晚上吃过饭,老大拿着红塑料边的镜子站在院子里梳头发,说是要去顺旺家转转。
韩晓慧没说话,她知道他会去谁家。
王桂花男人不在家,去外地打工了。
江问雪注意到韩晓慧的脸色,大声问老大:“打扮的这么好看去见谁啊?别回来太晚,晚上出门容易带回来脏东西,要是惊到了肚子里的孩子,我剥你的皮!”
老大不悦,快速看了眼韩晓慧。
“妈你胡说啥哩!我天黑前就回来,咱家没电视,我去顺旺家看电视,武打片,特别好看,不信你跟我一起去!”老大狠狠地剜了眼江问雪。
“我才不去。”
秋兰从屋子里蹦出来,“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老大急了,“你去干啥?一个女孩子……”
“不是天黑前就回来吗?”郑秋兰勾起布鞋的脚后跟,“那电视剧是不是叫《海灯法师》?哎呀,我也要看!”
“去顺旺家的都是男人,你去像什么样子?”
“大哥你放心,我问过同学,那电视剧不黄的,女娃娃也能看。”
江问雪摸不准兰兰是不是故意的,连忙道,“是啊老大,既然兰兰也爱看电视,就让她跟你做个伴。”
老大无力反驳,梗着脖子往外走,秋兰笑着跟了上去。
韩晓慧不由看了眼自家婆婆,不明白她今天怎么处处跟亲儿子对着干。
等老大跟兰兰走远了,江问雪对韩晓慧道:“既然知道了就别忍着,该闹闹该骂骂,骂不过就哭,这点你要跟林华学学。”
“哪一点?”
“不惯着臭男人!现在是新时代了,还当女人嫁进门就是一辈子,他要是太过分,你照样可以离婚,老大的家产分你一半。”
韩晓慧吓得左顾右盼,捂着孕肚小声道:“可不敢胡说,老大会打断我的腿,我没那个心思的。”
第6章 随我,没良心
江问雪知道,韩晓慧没有那个心思。
“总之男人不能惯着,不然会得寸进尺。你要有自己的态度,得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嗯,我知道了。”韩晓慧牵着玲玲的手,“那我们先睡了。”
江问雪无奈,这个大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刚开始太软弱了。
看来,收拾老大的责任,还是要她这个当妈的自己来。
老大没机会见到王桂花,隔天还在不高兴。
韩晓慧一大早起来烧汤,老大挑三拣四的。
江问雪走进厨房,呛声道:“不爱吃就别吃,自己啃干馍馍去,汤我们自己喝。嫌我们做的饭不好吃,以后你自己做!”
老大毕竟是长子,心中对江问雪不满意,面上也不会太过分。
他一声不吭,甩开门帘离开厨房。
看到韩晓慧抹眼泪,江问雪恨铁不成钢道,“你大着肚子他还给你脸色看,今天别去地里了,好好休息一下,饭也别做。你光哭有什么用,学学林华,躺在炕上不动,他能把你怎么着?”
韩晓慧哽咽道,“他还会跟我动手,你家老大凶得很。”
“他要敢跟你动手,你跟我说,我来收拾!”江问雪拿起铁勺盛了汤,“你越退让人家越过分,原则上的事退不得。我以前没不向着你,更没鼓励他对别的女人好。”
韩晓慧哭着说不出话来。
“该立起来的时候立起来,别怂,你父母虽然没了,但三个哥哥都在,还能怕他?”
韩晓慧抹着眼泪说,“说的也是。”
江问雪端着汤去了自己屋里,将干馍馍泡在里面,算是一顿比较润口的早饭。
吃完早饭秋兰还没起,江问雪直接敲门。
“兰兰快起来,吃完东西跟我上山拔麦子,你嫂子那么大肚子起来烧汤,你睡得住吗?”
秋兰磨磨蹭蹭的起来了,她洗漱吃饭的时候,江问雪将猪、鸡、驴都给喂了,还从水窖里吊了水,填满水缸。
老大早就去了地里,江问雪愣是等到兰兰收拾好,她们一起去了地里。
十点半热起来了,江问雪对郑秋兰道,“你回家做饭去,你嫂子不舒服让她歇会儿。”
“哦。”郑秋兰慢吞吞地下了地,悄悄地跟大哥使了个眼色。
老大郑伟民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他知道妹妹啥意思,让他别往枪口上撞。
但他想不通,妈怎么好端端的对自个儿生的这么大怨气,反倒对她之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韩晓慧,如今倒是掏心掏肺和和气气的。
难不成,妈真撞邪了?
午饭是韩晓慧跟兰兰一起做的。
面条擀得不如平时劲道,洋芋菜炒得也没那么香,老大刚嫌弃了两句,被江问雪一句话堵了回去。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做的好吃,下次饭你来做,我们可以在地里多干会儿活。”
“……”老大端着碗去院子里吃,匆匆吃完便去了老二家。
谁知道,林华回娘家不在,老二做饭不拿手,烧汤都不会。
荷包蛋在黑漆漆的面汤里,盐放多了,只能掺水再掺水,看起来跟泔水一样。
家里连馍馍都没有,林华平日里一次最多烙两天的。
老大忍不住道,“你先等着,我去给你端碗面来。”
老二求之不得,放下碗筷抹了把嘴,“那你快去,这汤真难喝,还不顶饱。”
这家里没个婆娘,真不行。
但一想到媳妇是被江问雪气走的,老二就觉得火大。
他抬脚踢翻了屋外的水桶,“咣啷啷”滚到了院墙跟下才停。
妈还说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谁稀罕啊!
不多时,老大端着一盆面回来。
老二捧着盆吃了个干净,最后连盆底都舔了。
江问雪端着碗去厨房,发现锅里刮得干干净净,案板上的铁盆也不见了。
想到刚才的动静,她撂下碗站在院门外守株待兔。
韩晓慧跟郑秋兰在屋里念叨,今天的饭怎么这么快见底了,她怕不够还专门多做了些。
玲玲还想喝汤呢。
得知郑秋兰洗了锅碗去睡午觉,韩晓慧在院子里洗衣服。
玲玲靠着韩晓慧打盹儿,她不敢去找姑姑,因为姑姑不想跟她玩,嫌她烦。
“玲玲过来,我抱着你睡。”江问雪坐在门槛上,朝孙女伸出手。
玲玲实在困得厉害,犹豫片刻便跑到奶奶怀里,一转眼就睡了过去。
江问雪今天格外有耐心,蹲了一个小时,跟拿着铁盆回来的老大碰了个正着。
看着洗干净的空盆,江问雪笑道:“不是说饭很难吃吗?我们还没吃饱呢,你就端走了,给谁吃了?”
老大摸了摸脖子不说话。
“给狗吃了吗?”江问雪没好气道,“自家的娃娃还没吃饱呢,你倒是体贴人。下次要去喂狗可以,把你自己的那份端走,别端我们的。”
说完江问雪转身,“别吵着玲玲,想发脾气去外面发去。”
老大气得对着门口的杏树踹了又踹,还不解气,又将窖台上的水桶踹出动静,心里才舒坦了。
这时,江问雪出来,“那桶是你爹活着的时候箍的,弄坏了你赔!”
“差点忘了,以后若是还惦记着王桂花,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事,就别进这个门了。”江问雪放下狠话,“反正你媳妇怀着二胎,以后这个家不要你也罢。”
老大又蔫了,“妈,我跟老二才是你生的,你怎么……”
“我生的随我,没良心。”
“……”老大气得想哭,可他是个男人。
晚饭时,老二郑伟强厚着脸皮来蹭饭,一进屋他愣了一下。
大嫂跟玲玲也在,一大家子人围着饭桌,这场面很罕见。
郑秋兰开口,“二哥,你咋来了?”
老二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自己拉过小板凳坐下,“家里没饭吃,来蹭口吃的。”
韩晓慧没说话,玲玲挨着她闷头吃饭。
今晚的饭油水大,香的很。
老大自身难保,也不吱声。
江问雪可不惯着他,“你媳妇回娘家了,怀着孩子呢,你还不去请,是等着我去请吗?”
老二挤在老大旁边坐下,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惹跑的。”
江问雪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我惹跑的?你还想让我去请她回来?”
老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郑伟强,”江问雪盯着他,“既然你还觉得这事儿是我的错,这饭你别吃,我不欢迎。”
老二起身,咣当一下踹翻椅子。
第7章 又去哪
“老太婆你……”
“咚!”
结实的顶门棍敲得老二脑子发蒙。
“你仔细复盘一下,跟我要钱那天,到底是谁的错。”江问雪指着郑伟强,“你媳妇来也是理直气壮,威胁我以后不管我,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稀罕。”
“既然大家都在,我也把话说清楚,以后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谁也别惦记着,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老二被戳到了痛点,面红耳赤地争论道:“我那天啥话也没说你就打我,林华让你来看看我,你反倒把她骂哭了……”
“你摸着良心想想,那天你分明说让我花刘秃子的钱,我不给钱你就说我跟那谁有一腿,攒下来要给别的男人花,给人家养孩子,郑伟强,这话你没说过?”
“……”老二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心想她啥时候记性这么好了。
江问雪知道,在老二看来,她一直对他那么好,这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跟他闹得厉害,但绝对不会跟他断绝关系。
要不然,他也不会死皮赖脸来吃饭。
老二两口子纯粹把她当冤大头看,她对老二已经失望透顶。
骂老二骂得越狠,他只会越得寸进尺。
前世她的确偏爱老二,就算是分了家,什么好东西都要给他留着。
但老二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林华也是如此。
虽然她前世也指望过老二。
试问那个当父母的,没有想过将来儿女出息了,自己也能跟着享福呢?
但也只是想想,只要孩子过得好,他们就心里踏实。
他们的付出不是只为了回报,他们需要的回报不多,就一点点,不过是自己死了之后能有人给收拾安葬,体面地送走。
当然,最好是每年清明能上上坟,这就是很孝顺的孩子了,到了地底下也很骄傲。
而现在……管求他嘞,把自个儿活明白,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吃饭,“想要吃我们的饭可以,今晚你来洗锅。”
老二冷哼一声,掀起门帘就走,“我上别人家吃去!”
反正这庄子上还有跟他从小玩到大的,蹭顿饭很容易。
看自家母亲这么坚决,秋兰忍不住问,“妈,你真要跟我二哥生分了?”
“我没钱没好处的时候,你二哥二嫂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早就生分了。”江问雪扒拉一口洋芋盖饭,“他搬迁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管我,哼,老早就能拿养老的事来拿捏我,你觉得将来他在外地安了家还会管我?”
“吃饭吧,在人家看来,我还不如人家的一条狗亲切。”江问雪夹了口咸菜,“既然这样,前些日子给他们的东西,我会要回来。”
“把我惹急了,我去外面要饭吃,去城里扫大街扫茅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到哪都能活下去。”
老大嘁了一声,显然没当回事。
这些年,母亲没少对他们放狠话。
江问雪也不要他信,吃过饭就去了老二家,把之前自己一针一线缝好的新棉被拿回来一条,自己卖地皮菜攒钱买的新床单也没落下。
原本给老二孩子买的新棉布,林华还没来得及裁剪,她全给拿了回来,一半分给了韩晓慧。
“娃娃要出生了,你给缝些新的衣服穿。玲玲穿过的旧衣裳硬邦邦的,你还没给娃娃做新鞋呢。”
韩晓慧受宠若惊,“我……我准备下次赶集自己去买的,你留着给自己做衣裳吧。”
“你也别有压力,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亲孙子,何况你肚子这么大,比林华显怀多了。林华本来就嫌弃我的东西,何况我知道你疼孩子,玲玲的毛衣也是你织的。”
说到这儿,江问雪随口道,“下次我去集市买些毛线,棉花和青布也买些,你给娃娃做的鞋好看,这手艺我不如你。”
韩晓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好吧,江问雪猜测,她肯定在想她是不是真中邪了。
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慢慢放下门帘子,开口啧了一声,“啊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啥时候对韩晓慧这么好了?不是说……”
“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听到老大的话她就恼火,当即怼了回去,并剜了他一眼。
江问雪意识到,自己的确脾气不好,没什么耐心。
这一点,老大跟他最像。
“妈你到底咋了,真要跟我们兄弟俩翻脸?”老大坐在炕头边,拿起秃秃的扫炕笤帚,“我丈母娘上你身了?”
韩晓慧的母亲在她怀孕的时候就去世了。
老大的意思江问雪明白。
“对啊,你对我家娃娃好一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老大捏笤帚的手一顿,一瞬间毛骨悚然,丢下笤帚,绕开江问雪走出屋子。
玲玲靠在韩晓慧的怀里,好奇的打量着江问雪。
“睡觉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江问雪摸了摸孙女的脸颊,拿起剩下的布回屋。
玲玲呆呆的盯着奶奶的背影,抬头看向韩晓慧,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妈,我奶奶给我做啥好吃的?”
韩晓慧将崭新柔软的棉布整理到一起,塞到柜子里,实在摸不准婆婆的脾气。
她最近对她好得过分了,让她有点害怕。
不多时,老大从外面进来。
“我妈跟你说啥了?”
韩晓慧收起笑脸,“让我给娃娃缝衣服那做鞋子。”
老大若有所思,“我感觉不对劲,明天早上我去河湾里给驴洗澡,顺带问问河对面的阴阳先生。”
“问啥?”
“你别管,你别让我妈知道,摇个卦就行。”说话间,老大拿起桌上的镜子梳子,“我待会儿去下面转转,你们俩先睡。”
韩晓慧的心沉了沉,他要去找王桂花。
她压下情绪,默默地脱鞋上炕,没有心思做针线活,打算早早睡觉。
老大放下镜子,哼着歌儿换了双新布鞋,“啪啪”在地上踩了两脚,便出了门。
韩晓慧躺在炕上,眼角滑下一滴泪,悄悄没入耳廓。
“穿得这么靓,又去哪?”江问雪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去看电视。”
“哥,我也去!”郑秋兰从屋里出来,“你怎么不等我。”
“把你妹妹带上,反正她也不爱写作业。”江问雪交代,“十点之前不回来,打断你们的腿!”
第8章 老大不信邪
老二媳妇林华隔天上午回来了,是老二去老丈人家请回来的。
江问雪看得清楚,走之前老二去小卖部买了两包饼干一包茶叶,骑自行车去的。
那自行车还是韩晓慧的嫁妆,他说借就借了。
午饭江问雪做了韭菜盒子,又烧了鸡蛋汤,解解馋。
现在这身体还很需要油水,镜子里的面容很清瘦,显得刻薄。
人人都说江问雪颧骨高克夫,可她嫁到郑家前,明明还挺圆润。
但结了婚,她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吃苦当饭吃。
如今韩晓慧步入她的后尘,江问雪想做点什么。
家务活儿,她跟兰兰就能干。
她在韭菜盒子里加了些肉臊子,香得很,玲玲坐在厨房门口,吃得津津有味。
“你奶奶呢?”
“她怎么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
江问雪正在厨房烧汤,林华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找我干啥?”江问雪将玲玲拉起来,让她待在厨房里面,自己站在外面的台阶上,“那是我做的东西,自然是我的。”
“给我的东西还能要回去,你个当婆婆的怎么这么黑心?”林华气得不轻,指着江问雪大骂,“我看你就是头脑发昏,你个死老太婆就是为难人!”
原来看人发疯是这个感觉。
江问雪早就料到林华会来找她质问。
但她没料到,林华如此激动,表情有些狰狞,一点也不装了。
江问雪淡笑,“对啊,我就是为难人,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
林华被呛住,她哪里知道,这个死老太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婆婆可是有名的要面子,哪怕男人死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哪怕再困难,四处借钱也要让孩子读书。
自从她嫁进来,婆婆没少跟她叮嘱,虽然家里比别人家穷,但别人家儿媳妇该有的,她也能尽力让她有。
如今怎么变卦了?
“既然你觉得我给你们送钱送东西,是图你将来给我养老,东西我收回了,我没指望你跟老二养老。”
林华气得不轻,虽然她跟旁人嫌弃过,但婆婆送来的东西都是值钱的,她还没捂热乎呢!
“妈,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想到他们还没搬走,安家费还没有到手,林华强忍着怒意解释,“我没有嫌弃你给的东西,也没有不给你养老,那都是气话。”
“气不气话不重要了,这些我拿回来了,你别惦记。”江问雪对刚进门的韩晓慧道,“去看看锅里的汤,别溢出来了。”
“嗯。”韩晓慧快速路过林华,生怕人家一个不高兴拿她撒气。
事实上,林华就是这么做了。
“你现在倒是偏心老大韩晓慧,那些东西你给她了?”林华气得掉眼泪,声泪俱下控诉着江问雪,“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神经的婆婆,一天天的不闹点什么不安心是吧?”
“嗯,你说的对。”
反正跟这种人讲道理会把自己气死,不如率先变成那个不讲理的。
江问雪双手叉腰,“我家不欢迎你,回去吧,别耽误我做饭。”
“你还做饭?”林华冷嘲热讽,“之前折磨韩晓慧,人家八个月都快生了,你还让人家天天去地里,饭也不做锅也不洗,整天知道给自己攒私房钱,怎么忽然知道做饭了?”
“哎呀,可能是中邪了吧。”江问雪一本正经地回答,“也可能是觉醒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呗。”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道,“我家老大以为我鬼上身了,早上赶着毛驴出了门,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去问阴阳了,我等着人家回来,想知道问了个啥结果,要不你也等一下,听听老大怎么说。”
“……”院外刚回来的老大心虚地放轻脚步,心想妈怎么神戳戳的。
她怎么知道他去请阴阳的?
韩晓慧说的?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林华不想听她胡说,“你把我的东西还回来,我保证再也不烦你。”
“年初你拿走了我三十块钱还没还呢,反正你也没打算还,我就当被狗叼走了。”江问雪摆手,“行了,我要吃饭了。”
林华气得坐在地上发脾气,“今天你要是不还回来,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你要是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气得掉了,有你好受的?”
江问雪翻了个白眼,对外大喊,“郑伟强,把你媳妇带走,再给我闹,把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老大看到老二不情不愿地从草垛后面出来,垂头丧气地跨进院子。
难道,妈真的转性了?
今天他跟张家的阴阳先生求了一卦,张先生说他母亲没有鬼上身,他身上发生了转机,是大喜事,上上卦,让他不要多想,以后多听老娘的话。
可郑伟民还是觉得不踏实,要不再换个先生问问?
“之前你从我这儿借走了多少钱,有一次还回来过吗?”江问雪不耐烦地赶人,“走走走,我都说了,以后咱们各走各路,我不后悔。”
“把你拉扯大还给你取了媳妇,老二,我没对不住你。”江问雪拿起大门边的扫帚,“再不走我赶人了,别耽误我们吃午饭。”
林华直接哭出声来,老二郑伟强拉着她往回走。
老大站在院墙外的拐角处,不敢进院子。
老母亲性情大变,这都要六亲不认了,哪里是大喜事,哪里是上上签了?
想了想,老大转过身,准备去别人家吃饭。
“郑伟民!”
老大一阵恶寒,后背贴着墙吓了一大跳。
“回家吃饭了,躲在外面干啥?我早就听到驴圈的门关上了,”江问雪跟长了透视眼似的,“你要是敢去别人家吃饭,尤其是去哪个野女人家吃饭惹你媳妇生气,我把你的头揪下来!”
郑秋兰为了验证,特意从院子里跑出来。
“咦大哥?”郑秋兰好奇地看他,“你啥时候回来的,咱妈耳朵真灵。”
“你乐啥,咱妈连你也不认了,小心过几天就给你指个婆家,把你嫁了!”老大见不得妹妹幸灾乐祸。
“妈答应我了,就算我不读书也可以去外面赚钱,”郑秋兰双手抱在胸前,“但是大哥,你若是不收心,还惦记着王桂花,小心咱妈把你分出去。”
“她敢!”
老大转身就走,他就是要去王桂花家蹭饭,“我才是她儿子,韩晓慧再听话那也是儿媳妇。”
第9章 作死的老大
“你大哥呢?”江问雪看向郑秋兰。
“去……”郑秋兰看了眼韩晓慧,小声说,“去别人家蹭饭了。”
江问雪从女儿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猜到老大极有可能是去王桂花家蹭饭了。
前世,老大这半年跟王桂花打得火热,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毕竟,王桂花那么骚气的人,姘头不止老大一个。
王桂花享受男人对她的爱慕和追求,对她花钱对她日夜惦记,吊人的本事不小。
何况,得不到好处,王桂花不会让人得逞。
虽说挺讨厌这样的人,仔细想想,这也是人家的一点生存之道。
她男人长期不在家,后来还在外头安了家……人心不古。
总之,江问雪绝对不允许老大跟王桂花继续牵扯,韩晓慧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掉!
她握紧拳头,不知能不能改变命运。
麦子已经拔得差不多了,后天老大就会拉麦子。
老大干起活儿来有股疯劲儿,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能早一刻干完,绝对不会拖半分。
到时候,他会让全家齐上阵,会要求韩晓慧去拉毛驴。
想到这个,江问雪就后怕。
这次非得给老大一点苦头尝尝!
这个儿子可以不要,但她孙子一定要留住。
韩晓慧的生育能力要保住,哪怕她将来要嫁给旁人,起码能生育。
既然老大不珍惜韩晓慧,韩晓慧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若她能找个好男人改嫁,江问雪不会阻拦。
就当是偿还前世的养老之恩。
吃过饭,老大还没回来,江问雪打算亲自去王桂花家。
“妈,我去吧。”兰兰往大嫂的房间看了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嫂子还怀着孩子,不能受刺激,你去了容易把事儿闹大。”
“那你去,就说你嫂子不舒服。”江问雪握着鞭子,“若他真干了啥事儿,今晚上就不让他进门,他敢明目张胆地住在王桂花家,以后我没这个儿子。”
郑秋兰捂着心口,“妈,吓唬吓唬得了,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好的,你还真能管得住?”
“管不住就不管,但办法是人想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不允许他往我跟你嫂子眼里扎刺,这是我的态度!”江问雪冷笑,“管不管得住,还不是审时度势,人聪明的很,无非是步步试探、得寸进尺罢了。”
想到自己喜欢的那个身影,郑秋兰喃喃道,“步步试探?”
“快去。”
“好!”郑秋兰双拳紧握,在安静的正午时分,顶着烈日前往王桂花家。
夏收时节最是忙碌辛苦,村里人吃过饭就睡午觉。
大哥还不回来,想想都没憋好屁。
“咚咚咚!”郑秋兰用力拍门,“大哥,大哥!”
她也不怕旁人听到,大哥敢做对不起嫂子的事,庄子上的人都是鹰眼睛,瞒不住的。
到头来,一屋子的女人只能忍气吞声。
凭什么!
“砰砰砰!”郑秋兰抬脚踹门,“大哥……”
郑秋兰一脚踩空,郑伟民黑着脸打开门,压低声音说:“你吵吵什么,想让全庄子的人听到我在这里?”
郑秋兰将母亲的话转告给他,双手抱在胸前,“从前我觉得我的大哥跟别的臭男人不一样,没想到你是第一个变坏的。大哥,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六个月了,你就算不是个人,也该为没出生的孩子想想,你以为嫂子不说你是为了啥?”
“凡事别太过分,小心妈让你滚蛋!”
郑伟民撩了撩洗得发白的衬衫往外走,“你个死丫头,自己的事儿没管好,还管起我来了。”
想到自己被大哥看到的那份情书,郑秋兰一阵脸热。
“那不一样!”郑秋兰跑在前头,“你跟王桂花那啥了没?”她捂着鼻子,“好恶心的味道。”
老大蹙眉,“啥味道?”
“不知道啥香味,你洗干净了再回家,小心嫂子跟你急。”秋兰轻手轻脚地路过大嘴巴家,“妈说了,若不是嫂子还不想撕破脸,她早回娘家了。韩晓慧的三个哥哥不是摆设,你自己掂量着些。”
郑伟民脱掉身上的衬衫,果然有亮发油的味道,一股桂花味。
“你不说,谁知道我去谁家蹭饭了?”
“呵!”郑秋兰没好气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玲玲都知道。”
“放屁!”想到自己的女儿,老大心里泛起罪恶感,“少在娃娃面前胡说。”
“你敢做还不让说?”秋兰咬牙切齿,“大哥,你没发现咱娘性情大变吗,问出个啥情况了?但凡你有点眼色,最近也该收敛着些。”
老大黑着脸不说话。
兄妹俩悄悄地进了院子,老大怕挨骂,先溜进了自己屋里。
韩晓慧跟玲玲睡着了,他悄悄松了口气,将衬衫放在炕头边,转身去柜子里找别的衣服。
装睡的韩晓慧睁开眼,她怀着孕对味道极其敏感,翻身坐起来,将衬衫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老大一转头,跟韩晓慧四目相对。
意识到韩晓慧手里拿的什么,老大一把夺了过来。
韩晓慧盯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你抢什么,哪来的野狐子味?”
“放屁,这是洗衣粉的味道……”
“你忘了,怀娃的女人鼻子特别灵,你上次买的头油就是这个味,郑伟民,你果然厉害了,这日子不想过了是吧?”韩晓慧哽咽着问他,“自打嫁到你家来,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这样折辱我?”
“悄悄儿的,我哪里折辱你了……”
“王桂花的事连庄子上的狗都知道了,你还想瞒我?”她哭着将枕头丢了出去,“郑伟民,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消停会儿,别把娃吵醒了,没影子的事你少胡说。”老大心虚地转过头,“我就是去顺旺家吃了个饭。”
“顺旺媳妇最不喜欢头油,你骗鬼呢?”想到婆婆说过的话,韩晓慧再也不想忍了,“你滚,别带着一身骚味儿恶心我。”
老大将脚边的枕头捡起来,狠狠地丢在韩晓慧身上。
旧的荞皮枕头很重,猛地丢到韩晓慧肚子上,本就火气攻心的韩晓慧吓得肚子猛一收缩,顿时疼得冒冷汗。
老大还骂骂咧咧,看到韩晓慧扶着墙跪在炕上,忙问,“怎么了?”
“郑伟民,我日****”
老大双手挠头,朝外面喊了声,“妈,妈,韩晓慧尿炕了!”
第10章 明白不
江问雪连忙从炕上跑下去,顺手捞起门后的棍子。
“砰砰砰!”
进门先给了老大几棍子,江问雪指着他大骂,“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滚出去别回来了,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玲玲也吓醒了,看到韩晓慧跪在炕上吓得哇哇大哭,郑秋兰也冲进屋子,“肚子咋了?见红了就赶紧送去卫生院!”
江问雪慌了神,前世韩晓慧的肚子见红是因为拉麦子时被驴吓到了,现在怎么……被家里的驴吓到了!
她气得狂捶老大,“你去哪野了,一回来就跟你媳妇吵吵,她怀着你的孩子呢,你有良心吗?”
老大也气恼,“现在骂我有什么用,快叫大夫啊!”
“你说我生你干什么啊,跟你爹一个德行!”江问雪踹他两脚,“你一个大男人不去叫,我跑得有你快吗?”
韩晓慧扶着窗台跪在炕上,控制情绪深呼吸,让肚子不再收缩,眼泪鼻涕往下掉。
“妈,妈妈。”玲玲哭着抱住她的脖子,“呜呜呜,妈妈。”
郑家一阵鸡飞狗跳,打破了庄子的宁静。
老大喊来了庄子上有三轮车的王老三,“现在怎么样,还出血吗?用不用去乡里?”
“先送去乡里的卫生院,让大夫瞧!”江问雪忍不住踢了他一脚,“都见血了,其他的是尿还是羊水分不清,若是羊水破了,立马送,可能要早产!”
一群人慌慌张张,抬着韩晓慧上了三轮车,又匆匆忙忙去了乡里。
还好,只是见红,不是羊水破了。
江问雪跟郑伟民齐齐松了口气。
看到郑伟民从口袋里掏烟叶,要卷烟吃,江问雪没忍住又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卫生院不让抽烟,你还有心思抽烟?”她指着老大的脑门骂道,“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给你娶了个媳妇,你不知道珍惜还去外面勾三搭四,现在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老大推开她的手,蹲在地上不吭声。
“你以后还去找王桂花就别回来了,反正他男人不回来,你跟她过。你媳妇照看俩孩子,她若是愿意留下来我就跟她过,她若是不愿意,我就让她走。”
江问雪声音平静。
“说不定改嫁了,她能找个好男人!”
老大窜起来站在江问雪面前,“妈你听听你说的啥话,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她给我生了俩娃了,还想上天去啊?”
“生俩娃咋了,人家城里生了五个娃的,丈夫不端正,人家照样离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
老大气得脑仁疼,“你少给她灌输这思想,见不得我安生是不是?”
“我见不得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反正我说到做到,以后你看着办。”说完,江问雪去了病房。
老大看着卫生院的花园里长着格桑花,伸手抓了把,被花籽儿扎了手。
“嘶~”他气得踹墙,怎么谁都跟他作对。
大夫给韩晓慧挂了水喝了药,他们又去街上的诊所看了老中医,开了几副安胎的方子,这才坐上三轮车一起回家。
这下老大老实了。
江问雪勒令韩晓慧在家歇着,啥活儿也别做,躺在炕上好好养胎,家里的活儿交给他们。
老大着急拉麦子,让江问雪跟郑秋兰一起去地里。
拉麦子费的是大力气,陡峭的山路不好走,来回折腾比拔麦子还辛苦。
一连四天,一千多捆麦子拉回家。
大家累得话都不想说。
韩晓慧闲不住,在家做午饭。
白开水晾凉了,院子也扫了,饭也熟了,老大还不满意。
他端着碗抱怨,“拉麦子这么辛苦,不知道做点油水大的?明天擀些长面吃。”
韩晓慧愣了一下,江问雪头也没抬,“想吃自己做,有的吃就不错了。”
老大只能闷头吃饭。
老二也要拉麦子了,跑来让老大和江问雪帮忙。
江问雪没理他,想着秋兰快开学了,把家里的驴娃子卖了。
韩晓慧的孩子虽然保住了,但她终究没躲过这一劫。
江问雪很害怕,怕她保不住这个孩子和身子。
所以,她要紧盯着老大,不能给他机会去找王桂花。
至少在韩晓慧生娃前,老大不能刺激她。
来了两拨驴贩子,江问雪最终以四百块的价格卖掉了小毛驴。
今年的行情还行,兰兰的学费有了着落。
江问雪将钱平分,一半交给韩晓慧锁进了柜子,一半她锁了起来。
老二得到卖毛驴的消息,晚上吃过饭来串门。
“大嫂的身子好些没?”
“好多了。”韩晓慧话不多,低头给孩子缝衣裳。
江问雪从厨房出来,装作没看到老二,径直去了自己屋。
“妈,听说我大嫂之前去了卫生院,出啥事了?”
江问雪瞥了他一眼,“问你大哥去。”
老大提着背篓从外面进来,将毛驴吃剩的草倒在厨房当柴烧。
“大哥?”
“没事,你麦子拉完了?胡麻开始拔了没?”
老二笑笑,“我种的胡麻又不多,打算歇两天再拔。听说你们卖了驴娃子,行情怎么样?”
“还行,卖了四百块。”
“四百?”老二惊呼,“去年三百多就很多了,今年卖了四百。可惜啊,我家毛驴今年没怀上,不然也能卖不少钱。”
“你懒得连草料都不给驴喂,怎么怀啊?”老大没好气地骂他,“我说让你早点去配对,你非是拖了半个月,能怀上才怪。”
老二讪笑,“明年我早点去。”
郑秋兰坐在西边的台阶上看热闹。
“兰兰该开学了吧,你今年还去啊?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在家里帮大哥干活。”
郑秋兰剜了他一眼,“妈让我读,不要你管。”
“学费一年比一年贵,你在学校有好好读书吗?”老二笑她,“光顾着谈对象了吧。”
“二哥!”兰兰冷了脸,“你胡说啥哩?”
“大哥说了,有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给你写情书,人家能考上大学不?”老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读书一般的话,还不如早点去外面混钱,早点成家生娃娃。”
“你让男娃娃早点结婚就算了,你妹妹早点成家有啥好处?”江问雪骂老二,“读那么多书是为了找对象吗?”
“原来是你怂恿兰兰谈对象,”江问雪冷了脸,“兰兰,你在学校好好读书,若想嫁人就别交学费,别浪费我的钱,明白不?”
第11章 遇到啥事了
听到自家母亲如此直白的话,郑秋兰羞恼得很,却还是点点头。
她知道母亲赚钱不容易,但在学校的日子,她总会忘记这一点。
今天她也不敢反驳,怕挨打。
大哥二哥都挨打了,郑秋兰心里清楚,其实最让母亲失望的是她。
但母亲给她留了脸面,这一点她最近看得很明白。
老二不想走,他来是想借钱的。
“妈,我就随口一说,没有撺掇兰兰嫁人的意思,你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老二去了厨房,拿了一块荞面馍馍,“嗯,还是妈做的荞面馍馍甜,林华蒸成馓饭了。”
江问雪看向老大,“今年兰兰开学你去送。”
“我不去,家里的活儿多着呢。你去吧,我又不方便去女生宿舍。”这几天老大很老实,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家里。
江问雪担心,若是她走了,老大说不定还会去找王桂花。
“妈,我自己能行,带的东西又不多。”郑秋兰知道母亲担心什么,“我骑着自行车,铺盖和吃的都能带去学校。”
江问雪摇摇头,“还是老大去吧,家里的活儿再紧张,也不在这两天。何况,我不放心的是你,前几天的事儿我没忘。”
被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破脸皮,老大气呼呼的进了屋。
江问雪馋了,想着兰兰就要开学了,不如做点好吃的。
玲玲瘦瘦小小的,就该多吃些好的。
隔天下午,老大去了地里拔胡麻,其他人都在家里。
江问雪炸了麻花和油饼,还给韩晓慧母女热了腌缸肉,玲玲吃得一脸满足。
麻花刚出锅,老二郑伟强闻着味儿来了。
“妈,你做了啥好吃的?”他弯腰走进厨房,伸手要取木盆里的麻花。
“啪!”
江问雪用烧火棍敲了他的手背,“出去,不是给你做的。”
郑秋兰搬了凳子在院子里补作业,听到动静,连忙将书本拿进屋,怕被二哥连累,连她一起教训了。
老二吃痛,捂着手背嚷嚷,“妈,好些天了,你怎么还跟我生气,我就吃个麻花,至于这么小气吗?”
“至于。”江问雪掰着手指头,“这个院子四口人,吃的喝的没比你们家多多少,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马上我们就要添丁了,你一点自觉没有就算了,还总想着占便宜,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
“我知道,你以前读书时对同学很大方,拿着我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送人。你只对自家人小气,郑伟强,我瞧不起你。”江问雪拿着棍子挥了挥,“去去去,想吃自己做去。”
这几年家里的好吃的,妈都会紧着他吃,忽然这么对他,老二心里要炸开。
他红着眼梗着脖子,“妈,我到底怎么惹你了,你记仇到现在?还有林华,她也怀着孩子,你忘了?”
“你倒是忘性大,前几次说的话都没听进去?”
江问雪已经没有耐心跟他理论这些,伸手将他推出门。
“别在这儿碍眼,你就当我老太婆不讲道理,纯粹看你不顺眼。”
老二站在门外,初秋的太阳格外耀眼,洒在土墙上,带着一股莫名的悲伤。
从前在母亲这里,他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母亲铁了心要跟他生分。
她今天都没扯着嗓子骂他。
“妈,我知道搬迁的事儿没跟你说,你心里不痛快……”
“滚!”江问雪走出门冷喝一声,指着他的鼻子说,“别跟我提这事,看到你就烦,以后咱们各过各的,少在我面前晃悠。”
韩晓慧连忙把台子上的玲玲抱进屋里,生怕婆婆和小叔子吵架,吓着玲玲。
老二气得嗓子冒烟,却又没有撒气的余地。
“不来就不来!”他气得踹了下门槛,快步离开。
江问雪吃着油炸荞面疙瘩,心想明年还是多种点胡麻,可以多榨些油吃。
不过这些日子杂粮吃得多,还是白面的吃着香。
这地方干旱少雨,耐寒耐旱的杂粮收成还不错,几乎一年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吃杂粮。
现在的春小麦产量低,上半年雨水跟不上,小麦的产量锐减。
但现在的小麦粉特别好吃,揉的面更劲道更香,江问雪打算晚上自己擀长面。
连一向嫌她不讲卫生的韩晓慧,都说她做的饭好吃,她也这么觉得。
最近江问雪改掉了很多不卫生的老毛病,勤洗手勤洗脸。
以前她做饭途中出去弄柴进来都不会洗手,毕竟以前挨过饿,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计较这些细节。
但小辈们日子比他们好过了些,也比他们挑剔。
但现在江问雪可以比他们更挑剔,毕竟将来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用水不那么紧张,自然就不会心疼水。
而且,她最近没有趁大家午睡时忙活,精神好了,做事自然不会稀里糊涂,不会把柴草弄到灶台上。
以前她一个人养四个孩子,孩子上学的钱只能趁休息的空隙赚,时常昏昏沉沉,没人帮忙烧火,经常一边擀面一边烧火,麦秆儿掉进锅里是常有的。
“哎哟妈,你今天擀长面?”郑秋兰提着柴火从外面进来,“不要我烧火了?”
“想吃长面就坐下烧火,”江问雪没好气道,“不然又嫌弃我做的饭里有麦秆。”
郑秋兰坐下烧火,看着母亲穿得干干净净,有些惊讶。
“妈,你以前都不换洗衣服的,现在穿得很干净。说实话,你遇到啥事了,变化这么大?”
江问雪愣了一下,用铁铲剜了一大勺肉臊子放进锅里。
没想到,最先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兰兰。
“没遇到啥事,就是忽然开窍了。”她说这话时,莫名地哽咽了一下,眼里起了雾。
或许,是灵魂先一步感到委屈。
“大哥还怕你在外面惹了脏东西,那天去问了阴阳,”郑秋兰一边添柴,一边说,“要不是阴阳说没啥问题,这是好事,我也要怀疑,你是不是被脏东西占了身体。”
小时候江问雪跟孩子们讲过各种民间志怪故事,郑秋兰这么想很正常。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将你们统统赶出去,我躺在家里吃吃喝喝,哪里还管你们的死活,把我自个儿照顾好就成。”
“说的也是,那你为啥现在对我嫂子那么好?”郑秋兰压低声音问。
第12章 兰兰有对象了?
不等江问雪回答这个问题,院子里来了人。
是邻居王老大,又来蹭吃蹭喝了。
“你们家做啥好吃的了,我老远就闻到了,”王老大笑着走进院子,“兰兰要上学了吧,怎么还读书啊,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能考上大学不?”
江问雪让郑秋兰在厨房炒臊子汤,自己端了些馍馍来到院子。
人家都舔着脸开了口,她便拿了两个麻花一个油饼,几个油炸的荞面团子端了出去。
王老大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他是庄子上有名的懒汉。他媳妇身体不好,平时眼睛眼屎糊得厉害,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顿饭吃得比郑家还多。
拉扯儿子比拉扯女儿吃力多了,可王老大一点也不着急,马马虎虎地种庄稼,马马虎虎地锄草,水窖都懒得挖,平日里吃水都是借别人家的。
这么懒的人不多,大家都觉得王老大会饿死。
可偏偏人家命好,有个上进的兄弟王老二,读书后去了外面打拼,端上了铁饭碗,给大哥的四个孩子都找了好工作。
“我听说你家老大媳妇去了卫生院,出啥事了,孩子没事吧?”
王老大还是个大嘴巴,不想干活就到处串门子谝闲传,庄子上的风吹草动人家门儿清。
“好着呢,没啥事。”江问雪懒得应付他,“你先慢慢吃,我厨房里还忙着。”
“不是有你家姑娘么,急啥哩,”王老大拍了拍手,“我找你有正事呢。”
别人家这时候忙得脚不沾地,他能有啥正事。
“那啥,伟明他娘,听说你卖了驴娃子,我家老大也要开学了,不知道你能给我娃借点学费不?”
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嘴里还嚼着麻花,四方四正的脸额头占了一半。
是个有福气的面相,懒人有懒福。
但不招人喜欢。
“我哪有钱给你借,家里这么多用钱的地方,我还要还别人的账,勉勉强强够兰兰的学费。”江问雪直接回绝,“你去找别人家看看,我有心无力。”
他就是欺负江问雪好说话。
以前江问雪也借给他过钱,还的时候很气人,几块几块的还,松树攒仓都比他快。
“也对,没有就没有,”王老大拿起面前的团子咬了一口,“你手艺真好,我家娃他娘面都不煮熟,经常夹生的,馍馍也是,一顿好一顿坏的。”
“你家婆娘身体不好,你这么壮实的,人家那么辛苦,三个儿子不好伺候,你帮帮忙她就能做熟了。”
王老大讪笑,“嘿嘿,我能帮啥,地里的活儿也没让她干,就家里的那些,能有多辛苦?”
江问雪没接话。
“那啥,你忙吧,”他起身往外走,“对了,你家的水给我挑一担呗,我家的老窖破了,忙得顾不上挖新窖。”
江问雪摆摆手,“挑吧。”
他带着扁担水桶找上门来,就是打定主意要借一样东西,江问雪不借钱就得借水。
王老大也聪明,不会逮住一个人薅羊毛,庄子上一户一户的借水,脸上好受些。
晚上,看到桌上热腾腾油汪汪的长面,老大的脸色熨帖不少。
他一口气吃了四碗半。
就连玲玲也吃了小两碗。
看着大家吃得尽兴,江问雪觉得一下午的忙碌也值了。
她自己也吃了三碗,满足得很。
活着不就是为了填这张嘴嘛,以后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活着。
不过为了晚年好过些,干活吃饭她都会控制一些。
……
“妈,有人朝咱家这边来了,一群人,我二嫂带来的。”郑秋兰从外面进来,说完边转身,“估计是冲着我来的,我去屋里躲会儿。”
江问雪正在蒸莜麦,打算做甜胚子吃,摘下围裙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便看到林华家的亲戚,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一共五个人,提着东西已经到了院门外的杏树跟前。
看到林华在一群人后头,江问雪在心里哼笑。
前世他们也来过,比这次要早几天。
估计是因为江问雪骂了林华,林华回过娘家,所以他们推迟了几天。
前世林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问雪也信了,碍于情面还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们。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这次求亲的事,让兰兰狠下心跟别人私奔。
“他姨娘,忙着呢,山里闲了吗?”
很普通的寒暄,问地里的活儿是不是少了。
“还行,庄稼人哪有闲的时候,你们这么大老远的来了,稀客啊。”平日里见人就笑的江问雪,笑容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走吧,进屋说话。”江问雪的目光落在林华身上,“这是你娘家那边的亲戚?”
众人惊讶,回头看向她们婆媳俩。
按常理来说,这话不会当着大家的面来问。
大家心中疑惑,林华不是说,她婆婆挺好说话的,怎么感觉不像。
“是,”林华挤出笑,“我堂姑家的孩子,听说跟兰兰是一个学校的。”
进屋后,江问雪坐在中堂左手边的椅子上,不着急说话。
气氛有些干巴,林华笑着寒暄。
江问雪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看着跟兰兰年纪差不多,顶多二十岁,眼神不够正派,听他说话感觉有些小聪明。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些看不上郑家,态度高傲。
韩晓慧端来馍馍和水,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去了自己屋。
“这是你儿媳妇?肚子里怀着孩子吗,几个月了?”
“他姨你真厉害,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能让女娃读书,不得了。”
“对了,秋兰不在家吗?她去地里干活了吗?”
“也对,庄稼人的姑娘勤快的很,没有读书人的架子。”
他们自说自话,倒是没有冷场。
“秋兰在家呢,只是不想见人。”江问雪开门见山,“我家姑娘还小,没打算说亲。”
那男孩顿时笑了,“姨姨是舍不得吧,我就是看中了秋兰,来姨姨家里串个门,没有很着急说亲。头次上门,就当是认个门。”
“这事儿要兰兰自己做主,你们也都是读过书的,”江问雪语气清冷,“更何况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轮不到我们这些长辈做主说亲。”
林华接话,“这么说,兰兰有对象了?”
第13章 我只配嫁那种人?
“不可能,我知道郑秋兰在学校没对象。”
不等江问雪回答,那男娃站起来,笑着对江问雪说:“秋兰在哪个屋,我自己跟她说。”
江问雪直接黑了脸,“等会儿,女娃娃的房间外人能随便进吗?懂不懂礼数?”
她站起来不悦地看向林华,“这男娃娃跟兰兰同一个高中的,还是初中的?”
林华不高兴了,婆婆这意思是这孩子不像是高中的?
“妈,我这位表弟跟兰兰一个高中,不在同一个班。但我去年就知道,他认识兰兰,还经常念叨着来咱家看兰兰。”林华笑道,“兰兰也不小了,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我想着我表弟长得好人也有本事,不如……”
她一开口,孰亲孰远一目了然,生怕轻慢了她的娘家人,根本不管秋兰的死活。
“你啥时候见过我着急兰兰嫁人的事了?”江问雪懒得跟她废话,当着她亲戚的面回绝,“我说了,兰兰的事不着急,她自己有主见。”
林华低下头,暗暗骂了两句。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孰料,那男生直接跨出房门,往其他屋子去了。
“郑秋兰,你在哪个屋?”他在院子里大声说话,“老同学来了,也不知道出来迎接一下?”
郑秋兰将自己的房门从里面闩上。
听到西边屋子传来动静,男生直接去敲门。
“郑秋兰,出来吧,躲在屋里干什么,害羞啥,在学校咱们不是挺熟的吗?”
见这男生如此没礼数,江问雪狠狠地剜了眼林华。
林华哪里受过这气,站起来给自己顺气。
“妈,你紧张啥,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个屁!”江问雪直接堵了回去,“兰兰今年17岁,我要真着急让她嫁人,今年也不用卖驴凑学费,老二天天来要钱,你能不知道?”
“我看你就是巴不得兰兰早点嫁人,你跟老二好分钱!”他们实在太过分,江问雪直接捡最不好听的说。
一下子被戳穿真实目的,林华恼羞成怒,“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为兰兰好,我家表弟样样出挑,能看上兰兰算她有福气……”
“去你大爷的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看到林华振振有词的样子,江问雪恨不得撕了她的嘴。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咋骂人呢,”一旁的亲戚出来说和,“他姨,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我家娃娃找个对象,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闹得难看?”
江问雪笑了,不由拔高音调问道:“你们是看我家男人死了,欺负人是不是?谁家说亲的进门就要去女娃娃的屋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反正她也没想着留余地,她这个当婆婆的跟林华都撕破脸了,还在乎别的?
不拿她们母女当人,她也不必留情。
韩晓慧见情况不妙,牵着玲玲走出屋子,大声说:“我去喊老大回来。”
这会儿老大该回来了,但他有个毛病,家里来了不熟的人,他拖拖拉拉的不想回来,是个社恐。
“快去。”江问雪看向林华,“你表弟‘太优秀了’,我家兰兰高攀不起,你们回去吧,我不同意!”
“扣扣扣。”那男生直接敲门,“郑秋兰,快出来,你妈太凶悍了。”
郑秋兰隔着窗户喊话,“我们根本不熟,之前你跟其他男生一起欺负过我和朋友,我不可能跟你谈对象,你赶紧回去。”
江问雪接话,“听到没有,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林华臭着脸走下台阶,安抚其他几位亲戚。
“姑姑,我们先回去吧,”林华跑过去拽表弟,“好女孩多的是,你在学校也有不少关系好的女生吧?”
林华看了眼江问雪,故意道:“我记得你们班上好几个女生给你写情书,我就不信没有长得漂亮还读书厉害的?”
“姐,但我觉得秋兰最好看。”男生再次敲门,“郑秋兰,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不管别人,我将来就想娶你当媳妇。”
江问雪气急,前世也没有这么一出啊,他们这是要耍流氓?
“林华,带着你家亲戚走,这儿不欢迎你们,”江问雪态度坚决,“再这样我就喊人了,你们这哪是说亲,纯粹是耍流氓!”
“他姨你别生气,”林华的堂姑终于开口制止儿子,“强强,快过来,你这样不礼貌。”
“妈,我都长大了,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
江问雪没了耐心,转身拿了个扫帚,“林华,再不走,我可就不讲情面了。叫强强的,没几个好东西。”
她这是连老二一起骂了。
但那叫强强的男生恼了。
“姨姨,我是真心看上了你家秋兰,想跟她定个亲,我姐嫁到你家来,你不能……”
一个毛没长齐的小伙子还想说教她?
江问雪刚要发火,老大从外面进来。
“干啥呢干啥呢,跑到我家耍威风来了吗?”老大手里拿着鞭子,大吼一声,“滚出去,我家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林华还想解释,“大哥,这是我堂姑唐姑父,他们觉得兰兰好看又漂亮,加上我表弟看上了兰兰,想说个亲,但你妈……”
“你妈,你妈的!”老大青筋暴起,“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滚!我的妹子被你带来的野男人看上,我们还要感恩戴德啊?你家是皇亲国戚还是太监总管?”
林华哽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气得转身就走。
他们拽着那个年轻男生往外走。
老大个头高,压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好惹,握紧皮鞭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再也没有人多嘴解释。
江问雪看着大儿子,心想他总算是干了件像样的事。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一个小时后,老二跑来兴师问罪。
“妈,我媳妇好心好意给兰兰说亲,你怎么把他家亲戚都给赶跑了。我媳妇还怀着孩子,你们一大家子人欺负她一个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一院子人抬头看向老二,目光不善。
老二一愣,“咋……咋了这是?”
“兰兰,你自己说。”老大放话。
“二哥,那个男生在学校里就是个混子流氓,平时不是调戏女生就是打架找事儿,我二嫂就算再着急让我嫁人了分彩礼,也不该找那种人来吧。”
郑秋兰哭着质问,“还是说,在二哥二嫂眼里,我就只配嫁那种人?”
第14章 先交伙食费
老二被问住了,僵在院门口进退不得。
“还有这事?”老二挠了挠头,“林华没跟我说过。”
“她表弟她能不清楚?”江问雪撸起袖子,“林华还说她那个表弟看上兰兰,是咱家兰兰的福气。亏他先人的,那我摊上她这么个儿媳妇,是我的福气喽?”
“我不就是不想给你们花钱吗,至于拿我的女儿折辱人吗?”
“我告诉你郑伟强,你最好别生女儿,如果将来你女儿长大要嫁人,我说这话给林华听,看她能笑得出来!”
说到这儿,江问雪抬脚踹飞了台阶下的老笤帚。
谁还没个脾气了?
然后江问雪进了屋,将门重重合上。
郑秋兰哭着起身,“二哥,以前二嫂盼着我嫁人,总在我跟前试探就算了,这一次根本没拿我当人看,我不会忘的。以后,我对她不会客气。”
“如果我去学校还要受她那表弟欺负,若是有人打了他,你也别算在我头上。”
老二蹙眉,“啥意思,你还能找人打他?”
“要你管!”郑秋兰也不跟他客气,“先管管你媳妇,别人家的女儿嫁什么人,让她少插手。有那闲功夫,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
郑秋兰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她以前经常跟老二吵架。
但这一次江问雪没有制止,任由兰兰骂了她想骂的话。
老二本来很占理的,这会儿被大家连环怼,不由看向老大,“大哥,林华也是好意,她可能不知道他那表弟什么德行……”
“不知道就敢带来,若是知道了那还了得?”老大也起身进了屋子,“以后别让我遇见那个男生,遇见我就两捶捣死了!”
“……”老二只好将目光转向韩晓慧。
韩晓慧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主要是那个男生太自以为是了,三两句话就要进兰兰的屋子说话,说流氓都算是夸他了。长得再好看也没用,流氓不分美丑,好看的更可怕。”
“今天这事,的确太不把郑家人当人了,你媳妇或许是太私心了。”韩晓慧也不怕得罪人,“我家玲玲要是也被这样对待,我非得拼了命跟他们干一场。”
“这事儿的确是他们做的不对,兰兰好歹是你妹妹,就算来求亲的是林华的亲弟弟,你这个当二哥的,也该问清楚了再来。”
说完,韩晓慧也回屋了。
老二抬了抬手,看到他们一个个进屋关门,一口气都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恼火的是,他居然被一个外人教训了,而且人家说的没错。
他虽然想让兰兰早点嫁人,但也没想着随便找个人让她嫁了。
这事儿,林华办的不地道。
林华知道他们的反应后,气得在家呕吐不止。
快三个月的身子,林华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屋子里又吐又哭。
老二刚开始还安慰两句,后面林华哭着说兰兰太高看自己的时候,他怕又跟林华吵起来,没有接话。
他走出房间,想着去外面透透气,不如去顺旺家看看电视。
一天天的,泼烦死了。
晚上老二回到家,发现林华还在炕上。
“怎么还不做饭?”别人家烟囱里都冒烟了,自家媳妇还在炕上躺着,也没个好脸色。
老二心里也堵着一股气,却不好发作。
但在林华听来,这话是指责。
“我下午吃了一肚子气,你不安慰就算了,现在我恶心得厉害,你还让我做饭?”林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不是郑家人吗,再不济还有你妈,我嫁到这儿来还是个外人,谁管我?”
“不做就不做,说这些干啥,”老二撩起旧门帘跨出门去,“不是我向着郑家人说话,下次给我妹妹介绍对象,好歹打听一下人品。”
林华猛地翻开被子坐起来,“郑伟强你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故意的?我娘家人人品都不行?”
“行行行,你悠着点,我去看电视,你那堂姑家的弟弟咱们庄子上的人见过,据说在学校不好好读书,经常翻墙打架,还跟社会上的人喝酒闹事,我不信你一点不知道。”
林华气得掉眼泪,“我就是不知道,知道了还能干出这蠢事?让你们家里人指着鼻子骂!”
之后,她直接又哭又闹,将炕上的东西丢了一地。
老二头皮发麻,出了院子前往大哥家蹭饭。
“这事儿的确是你二嫂不对,你别哭,以后去学校若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跟你说有屁用!”郑秋兰眼睛红肿着,起身避开他,“你不帮着外人欺负我就算了,回去告诉林华,我二十五岁之前不嫁人!”
老二愣了下,“那就成老姑娘了,谁还要你?”
“不要就不要,我不嫁了,我自己有手有脚,去糊火柴盒也能养活自己。”本来就不喜欢二哥,这会儿郑秋兰已经讨厌他了。
她直接出了院子,找了个杏树靠着抹眼泪。
江问雪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显然正在做晚饭。
老二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今晚啥饭?”
看他这幅熊样,江问雪用脚指头也能猜到,林华不给他做饭。
“啥饭也不给你吃,”江问雪指了指上房,“去我屋里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拿回去,让林华还给她娘家人。不然将来还要说,我们姑娘眼光高还占人便宜。”
“我看没必要……”
“你不去我去!”说着,江问雪就要去还东西。
“我去我去。”若是让这婆媳俩碰到一次,他今晚别想睡觉了,郑伟强连忙跑去上房。
他站在上房门口,“那我留下来吃顿饭总行吧,这事儿闹的,我里外不是人,饭也没得吃。”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老二这句话暴露出这个家的好多教育问题。
“首先,你们都盼着兰兰早点嫁人没冤枉你吧,既然来认错,为啥不说好听点,兰兰又被你气哭了,明天还怎么去学校?”
“其次,我说过的话被你当屁放了是吧?”江问雪冷笑,“哪怕你来的时候给灵灵买两颗糖,态度诚恳点,我也让你吃这顿饭。”
“我现在去买。”
“晚了,”江问雪有些失望,“求来的好都是假的,都是形式。你想吃饭,先交伙食费,一碗八毛钱。”
“既然分了家,就算得清楚一点。这一点你应该也发现了,林华算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今天这事儿啥借口都没用。”
第15章 老大还想找个阴阳
老二灰溜溜的回去了,他难得被江问雪教训得说不出话来。
一碗八毛钱,他还不如自己吃馍馍。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进屋之后看到林华在用馍馍泡奶粉吃,老二也想吃。
“自己买去,这是我堂姑今天带来的奶粉,你没资格吃。”林华还在生气,说话带着情绪。
老二刚从柜子里取出碗,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将碗撂在地上。
“啪!”
青边白瓷碗四分五裂,老二指着她骂,“一天天的就你事儿多,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
“若是不满意嫁到郑家来,你现在可以反悔,回你们家找你满意的去。”
说到这儿,老二想起大哥他们说那流氓看上兰兰是郑家的福气。
当初他娶林华,林家人也觉得他能娶到林华是高攀了。
他也不压着火了,双手叉腰,继续骂。
“你们林家流氓二流子不少啊,自以为长得还行,去外面勾三搭四。每次我去你家都要赔笑,好东西带上,姿态放低也不能让你们满意,真当你们高人一等?”
“若你那表弟真好,他还能找不到媳妇?既然看不上我们家,以后我们家的事儿少掺和!”
从下午到天黑没吃东西,肚子还空空的,攒了满肚子气的郑伟强一骨碌倒了个干净。
一回头,林华正死死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看惯了她笑着的样子,乍一看这神情,老二心头一凛,气息弱了大半。
“郑伟强,原来你对我这么不满意,那我走好了!”林华撂下筷子,直接去柜子里翻找皮包,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
老二一个脑袋两个大,忘了自己为啥生气,跟在后头劝阻,“这大晚上的你去哪?”
“去找我满意的。”林华哭着收拾东西,将碍事的东西全部丢在地上。
小夫妻俩就这样谁也不让谁,吵了大半夜。
第二天,离他家最近的王老大,专程跑到江问雪跟前报信。
“你们家老二两口子昨晚上动静大得很,我睡得正香呢,听到旁边砸得咣咣响,没听错的话是用镢头砸的,啧啧啧,跟你年轻的时候和娃他爹一模一样,我都怕他们一生气,一把火把我的房子也给烧了。”
江问雪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大早上的不去地里,跑到我们家里说人家吵架的事,你真够闲的。”
“那是你儿子呀,林华肚子里怀着你孙子呢,你不着急?”王老汉气定神闲地捶捶腰,“我昨天卸麦子扭了腰,有三个那么大的儿子呢,歇一天怎么了。”
“那你一个老汉,来一个寡妇家,你媳妇不管你?我都嫌弃你。”
“嘿,我媳妇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懒汉,又不是好色。”王老汉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样子。
“知道知道,你忙吧,我要收拾东西,兰兰今天去上学。”
“对了,昨天老二媳妇娘家那边带着个年轻大小伙,给兰兰找对象才闹这么一出吧?”王老大嘿嘿一笑,“我看兰兰挺好,要不给我当儿媳妇?”
江问雪将铺盖绑在自行车上,听到这话直接笑出声来。
“你们家的孩子随了你,三个大小伙还不如我家老大会干活,那麦穗儿从梁上拉下来挂得到处都是,一捆一捆的麦子掉在地上,你们也不知道捡?”
“嫁到你家去,呵,那我家兰兰还不如当个老姑娘。”江问雪想想就好笑,“我们家都是勤快人,去了你家只能当牛干活。”
王老大也不生气,呵呵呵地直笑。
“那咋了,六零年也没把我们这懒汉饿死,说明还不是太懒。”
提起六零年的饥荒,江问雪浑身都凉了几度。
他们是挨过饿的人,那滋味史书也无法形容,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懂对于食五谷杂粮的生物来说,那才是终极痛苦。
除了饥饿和贫穷,其他任何精神上的痛苦都是无病**。
但时代发展的太快了,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吃饱饭,开始嫌弃父母一辈这不好那不好,将来的年轻人还会变本加厉。
对于江问雪来说,回到现在是一件幸福的事,这才是她的舒适区。
不用被孙子笑话不会打电话,不会被孙女嫌弃不会网购,更不会被儿子女儿当成无用的累赘。
“妈,收拾好了吗?”老大将背篓丢进草棚,“我去换衣服,兰兰啥时候走?”
兰兰提着书包出了院子,“我收拾好了。”
初秋上午的阳光温柔明艳,照在了兰兰年轻的面庞上,脸上细细的绒毛让江问雪觉得现在的小女儿有些可爱。
若她能珍惜现在,让眼下的普通时光延续就好了。
“你跟我来,我交代你点事儿。”江问雪还没给兰兰学费。
她从箱子里拿出十张大团结,递给了郑秋兰,“省着点花,不够了给家里写信带话都行,但你应该明白,读书是最简单幸福的时候,除了手里的书啥也不用担心,我希望你能明白。”
郑秋兰点头,“妈,我知道。”
“若是受了欺负不想读了,别想着找男同学帮忙,他们都是有目的的。”
“妈,我知道。”郑秋兰不爱听这些,“读不下去我就打工,不会急着找个男人嫁了。”
“嗯,结了婚就要生娃过日子,还要看婆家人的脸色,你吃不了苦,别一时冲动被骗了。”
若不是前世兰兰半年后就跟人私奔了,江问雪也不想说这些。
忠言逆耳。
“好了,去吧。”江问雪又给她塞了五块钱,“也别太省着,钱我想办法。”
来到院外,林华正哭哭啼啼地说,昨晚半夜老二出门了,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昨天的事你们都怪在我头上也没事,但老二悄悄的走了,也不说去了哪里。呜呜他是男人,跟我一个大肚婆非要争个输赢,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林华越说越难过,眼泪越抹越多。
江问雪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说老二的脾气她了解,让林华别担心,回家该吃吃该喝喝,等老二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好说歹说,林华回家去了。
江问雪问老大,“你知道老二去哪了不?”
“估计是去县城了,跟他那帮联手喝酒去了,我去县城找找看,明天我就回来。”老大看了眼韩晓慧,压低声音说,“妈,最近咱家不太平,接二连三的事儿,是不是哪里有问题,要不要找个阴阳先生看看?”
第16章 这小子贼欠收拾
迷信罐子!
老大之前不是悄悄找过阴阳先生么,还找?
江问雪想戳老大的脑门,够不着,便踹了他一脚。
“你个年纪轻轻的男子汉,怎么动不动这么迷信,吵架难道不是你们脾气大管不住嘴?”
“那都是人的事,跟老先人没关系,跟老先人的坟也没关系,何况这些问题咱们之前都处理过,总不能一遇到不顺心的,就跑去挪坟换大门,这像话吗?”
“见到老二给他两拳头,一个大男人学女人家颠山(离家出走),不知道丢人。”江问雪挥挥手,“快去吧,别迟到了。”
老大嘴皮子没那么快,想还嘴,怕挨骂便算了。
玲玲站在矮墙上,看着爸爸和姑姑的自行车走远,小小的人叹了口气。
江问雪觉得好玩,问她,“你个尕蛋蛋叹啥气?舍不得你姑姑?”
“奶奶,我以后上学了,能考上高中不?”玲玲歪着脑袋,“我也能穿得跟姑姑一样好看吗?”
这孩子,人小鬼大。
“当然能,我们玲玲聪明又勤奋,一定能考上高中,到时候穿得比你姑姑还漂亮。”江问雪拍拍她的脑袋,“走吧,跟我去拾地皮菜,晚上吃包子。”
玲玲跳下矮墙,好奇地抬头,“奶奶,你为啥光想着吃,都不念叨着攒钱了?”
还没走远的王老大拍腿大笑,“连你孙女都知道你是个财迷。”
“那咋了,挖空心思赚钱又没错,我要是有人帮我赚钱,用得着这么拼?”江问雪拿了个编织袋,“活儿干不完,我拾了地皮菜又不耽搁拔粮食,以后我要学你,懒一点。”
王老大摆手,“谁懒了,我勤快着呢,放驴去了。”
在没耕种的荒坡上,江问雪跟同样拾地皮菜的娟娟妈碰上了。
“你地里没活了,还是拾地皮菜卖钱?”
娟娟妈跟江问雪年纪相仿,但看着比江问雪年轻不少,她一儿一女,也不跟老人一起过,平日里不紧不慢。
他们的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很自信。
娟娟爸不重男轻女,在人前总是夸自己的女儿,是真心为女儿骄傲。
后来,娟娟在外面敢闯敢做,天塌下来也不怕,啥事儿都敢抗。
一对比才知道,不是所有庄稼人都不会疼女儿。
“我自己吃,等地里没活儿了再拾着卖钱也不迟。”江问雪笑着寒暄,“你们家娃娃呢,都不在家?”
“我家姑娘在供销社,儿子开面馆,忙得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娟娟妈由衷地感叹,“还是你生的多了好,起码有人在跟前陪你。”
江问雪笑了,“我宁可他们都去外面打拼,找个能赚钱的营生别回来。谁知道是陪我还是气我呢。”
娟娟妈不信,后悔自己年轻时只生了俩。
唉,人果然不能知足。
“对了,你听说没,最近咱们公社有人想跟着种药材,说想在咱们这边建个药材基地,强行分配五个名额,大家都抱怨呢,生怕自己被选上……”
听她说起这个,江问雪一拍大腿,对啊!
她怎么给忘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发家致富的机会呢。
上辈子她目光短浅躲得远远的,这次她一定要争取一下。
拾了一斤多的地皮菜,晚上够吃了,江问雪就带着玲玲回了家,跟韩晓慧交代了两句,自己去找社长李大个儿。
“咦?你咋来了?”
乍看到江问雪,李大个儿有点犯怵,怕她是哭穷来的,不愿意交粮税。
“我想问问药材基地的事,你定下名额没?”
李大个儿松了口气,蹲在杏树下卷烟,“就我一个,大家都舍不得浪费地,药材金贵,要好好伺候,要种就要拿出种麦子的肥地,谁愿意?”
“我愿意,我家种三亩可以不?”
李大个儿倏地转头,“你愿意?你家老大同意不?”
“三亩地的主意我拿不了?”
从前觉得郑家婆娘挺好说话,今天看她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讨好的笑,李大个儿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那我给你报名,省得我磨嘴皮子,”李大个儿笑着请她进屋,“我家娃他妈在家呢,你们聊聊,三亩地我能交差了,加上我家的两亩,可以算在五个户头上。”
五个户头?
江问雪记得,上面的政策很好,每个户头前几年都有补贴拿,还能给孩子安排好工作。
不过孩子工作的事,在明年才会出现,不然大家怎么可能推三阻四,这五个名额早就被疯抢了。
“既然我占三个户头,将来上头的补贴和好处下来,我是不是能拿三个?”江问雪提议,“你给我写个保证书,不然我不能白白拿出这三亩地,毕竟三亩地能产不少麦子。”
“行呢,”李大个儿并不当回事,“能有啥好事,就算有也没机会落到咱们头上。”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拿出钢笔和纸,在纸上郑重写下保证书。
“你的字好看啊,难怪能在大队上做事。”
李大个儿戴着泛白的青色帽子,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好歹上了初中,字不写好我爹不让读啊。”他合上钢笔,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江问雪接过保证书,心里踏实不少。
这下将来至少能争取两个名额,其中一个她想好了,给韩晓慧。
隔天,林华又哭哭啼啼地来,江问雪没有露面,让韩晓慧打发了。
下午,老大骑着自行车回来,连颗水果糖都没买。
江问雪怕玲玲难过,给她剜了两勺蜂蜜吃了。
“妈,老二在县城,他还不想回来,说是找到活儿可能直接不回来了。”老大脸色不好,喝了口水就往外走,“我去地里拔胡麻。”
“那些我拔完了,”江问雪喊住他,“坐下我问你,昨天你有没有发现兰兰哪里不对劲?”
老大琢磨这话的意思。
“你觉得她谈对象了?”他仔细想了想,“昨天好像有个男生在等她,还帮我们搬东西,中午还跟我们吃了饭,吃面的钱是人家付的。”
“下个月,你去学校看她,路费我掏。”老大是个铁公鸡,昨天的花销自己掏的,肯定恨她呢。
“能行。”老大爽快地答应。
江问雪注意到他口袋里鼓鼓的,上手摸了一把,“买的啥?给谁买的?”
老大心虚起身,“没啥。”
江问雪眯了眯眼,“站住!”
他给王桂花买了东西,却没给玲玲买颗糖。
这小子贼欠收拾!
第17章 跟那谁过日子
老大要跑,江问雪直接拽住他的上衣口袋。
“刺啦~”
口袋烂了,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是一盒小巧的粉霜,三块钱,城里人才舍得用。
江问雪直接脱了鞋往他脑门上拍。
“你个骚东西,自个儿的妹妹去送了一趟,拉着个驴脸给我看。”
“转头给外面的野女人买这么贵的东西,你爹的,但凡你给玲玲买两个果子我也没这么生气!”
“砰砰砰砰砰!”鞋底子密集地落下。
江问雪直接拧着他的耳朵往外走,“说,这东西是给谁买的?”
“哎啊啊,妈,”老大垫着脚,龇牙咧嘴地求饶,“你松开,这是给韩晓慧买的,你别冤枉人。”
“哼,我还不知道你?”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江问雪最清楚不过。
但他这次聪明了一回,知道撒谎了。
要不然,今天这事儿江问雪非得闹出个一二三来不可!
她最痛恨三心二意的男人。
明明老大他爹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儿子就这么贱嗖嗖的。
想到孩子她爹,江问雪想过,为何就没能重生到他还没死的时候呢?
或许她还能想办法留下他,一起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成家生子。
人果然是贪婪的。
但转念一想,或许人家根本不想重生。
这样忙忙碌碌到最后一无所有的一生,太苦了,累得呼吸都觉得费劲,何苦重来一遭?
或许人家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好人家过好日子呢。
“强扭的瓜不甜,你给我买个针线都要磨磨唧唧,还买擦脸的?”韩晓慧从外面进来,神情淡淡地瞥了眼老大,转身往厨房走。
江问雪踹了一脚老大。
“嗯……”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小腿骨上,老大疼得直冒汗。
但接触到自家母亲的眼神,老大乖乖地拿着粉霜去了厨房。
“玲玲过来,你王家婶婶给的核桃,咱们去外面砸了吃。”江问雪牵着玲玲往外走,但愿老大这次能抓住机会。
不然下次,她就要大义灭亲,将他赶出家门了。
既然儿子不老实,那就让他去赚钱。
家里的地,她自己种!
自从老大成家后,地里的事儿都是他做主,江问雪种点黄瓜老大都要拦着。
可老大平日里去赶集,回来别说是买瓜果蔬菜,买两斤韭菜都肉疼。
自己种点蔬菜水果,起码少花些钱。
还好,老大哄好了韩晓慧,晚饭过后,他也没去别人家看电视。
老大消停了,但老二跟林华玩失踪,第四天还没回来,林华直接跑到江问雪面前哭。
“你还管不管你儿子了?”林华面色憔悴,“那天是他让我滚回娘家找个好男人,现在倒好,他离家出走这么多天,是打算在外面找个好女人?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江问雪麻木地听着,手上没闲着。
蚕豆能吃了,她在门口剥豆子,打算中午炒了吃。
“哎呀呀,你们家热闹啊,这是弄啥呢?”张艳芬端着一盆豌豆来了,晒得发白的粉色头巾盖在头顶。
旁人来了,林华顿时禁了声。
“你咋来了?”江问雪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尘土,“走,去屋里。”
“我开春的时候借了你三碗豌豆,你还记得不?”
张艳芬穿着灰格子衬衫,笑呵呵地从口袋掏出俩鸭梨。
“玲玲呢,我给娃摘的梨,应该能吃了。今年树上就结了十五颗,明年结的多了,我给你们摘一筐。”
玲玲从厨房跑出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韩晓慧端着刚出锅的米黄馍馍,笑着跟张艳芬打招呼,“姨,尝尝我做的馍馍,虽然不如玲玲她奶做的。”
“这倒是,你婆婆做的米黄馍馍又甜又散,不粘牙。”张艳芬把鸭梨塞给玲玲,“抱好了,过段时间来我家吃籽瓜。”
韩晓慧惊讶道,“你还种了籽瓜?”
她一直想种个啥品种都有的菜园子,听到别人已经做到了,羡慕得睁大眼睛。
“是啊,我家孩子从市里带回来的种子,我试着种了几苗,没想到都活了,结的瓜还挺大,比西瓜还大呢。”
刘艳芳笑着聊起了自己的菜园子,种了不少稀罕物。
等江问雪将豌豆装进仓房回来,刘艳芳已经在猜测韩晓慧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了。
“依我看是个男孩,怀儿子的肚子尖尖的,也不会满肚子跑,你看你虽然肚子大却有腰。”
韩晓慧不想表现得很开心,也不敢信,毕竟若是个女孩子,生来便是空欢喜一场。
与其生完孩子失落,倒不如不抱希望。
江问雪想到前世的遭遇,又跟张艳芬请教了几个保胎的法子。
等韩晓慧出去忙别的,张艳芬压低声音问:“你是咋的了?不是说非常讨厌这个大儿媳吗,怎么现在对她这么好,反倒对你家老二媳妇那么生分,听说前几天闹得很厉害,出啥事了?”
江问雪跟张艳芬关系好,以前凑到一起啥都说。
“忽然明白看人不能看表面呗,林华说话好听会哄人开心,光知道占人便宜,咱们要她的东西就跟割人家的肉似的,你说将来能指望不?”江问雪从柜子里取出两颗糖,“咱们一人一颗。”
“我不要,”张艳芬别过脸去,“我一个大人吃什么糖啊,给孩子留着,你就馋死了,多大的人了。”
“给,吃了。”江问雪将糖塞到她嘴里,拍了拍炕沿,“上来坐下聊,难得来一趟,咱们俩都是大忙人,说别人坏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惹得张艳芬哈哈大笑。
她们俩坐在窗边说说笑笑,得知老二要搬走,张艳芬惊讶不已。
“啊?那他走了,你咋办?”张艳芬担忧不已,“你从前不是说养老就指望老二了吗?”
“我说过?”
“你逢人就说。”
“……”她以前嘴真碎。
“哎哟,你脸怎么这么光滑,看着年轻了,最近擦啥油了?”张艳芬凑近看了看,还上手摸了一下,“老了老了,怎么还知道打扮自己了?”
“就是老了才要打扮,年轻时打扮人家会说我死了男人,打扮了要被戳脊梁骨。”
“该不会,是你想跟那谁过日子吧?”
“谁?”江问雪蹙眉,“你可别胡说。”
“我胡说啥了,上上个月,你亲口说,等老二成了家,就跟那谁好一回来着。”
“当真?”江问雪不记得自己还有过这心思,“跟谁,刘文祥?”
第18章 老大要去赚钱
“啊?不是高重山吗?”
“那个老不死的,谁跟他过日子!”江问雪哼笑,“我瞎了眼才会这么想。”
“啊?那你之前还给他借了五十块,给他做鞋垫织毛衣,挖空心思对人家好?”张艳芬好奇,“你这都能忘?自己惦记谁都能搞错。”
说着,张艳芬抬手摸了摸江问雪的额头,“没发烧啊,还是说,你看着好好的,其实老糊涂了?”
江问雪压低声音,“咱悄悄地,这事光彩吗?”
“高重山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老东西,我会惦记他……”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惦记了人家十来年,后来看透了他的为人,将那段心思视为耻辱,所以选择性遗忘。
看她说着说着没了底气,张艳芬笑她,“总算是清醒了,我以前劝你别借钱给他,他花言巧语骗走了多少女人的钱,别人都三块五块的,你倒好,借给人家五十,那可是你攒了大半年的甘草卖的!”
江问雪瞪大眼睛,“啥时候?”
“四月啊,你忘了?”
江问雪溜下炕头快速穿鞋。
“你干啥去?”张艳芬摸不准她啥意思,也跟着下炕穿鞋。
“要钱去,”她勾上鞋后跟往外走,“要回来分你十块。”
“钱我不要,你给我投浆水吧,”张艳芬叹了口气,“我投的浆水一股臭味,怎么做都不对,你给我投。”
“行,我给你投!”
想到自己那差点打水漂的五十块钱,江问雪一刻也不想耽误,直奔高重山家。
前世男人去世后,她一下子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精神支柱,所以她把跟她说话温柔和气的高重生当作精神依靠。
后来她无意中得知,高重山跟人说江问雪就是个自命清高的破烂儿,便从此断了那份念想。
只因,有一次高重山暗示她想跟她那啥,被她给拒绝了,他便背地里说她的坏话。
如今隔了一世,江问雪只觉得可笑。
为啥她非要像个菟丝花,非得借点力才能往上爬?
明明她可以做棵树,稳稳地扎根脚下,稳稳地向上生长,她本来就很强。
如果非要一个人寄存自己的真心,那个人为何不能是自己?
来到高家,高重山的婆娘正端着一盆脏水,看到江问雪是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挤出笑容,“咦?你咋来了,进屋说话吧。”
江问雪看到她笑容消失后的轻蔑和敌意,明白对方的心思。
“你家男人在不在?我借给他五十块钱,我现在有急用,大儿媳妇快生了,我要买点奶粉备着。”她直接说明来意。
高家婆娘的笑容更勉强了,“啊?他没跟我说啊。”
“就上上个月,他知道。”江问雪直接跨进远门,大声喊,“高重山?你在家不?”
“哎哟,稀客啊,你咋来了?”眼见躲不过去,高重山挑起门帘走出上房。
“我来要钱,”重生后的江问雪跟从前比,不仅不腼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莽撞,“之前借你的五十块被老大知道了,现在我跟老大闹得不愉快,他非逼着我来要钱,不然就自己上门来要,我嫌丢人,就自己来了。”
她嘴上说丢人,其实坦荡得很。
若不是钱在人家手上,江问雪甚至想好好骂他一顿。
道貌岸然的两口子,骗其他妇人的好东西,背地里骂娘,恶心玩意儿。
“五十块?”高重山装作很认真地回想,“我记得没那么多吧?”
“你说你大哥马上五十大寿,这个数字吉利,难不成你大哥缩水了?”江问雪似笑非笑,“你要是拿不出来,先给四十,剩下的四十我过两天再拿。”
“唉,你也知道,我攒点钱不容易,儿子成了家,我也没个男人帮我干活,居然还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借给你了,当时脑子不清醒,现在觉得我好蠢啊,你那么多关系好的婆娘,五十块钱都没有,谁信啊?”
这话一出口,高家俩夫妻面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屋子他们家孩子在窗户上往外探,高重山的脖子红得跟炉子似的。
“好好好,你等着,”高重山抬手压了压空气,“你一个妇人少胡说,我记性不好,你别造谣,小心扯嘴呢。”
还敢威胁她?
“我咋造谣了?”江问雪看向一旁的高家婆娘,“你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你知道吧,他前两天还跟人……”
“别说了别说了,娃他爸给你拿钱去了,你在娃娃面前可不敢胡说,”高家婆娘对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他脾气不好,你别说了。”
江问雪抬起下巴扫了一圈,几个孩子也从窗户前移开。
这院子干干净净的,院子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多亏了高重山那张嘴。
还好她曾经没有别的心思,若是真跟高重山这种人肢体接触过,想死的心都有了。
很快,高重山拿着五张大团结,黑着脸抬手甩给她。
“数一数,别出去了说我没给够。”
“噗,”江问雪喷了点唾沫在手指上,仔细地点了点,“够呢,我这个人老实,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可别冤枉人。”
钱拿到手,江问雪开心了,脸上浮起笑容:“谢了,你们忙。”
晚上吃饭时,老大拉着脸开口,“妈,你下午去高重山家了?干啥去了?”
“他之前借我的钱,要钱去了,还能干啥去?”她猛然意识到,妈蛋,老大惦记着王桂花,该不会是跟她学的吧?
她的心思除了张艳芬没人知道啊。
“我还以为你借钱去了,”老大松了口气,“那人不正派,你少跟他打交道。”
“我知道,”江问雪也松了口气,“老四还没回来?”
“回来了,”提起这个,老大笑了,“我去的时候,老二擀面呢。”
“你还笑,瞧瞧老二的觉悟,人家知错就改,认错的态度也良好,你要向他学习。起码对婆娘能软得下腰。”
“……”就多余提那一嘴,老大低头快速扒饭。
韩晓慧没啥反应,给玲玲夹了咸菜,玲玲不挑食,粗粮也能吃一碗。
“对了妈,我过几天去城里有个活儿,”老大放下碗筷,语气沉重,“家里要多个娃,玲玲也要上学了,我去工地上赚点钱。”
“好啊,家里有我。你在县城多去看看兰兰,我怕她心思不在读书上。”
老大意外,“妈,你同意了?”
江问雪看向韩晓慧,“你不同意?”
第19章 让老大滚去赚钱
忽然被指到,韩晓慧一脸茫然,“我啥时候不同意了?”
江问雪摇摇头,看来因为上次的事情,韩晓慧已经对老大没有依恋了。
“这事儿本来要经过你的同意,你们是两口子,你不同意他就别去。”
“我没不同意。”韩晓慧一本正经地说。
江问雪担心老大离开前肯定会跟王桂花告别。
所以,她要不要找个机会,让老大断了念想?
可是,她又能改变多少?
别到时候让韩晓慧知道受了刺激,孩子有个闪失,一切会回到前世。
江问雪不敢赌。
她直接私下跟老大叮嘱,“你要走就早点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若是还敢去找王桂花……”
“我知道,就当我没这个儿子,”老大嗤笑一声,不耐烦地走远,“我都当爹了,能不能少管我。”
后心忽然被凉水浇透,江问雪忽然不想管了。
儿子大了管不住,那她就盯着点韩晓慧。
三天后,中午吃过饭,老大出门饮驴后边没了踪影。
韩晓慧跟玲玲睡午觉,江问雪根本无法入睡,一会儿去院外看看,一会儿在门口守着。
但不到一个小时,老大回来了,还怒气冲冲地。
“妈,是你去找李大个儿报了名,说咱们家要分出三亩地当试验田?”老大拔高音调质问,“你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江问雪淡淡地看着他,“我也有地,那三亩地从我的那份里挑,你有意见?”
要仔细论起来,这个家最肥的田是她跟韩晓慧的,当初大女儿秋菊嫁出去,韩晓慧嫁进来便顶了秋菊的地。
但秋菊的地是顶了她爹的。
而老大老二兄弟俩的地,都是后来公社从犄角旮旯给分的,过几年都会成为荒地。
果然,老大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什么,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进了屋子。
他惯会借题发挥,江问雪担心他跟韩晓慧吵起来,直接站在他们的门外听着。
“家里啥重活儿都是我在做,如今这么大的事,提前跟我说都不说一声,”老大语气很冲地对韩晓慧道,“你待在家里,也不知道拦一下!”
韩晓慧被吵醒,有气无力地回了句,“你去外面转一圈,回来给我发脾气,有病了就赶快治,治不好去找你惦记的女人,少给我发脾气。”
老大一拍桌子,指着炕上的大肚婆,“你再说一遍?”
江问雪直接冲进去,“干啥呢,你跟谁叫板呢?有种你冲我来!”
老大怒火中烧,“你现在护得挺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生的,我才是拾粪拾来的。”
“你还不如拾粪拾来的!”江问雪扯着嗓门骂他,“别的男人知道回家不能对着怀娃的女人大吼大叫,你倒是反着来,有啥脾气攒着对婆娘娃娃发,养条狗都比你懂事!”
轰的一下子,一股火气直往天灵盖蹿,老大两步跨到江问雪面前,抬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江问雪一个没站稳,直接往后倒去,翻出了门槛。
韩晓慧吓得从炕上翻起来,“你要死啊,那是你妈。”
“你闭嘴,有你啥事?”老大是个会挑软柿子捏的,“你滚回娘家去。”
江问雪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韩晓慧正扶着肚子抹眼泪,便跑到门口拿了个铁锹指着老大:
“你赶紧滚去城里赚钱,有你在家里,一个老鼠坏一锅汤。跑去外面惹一身骚,惹得全家人不安生,我看这个家最多余的是你,赶紧滚!”
说完,江问雪骂骂咧咧地去了外头,“快收拾,你要是不走,我陪你媳妇回她娘家。人家要生了,你让她一个人回娘家,你郑伟民不要脸,我这个郑家老婆子还要脸。”
“实在不行,她跟我回我娘家也行。我二哥那院子大得很,也空得很,人家没有儿女打搅,刚好需要我们去打搅打搅。”
韩晓慧在炕上哭出声来,玲玲也哭,江问雪坐在院门的门槛上。
“赶快收拾,赶紧滚,这个家里容不下你,你去哪个骚狐狸家不回来,我也不拦着。”
“说实话,生了你们俩这样的儿子,我要强了半辈子,在人前都抬不起头。赶紧给我腾地方,没了儿子我的日子照样过,太阳照常升起来,不会因为没了儿子,太阳就不转了。”
来到门外的杏树底下,看到好几个人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踮起脚尖听热闹。
江问雪失笑,最近可没少给庄子上的人制造热点,茶余饭后谈得可起劲了吧。
她也算是替人民谋福利了,呵呵呵。
半个小时不到,老大收拾好铺盖,翻过山走了。
家里消停了不少。
老二被王老大催着来问个究竟。
进院子之前,老二先探头查看,“妈?你在家呢。”
江问雪坐在台阶上剥蒜,抬头瞥了他一眼。
老二这才跨进院子,笑着说:“你老人家糊涂了?把自己生的往外面赶,一点余地也不留,就不怕老了没地方待?”
瞧瞧,她自己生的,不用威逼利诱,不用试探测验,自己就暴露了真面目。
“不要你操心,老了有没有地方待,我自己门儿清。还是把自己的事儿管好,别到时候还不如我。林华的巴掌香不香?还有心情看我的笑话。”
“……”老二的笑容僵住,悻悻然坐在离江问雪三米远的地方。
“你到底咋了?自从我跟老大跟你要钱那天,你就跟犯病了一样,看我们俩都不顺眼,一出又一出的,今天这是连母子之情都不顾了?”
江问雪丢下蒜碗,“滚!”
老二弹了起来,“行行行,你也是到了年纪,用城里人的说法叫什么,更年期,脾气火爆,六亲不认。”
他还知道更年期?
江问雪知道自己离真正的更年期还有几年,那个时候很痛苦。
现在还谈不上更年期,她好得很。
“你说啥就是啥,还不快拔莜麦,再不收拾要被麻雀吃了。”江问雪淡淡道,“今年我可不会给你收拾,你还学人颠山?看来还是太闲了。”
提起地里那些活儿,老二就犯难,他戴上草帽不情不愿地去了地里。
而韩晓慧呆在屋里,连茅房都不敢去。
婆婆连亲儿子都赶走了,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只会越看越不顺眼吧。
“我去地里了,你在家把饭做了就行,其他的我回来了再收拾。”江问雪在门口叮嘱韩晓慧。
韩晓慧忐忑不安,心想她要不要真回娘家躲一躲?
第20章 吓得不敢生娃了
韩晓慧最终还是放弃了回娘家的打算。
她大着肚子不好走远路,她和玲玲走了,家里只剩婆婆一个人,万一出个啥事儿,也没人知道。
虽然不知道她这婆婆究竟咋了,但目前对她没啥威胁。
不仅没有威胁,婆婆还一天比一天勤快,一天比一天大方。
没过几天,婆婆去了趟集市,买回了不少调料,还买了八只小鸡,两个月大的,养一养就能宰。
当天晚上,婆婆就杀了一只大公鸡。
鸡肉分了三顿吃,每顿都炖了汤,一人一碗,肉炒了吃,加了土豆块和粉条,特别香。
韩晓慧的心悬着没有下来,因为看婆婆的样子,丝毫不担心老大是带着气出门的,反而一天比一天精神,一天比一天快活。
婆婆不再蓬头垢面,下午也不再去地里寻找能换钱的东西,基本上不是在收拾粮食,就是在串门和想办法吃好的。
以前婆婆不泼辣椒油,不会用蒜拌凉菜,现在会换着花样拌凉菜,地里的野菜也不会攒着卖钱,全都想办法进了自己的肚子。
韩晓慧有些看不懂她了。
到了八月,地里的苞谷和洋芋都该跟着收拾了。
往年都是老大掰苞谷挖洋芋,今年江问雪慢悠悠地收拾了,她也不让韩晓慧帮忙,让韩晓慧把家里的收拾了,一再叮嘱要小心身子。
韩晓慧受宠若惊,但不敢当闲人,家里的屋子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的牲口喂得很及时。
若是哪天吊了水,一定会被骂。
到了九月初,韩晓慧算着日子,孩子快生了。
江问雪也不忙着干农活了,上午去地里最多一个半小时就回家,下午出门也是一个小时就回来,生怕韩晓慧忽然要生。
前世,江问雪没等到这个孙子安然出生,这一次她格外小心。
下午太阳落山前,她都坐在院子里给孩子缝衣裳做虎头鞋。
但她没料到,韩晓慧的孩子还没生,老大却把兰兰带回了家。
“怎么回来了?”江问雪注意到兰兰心虚的神情,转头问老大,“她干啥了?”
“昨天周末,我想着买几个锅盔去看她,没想到撞见她跟男同学吃饭,那男生爪子不老实,她还去了人家的出租屋!”
老大气得坐在地上,“就这样还读什么书,直接嫁人得了,亏先人的。”
郑秋兰去了自己的屋子,一言不发。
没有辩解,说明老大没冤枉她。
江问雪看向老大,“你能管得住才怪,兰兰的事我处理。你婆娘要生了,你既然回来了,这两天半夜机灵点,有啥不对劲就去叫接生婆。”
老大虽然没吭声,但性子收敛了不少,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去哄玲玲。
不过玲玲可没那么好哄,抱着糖跑到韩晓慧身边,将脑袋埋在妈妈的怀里,丝毫不理会她爸。
老大挠了挠耳朵,意识到孩子怕他。
得知大哥回来了,老二跑了来,将这段时间江问雪做的事,一件件地讲给老大听。
“哥,你说咱妈是不是不对劲?”
老大起身,“我去给驴添草。”
老二明白,这是要去外面说话的意思。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大身后,往驴圈去了。
江问雪去兰兰的房间,好半晌才开口:“你这书还读不?你觉得有必要读下去吗?”
兰兰蒙在被子里不说话。
“你若是想去南方看看,我随你。你去跟老老师把学费要回来,当做路费,找个可靠的女同学陪着,想去哪就去吧。对象可以谈,但结婚的事儿一点别着急,不然到时候没有后悔药。”
若是从前,她绝对不会让兰兰谈对象。
但现在她知道,这是人的天性,十七八岁的姑娘就是少女心泛滥,怀春少女不谈恋爱,她也对爱情有无限憧憬。
就让她去试吧,去头破血流地谈一场,总好过跟人私奔,十年也不回来看她一眼。
晚上,江问雪做了荞面刀削,韩晓慧是坐在大椅子上吃的。
刚吃完,她就见了红,让老大去请接生婆。
江问雪连忙准备热水,还准备了艾草和花椒水,准备等孩子生下来给他洗个澡。
以前庄稼人都是等孩子出了月子,身上的垢痂自己脱落。
但江问雪活过一次长了不少见识,孩子在羊水泡了那么久,就该用温水洗一洗,不然一整个月身上都是血腥味羊水味。
医院里孩子刚出生就给洗澡,家里也行。
她还准备了一条厚门帘,旧棉袄缝在一起的窗帘也挂在外面,免得韩晓慧月子里受风。
折腾了三四个小时,孩子生了,是个男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江问雪将洗干净的孩子放在韩晓慧身边,看着两个巴掌大的他吃奶的样子,眼睛湿润了。
她做到了。
这个孙子,她留住了。
既然秋兰在家里,别人也靠不住,江问雪让她在家照顾韩晓慧。
秋兰说自己最多照顾十天,到时候一起跟老大去城里。
这十天里,老大紧赶慢赶地忙活,将地里的粮食全拉回来,麦子碾了一半,老大脸上看不出疲惫,满是带着干劲的笑容。
他有儿子了。
老二调侃他,“以前干活就跟疯牛一样,现在更疯了,你能不能歇会儿,我跟不上趟。”
老大教训他,“跟不上也得跟,你媳妇也怀着孩子,你很快就要养孩子了,还这样偷懒,将来孩子跟着你要挨饿。”
老二不吭声了,起来继续跟在老大后面帮着清麦子。
林华渐渐显怀了,提着一筐鸡蛋来看望韩晓慧。
她挺害怕的,所以前几天都没敢来,直到孩子出生第六天才来的。
一进屋,她看到坐在炕上的韩晓慧,一时进退不得。
“不敢进来了?我身上干净了不少,你怕啥。还是屋子里有味道?”韩晓慧笑着解释,“月子婆的屋里肯定有味道。”
林华把鸡蛋放在盆里,坐在炕头边看了看睡着的孩子。
孩子脸有点黄,鼻子亮亮的,头发很干净。
“娃娃这么干净,你给洗过了?”这跟林华从前见过的小孩不一样。
“娃他奶洗的,很干净,娃也舒服。”
林华撇撇嘴,“人家现在对你倒是好,跟我见了面看都不看一样,有仇似的,我又没惹她。”
韩晓慧笑而不语。
“你现在有经验了,看我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林华撩起衣襟露出肚皮,“说实话,那天晚上听到你撕心裂肺地哭喊,我吓得不敢生了。”
第21章 姐妹要跟她分享男人?
林华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是男是女?这个问题韩晓慧不敢回答。
“我才生了俩,也没发现怀玲玲跟现在这个的肚子有啥区别,娃他奶生了四个,你问她或许看得出来。”
林华翻了个白眼,“让我问她,还不如问放羊娃。”
知道林华性子傲,韩晓慧也没再说什么。
“你为啥不躺着?”
“躺下肚子里的东西排不干净,**上不去,骨头也合不上,晚上再躺着。”
“那你为啥不用卫生纸?”
林华不想自己坐月子的时候,也是坐在卷起席子的炕上,不穿裤子坐在黄土上,看着就遭罪。
“有卫生纸,但纸不一定比黄土好,这土是炒过的,干爽一些,纸我试过了,要去茅房一趟趟的换,难免受风,落下月子病不好治。”
林华心有戚戚,待了没一会儿就回去了,一路上干呕不止。
也不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人伺候她坐月子。
看江问雪那脸色,林华是不指望她了。
早知道就不跟婆婆闹那么僵了,至少过了眼前这一关。
想到这个,林华便怨气横生。
江问雪不行,就喊她大女儿来!
……
张艳芬也来探望韩晓慧,还提了一只老母鸡。
“姨太破费了,我们家有母鸡呢。”韩晓慧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有些受宠若惊。
就算是娘家人来探望,都不一定舍得带只鸡。
若不是被子下面啥也没穿,她肯定跑下炕好好感谢人家。
“你好好待着,坐月子就要好好补一补,你婆婆说你奶水不多,老母鸡汤很补,让她给你炖上。”张艳芬看着小孩子正在吐泡泡,笑着说,“哎哟这孩子的眼睛真亮,跟年轻时的他奶奶一样。”
韩晓慧笑了,“人家都说娃他奶年轻的时候挺漂亮。”
“是啊,那时候人家皮肤可白了,怎么晒也晒不黑,头发也软软的,还不会打结。若不是男人死得早,她是这个庄子上看着最有福气的。”
说到这儿,张艳芬叹了口气,“终于把孩子拉扯大了,没想到孩子长大了也有操不完的心。”
韩晓慧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
“你好好待着,出门上茅房记得包严实了,我去跟你婆婆说会儿话。”张艳芬知道江问雪在厨房给她做饭呢。
都是庄子上的人,没必要那么郑重地招待,吃点馍馍喝口水就行了。
果然,等她进了厨房,江问雪已经剜了肉,白菜和粉条也下了锅。
“恭喜你啊,有孙子了。”张艳芬笑着烧火,“难怪你最近这么勤快,心里可美了吧。”
“是啊,生了儿子就轻松了,以后不用再生了。女人生娃娃太吓人了,那天晚上韩晓慧差点晕过去,把我们吓得,一晚上都不敢合眼。”
韩晓慧是庄稼人,她生男孩的执念,不比江问雪年轻时浅。
“可不是嘛,生个男孩,能堵上所有人的嘴,在人前也能抬得起头来。”张艳芬叹气,“咱们女人家,一辈子都要看人脸色。”
她们俩都是过来人,聊起生孩子的事儿,那是没完没了,生每个孩子时都有故事。
“对了,你上次说你惦记着刘文祥?”张艳芬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问,“该不会是真的?”
“假的。人家在城里当干部呢,我惦记人家有啥好处?”江问雪三两下将腌肉白菜炒粉条放进盘子里,“你先端去上房,我给老大媳妇端去。”
“哎哟,你对儿媳妇可真好。”
好吗?
家里有好吃的,本就应该给坐月子的人先端去。
她前世虽然不喜欢韩晓慧,但伺候月子很尽心,因为她自己生娃时没人管,落下了不少毛病,年纪大了都很折磨人。
俩老姐妹坐在上房,正聊得起劲,就听厨房门“砰”地一下。
“忘了,肉菜没给兰兰留一些,估计是生气了。”江问雪笑道,“管她呢,咱们俩吃吧。”
“你这当妈的太粗心了,”张艳芬好奇,“兰兰不是去高中了么?”
“唉,说来话长,在学校不老实被老大带回来了,不打算读书了。”女儿的事情,江问雪并不打算跟她细说。
“唉,姑娘大了,我明白,我家二姑娘之前也是这样,还不如早早放手,让她们去外面闯荡几年。说是怕姑娘家在外面闯野了,不愿意回来嫁人了,那都是缺媳妇的家庭胡说的,你管她们呢。”
“说闯荡过的姑娘不敢娶,人家还看不上嫁呢。”
“咱们的姑娘长点见识,将来不好被拿捏才好。留在老家干活当然听话,但到了婆家任由人家磋磨,咱们能插几次手?”
提起女儿,当母亲的没有一个能放宽心。
回来到现在,江问雪还没见过大女儿秋菊呢。
“嗯,是这个道理,我这次不拦了。”江问雪给她夹菜,“多吃点,我炒的粉还可以。”
“你跟我还这么客气,端些馍馍就成了么。”
“那哪成,你提着鸡来的,还跟我关系最好,不能怠慢。”
腌缸肉炒白菜粉条很香,平日里大家都不舍得吃,张艳芬就着馍馍多吃了些。
“我听说你报名要参加那个药材试验田?”张艳芬不理解,“为啥呀?人家都不愿意,你何必拿自己的地给人家折腾。”
江问雪给她解释了一下,将来他们这边很有可能是药材基地,早点参与,用种出的药材换点钱,或许将来有承包土地的资本。
张艳芬听得心动的很。
可家里的地,她做不了主。
“你是个胆大的,将来赚钱了,我不眼红。”张艳芬忍不住绕了回去,“你既然知道刘文祥在县里当干部,咋不找他,给你儿子找个稳当点的活儿?”
江问雪笑了,“我可不要,万一人家误会我是拿那种不干净的交易换来的,我一辈子都要背黑锅,我疯了才去。”
张艳芬反应过来,“也对啊,还是你想得周到。”
她们聊了一会儿,张艳芬忽然悄咪咪地来了句,“如果你真想找个心思端正的男人,又不想让人说闲话,不如让我加那口子……”
“咳咳咳……”江问雪猛地被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苍天呐,她居然交了个如此大方的朋友。
“虽然男的都有忍不住偷腥的时候,我家的我还没发现,但他那个人爱干净,长得还凑合……”
江问雪一把捂住她的嘴,瞪大眼睛向院子里张望。
第22章 妈你哭啥
“算了,瞧给你吓得,就当我没说。”张艳芬看她一副贼兮兮的样子,不由好笑。
不是,她怎么可以如此淡定,如此大方?
在张艳芬心中,她们的姐妹情居然超过了夫妻之情吗?
江问雪大为震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你怎么能如此淡定地,说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你知道自己在说啥吗?”
“不就是把我男人借给你……”
她的嘴再次被江问雪捂住。
确认了答案,江问雪更加怀疑人生。
“大姐,咱别这么慷慨成吗?”
张艳芬拍着腿笑了,“我是信你。那我下次把刘文祥给你借来,他是我家亲戚,而且他对你……”
“张艳芬,嘘,嘘~”江问雪招架不住,“你看着挺老实的,怎么一张嘴这么吓人,我……我又不是潘金莲。”
“潘金莲咋了?我觉得潘金莲很可怜,她就是太重感情了。”张艳芬又问,“那你就没找过赵能?他没了婆娘,没打过你的主意?”
江问雪无奈,“你就想打听这个是吧?我就知道,这只鸡不好拿。”
“呸!”张艳芬骂她,“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苦了,悄悄地玩弄一下男人,至少找了点快乐。板板正正的老实人有啥意思?反正将来都是要死的,既然要死还不如放开手脚,别拘着自己。”
江问雪震惊不已,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张艳芬说这话。
“那你……你……”江问雪想说那两个字,烫嘴的不行,“玩……玩弄了谁没?”
“我男人还活着,外面那些都不如我家那个干净,玩他们干啥。”张艳芬撇撇嘴,“我又不是怂恿你学王桂花,就是想让有个人来疼疼你,关心你对你好。”
江问雪打了个哆嗦,有点感动还有些好笑。
“嘶~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说出这么酸牙的话,我受益匪浅。”
“哟,还学了个成语?谁教你的?”见江问雪实在没那心思,张艳芬转移了话题。
“去,我听娃娃背书的时候学到的不行吗?”难得能谈到这么深刻的话题,江问雪感觉她们俩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但那股震惊的劲儿还没过去,她觉得自己对张艳芬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透彻。
“这有啥震惊的,你没听说过,那些出去打工的,在工地会组啥临时夫妻,工地夫妻之类的?”
“听过是听过,但……”江问雪压低声音,“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
张艳芬哈哈大笑,“那你还是太保守了。”
江问雪捉摸不定,“那啥,你该不会对谁都这么大方吧?”
“我就跟你说过,而且我现在觉得无所谓,估计真看着你们俩眉来眼去,时间长了把我晾到一旁,我能跳到醋缸里闹腾。”张艳芬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就是那么一说。”
“我这人简单,想到啥说啥,没想那么多。”张艳芬认真解释,“你也别放在心上,估计过段时间回想起来,我会觉得我疯了。”
江问雪悄悄擦汗,还好还好,这姐们没疯。
……
韩晓慧出了月子,但江问雪让她在家待着,等过了五十天再去地里也不迟。
毕竟韩晓慧生玲玲的时候,满一个月就下地了,所以现在特别怕冷。
这次,江问雪要抓住机会给她调理身子。
“既然出了月子,就可以洗头洗身子,但一定不要见风,我给你烧一锅艾草生姜花椒水,你好好洗一洗。”
“以后孩子的尿布你自己洗,但必须用热水。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生完孩子身体那么虚,一个月怎么恢复得了。”
“头巾随时包着,别嫌出汗就不戴了,将来有你好受的。”
江问雪正啰啰嗦嗦扫着地,给儿媳妇叮嘱着什么,这时有个熟悉的脚步声走进院子。
江问雪当即丢下笤帚跨出去,“秋菊?”
“妈?”大女儿似乎也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人是自己亲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弟妹的娘家来人了。”
看到女儿的笑容,江问雪知道她心里想的啥。
“怎么,我忽然贤惠得不像个婆婆,你不习惯?”看到多年未见的大女儿,瞧着她年轻的面容,江问雪一阵心酸,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走,进屋说话。”江问雪将她推进韩晓慧的屋子,“我去厨房里给你端水去。”
其实是她想要整理一下情绪。
要说几个孩子之中,最让她遗憾,最让她愧对的,除了秋菊没有旁人。
秋菊不仅仅是长女,还是最乖巧最听话最懂事的,她最体贴,老了也是如此。
可这样的孩子习惯了为别人着想,不会心疼自己。
还不到四十岁,得了一场重感冒,硬是从普通的咳嗽拖成了肺炎……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至今历历在目,江问雪抓着心口的衣服难过得缓不过来。
她回来后一分一毫也不想分钱给老大老二的原因,是最需要这些小钱的大女儿,却从来不跟她张口。
但凡秋菊手里有些私房钱,她不至于连几副草药都买不起。
直到眼睛里的红意褪去,江问雪端着油饼和麻花去了北屋。
“哎哟妈呀,”秋菊站了起来,看着她手里的馍馍有些惊讶,“妈舍得做好吃的了,平常不过年都不会炸油饼,这麻花做得好看啊,又脆又甜,你还放了糖?”
“吃就对了,话那么多。”江问雪问她,“这次多待几天再回去呗,难得来一回。庄稼人的活干不完,你回去也是让别人偷懒的。”
说起这个,江问雪再次鼻酸。
大女儿跟她最像,别人看到地里的活儿堆成山一点也不会急,但她们母女一点也坐不住,哪怕知道别人故意偷懒,她们还是把粮食看得最重要,收到口袋里才放心。
所以,她们母女时常蓬头垢面,忙得脸都顾不上洗。
没记错的话,秋菊脚上这双鞋还是十年前她给做的,到现在还是新的,平日里穿的旧鞋,补丁上打补丁,跟野人一样节省,长此以往,别人会觉得他们不配穿新的。
如果哪天他们买了新鞋新衣裳,大家都气得不行,说他们平时那么节省,穿新的浪费。
“妈你干啥?”秋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和裤子,“我今天来之前还专门收拾过,没给你丢人啊,你哭啥?”
第23章 你们吃肉了
韩晓慧头一次见婆婆这么难过,找了个借口带着玲玲出了院子。
想到自己的父母已经走了,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她心里头也难过。
果然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当娘的最清楚。
她很清楚大姑姐的为人,看气色就知道,大姑姐在婆家吃苦受累,不一定能有好脸色看。
一个人过得好,气色才是红润饱满的,不会像大姑姐这样,灰扑扑的,笑起来满脸括弧,苦巴巴的。
屋内,秋菊也跟着情绪失控,怎么也堵不住眼泪。
眼泪是弱者的表现,是祈求别人关心和在乎的潜台词,秋菊一点也不想落泪。
她们这种嫁了人挑起半边天,在夫家努力付出才能站稳的妇女,已经不喜欢眼泪了。
哪怕是私下一个人也不想掉眼泪,矫情的很。
当姑娘的时候说哭就哭,当了妈当了人家的儿媳妇,有什么资格流眼泪?
被人看到流眼泪,只会挨骂,会被人轻看。
庄稼人的泪,都是被干燥的风吹下来的。
“妈你干啥?我今天是来看玲玲她妈的,人家生了个男娃,你应该高兴,抹眼泪是啥意思,让人家背地里说你私心太重。”秋菊拿了个麻花,抬头看着屋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怎么没见老大,还在地里?”
“老大去城里砌砖了,”江问雪吸了吸鼻子,起身往上房走,“我去给你找点蜂蜜来。”
“哎别,你拿到韩晓慧面前,分明是馋人家。坐月子的人吃不得蜂蜜,我晚上再吃吧。”秋菊扯了扯有些短了的红毛衣,虽然外面套了个新织的毛衣背心,但都不怎么合身。
江问雪回来坐下,指了指她的毛衣,“这还是你生你家老大时织的吧,现在都脱颜色了,你没织个新的?”
“新的轮不到我穿,我下次再织。”她心软面子也软,拒绝不了别人,婆婆和小姑子夸她织的毛衣好看,她就给了人家。
还有妯娌家的孩子,拿着毛线让她帮忙织毛衣,她也不好拒绝。
所以到现在她织了几十件毛衣,自己却没得穿。
不过给别人织能换份人情,也值了。
“那自家人呢?你家孩子她奶都老了,能穿几件?你家娃他姑姑不是也会织?你给人家织了,人家领情吗,你忙的时候洗碗吗?”
江问雪恨铁不成钢道:“以后别啥事儿都大包大揽,你又不是那种力气大得没地方使的人,瞧你的脸干得,嘴皮子都没啥颜色,身上哪里不舒服都分辨不清了吧?”
说着说着,江问雪又哽咽了。
“兰兰自私的要死,懒得要命,你倒好,处处为人着想,老好人好当不?”她气得掉眼泪,“瞧你的头发,都掉成啥样了,掉得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多,你就不知道为自己想想?”
这些年日子都是这么过的,秋菊自己也抱怨过。
后来没人听没人信,她发现抱怨了也没用,便自个儿悄悄咽了,没心没肺地过活。
如今听到自己的母亲如此为她抱不平,那些挤压在心里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全都破土而出,一向坚强,被人称作铁娘子的秋菊,顿时也忍不住掉眼泪。
“你说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啥,我也是为了孩子,为了家里好过一些。”秋菊抬起袖子抹眼泪,江问雪从抽屉里扯了几节卫生纸给她,她哭得更凶了。
她哪里见过卫生纸啊,那都是有钱人家用的东西。
她要是敢买一张,孩子他爸能跟着她骂一年。
好一会儿,她们母女俩才平静下心绪。
“行了行了,咱说点好的,老大有了儿子,怎么不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他就不想看看儿子?”
“兰兰不爱读书了,他要去监督监督。”江问雪将兰兰在学校的事情简单跟她说了。
秋菊惊讶道:“什么?她居然拿着钱在学校给你丢人?是嫌日子太好过了,还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好好的学不上,非要上赶着谈恋爱,生怕好男人被抢走了吗?”
“呵!”秋菊气得不轻,“他舅爷的,她不读让我读啊,我肯定比她读得认真。”
“那是,你才读了一年级,”江问雪回忆往昔,“那时候咱们家里困难得很,你爹身体不好,我种的豌豆卖了,只够老大老二读书,就让你回家铲草了,唉。”
“其实读多少都没有,兰兰不是也被人家男生三两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了,”秋菊叹了口气,“都是命。”
江问雪说不出话来,她无法反驳。
上辈子,她一直在认命,孩子也是。
“今晚杀只鸡,走,咱们去烧水,你给我抓鸡走。”女儿难得回来一趟,必须牺牲一只大公鸡了。
“不杀不杀,我回来了你干啥拿鸡撒气,等过些日子给娃过百岁,你们再杀也不迟。”
江问雪坚持,“那不行,到时候再杀一只,我养那么多不就是杀着吃肉的吗,咱家又不是没大公鸡。”
说干就干,一个小时后,肥肥的大公鸡被大卸八块躺进了瓷盆里。
虽然嘴上阻拦,秋菊其实可高兴了。
“哎呀,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回来给我杀鸡,不怕老二媳妇抱怨了?”
“我养的鸡,还要问她的意见了?她算老几!”江问雪极为不满,“你少给我提她。”
晚上跟韩晓慧聊天,郑秋菊才得知,最近母亲跟从前反过来了。
难怪今晚上的肉都没分一些端给老二,原来是闹掰了。
闹掰了好啊,秋菊心想,老二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老二媳妇更是滑头,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斤斤计较,一点委屈受不得。
早点翻脸也好,他们的母亲少受点累。
说曹操曹操到,郑秋菊跟韩晓慧在上房聊天剔牙,老二双手揣在裤兜里进了屋。
“嘶~昨天下了一场雨,晚上真冷啊,咱妈这炕热不热?”看到她们剔牙,老二嗅了嗅,“你们吃肉了?”
“嗯。”秋菊将玲玲抱在怀里,心想换做以前,老二没吃到肉肯定要闹了,“你地里的活儿干完了没?”
“正挖洋芋呢,还有两亩,”老二打了个冷颤,低头看了眼身上单薄的旧外套,“姐,既然你来了,给我织一件毛衣呗。今年太冷了,你以前给我织的毛衣都烂了。”
第24章 别总觉得她欠你的
想起母亲的叮嘱,郑秋菊并没有着急接话。
以前她没有细究过,如今被母亲提醒,她才注意到,弟弟只从她这儿索取,从未主动给过她什么。
虽然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但就算是亲姐弟,好也是互相往来的啊。
她邻居家的姐弟就互相惦记,互相关心,彼此照应。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从前那些付出便不再那么心甘情愿,一点怨言悄悄爬上心头。
这样不对。
郑秋菊吐了一口浊气。
果然,人还是傻傻的好,一旦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多了解一分,便少了一分快乐。
“我家孩子也快生了,要不你也给我家孩子织些毛衣毛裤吧,总比买的好看。”老二笑着安排起来,越想越美。
“我现在顾不上,而且我也没时间去集市买毛线,”秋菊有些惆怅地叹息,“我已经好几年没给孩子织毛衣了,家里种的多养的也多,我几乎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给你买毛线,或者我给你钱。”老二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你都快六年没给我织过毛衣了。”
给钱那还了得,林华一定觉得她这个大姑姐趁机占便宜,秋菊才不会答应。
自从老二娶了媳妇,他们这些当儿女的嘴不够甜,不像林华那么会说话,他们的老母亲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林华。
林华夸母亲年轻,夸母亲能干,母亲恨不得把自己箱子里的好东西全给林华送去。
林华一夸奖,母亲就更能干了。
可做人不能太贪心,但凡老二跟林华能克制一点,懂得有舍有得,不逼得老母亲无路可退,老母亲还会傻傻地继续送,继续帮他们种地收粮食,他们也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如今闹翻了,老二非说是他们的老母亲中邪了。
郑秋菊好歹生了三个孩子,见过的事多了,怎么会不明白,其实是他们丑恶的嘴脸暴露了,老母亲不买账了。
“我听妈说林华最近都没上地,跟玲玲妈比起来,你媳妇娇贵得多,她那么闲,你怎么不让她织?”
被说自家媳妇娇贵,老二有些不高兴。
“她不会织,笨手笨脚的,不如你织得好看。”
秋菊淡笑:“那等你啥时候把线买好了,我有时间了给娃娃织件毛衣也行。”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织毛衣的,谁都是从不会慢慢学的。
这种借口她一听就烦。
不过借口多的人一般懒,一听要人帮忙还有条件,肯定会生气:求她帮个忙事儿多的很,把自己当大爷了?我找别人去。
估计林华不会舍得把线给她,担心她贪污一些线自己用,秋菊便没继续这个话题。
在此之前,她都没发现,原来自家弟弟如此里外不分。
他不是不懂事,不是只会油嘴滑舌,其实心里的账比谁算得都明白。
不过,林华嫁给他算是有福气了。
果然,缘分这种事,老天爷玩得最明白。
他们都是受不了委屈的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却也会因为谁也不服谁而闹得鸡犬不宁。
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磨合,其中一个人必然要先低头,不然会从夫妻变成仇人。
郑秋菊低头看向自己皲裂的手掌,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先低头的人。
“唉姐,你不知道,”老二往外面看了眼,确认自家母亲还在厨房,“我悄悄跟你说,最近咱妈跟鬼上身一样,对我跟大哥还有我媳妇跟对仇人一样,对大嫂倒是越来越体贴了,你回头跟她说说。”
韩晓慧尴尬地低头玩手指头。
秋菊看了眼韩晓慧,直言道:“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跟老大都是直脾气,粗心大意的,不知道为咱妈着想,一句好话都不说,老大媳妇勤快还懂事,虽然害怕咱妈这个当婆婆的,但该帮忙的该做的事儿都没推辞。”
老二张了张嘴,蹙着眉极力争辩,“那我也没推辞啊?”
秋菊微微一笑,“妈让你给她去药铺取药,你非说妈没病乱吃药,她的腿疼还是生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你不想去就直说,何必说那伤人的话,最后还不是韩晓慧去买的药。”
老二起身就走,他本就是说不得的主,何况是曾经总护着他的大姐。
他侧过身子鼻子直哼哼,“姐,你也变了,跟咱妈一个德行,都觉得自家人靠不住是吧?”
秋菊知道他火气上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过他。
但这次她不打算向着弟弟。
“这是事实啊,咱妈也说了,不怪你们,是她没把咱们教好。她都承认了,你有啥不好承认的。”
难得弟弟上赶着被教训,秋菊自然不会错过。
“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问题总会找借口,别人不顺着你就觉得是别人的错,以为人人都该顺着你,小娃娃才这样。”
老二气得想踹门,两只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在黄土夯实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他瞪着秋菊,气呼呼地回怼,“姐,你怎么今天也向着妈?她最近蛮不讲理,非要跟我论个高低才行,咱们才是她生的,她怎么转头对一个外人这么好。”
“往年杀了鸡,她总是第一个给我吃,现在倒好,嫂子坐月子吃了三只鸡,我就吃了个鸡腿,她的行为太让人寒心了。”
秋菊无奈失笑,被惯坏的孩子,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强强,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你说她让你寒心,怎么就没想想,是你让她太寒心了。”
“咱妈老了,一干活就腰疼腿疼,她攒私房钱是为了吃药,你倒好,她刚卖了杏核甘草,你跟老大马上给瓜分了。妈想买药的时候指望不上你们,还说她乱吃药。”
郑秋菊越说越无力,她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往外走。
“该睡觉了,你回去吧,不然林华该担心了。”她温柔地请他离开。
但这在老二听来,比直接轰他走还难受。
“姐,我就是太懒了,而且我后来也给她取了药……”老二支支吾吾地解释。
“拿了她二十块,就买了八片止痛药,那你是会算账。”郑秋菊闭了闭眼,“行了行了,反正从小到大,你跟兰兰总是有理,总是能把自己的错怪到别人头上。”
“……”
“你在别人面前倒是识时务,会低头会认错,偏偏对自己的妈这么苛刻。”郑秋菊也不惯着他了,“你长大了,就算不能体谅咱妈,别总觉得她欠你的,行吗?”
第25章 红光满面的
一大早,江问雪做了韭菜盒子,让秋菊吃。
想到韩晓慧现在吃韭菜不好,江问雪给她做了洋芋丝的盒子,还烧了荷包蛋。
郑秋菊啧啧感叹:“难怪老二说你变了,你现在真是个好婆婆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去,说得好像你没吃似的,”江问雪手里搓着荞麦碎粒儿,“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既然回来了,把好吃的都吃一遍再回去。”
“你不是正在给我搓凉粉?我吃这个就行。”郑秋菊揭开锅盖,将热水舀到桶里,“你还要啥衣服要洗不,床单被套也行,我顺带给你洗了。”
“你歇会儿行不行?”自家大女儿这么懂事,回来就想帮她干活,江问雪心里酸酸的。
“忙习惯了,忽然闲着我不踏实啊,而且慢悠悠的洗衣裳,我又不累。”郑秋菊又去了韩晓慧屋里,“你和娃娃的衣服给我,我烧了热水一起洗了。”
知道大姑姐是真心要帮忙,韩晓慧把孩子的尿布给她,“就孩子的,我的洗过了。”
看到韩晓慧换上旧鞋出门,秋菊好奇,“你干啥去?”
“挖苞谷杆子去,不然叶子都被风吹走了。”庄稼人的东西就没有浪费的,杆子能当草料也能烧,叶子是最好的草料,早砍早省事。
“那你早点回来,娃娃要吃奶呢。”郑秋菊心想,这个弟妹跟他们的母亲最像,也是个闲不住的。
不过不是谁都像老二那样,分出去单过的年轻夫妻都不怎么勤快,会偷懒会享受,年纪大了更懒。
但懒人通常有懒福,你能怎么办?
江问雪刚做好凉粉,院里来了个亲戚。
“哎哟三姐,你忙啥呢,脸上都是白点子,做啥好吃的了?”走进院子的中年男人,笑着跟江问雪打招呼,“怎么,认不出我了?”
江问雪看到娘家堂弟枯草般的笑容,忍不住酸了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将杂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咋来了?”
她扎头发不太拿手,头发变少之后,头绳经常滑下来,显得很潦草。
“我都三年没来了,还不能来看你一回?”看到自家姐姐眼睛红红的,江问山虽然带着笑,但褐色石头镜下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走走走,快进屋。”江问雪拉着江问山的胳膊往屋里走,笑着喊了声,“秋菊,快来,你舅舅来看我了。”
江问山咯咯咯地笑着,“三姐,你现在咋还是个大嗓门,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你喊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对了,秋菊也来了?难怪你这么高兴。”他没有挣开三姐的手,佝着腰被拉进上房。
白色的棉布窗帘上有熊猫和竹子,江问山惊讶,“三姐终于把你的旧门帘换了?我记得那粗麻布的窗帘,还是我姐夫给你扯的布,你虽然嫌弃,却挂了二十年。”
“换了,新的多好看啊,阳光也透得进来,我坐在炕头边的时候,看着这么干净可爱的窗帘,心情也敞亮。”江问雪从柜子里找出钥匙,直接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蜂蜜大枣和点心。
她动作麻利,眨眼间便将铁丝缠绕的电炉子插上电,“小山坐过来,先喝茶,我去给你端些馍馍来。”
“妈,馍馍我来端。”刚跨进院子的秋菊笑着喊了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听着很敞亮。
玲玲也从后面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倭瓜。
“你舅爷来了,去上房跟你舅爷爷打招呼。”韩晓慧从外面进来,撸起袖子就要洗手和面。
家里来了亲戚肯定要做一顿臊子面招待的,韩晓慧对秋菊道,“姐姐你们去上房聊天,饭我来做。”
“不着急,我来给你打下手。”
秋菊端着一大盘麻花和油饼往上房跑,虽然是堂舅舅,但心中的喜悦不会骗人,她很喜欢这位舅舅。
这位舅舅不仅脾气好,还是个阴阳先生,跟谁都不会红脸,高高瘦瘦的,到老了也有股书生气,见谁都笑呵呵的。
江问雪看到台子上的尼龙袋子,笑着问,“你来就来了,给我背的啥东西?看着不像是葵花头。”
“是十斤豌豆啊,你忘了?”
江问山打开茶叶罐子,抓了一撮茶叶放进沸腾的茶罐里,茶叶上面的沫子被泡泡挤到茶罐边上,红枣的香味和蜂蜜的清甜混合了茶叶的苦味,闻着就很馋人。
玲玲舔了舔嘴唇,她也想喝茶,可是妈妈跟奶奶说,小孩子不能喝茶。
“你也想喝茶呀?”江问山弯腰凑近玲玲,压低声音,“给你找个茶杯,我给你倒一杯,添点热水就不苦了。不然小娃娃喝了晚上睡不着,你妈妈会生气的。”
江问雪垂下眼眸,听着弟弟这么温柔的说话,想到他一辈子被人欺负,狠狠地心疼了。
“都好些年的事情了,你记得清楚,怎么不等闲了再来。家里今年种的多吗?娃他妈还没回来?”
江问山用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还没回来,娃娃都长大了,她不回来也罢。”
“怎么还没回来,你没去叫她?”
“我去了,人家说不想回来,之前还悄悄地看过孩子。”提起自家婆娘,江问山难得带上情绪,“反正孩子都大了,回来不回来都一样,家里的事儿我能行。”
江问雪微微叹气,江问山的媳妇在孩子上小学的时候,跟同一个庄子上的男人跑了,出走十年期间她没有回来过。
但后来那个男人得了病,死了,她在外面的家没了。
她没地方去了,便回来看过孩子。
可是她还是不想留下,在外面找活儿干。
心思野的女人不喜欢太老实的男人,可孩子她舅妈曹秀静偏偏就嫁了个最老实的。
“就是,你忙你的,她没别的地方去,自然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主动回来。”江问雪摇摇头,“你知道那个人,你好好去请不一定回来,架子摆够了自然会回来。”
不出一年,她会回来。
毕竟,没有男人养,她想要在外面过潇洒日子,首先要租房要打工赚钱。回来了,好歹有几亩地务着,她可以在家里偷闲,给孩子做饭,谁也说不了她。
“嗯,随她便。”
江问山看到刚洗了脸的江问雪,不由愣了下,
“咦?三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好事了,红光满面的?”
第26章 鸿运当头,勇往直前
气色好不好不知道,但江问雪最近睡眠好了不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气色好吗?可能是我最近不做冤大头了,也不把两个儿子的事儿往身上揽,心里头不藏事儿,不像以前那么苦大仇深。”
江问山仔细盯着她的脸,“没那么简单,你随便说个字,我给你测一卦。”
江问雪笑了,差点忘了,她这个弟弟还是阴阳先生呢。
她随口说了个“新”字,端起茶喝了一口。
江问山在自己的腿上画了两遍,又在手掌间仔细推算,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推算出的结果。
“嘶~”他盯着江问雪的脸仔细对比,连连摇头。
“你别吓我,”江问雪放下麻花,“咋了,我要有麻烦了?是不是哪个孩子不老实欠教训了?”
江问山哭笑不得,扶着石头镜摇摇头,“都不是,你这是好兆头啊,鸿运当头,以后你要走大运了,做啥事儿都很顺利,放心大胆的干就对了。”
他好奇追问,“三姐是不是有啥主意,有了新的打算?”
“嗯,算是吧。”她想参加药材试验田的项目,应该算是新打算。
“那就对了,”江问山伸出两根手指端起红泥茶杯,“不管啥事儿,你认认真真的干就对了,这个卦可不常见。”
“怎么个不常见法儿?”虽然江问雪已经晓得这件事不会亏,但玄学方面的说法,她很想听听。
“按易经六十四卦,你这一卦是乾卦,乾卦是上上签中的上上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毕竟余下的六十三卦,都有各自的不完美。”
江问山怕她不理解,换了个更接地气的说法:“总之,你做啥事儿都会成功的,这个阶段是你最顺遂的时候,只要你不犹豫不胡思乱想,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没有意外。”
这话她听懂了!
江问雪双手一拍,“你这么一说我就踏实了,来来来,小山呐,你今晚上别回去,我去长鹿家给你打二斤酒,咱们晚上喝点,好好聊聊。”
若是前世,放在江问雪心中的头等大事,就是庄稼的事。
如今都重新来过了,她想怎么开心怎么来。
人生苦短,有些想见的人,不一定能见几回,她要跟这位堂弟好好聊聊,小时候的事儿过去太久,她这么多年也没有跟人促膝长谈的机会。
庄稼人都认为女人家家的,不该喝酒不该抽烟,让人笑话。
但现在江问雪想跟人喝酒划拳吹牛皮。
若是可以,她也想站在墙根地下往墙上撒尿。
奈何,最后这一点,她暂时办不到。
投胎才行。
而且还得投成带把儿的。
虽然站墙根下尿尿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她看到很多男人都这么干,便也想试试。
毕竟她这个人表面怯弱内里好强,啥事儿都想试试。
“三姐,喂三姐,你醉了。”
江问山重重按住她的肩膀,慌得她脑袋疼。
等回过神来,江问雪发现自己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站在院外的驴圈旁边,跟江问山并排站着,学着他解裤腰撒尿。
艾玛,喝了酒会立即履行执念吗?
还好她没有别的邪念,不然这人可丢大了。
秋菊跑了出来,看清自家老母亲的动作,抬手捂脸。
“哎哟我的妈,你喝大了吧,咱又不是爷们,你要上茅房要去那边。”
说着,郑秋菊臊红了脸,背起老母亲就往院后面的小路跑。
“舅舅让你见笑了,我妈喝醉了。”
“哈哈哈,你妈小时候就这样,”江问山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们小时候去河湾给驴洗澡,男娃娃比谁尿得远,你妈不服气……被你大舅看到了,小腿都踹青了。”
老二黑着脸出现在门口的路灯下,“啧啧啧,一个女人家,喝这么多酒,丢人丢到家了,快快快,把她背到后面去。少喝点不行吗,把这当光阴弄呢?”
江问雪本来老老实实的被秋菊拖着走,听到这话,直接从秋菊后背退开,跑到老二跟前跳起来敲了下他的脑袋。
“咚!”
这一个大崩儿,像是西瓜要裂开。
秋菊本来想阻拦,听到这动静硬生生停了脚。
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谁招惹的谁负责。
喝了酒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何况她妈一直手重,曾经一巴掌把啄人的大公鸡给拍死了。
“妈!”郑伟强捂着脑袋,疼得眼泪往外飙,“你干啥啊,谋杀亲儿子啊!”
“还知道我是你妈啊?我用得着你个萝卜干教训?”江问雪双手叉腰,迷糊劲儿上来了,八字脚也抵不住头重脚轻,整个人挺着胸膛往后仰。
秋菊上前一把扶住她的后腰。
“告诉你,老娘不是吃素长大的,你个犟驴一样的蠢玩意儿,少惹我。老娘早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我生的,早都把你埋地里沤肥了!”
江问山没见过这动静,唬得在黑漆漆的田里解决了尿意,火急火燎地赶过来阻拦。
“三姐,这可是你的宝贝疙瘩,怎么喝醉了连儿子都不认了。”江问山给郑秋菊使了个眼色,“快扶着你妈,我跟外甥喝两盅。”
“不许喝!”她江问雪的酒不给白眼狼喝。
下午林华看到她,隔着老远在地上啐了一口,她瞧得清清楚楚。
不知感恩的狗东西,给得多了还给出仇来了。
什么锅配什么盖,若不是老二纵着林华,她怎么敢那么对婆婆?
她不仅不给老二酒喝,还跑过去扯住老二的衣襟,在地上啐了一口。
“呸!”
“你媳妇早上冲我翻白眼吐唾沫,”江问雪指着老二的鼻子骂,“你回去告诉她,若是下次还敢对我大不敬,我把她送回林家去。”
“你爹的,亏我辛辛苦苦攒的八百多块,怎么给你娶了那么个玩意儿,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江问山尴尬地看了眼刚走到杏树边的老二媳妇,转头扶着墙往院里走。
“哎……我脑袋晕得很,我先进去喝口水。”他立马装作很醉的样子,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韩晓慧刚好站在西屋门口,江问山对她比划了个手势,“去……快去。”
不得了,说话大舌头,他真的要醉了。
今晚上这酒,下酒菜忒多,他有些吃不来。
以前的三姐可不是这样的。
第27章 英子妈克女
“江问雪,江问雪你在家吗?”
上午有人匆匆忙忙地冲进郑家,“听说你弟弟来了,你让他给我算一卦,我家的女娃一大早就不见了,给我算算她去了哪里!”
江问雪正在给弟弟缝扣子,秋菊正在旁边给侄子做棉背心,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这不是英子她妈吗,英子跑了?
跑就对了,影子还是跑得太晚了,她三年前就该跑的。
一家人溜下炕头,在英子妈进屋的前一刻收起看热闹的笑容。
“哎呀,你家英子怎么不见了?你找过了没,万一去地里了,或是喂驴上茅房都有可能啊。”江问雪一本正经地安慰她,“你也别着急,你家孩子是读过书考上大学的,她能不知道怎么回家?”
英子妈急得跺脚,“就是因为全都找过了,她是读过书的,我才着急啊。”
“你说这傻女子,为了一个男的门也不出,地里也不去,啥活儿也不干,就知道在屋里睡觉。忽然勤快的洗了衣裳洗了头,还换上了新买的皮鞋,连她那个包都不见了,不是跑了还能去哪?”
英子妈急出了哭腔,“她一个女娃儿,我能供她上高中就不错了,她非得上大学去,而且还特别远,坐火车一天一夜都到不了,去那种鬼地方上大学,万一翅膀硬了不回来了咋办?”
所以,她烧了女儿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
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秋菊拉了个板凳,“姨你先别哭,坐下说。咱慢慢来,儿女大了强求不来,没记错的话,英子今年都快二十五了,她怎么还不嫁人?”
提起女儿不嫁人,英子妈直接哭出声来,拍着膝盖就哭嚎。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就生了俩娃,一个比一个重感情。儿子去外面打工,碰到个姑娘是南方人,谈了一段时间,人家姑娘不愿意嫁到咱们这儿来,他就追上火车……”
“后来,他从火车上跳下来,一条腿摔瘸了。”英子妈坐在板凳上哭嚎,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可怜我的娃啊,本来想让英子给他换个媳妇,可英子倒好,每次家里来人说亲,她就拿粪勺子泼人家,造孽啊。”
江问雪心想这不是活该吗?
哪有把自己的孩子往绝路上逼的。
还好英子是个强势的,知道反抗。
但凡英子的心理素质差点,她就跟乡里那个上过大学的琴姑娘一样,因为被家里人拆散了她和对象,现在疯了,整天光着脚在街上嘿嘿嘿的傻笑,不洗脸不梳头,跟另一个傻子坐在街口上能聊半天。
当父母的要是不明白自己不该对孩子抱太大的期望,也不该有太强的控制欲,这一辈子,父母跟孩子都会拧巴痛苦。
若是最终互相妥协了还好,若是屈打成招逼得不得不低头,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前世,江问雪就是不明白,才会失望痛苦。
等英子妈哭够了,江问山才清了清嗓子,让她把英子的生辰八字给一下,算算她在哪个方向。
“你说她该不会是去找那个男人了吧?人家肯定早都结婚了,孩子也快上小学了,她这不是犯贱吗?”
“学校认识的就那么好?咱们都是过来人,看人比年轻人看得准,那个男生戴着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靠不住……”
江问雪打断她,“那个男生读书应该也不差,考上大学包分配,搞不好去了国家单位。就算随便教书或者当会计,都比咱们种地的强。”
“我听说那个男生家里有人在市里当领导,就算给他个看大门的活儿,那一个月也不差钱,总比咱们这些在黄土里刨食儿的强,你为啥要拦着?”
“更何况,人家互相喜欢,你非得棒打鸳鸯,你家英子没被你逼疯就不错了,你还天天抱怨,有用吗?”江问雪没忍住骂道:“再说了,你们夫妻俩还年轻,就不能自己攒钱给儿子娶媳妇,非要用女儿去换?我家四个孩子,我都没逼他们。”
英子妈被骂得一脸懵,按常理不应该向着她说话吗?
“我是她妈,她不听我的听谁的?”英子妈吸了吸鼻子,“她哥已经瘸了,她不好好嫁人……”
“之前她要嫁给那个同学,你为啥不同意?我记得那个男生家里给的彩礼不少,你为啥非要阻拦?”江问雪哼笑,“你就是想在女儿面前当霸王,啥事儿都要按你的安排来。”
“……”英子妈僵住。
郑秋菊气得不轻,挑起门帘往外走。
没见过这样的妈,英子跑得对!
江问山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仔细写写画画,最后拿起纸抬起来看,一只手扶着圆圆的石头镜。
“我看你家娃娃应该是往南方去了……”
“啥?她真的去南方了!”
英子妈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护在炕桌上大声问:“那她啥时候结婚?她是不是要去外面,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嫁了。”
江问雪很无奈,和英子妈比起来,其实她还是更爱孩子的。
虽然她经常吼孩子。
秋菊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笤帚,弯腰扫地。
分明是想赶人了。
“你家孩子应该不结婚了,她的婚姻方面是断的,估计以后不会嫁人。”江问山拿着纸仔细解答,“不过你放心,她将来会很有钱,会把你家儿子照顾得很好。”
“那我儿子呢,他能结婚吗?”
江问山欲言又止,“他的正缘前两年错过了,估计是你没看上给拒绝了。”
英子妈愣在原地,去年她回绝了一个黑乎乎的矮个子姑娘,那姑娘还是个六指儿,脚指头有六个,她没答应。
这么说,那六指儿才是他儿子的媳妇儿?
如今,那姑娘已经嫁了人。
英子妈呆呆地坐回椅子,眼神灰暗,“这么说,我儿子以后不会结婚,我也抱不到孙子了?”
江问山连忙找补了一下,“如果你现在少管孩子,别啥事儿都插手,说不定三年后你家娃娃能结婚。”
英子妈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但前提是,你别到处托人打听你家女儿,逼着她回家。”江问山神情严肃,“看你家娃娃的八字,你严重克她,她的一大部分磨难都是家里人给的,只有远离你们,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第28章 现在不怕他
英子妈回去了,出门的时候脚步不太稳,像失了魂一样。
江问雪不由对弟弟伸出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我说那么多她不一定听得进去,但你刚才说她克女儿,她显然听进去了。”
“她非要跟孩子较劲,不就是克孩子?”江问山将纸笔揣到口袋里,扶了扶厚厚的石头镜,“我又没说错。”
说这话时,他难得没有带笑。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快中午了,“我该回去喂驴了,再不回去我家的猪要翻墙跑了。”
江问雪按住他,“别着急走啊,吃过饭再走,我现在就去做饭。”
“吃过饭就下午了,我家里那些长嘴的……”
“不是还有我大哥?”江问雪拍拍他的肩膀,“我大哥大嫂虽然嘴上不饶人,还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但也是个热心肠,看到你没回去,肯定会喂你家的牲口。”
江问山还要起身,江问雪按住他的肩膀,“不差这顿饭,你走了我要生气的。”
“三姐,你现在怎么跟个莽夫一样,蛮得很。”拗不过她的江问山无奈发问。
“这样不好吗?”
“挺好。”想到从前她明明是个体弱多病的人,却把自己逼成铁娘子,那种拿命赚钱干活的疯劲儿,不如现在让人看着顺眼。
不过他没想到,三姐说的做午饭,是把鸡宰了。
鸡圈里就剩三只老母鸡一只公鸡,其余八只还辨不出公母。
“你杀鸡干啥,我又不是啥大人物,一顿饭而已,吃啥不好?”江问山觉得她热情过了头,看着被烫毛拔毛的大公鸡,心里过意不去。
“舅舅,你只管等着吃肉就对了,我妈最近有杀鸡的瘾呢。韩晓慧坐月子的时候,她杀了四只,我来那天杀了一只,今天你要回去,她不杀只鸡不得劲儿。”
秋菊快速地拔毛,将公鸡脖子上的毛用麻收集起来,回头还能粘鸡毛掸子和毽子。
“那强强呢?”想到昨晚上老二两口子还没进屋被轰走了,江问山十分好奇。
“三姐,我记得你以前最疼老二,什么东西都要给他留着……”
“以前我傻呗,不提也罢。”江问雪没好气地嘟囔,“他家杀鸡从来没问过我,过年的时候端来一碗肉,里面是鸡脖子鸡头,捡他们不爱吃的打发我。”
她以前都是挑最好的给老二送去,这种儿子,她居然偏心了半辈子,活该。
偏染的花儿不上色。
以后她最偏爱自己。
但肉还没吃过,老二又来了。
难得老二大方一回,手里提着一壶高粱酒。
“舅舅,你今天就要回去吗?怎么不多待几天,难得来一次,这么着急干啥。”老二笑着提起手中的酒,“今天我带了酒,咱们喝我的。”
这话是说给江问雪听的。
“那你别吃我做的菜,说是来喝酒,我看你是惦记我的肉来了。”江问雪不惯着他,“你回去,等你舅舅吃完了上你家转转,让你舅舅给你看看风水。”
老二厚着脸皮坐在炕头边,“我就吃肉来了,你还能轰走我不成?”
“我看,是林华不给你做饭吃吧,说得那么好听。”秋菊握着针线拆台,“又吃嘴巴子了?”
“谁给你说吃嘴巴子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女人骑到头上?”老二炸了毛,“以后别给我造谣,林华不敢打我。”
“哦,没打你,你脖子上怎么长了抓痕,血珠子还没凝固呢,我会认不出那是指甲抓出来的?”秋菊指着他的脖子笑出声,“没看出来,你对婆娘倒是挺宽容。”
“哼,她大着肚子,我还能跟她计较,”老二没好气地嚷嚷,“我又不是我大哥。”
韩晓慧经过院中央,刚好听到。
但她去了厨房继续做饭。
江问雪剜了老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韩晓慧比她会做饭,人家做的大盘鸡很香。
这会儿小孩子醒了,江问雪打算把孩子抱过来,让弟弟帮忙取个名字。
“小名你们随便取,大名就叫郑文昭。”
这个名字不错,江问雪想到老大那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悄悄跟他要了符文,管管老大的心思。
江问山哭笑不得,“你还真问对了,这种符我师父教过我,但我觉得,你也需要一个。”
江问雪指着自己,“我?”
“嗯,你气色好了,运气也好了,但这个时候往往桃花运会旺,你要小心。”
说着,江问山把两个用红布包着的符角递给了她。
“等老大回来了,压在老大的枕头下面。”
江问雪点点头,“那你看我能发财吗?”
“能,肯定能。”江问山说到这儿,握住她的胳膊拍了拍,“有了发财致富的门路,也带带我呗?”
“还真有。”江问雪将那试验田的事儿跟他讲了,“回去你就报名。”
“啊?你认真的?”
“我不骗你,你不是说我的啥决定都是对的?那你回去听我的,别犹豫,机会就一次。等三年后大家都发现这是个机会,你就抢不到了。”
江问山点头,“那好,我听你的,反正我家的地我去外地的话,也没人种。”
大盘鸡出了锅,江问雪将怕破开的鸡腿肉夹给韩晓慧母女,自家弟弟当然不能少。
老二拿着筷子瞅着江问雪,满脸不悦。
“不爱吃你杀你家的鸡去,反正你们给鸡饿一顿饱一顿,早杀早超生。做你们家的鸡可怜,想吃顿饱饭还要看你们的心情,那大公鸡都脱毛,母鸡下软蛋,这毛病是随了你这只软蛋吧。”
“……”老二握着筷子青筋暴起,若不是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他早走了。
“好了吃饭,”秋菊把鸡爪子夹给老二,“妈以前都留给你的,两只都给你。”
老二看向秋菊。
“不吃给我,”秋菊将一只鸡爪子夹到自己碗里,“小时候我想吃,你跟兰兰抢得我吃不到,现在有孩子了,也轮不到我吃,你嫌弃就给我。”
老二深吸一口气,“我下午赔你们一只鸡总行了吧,我要吃鸡翅膀。”
“好,这可是你说的。”江问雪二话不说将鸡翅膀给了他,“在场的都是证人,若是你不给,以后来吃饭就交伙食费。”
“舅舅,你看我妈现在成啥样了,你下次让我大舅来治她!”
江问雪拿起筷子,“你让他来,我现在不怕他。”
江问山笑弯了眼,问她:“三姐当真不怕?大哥说他过几天就来看你。”
第29章 趁这个机会重新过
一听到大哥要来,江问雪老实多了。
她就是嘴硬,自家大哥总是怕的,不管活几次也怕。
没办法,血脉压制,她从小到大就怕大哥,他是个很严肃的人,一点弯子也不会绕,认死理。
但相比于怕,她更担心大哥的身体。
大哥的胃一直不好,若是不好好治疗,两个儿子没成亲他就会……
江问雪盼着大哥早点来,若是他不来,等下个月她也要去看大哥的。
这回就算是被大哥骂得狗血喷头,她也要带着二哥去看中医调理身体。
他们兄妹俩一起调理。
江问山回去了,他的尼龙袋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都是她塞的。
知道他今年没种糜子,江问雪给他装了几碗糜子面,庄稼人不能没有糜子面馍馍,甜甜的,很润口。
“妈,你看这是我三舅舅留下的,”秋菊拿着一张大团结从屋里跑出来,“我刚才准备擦桌子,看到茶杯下压着钱。”
很快,韩晓慧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这里还有一张,在昭昭的枕头边,三舅舅给的太多了吧?”
一般走亲戚掏十块就顶天了,江问山大的小的都给了钱。
“没事,我下次会去看你舅舅,”江问雪面带微笑,对韩晓慧道,“那是给孩子的,你收着,别让老大知道,给你们娘俩自个儿花了。”
“对了,以后你需要用钱自己去箱子里取,不需要征求老大的意见,你取了他也不知道。”
韩晓慧点点头,“我以后就这么干,反正我不花,有人替我们花。”
秋菊好奇,“什么意思,他给外面的女人花钱了?”
“何止啊,”江问雪嫌弃得直眯眼,“我以前打死也不会想到,郑伟民那狗东西……”
“算了,你问韩晓慧就知道了,让她跟你说,我都懒得说他。”
她提起篮子围上头巾,“我去外面挑些洋芋,晚上咱们吃洋芋馓饭。”
“好,我爱吃。”秋菊咽了口唾沫,挽上弟妹的胳膊,“走吧,你跟我好好说说老大的事,他居然也是个三心二意的臭男人,回头我好好骂他。”
韩晓慧叹气,“人要变心谁能管得住?我是看在娃娃的面上不跟他计较,只要他还顾着这个家,我只能忍着。”
说话间,韩晓慧已经泪流满面。
玲玲跑了过来牵着她的手,抬头看着她的眼泪,脸上的表情一片麻木。
小孩不懂吗?
小孩子能听懂,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韩晓慧跟秋菊一边打苜蓿籽,一边讲各自的故事,诉说自己的艰难和委屈。
江问雪老远听着那动静,心想还好能借着干活把气撒出来,不然憋出病来了。
就是不知道,她的苜蓿籽打烂了没有,一斤要好几毛钱呢,这两年应该涨到一块左右,是所有种子里最值钱的。
但苜蓿籽很小,比芝麻还小,一年产不了多少,十几斤算多了。
这回秋菊在娘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她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她男人常守等不及了,跑来接她回去。
一跨进郑家的院门,常守带着情绪大声嚷嚷:“家不管了,孩子不管了是吧?回个娘家待两三天就够了吧,我看你是打算不回来了是吗?”
郑秋菊面无表情地听着,早上要回家见孩子的喜悦被捏碎,心如死灰。
“郑秋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家孩子的衣裳没人洗,家里的猪和鸡我都不会喂,你非要让我妈那么大年纪,颤颤巍巍地给你喂啊?”
韩晓慧觉得荒唐,给谁喂啊到底?
东西是常家的,活儿是秋菊的?
果然,男人当了丈夫都这样。
“还是说,你对我有意见,故意给我发脾气呢,就等我来请你了?”
“我那天不过是推了你一把,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回娘家了,还当你是小姑娘呢?”常守越说越起劲,“给我摆架子,你们一个个的,都跟我攒着呢。”
常守人高马大,虽然瘦一点,但穿着老式布纽扣的对襟上衣,外面套着件褪色发白的马甲,跟旧社会的土匪一样,看着挺让人犯怵。
韩晓慧吓得跑出院子,将正在耕地的婆婆喊了来。
“我看姐夫凶得很,再骂下去怕是要打人呢,我不敢劝,你回去看看。”
玲玲哭着跟来,“妈……妈你不等我,那个人太可怕了,我害怕。”
韩晓慧连忙转身将玲玲抱起来,“别怕别怕,擦擦眼泪,是我不好,跑得太快了。别哭,你奶奶有办法治那个人。”
玲玲这才止住哭声,好奇地探出脑袋,眼泪还在眼眶里,糯糯地问:“奶奶,你能把那个壮汉打跑吗?他骂我姑姑,声音大得很,比王家的狼狗还凶。”
江问雪丢下手中的鞭子和耕地的工具,“玲玲给我抱着,你把驴卸了。”
将剩下的活儿交给韩晓慧,江问雪抱着玲玲很快回到院子。
秋菊正跟常守吵嘴,秋菊坐在台阶上,常守想把她拽起来。
仔细看,秋菊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着?我家秋菊一年到头拼死累活的给你家干活,回一趟娘家你就等不及了,你们常家是没有别的人可用了,所有的事儿都等着秋菊干呢?”
“谁家亲戚一进门就吵吵吵,真当我家是菜市场?”江问雪大声吼骂,“就待了三天,今天秋菊想孩子的不行,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要回去呢,你连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及,非要一见面就吵吵闹闹?”
“在我家都敢对秋菊大吼大叫,我都不敢想我的女儿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江问雪将玲玲放在地上,嘴皮子一点也不闲着,“你妈是七老八十了还是下不了地了,她也就比我大三岁,什么事儿都让秋菊干,她年纪轻轻就想躺在炕上养老了?”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怎么给秋菊找了这么个婆家,老的不中用,小的没指望,秋菊和你过日子养孩子呢,你拿她当啥了?”
“既然日子这么难过,把我家秋菊当牛使,我劝你还是另外找个人使唤。”江问雪站得笔直,厉色盯着常守,“我家秋菊是我的孩子,不是给你家当牛做马的。”
秋菊坐在台阶上哭出声来,刚开始压抑着声音,后来直接嚎啕大哭。
若不是有人撑腰,为人母为人妻的秋菊连哭都不敢,她在常家就是个非得转起来的陀螺,才能立住脚。
那种无法喘息的日子,她也过够了。
原来她的苦,有人看在眼里的。
趁这个机会,这日子她要重新过。
第30章 可爱的玲玲
常守站在台阶前,嘴皮子张了又张,就是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前话少好相处的丈母娘,今儿个跟仙人球一样,逮住他往死里扎呀。
早知道就不发脾气了,现在让人家拿住了把柄,他怎么说都是错的。
等丈母娘骂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开口,“岳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你进门就吓得我家孙女哭着找我来了?”江问雪眼神凌厉地扫过去,“你在家就是这么吼秋菊吼孩子的?难怪孩子都学会吼他妈了,好的不学,净教些没用的。”
“哼,我家男人是没了,但我还活着呢,你就觉得秋菊没靠山了?”江问雪一拍大腿,“告诉你,我也是人,敢欺负我闺女,我弄死他。”
“我家娃娃去你家过得那么窝囊,你以为她不说我就不知道了?”说到这儿,江问雪哽咽了一下,指着常守怒骂,“你个鳖孙,在你妈你弟面前跟绵羊一样,到我女儿面前,你们家人都是老虎了?”
“……”平日里吵架不是翻先人问候祖宗,就是吐唾沫指手指,哪里遇到过这样一句一句让人接不上茬的情况,跟广播故事里的人一样,常守根本招架不住。
他坐在台阶上,在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他这岳母去哪里进修过了?
“我错了,岳母,你说了这么多,我都没听清,”常守嬉皮笑脸地挠挠头,“感觉你去哪里取过经,我一句都插不上嘴。”
“少跟我胡搅蛮缠,我说的都是事实,是你们常家人对我家秋菊的所作所为,你不承认就算了,反正你们常家人和稀泥那是***,我嘴皮子就算是重新投胎进修了,那也躲不过你们的辣手摧花。”
江问雪看到秋菊的发顶,稀疏的发根,瘦弱的肩膀,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当着女婿的面哭不丢人,这眼泪比叫骂更扎人。
“你瞧瞧我家秋菊,她今年才26岁,生了三个孩子,那么浓密的头发现在变成啥样了?”江问雪捂住鼻子,鼻腔酸疼得她心里也疼,“常守,我就问你,当初你们家求亲的时候,说会好好对待我家秋菊,但你看她嫁人才几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说你亏不亏心?啊?”
常守双手挠头皮,这个时候,他最好一句别反驳,不然今天这一出,他是等不到结束的。
看他不吱声,江问雪更来气,方方面面,将秋菊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全给倒了出来。
“行了,我骂也骂够了,这份疼痛只有秋菊自己知道,你要是不服气就回去吧,反正小的孩子已经四岁了,你不是说你妈照顾娃照顾得更好?我家秋菊教育娃娃,你们一个个的跑来插手,以后你们自己来。”
常守忽地站起来,“岳母你啥意思?想让我们俩离婚?”
看他脸红脖子粗,握紧拳头一副要动手的架势,郑秋菊带着哭腔吼了一句,“常守你干啥?”
常守挺着脖子瞪她。
“在你们家我要被你们家那么多长辈说教,如今你自己往枪口上撞,让我妈名正言顺逮到机会说你两句怎么了?”
“若是真受不了,那我以后也不受你家的窝囊气了,”郑秋菊笑了一声,“反正我现在哪哪都不舒服,我想歇会儿,你说我不想回去,那我就真不想回去。”
“反正,在你们家,我是最多余的,”郑秋菊起身往屋里走,“这个老妈子,我不当了!”
常守气得来回踱步。
这家人还来劲了!
冷静,冷静,不要骂,不要讲道理。
今天若是不把人带回去,他没法交代。
但他越想越气,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江问雪看着韩晓慧带着玲玲,去屋里哄小孩子吃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爹的腿儿,她总算是将攒了大半辈子,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话给骂了出来。
呼,舒坦。
江问雪狠狠地擦了把鼻涕,抬起袖子将眼泪擦干净,眼神坚定地盯着土院子。
常守是个莽夫,孝顺父母,虽然是个暴脾气,但大事儿上有分寸。
所以他现在出去,说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等会儿进来,他会想清楚,来丈母娘家该是什么姿态什么态度。
他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发脾气发早了。
以前的江问雪处处能忍,也让自己的女儿忍着过,女人家的日子都是忍着过的,老人在上面,孩子没长大,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但现在,干他爸的!
不想让老娘好过,统统都别好过。
老娘被祖祖辈辈的规矩教育的这么好,嫁了人就本本分分的生娃过日子,还想怎么着哇?
大清早亡了,社会早变了,还当娶媳妇是娶免费的保姆呢。
人家的保姆哪个不比彩礼钱值钱?
娶的时候说他们把女儿当猪肉论斤卖呢,娶回去又不珍惜。
买个破车却要分期付款,磕了碰了都知道心疼的,当做心爱的小老婆,加油的时候没含糊过。怎么娶个大活人回去,就当没感情的工具对待呢?
凸(艹皿艹 )!
不行,江问雪也得出去转转,不然她今天血压下不去,要损失好几年的寿命呢。
他大爷的,跟那种人生气犯不着,总不能因为身处这个大环境就绝望吧。
她要活得好好的,活得长长的,把自己当回事儿,好好的活!
她一定要猛猛地往人前头活,以后跟这种烂人脱离关系。
等她有了钱让闺女直起腰杆子吐气扬眉,谁还能给她气受?
咕咕~
活着先要填饱肚子,江问雪忽然想吃搅团了。
按理说家里来了亲戚不能吃得这么寡淡,但常守那小子,他不配吃好的!
何况现在天凉,秋菊一直想吃却怕拉肚子没吃,今儿个太阳很大,这顿交代一定让秋菊吃到嘴里。
她收拾好情绪,麻利的去厨房做饭。
韩晓慧抱着孩子来到厨房,小心翼翼的说,“饭我来做吧。”
“娃娃哄睡着了?忙你的去,搅团你不会做。”
“那你能做熟不?”韩晓慧看了眼窗户,声音小小的,“常守去哄我姐了。”
“我骂了那么久,气都撒了还有啥不能做的?”江问雪笑着将柴火填进灶膛,“你要是太闲就去割葱,我想吃。”
“奶奶我去,我会割葱。”玲玲笑着拽上韩晓慧往外走,“馓饭搅团,娃娃~老汉的好饭,嘿嘿~额爱吃。”
第31章 有些暧昧了
最终秋菊还是跟着常守回去了,临走前给炕上吃手手的昭昭留下十块钱。
“这钱还是我给你的,你给娃娃算怎么回事?常守来接你之前,不知道咱们家里添了丁?”
江问雪哼笑一声,“就知道那个鳖孙不是啥好东西。”
“他就带了五块。”秋菊低头,觉得脸上没光,毕竟那是她丈夫。
“那钱呢?”
“还没给我。”
“要去,我给你的你自己收着,把他手里的给孩子。”江问雪深吸一口气,“以后过日子不要稀里糊涂的,要把自己放在前头,别太惯着孩子,把自己放在孩子前面。”
“你可能觉得我现在把你们都养大了,说这话当然容易。但秋菊啊,自己的委屈只有自己知道,孩子现在不懂事,将来也只会嫌弃我们,你要学会照顾自己,该争的争,该抢的抢,常家老太爷给的银子不要推辞,没出息的人才会因为要面子不要里子。”
秋菊点头,露出沧桑老成的笑容。
“嗯,这回我也跟你学了不少东西,回去我就用上,你放心吧。”
“好,去把钱要来!”
……
秋菊回去没多久,老大回来了。
他带着一包饼干,给玲玲买了一把水果糖。
他说秋兰跟着同学去了南方的厂子,那边对读过书的女娃待遇很好,老大亲自将秋兰送到了火车站。
秋兰的书本和铺盖全被老大带了回来,玲玲喜欢的紧,她嘴里含着糖,让妈妈把装书的袋子打开,她要看姑姑的书。
韩晓慧很开心,“玲玲喜欢读书?那你想不想考大学?”
“想,”玲玲翻看秋兰的粉色封皮笔记本,指着上面的风景画道:“好看,读书能去看大……大城四。”
韩晓慧摸摸她的脑袋,她只读了学前班,很多字都不认识。
若是女儿能好好读书,她一定要将她供到上大学,若是能读研究生,那她这辈子就值了。
老大只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
韩晓慧这回没给他收拾东西,没有连夜给他缝衣裳缝袜子,也没给他做锅盔,话没说几句俩人就各自靠着墙睡了。
但第二天早上,韩晓慧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双崭新的袜子,带硬纸壳和塑料纸,单独包装的那种暗纹厚袜子。
韩晓慧的心里热了一会儿,但想到他给王桂花买五块钱的粉霜,这一块钱不到的袜子,让她刚勾起的唇角落了下来。
何况,她听说王桂花最近也进城了,说是去城里给丈夫做饭。
那他们会不会见面?
郑伟民给她留这双袜子,是不是心里有鬼?
越看越觉得这双袜子碍眼,韩晓慧将袜子锁到箱子里。
她想着自己好久没出门了,想去集市上自己给自己挑一双袜子,再买些毛线自己织毛衣。
嫁给老大好几年,一双袜子就把她哄高兴了?
看来,她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想去就去,你把奶挤到奶瓶里,娃娃哭了我就喂。”江问雪给了她十块钱,“给我买二尺三块钱一米的布,剩下的买些果子给娃娃吃,现在应该有苹果和橘子了。”
“好。”
“你不是一直想买件呢子大衣吗,拿上钱买一件,过年的时候穿。如果老大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给的钱。”
“可是……”呢子大衣差一点的也要四五十,她舍不得买,也怕老大知道真相。
“知道又咋了,王桂花有好几年呢子外套,你不买等着他给别人买?”江问雪拱火,“你以为人家说工地上赚的钱都给你了,谁知道人家留了多少给别人买东西。”
“我现在就去取钱!”一听这话,韩晓慧将自行车靠在墙上,转身进了院子。
对付老大那么抠门的人,自己手里头没钱的时候,自然会放弃去哄别的女人开心。
前世他给王桂花送了不少东西,后来王桂花瞧不上便宜货,胃口越来越大,想要收音机,老大当即跟她断了往来。
韩晓慧若是花钱大手大脚,他拿屁哄别人去?
韩晓慧骑着自行车去了集市,江问雪要在家看孙子,她没去地里耕地,留在家里收拾仓房。
她正扛起六七十斤的粮食往高处架,听到院子里有人进来。
“奶奶,奶奶。”玲玲见陌生人来了,从炕上溜下来就喊。
“来了。”江问雪拍着身上的尘土往外走,看到院子里的人正冲着她笑,不由愣了一下。
“你忙啥呢,尘土飞扬的,”刘文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院子里,斯斯文文地笑着,“几年不见,不认识了吗?”
“你咋来了,”江问雪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粉尘,“进屋坐,我洗把脸,正收拾仓房呢,有老鼠打了洞,墙根下都是土,我想着把洞给填了。”
庄稼人只要想找活儿,就没有找不到的。
那仓房的门窗、天窗,还有屋顶的瓦片都有得忙,只是忙不到跟前罢了。
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这才端着粗粮面馍馍去了上房。
刘文祥是城里人,日子过得好,白面馍馍经常吃,反而是这粗粮馍馍比较稀罕。
“你来就来了,咋拿这么多东西?”想到刘文祥的老家就在这个庄子上,他提这么多东西来,他媳妇不说他吗?
“都是别人送的,你能用上的就留着用。”刘文祥穿着夹克衫和西服裤,脚上的皮鞋很亮,一看就是干部。
“那就多谢你了,”江问雪知道,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你们老家的院子都荒废了吧,好几年没来,院墙都塌了一块。”
“我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先看看老院子,想着修成一砖到顶的,就算人不在家也不会塌,以后还要回来养老呢。”说到这儿,刘文祥神情哀伤,“我妈的坟进了水,我来处理一下。”
“婆娘孩子都没来吗?”
“他们都忙,我一个人来,刚好请了假,回来好好待一段时间。”刘文祥笑着感叹,“还是乡里好啊,空气好,风景也好,每天能被鸟叫声吵醒。”
“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说法,我们可不觉得鸟叫声多好听,鸟叫声吵闹是在吃我种的粮食呢,”江问雪指了指窗外,“我晒在外面的秋子干,被鸟儿吃得干干净净,那是我准备泡水喝的。”
刘文祥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那我替鸟儿给你赔一筐果子。”
“……”这话有点暧昧了,江问雪没接。
第32章 很得意吗?
“看你这个反应,是跟别人好了?”刘文祥忽然笑着发问。
他低头从上衣的隐形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花膏,一盒凡士林,一块小香膏,还有一根眉笔。
“我看城里的女人都买这些,有些是单位发的,还有我自己买的,你放心,不是偷拿我家婆娘的,你拿着用。”
江问雪惊讶不已,前世他也给自己送过这么多东西吗?
则呢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怎么,拿这些东西,是想跟我好?”
“你怕我拿这些好处,让你跟你好?”刘文祥无奈摇头,“咱们好歹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你嫁了人,我就不惦记你了。”
“知道你家男人去世那年,我还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什么。”他语气真诚,“在你跟前,我是个正派人,这次回来,我是想着,若是你需要我给你家孩子找个稳定的活儿,尽管开口,仔细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舅舅呢。”
她跟刘文祥很早就认识了,一开始,她是要嫁他的。
“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把我当妹妹了。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很贵重,但让嫂子知道了不好。”
刘文祥笑了,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铁盒子,取出一支烟敲了敲点上。
“嗯,我知道。”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随口寒暄,“你家孩子都成家了?”
“还有一个女儿,前半年还在上高中,现在不想读书,去南方厂子了。”
刘文祥蹙眉,“上了高中的女娃,跑到南方下苦力去了?你怎么不让她来找我。”
江问雪心想,让小辈去找他可不好,万一跟那谁一样,把人家的小姑娘给祸害了,她宁可秋兰跟人私奔。
不管前世还是现在,江问雪对男人都很警惕。
能活到四十几岁的,没几个纯良的,早就被岁月打磨得世故。
但凡是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女人也好色,但女人从小被规训被吓唬,没几个会释放天性。
“孩子大了我管不了,等她回来再说吧,她有主意的很。”江问雪起身,“你先坐下喝茶,我去给你做饭。”
“不用,做什么饭。”
“那我炒个菜,猪肉粉条成不?很快的,几分钟就熟了。”
想到那油汪汪的洋芋粉条,刘文祥点头,“也成,我记得你炒的粉条很好吃,没放什么调料,一直让我惦记着。”
江问雪刚端着炒好的猪肉粉条,关上厨房门出来,老二鬼鬼祟祟的走进院子。
“哟,家里来亲戚了?又炒粉条,我看你那肉缸这个月快见底了吧,离杀猪还早,你老早吃完了,十一腊月要馋死。”
说着,老二舔了舔嘴唇,目光一直在江问雪手中的菜上。
江问雪翻了个白眼,“你来蹭吃还说这么多,让你媳妇给你炒去,养那么大个猪,你们两个人吃不完,却天天蹭我的吃,你还要脸吗?”
老二走上台阶,刚好看到屋里的刘文祥。
“刘叔?是你啊,”老二讪笑,挠了挠后脑勺,“难怪我妈要炒菜,不过你不是爱吃臊子面,怎么一盘菜就想打发你?”
这可是贵客,巴结一下说不定会给他们牵个线找个好活儿。
“那你去做饭,我跟你刘叔说说话。”江问雪使唤老二,“你要是早点来,我肯定做饭去了,不然也没个人陪他说话。”
“做啥饭,太麻烦了,炒个菜就很好了。”刘文祥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老二也过来,我们一起吃。”
江问雪将玲玲抱上炕,给她单独盛了一碗,“慢慢吃,我炒得多。”
老二厚着脸皮拿起筷子,反正有外人在,妈总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你吃就要给伙食费。”
“……”老二被筷子打了手心,当即看向刘文祥,“刘叔你看我妈,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她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处处看我们这些亲生的不顺眼,想着法子为难。”
刘文祥惊讶,“你妈不是最疼你?就连给你找媳妇都是挑漂亮的找。”
“就是,我怀疑她是鬼上身了。”老二一边抱怨,一边夹起一大筷子粉条往嘴里塞。
“她忽然性情大变,只有一个可能。”
“啥可能?”老二的目光落在盘子里的瘦肉上,精准地夹起几块放进嘴里,顺势挑起粉条翻找肉片。
江问雪将他的筷子压住,“挑挑拣拣的,你不能吃就走。”
老二悻悻然放下筷子,想发脾气,碍于有人在场,起身去了一旁。
“我喝茶去,真是,我看你对叫花子都比对我好。”
刘文祥看出了原因,“那肯定是你惹你妈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错误,你是让她对你寒了心,不想跟你打交道了。”
“什么意思,她不认我这个儿子了?”老二拍了拍手背,“我跟她要钱,她没给,还恨上我了?”
“……”这态度,刘文祥不必细问便想到了症结所在。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粉条,对江问雪道,“还是那么好吃,为啥你嫂子炒得粉条总是黏糊糊的?”
“可能是不想吃猪油,猪油放少了。”江问雪也夹起粉条吃,“我们家清油少,猪油放得最多。也有可能是粉泡得太过,或是拿热水泡的。”
刘文祥点头,“那我下次用冷水泡试试。”
“估计你们有单位的经常吃食堂,熟能生巧嘛,做饭做久了自然就会炒菜。你让我去炒城里的那些菜,我肯定不会。”江问雪问他,“嫂子现在做啥工作?”
“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孩子。她娘家很近,经常带孩子回娘家吃饭,做饭自然手生。”
吃饱喝足了,刘文祥要回家。
老二一脸不悦地待在旁边,母子二人将他送走后,老二进了院子。
“人家是当领导的,肯定没空手来吧,他拿的什么东西?”他迫不及待地跟江问雪打听。
“关你屁事,”江问雪回到屋里,端起盘子将剩下的粉条吃得干干净净,“拿的什么也不分给你,要点脸。”
老二在门后看了看,一眼看到地上的饼干红糖,还有奶粉罐头,直接弯腰拿了个罐头在手里掂量。
江问雪一把夺了过来,其他东西一股脑儿塞到旧木柜里。
“老相好来了就是不一样,出手这么大方……”
“啪啪!”
江问雪这回直接狠狠扇了他两巴掌。
“郑伟强,欺负人欺负到你妈头上,很得意吗?”
ps:有没有老朋友,留个爪~
第33章 占便宜的来了
老二越来越让江问雪失望了。
或许他一直都这样,只是从前的江问雪对这个儿子包容性够强。
明明几个孩子之中,老二是吃苦最少的,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绝对少不了老二,他是在偏爱中长大的。
如今老二却是最计较的那个,贪婪又自私。
“妈,谁欺负你了?”老二捂着脸颊又气又恼,走到门口指着江问雪,“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江问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正常,“我就是不喜欢你,单纯的讨厌你,看到你这副没见过好东西的嘴脸就烦。”
老二红了眼眶,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嘴脸?”老二跨出门槛,背对着她,“你从前说让我带着你享福,现在我要搬走了,你就觉得指望不上我了,对我这么苛刻?”
跟避重就轻的人能讲什么道理,江问雪深吸一口气,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听不进去,我也懒得跟你说。”江问雪将东西收进箱子里。
“别人给的东西都是人情,到时候也要还的,就算我跟什么人好了,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她冷漠出声,“你之前盼着我花别的男人的钱,不过是想我拿过来给你,带我自己花不好吗,非得送给白眼狼?”
“……”老二没有反驳,将院门磕得震天响。
你越是反驳越是澄清,人家越越来劲。
你若是摆烂了,对方反而拿你没办法。
江问雪收了刘文祥的东西,回头他婆娘回来了,她送一只鸡回去。
何况,刘文祥还在炕头底下留了五十块钱。
五张崭新的大团结,看着那么喜庆。
但江问雪不想占人便宜,哪怕人家不缺什么。
之前跟张艳芬提起刘文祥,只是想到上辈子,这个人帮过她不少忙,从头到尾却没有要过她的什么东西。
有些人仗着自己在城里过得好,又不想丢下老家的地,给点好处就让她帮忙种地收粮食,反过来占她便宜。
她江问雪是穷了些,但她的劳动也有价值,去外面请麦客挺贵的,她的时间她家的毛驴,不是两斤果子一斤红糖就能轻易兑换的。
刚开始她碍于情面答应了,结果人家占便宜占上瘾了,后半年秋收时,拿着一盒点心就要她出人出力还出牲口。
江问雪拒绝了,人家转头就说她忘恩负义。
而这个人,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一起长大的姐妹,何秀。
估摸着,何秀这些日子就要来叫她帮忙收荞麦了。
中午,韩晓慧回来时,江问雪已经吃过饭喂完孩子,将俩孩子哄睡着了。
玲玲睡在昭昭旁边,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恬静的睡容,韩晓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坐在炕头边擦汗,回来的路上太着急,早晚温差大身上穿得太多,这会儿气喘如牛。
她生怕婆婆怪她回来得晚了,起身出了屋子。
“你急什么,就半天功夫,还担心我不会照顾娃娃?”
江问雪看着她脸颊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身上的毛衣也不知道脱,坐在地上大喘气,问她:“衣服买了没,啥颜色的?”
提起这个,韩晓慧瞬间露出笑容。
她宝贝似的拿过自己缝制的手提袋,从里面翻出一件呢子外套。
深酱红,毛呢料子里夹杂着一点白色,显得这个颜色很嫩,不会过于艳丽。
但跟前世不同的是,这件呢子大衣不是过膝的,很适合日常穿。
上辈子,韩晓慧买了同样颜色的呢子大衣,只不过那是在三年后,她用卖柠条籽攒下来的钱买的,选了很有气质的过膝大衣,从头到尾却没穿几回。
直到后来玲玲都出嫁了,衣服放旧了,韩晓慧将那件曾经宝贝不已,舍不得穿的呢子大衣裁剪下来,缝在冬天的厚门帘上。
如今这件衣服不会太长,平常出门就能穿,颜色也没被岁月一点点带走,正是赏心悦目的时候。
“这个颜色好,你过些日子给娃娃准备百岁,刚好拿出来穿。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也能穿,下次再买双皮鞋,出门的时候很有面子。”江问雪由衷地赞叹,“你眼光不错。”
韩晓慧笑得跟花一样,拿起来穿在身上,“我也觉得这个颜色最好。”
江问雪怂恿她,“过年的时候如果有更好看的,买一件换着穿。”
“啊?”这一件已经让韩晓慧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她一路上蹬着自行车,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
她还想,就算老大在外面不老实,但这件大衣是用他的钱买的,这么好看的大衣穿在身上,心里头比糖还甜,对老大的那些怨怼她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还想着要不要告诉婆婆,其实这件大衣比预想中还要贵些,五十六块钱啊,这些钱她可以给孩子买一堆又绵又软的布,做一堆衣服。
哪知道,婆婆居然让她再买一件?
“这有啥,反正兰兰现在不读书了,过年时咱们一人买一件,家里的洋芋卖掉刚刚好。”
“……”韩晓慧惊讶又感动,点了点头。
婆婆也舍得花钱了,她那些破烂衣裳,早就该扔了。
韩晓慧拿出一件厚毛衣递给江问雪,“这件颜色不行,老板低价给我了,你别嫌弃。”
“有啥嫌弃的,这件很耐脏啊,明天我就穿上,低价买的穿上才不会心疼。”江问雪笑着接过厚实的桃红色毛衣,“哎呀,这个颜色比你的还嫩,但我喜欢。”
以前她哪怕再喜欢大红大绿的衣服,最终还是会选择耐脏不扎眼的灰色棕色。
这种桃红色的,她还没穿过呢。
她当即将自己的旧毛衣脱下来,换上新的桃红毛衣,高兴得合不拢嘴。
“等下次,我买个蓝色的,这毛衣真厚。”
婆媳俩难得如此和谐地在一起说话,有说有笑,江问雪还给韩晓慧热了饭。
“哎哟哟,你们婆媳俩啥好事关系这么好了?”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江问雪的笑容猛地消失。
何秀来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快。
“你怎么来了?”江问雪神情寡淡,“有啥事儿快点说,我该睡午觉了。”
“我来了你睡啥午觉,趁今天暖和,咱们去地里拔荞走,就三亩地,我知道有你在,一下午就能解决。”
说着,何秀拿出一罐麦乳精,仔细看口没封住,不是新的。
第34章 幼稚的婆娘
“我不去,”江问雪起身往自己屋里走,“你的麦乳精我不要,前些天我女儿来了,给我带了一罐,还是新的。”
何秀的笑容僵了僵,拿起麦乳精跟在她身后,“哎呀,我知道你不介意,这是白送你的,等干完活,我给你送俩罐头。”
被戳穿才说是白送的,说明何秀之前就想着,这罐麦乳精算是使唤江问雪的报酬。
“我娘家弟弟给我带了罐头,我都吃腻了,不馋你那点东西。”江问雪直接脱了鞋上炕,拿过枕头躺下,打了个哈欠。
何秀的笑容维持不住,坐在炕头边,狠狠地戳了戳她的太阳穴。
“你还跟我发脾气了,我难得来一回,你……”
“啪!”
江问雪睁开眼睛瞪着她,“你一个城里人手咋这重,这儿是能随便戳的吗?很疼是好吧。”
“……”何秀愣在原地,她没料到,江问雪真跟她生气了。
“咋了你,我招惹你了?”说着何秀还气呼呼的将麦乳精的罐子丢在桌上,动静挺大。
“你没招惹我,哼,你只是没把我当人看。”江问雪继续躺了回去,平静道,“拿着你的东西回去,我不占你的便宜,家里的活儿堆成山了,这种好事儿你找别人给你干吧。”
何秀死死地盯着她,手指攥得发白,“你听谁嚼舌根了吧,我啥时候说你占便宜了?”
“我觉得占你便宜了,现在我想好好在家歇会儿,你找别人去。我最近很累,下午不去地里。”江问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哐!”何秀抱着麦乳精起身就走,“还把你给能耐的,现在攀上刘文祥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就知道你不是啥好东西。”
江问雪跳下炕头追上去骂,“你是臭不要脸的,想要我跟从前一样收粮食,做梦!背地里说我爱占小便宜,你仔细算算账,我哪里占便宜了?”
“一盒点心一罐拆封了的麦乳精,就想我给你免费干半个月的活,你问问这庄子上的人,哪个不知道你的算盘打得细啊?”
“就我糊涂,拿你当朋友才不计较,你倒好,反过来说我爱占便宜,臭不要脸的,滚得远远的,以后不要来我家!”
被从前的软柿子指着鼻子骂,何秀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等着!”
“等你爹啊!”江问雪跳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男人又没死,让他回来收粮食啊,使唤我算怎么回事,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大中午的庄子上鸦雀无声,江问雪这一嗓子,所有睡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鞋都来不及穿跑到院子外面瞧热闹。
何秀原本是趁这个时间没什么人看到,才跑来找江问雪帮忙的,如今被江问雪一吼,山坡上好几家院子外的围墙上探出脑袋来,甚至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瞧热闹,臊得她拔腿就跑。
“拿着你的半罐子麦乳精滚得远远的,我江问雪自己能买得起,以后少来我家,我家的毛驴看到你就尥蹶子,我不记仇,我家的毛驴还记仇呢!”
骂着骂着,毛驴很应景的吼了两声,惹得其他院子的人哈哈大笑。
何秀气得躲在地埂下面,暗暗诅咒江问雪。
骂完了,何秀心里也舒坦了,回去美美的睡了一觉。
还不等她睡醒,王家老大王大顺就巴巴的跑来打听何秀的事。
“哎呀,你老人家现在脾气大啊,一嗓子吼得全庄子的人都爬起来看热闹,以前你不是跟何秀最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怎么闹掰了?”
江问雪坐在台阶上磕了磕鞋底子,“你也知道,那个人猴精猴精的,前些年拿上二斤点心或者是一斤红糖,就使唤我半个月。”
“以前当朋友的时候我无所谓,但她居然背地里说我占她便宜,这谁能忍?”江问雪穿上鞋懒懒地起身,“我不骂她一顿,晚上睡不安稳。”
“骂得好,这不像你啊。”王大顺嗓门很大,跟喇叭似的。
他转头看向门口,又“咦”了一声。
“她张家姨也来了,给你的好姐妹撑腰来了?”王大顺看着张艳芬,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白色塑料药瓶,又掏出几张旧书纸,开始卷烟。
“你比我还快,干活又慢又懒,凑热闹你要赶在前头,吃屎的时候能赶得上热乎不?”
“滚!”王大顺骂她,“你倒是勤快,给自己攒了几块钱?”
“……”这是每个庄稼婆娘的痛,张艳芬剜了他一眼,“钱没几块,但我好歹挖了水窖,你又拿水桶来借水,你家种的粮食又不多,现在也不见你耕地,挖一口水窖能把你挣死还是咋的?”
这话王大顺不好反驳,只能赔笑,“那你帮我挖,我给工钱,一天一块。”
“给我们俩一人二十块,我们给你挖窖,八米深一米五宽,自己吃的总够了吧?”张艳芬靠在厨房外跟他商量,“反正你有个好二弟,给你的钱都没地方花吧。”
“对啊,那我……”
江问雪听不下去了,“张艳芬进来,人家才不会挖窖呢,人家指望孩子大了去外面安家落户,费那劲干啥。”
张艳芬走进厨房,看到她切了两块黄灿灿的糜子面馍馍,“哎哟,这么好的馍馍,给那个懒汉端去?”
江问雪无奈,“总不能一口吃的舍不得给吧,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要没把我惹急了,王家老大这样的人,我觉得不算讨厌。”
“啧,还真是。”她掰了一块馍馍,“嗯,好甜,你怎么做的,回头教教我,我做的不甜。”
“笨着么,还能咋的,我都教过你八遍了!”江问雪比了个手势,“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天天吃饭做馍馍,咋就学不会?”
“把你给能的,”张艳芬也不介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刘文祥来你家了,说啥了?”
江问雪把馍馍交给王大顺,自己跟张艳芬去了上房。
“还能说啥,你非得盼着我偷人是吧?”
张艳芬失望地说:“瞧你这死脑筋,那些当干部的,都在外面有相好,各取所需的事,你又不吃亏。”
江问雪撇嘴道:“但我心亏,自己从土里刨来的最实在。”
“这倒是,”既然她不愿意,张艳芬也不想多说,“走吧,咱们上山拾地皮菜走,晚上包包子。”
“啊?”
“就去山顶上,让何秀看看,你现在跟我才是顶顶好!”
“……”幼稚。
第35章 这个家她做主
江问雪很无奈,张艳芬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她还跟何秀较上劲了,上辈子江问雪都不知道。
“你个没良心的,我明明对你那么好,背地里有人说你坏话,我也维护你,而何秀总在背地里跟人说你的坏话,你却跟她最亲,只要她回来,你就恨不得把心掏给她,我一直觉得当年你脑子被驴踢坏了。”
“现在你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我肯定要上山让那个坏怂看看,咱们俩才是天下第一好。”
江问雪扶额,没想到这位姐妹如此待她。
“嗯,你的确是我的天下第一好,毕竟没有哪个人,能大方到想把自己男人分享给我……”
下一刻,江问雪的嘴被堵上。
“嘘,这事儿你不许再提了,咽肚子里带进棺材,跟谁也不许说,不然我抽你的筋。”如今提起这事,张艳芬觉得自己当初脑子可能被驴踢过。
毕竟小时候,她经常帮忙牵毛驴,被踢是常有的事。
但她知道江问雪是个好女人,如果对方真能看上她老汉,她愿意借给对方。
但仔细想想,江问雪应该看不上她那木头一样的老汉,干啥都慢吞吞的,一看就不如人家刘文祥招江问雪稀罕。
江问雪不知道张艳芬打心眼里对她这么大方,但她陪着张艳芬在山顶上捡了三天的地皮菜。
第四天下午,张艳芬又来了,江问雪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裹上被子不想出门。
“今天风这么大,山顶上风更大,吹得腿裆疼,要去你去,我不去。”今儿个变了天,一大早就冻得脚脖子疼,她套了一双羊毛袜都觉得冷。
这个张艳芬肯定是抽风了。
“实在不行,咱们今天去找何秀,去她面前晃一晃,反正你家在她家上头。”江问雪实在不想捡地皮菜了,她想换换口味。
张艳芬笑她,“把你给吓得,我又不傻,今天这么冷,跑山上晒干菜啊?”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江问雪跟前,“你猜我看到啥了?”
江问雪坐起身,“上炕暖会儿,帮我给娃娃缝个棉花被。”
张艳芬从怀里掏出一只鞋垫,“我还想着跟你聊天绣鞋垫,你倒是会使唤人。”
“先缝我的,再绣你的。”江问雪瞅了眼大码的鞋垫,“给谁绣的?”
“给女婿绣的,去年过年他说我绣的鞋垫好看,他单位的同事都喜欢,让我多绣几双,他好送人。”
江问雪伸出大拇指,“贤惠的丈母娘。”
“不过不白绣,人家亲戚有在纺织厂的,回来给我带了十几米老布,我打算过年了给自己缝老衣(寿衣)。”
江问雪诧异,“这么早就缝老衣?你家娃娃没骂你?”
“骂啥,我都说了,我爹妈死的时候就我这个年纪,他们老一辈的人,过了三十五就有缝老衣的。”
也是,江问雪的婆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公公不到五十岁就走了。
“你打算啥时候做?”
江问雪想了想,“我过两年等有好看的布了,做一身好看的。”
张艳芬铺开白布,将棉花摆在上面,“你不好奇,我看到啥了?”
“有人去苞谷地里打野食,被你看到了?”
“啧,”张艳芬白了她一眼,“你少恶心人,我看到刘文祥去了何秀家。”
“那有啥奇怪的,人家一个有钱有样貌,一个也算半个城里人,如今一个没男人跟着,一个没婆娘跟在身边,能凑到一块儿去,早晚的事。”
张艳芬挑眉,“你不生气?”
“我生哪门子的气。”
“那就好,我还听说,王桂花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婆娘孩子,已经半年多没有写信回来了,挣的钱也没有寄回来过。”
江问雪哼笑,“不意外。但你之前不是说,她去城里给丈夫做饭了吗?”
“据说做饭是假,找下家是真。但如果我说,有人看到你家老大跟王桂花在城里,也有重新安家的意思,你怎么办?”
“嘶~”江问雪手一抖,缝棉被的长针扎了手。
张艳芬叹了口气,“你紧张啥?”
“他不老实,他跟韩晓慧就会闹掰,这个家将会鸡犬不宁,他会害了韩晓慧和两个孩子。”
江问雪目光沉沉,另一只手按着食指指尖,“如果老大真要那样做,我不会再让他进门。”
“但那是你儿子啊,这是郑家,人家将来要是想回来,你还能赶走不成?”
江问雪从窗户上往外看,还好,韩晓慧不在院子里。
“哼,我儿子咋了?”江问雪将锥子扎在炕上,“我这辈子最痛恨掂量不清楚的人,是旁人也就算了,若是我儿子,那我会让他知道,他妈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江问雪笑得阴森,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他跟外面的野物,老了甭想埋到郑家的地里,我会让韩晓慧教昭昭,以后不许郑伟民埋在这个庄子上。”
“……”张艳芬这才惊觉,这个女人不是开玩笑,她来真的!
“虎毒不食子,你……”张艳芬想说什么,拐了个弯伸出大拇指,“还是你厉害,但你真要眼睁睁看他在外面不安分?”
怎么会,江问雪会先打断他的腿。
“王桂花去县城后,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去城里看。”江问雪笑得一脸轻松,“我要让他丢人丢到工地去。”
三日后,张艳芬跑来传信,“那个女人去县城了。”
“嗯,那我明天去县城。”江问雪放倒了一颗白杨树,正拿斧头砍枝条。
晚上,江问雪跟正在喂奶的韩晓慧道:“明天我进城一趟,家里你先照看着,地里的活儿不用管,把娃娃照顾好就行,我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韩晓慧紧张地问,“出啥事了?”
“没啥大事,我去县城买布去,该准备老衣了。”
“啊?”韩晓慧后背一凉,“给谁?”
“给我自己啊,我今年已经45了,都当奶奶好几年了,该准备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安抚好儿媳妇。
“你身体还好,不着急吧?”已经失去父母的韩晓慧听不得这些,她觉得不吉利,“要不等过两年,让老大给你买。”
“我会缝老衣,”说着,韩晓慧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杏仁咸菜,“当年我妈的老衣,还是我跟嫂子婶子一起缝的。”
第36章 找上王桂花
七块钱的车费,来回就要十四块,江问雪很心疼。
但有些事情,比钱更重要。
她要让老大知晓,这辈子,这个家她做主!
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想拿捏她?
真当自己成了家当了爸爸,就翅膀硬了,想要挑战她这个当妈的,好让她退位让贤。
上辈子,她不甘不愿的退了,慢慢的不愿意去地里,在山里拾柴,在地里挖甘草,铲蒲公英赚钱,为的是给自己日渐年长的身体赚点药钱。
如今,她的首要任务,是将碍眼的不孝子拨正。
如果改不了,那就将他扫地出门!
一大早,江问雪换上新鞋,穿上新衣服,收拾得体体面面出了门。
她锁上老箱子老柜子,让韩晓慧盯着点老二,若是老二来了,千万别让他靠近她的柜子。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万一撬了她的箱子,那才是腹背受敌。
好歹让韩晓慧盯着点,江问雪先收拾大的,回来再收拾小的。
坐上车,杨慢慢那个笑脸佛,一张嘴就是:“哎哟哟,这是谁家的老太太,几年没见,怎么收拾得这么精神,你这是要进城干啥去?”
“买老衣去。”江问雪发现这个借口,最为好使,“我也老了,苦了半辈子,该穿得干净一点,毕竟孩子都大了,还娶了个贤惠的儿媳妇,没以前忙了。”
杨慢慢点头:“嗷哟,还是你老人家会当婆婆,在外人面前夸儿媳妇的不多。不过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儿媳妇,怎么现在口风变了,是外乡来的儿媳妇给你上家法了吗?哈哈哈。”
杨慢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向来会看人下菜碟,若是过得好的,他用词谦卑,恭维得周到得体;遇到他们这些穷的苦的,会奚落嘲讽几句,有时候还会趁机骂两句。
不过也对,后来读过书的玲玲说了,服务行业的人大多有这个能力,这是他们的职业病。
从前不理解,江问雪今天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上家法倒是没有,但跟自己生的儿子比起来,儿媳妇比较省心,时间久了,不顺眼的人也看顺眼了。”说到这儿,江问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何况,她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给我们郑家续了香火,你说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这话合适,你是个明事理的老婆子,但凡蔡婆婆能有你的一分觉悟,她家儿媳妇也不会跑。”杨慢慢抑扬顿挫,手中的方向盘扶得很稳,说话也不紧不慢,很会讲故事。
江问雪接话,“是啊,听说蔡婆婆还怂恿自家老汉打儿媳妇?”
“可不是嘛,她把儿媳妇当眼中钉,见人就说儿媳妇的不是,根本不想想,若不是她儿媳妇当时年纪小,没有父母撑腰,怎么会嫁给他们家的傻儿子。”
“呵,现在倒好,给儿媳妇立规矩打了几次,人家连夜跑了,走的时候穿的鞋脚底两个洞,天亮后大家寻着脚印才知道,人家一晚上走到了县城,啧啧,把人家闺女逼成啥样了。”
这故事江问雪很熟,蔡婆婆夫家姓李,就在他们对面的山后头,跟郑家还是亲戚。
蔡婆婆一家子打跑了家里最勤快最能干的儿媳妇,如今蔡婆婆一家子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他们的孩子也先后离家出走,去找母亲了。
他们成了十里八村最有料的谈资。
后来江问雪听别人谈八卦,真是五花八门,有违背人伦,儿媳妇跟公公从一个屋子出来,被婆婆撞了个正着的;
也有光明正大跟野男人一起干活不背着丈夫的;还有供孩子读书时,跟街上的男人走了,丢下自己的孩子,去抚养别人家的孩子,见到自家孩子买辣条堵嘴拼了命烧孩子心的……
“快到咯~下车撒个尿,把油钱给一下,我回家给老婆子和娃娃买个棒棒糖,哎,最近忙了,都没人坐我的车了。”
车子到了山顶上,能够看到山下的县城,杨慢慢例行开始收车费。
他很会说话,说城里撒个尿还要收费,公厕一毛钱一次,这钱不如换个冰棍啃了,在山上放水方便还卫生,山下的公厕还臭气熏天之类的。
也是为难他了,之前肯定遇到过下山之后逃票的,所以在山上收车费,免得回头遇上无赖。
钻进杏树林解手,杏树光秃秃的,树叶已经落光无法遮挡,女人只能躲在柠条丛后面。
下山之后,江问雪在新市场下了车,跟路人打听了最近有哪些工地正在施工,她一个一个地找,反正整个县城最多有三处同时动工。
果然,她在第二处就看到了正在和水泥的郑伟民。
江问雪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跟郑伟民的工友打听,下工后郑伟民在县城有没有去找什么女人。
“你是……”带着安全帽,脸上沾着水泥的二十岁小伙子警惕地看着她。
“我是他妈。”
“哦,那你算是问对人了,对面那个巷子里的第三家,有个女人今天刚从乡下回来,给郑伟民送了俩鸡蛋,他乐得跟啥似的,破天荒地给我们发了烟。”小伙子皮肤黑黑的,但牙白得跟珍珠似的,抬手指了指耳朵上别着的烟,“嘿嘿,我打算待会儿试试,还没抽过呢。”
“还是不抽的好,没啥好处。”江问雪给他递了个水果糖过去,“别跟郑伟民说我来过。”
“哎,你干啥去?”小伙子压低声音,“工地上的男人都图一时的快乐,那个女人虽然成了家,但看着漂亮,你别去。”
原本江问雪是想着,找到王桂花,要不要给她一巴掌,警告她别破坏老大的家庭。
转念一想,老大她也打了,但没用。
可一个巴掌拍不响。
不守规矩的女人,她凭什么不能打。
前世这个节骨眼上,王桂花和老大的事被韩晓慧撞见,害得老大没了孩子,江问雪找过王桂花的麻烦,老大也后悔莫及,他们自然断了联系。
但现在,韩晓慧生下了孩子,王桂花还没吃到教训,还想在老大这里找安慰。
江问雪不允许!
她直接敲开了第三家院门。
“你……”开门一看到江问雪,王桂花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洗脸盆掉在地上。
“谁啊,来的真是时候。”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不满地抱怨,他光着膀子,胸前的汗毛跟毛背心似的。
王桂花心虚又紧张,“姨,你咋来了?”
第37章 请儿子喝酒吃烤肉
“相好的不少啊,知道我为啥来吗?”
王桂花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要说啥,你先回去……”
“这谁啊,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男人不满地在她们俩之间打量。
“我之前借了她的钱,她来跟我要了。”王桂花的谎话张口就来,笑着推了男人一把,“你先在屋里等着。”
“多少钱,我给!”说着,男人在裤兜里掏钱,“我钱包在上衣口袋里,等会儿。”
“不用不用,我有钱,只是之前给忘了,她来我才想起来。”王桂花安慰他,“你先回去,我们说几句话。”
江问雪也不想为难王桂花,并没有跟她动手。
近距离看,王桂花的确跟别的庄稼妇人不同,她皮肤白五官也漂亮,说话温柔,还会挑中听的说。
只可惜,她嫁的人不忠诚。
但她为自己打算的时候,未免太不高明了,钓着那么多人,其中一个还是江问雪的亲儿子!
“我知道你在物色新的男人,想把儿子留在老家,自己带着女儿改嫁,那你就好好找没结婚的男人,为啥利用我家老大?”
江问雪开门见山,“你花钱也花没媳妇的男人的,别找我儿子,他的钱是要养韩晓慧跟孩子的,你算老几?”
王桂花低着头,“我知道,我就是……”
“你就是不想推辞送上门的好处?”江问雪冷笑,“臭不要脸,你是不是还打算学你男人,让老大那么傻的人,抛下家里的妻儿,跟你去外地重组家庭去?”
“既然这事儿被我知道了,我就不会不管,你若是还想你儿子在庄子上当个人,就别招惹郑伟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看你家男人不要你是有原因的,你做的事儿不厚道,人家不要你了也是活该!”
王桂花顿时急眼,“你别胡说八道,我在他找别的女人之前,没有勾三搭四!”
“哦,你也知道你勾三搭四啊,反正你别再找老大,不然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的儿子女儿,你在骗我儿子给你花钱!”江问雪眼神锋利,“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你别太过分,”王桂花可怜兮兮地后退一步,“我不找了,以后不会去找他了。”
“学聪明点,你还没找到合适的下家,想想自己孩子,别惹我。”江问雪说完转身就走。
王桂花也是个可怜人,她一直钓着很多人,最终选择的男人也背叛了她。
上辈子王桂花带着女儿跑到外地,一次车祸事故让她留下了严重的腰椎疾病,后来安安心心地供闺女读书,把男孩留给他的爷爷奶奶照顾。
后来女儿上了大学,她改嫁到了外地,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想到郑伟民那个缺心眼的,无非是王桂花的垫脚石,江问雪就气不打一处来。
中午,她来到工地,看到老大拿着搪瓷缸子吃饭,里面的米饭和菜看着很一般,油水大,但不香。
她记得老大不喜欢吃米饭,就是因为吃工地的劣质米饭吃得够够的。
老大蹲在阴凉处,背靠着铁皮房,头发上都是灰,看着很疲惫很可怜。
作为母亲,江问雪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老大读书的时候,是班上长相出挑的,但他性子倔眼界也窄,反而不如很多老同学混得好。
她忽然很想找刘文祥,给老大找个轻松的活儿,好歹能多赚点钱,看着体面一点。
不对,刘文祥那样的斯文败类,会把老大带坏的。
江问雪有些挫败,她前世年老之后也是有智能手机的,穿越重生的小说电视剧看过不少,但感觉人家重生之后都好厉害,为啥她这么差劲,没办法带着全家人一起奔小康。
她没系统没金手指,就是个重生的无用农妇而已。
“妈?”
老大忽然抬头,一嗓子将江问雪的神思拉回来。
江问雪板起脸,“知道我为啥来吗?”
老大忽然有些心虚地别过脸,“谁知道,你现在想一出是一出。”
“王桂花昨天来的吧,她来找你干啥?”江问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郑伟民,这是谁啊?咱妈怎么来工地看你了,不给咱妈打碗饭吃?”说话的是工地的其他工友,他直接起身放下自己饭盒,“姨姨,你先跟你儿子说话,我去给你打饭吃,其实我们的伙食还不错,有肉呢。”
“哎好,那谢谢你了。”江问雪被这个热心肠的工友感动了。
“没事的,难得有家长来这儿。”那位高个子工友很壮实,小跑着去了。
郑伟民有些别扭,小声对江问雪道:“妈你快走,这是饭钱,你自己去外面吃点好的,炒面加工面啥的,我待会儿去找你。”
“怕什么,嫌你妈丢人了?”江问雪直接蹲在他旁边,后背靠着铁皮房子,“我刚才去见了王桂花,她跟野男人睡觉呢,人家比你高大,比你有气魄。”
老大的筷子顿了顿,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其实,你这么久也是有贼心没贼胆,没得到啥好处吧?”江问雪摇头,“人家利用你,你明知道还往上凑,贱不贱?”
郑伟民惊讶地看着她,眸光闪了一下。
她居然用这个词来骂他。
江问雪不气也不恼,甚至心平气和地对他笑着。
“是我没能力,把你们个个养得别扭又胆小,就连想对别的女人做点什么,都畏手畏脚的。但凡你跟那个大汉一样,大胆直接,我都要高看你一眼。”
“好人坏人都当不清,你一个年轻人,有啥好怕的?”
“其实,你也没想过,若你真的跟王桂花好上了,以后怎么对韩晓慧吧?”
“韩晓慧才是贤妻良母,你娶到她算是烧高香了。”江问雪笑着起身,跟端着饭盒来的工友道谢,寒暄了几句后坐下。
她收起笑容,等其他人走远后,对老大道,“一时半会儿你还看不清我的态度,晚上下工后,我在前面那个烤肉摊等着你,咱们母子也喝点酒说话,免得说我不近人情。”
郑伟民全程埋头吃饭,心情复杂。
他觉得自己母亲现在的样子让他很陌生,陌生得有点恐惧。
她居然也会请她喝酒吃烤肉,还如此冷静地跟他说话。
他自己都没吃过烤肉,她一个没出过门的妇人,谁教她的?
第38章 买了个小破屋
反正今天回不去了,在老大下工前,江问雪打算四处看看。
她在县城转了一圈,看了眼还没有完全拆除的一段城墙,心里连连叹息。
这个县城以前是个古城,四面的城门很气派,如今拆了三面城墙,两个城门。
到最后,只会剩下西边的西津门,今年还会建成一座长征胜利纪念塔。
老大所在的工地,跟那座纪念塔只差几十米,他在附近的高中修建宿舍楼。
若是她有手机拍照就好了,现在的那半个城墙,放在以后就是珍贵考古资料。
而且这会儿的县城好小啊,除了新市场和南关十字附近,其他都跟乡下集市差不多,普通四合院跟民房占十分之九,毛驴跟羊马的交易市场还在,她去看了,这边人现在还不养牛,一头牛都没有。
毕竟这边山地多,牛在坡地不如毛驴灵活轻便。
毛驴现在才是最好的耕地工具,不过再过十年就会慢慢淘汰,被机器取代。
而毛驴会渐渐上桌,成为新的肉制品。
江问雪真去了卖寿衣寿材的铺子,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看看有没有好料子,城里比乡里的布料多。
但她刚选了两块布,就看到斜对面的一家破房子上贴着售卖的纸条。
这儿可是南关十字,将来开铺子的人会越来越多,哪怕是不足十平米的小破屋,租金也很贵的。
将来拆建赔偿至少能换一套房,虽然江问雪不喜欢住楼房,但楼房能卖钱啊。
她走出寿衣铺子,站在小屋门前看着售卖的字条。
一旁的银发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到她便笑着问,“娃娃,你要买吗?现在降价了,我儿子要去北边盖新院子,这个房子旧了,五十块钱你要买吗?”
五十块?
对于知晓后事的江问雪来说,这太划算了。
但对于眼下的大环境来说,这个价格并不便宜。
她今天只带了六十,原本想买一堆东西的,都是必需品,若是买下这间铺子,可能车费都不够了。
这个时期的普通人更注重温饱问题,不会想得那么长远。
街上几个翻修过的铺子,都是南方的老板,本地人思想保守,能不多花钱就不多花钱。
就连门口的台阶破了,也不舍得花钱补一下。
南方人就很舍得投资,把旧式的门窗砸了,换上大玻璃,花了不少钱。
本地人都觉得外地人是冤大头,跑到这破山沟沟砸这么多钱,真是钱多烧得慌。
但他们很快会发现,还是南方人聪明,他们这是花小钱办大事,大家就喜欢往干净亮堂的铺子里走。
“能再少一点吗,四十卖不卖?”江问雪犹豫着往外走,“这铺子的确太破了,怕不是清朝时建的?”
“民国建的,门窗有些小,以后想要改建,可以把门窗换了,把墙换成砖的,租给别人也划算呢。”老太太吐字清晰,不疾不徐,“主要是我家大孙子要娶媳妇了,急着用钱,不然这房子我们没打算卖。”
“这边老院子,我们也卖了,以后这边也不来了。”老太太笑着抬手,“要不再添两块?”
“四十二?”江问雪想了想,“其实我是乡下人,买回来也没用,家里种得多养得多,都没时间管。”
“也行,我去喊我孙子来。”老太太起身,拄着拐杖往东边走,不多时有个年轻人从分叉口跑出来。
“四十二块也行,”年轻小伙看着二十出头,“这间屋子太老了,做啥都不方便,好几年没用过了,平时就当小仓库放点东西。”
江问雪没想到,人家居然答应了。
但她其实没有诚心要买,就是随便问问。
她原本打算,晚上找个三块钱一间的破旅馆住下,明天买点东西回去的。
若是买下这间屋子,晚上她只能在这老屋子里打地铺了。
“你要是舍不得这两块,四十也行。”年轻人笑着挠挠头,“我后天结婚,还差点包红包的,你若是实在不想买,我跟别人借点,这铺子以后慢慢卖掉也成呢。”
江问雪当机立断,“买,四十块,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翻开里面的塑料袋,掏出四张大团结,依依不舍地递出去。
“不对,有手续没?你们不会赖账吧?”江问雪将钱贴在胸口,“以后我要用的时候,你们其他人不认怎么办?”
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和一张纸,说:“别担心,我早就写了字据,上面写着明确的买卖转让证明,有法律效力的。”
他写上自己的名字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印泥,“姨你担心啥,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们家不穷,就是最近用钱的地方多,我家的姐姐妹妹都没对象不嫁人,只能从我爸妈身上往下抠钱,哈哈哈,我爸妈我奶奶都被我控干了。”
江问雪点点头,“你奶奶还在,能看到你娶媳妇,真好。”
这个时期,很年长的老人不多。
目前还没有针对感冒的特效药,很多西药副作用很大,每到换季,很多老人得了感冒很难扛下来,甚至会一个接一个病逝。
江问雪很羡慕他,她的父母若是还活着,她在这世间也是有人疼的姑娘。
但她的父母,早在十几年前就走了。
“好了,这是这件房子的钥匙,你可以换把锁,这字据咱们一式两份,我也给家里人看看,你在上面写个名字,再按上红手印就成。”
江问雪看着眼前的两张纸,缓缓地接过钢笔,“可是我都很多年没写过字了,写不好。”
“那才真,说明谁也模仿不来你写的字,以后拿给谁看,都是管用的。”
江问雪颤抖着笔尖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红手印,心疼了几秒钟自己的四十块。
那是攒了半年的甘草换来的钱,不过想到以后这屋子会升值,她觉得很值。
“那就成了,多谢你,以后这间小破屋就是姨姨您的了。”年轻男子收起字据,冲她挥了挥手。
江问雪注意到,他们正在那边搬东西,听旁边的老人说,那院子也被他们卖了。
原本想买一碗一块钱的凉皮来着,现在除去车费,她只剩六块钱,不能乱花。
所以,她花两毛钱买了个小馒头,等着老大从工地出来。
“你喝啤的还是白的?”
“啊?”老大震惊,“妈……你还能喝白的?”
第39章 拾粪拾来的
江问雪不仅能喝白的,她酒量还不错。
这是天生的。
但老大天生就是个菜鸡,啤酒喝两杯就上脸,一瓶就醉,随了他爹。
她之所以能发现自己酒量好,是因为前世老了的时候,娘家侄子混出息了,带来几瓶好酒,她晚上睡不着就喝,空腹喝大半瓶都不醉。
“老板,要两瓶啤酒,一瓶白酒,最便宜的那种。”江问雪没想着让老大花这个钱,在外面她跟男人一样还是要面子的。
她要了一把烤串,三个烤饼子,半把烤肚子半把烤蹄筋,不能再多了。
“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吃,”老大好奇,“你啥时候吃过这些?”
“好几年前,我来县城,别人请我的。”江问雪感叹,“变化真大啊,现在咱们这里也有楼房了,新市场很漂亮。”
新市场是县城最早的一批新式建筑,里面的小二层楼都是商铺,上下没有打通,能买上一间用来开门做生意,已经算是很有钱的了。
据说一间就要一万五,但现在的万元户并不多,很多都是租的店铺做生意。
不过现在行情好,只要租得起,要不了几年就能攒够钱完全买下来。
“是很漂亮,瓷砖那么白,贴得整整齐齐亮亮堂堂,我听说我一个同学买了一间,是卖床品的,生意不错。”
老大喝了几口啤酒,说话随意了不少,对自家母亲没那么大的抵触。
他吃着烤肉,就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饼子,“这比工地上的饭好吃多了,你现在咋这么舍得花钱了,我记得你以前去赶集,连八毛钱的凉皮都不舍得吃一碗,这要好几块吧。”
江问雪算过了,这些刚好六块。
今晚上,她真要去那个小破屋打地铺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除了种庄稼其他都不懂。这没关系,但郑伟民,你不能没良心,王桂花的事,我劝不住,但我的态度你要清楚。”
“第一,如果还有下次,让我知道你们还有牵扯,你回家我不会让你进屋。”
“第二,你跟韩晓慧离婚,把户口迁出去,我们其他人都不变,只有你自个儿自由了。想跟王桂花去哪过,怎么过我都不会过问。”
“第三,你以后老了死了,也不许回来,不许埋在郑家的地里,你的儿女也不会同意。”
老大喝了口酒,狠狠地呛住,咳得半天没缓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么狠?”老大红着脸问,“赶尽杀绝啊?”
“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你自己去外面赚钱,跟外面的女人结婚生娃,只要不回来打扰韩晓慧跟孩子们,我不会管。”
“就算我死了,我也只同意韩晓慧让别的男人上门跟她过日子,绝不允许你回来,所以你自己掂量。”
老大抬头喝掉剩下的大半瓶啤酒,噎得直翻白眼。
江问雪喝下半斤白酒,脸色丝毫未变。
夜晚的烧烤摊很热闹,黑漆漆的路边,反倒被衬得格外冷清。
现在城里的路灯不是很亮,有种格外寥落的感觉。
初冬了,晚上很冷,但喝了白酒,身上很热。
酒过三巡,母子俩的气氛和谐了。
“你跟我说,那个王桂花有什么好的,让你念念不忘?”
“你跟韩晓慧刚结婚的时候,还挺黏糊的,一点儿分不开,怎么后来就成这样了?”
老大不说话,喝了一瓶半的啤酒,已经趴在桌子上吃烤饼子了,他的脑袋重得抬不起来。
“我也不是讨厌她,之前我出门去外地摘果子的时候,有人给她买过衣裳,我……”
“人家又没要,我都在呢,你还记仇呢?”江问雪往后一靠,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眼疼。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快入冬了,如果你放不下王桂花,今年过年就别回去了,你在外面安家吧。”江问雪语气平淡,“以后家里交给我跟韩晓慧,我们俩种瓜果蔬菜,不需要过问你的意见,我想留多大的菜园子也没人干涉。”
“你为啥这么向着韩晓慧?”老大一拍桌子来了脾气,“甚至为了她,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其他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上菜的十几岁少年吓得跑了回去。
“因为她不跟我要钱,还帮我买止疼药,以后我老了,她会给我倒水,你会吗?儿子除了给我娶个儿媳妇,屁用都没用,就知道戳我肺管子。”
老大无话可说。
他喝完了两瓶啤酒,已经仰头靠在椅子上呵呵傻笑。
“难怪,难怪老二说你变了,你现在真的绝情。”他敲了敲桌子,闭上眼睛道,“那我明天就回家。”
“孩子百天再回去,我会摆两桌子,咱们自己庆祝一下。”江问雪给他倒了杯白酒,“还能喝吗?”
老大摆了摆手,眼神不聚焦了,“妈,你酒量这么好,以前咋没发现?”
“这瓶白酒两块,我舍不得买。”她拿起一串冷掉的烤肚子吃了,“家里那一瓶,我用了五年,你咋发现?”
平时去吃人家的席面,每人最多两盅白酒,也就两口,咂摸个味儿就成。
她还从未像今天这样,痛痛快快地喝过一次。
虽然对面的酒搭子不咋滴,但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时刻。
“娃娃的名字取好了没?”老大趴在桌子上,舌头僵硬,“我想了好几个,都不好听……”
“你三舅舅起了个,叫郑文昭。”
老大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笑容,“好听。”
“你之前害得这个儿子差点没保住,我以为你会长记性。”江问雪给自己倒上酒,“你不争气的话,那我只能弃车保帅了。”
老大凝眉,“不是弃车保卒吗?”
“你是车,你儿子是帅。”
“……”老大不吱声了,只在那里傻笑。
一斤白酒喝完,江问雪起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但老大已经快睡着了。
“走吧,还想在这儿过夜?”
老大扶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本来酒量不好,一开始喝得急,这会儿脸都红得跟鸡脖子似的。
“老板,多……多少钱,我来付。”
“姨已经付过了,”老板笑着说,“你酒量不行啊,连咱姨都喝不过,人家一斤白酒,你两瓶啤酒就东倒西歪,哈哈哈,你怕不是拾粪拾来的。”
第40章 中年人的较劲
老板这话,一下子戳中了老大的痛点,老大忽然瘪着嘴当场哭了出来。
“哇……呜呜呜,我可能还真是拾粪拾来的,我妈……我妈让我别回家了……啊~我妈不要我了,呜呜呜……”
江问雪满头黑线,对老板挥了挥手,“见笑了啊,喝点酒就爱出洋相。”
其他客人也觉得稀奇,一个年轻人喝两瓶啤酒就醉成这样,牌都不发了停下来看他。
“正常正常,酒量差就这个德行,慢走哈~”
走到没人的地方,江问雪踹了老大一脚,“再哭就把你丢沟里。”
老大闭上嘴巴低声啜泣,跟小时候被狗咬了不敢让她知道时一模一样。
孩子的心性,却有成年人的坏毛病。
江问雪将儿子送到了工地宿舍,看着他挤在脏乱差的大公棚里,心里不是滋味。
“那妈你今晚上睡哪?要不在这儿挤一挤?”
“挤什么挤,我去住一晚宾馆,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宾馆呢。”
其实,她回去在那间黑漆漆的旧屋里,躺在一张旧躺椅上凑合了一晚。
窗户玻璃破了俩洞,风一吹呼呼的,江问雪喝过酒睡得很香,老鼠滋滋滋的乱窜都没吵醒她。
小时候闯祸连驴圈都睡过,这算什么。
天亮后,屋外面的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打铃,江问雪被吵醒,睁开眼睛慢慢回魂。
年久发黑发棕的木椽,看着不像是易腐烂的杨木柳木,而是珍贵的油松,大梁上还有雕花木牌,可见建这房子时花了心思。
如今这屋子彻底归她所有,江问雪心情很微妙,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拥有什么。
毕竟,前世她所有的东西都是郑家的,她生的孩子,她碌碌一生攒下的一切,都是郑家的,就连她自个儿也不独属于自己。
而现在,在这个破旧的小屋,江问雪体会到了传说中的归属感。
没人知道,没人打扰。
“收头发,换头发喽~”
“收苜蓿籽~收羊毛羊绒喽~”
门外收货郎的叫卖声,混着自行车链条的声音,那么近那么熟悉。
阳光从山上下来落在了对面的院墙上,反射过来透过旧木门的缝隙,落进了江问雪的眼睛。
还有烤洋芋烤红薯的香味,顺着门缝蹿了进来,肚子“咕~咕~”的叫唤。
她这才起身,急匆匆找了个旱厕解决了大问题,花了一毛钱。
还好,裤兜里有上次赶集时找零的七毛钱,不然回去的车费要不够了。
她又去看了看那间旧屋,锁好了门窗这才离开。
没有多余的钱买东西,但孩子的糖一定要买,家里的大人出门,孩子都盼着呢。
还剩下六毛,江问雪花了两毛买了个馒头,剩下的四毛全买了糖,满满的一兜子花花绿绿的糖。
江问雪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鼓的口袋,想到玲玲的笑脸,心想回去之后有交代了。
馒头噎得慌,她跟店家要了一碗水喝。
虽然店家不愿意给,絮絮叨叨的,但还是给江问雪倒了一碗,说出门人不容易,下次多带点钱。
吃着馒头去老大的工地看了一眼,江问雪这才前往东山脚下,乘坐杨慢慢的班车。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锅里有韩晓慧留下的洋芋盖饭,江问雪将一把水果糖给了玲玲,玲玲高兴地问这问那。
韩晓慧还是忍不住问,“你去县城干啥了?”
“没干啥,就去转了转。”江问雪不打算跟她说老大跟王桂花的事。
但韩晓慧是个执着的人,也装不住心里的话,“你是去找老大了吧,我听说王桂花男人在外面有了家,她也要再找个人嫁了,你肯定是不放心老大。”
江问雪看着韩晓慧明显哭过的眼睛,“你猜到了?”
“这又不难,王大顺都来家里了,要不是他说了王桂花男人的事,我还蒙在鼓里。”
江问雪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事实摆在那里,再多的掩饰都是徒劳。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若他还想跟王桂花藕断丝连,他就别回来了。”江问雪只能苍白地安慰她,“反正你现在有儿子了,咱们种地也能养大两个孩子,你将来要是想招个男人在家过日子,我也不会拦着。”
“啊……啊?”韩晓慧抹了把眼泪,声音惊得劈了叉,“什么招个男人,你……你没糊涂吧?”
江问雪扯了个笑,“我还不至于老糊涂。”
“那你……”
韩晓慧的意思江问雪明白,毕竟寻常的母亲,就算儿子再混蛋,也不会向着儿媳妇。
“当然,你如果想学人家的寡妇,带着姑娘去外面过日子或者嫁人,我也不会拦着。是老大想对不起你的,但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把两个孩子抚养大,该走的就是老大,让他滚!”
“……”韩晓慧吓蒙了,顾不得伤心,把玲玲抱回屋里,不敢跟婆婆待在一块儿。
江问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拳头攥得很紧,一副恨不得原地爆炸的样子。
她连忙松开拳头,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放松。
不能激动,年纪大了要修身养性,要情绪稳定,并不是因为成熟了该如此,而是到了年纪,若是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幅大不如前的身体,可能会因为某个愤怒的瞬间而气血上涌,脑梗脑瘫心梗心塞都有可能。
她好不容易重来了一次,可不能因为暴脾气给提前把自己作下线。
下午,张艳芬就来打听后续。
“咋样咋样,王艳芳是不是找你家老大了?”
江问雪嫌弃地看着她手中的镰刀,“咋滴,你来打听八卦还拿个镰刀威胁我,怕我不告诉你?”
“嘿嘿,我放门口还不行吗,”张艳芬连忙将身子和镰刀放在外面,“我准备割苜蓿去的,想着你应该回来了,进来问问。”
江问雪把昨天的事跟她讲了一遍,张艳芬听完感叹道:“果然,人总要过情关的,外人没办法干涉。”
江问雪也换了双鞋,“走吧,我也去地里,今儿个拔高粱。”
“那我也去,你去哪块地?”说着张艳芬露出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俩之间有猫腻。
“你又干啥?”
“欸嘿嘿,要不咱们就去喇嘛山上,我今天帮你拔高粱,今天何秀在那里拔荞,估计是最后一天了,咱去瞅瞅,到底谁给她干活。”
“不去。”
“要是我说,你大哥也在给她干活,你也不去?”
第41章 活的亲大哥
江问雪刚要出门,老二媳妇林华哭哭啼啼地跑了来。
“妈,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家老二对我动手了,我还怀着孩子,我不给他洗衣裳,他就推我。”
林华噗通一下坐在地上哭得难过,“他天天嚷嚷着现在就搬走,可是我肚子大走不了长路,那绿皮火车想要到新疆,要三四天,我最近本来就肚子疼……”
张艳芬将她拉起来,“你别急,让你婆婆去看看。有啥着急的,地里的粮食还没收拾完,年还没过完,难道你们想把猪和鸡都带上?”
“他要卖了换钱,今年年底就去新疆去,我……”林华喘着粗气扶着墙,“我听说新疆冬天很冷,我们去了肯定不适应,让他开春再出发,他不行,非说上头的文件下来了,让我们一起去。”
江问雪不解,“你们一起去的总共多少人?有时间限制吗?”
“整个县里总共三十户,我之前还觉得我们占了大便宜,老二想早点去占好院子,但最近我听娘家人说,那边条件特别艰苦,土地还不如咱们这边的肥,风沙大得很,我不想去了,郑伟强跟我较劲,还想打我。”
林华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江问雪记得老二一直对林华没得说,老二虽然好吃懒做,但对林华一直很体贴。
“老二呢,他在哪?”江问雪打算亲自问问老二,他是不是对林华做过那些事。
如果是,她这个当婆婆的必须给儿媳妇撑腰。
虽然她不喜欢林华,但对孕期的女人动手就是不对。
她带着张艳芬和林华来到老二家里,刚准备好好训他一顿,却看到他脸上有好几道划痕,一看就是被林华的指甲抓烂的。
嘶~尤其是鼻梁上那一道,看着就疼。
看到三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盯着他,老二丢下手中的铁锹,蹲在一旁的白杨树旁边,“怎么,跑去搬救兵了?你看看把我的脸挠成啥样了,你说我打你?谁信啊!”
“是你先推的我,我摔了才会抓你的脸,平时我都顾着你的脸面,不会碰你的脸……”说着说着,林华又哭了,听得出来是真的委屈。
江问雪看着老二,“她怀着孩子你不知道?孕妇本来脾气大点,你不要跟她硬碰硬,平时不是挺能忍的,现在怎么说几句就要动手?”
老二气得站起来猛踹白杨树,“我们刚开始商量的好好的,等过半个月收拾得差不多就走,她现在反悔了……”
“就那么着急?半年都等不了?”江问雪强势地打断他,“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怀孕的时候就是不适合出门,孩子胎位太低了,走路都费劲,你还让人家跟你出远门,当谁都跟我一样不值钱,不把自己当人啊?”
“林华若是在半路上掉了孩子,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二哼哼着侧身面对江问雪,“反正我今年就要走,你不待见我,那我早点走,不碍你的眼。”
“呵,咱们两家的院子离得又不近,只要你不往我跟前凑,就碍不到我的眼。要走你自己走,拿大肚婆撒什么气?”
该说的江问雪也说了,她转身就走,“我的任务完成了,地里还有活儿,先走了,有事儿慢慢说,少烦我。”
林华又开始抱怨,说嫁到郑家来简直是瞎了眼,好端端的怎么都疯了之类的。
江问雪装作没听出她的冷嘲热讽,跟张艳芬说着话就去了高粱地。
她想看看大哥是不是真给何秀干活去了。
爬上山地,大哥果然在何秀家的地里。
江问雪没急着跟他打招呼,蹲在地埂边看他跟人说话。
再次能看到活的大哥,真好。
前世,大哥因为胃病去世得突然,直到大哥的三年忌日纸烧过,江问雪都不相信他走了。
看着大哥曾经那么好胜那么认真盖起来的院子,一点点变得破败凋零,江问雪经常落泪。
这会儿听着大哥说话的声音,看他站起来将荞麦捆成姑娘家小腰一般的小捆,摘下草帽跟人争论啥,江问雪生怕这是一场梦。
猛地一转头,兄妹俩四目相对。
“咦!你咋跟猫头鹰一样蹲在那里,不干活你瞅啥瞅,见到你大哥也不喊一声,下来!”
江问雪吸了吸鼻子,张艳芬在一旁捅了捅她的胳膊,“咋了,看到你大哥怎么还哭了,之前闹掰了?”
“没哭,眼里进土渣子了。”
“屁,今天一点风都没有,哪来的土渣子。”张艳芬嗤笑一声,转头去拔高粱,“你最近总是掉眼泪,人也奇奇怪怪的。先去找你哥,你明天帮我割苜蓿,到时候跟我说说咋回事。”
“嗯,知道。”江问雪迅速整理好情绪,从地埂上溜下去。
最近或许是知道省力气了,膝盖没那么疼了,她很快就来到大哥面前。
何秀看到她了,但没有说话,俩人只是看了眼对方又很快移开视线。
江问雪蹲在大哥旁边,看着他手上不停地干活,聊过才知道,大哥是收了钱才来帮忙收粮食的,一天五块,这地里还有两个陌生人,话很少,埋头认真干活。
“等会儿干完活,我去你家吃饭,你不会不要吧?”大哥江问河笑着问她。
“大哥,你好好说话。”江问雪没有帮忙,只是坐在地埂边盯着大哥的眉眼,“你咋瘦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明天咱们去看老大夫吧,我知道一个老汉儿,方子开得不错,你的胃需要好好调一调。”江问雪按着颤抖的左手,“光吃食母生不治病的,胃酸胃疼要吃点西药止疼,治病还是要中药剜根。”
江问河笑着摇头,根本没当回事,“都是老毛病了,我小时候吃酸杏子吃坏的,少吃点就好了,看什么中医,庸医为了赚钱,开三十副药都没用,我之前吃过十副,一点作用都没有,我的胃反而更疼了。”
“还不如土方子,我最近在喝鸡蛋壳研磨成的粉末,喝一点挺管用。”
江问雪没说话,大哥的胃肯定有溃疡,吃啥都会泛酸会有灼烧痛,鸡蛋是碳酸钙,据说能中和胃酸,减少腐蚀,肯定能减轻痛苦。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反正我不管,你要是不配合,我就不认你这个大哥了,”江问雪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滑,哽咽出声,“明天先去医院检查,县医院有专业的仪器,咱们先去做个胃镜。”
第42章 兔子咬人了
“你干啥?”
江问河很少看这个妹妹哭成这样,吓得站了起来,双手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咦~不就是看到娘家大哥了,瞧把你给激动的,哭得这么难过,怪矫情的。”
何秀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妹聊天,看了好一会儿了,见江问雪忽然哭了,没由来的恼火。
“你懂个屁,要是你家大哥胃疼得快死了,还硬撑着说没啥事,偷偷地吃止痛药过日子,我看你哭不哭!”
“再说了,我哭不哭是我的事,我矫情不矫情关你屁事,要你多嘴?”知道了何秀的真面目,江问雪一句好话都没法跟她说。
何况,是何秀先嘲讽她的。
江问雪不知道从前的自己到底有多傻,居然能跟何秀做那么久的朋友。
被何秀利用了那么久,如今醒悟过来,江问雪恨不得把她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我说你两句怎么了,呛什么呛,我欠你的了?”何秀丢下手中的荞麦,“你不干活就别来捣乱,你哥是我花钱请来的,你不来,别耽误我的活儿。”
大哥有些难为情,连忙从中说和,“别吵别吵,雪雪,你先去拔高粱,我干完活就去找你,有什么话你回去跟我说。”
“你本来就欠我的!”江问雪站起来毫不示弱地怼回去,“前几年我每年要陪你干半个月的活,你一斤罐头就给我打发了,要不是我傻傻的替你干活,你就得花钱请人,你不欠我的谁欠我的?”
“你还理直气壮的,我没有上门找你的麻烦就不错了,还找我的茬,”她双手撑腰,眼里带着凶煞之气,死死地盯着何秀,“***,还当我是从前那个好欺负的江问雪呢,我告诉你,别惹我,小心我咬死你!”
何秀说别的,江问雪可以不计较,但她利用人还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对待大哥,江问雪看不惯!
“好了好了,雪雪你别生气,我跟你回去就是了。”江问河也恼了,他知道何秀是什么人,早知道这两天不赚这个钱了。
昨天知道妹妹去了县城,他也没去妹妹家里,今儿个见到妹妹,江问河总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畏手畏脚的,对朋友不敢说一句重话,有什么事情也是憋在心里,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但她这会儿像个母老虎一样,看着何秀的眼神跟狼盯着野兔一样,还带着恨不得逮住对方的脖子咬死的神情,唬得何秀脚底发麻。
他拿起外套甩了甩,对何秀道,“今天就算半天的,你回头别忘了给钱,我出的力气不比旁人小。”
其他两个男人看着脸生,口音也不一样,应该是外地来的,见这情形不知道怎么劝。
“大哥,你别走啊,咱都拔了一个小时了……”
“半天就半天,早知道就不叫你了,晦气。”何秀瞪着江问雪啐了一口,“一个不安分的穷寡妇,屁事儿还多得很。”
江问雪本来要走的,听了这话,直接冲过去扯住何秀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按在地里。
“啊!!江问雪你要死啊,放开!”
“重新说一遍,说谁晦气呢?”
江问雪一手按着何秀的后脑勺,一手钳制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坐在何秀的后背,死死地压住。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个女人看着精瘦精瘦的,力气这么大。
何秀整个人趴在软地里,头朝下坡,脚在上坡,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说话时嘴里还会钻土。
“江问雪!你松开……你他……啊!!!”
“还想骂我?”江问雪将她的胳膊往后一扯,“你的命在我手里,还想对我大喊大叫,以前是我惯着你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大呼小叫,我今天非得教教你,老娘不是好惹的!”
“啊!!!”何秀的惨叫声又尖又细,山对面的人都能听到。
江问河看着自家妹妹如此彪悍的模样,忘记了上前劝阻,甚至缩了缩冒着寒气的脖子。
“我嘞个天,这一个屁墩下去,骨头不好的人脊椎要断了吧,”其中一个外乡人放下手中的荞麦,“算了算了,咱们也走吧,这个姓何的女人抠搜得很,午饭都没给咱们吃饱。咱们这半天也干够了,这一个小时不要了,结了工钱晚上还能赶回家。”
“就是就是,万一晚上咱们活儿干完了,她不给饭吃,也不给钱,住都没地方住,咱们找谁说理去。”
等何秀认了输趴在土里不吭声,江问雪才起身松开她。
兔子急了也咬人,今天就让何秀也明白,江问雪是会咬人的兔子,以后注意点。
当冤大头当习惯了,何秀一点都不拿江问雪当人看了,人要为自己的轻蔑和高傲付出代价!
“好了没?”其中一个外乡人站在何秀面前,“起来把我们的工钱结了吧,今天就算半天的,剩下的你自己拔,不然你晚上不给我们饭吃,我们还要空着肚子连夜赶回去。”
“快快快,知道你没事,”另一个不耐烦的踢了踢脚边的土块,“我给人干活这么久,头一次见你这么抠搜的女人,干体力活的不给人吃饱饭,简直禽兽啊。”
“看你在庄子上也不是什么体面人,不然为啥没人给你帮忙,帮了忙的还当人家是应该的,一点感恩的话都没有,我们也没必要给你兜底。”
江问河将趴在地上的何秀拽起来,“这一个小时的工钱,我们三个给你让出来了,赶快把工钱结了,说实话,我们遇到你这样的雇主才叫晦气。”
何秀看着还剩下的几亩地,原本他们四个人不到一个小时就拔完了,现在倒好,她一个人要拔两天不止。
都怪江问雪!
她就是个扫把星!
“你还瞪我?不服是吧,”江问雪指着何秀,“不结工钱,那我们去你家搬粮食去,或者去县里找你男人要钱。”
找到她丈夫肯定又要吵一架,何秀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
她当着众人的面,把每人的工钱抽出两块钱。
江问雪上前,“说送你一个小时,你也不要太过分!每人抽一块钱得了,抽两块,我们去你家把墙头的砖搬下来,算我们的损失行不行?”
何秀忽然坐在地上大哭,“江问雪,你别欺人太甚!”
“哟,倒打一耙啊,对了,去年你借了我十斤荞面还没还呢,你不还的话,我让我家老大去你男人跟前要去?”
第43章 能不能重视自己的身体
下午喇嘛山上何秀跟江问雪闹掰的事情,庄子上的人大多看到了,也听到了。
吃过晚饭,有些人坐不住,亲自跑到江问雪家里了解情况。
其中最先来的,是王家老大王大顺!
懒汉第一名,吃瓜他是榜首。
他坐在炕头边,翘着二郎腿,幸灾乐祸地笑道:“我记得你跟何秀以前香得很,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何秀放的屁你都觉得是甜的,怎么现在闹得这么大,我在家里睡觉,都听到何秀让你松开她的头发。”
“哈哈哈哈,听那架势,你们俩互相掏肠子了?”
江问雪嫌弃得直皱眉,指着门口说:“你赶紧走,凑热闹你倒是积极,说那么恐怖,我们又不是屠夫,不过是新仇旧恨攒一块儿,还有另外三个大男人,这几天干活也怨气满满,全都给何秀算清了账。”
江问河在一旁附和,“就是,何秀之前还是我们一个庄子上的,从小一起长大,没想到现在嫁了个有钱人,变得目中无人就算了,还斤斤计较,从我们这些穷人家身上占便宜。”
“她给的工钱比别人少一块,饭也做得少,晚上还是粗粮面,别人家请我们收粮食,不是干拌面就是臊子面,有些大方的还会给啤酒,她倒好,恨不得给我们喂猪食。”
他正坐矮凳上洗脚,擦干脚起身要去倒水。
“大哥,水给我,你刚洗了脚别着凉了。”江问雪接过洗脚盆往外走,“赶紧上炕暖着,我给你端些洗脸水。”
王大顺看着江问河,压低声音说:“我记得她以前怕你怕得很,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妹妹,现在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胆子肥得很,跟谁都敢翻脸,我估计晚上碰到鬼,都敢连踢带打唾两口。”
江问河笑了,爬上热炕盖上被子,“胆子肥了好啊,以前她就跟小绵羊一样,谁都能欺负,我让她有事儿找我,她也怕给我添麻烦。”
王大顺说起前些日子,江问雪忽然性情大变的情况。
“哟?真的吗?”江问河不大相信,“她跟老二都不往来了,难怪小山说他们娘俩跟仇人一样,为了一口酒打起来,这么说她真的变样了?”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说话声。
很快,老二郑伟强挑起百纳布缝的厚门帘进来,抬头看了眼灯泡,“我妈舍得用这么亮的灯泡了?比我家的都亮,这要三十五瓦了吧?”
“我看像四十五瓦的,我们家的就是三十五瓦,没这个亮。”王大顺抬头仔细看了看,“你妈现在对自己舍得了,哈哈哈,终于学聪明了。”
老二不满地看着王大顺,“王叔倒是会看热闹,你家三个儿子也都快成家了,到时候你让哪个儿子养老?”
王大顺嗨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叶袋子,“那还早呢,谁愿意就跟谁呗,不愿意我就跟婆娘在家里待着,随便种点粮食能养活自己就行,我那三个儿子都比我厉害,他们也知道,将来娶媳妇靠不住我这个当爹的,彩礼钱要他们自己攒。”
老二还想说什么,看到江问雪端着脸盆进来。
“大哥,下来洗手。”
江问河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事……”
“来,我端着盆给你洗,”江问雪嫌弃的看着他正在卷烟的手,“洗过脚的手卷烟,吃着香不?”
“嗐,反正是我自己吃,一直没讲过卫生,有啥关系。”江问河看着妹妹端着水盆站在炕头边,只好伸手过去,“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小心你儿媳妇老了不给你水喝,坚持刷牙,一个月洗一次澡办不到,两个月总要吧。以后你跟着儿子进了城,一定要一周洗一次澡。”
“我结婚晚,大儿子去当兵了,二儿子是个爱玩的,娶儿媳妇的事还早。”提起孩子,江问河面露惆怅,“我就一个女儿,去年嫁了人,哎,还嫁得那么远。”
老二以前看不到大舅的笑脸,他总是板着个脸,他们的母亲很怕大舅舅,怎么现在像是反过来了,他妈居然敢教育大舅舅。
“大哥,明天跟我去县城,咱们去县医院检查检查,好好吃药,成不?”江问雪将水盆放下之后认真道,“你若是担心钱,我把驴卖了。”
“我有钱,”江问河摸了摸胃,“不过你说的也对,攒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最近吃饭胃很疼,只是疼习惯了没注意。”
“身体要紧,你想要抱孙子就要照顾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江问雪把炉盖挑开添了根木柴,“大哥,我不是吓唬你,胃病严重了能要命。”
江问河本想说不可能,但想到在山上,雪雪对着他掉眼泪的样子,他没再反驳。
“成,你不放心了陪我去,但我要先回家一趟,跟你嫂子说一声。”
江问雪急了,“那你啥时候跟我去县城?”
“我自己去就行,随便找个……”
“我就知道,你要随便找个郎中开点药就当是安慰我了,”江问雪将眼中的水汽逼回去,语气冷硬,不容拒绝,“明天我跟你回去,后天咱们去县医院,不检查点什么出来,你不会重视自己的身体。”
老二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觉得江问雪年纪大了瞎操心,“我大舅是个男人,有我妗子呢,你管得……
“你大舅的这胃病,有一半是被你妗子气的,不信你问问中医,胃病是不是平日里情绪影响的?”江问雪剜了老二一眼,“你来干嘛?回去陪你媳妇去。”
老二很委屈,母亲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
“我是给你传话,你之前报的那个项目下来了,说是有六袋子肥料要送来,每亩地两袋肥料,年前埋到地里,明年开春就种药材,你选了哪三亩地?到时候会有人来监督。”
这事儿不能马虎,江问雪把韩晓慧喊来,当着大家的面,指定了三亩地,叮嘱韩晓慧,若是村上的人送来肥料她不在,让韩晓慧盯着。
比起地里的事,大哥的事更重要。
“要不等过年闲了再说,我随便开点药……”
“不行!”江问雪大声打断大哥的推辞,努力压下上涌的情绪,捂着心口痛声道,“大哥,你能不能重视一点,对大家负责一点?”
见他还是这样,她哽咽着质问他:
“大哥难道没想过,若是你身体有个好歹,你家丫丫没了爸爸撑腰,以后她在婆家怎么过?”
第44章 她不会改主意
重生一回,江问雪发现眼泪是个好东西。
前世她要强,多少苦多少难多少委屈她都咽下去了,哪怕心脾肺都憋坏了,也强忍着不肯掉眼泪。
这辈子,去他大爷的,想哭就哭,被骂就骂回去,总之不能一直不痛快。
念头通达,活着才舒心。
江问河没见过爱哭的妹妹,有些受不了她这样,所以妹妹说什么他都答应。
第二天,江问雪跟韩晓慧交代了几句,喝过早茶就跟着大哥回了娘家。
虽然父母不在了,但只要有兄弟,娘家就还在。
不过江问雪有准备,她跟大哥骑着自行车,遇到山路就推着走,这样可以省下好多路费。
下次她去县城,一定不会掏那十四块。
大嫂一如既往的冷漠,江问雪答应大哥,会留下来住一晚,跟大嫂商量好了再去县城。
知道大嫂没有心,嘴也是刀子嘴,强势又霸道,哪怕大哥在旁人面前也是有威望有魄力的,但到了他媳妇面前,再硬的刺儿都得服软。
可是大嫂在姊妹之中是最小的,最重情也最薄情,她结婚前有哥哥和姐姐在前面顶着,厨房和家务都不擅长,也不勤快。
大嫂遇上事事挑剔的大哥,看不到大哥对她的尊重和体贴,对他怨怼更多,因为她心目中的丈夫是温顺的,像哥哥那样宠爱她的。
哪怕大哥后来胃病严重,大出血去世之后,大嫂还怪大哥不舒服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吃药。
大嫂经常把一顿做的饭留着分两顿热着吃,还给大哥硬的馍馍渣吃。
说到这儿,江问雪忽然明白,为何说有些人五行相克,大哥大嫂就是如此。
哪怕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嫂并不重视大哥的身体,但亲眼所见时,还是狠狠地被刺痛。
“你说啥?去县医院?”大嫂陈翠云尖着嗓子骂了句,“咱们啥家庭啊,去医院看病?找个老中医看看不行吗,非要花那钱?”
江问雪淡笑,“不检查一下,我怕大哥不愿意去开药,经常吃止疼药不是个事儿,让人家的仪器看看,求个心安。去医院检查的费用我出,是我做了个梦不放心,非要去医院的。”
她知道大嫂不舍得花钱,那些钱大嫂都攒着给儿子娶媳妇。
可最终呢?
大哥死后,大嫂不仅带走了那些钱,连家里的白杨树都卖得干干净净,然后改嫁他人。
她没有等儿子成家,也没有守着大哥的院子,后来两个儿子想回来,可宅基地因为长期空置已经被收回了。
所以,江问雪不指望大嫂。
果然,一听有人出钱,陈翠云不反对了。
“我去做饭,再烙些馍馍,明天你们带上,”陈翠云拾起围裙往外走,“城里的东西贵得很,都是要花钱的,哦对了,我待会儿找到水壶,你们把水也背上。”
江问雪看向大哥,又快速别开视线。
她不想看到大哥失落的眼神,却又不得不向着大哥。
胃疼的人不能喝冰水,花钱买碗面人家送热水喝怎么了?
而且大哥家里并不穷,跟郑家比起来,大哥有父母攒下的家产,虽然说不上富裕,但大哥年轻时经常外出赚钱,家里的院子和家具都是新买的。
大嫂好面子,却在吃喝方面很将就。
“你嫂子就这样,要不咱们明天别去了?”
得不到家里人的支持,江问河昨晚被鼓动起来的心冷了,坐在椅子上扶额叹气。
“其实这么多年了,这点疼痛我能忍,没必要去医院花钱,那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大哥,你非要气我是不是?”
“可我这个当大哥的,怎么能花你的钱……”
“检查要不了多少钱,20撑死了,上次三哥给了我不少钱,这次去县城绰绰有余。何况咱们骑自行车可以省不少路费,家里的活儿又不忙,耽误不了啥。”
江问河摸了摸口袋,“那我这次赚的钱取药,你说的对,咱们求个心安。”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别嫌麻烦,”江问雪安慰他,“取了药按时喝,没啥事了就开点草药, 不管怎么样,身体不舒服都要吃药,不能拖。”
江问河点点头,他累了,便靠在炕上眯了会儿。
“兵兵!”
大嫂在厨房里喊大哥,喊的是他们大儿子的名字。
“大哥你先睡着,这几天你特别辛苦,歇会儿,我去帮忙。”江问雪连忙起身,“胃疼就趴会儿。”
大嫂这是喊大哥帮忙呢,估计还怪大哥没眼力见,一回来就躺下。
江问雪跑前跑后打下手,一顿饭做得比自己一个人做得还累。
“起来吃饭了,”大嫂一走进屋子,便没好气地喊,“饭熟了还不起来。”
听得出来,情绪满满。
江问雪转头去了厨房,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她听着就是。
或许,大嫂一开始就是冲她发脾气,嫌她多管闲事。
这么多年,她知道大嫂的心思。
但她怪不了大嫂,嫁了人的妹妹不算是家里人,江问雪坚持让江问河去医院,让大嫂心里不痛快。
何况,江问雪很清楚,前世大哥去世之后,大嫂虽然嘴上要强,但她后来改嫁过得并不如意,所有的因果是她自己承担。
这回江问雪不想迁怒谁,她只想挽救大哥的身体。
她就这么一个大哥!
忍一忍,住一晚就去医院,江问雪这么安慰自己。
但她没料到,大嫂晚上跟大哥吵了起来,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争吵声越来越高。
江问雪穿上鞋跑到他们门口,直接敲门。
“大哥,怎么了?”
她努力控制语气,“大哥你别跟嫂子吵,有什么事好好说,你脾气太大了,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捡不好听的说,憋一肚子气睡觉舒服吗?”
她还是没忍住,对大哥大嫂开始说教。
屋子里安静了不少,大哥隔着门说,“没啥事,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反正我就耽搁你一天,明天医院的事不许反悔,”江问雪态度强硬,“你偷懒也没用,不爱去我用架子车拉你去县城。”
“他姑你去睡吧,你大哥就这样,总要跟我作对。你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你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们去医院,我给钱你大哥不要,气得我跟他吵了起来。”
“哦,那没事我先睡了,你们俩有话好好说。”江问雪不管他们在吵什么,总归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第45章 哪来的油腻男
隔天一早,江问雪在干净平整的炕上醒来,忽然想到,自己这次回大哥家,居然没拿礼品。
她连忙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红糖,放在大哥家的桌子上。
大嫂没有起来送他们的意思,江问雪自己烧了鸡蛋汤。
“大哥喝点,胃痛不能空腹,要喝点热乎的。”
“我不去了,今天你嫂子要去集市买猪崽,我……”
“砰!”
江问雪撂下大汤勺,“大哥,你非得跟我犟是不是?你以为我爱管你们家的破事儿,就做个检查让我安心不成吗?你最近胃疼得半夜醒来,为啥不跟嫂子说?”
“你长这张嘴,就是为了跟嫂子吵架的吗?”
“我也是服了你了,明明很关心嫂子,啥事儿都要顺着嫂子的计划来,但嘴上不饶人,说句好听的话能要命吗?”
江问雪气得乱转,“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要闹别扭的,但这次我管不了,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妹妹,今天就跟我走,有啥事儿咱们回来了再算账。”
以后这个娘家她可以不认,但今天大哥必须去医院。
哪怕大嫂会在背地里骂她,怨她不懂事,她也认了。
既然妹妹这么执着,江问河也不磨叽了,吃了些鸡蛋汤泡馍馍,便换了衣服鞋子。
江问雪收拾好东西,站在大门外,看着大哥去了房间跟嫂子说了什么,嫂子赌气没起来。
江问雪能理解,她不在乎这些。
为了避免大哥大嫂吵得更凶,江问雪打算当日回来,所以她起床时天还没亮。
出发之时,东边的鱼肚白很明显。
她蹬着自行车,“大哥,上车。”
江问河提了个手提袋,追了两步跨上自行车后座,车子微微晃动了两下,江问雪毫无压力地带着大哥滑下斜坡。
她忽然很心酸,曾经那么健壮的大哥,她居然能驮得动。
他们花了两个半小时,直奔县医院。
缴费的时候,大哥抢着付钱。
“雪雪你别跟我抢,这是你嫂子的意思,不然我们回去又要吵。”
江问雪明白,大嫂肯定觉得因为检查费的事,自己在跟她置气。
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她抢先把钱递给收费的护士。
排队的人不少,江问雪看着大哥做了胃镜。
“哎呀,那个东西好恶心,要先喝下去一瓶鼻涕一样的东西,额……”江问河拿出手帕用力擦嘴皮,“太恶心了。”
江问雪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蹲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结果。
老机器很慢,他们一个小时后才拿到结果,交到了大夫手里。
“哎呀,你这情况有些严重啊,糜烂性的胃溃疡,没吃过药吗?”
“这要住院吧,很难治的,你们啥打算?”
江问雪松了口气,“开点药,多开些。”
大哥肯定不会住院,打死都不住。
万幸的是,跟她期望的差不多,至少没有胃穿孔或者其他病变。
有了这个检查结果,大哥大嫂才会重视。
“你跟我大哥好好交代一下,需要什么注意事项,仔仔细细的,”江问雪将一把牛奶糖放在大夫的桌上,“我说了不管用,这次若不是我苦口婆心地让他来做检查,我哥一直只靠吃止痛药应付。”
大夫扶了扶眼镜,伸出手让江问河坐下诊脉。
“这个情况多久了?啥时候开始胃疼的?”
“我开几副中药你慢慢吃,别看我年轻,其实我爷爷是老中医,”四十多岁的男大夫语重心长地叮嘱江问河,“要注意饮食,不能吃生冷的,刺激的,过夜的,重盐重辣要戒……”
“看你这么瘦,平时干活很累吧,你这情况最好卧床休息半个月,挂水消炎,但我知道,庄稼人顾着地里的,不重视身体,我多开些西药,成不?”
江问河神游天外,一个劲儿地点头。
“其实这仪器检验得不准,你回去之后千万要注意,要少吃,少干体力活,你胃疼了好些年了,脾胃能力很差,要小心胃穿孔。”
“胃穿孔知道吧?还有,你的胃里已经有部分息肉了,若是严重的话,可能要动手术。”大夫看他还不太重视的样子,仔细说明了他的情况稍不注意会有哪些后果。
半个小时后,江问河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在医院大厅外的柱子前蹲下。
江问雪跟他并排靠着,帮他提着满满一袋子的药,转头问他,“现在清楚你啥情况了没?”
江问河呆呆地看着地面的蚂蚁,“比我想象中严重。”
“走吧,去吃饭,”江问雪也有些累了,“三个月内只能吃白水面,记下没?”
“嗯。”江问河有些头疼,“回去跟你嫂子别说那么严重……”
哼,江问雪非要来医院的原因,就是要让大嫂重视大哥的病,她只会怎么严重怎么说。
“嗯,我会的。”江问雪笑着点点头,“走吧大哥,我拉你起来。”
下午四点,江问雪将大哥送回了家,她拿着检查单子,跟大嫂聊了俩小时,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叮嘱了平日里的细节。
大嫂识字,她盯着单子仔仔细细地看着,没有反驳一个字。
仔细看,大嫂手在抖。
嫂子怕是要哭了,尤其是听到不能吃隔夜饭时。
他们是夫妻,明明关心对方,一开口确是伤人的话。
该说的说完,江问雪急忙往家里赶。
她跨过一座山,渡过一条河,回到庄子上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刘文祥在自家杏树前掰枯枝,语气熟络。
“今天穿的这一身精神,嗯,你老了还是这么娇。”
江问雪一阵不适,他前世不这样跟她说话。
“出门总要收拾一下,你忙啥呢,吃过饭了?”
“嗯,吃了点面疙瘩,”刘文祥走近她,盯着她的脸问,“皮肤这么润,去见相好的了?”
江问雪浑身不舒服,推着自行车没有停,“我带我大哥去县城看病,你别胡说。”
刘文祥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着啥急,聊两句。”
寒鸦已经回家,这会儿大家都回家吃饭了,他想聊什么显而易见。
“家里忙着呢,闲了聊。”
“听说你跟何秀打架了?”刘文祥放缓声音,笑得眼尾炸花,“你们俩之前挺好的,最近咋了?”
江问雪停下,“你要为她打抱不平?”
“不是,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问雪看着被覆住的手背,狠狠被油腻到。
她抽出自己的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刘文祥吗?
第46章 还了他的钱
“我发现我认识的人里,你最耐看,最有魅力。”
“生了四个娃身材还这么苗条,一点看不出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还都很优秀。”
“我见过不少女人,主动贴上来的也有年轻漂亮的,但不知道咋的,这几年我总惦记你。”
“你还没吃饭吧,不如去我家坐会儿,吃过饭再回去?认识这么久,我们还没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呢,我有酒,咱们俩喝两盅?”
江问雪一直在后退,大脑快宕机了。
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离谱狗血的剧情,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耳听到如此魔音。
前世认识他那么久,但这种骚话他只对别人说,从未跟她说过。
怎么现在跟她也来这套?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问雪抬手挡住他,忍不住笑出声,“你等会儿,刘文祥,你确定你这话没说错对象,嫂子没在家,你这是乱发情了吗?”
她有些崩溃,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不是,我就是……”刘文祥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就说你有没有相好的?如果有,我不会……”
“我没有,也不想有。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跟我哥是老同学,上次你还说对我没那个意思,今天咋了?”
江问雪走到一旁重新推上自行车,头也不抬道:“你有婆娘,若是想女人了就去找嫂子,别在外面勾三搭四,何秀那样的女人你能看上,说明你也不怎么样,好歹口味挑一挑。”
刘文祥急了,被她说得面红耳赤。
他再次拽住自行车,“好好好,你就当我是心里钻鬼了,一时犯糊涂。但我跟何秀没什么,她只是来过我家,我也去她家听过录音机,我不是来者不拒的那一类人……”
江问雪转头看他,目光有些吓人,神情严肃得让人不可侵犯。
刘文祥一下子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跟她说那些话了。
“怪我怪我,拿你跟那些女人比,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娃,从来没有跟别的男人有什么,你心里想着孩子,不想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
江问雪仔细想了想,主要是也没什么人让她有过那种邪念,她忙死了,回家累得只想睡觉,哪有心思搞那些。
若是之前对刘文祥有那么一丝丝的虚假的期许,就在刚才已经幻灭了。
她希望自己中意的人好看,洁身自好,有分寸,温柔绅士。
但刚才刘文祥已经戳破了很多幻象,她总算知道年轻人为啥喜欢二次元纸片人了,他们是被设定好的,不会忽然发神经来这么一套膈应人的话。
他嘴上在夸她,却没有一句不是在显示他的优越感,让人觉得被他看上,应该是她的荣幸。
什么人啊!
“你忙吧,天太黑了,我哪有时间串门子,炕还没填呢,冷得很。”江问雪打算找个时间,把钱还给他。
她养的鸡要自己吃,还了钱就少给一只。
隔天,江问雪把肥料撒到地里,便去刘文祥家,想着把钱还给他。
没想到,何秀也在。
她们视线相对,江问雪本来想走,最终还是抬脚跨进了院子。
刘文祥坐在台阶上,何秀在一旁给刘文祥洗衣裳,江问雪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所以她直接走进屋子,“上次你走了我才发现,你还留了钱,钱我不能要,你带来的东西都挺值钱,我给你拿了只鸡,你杀了解解馋,庄子上没啥好吃的。”
刘文祥无措地擦了擦手,看她着急离开,不由握住她的手臂。
“你是不是生气了,那些东西没花钱,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他压低声音,“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江问雪低头看着他们家铺了青砖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心想跟其他人比起来,刘文祥的确更有气度,他居然会道歉,没有骂她不要脸之类的。
之前有人也以为给了她一点好处,主动跑来撩拨她,跟她睡觉,她就该欢欢喜喜地凑上去,伺候他巴结他,被拒绝后,对方骂得那叫难听,甚至要动手打她。
她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下雷雨她在山里的土坎里躲雨,他们拼尽全力打了一架,为了避免被对方的老婆发现,她狠狠地咬了对方的粗胳膊。
从此以后,那人见到她绕着走。
“没事的,”她抬头对刘文祥露出笑容,“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开个玩笑嘛,主要是我这个人讲究礼尚往来,今年我养的鸡多,你最近盖房子,我也没帮什么忙。”
她笑容得体,装作无事发生。
“你忙吧,我回去做午饭了,儿媳妇要照看孩子顾不上。”江问雪看都没看何秀,快步离开了院子。
何秀低声骂了什么,她也不在意。
她没空跟谁计较,吃完饭躺着不好吗?
但总有人见不得她闲着。
刚吃过饭,洗了碗躺到炕上准备睡午觉,老二来了。
他学聪明了,坐在椅子上盯着江问雪不说话。
江问雪烦他,“你干啥来了?有屁快放。”
“你不要总觉得我是来闹事的行不行,”老二不满地睨着她,“我舅舅怎么样,检查结果是啥?”
“挺严重的,大夫说再拖两年就要动手术,可能还要切胃,他终于老老实实地吃药了。”
老二停顿片刻,“那还好,这几年我大舅瘦了好多,说他经常胃痛,没想到这么严重。”
江问雪困得直眯眼,“我想打个盹儿,你就不能挑个我不困的时间来。”
老二双手插兜,心里有火气。
“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又……”他气得深吸一口气,往房梁上看了眼,“林华又闹着回娘家,你给我点钱,我买点吃的哄一哄。”
“又不是我媳妇,”江问雪闭着眼睛,“我的钱给你舅舅看病了,年纪轻轻的,自己赚去,搬砖辛苦,那你去挖南边药材。”
老二哼了两声,“不给就算了,赚钱的法子我知道的比你多。”
“那你还叫个屁啊!”江问雪不惯着他,“滚~”
“我偏不,你还没老呢怎么就糊涂了,还跟我生气呢?”
江问雪起身拿起顶门棍,“滚不滚?”
老二吓得弹出屋子,在院子里嚷嚷,“你不给钱,帮我碾粮食总行吧,再不碾冷得没法收拾了,过几天应该快下雪了。”
“你想得挺美,爱碾不碾,反正碾了也不分我一斤,我自己还没收拾完,你你给我帮过忙吗?郑伟强你的腚长脸上了啊?脸这么大!”
第47章 死绿茶
往年,老二的活儿江问雪要替他干一半,今年她不伺候了,老二啥都不想干。
他们小夫妻因为这个天天吵架。
“那么多粮食,我一个人怎么收拾?”老二快气哭了,坐在门槛上耍脾气,脸拉得跟驴脸差不多。
“哎呀呵,那你拉到我的场里来,送给我,我肯定给你收拾。”江问雪笑呵呵地说,“或者你提两只鸡来,我还能考虑。”
“那大家使唤驴还要填草料呢,你想白白使唤我?没听过我怎么抽何秀的?老娘现在不当冤大头,要我帮工可以,拿钱来!”
“哐当!”
老二踢翻门口的凳子,甩脸走得干脆。
“给老子站住,把板凳拿起来放好!”江问雪站在门口冲他大喝,“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死鸡儿赶不到架上,懒死你算了。”
“想使唤免费的,喊你丈母娘去!给你老丈人东西送得那么勤快,到我这儿一毛不拔,你也算是个人,哼,下次再颐指气使地冲我嚷嚷……”
哎不对,她为何要等下次?
江问雪气得不轻,午觉也不睡了,穿上鞋追到老二家,当着老二的面,将他上房里的凳子丢到院子里。
林华吓得关上房门。
临走之前,江问雪将之前她亲手编的篮子也提走了。
有了前车之鉴,老二敢怒不敢言,只能等老母亲走远了,他才在院子里发脾气大骂。
林华冲他嚷嚷,“让你别招惹你妈,你大中午的找抽去了吧?你们娘俩一惊一乍的,吓到我的孩子怎么办?”
“你不干活,家里这么多活堆在一起,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不?别人家的婆娘怀着孩子也干这干那,就你矫情的,这不能干那不能干,告状倒是最擅长……”
他们夫妻自个儿吵起来了,江问雪回屋继续睡觉。
果然烦心事不能往心里搁,当场把仇报了,心里真舒坦。
下午,江问雪去了张艳芬家,帮忙割苜蓿。
“哟,你咋来了?”张艳芬挤了挤她的胳膊,笑得鬼迷日眼,“现在牛了啊,何秀被你压着打,我看得清清楚楚,笑了一晚上。”
江问雪斜眼睨她,“你怎么不来帮忙?”
“哎,沾亲带故的,不好闹得太僵,娃娃们还经常走动呢,不能让他们为难。”张艳芬拉着她进屋,“你打美了就行。”
没到那个程度,何秀占她的便宜,岂是挨两顿打就能还清的。
“我今天看到你去刘文祥家里,咋样?想通了?”张艳芬暗搓搓地冲她笑,“那啥了没?”
江问雪拧她的胳膊,“你那脑子整天装的啥?看着怪正经的,私下里想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哟哟,疼,”张艳芬避开她的毒手,在炕头边挪了挪,“先别着急干活去,谝闲嘛,不然你提着鸡找他干啥,不是给他补一补吗?”
“我补你大舅的脑子!”江问雪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真是没救了,闲得蛋疼就去买个电视看,少给我造谣。”
看她油盐不进,张艳芬无奈叹气。
“哎,看你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现在还把儿子赶走了,让你儿媳妇也跟你一样?”
江问雪愣了一下。
“不忠心的男人,不要也罢,”江问雪轻叹一声,“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县城了。”
“钱还是要赚的,你跟王桂花咋说的,万一他们俩真走了怎么办?”
“走呗,我给韩晓慧招个女婿,给我找个干儿子,让他们俩好好过日子。反正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他不愿意过好日子,有人愿意过,韩晓慧长得又不差。”
“……”张艳芬刚喝进去的水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江问雪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咋说胡话呢。”
“真的,我没胡说,下次就找个年轻的,更疼人。”
“……”张艳芬扶额,“疯了疯了,咱还是去割苜蓿吧,只剩一点点了。哦对了,你家啥时候碾场,咱们工换工,轻松一点。”
“好,后天。”江问雪感叹,“今年种的荞麦少,不然我没这么清闲。”
她们俩忙了一个月,碾完胡麻碾糜子谷子,还有莜麦、荞麦,所有的粮食总算是装进了口袋。
眼看着到了十一月底,天寒地冻的,昭昭也快过百天了,老大怎么还不回来?
江问雪心想,他该不会正跟王桂花私奔了吧?
今年种的洋芋多,做点粉条子,江问雪喊来榨洋芋粉的师傅,压出了十几袋子洋芋淀粉。
要不是张艳芬来,她忙不过来。
韩晓慧力气大,帮忙提水倒洋芋渣滓,她们一上午就搞完了。
将淀粉洗了又洗,洗干净后在院子里晒,半个月后,她们又借来了压粉机,将长长的洋芋粉条挂在院子里晒。
猪肉炒粉条果然好吃,玲玲吃了一大碗,嘴巴油油的,满足地喝糖水。
“你家玲玲真乖,哎,我要是有个孙女在身边就好了,可惜我儿子是职工,就生了一个娃,舍不得让我带。”
她们吃饱喝足之后,坐在炕上闲聊,林华挺着大肚子从外面进来。
“妈,我馋得很,还有粉吃没?”
张艳芬看向江问雪,“还喊你妈呢,真孝顺。”
“去你的!”江问雪哪里听不出她这是在嘲笑她。
没有几个儿媳妇能把婆婆喊妈的,韩晓慧就不喊,一般都是“她奶奶”“玲玲奶奶”来称呼她。
但林华一直嘴甜,聪明人就是嘴上付出的多点,得到的回报多点,这样的人在职场很吃得开,反正大家都是互相利用互相成就。
但林华的吃相太难看,以为嘴甜就能让江问雪这个傻婆婆对她掏心掏肺,恨不得将婆婆的棺材本掏空。
江问雪看着林华扶着腰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肉菜粉条,不得不佩服这种人的脸皮。
“锅里还有,我给你盛去。”韩晓慧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厨房。
“妈,你还没消气呢,强强答应我以后不跟你要钱,你别生气了,我自己炒的粉条没你炒的好吃,”说着,林华笑着摸了摸肚子,“而且肚子里的娃想吃。”
死绿茶!
“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人家都上门要吃的,还当着她的好姐妹这么演戏,就当是给她的片酬了。
“老二呢?”
“去县城了,说是不想种地了,想找个活儿干,我们搬迁的事可能要黄了,”林华看向江问雪,“他没跟你说?”
第48章 重新投胎了啊?
江问雪冷笑,“干嘛跟我说?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做主,我能管得了?”
林华也不恼,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粉条炒肉。
韩晓慧看得出来,林华是真饿了,吃得狼吞虎咽。
她想不通,一个活生生的人,家里又不缺吃喝,干啥把自己饿成这样。
懒死了,偏偏这样的懒人凑成了一对,一起过日子,种庄稼肯定是要挨饿的。
庄稼人全靠自觉,若是都跟王大顺那么懒,除非祖坟里冒青烟有兄弟姐妹照看着,不然将来都要饿断代了。
江问雪给张艳芬煮茶喝,小小的电炉子上架着铁茶罐,里面放了红枣枸杞,还有红糖,混着老茶叶闻起来特别香。
林华吃着吃着开了口,“妈,我也想喝茶,你给我倒一杯呗?”
江问雪瞥了她一眼,“怀着娃不能喝茶。”
“那等茶叶淡了,给我倒一杯。”
还蹬鼻子上脸?
江问雪转头看她,“自己回家泡去。”
林华当即开始抹眼泪,“我怀着郑家的娃娃,如今一个个的都跟我有仇啊,我就喝口水,你一个当婆婆的这么小气干啥?”
张艳芬一言难尽地看着林华,她还没见过这么能作妖的儿媳妇,端起茶水压压惊。
“我就是这么小气,别得寸进尺。”
江问雪也不顾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翘起二郎腿开始讲道理。
“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郑家的孩子咋了,那是郑伟强的种。我姓江不姓郑,家里该分的都分了,不该给的也给你们了,还嫌不够?”
“年纪轻轻的,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在我跟前摆架子,老子没义务陪你们闹。”江问雪一拍桌子,“吃饱了骂娘,跟郑伟强一个德行,难怪你们俩能当两口子,什么锅配什么盖,真是绝配。”
林华放下筷子,表情很精彩。
韩晓慧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们,鞋底子快抠烂了。
玲玲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张姨你听听,我婆婆现在憎恶我呢,我也没说啥,人家就骂我,”林华似笑非笑对张艳芬道,“都是一家子人,或许是年纪大了,我婆婆最近总跟我们俩赌气。”
张艳芬惊呆了,真当她不清楚内幕呢?
还好她没跟儿媳妇一起过,不然遇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她可能要少活二三十年。
江问雪气笑了,“听见没,我这儿媳妇嘴皮子厉害的,平时吃都懒得吃,颠倒黑白的本事见涨。”
林华放下筷子,“我咋颠倒黑白了?”
江问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肚子,“肚子都这么大了,消停点吧,安安心心把日子过。我担心孩子生下来,遇上你这么懒的妈,要挨饿呀。”
林华攥紧拳头,终究还是破防了。
“咱们种庄稼的,大多生两三个娃,计划生育那儿交点罚款就行,但我看你们俩就算了,生一个就已经很连累人家小娃娃了。”
江问雪往后一仰,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江问雪在桌面上敲了敲,“提前说好,你坐月子我不伺候,让老二伺候,老二不行就让你妈回来,我可不管。”
林华本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她想着今天有外人在,江问雪总不好在外人面前拒绝她。
没想到这个江问雪如今翅膀会这么硬,老早堵住了她的话。
“我妈还要伺候我嫂子我弟媳妇,哪有时间给我照看月子,你才是我婆婆,哪个婆婆……”
“要我照看也行,按照城里人的行情,一个月给我五十块,”江问雪拍了拍膝盖,“哎,我这个老胳膊老腿的,年纪大了,攒点钱不容易,棺材本都给你们俩了,以后就靠你们了。”
既然翻脸骂人都不管用,那她就提前行使老人的权力。
反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对方不要脸,那她就比对方更不要脸!
重活一次,她绝对不能让尿把自己憋死。
给她使手段?哼,她比儿媳妇多活了二十多年,难道真是白活的?
“五十块?”林华气得拍桌子,“你抢钱啊?谁家婆婆伺候月子还要工钱的?”
“那你是头发长见识短了,问你张姨,她知道。”江问雪抬手指向张艳芬。
“是啊是啊,咱们这方圆十里,好好给儿媳妇伺候月子的不多。”张艳芬悄悄擦汗,跟儿媳妇吵架,她没有经验啊。
可恶的婆婆她遇见过,但今日一看,难缠的儿媳妇更可怕,她不由同情起自家姐妹。
遇上这么爱讲歪理的人,嘴皮子不厉害,那不得被拿捏得死死的?
“她能照顾韩晓慧的月子,就是不能照看我坐月子?那以后老了,任何事情都别指望我。”林华起身,扶着后腰跨出门槛,“有那五十块,我还不如让我妈来。”
“你听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啊,道理人家懂。但用我的时候,我就是自家人,花钱的时候,我就是外人,脸都不要了,跟我家老二一模一样。”江问雪大声跟张艳芬一起数落林华。
林华脸都气绿了。
听着林华走出院子没有再闹,韩晓慧跟张艳芬齐齐松了口气。
“哎呀妈呀,你家老二媳妇这么难搞吗?跟成了精的麻雀儿似的,没脸没皮,根本不怕你。”张艳芬拍了拍心口,“以后我再也不埋怨儿子儿媳妇不爱在老家待,我感谢我儿子没让我伺候儿媳妇。”
江问雪哭笑不得,“也不是所有儿媳妇都这样,你瞧瞧她。”
韩晓慧红着脸看向别处,端着空碗空盘子去了厨房。
“哈哈哈,这倒是,”张艳芬想起什么,骂她道,“那你之前真是瞎了眼,对老大媳妇不好,啥好东西都送到老二家去,现在好了吧,这么快就遭报应了,偏心养出来的大多都是白眼狼。”
江问雪白她一眼,“你别笑得太早,过两年你儿子喊你去给孙子做饭,你能躲得了?”
“……”还真是,张艳芬前些日子收到儿子的信,说等孩子上学了,让她去做饭,顺便接送孩子。
哎,日子难过啊,啥时候是个头。
一眨眼,昭昭快百天了,老大提前几天回了家。
他背着大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脏衣服。
稀奇的是,他这回买了个新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不少好东西。
“给你。”老大将手提袋递给韩晓慧,“这是你跟娃的。”
韩晓慧惊讶,下意识看向江问雪。
“给你你就拿着,”江问雪靠在上房门口啧啧两声,“不得了啊,投过胎了?”
第49章 勤奋的老大
面对自家母亲的调侃,老大左右闪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饿了,家里有啥吃的没?”
他今天穿得还算干净利落,韩晓慧看了他一眼,不由想到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就是这幅别别扭扭的表情。
要不是看在他长得不错的份上,韩晓慧当初可能不会嫁给他。
“我去给你烧汤,弄两个荷包蛋。”韩晓慧将刚醒来的昭昭抱到老大面前,“给,你抱会儿。”
老大将两只手在大腿两侧拍了拍,艰难地接了过去,因为手臂托着孩子受力,整个人下意识往下沉,不知道该怎么抱才好。
江问雪在一旁看着,“都俩孩子了,还不会抱孩子,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啊。”
她难免开始说教,因为上辈子,她从未教过儿子怎么当父亲。
“当爹的不只要负责赚钱养家,也不能把照顾孩子的事都交给当妈的,那孩子长大了,只会亲近妈妈。”
“对孩子有耐心点,别总甩着个脸子,玲玲想跟你出去玩,那是因为想亲近你,太久没见你了,你别嫌麻烦,嫌小孩子废话多就让她找她妈去,老了有你好受的。”
难得老大没有反驳,他看着玲玲坐在自己身边,也耐心地帮忙剥糖纸。
五岁多的小女娃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情,就是靠在爸爸的身边,安静地坐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是女娃娃小时候没有爸爸的参与,将爸爸当做那个想要亲近却感觉很遥远的人,她的成长之路会很艰辛,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想到玲玲长大后沉默自卑,什么都憋在心里,后来在谈恋爱时吃过不少苦,江问雪再次忍不住鼻酸。
原来知道未来的事情,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总算知道那些能够窥探未来的高人,为何会孤身一人,隐居山林。
如果不是反社会人格,看到脆弱的人既定的坎坷命运,没人会做到无动于衷。
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试着说说话,或许别人能听得进去。
至少,有些回忆是柔软的。
韩晓慧去厨房了,江问雪搬着小凳子坐在一旁,看着老大笨拙地拿出一颗红苹果,试图削皮喂给昭昭。
“昭昭还小,不能吃水果,要吃也要用勺子刮,吃苹果泥。”江问雪拿起一颗苹果,“就像这样。”
老大夹在一双儿女中间,觉得麻烦了,“要不你弄吧。”
“你自己弄,”江问雪皱眉,“这是你自己的孩子,难得喂一次,就那么不耐烦?”
老大虽然不喜欢被教训,但今天刚回来,加上之前因为王桂花的事情,他自知理亏便没有还嘴。
“怎么样了,王桂花……”
“早就没啥了,你以后别提了,”老大生怕韩晓慧忽然进来听到,“她跟别人去了兰城,以后去市里打工,估计不会回来了。”
“那你赚的钱,全都拿回来了?”
“嗯,拿回来了。”老大将一叠半新的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给,你自己留一半。”
“现在还舍得给我分一半?”江问雪接过厚厚的零钱,“怎么都是一块的?”
“一块的真,大团结容易有假。”两个月时间,他赚了八十块。
其实跟老二比起来,老大对江问雪大方得多,很多时候就算不爱听她的话,也不会跟她死犟到底。
但老二就是那种九头驴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从小会撒泼打滚,江问雪都顺着他,如今成了家,不顺着他,他就开始作妖。
都是自己生的种,自己养大的,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老大若是还愿意回到她身边,江问雪想他能做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其实江问雪知道,老大一点也不想出门赚钱打工,他不善言谈,喜欢独来独往,也会斤斤计较,跟工友们很难打交道。
他喜欢待在家里,再忙都没关系。
但他不该生出别的心思。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将多余的心思收回来,跟韩晓慧好好过日子。
玲玲一直黏着她爸爸,爸爸上茅房她也要跟着,随后蹲在光秃秃的杏树底下等着。
韩晓慧看了,忍不住跟江问雪说,“孩子还是很想她爸爸的,只是小娃娃不会说。”
“三岁的时候,玲玲会说,只是那个时候,老大嫌她叽叽喳喳,从那以后,玲玲就不说了。”
“其实玲玲很聪明,她乖是因为她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做什么。”
韩晓慧点头,“老大的确没耐心,除了地里的活儿,啥都懒得应付。教孩子哪有种地那么简单,孩子是个人,怎么可能大人说啥就是啥。”
说到这儿,她笑了一声,“我记得以前他跟王桂花还没啥的时候,他还说王桂花把孩子惯得上天入地,他那样的脾气,跟谁过日子都要吵吵闹闹。”
江问雪吃惊地看着韩晓慧,“你不介意了?”
“介意有啥用,人心是管不住的,越管越远,还不如不管。就像你说的,给钱就行,孩子上学穿衣裳都要钱,反正他也没啥耐心看娃,只要出钱,我能把娃娃照看的好好的。”
果然,年轻人的思想转变起来,比他们这些长辈快多了。
隔天起来,江问雪倒了尿盆准备给驴添草,发现老大已经添过了。
老大一回来,江问雪就轻松不少。
天色挺冷,江问雪又回屋继续睡下。
老大是个闲不住的,九点多钟太阳洒满山川,没那么冷之后,他便绑上毛驴拉着车,把驴粪和炕灰拉到地里埋起来,沤肥料。
来年开春耕地的时候撒均匀了,粮食才会茁壮成长。
“大哥!”老二从外面窜进来,大着嗓门喊了一声,吓得刚要睡着的昭昭哭了起来。
江问雪走出屋子,“吵什么吵,孩子都被你吓到了,你大哥去地里了,上地里找去。”
“那我等着,中午吃啥?给我大哥做啥好吃的?”老二坐在台阶上,摆明了要蹭饭。
“莜面疙瘩。”
老二起身就走,“那我还是回家烧汤吧。”
“哦对了,娃娃啥时候办百天,请庄里人不?”
“不请,自个儿吃顿好的。”江问雪提醒他,“记得准备好红包。”
“我晓得,”老二跑到江问雪身边,悄悄地问,“我大哥这次赚了多少钱,没给王桂花吧?”
第50章 她的心腹大患
“悄悄地!”江问雪给老二来了一拳头,“不该说的别说。”
“那你跟刘文祥,也断了?”
江问雪抬头瞪着他,这死小子,还造谣呢!
“给我站那儿!”
“哎哎哎,我开个玩笑,知道你眼光高,除了刘文祥没惦记过别人,但你那天提着鸡去的,还回来的那么快,肯定是知道人家跟何秀……”
话没说完,江问雪一把逮住他的耳朵。
“呀呀呀呀,疼疼疼,快松开,别揪耳朵啊,要掉了……啊!”
老二垫着脚尖,被江问雪拧着转了半圈。
“一天天的正事儿不干,嚼舌根传八卦少不了你的,你造谣找到我面前了,真当我是你的饭后茶点了?”
江问雪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滚滚滚,我不想看到你!”
老二捂着耳朵直吸气,站在远处耍无赖,“你都打我了,今天这顿饭我吃定了。林华最近跟我闹,只做她自己那一碗,给我留的是涮锅水,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委屈……”
说着说着,老二还一副特别伤心难过的样子,两只袖子一拢,可怜兮兮地靠在土墙上。
江问雪无奈又好笑,真是她的心腹大患,跟她来这套?
行,只要他明年搬走,她就先忍着这个无赖。
她不再理会老二,自顾自去了屋里剁饺子馅,其实没多少肉,大多数是萝卜丝,猪油渣剁碎了包饺子,味道很不错。
但江问雪没料到,刘文祥居然在这个时候来家里。
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前世跟她相处很有分寸,现在居然跑来献殷勤?
前世她空虚寂寞,说不定就从了他了。
但现在她早就不需要谁的关心和爱护,她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不渴望有人疼,不需要谁来陪伴。
刘文祥专挑她两个儿子在的时候登门,他最好是有正事儿,不然江问雪不确定自己会说出什么让人难堪的话来。
“闻着很香啊,你准备包饺子?”刘文祥带着一盒点心,“给你家孙子吃的,我可能等不到你家孙子百岁宴了,明天就要去县里。”
江问雪淡笑,“百岁宴,说得挺高级啊,你还专程来一趟,我们没打算请庄里人,只是自家亲戚吃顿饭,意思意思。”
“那怎么行,这可是你们家第一个孙子,在古代那叫长孙,家里多困难都要摆两桌的。”刘文祥故作严肃,转头对上了老二的视线,“哟,你家老二也在。”
“刘叔怎么来了,穿得这么精神,该不会是想跟我妈说点啥吧?”老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撇着一只脚站在远处。
江问雪盯着他,咬了咬牙,恨不得掐死他。
“没大没小的,胡说啥呢,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要不是知道老二随时准备跑出去,江问雪非得追上去踩他两脚。
以前怎么不知道,老二这个人贱兮兮的,你不把他当回事,他还胡搅蛮缠,像路边的烂泥一样,甩都甩不掉。
刘文祥觉得有趣,之前还遮遮掩掩的,现在心思被揭穿,他反而没那么心虚了。
“你这娃娃,若是我跟你妈说啥话,你不把我赶出去?”
“那要看你说啥话了,”老二挑着一边眉头,“但我记得刘叔跟刘姨感情挺好,你若是说点过分的,不怕我刘姨回去打断你的腿?”
“怕啥,我都离婚了,你刘姨现在懒得管我。”
江问雪心想:放屁,他们俩上辈子一直过到最后,白头偕老了,离哪门子的婚?
果然男人的嘴里没几句实话,谎话连篇。
“啊?不会吧,没听说啊。”
“唉,我也没跟旁人说啊,毕竟我要面子,离婚不离家,说出去好像是你姨吃亏,但我好歹混得还行,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有啥问题。”
老二摸了摸胡子,“真离了?那你跟我妈凑合凑合……”
下一刻,他跳起来躲到一旁,一只鞋砸到他的肩膀上。
“郑伟强,你欠打了是不是?”江问雪气得又脱掉另一只鞋,“几天不打你上房揭瓦,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鬼东西。”
“那怪我咯?”老二嬉皮笑脸地跑出院子,“人家说子不教父之过,你去怪我爹也行,反正他在土里,你怪他他也没办法。”
刘文祥无奈摇头,目送江问雪追出院子后,自己也起身往外走。
“你们忙,我也回家做饭了,今天想吃一顿揪面片。”
江问雪没理他,倒是老二笑着挥手,“没看出来,刘叔还会做饭。”
“农村娃哪个不会做饭,我做的揪面片还挺香,要不要尝尝?”
老二一拍手,绕到一旁笑道,“哎呀,真的吗?我的午饭没着落,原打算蹭顿饺子,但看我妈这样子,我是吃不上了,那我尝尝刘叔的手艺。”
“……”江问雪气得乳腺疼,这狗崽子越来越不着调了。
上辈子,老二不这样啊。
“好啊,走吧,我拌个萝卜和洋姜,咱们喝两盅?”一听这孩子如此敞亮,刘文祥心生欢喜。
庄稼孩子大多在吃的方面腼腆矜持,难得遇上个如此不拘小节的,刘文祥觉得很舒服,他就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去哪喝酒?”这时,老大埋粪回来,将架子车放进车棚,“算我一个。”
“大哥回来了,”老二笑着冲他挥挥手臂,“走,咱们蹭饭去。”
江问雪想要阻止,知道拦不住,只能骂他们,“空着手去蹭酒啊,拿上一把粉。”
“哦对。”老大去架子车前拿起一把长长的洋芋粉条,卸去捆绑的木棍后将粉条抱在怀里。
“不要不要,我要去县里了,这么大一把我用不上。”刘文祥知道这粉是自己做的,很费功夫。
“切了啊,我们俩给你切段,你装进袋子带回去吃,我妈做的粉很柔很筋道,你尝尝看。”老二自来熟的拍了拍刘文祥的肩膀,“走,吃面片去。”
“等会儿,咱们家今天包饺子,要不你把菜跟面带上,自己包去,不然显得我小气,连留客人吃饺子都不敢似的。”
刘文祥刚要拒绝,老二已经跑去了厨房,端起一盆菜就往外走。
“嗐,你早说啊,我就等你这句话呢,”老二抱着饺子馅走得飞快,“饺子皮我们自己会收拾。”
老大被逗笑,拍了拍老二的后背,“你啊,咋跟猴子一样。”
“哦对了,妈上次去县里,还请我喝酒来着,你知道咱妈喝一斤白酒轻轻松松吗?”
“啥?”老二受伤,“咋就请你不请我?”
第51章 狗头金
中午的饺子很好吃,江问雪吃了两碗半。
干体力活的,吃不饱怎么行。
玲玲五岁半也吃了一大碗呢。
韩晓慧吃过饭便去屋里,清点老大给她带来的东西。
江问雪看到韩晓慧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心想这个儿媳妇多好啊,很容易满足,老大还不知道珍惜。
林华就是典型的喂不饱,你把肉割给她,她不一定感恩你。
这样想着,江问雪把家务活儿都干了,让韩晓慧在屋里干针线活。
玲玲很黏她妈妈韩晓慧,几乎是韩晓慧在哪,她就在哪,完全不娇气。
昭昭百日这天,韩晓慧的娘家也来人了,她大哥二哥都骑着自行车,带了营养品。
江问雪热情招待,把煮好的鸡肉加菜炒了一遍,又做了鸡血臊子面,特别丰盛。
当看到桌上的烧刀子时,韩晓慧的大哥都惊了。
彼时,饭菜刚上桌,郑家老大老二都在。
韩晓慧抱着孩子坐在桌边,大哥坐在她的左边,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婆婆这是咋了,这么大方?”
“她现在越来越大方了,我都怕她卖粮食。”韩晓慧是真的很担心,民以食为天,不到万不得已,家里的余粮是不会卖的。
但是照婆婆现在这个大手大脚的速度,她担心明年就要卖掉陈粮。
“动筷子啊,愣着干啥,都等啥呢?”江问雪解下围裙,将酒盅放在桌上,催促大家吃饭。
“今天我家小孙子‘过百岁’,大家吃好喝好,你们两个当舅舅的一定要多喝点。”
韩二哥笑着起身,“等着姨姨你坐下呢,你不坐我们哪能开动,我们先敬您一杯。”
江问雪摆摆手,“先吃,把面吃了再说,我擀了好久的鸡血面,再不吃就坨了。”
老二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话都不说一句,三筷子将一大碗面圈进嘴里。
看在老二今天没说什么胡话的份上,江问雪也不扫兴,让他美餐了一顿。
“对了,今天你家林华怎么没来?”江问雪看着老二,“提前声明,我今天没有不让她来的意思都是自家人,不能让人说闲话。”
“她待会儿来,若是不来,我带点吃的回去,”老二毫不在意道,“反正她在家不给我饭吃,我也是有脾气的。”
老大笑他,“是是是,你有种,小心回头脸上的巴掌印两天都消不了。”
老二恼了,看了眼韩家的两位兄弟,脖子黑红黑红的,“我那是没防住,以后她敢打我的脸,我……”
“悄悄儿的,吃你的饭。”江问雪给他夹了一块肉,“把嘴堵上,待会儿把她喊过来,反正你个死皮赖脸的,咱们娘俩还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就不能将她撇开,免得她回头跟你算账,你再跑来烦我。”
老二看在肉的面子上,低头又来了一碗。
这顿饭特别丰盛,大家不由吃多了,韩晓慧给孩子喂完奶,便将小孩子交给大哥照看。
“让舅舅抱抱,难得见一面。”有了孩子之后,韩晓慧就很少回娘家了。
“哎哟,咋这么丑?”韩家大哥点了点小娃娃的鼻子。
“这哪丑了,小脸蛋这么白嫩。”韩家老二踩了自家大哥一脚,“你会不会说话?”
“没事没事,这娃娃本来就丑,鼻子塌眼睛肿,一点不像我们俩,刚生下来时更丑。”韩晓慧凑到孩子跟前,一点都不护短。
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老大不乐意了。
“哪里丑了,这个庄子上的小孩,就昭昭这么白净。”
大家惊讶的看向老大。
“哎哟喂,你这话也太私心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大哥你可别让旁人听到了笑话你。”
老大稍稍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我说的是事实,之前谁家的娃娃,百天的时候还皱巴巴的。”
自己的儿子怎么着都好看,老大根本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丑,独自抱着孩子去北边的台阶上坐下。
大家都笑话老大,说老大比以前话多了,不会动不动就脸红。
“呀呀呀,这么热闹啊,啥日子啊这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王大顺在大家的注视下跨进门槛。
“我孙子‘过百岁’呢,你耳朵尖。”今天来了客人,总要好好招待一下,江问雪问他,“吃过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就是奔着你家的面来的,今天你们就算嫌弃我我也要吃。”说着,王大顺走到老大跟前,低头看他怀里的小孩,“这么白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给娃娃买糖吃。”
“谢谢他王家爷,”老二拱着手替老大道谢,“屋里坐吧,喝茶不?”
韩家俩兄弟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跟韩晓慧聊天。
“我们就说了句孩子丑,还不让抱了。”韩家老二哼哼道,“他当年也说过我家大姑娘丑,我都没说啥。”
韩晓慧无奈,“娃娃都是当妈的在照看,你们这些大男人倒爱计较,这么大的孩子,不管长得多丑,我们也是打心眼里喜欢。”
江问雪正在厨房下面,刘文祥也来了。
没过一会儿,张艳芬也跨进大门,身上穿着新买的暗红色呢子外套。
准备的饭菜不够,江问雪连忙剜了些肉片炒了两个菜。
张艳芬跑到厨房来帮忙,悄咪咪地捅了捅江问雪的胳膊。
江问雪瞥了她一眼,“给我烧火,少给我鬼迷日眼的。”
“我本来没打算今天来,刘文祥跑来喊我的,说是你们家给孙子‘过百岁’,我跟你关系这么好,不来不合适,然后我就来了。”
不用看张艳芬的眼神,江问雪也知道她啥意思。
“你想说啥,别拐弯抹角的。”
“也没啥,”张艳芬蹲下烧火,“仔细摊开来,好像也就那点事,没啥意思。”
“就是说,我没了男人,不等于缺男人,好像我这条件有男人看上就是我的荣幸似的,我根本不稀罕。”
张艳芬一拍大腿,“对!你这话我爱听,特别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把臭男人放在眼里的,难怪刘文祥总惦记你。”
“……”江问雪睨她一眼,“你怎么染上爱给人牵红线的毛病,下次有赚钱的营生,给我介绍介绍。”
“啧,还真有一个。”她凑到江问雪耳边,"据说咱们沟里有狗头金呢,有缘分的人才能挖到,要不你去试试?”
“咣啷!”锅铲掉在灶台上。
“哪个沟?咱俩今晚半夜去。”上辈子,有人靠这个发家致富,这么重要的事,江问雪居然给忘了。
第52章 求人办事基本准则
张艳芬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江问雪还当真了。
那枯水沟半夜里很吓人,张艳芬不想去,她没江问雪那么胆大。
“你疯了?今晚上你家有客人,改天再去吧。”将柴火塞进灶膛,张艳芬帮她剥葱,“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等什么?有什么好等的,人生短暂,等一等就死了,最想做的事为啥要拖着。”
张艳芬无法反驳,伸出大拇指,“还是你厉害。以前话少人傻,总被人骗,现在这嘴巴子跟镀过金一样,啥话都是你占理。”
“我这叫活明白了,你懂啥。”
“对对对,你活得明白,我向你学习行不行?”张艳芬哭笑不得。
“那你下次别眼巴巴地给侄女送吃的,悄悄地把钱塞给她就好。”江问雪提醒她,“吃的不一定进你侄女的嘴,但钱是她自己的。”
提到那个没爹妈疼的侄女,张艳芬点头,“好,我听你的。”
上房的炕桌边围着一群大男人,他们边打牌边抽旱烟,现场云雾缭绕。酒喝光后,老二又跑到最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箱啤酒,打算玩个尽兴。
要老二一分钱跟割肉差不多,但要他请喝酒,他比谁都开心。
江问雪忽然想到了如何跟老二相处,下次要讹他一瓶白酒。
江问雪去北屋,将咿咿呀呀还不会说话的昭昭抱在怀里,看着他的小胳膊小腿,越看越稀罕。
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她也越闻越喜欢。
想到自己生孩子时的情景,仿佛隔了好几辈子一样。
“这娃娃哪丑了,洗得这么干净,衣服也没有尿骚味,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看来韩晓慧洗衣服洗得勤快。”张艳芬也将孩子抱在怀里,稀罕了好一会儿。
“是啊,她一天洗一次,也不嫌累。”江问雪伸手把玲玲搂在怀里,“比我勤快多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三个凑到一起,八卦聊了不少。
坐在发烫的暖炕上,玲玲听八卦听得都睡着了。
“你回家这么晚,你家老汉不骂你?”江问雪听了听上房的动静,“哦,你是想等刘文祥喝完了一起回去。”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听他们热闹的样子,估计喝不到后半夜不会回家,我先回去了。”天一黑,张艳芬有些着急,“半路上有个水沟和破院子,我害怕。”
“我送你去,”江问雪找了个手电筒,“你知道我胆子大得很,一个人敢走夜路。”
张艳芬有些犹豫,“你真的敢一个人回来?”
“怎么不敢,你忘了,我以前经常天擦黑从娘家回来,那么深的河沟,一只鸟都没有,大汉都不敢从那儿走,我敢。”
说话间,江问雪已经拿着手电筒,裹上头巾往外走,“磨蹭啥,这点路我以前要饭的时候经常走。”
张艳芬胆子小,紧紧地抓着江问雪的胳膊,到家之后,想让自家老汉送江问雪回去。
“哎哟喂,不麻烦你们,你家老汉都没我胆子大,我估计他身上的阳气没我阳气重。”江问雪拿着手电筒转身挥手,“回去睡觉吧。”
她走路飞快,没一会儿就路过刘文祥家。
“咳咳。”
手电筒一扫,刘文祥也快到家门口了,烟头在黑夜中有些显眼。
“你这么快喝完了?”
烟头落了地,刘文祥走到她面前,“去我家坐坐。”
江问雪绕到旁边,“这大晚上的,我不去。”
“由不得你。”
下一刻,刘文祥弯腰将江问雪扛在肩上。
“你疯了!”江问雪低呼一声,“你大爷的,耍流氓啊?”
“啪。”喝了酒的人胆子肥的很,抬手在她后面拍了一巴掌,“老实点。”
“……”江问雪双手在他身上乱掐,揪住他的耳朵,他也没松开。
不多时,她整个人被丢在刘文祥家的炕上。
“***,你敢来真的?”
刘文祥今天穿着夹棉的皮夹克,洋气得很,酒气大的很,拖鞋上炕一气呵成,按住了江问雪的胳膊。
“雪雪,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
江问雪抬起膝盖不让他靠近,发现他重得跟猪一样,推都推不开。
“屁,我心里有个鬼,起开!”
刘文祥推开她的膝盖,俯身凑到她的脖子前,“我知道你爱干净,下午洗得干干净净,你就不想我?”
“想你个鬼,”江问雪笑他,“你也太自恋了。”
刘文祥退到一旁,坐在炕头边平缓呼吸,“你这话太伤人了,我好歹比这个庄子上的其他男人强。”
“这是事实,但我丈夫没了,我不想跟别的男人沾上关系,好好过日子就要远离祸水。”
刘文祥喝了酒,刚才的动作太激烈,太阳穴突突地跳。
听到江问雪的话,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你……你说我是祸水?”
他想笑,“我踏马是男人。”
“男人就不能是祸水非说是风流,女人风流就叫水性杨花,贬低女人是吧?”
刘文祥冷静片刻,“好吧,你回去,是我不对,我不强人所难。”
江问雪整理了一下衣服,拿上手电筒边往外跑,生怕跑得晚了被什么人看到,明天指不定能传出什么谣言来。
这么大个庄子,没什么大新闻,但凡有一点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大家都会化身狄仁杰。
江问雪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
杀过猪的第三天,等大家都关上院门休息妥当后,江问雪跟张艳芬扛着铁锹和镐头去沟里挖宝。
挖了三个小时,没找到。
“算了吧,咱们俩没有这个财运,”张艳芬哆哆嗦嗦的紧了紧头巾,“再不回去,我会冻僵的。”
“行吧。”来年开春后,江问雪再来挖。
到了腊月,一天比一天冷。
现在挖土太硬了。
反正她依稀记得,是明年冬天才被人挖走的。
三九寒天,鼻涕都能冻住。
江问雪很少外出,忙着给自己和两个孙子做新棉袄。
新棉花做的棉袄,又轻又保暖,穿在身上很舒服很柔软。
老大见了也想要,但他没有在江问雪面前要,而是在韩晓慧跟前念叨。
韩晓慧说,“那你去集市上,买些新布,称几斤棉花,多称些,最好有结余,给娃他奶拿去,她肯定给你做。”
“记住,一定要多弄些,最好多扯些好看的布,算是辛苦费了,不然她肯定不给你做。”韩晓慧认真道,“这是求人办事的基本觉悟。”
老大不满,“对我妈也要这样?”
第53章 女儿回来了
“跟亲妈也讲究有来有往,谁叫你平时算得那么清楚,人都是自私的,就别指望人家大方。”韩晓慧最瞧不上他这一点。
老大不爱听,甩袖离去。
但第二天,老大便老早去了集市。
老二也见到了玲玲身上的新棉袄,跑到江问雪面前说,“妈,给我做件棉袄呗?”
“滚!”
老二去老大身边抱怨,老大将韩晓慧的话转述给他。
“等着,我明天也去赶集!”虽然老二舍不得花钱,但今年的冬天太冷,林华又不会做棉袄。
他买了棉布和棉花,数量比老大买得更多。
老二甚至家都没回,先把一大包东西丢到江问雪面前,很傲娇的拍了拍。
“妈,东西我给你买来了,给我和我家孩子做件棉袄呗,剩下的都归你。”
江问雪放下手里的针线,侧目看向一只脚撇出去、用下巴瞅着她的老二,反手就是一巴掌。
老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
“干啥干啥,我说了剩下的归你。”
“让你媳妇或者你丈母娘做去,我忙得事情还多着呢,要磨面还要簸胡麻,还要筛麦麸,筛猪草,谁有闲工夫给你做棉袄。”
老二从兜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条绒布,“这是给你的,做鞋面刚刚好。”
江问雪拿起来看了看,这料子足够做好几双布鞋,可这事老二自己不一定能做主。
“我怎么不能做主了?这是我自己赚钱买的,难不成还要请示别人?”
江问雪偏过头,拿起针在发缝抹了抹,继续缝棉裤。
“你们家林华做主,瞧把你给能的,就知道在外面耀武扬威,改天让她知道了,跑来我这儿要回去,我才不干。”
老二跺脚,“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知道?”
江问雪还是不理他。
“我保证,做完了他跟我闹,不会要回去,要回去我是狗。”
江问雪上下扫视,那神情分明在说:你当狗的次数还少吗。
老二破防了,“妈,你过分了啊。”
江问雪这才拍了拍棉花,“把你的外套给我找一件,不然没尺寸对照。”
“好嘞,我这就回去。”得到想要的结果,老二屁颠屁颠地回家找外套。
虽然老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多半是跟林华吵吵了几句,但他已经明白,不能空着手跟江问雪要东西的道理。
这对江问雪来说很重要。
腊月十二,江问雪一大早起来烧热水,今儿个他们家杀猪,喊了庄子上的人来帮忙。
赵能也来了。
赵能就是那个以前差点成为江问雪丈夫、后来妻子去世了的鳏夫。
前些年,好些人撺掇赵能跟江问雪一起过,被江问雪骂了出去。
她才不傻,好不容易把孩子养活大,成了家里头的长辈,转过头去伺候别人家的老小,那不是有病吗?
更何况,赵能长得不好看还无趣,她图什么。
吃饭的时候,有人笑着开他们的玩笑,被江问雪一句话给回绝了。
她说:“我又不是老母猪,一把年纪了还配种,没了男人我日子过得清闲,伺候男人有什么好?我还不如多养两头猪。”
此话一出,前来帮忙的四个庄稼汉子,还有江问雪的俩儿子,全都跟吃了哑药似的,好半天没动静。
看他们的反应,江问雪很满意,拿上不太白的馒头去了北屋,跟儿媳妇一起吃饭。
以前她是觉得不好意思跟男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现在江问雪是压根不想过去听他们显摆大男子主义,实在倒人胃口。
江问雪的这番举止,在接下来的日子成为很多人议论的中心。
他们都骂江问雪不知好歹,嘴上不饶人,说她就是嘴硬,指不定私下里怎么盼着男人翻墙头呢。
若不是张艳芬,这话传不到她的耳朵里。
不过江问雪没空理会,她正忙着做吃的。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她已经把多余的肉做成腌缸肉,剩下的部分全部留着食用。
炸丸子的、炒菜的、煮着吃的,还有烤着吃的,她全都撒了盐和花椒粉分出来,放在仓房等着慢慢吃。
上辈子,她没见过互联网,没学过多少花样,现在她能换很多种吃法,每天都是好吃的饭菜。
老大榨了油回来,第一天就吃到了炸麻花炸肉丸子炸洋芋丸子,不禁感叹:“妈,你手艺咋忽然这么好?”
“我听张艳芬说的,她的儿女都在城里,她还经常听广播,估计是跟城里人学的,我顺手试试。”
老大点点头,已经习惯了她的变化。
“今年你不会把猪肚子给老二和林华拿去吧?”老大忍不住嘟囔,“我也喜欢吃肚子。”
“我也喜欢,为啥要送给他们?”江问雪把刚搓好的丸子放进油锅里,“他们自己也有,好意思要我的?你去帮你媳妇去,我自己能行。”
老大挠了挠头,“她嫌我碍手碍脚。”
“那你就学学老二,学他嬉皮笑脸,学他厚脸皮。媳妇是要哄的,把你的脾气收一收,要是谁都跟皇帝一样,想生气就生气,想发火就发火,这日子还咋过?媳妇又不是你的奴才,两个人过日子就是互相隐忍,知道不?”
老大没有放在心上,敷衍地点头。
“跟谁都一样,女人脾气再好,也会生气。你以为王桂花贤惠?”江问雪嗤笑,“她可聪明着呢,你还是太天真了。”
“妈,你说兰兰今年回来不?”老大急忙转移话题,“她最近都没有写信回来,你不担心?”
江问雪顿了一下,“担心有用吗,人家跟我闹脾气,一封信都不写,我能怎么着?咱们又不知道她的地址,我也不会写信。”
希望兰兰在南方过得好,就算她一时被恋爱冲昏头脑,也能嫁 个好男人。
不回来也没关系。
但当天下午,秋兰背着大大的编织袋和小皮包,出现在大门口。
“妈,是姑姑。”玲玲跑到屋里抱住韩晓慧的腿。
韩晓慧挑起门帘跨出屋子,“兰兰回来了?”
“嫂子,我妈呢?”
江问雪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她围着围裙,身上还沾着面。
“妈。”看到江问雪的瞬间,郑秋兰哽咽不已,眼睛湿润。
“我还以为你出趟门,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江问雪傲娇地转身,“先去洗脸,我下面去。”
第54章 哪壶不开提哪
秋兰放下东西就去了厨房。
她脚上穿着皮靴,腿上套着小脚牛仔裤,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整个人时髦得很。
“妈,今天在班车上,我看到了刘叔,他一个人回来的,”母女俩说了些体己话,她支支吾吾道,“刘叔说给我介绍个工作,有编制的。”
“你想去去呗。”
“他说,也可以给你在城里找个活。”说着,郑秋兰从兜里掏出一盒雪花膏,“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他已经跟媳妇离婚了。”
江问雪蹙眉,没有接雪花膏。
前世,她没有听说刘文祥离婚的事。
不过就算离了,也是没有对外公开的。
只是这辈子,出于某种目的,刘文祥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她。
江问雪也不明白,这一次刘文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将她划为狩猎对象。
他那么风流的人,估计是见一个爱一个。
他这是暗示江问雪,若她愿意回应,秋兰的工作不成问题。
还挺有心机。
不过还好,现在是经济上行时代,男人送给女人的东西,回头翻脸了,不会要回去。
“妈,”秋兰将雪花膏放在灶台上,“他的意思是不是让你用啥东西,给我换工作?”
“妈,你对他有那意思不?没意思的话,我把雪花膏还回去。”秋兰在外面磋磨了这小半年,知道了不少事。
她小声说,“其实我同学也打算给我介绍个活,有编制的。虽然有点偏,但轻松稳定,就在咱西北。南方冬天太湿冷了,我都想把棉被穿身上。”
“我买了棉花和碎花布,你给我做一件棉袄吧,要厚的,越厚越好!”秋兰跺了跺脚,“你不知道,南方的冬天有多难熬,感觉自己天天住在冰窖里,穿多少都不暖和。”
江问雪点头,“长大了啊,都知道让我做衣服之前,把材料买齐全了。”
工作的事情不着急谈。
江问雪看着冻得脸色发青的兰兰,知道年轻人怕臃肿,经常挨冻,便让她去炕上暖和暖和。
“那我去炕上眯会儿,火车上挤得没法睡,我眼睛快睁不开了。”郑秋兰走到门口,“你们先吃饭,我醒来再吃。”
听着女儿跑远的脚步声,江问雪起身,“这孩子,饭都不吃了。”
那么大老远的路,现在赶上春运,也不知道兰兰买的坐票还是站票。
老大忙完外面的活,天擦黑进了屋。
“咦?兰兰回来了?”
“嗯,她说困得很,睡觉去了。”江问雪起身揭开锅盖,准备下面,“准备吃饭,把炕桌放上。”
“嗯。”老大拍了拍手,“收拾了驴粪,我先去洗一洗。”
江问雪将切好的长面放进沸腾的热水中,刚用筷子搅了搅,便听到有个熟悉的脚步声跨进院子。
老二率先走进厨房,搓了搓手,目光落到案板上的长面上,心想今晚又可以蹭一顿好吃的。
“兰兰回来了?”
江问雪瞥他一眼,“兰兰又不在厨房,你是专程奔着我的饭来的吧?”
“嘿嘿嘿,我就知道你今晚做的臊子面,”老二一只脚跨出门槛,呲着大牙,“大不了我交伙食费,改天我拿十斤清油来,刚榨的纯胡麻油。”
“别光嘴上说,你倒是给我提来。”江问雪压根不相信他会那么大方。
小半年不见,妹妹第一次出远门,郑家兄弟很好奇,坐在炕头边等兰兰醒来,想问问她这几个月都在外面干了啥。
有没有赚到钱,有没有被人欺负,认识了哪些人,跟谁一起回来的,谈对象了没。
但兰兰太困了,到了吃饭的点都没起来,直到大家把锅都洗完了她也没起来。
老二等不住了,九点半之前不回家,林华又要念叨。
他拍了拍兰兰的脸颊,“喂,起来咯,天亮喽。”
兰兰翻了个身继续睡。
“呼~”老二吹她的鼻子,“起来吃饭喽,妈给你留的肉疙瘩被我吃完喽。”
兰兰起身去打老二,“二哥,我困得很,你就不能消停会儿。二嫂怀着孩子,你不回家陪嫂子,骚扰我睡觉有啥意思。”
“有意思,那当然有意思,回家除了挨骂,我只能看小说睡觉。”说到这儿,老二凑到她耳边,悄咪咪的道,“不过你带回来的小说挺有趣啊,我都看完了,你有办法给我借来后半本不?就那个江湖乞丐?”
兰兰溜到炕头边,刚准备穿鞋去厨房,江问雪端着拌面进来。
“吃吧,饭都冰了,我给你热了一下,你凑合着吃。”江问雪推开碍事的兄弟俩,“让开,我要做棉衣。”
老二连忙跑到炕的角落,“是我的那件吗?”
“是,所以你得帮忙编纽扣,让你嫂子教你。”江问雪将缝好的棉衣里子铺在炕上,一块一块的铺棉花,又将缝好的外层布铺在上面,先缝了后背。
老二皱着眉头,“我手笨得很,不如让嫂子给我做好。”
“你嫂子还有别的事儿忙,放心,编纽扣比你挨巴掌简单多了。”
“……”老二双手拢在袖子里,哼了一声,“妈,你能不能别老揭我的短。”
“夸你呢,女人就是让着哄着的,不是用武力和脾气压的,这一点,你比你哥强。”
“……”老大的视线跟刚走进屋的韩晓慧撞了个正着,下意识的避开,“妈,过去的事咱不提了行不?”
兰兰大口大口地吃面,小半碗瘦肉全都下了肚,又喝了一大碗面汤,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好奇地看着老二,“二哥,你不是要搬迁吗,怎么还没搬走?”
“……”
“……”
此话一出,大家沉默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晓慧拿起剪刀,将青色的布剪成相同的细条,又拿针缝起来。
“兰兰,你会编扣子不?”韩晓慧将布条递给她,又给她找了针线,“我记得你会缝这个。”
“当然,我小时候就跟我达一起编扣子,我达手很巧,会给我做衣裳。”兰兰接过东西便开始缝,“今年咱们家日子好过了,大家都做新棉袄。”
老二顺势问她,“那你赚钱了没?回来的车费,不会是借的吧?”
“才不是,我三个月赚了三百块,南方工价高。”
“那剩下的一个月,你被骗了?”老二追着问。
兰兰剜了他一眼,“猜到了还问。”
“跟你那对象掰了?”郑伟强没打算放过她,“他不是追着你去了你的城市,你们一起回来的?”
第55章 上门招揽
大家的视线全都落在郑秋兰身上,就连正在炉子边吃烤洋芋的玲玲也不例外。
郑秋兰面颊一红,扭过头否认,“才不是,我们早就断了,人家去了更好的厂子,我们没怎么联系。”
江问雪也不着急追问,大家都在,暂且让他们年轻人畅所欲言。
等私下她会单独问兰兰。
重活一世,她学会了一个词,跟年轻人相处的时候,要有“边界感”。
当着大家的面子追根究底,是晚辈最讨厌长辈的一点,很容易在恼羞成怒下说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
江问雪是个成熟的长辈了,便装作没有听到,低头认真缝棉袄。
……
隔天下午,刘文祥又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条鱼。
鱼在大西北可是稀罕物,集市上不会卖,想来是有人送给刘文祥的。
“别人送了我一箱,我给你带一条尝尝鲜,这个要用生姜,我也买了一块,你自己把鱼鳞刮了,煮着吃,让娃娃尝尝。”
其实江问雪会做鱼,她还会做红烧的。
但她明白,刘文祥的目的很明显。
“你带回去,我不会做,白白浪费一条鱼。”江问雪冷面拒绝,“以后你少往我家跑,免得旁人误会。”
刘文祥坐在上房的靠背椅子上,纯柳木做的,光秃秃的,也没个坐垫。
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人,其他人都在各自忙活。
但江问雪知道,他们个个都竖着耳朵偷听呢。
以前上门追求她的男人,都被她用冷淡的态度赶走了,唯独刘文祥脸皮厚,有些难搞。
毕竟他在单位上,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被人直面拒绝这种事,他很快就接受了。
“误会啥?”刘文祥拔了拇指上的倒刺,“让他们误会呗,我就闲来无事串个门,接下来的几天,我会挨家挨户全都串个遍。”
江问雪懒得理会,穿上线打了个死结,低头继续缝棉袄。
棉袄还剩一条胳膊和领口没缝,缝完这些再缝上扣子,整件棉袄就完成了。
小孩子的一天她就能缝完,还要在年前给兰兰做一件,她忙得没时间蒸馒头,只能交给韩晓慧和兰兰。
“我虽然不借水,但串门子比王老大还频繁,今年过年,我一个人过,孩子都跟着他妈回娘家了, 我孤家寡人一个,不串门还能干啥?”
江问雪看了他一眼,“你真跟嫂子离婚了?是不是跟谁好的时候,被嫂子撞见了,人家不要你了?”
刘文祥摆摆手,“咱们不提这个,我知道你担心啥,我没别的意思。那雪花膏给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啥忙?”
“我想过年时,来你家吃饭,”刘文祥连忙抬手解释,“我交伙食费的,主要是我吃过咱们庄子不少人的饭,你家的最合我胃口。”
江问雪将棉袄翻了个面,“那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问过好几家,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外人,跟他们一起过年的确不妥,”刘文祥苦笑,“主要他们听说我要被下放了,以前处处捧着我,现在处处躲着我。”
江问雪挑眉,意思是:那你还找我?
“一顿饭五块,就三天,初一到初三,我吃完饭就去串门打牌。”
江问雪笑了,从炕上下来,给他倒了杯茶。
刘文祥笑意舒展,以为她答应了。
“三天六顿饭,这三十块,我不信没人挣?”江问雪将馍馍推到他面前,“我可不接这惹人眼红的活儿,你还不如去城里下馆子。”
“过年的时候,饭馆都不开门。”
江问雪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你骗鬼呢,县里最大的招待所,过年还不给饭吃?那是招待大领导的地方。”
“再说了,你还有兄弟姐妹,我不信没人给你饭吃,”江问雪晃了晃脚尖,“我看你就是想毁我名声,让大家以为我跟你好了。”
“……”
“虽然你给我好处,我也没啥损失,但麻烦得很,我不喜欢别人拿别有意味的眼神看我,更不想跟一个花心的男人搞黄昏恋。”
刘文祥扶额失笑,“你还知道黄昏恋这个词?”
“看不起谁呢,我还知道年纪大的比年轻人玩得花,你在城里啥样的没见过,为啥绕这么大圈子,非要往我这儿凑?”
江问雪开玩笑道,“那要不,我给你去城里,你给我找个小院子住着?”
刘文祥坐直身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小麦色的脸颊微带着坨红。
“你真的愿意?”
“你看,果然贼心不死,真有这个打算啊?”谁知道这人一诈就招,一点也不好玩。
刘文祥双手摸脸,“我骗你的,既然你不愿意让我蹭饭,那我自己煮,总之饿不死。”
江问雪无奈,“一大把年纪了,你说你,要不我做好了饭,让老大端去你家,不要钱。”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吃口热乎的年饭,她总不能不念旧情。
“也行,是你下厨不?”刘文祥抬头看着木椽,声音沙哑,“其实我就是想到了以前,你家那口子还在的时候,我吃过你家的肉丸子,香得很。”
说到这儿,他笑了,“老郑说你做的饭经常有加料,不是扁豆根就是荞麦杆,但味道香,我吃过就信了。”
提起老郑,江问雪都快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
“对了,你家兰兰既然回来了,我有个活儿很适合她,可以推荐一下。”
江问雪追问,“要筛选是不是?”
“嗯,来年阳历三月份,有几个岗位要招人,可以让兰兰去试试。”刘文祥苦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说让谁去就让谁去。”
“但你家老大,想不想多挣点钱,我认识个包工头,常年在咱们县里包工,可以跟着干,当个工头,干个两三年,就可以带上婆娘娃娃去城里安家了。”
江问雪还没来得及回答,老二从外面进来。
“刘叔,我去可以不?我跟大哥一起去,名额够不够?”
“当然,你比老大更擅长跟人打交道,一起去有个照应。”刘文祥喝了口水,放下茶杯转了转杯沿,“其实,我有个计划,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有啊!”老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刘叔你说。”
“你们俩晚上来我家,咱们边喝边聊,”刘文祥认真道,“我觉得老二更适合当包工头,以后我会去住建局,有的是赚大钱的活儿。”
第56章 她算老几啊
江问雪猛然想起,刘文祥后来的确换了单位。
但具体怎么回事,她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刘文祥的事业蒸蒸日上,口袋也越来越鼓,日子越过越好,据说他养的的二奶、三奶都有房子住,羡慕坏了多少男人。
小地方三妻四妾的风气,都是被他这样的人带来的!
他后来又把之前盖的房子推倒重建,建起了一栋十分气派的三层小别墅,惹得人人羡慕。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就适合单纯的经济往来。
钱才是最实在的,感情都是短暂的,搞到最后还惹一身骚,多晦气。
若是他真能让江问雪的俩儿子赚大钱,江问雪不会拦着。
如果他最近的刻意接近,是想拉拢郑家俩兄弟,大可不必。
江问雪双手赞成。
“那我给你们准备俩下酒菜,”江问雪穿上鞋子,“俗话说,跟着大树好乘凉,你刘叔的确有人脉有门路,老大就算想找个长期稳定的活儿,他肯定有办法。”
她看向老二,“你不是要搬走吗?瞎凑什么热闹。”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搬迁的事儿黄了。”
“哎哟,那可惜了,”江问雪真心实意道,“你不再想想办法,跟负责人争取一下?送点礼物啥的,不然错过这次机会就难了。”
老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家母亲会是这个反应。
“妈,你愿意让我去?”他不太相信,总觉得妈好像不关心他了,“如果我走了,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那有啥关系,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就去呗。反正留下来,咱们娘俩看对方不顺眼,经常吵吵闹闹的,还不如离得远远的,大家都消停。”
这次,老二狠狠地伤心了。
“妈?你真这么想?”
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去不?刘叔等着呢。”
老二失魂落魄地起身,“走吧。”
……
除夕夜这天,江问雪终于做好了新棉袄。
秋兰穿着暖粉色的棉袄,开心地牵着玲玲,到儿时玩伴的家里转了一圈,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新衣裳。
过年了,庄子上在外打拼的年轻人都回来了,烟花爆竹响个不停。
江问雪跟韩晓慧在厨房张罗年夜饭,老大跟老二写了对联,去庙里上过香后,回来便贴上了门神。
往年老二跟林华在大哥家过年,年夜饭也在一起吃。
不等江问雪找老二细问,就听见院外有动静。
“大嫂,你准备了啥好吃的,这么香?”林华扶着腰挺着大肚子,端着一盆鸡蛋卷进了院子。
她身上穿着火红的新棉袄,棉袄的纽扣还是用在集市上买的金色布制作的,看上去特别喜庆。
老二跟在林华身后,手里提着两瓶酒。
他们这是要一起过年的意思。
江问雪心想,反正是最后一次一起过年了,有什么不满的,她可以忍一忍。
“我这大肚子不方便,来了就只负责吃,你们别见怪啊。”林华坐在炕头边,率先给自己找借口躲活儿。
韩晓慧淡淡地看了林华一眼,心想林华这才七个月,她九个月的时候还在下地呢。
人跟人终究不一样。
她便低头继续忙活。
没人理林华,林华自顾自地说,“兰兰你咋回来的,没谈个对象吗?”
郑秋兰将对联贴在门上,“不着急,我还小。”
“我听说你是因为谈对象不读书的,还以为你很快就要结婚了。现在看来,去外面转了一圈,对象黄了。”
郑秋兰从椅子上跳下来,“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耳朵倒是灵,但你听谁说的?我没谈对象,少给我造谣。”
林华的笑容停滞了一下,“我就是听说,你脾气那么大干啥。”
“那你就别胡说,我自己的事情,怎么你比我还清楚。我要不要结婚,你操心啥?把孩子照看好,给我哥把饭做好是你的任务,其他的事情少管。”
出了趟远门,兰兰不再忍着二嫂。
江问雪心想,还好,姑娘家去外面长见识,嘴皮子利索些,将来少受欺负。
之前兰兰跟林华的关系挺好,林华总撺掇兰兰找个对象,但兰兰没出校门,看不出林华的别有用心。
如今兰兰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我好心问你两句,你还来劲了,”林华也受不了这份气,转头甩锅,“郑伟强,管管你妹妹,我好歹是她嫂子,这么给我甩脸子,以后还得了。”
“你们不是要搬走吗?还有啥以后,”兰兰将椅子搬到屋子里,“赶紧搬走,免得互相碍眼。”
江问雪心想,这都是她想说的词儿。
老二听不下去了,“兰兰,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二哥,你怎么能盼着我走?越来越不懂事了。”
兰兰还想反驳什么,江问雪开口喊她,“兰兰,过来给我洗碗,今晚早点吃饭,晚上一起打牌嗑瓜子。”
兰兰目不斜视去了厨房。
老二也跟着进了厨房,心里特别不痛快,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发现长大了真不好,过年一点也不好玩了。
“刘叔的饭菜呢,我给他端去。”老二双手抱在胸前,“要我说还不如请到家里来一起吃,多热闹。”
“你以为他真没地方去?”江问雪将大木盆递给他,“他就是试探咱们呢,知道他以后去了住建局,多得是上赶着巴结他的人,咱们做好咱们该做的事,别越界。”
人家是个大男人,就算人家脚踩几只船,大家只会说人家有本事有资本。
江问雪是个寡妇,她但凡跟刘文祥走得近,大家的唾沫星子会把她淹死。
何况,江问雪不喜欢刘文祥。
若是遇上个喜欢的,江问雪也想不管不顾一回。
可惜,她有洁癖,肉体精神两方面的。
老二端着饭菜去了刘文祥家,回来后大家围着桌子吃饺子。
饭桌上,林华在抹眼泪,看到老二回来,一下子溜下炕头。
“走,回自己家吃去,这饭我吃不起。”说着,林华大步跨出屋子,灵活得很。
老二有些懵,“怎么了这是?”
“你还走不走了!”林华在院子里大吼。
江问雪看向老二,“吃我跟你大嫂做的饭,还嫌我们做的不好吃,我让她自己做,她倒先哭了?你惯着她,我可不惯着。”
“还有,她说我懒,说我赚的钱要交给家里,她算老几啊?我读书的钱都是我妈赚的,关她屁事。”兰兰气得站起来,“让她走!本事没有脾气挺大,看我不嫁人急得慌是吧,我就不嫁!”
第57章 老二被赶了出去
好好的一顿年夜饭,老二还没吃呢,回去了还有他的饭吃?
他拿起筷子坐下,“吃饭吃饭,大过年的。”
林华在院子里气得哭出声来,“吃什么吃!你不回去,那以后也别回去了。”
想到回家之后喝口汤还要看林华的脸色,老二咬了咬牙关,端起盛着饺子的碗,夹起桌上的凉菜大口吃起来。
娶个媳妇屁事儿多的很。
原本他们计划的好好的,打牌嗑瓜子,他们兄妹三个一起玩多好啊,林华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
怀个娃就当自己是活菩萨了,说不得碰不得,现在还蹬鼻子上脸,闹得全家人都过不好节。
老二不由看向江问雪,“妈,你咋今天脾气这么好,没跟她骂起来?”
“犯不着,我今晚上还要打牌呢,跟她置气影响我心情。”江问雪剜了他一眼,“自己的媳妇自己哄,把我惹急了,你们俩以后休想进这院子一步。”
“你们爱搬不搬,反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多难听的话咱们都说过了,咱们母子现在回不到从前了,大家心里都攒着不痛快。”
“反正我也不稀罕你们俩了,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闹到我跟前……要不是过年,我早就抽她了。”江问雪不耐烦地挥挥手,“赶快吃完陪你媳妇去,不然她有个好歹,还要算到我头上。”
老大两口子一声不吭,玲玲坐在韩晓慧的腿上,拿着个干饺子慢慢地吃着。
窗户下面的昭昭正爬起来,抓着老大的衣服往前挪。
他闻到了饭香味,特别想吃饭,口水直往下掉。
老二快速吃完一碗饺子便回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吃完饭大家凑到一起打牌,江问雪也拿着牌参与其中。
她挺爱打牌的,觉得很有趣。
前世晚年她有了手机,经常在手机上斗地主,没了欢乐豆就悄悄充几块钱,不敢让子女知道。
大家围坐在一起玩牌,这样的氛围更有趣,江问雪正享受这难得的欢乐时刻。
“大哥,林华肚子不舒服,见了红,要不你去请大夫来看看?”
老大拿着牌缓缓抬头,“这大晚上的,谁愿意来?要去你自己去。”
“就是,是她没事找事还乱发脾气,现在把自己气出毛病了,跑来折磨我大哥是吧?”兰兰没好气地道,“自己的媳妇自己管,少打扰我们玩牌。”
老二气得踹了一脚地上的凳子,正蹲在炉子边吃洋芋的玲玲吓得哭起来。
韩晓慧连忙把玲玲抱到怀里,温柔地哄着,“不哭不哭昂,我给你糖糖吃。”
“你干啥?”江问雪将手里的牌扣在牌桌上,“滚出去!你是瘸了还是瘫了,自己不回去,存心给我们添堵是不是?”
孕妇脾气大她知道,但林华的爱折磨人,江问雪深有体会。
前世她跟林华伺候月子的时候,林华挑剔的不行,电视剧里的皇帝都没她那么挑剔。
只要是老二惹得林华不开心,林华就在江问雪面前指桑骂槐,明里暗里怪她没有教育好儿子。
“你们明知道她大着肚子,就不能让着她两句吗,现在倒好,她的肚子疼,我怕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让我大哥帮忙也不愿意,”老二又气又急,带着哭腔道,“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你们就不能……”
“你的意思是,你媳妇的肚子疼怪我们咯?”江问雪抓着一把牌抬头看他,看老二的眼神又冷又陌生。
“老二我问你,我今年有没有请你跟林华来家里过年?”
老二红着眼眶别过脸,不回答。
“她一进门就没分寸没边界,阴阳怪气的惹兰兰生气,我也没说啥。后来她上桌吃饭还要嫌弃,一大家子人呢,就她会倒胃口,把我这个长辈当空气呢?”江问雪冷笑,“五岁的玲玲都比她懂事。”
老二深吸一口气,“所以就算这个孩子有啥三长两短……”
“就踏马的矫情,我怀着你们的时候,八个月还在地里挖洋芋,别说是见红了,我肚子装在车把上,疼得卧床三天,也没人给我请个郎中。”
江问雪拔高音量,“但凡我们跟从前一样和和气气,我这个当婆婆的给她大半夜请大夫也行。但她现在跟你闹脾气,你跑来折磨我们,不让我们过好年,老娘忍不下去了!”
江问雪穿上鞋,“走,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见红。若没有,我揪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老二拦住她,“倒也没多严重,她说肚子疼,估计是见红了……”
“砰!”江问雪拿起笤帚打在他肩上。
“我就没见过脾气太大把自己搞见红的,就他爹的死矫情,”江问雪将他往外头推,“滚滚滚,你若亲眼看着她见红了再来找我。”
老二还想说什么,江问雪用力地把他往外头拽。
“就当是我求你了,你们俩怎么闹都行,别扫大家的兴成不?”江问雪咬着牙驱赶他,“赶紧搬走吧,不管想什么办法,有多远走多远,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忍受你们俩了。”
下一刻,老二被推出院门。
“砰。”院门关上。
老二听到里面的门栓被闩上。
江问雪在院子里对玲玲喊道,“不是买了烟花吗?在哪呢,我想自己放一个。这大过年的,去去晦气。”
老二站在门口,身上一阵一阵冒冷气。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就算是林华不懂事,母亲就算生气,也不至于如此嫌弃他们吧。
难道说这些天的说说笑笑,都是母亲的敷衍?
他呆呆地坐在母亲的院门口,看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想不通为何自己结了婚之后,最亲近的人都跟仇人一样。
他一下子没了力气,蹲在门口一点也不想回家了。
如果林华是想借机闹事,让大家过不好这个年,那他今晚上无论做什么,林华都不会满意。
郑伟强不想回家,哪里也不想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烟花点燃的声音,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大家都跑出来看,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一墙之隔的郑伟强真切地感受到,他被抛弃了。
他被亲生母亲踢出家门了。
他好多次以为会过去的事情,在母亲那里没有过去。
她甚至盼着他搬走。
老二盯着昏暗路灯下的地面,不禁苦笑。
明明他曾经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啊,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的心彻底冰冷,转身前往刘文祥家。
他想,今夜他跟刘叔是同病相怜的吧。
第58章 那不一样
大年初一,江问雪吃得很尽兴,还喝了几杯啤酒。
一年只有这一天,桌上的饭菜最丰盛:
大肘子,煮过又炒过的大骨头,还有熬制的皮冻,凉拌萝卜,清炒土豆丝,白菜肉片粉条,以及炒芹菜炒辣椒,韭菜炒鸡蛋。
哪怕饭菜吃不完,一年里也只有这几天有仪式感,必须把饭菜备齐摆上桌。
吃过这些油腻的,江问雪去厨房给自己切了一碗清清白白的荞麦凉粉,撒点盐和辣椒油,用炝过烧开的浆水一浇,连汁带汤吃一碗,人间值得啊。
“妈,你啥时候还做了凉粉?”
一抬头,老二弯着腰凑到她面前,笑得贼兮兮的。
江问雪端着碗起身,“你咋又来了?看来林华没给你上家法,你还敢来。”
老二讪笑,“瞧你说的。我昨晚上没回去,在刘叔家看了一晚上的电影。”
“哎哟,出息了啊,今天回去没跟林华闹?”
老二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
“我现在不想回家了,说起回家就头疼。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华怀的是太子呢,把我当猴一样吆三喝四,不给做饭不给上炕,我活得真憋屈。”
“妈,说实话我后悔结婚了,也不知道你当年跟我爸是怎么过来的。”老二靠墙蹲在厨房门口,双手挠头,“一想到以后还要生好几个孩子,我就觉得人这一辈子没什么意思。”
江问雪看他憔悴的样子,问他,“吃过了没?”
“吃过了,我在刘叔家吃的火锅,”老二轻声问她,“妈,我能吃碗凉粉不?”
江问雪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瞧把你给可怜的,少给我装,媳妇是你自己选的,日子也是你自己要这么过的,后悔什么?一点没有大老爷们的担当,俩人就知道推卸责任,日子能过长远才怪。”
老二蔫蔫地蹲在原地,他环视一圈:“其他人呢?”
江问雪端着调好的凉粉出来,“你大哥去串门了,你大嫂跟兰兰带着俩孩子,也跟着去玩了,我在家嗑瓜子呢。”
她还是没忍住问,“林华真的见红了?今天肚子没不舒服吧?”
“她好着呢,把我们结婚时买的东西全都砸了,力气那么大,今天还跟邻居败坏我的名声,怎么可能有事儿。”老二双手接过碗,美美地喝了口浆水,“反正她拿不做饭威胁我,我还不回家了。”
“我跟刘叔商量好了,初五就去县里,有个活儿很快开工了,我在家里受窝囊气,还不如好好赚钱。”
江问雪惊讶地看着他。
“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所以,你真的不打算搬迁了?”
不迁走,他们以后肯定要经常吵吵闹闹,江问雪想想就头疼。
她鼓励老二,“去赚钱也好,以后养孩子上学都要花钱,你们现在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你们的孩子跟你们那时候也不一样,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要读书,种地没啥前途。”
老二点头,“我知道,最近我那些老同学都从外面赚钱回来了,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甚至有人在腰上别着大哥大,可威风了,我不想窝在家里。”
江问雪欲言又止。
总不能因为她,老二真的不搬迁了吧?
那他的老板梦,以后会实现不?
“好吃,再来一碗吧。”老二搓了搓手,态度跟昨晚上判若两人,“还是妈做的饭好吃。”
江问雪往远处走了几步,回头仔细打量着老二。
“啧,你该不会是昨晚半夜出去,碰上啥脏东西了吧?”她摇摇头,“都会跟我说人话了,真了不得。”
老二:……
*
大年初二,郑秋兰回来了。
“大姐!”
郑秋兰在院子里听到动静,连忙跑到小路上去迎接。
“兰兰,你回来了。”
亲姐妹见面,分外热情。
“姐,你这身真好看,感觉你的个子都高了,”兰兰晃着秋菊的胳膊,“咋忽然舍得给自己买新衣裳了,我记得你之前跟黄脸婆一样,我劝你买新衣裳,你说孩子要花钱。”
“难不成,是姐夫给你买的?”兰兰故意看向一旁的姐夫和外甥。
“是我妈去集市买的新衣裳,我爸还说我妈这是浪费钱。”冬冬一本正经地说话,下一秒被他爸爸打了脑袋。
“你胡说啥呢,买衣服的钱也是我给的,你妈也给我买了,都挺好看。”常守拍了拍冬冬的后背,“你也有新衣裳,咋不说我还夸你妈妈的衣服好看?”
冬冬哼了一声,转头绕到郑秋菊的另一边,盯着常守嘟囔,“反正你说话不好听,我们都不爱听。”
冬冬才六岁,却活泼开朗,敢跟他父亲呛嘴。
玲玲比冬冬小一岁,性格却要胆怯得多。
江问雪看着自家孙女,心想谁说性格是天生的,家庭教育才是最大的原因。
从小被否定被吓唬的姑娘,能大大方方地跟人说话吗?
玲玲紧紧地抓着韩晓慧的裤子,怯生生地打量着大姑姑家的三个娃娃。
韩晓慧怀里抱着一个,牵着一个,笑着跟大姑子大姐夫打了招呼,一大家子人进了院子。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还有激动的尖叫声。
孩子们玩得时间长了,还会不小心把年纪最小的那个弄哭。
玲玲没什么玩具,前几天江问雪缝棉袄的时候,给玲玲缝了个塞满棉花的小橘子,很快被冬冬发现了。
玲玲看到自己唯一的玩具被抢走,顿时嚎啕大哭。
韩晓慧抱起玲玲,“一个玩具嘛,让哥哥玩一会儿,改天让你奶奶再给你缝个大的。”
一听这话,玲玲便知道,是要把玩具让给哥哥的意思,她哭得更大声了。
江问雪对着冬冬掏出一把糖,“冬冬,这个小橘子布偶是玲玲最喜欢的,我待会儿就给你缝一个,你把这个还给玲玲好不好?”
冬冬将玩具揣进怀里,“我不。”
秋菊走了出来,拿了个棍子去追冬冬,“把东西还给玲玲,你那么多沙包,还有你爸给你买的木剑,不许动妹妹的,那小橘子是姑娘家玩的,你抢什么,放下!”
最终,秋菊将小橘子从冬冬的怀里夺了过来。
虽然上面还有冬冬的口水,但玲玲还是很宝贝地将它抱在怀里。
江问雪心想,这一次,她不会让自己的亲孙女受委屈了。
“让东东玩一会儿又没事。”韩晓慧觉得玲玲不懂事。
“那不一样,玲玲晚上都抱着睡觉的东西,不能给别人。”
第59章 我不会怪你的
玲玲抱着自己的小橘子布偶,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吃着大姑姑郑秋兰带来的饼干。
韩晓慧抱着小昭昭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心里头思绪繁杂。
原来在亲戚面前护着自己的孩子,没人会怪罪的。
那她之前总是在自家孩子受委屈的时候,帮着别人家的孩子,算什么?
懊悔、自责、难过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可她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她的父母总是在自己和别人因为一个小玩意争起来的时候,站在别人家孩子那边。
他们总说,亲戚家的孩子就来一次,让一让又没啥。
可是经常这样,韩晓慧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家的孩子金贵,她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沉默。
玲玲也是这样长大的,所以玲玲是因为这样,才会在受委屈的时候悄悄落泪而不说一句话吗?
韩晓慧听不进去别人的聊天,目光一直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她总以为自己挺疼女儿的,不像长辈那样重男轻女,可事实却体现在细节里。
韩晓慧没法专注听大家聊天,只有听到大家笑的时候,才跟着笑一笑。
老大忽然走到她面前,将昭昭抱过去。
“你去做饭吧,我带娃娃去外面转转,”老大朝玲玲伸出手,“走吧,咱们去外面玩。”
玲玲顿时眉开眼笑,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奋地翻过门槛,“好!”
常守也带着孩子去了外面,家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郑家母女和韩晓慧留在屋内。
“嫂子你去歇会儿,我们来做饭,”兰兰笑着对韩晓慧道,“我知道大姐喜欢吃啥,她肯定要蒜末,我多剥些蒜。厨房这么小,咱们挤不下。”
“哦对了,嫂子今年回娘家去吧?哪天去?”
韩晓慧卡了壳,“想去来着,但我跟你大哥还没商量过,得看他有没有时间。而且昭昭很小,我一个人去不了。”
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的话,昭昭要绑在背上,那山路不好走,若是老大愿意去,她就回一趟娘家。
若是老大不乐意,她便不去。
“你直接跟他说你要去,不然老大那脾气,知道你犹犹豫豫,觉得这事儿有商量的余地,拖着不爱去,借口多的很。”江问雪直接给出建议,“你要通知他,而不是跟他商量。”
秋菊也附和:“对,老大就是这样,你越是简单明了,他越是听话,你若是为他考虑,给他犹豫的机会,他肯定会支支吾吾,说没时间,太忙了,顾不上。想回就回,耽误不了几天,我家娃他爸也是这样,一个德行。”
韩晓慧笑了,“那我试试。”
她们四个女人在厨房聊天做饭,难免提到老二和林华。
兰兰说,“我刚才看到二哥家来了好些人,估计是林华的娘家人。”
江问雪并没放在心上,“来就来呗,反正他们俩的事情我不想插手。”
但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想管,人家就会让她如愿的。
臊子长面和大骨头刚端上桌,林华跟她的母亲和兄嫂也来了。
“亲家母做啥饭呢,这么香,”林母一看到江问雪便笑呵呵的道,“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江问雪心想,兰兰的推测果然没错,林华不爱做饭,会来这边蹭饭。
“亲家母来了,快到屋里吃饭,你来的刚刚好。”江问雪笑着招呼他们,“你们今年来的早,林华肚子大了,她今年回不了娘家,你们直接来看她了。”
“是啊,我这个女儿脾气大,怀着孩子不爱做饭,我担心她吃不好来看看她,没想到她说你家老二这几天都不着家,回到家也跟我们家华华闹脾气,在沙发上睡了。”
林母接过话茬,开始说老二的不是。
林母跟林华一样,都是不好惹的,得理不饶人。
江问雪笑着回道,“回头我说说他,两个人过日子,一个比一个脾气犟。说实话,我已经不想管老二了,他成家以后我根本说不得,最近我都不想让他来这边。”
老二黑着脸进了院子,“我偏要来。”
他双手插兜,双脚撇出去,臭着一张脸。
秋菊笑着问他,“脸色那么难堪,是吃啥了?”
她的潜台词是,他的脸比吃到屎还难看。
“大姐,”看到亲姐姐的笑脸,老二的表情才缓和,“你啥时候来的?”
“你还没起的时候,”秋菊抬手示意,“快进屋吃饭,不然一会儿面坨了。”
老二站在门外,“我不着急,我姐夫呢?”
““来了,”秋菊指向大门口,“他跟你大哥带着娃去外面玩土了,你看看,男人带出来的娃比女人家带出来的娃乖,娃们玩得更开心。”
老二抿了抿嘴唇,“我家娃娃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
秋菊诧异,“啥意思?”
老二看了眼屋内的岳母和媳妇,转头看向远处的山丘,“谁知道呢,你先去吃饭吧,我去外面转转。”
“唉你……”秋菊起身跟上,对刚进门的老大说,“去看看强强,他心情不好。”
老大低声来了句,“林家人来了,心情好才怪。强强这几天都被骂得不敢进门,今天来了这么多帮手,估计要在咱家一起数落老二,要我我也不舒服。”
秋菊没有说话,将昭昭抱在怀里。
屋内,林华的母亲正给林华撑腰,说得林华端着一碗面却咽不下去,眼泪哗哗地流。
“先吃饭先吃饭,不管啥话都等孩子吃完饭再说,别噎住了。”江问雪才不会听他们说啥,她只关心自己的饭别被糟蹋了。
不轻不重的责备抱怨,她可以忍。
“林华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没几个月要生了,我听说亲家母已经打好招呼,说不给我们家林华照看月子,可是真的?”林母放下碗筷,这才是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是啊,我做饭不好吃,林华的嘴挑剔你也知道,我跟大儿媳一起做的饭,她挑三拣四都说不好吃,若是坐月子了那还了得。”江问雪坐在炕头边,一只脚缠着另一只脚。
“我也知道亲家母不放心我给你家女儿伺候月子,反正两家离得也近,由你来照看就行,我不会怪你的。”
“……”林母看了眼林华,这是管不管的问题吗?
第60章 不爱过趁早滚蛋
林母挤出一个笑容,好声商量道:“我知道华华脾气大,她之前说的是气话,那是跟老二赌气呢,亲家母大人大量别计较。”
林华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拿出手绢一直擦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问雪想到前世被林华支配的那些日子,这一次她就算死也不会照看林华坐月子。
肉包子打狗,这种事儿她不干!
狗吃了她的包子还会摇尾巴,林华还会挑剔这包子不新鲜,肉馅不够香。
江问雪淡淡笑着,“她生孩子的时候是春天,忙着种地的时候,我真的顾不上。”
“哦对了,主要是你家林华之前说,我不给他们钱花,等我老了就不管我,我记仇呢,所以她生孩子,我不会管。这事儿我跟老二商量好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提到这事儿,江问雪很难有好脸色,她端起碗筷往厨房走。
“你们先坐着,我去洗碗。”她拒绝跟林家人讨论这个问题。
林母当即冷了脸,跟自家儿子儿媳交换了个眼神。
郑秋兰郑秋菊都在,他们坐在椅子上嗑瓜子,韩晓慧去了厨房帮忙。
老大和姐夫常守在院子里,陪孩子玩耍。
而老二在院子里吃过饭,便蹲在台阶上看孩子们玩耍。
他是不会跟林华和解的,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去打工。
等种地的时候,他会回来。
反正他不是种地的料,随便种一点吃的就行,他还是想去外面打拼。
工地上的饭难吃,起码有的吃。
林华天天用不做饭威胁他,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他也不想再费心费力哄林华了。
拿捏人总要有个限度,他现在已经对林华失去耐心。
林家人说什么,他听着就行。
想让他跟林华道歉,很抱歉,他郑伟强的字典里,就没有道歉的词汇!
林华的哥哥林琦从屋子里出来,他看着老二,“我知道我妹妹的脾气不好,但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争个你输我赢,她现在怀着孩子,你就让让她吧。”
“哼,我早就认输了,林华的脾气我是领教过了。”老二侧过脸留给林琦后脑勺,“别的我都可以忍,动不动就让我滚,不给我做饭吃,花大价钱买来的东西,她摔得一件不剩,再多的耐心也耗没了。”
“我是人,不是她养的一条狗,如果她看不惯就再找个好的,”老二似笑非笑道,“彩礼钱我可以退。”
“郑伟强!”林华走到屋门口大吼一声,“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每次吵架都这样说,怎么,你家里人来了,不让我说了?”老二笑容更甚,双手叉腰,“老子现在不伺候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你们家里人之前给你介绍的男人脾气很好,知道给婆娘洗脚洗内裤,你去嫁呀。”
“动不动就拿肚子里的孩子威胁我,骂我妈出气,我们一大家子真是欠了你的,非要被你翻来覆去的骂?我们不犯贱,这个娃你爱生不生,饭我也不要你做了。”
“我妈也不给我饭吃,就因为我之前跟她要钱。我现在里外不是人,所以我原本打算初五就去县城打工,但现在看来,你是一天也不想我在家里多待了。”
“既然你把我当仇人对待,我也没必要忍受你。”老二态度坚决,“我娶个媳妇是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你骑在老子头上撒野的,不爱过就趁早滚蛋!”
说完,老二扬长而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就连刚才还在开心玩耍的孩子,都吓得各自钻进爸爸的怀里。
一时间,林家人脸色铁青。
林母走出屋子,对林华说,“走,既然人家这么容不下咱们,回去,跟我回娘家去。”
他们骂骂咧咧的走了。
江问雪知道自己这个做婆婆的,面对闹矛盾的儿子儿媳该出面说和,但想到自己前世的遭遇、老二的冷漠以及林华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态度,她觉得自己没必要犯贱。
林家人走出院子,林华便嚎啕大哭。
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老二听到他们说要回娘家,反而对老大说,“那再好不过了,她回了娘家,有啥脾气给她娘家人耍去。孩子她要是不愿意生,我也没意见。”
老大神情严肃,“强强,我觉得没必要闹成这样。”
“是他们逼我的,”老二气得眼睛充血,“昨晚上,林华诅咒我,还诅咒咱们的列祖列宗,哼,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老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药瓶,将烟叶倒出来,“来,卷一根。”
老二接过去,给自己卷了一根很粗的老旱烟,靠在驴圈旁的杏树上,双手捂脸。
“早知道,老子就不结婚了,麻烦死了。”
老大苦笑,“你去年还稀罕人家,稀罕的恨不得含嘴里护着。”
“呸呸呸!”老二骂他,“大哥你咋这么恶心,我哪有。”
“怎么没有,”老大认真分析,“还记得咱们两家啥时候发生大变故的吗?”
“啥时候?”
“上次,咱俩找咱妈要钱,从那之后咱妈就性情大变,既不肯把好东西和私房钱给你,也不再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老大拿了块破砖坐下,抬头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被太阳晒得半眯起了眼睛。
玲玲跑过来靠在老大怀里,老大摸着玲玲的发顶。
“你应该记得,以前玲玲都不会找我,哪怕我闲了,她也是紧紧地跟着他妈,这些变化,归根结底是因为咱妈对咱们的态度变了。”
老二听得不耐烦,“你到底想说啥?”
“我是想说,你们俩闹矛盾,是因为妈不再事事都帮你们。你们俩总依赖咱妈,林华更是如此,之前事事都有咱妈帮衬,她忽然不习惯啥事儿都要亲力亲为,还仗着自己怀着身孕,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你身上。”
老大顿了顿,继续分析,“如果你们俩能看清这一点,或许这一关就过了。”
老二不想听,“反正无所谓了,她一直在娘家待着不回来,我乐得清静。”
“但孩子出生了,你总要去看,那也是你的孩子。”
“再说吧。”老二起身,“喝酒不?咱们去找刘叔,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人脉也广,比我搬到新疆继续种地好。”
“你去吧,”老大抱起玲玲,“我说话笨,酒量也不行。再说,大姐也在呢,我陪姐夫喝两杯。”
第61章 让她做梦去吧
林母后悔啊,逞一时口舌之快,问题没解决,还把麻烦带回家了。
她说了要带着女儿回娘家,哪怕林华和林华的大哥大嫂并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话已说出口,林母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女儿回去。
嫁出去的女儿,如今怀着六个多月的孩子,回了娘家,还要将孩子生在娘家,要被别人笑话死的。
可是,林母也不愿意看着女儿在婆家受委屈。
就这样,林华回到娘家养胎。
林母就在大儿子大儿媳跟前生活。
在娘家林华就安安心心地养胎,什么活儿也不干,吃了喝喝了睡,两耳不闻窗外事。
起初林家大嫂还迁就着林华,但时间长了,林家大嫂便对她各种不满。
林华早上起来都九点多了,尿盆还在地上,她自己不倒等着别人倒。
等其他人都去忙了,林华自己给自己烧了鸡蛋汤喝,都不知道给家里的孩子烧一点。
家里的鸡蛋本来就不多,林华给自己烧了荷包蛋,连一点蛋花汤都没留给家里的侄子侄女。
林家大嫂在丈夫面前,细数对林华的种种不满之处,总结了一句话:难怪郑家人受不了她,换做我我也受不了,就看你妈能忍她多久。
林母一开始也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烂摊子的,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从小拉扯到大,很多坏习惯她能接受。
但每次看到林华顶着大肚子,那肚子里怀着的是郑家的种,他们总不能真让林华把孩子引产,给她再找个婆家。
林华回娘家不算光彩事,她自己还毫不自觉,整天在外面晃来晃去,搞得庄子上的邻居都问林母:你家女儿咋在娘家安胎,该不会是跟婆家闹翻了吧?
林家人要面子,谎称林华的丈夫要去外面给娃赚奶粉钱,让林华在娘家待着他放心些。
问的人多了,别有用心的声音多了,林母一个头两个大。
尤其是每次看到自家儿媳妇的臭脸,她这个当婆婆的就跟吃到苍蝇一样。
十天之后,郑家还没有派人来接林华回去。
二十天,一个月之后,郑家人还是跟死了一样,悄无声息。
林华的大哥大嫂经常吵架,林母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因为林华。
二月初二龙抬头,大家已经开始忙着春种,林母知道,林华肚子这么大帮不上忙,还会帮倒忙。
她劝林华,“要不你回去吧,总待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儿。”
林华顿时落泪,“妈,就连你也嫌弃我了是不是?”
“唉,华华,是我惯坏了你,两口子过日子,你总不能耍小脾气,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刚开始能把你当宝贝疙瘩,时间久了,人家处处嫌你,不动手打你就不错了。”
“其实郑家老二虽然脾气倔点,但你天天拿不做饭威胁人家,人家只是不回家,没有说太过分的话,已经算是个好男人了。”
林华大哭,“他都说了退彩礼的事情,还说这个孩子他要不要都无所谓,我为什么要回去……呜呜呜,妈,你们这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华华,听话,我送你回去,”林母也无奈,“你也听到了,你嫂子因为你的事情天天跟你大哥吵架,你也不想拆散他们俩吧。”
“昨天你大嫂回娘家了,那天你烧鸡蛋汤,为啥不能给孩子留一点?”林母恨铁不成钢,“你都是大人了,为啥要因为跟孩子抢鸡蛋黄跟孩子动手。”
“你大哥本来是向着你的,你在娘家一点也不体谅你大哥大嫂,我这个当妈的再偏心,也不能让你一直住在娘家。”
林母哭着趴在被子上,“我不回去,死也不会去,要不我找个其他男人嫁了。”
林母抬手拍在林华的肩膀上。
“你这孩子,疯了吧!孩子都能生下来了,说不要就不要?万一有个好歹,你以后都生不了孩子,谁要你?”林母冷声道,“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送你回去。”
林母走出房间,林华在房间里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七个多月,她的身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懒。
她若是回家,就要自己做饭自己洗碗,还要自己添炕,家里的鸡估计都饿死了。
林华躺在炕上,头一次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看看庄子上那何家的儿媳妇,九个月了还在地里埋粪,她男人去外地赚钱,到她生孩子时才回来。
那人还照看着三个女儿,家里家外只有她一个人,也没个长辈帮衬,肚子里怀的不一定是男孩,若是女孩,她还要继续生。
再看看自己,来了好几个姨姨,都劝林华好好跟男人过日子。
难道,真是她错了?
林华抹着眼泪,难不成,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不是的,人家也有过得好的,全家人都当个宝贝捧着的儿媳妇,什么活儿都不用干。
林华捶打着枕头,早知道就不选郑伟强了,嬉皮笑脸嘴上说的好听,哪里有谢家那小子好。
谢家那小子,如今媳妇也快生了,他把媳妇接到城里,据说天天去广场散步,婆婆给她做饭洗碗,不让她碰水。
早知道她当初就嫁给谢家那小子了!
……
“妈,老二还没回来,林华也没有回来,他家里的鸡都卖掉了,如今院子空了一个月,很不吉利,要不要我去县城把老二叫回来?”
看着弟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老大急得不行。
江问雪看了眼老大,低头缝袜子,“你想去就去吧,反正我劝不来。”
老大叹了口气,“妈,你是不是还因为他们两口子说的话生气呢?老二毕竟是你生的,他的日子过成这样,你不着急?”
“我着什么急?”江问雪漫不经心地咬断线,将袜子套在脚上,“小两口过日子,我能做他们的主吗?”
“可是……”
“你去叫老二回来,那地也该翻种了,若是不种,交给我来种。”江问雪溜下炕头,“天儿不早了,明天我该领药材苗种药材了。”
老大站在地上,心里空落落的。
“妈,你咋变成这样了?”
江问雪觉得莫名其妙,“我咋样了?当初我插手你们的事,你们说我手伸得太长,老了没人管。我现在不管了,又怪我?”
“何况老二的事情,我真不想管,管了就要伺候那个女人坐月子,我是闲得慌吗?”江问雪态度坚决,“想让我伺候林华,做梦去吧!”
第62章 你们兄弟俩哭啥呢
天还没有大亮,林华被家里人送回来了。
同一天,老二也从县城回来了。
老大不放心,怕他们俩又吵起来,拿了块馍馍,“我去看看。”
韩晓慧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其实他想多了,人家结婚才一年多,两个人就是脾气倔,犟驴一样犟在那儿了,分开这么长时间,肯定会和好。”
江问雪也觉得:“闹一闹也好,两个人都把脾气收一收。一起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人都有脾气,能过到一块儿去的,说明总要有一个人比较能忍让。”
韩晓慧沉默了。
“对了,老大最近老实了吧?”江问雪问她,“他有没有跟你吵吵,翻旧账啥的,或者是惦记别人?”
韩晓慧尴尬一笑,“还好,最近他还挺像个人的。”
“反正你若是发现不对劲就要敲打,也不要硬来,别学林华,太直接太要强只会两败俱伤,要委婉一点,用点那啥,怀柔政策,知道不?”
没想到婆婆还教她这些,韩晓慧受宠若惊,“好,那我以后注意。”
老大来到弟弟家的院子外面,放轻了脚步声,缓缓地靠近大门,脑袋往前凑了凑,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若是没啥大事,他就不进去了。
人家新婚不到两年,他这个当大哥的再怎么操心,也抵不过人家感情依旧。
院子里,林华坐在门槛上直抹眼泪,她今天也不骂老二了,坐在那儿就是哭。
老二原本准备好面对疾风暴雨来着,哪里想到今天对面不出招,来这套眼泪战术?
光下雨不打雷,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所以,老二坐在一侧观察情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华见他跟一头蠢猪一样,不说话也不过来,心里头更气了。
但气也没用,回来之前,母亲再三叮嘱,别硬来别硬来,以后别再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说实话,林华的心里很凉,很失望,对娘家和婆家都很失望。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虽然还姓林,但她已经不是林家人了。
每次提到孩子,母亲就说,你怀着郑家的孩子,你肚子里的是郑家的种,要么就是,你如今是郑家的一份子,就算你要跟郑家老二散伙,孩子也是郑家的,你以为郑家会让你把孩子带走……
而在婆家,她刚嫁进来不到两年,不闹矛盾的时候还好,一旦有一丝裂痕,郑家人都会觉得,她是个林家人,一个外人还想在家里耀武扬威……
难怪人家都说,嫁了人的女人过日子,都是咬着牙过的。
哀莫大于心死,林华这会儿不想闹了,她闹不动了。
若是老二不回来,她还要一个人待在家里,随便做点吃的对付两口,只等着孩子出生。
现在她一点也不期待这个孩子出生了。
以后,她也不想再生孩子了。
没有怀着孩子的时候,她受了委屈想去哪就去哪,她也可以跟老二一样,说去外面打工就去外面打工。
哪怕是在外面端盘子洗碗,也比在家里受窝囊气的强。
所以她哭够了,便躺在炕上睡觉。
虽说她很讨厌郑家,一点也不想回郑家。
但回来之后,她烧了热炕,一个人躺在炕上,既没人念叨指责,也没人嫌弃、看不惯她。
也挺好的。
原来结婚过日子要这么大的学问,必须要吃一番苦头,长了教训才知道,两口子过日子这么艰难。
也不知道旁人都是怎么过来的,那些一直和和气气的是怎么做到的?
老二松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把水缸里的水填满。
他提着铁桶出门,看到门口偷听的老大。
“大哥?”老二唬了一跳,“你鬼鬼祟祟的干啥?”
“怕你们俩又闹起来,想劝一劝来着。但我又怕,你们俩在亲热,我进去不好意思。”老大挠了挠额头,“还好吧?”
老二提着水桶来到水窖的窖台边,拿起铁钩套在水桶的铁提手上将水桶丢在窖里。
等绳子被水桶拽直,老二起身一点点将绳子往上拽。
开春后天气很暖和,春风拂面,万物复苏的气息裹着身子,很舒服。
老大刚从地里种了豌豆回来,他问老二,“你今年不种地了?”
“种,怎么不种,”老二没好气道,“妈是不是想把地收回去,她自己种。”
“你咋知道?”
老二耷拉着脸,“之前她自己说过,若是我不种地了,她全部种上麦子,不用天天吃粗粮面了。”
老大笑了,“但现在,我怀疑她会全部种成药材,听说今年的药材价格都挺好,上头项目给的是党参苗,据说要盖上麦秆儿,一次次的泼水,很难伺候。但若是种好了,能卖不少钱。”
老二蹲在窖台边,望着光秃秃的山坡叹气。
“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原定的事要迁走的,可林华闹了这么一出,我感觉等我们走远了,真闹起来容易闹得家里妻离子散,有你们在,好歹我还有家。”
“可我实在不是种地的那块料,”老二泄了气坐在窖台上,整个人像是没人要的流浪狗,“咱妈是不是盼着我迁走了,她好种我的地。”
“我之前还以为她跟我闹脾气,”说着说着,老二眼里布满水汽,他难过地看着天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绝情,我是贪心了些懒了些,妈有必要盼着我走吗?”
老大也不说话。
“我也觉得咱妈忽然间冷血无情,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主了,也不说以后老了躺在炕上,让咱们给口水喝这样的话,我看她现在抱着就算躺在炕上饿死,也绝不会跟我们开口求助的想法。”老大挠了挠头,“所以你还是消停点,妈现在帮理不帮亲。”
“她都不管咱们了,眼里只有孩子和大嫂,”老二哽咽着,将脸埋在掌心,“之前对我那么好,现在看我跟看啥似的,我当时说的气话,她怎么还……还当真了。”
老大沉默了,他觉得那话的确挺过分的。
不过他跟老二也差不多,他都没跟老二说,咱妈说过他若是跟王桂花不断,就让他去外面成家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老了也别回来这种话。
唉,他们的母亲,老了老了,心也更硬了。
“唉?你们兄弟俩不进屋,坐在门口哭啥呢?”
第63章 还是个孩子
老大一惊,吓得刚漫上水雾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王叔?”他吸了吸鼻子,笑着起身,“你咋来了。”
“唉,听说你家老二两口子要散伙了,我来看看,”王大顺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你们这些年轻娃娃,火气咋那么大?”
“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缺吃不缺穿,不像我们那个时候,结婚都凑不出一身好衣裳来,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去干活谁穿。炕上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还不是生了一大堆娃娃,日子照样过来了。”
王大顺也靠在窖台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袋子。
“以前咱们庄稼人都说,外国人有好几条裤子穿,我看现在的年轻人,经常买新裤子,日子越过越好了,反而越来越不满足了。”
老二还在哭,他将脸埋在膝盖处,听到这话更难过了。
“我难过的不是我们俩吵架,我难过的是我妈,她现在对我跟对陌生人一样,一点也不疼我了。”老二哭得一抽一抽的,听到长辈这么说,他眼泪流得更凶。
“我妈也不劝我了,我们俩的事情,她不管了,连随口问一句都不愿意……”
老二说不下去了,从刚开始的无声哭泣,到现在的呜呜咽咽,别提有多难过了。
“你肯定啥时候得罪你妈了,把你妈的心伤狠了啊。”
王大顺盘起双腿坐在窖台上,抬头看着天上飞过的灰鸽子,临近正午的太阳很暖很舒服。
这个时间,大家都回家做饭了,各家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淡青色的烟,徐徐上升。
中午大家累了,风也轻了,好像这风也需要歇一歇了。
王大顺看着俩大小伙,忍不住感叹,“你妈老早就一个人了,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比我们一家子凑起来还能干,恁是让你们读了书还娶了媳妇,她对你们够好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惹得她现在又重新自己上手种地了。明明老大结婚之后,她就说要慢慢放手,让儿子当家呢。”
老大老二一声不吭。
“你们仔细想想咋惹她了,只要你们知错就改,她毕竟是当妈的,怎么会真的不管你们了。”
“老大当了达(爸),你肯定知道,玲玲就算是再不懂事,你嘴上说得再狠,还是心疼孩子的。更何况孩子是当妈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当妈的自然比当爹的更心疼孩子。”
老二渐渐地平息了,安静地听着。
“当妈的一般不会跟孩子记仇,或许是你们敏感了。”
“毕竟孩子成了家,就各过各的日子,当妈的若是不收心,还当以前一样对你们,那夜里偷偷哭的就是她。”
“她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好。”王大顺唉声叹气,整个人往后一仰。
“啊!”老大吓了一跳,连忙王大顺拽住。
王大顺吓得脑门子出了汗,“你没把窖口盖上啊?我差点淹死了。”
老二转头将水泥沙子做成的窖盖子放在窖口上,“我给忘了。王叔,去屋里坐吧,我去做饭吃,吃过饭了再回去。”
“还是算了,你做的饭能不能吃还不一定呢。”王大顺看了老二家安安静静的烟囱,便知道老二媳妇没做饭。
他起身背着双手往回走,“我待会儿担两桶你家的水。”
“好,你担吧。”话说出口,老二笑了笑说道,“你随便担,我家又没养羊,就一头驴。”
这头驴现在还在大哥家的驴圈里,不然这一个月驴早就饿死了。
……
晚上吃过饭,江问雪躺在炕上闭目养神。
种地太累了,弯了一天的腰这会儿舒展开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酸酸的。
还是躺着舒服啊。
“妈,你咋这么早就睡了?”老二从外面进来。
秋兰在地上洗衣裳,看到他进来,转过身背对着他洗贴身的衣服。
“兰兰还没走呢,你不出门了?”
“我再待一段时间,前几天我跟朋友商量好了,等天暖和了,就去市里找活儿。”
老二好奇,“刘叔不是给你介绍了活儿么?”
“都是一群中年人,而且我找到了活儿,我朋友都没有,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老人堆里,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那我活着有啥意思。”
老二坐在炕头边,从怀里掏出一盒雪花膏来。
“妈,给你的。”
江问雪睁开眼睛,“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给我买的,还是林华不要的?”
老二有些不高兴,“我买了两盒,你们俩一人一罐。”
他撇撇嘴,“俩女人都要哄一哄,我没那么小气。”
江问雪特别意外,“你啥时候有这觉悟了?不过你哄你媳妇就好,你妈不需要哄,你消消停停的,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老二委屈不已,脱了鞋爬上炕,掀起被子用冰凉的脚去碰母亲。
“嘶~这么冰,你干啥去了?”江问雪继续躺着,“我腰疼的很,你的脚给我好好放着。”
老二瘪着嘴不说话,就那么瞅着江问雪。
“干啥?我脸上写字了?”
“你咋对我这么不耐烦,我现在又没惹你。”
江问雪蹙眉,“你好好说话啊,别用这种奇奇怪怪的语气,你媳妇哄好了没?”
“虽然不摔东西不骂我了,但还记仇呢,晚饭还是我做。我煮了洋芋,就着咸菜,喝了莜面汤。”
“那不错,越来越能干了。”江问雪笑道,“果然还是要媳妇儿调教,不然你都长不大。”
老二想说,不是林华调教的。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两口子么,娃娃快生了,别总记仇。你们俩的脾气差不多,一个不服一个,那谁也没办法劝。”
“对了,我厨房里做了些猪油脆饼,你回去带上些。知道你们俩还会赌气,明天没有馍馍吃。”
老二顿时露出笑容,“妈专门给我烙馍馍了?”
“可不是嘛,知道你回来了,妈赶紧挖了些猪油,拿最白的面给你做的猪油脆饼,我要了几次妈都没顾上给我烙。”
老二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是嘛。”
他心里喜滋滋的。
兰兰在一旁偷笑,妈说的没错,二哥果然跟个孩子一样。
哪怕结婚了,他跟林华还都是孩子脾气,不闹矛盾才怪。
她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找个成熟稳重的,最好是家里有钱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夫妻总吵架,无非就是钱的问题。
“妈,如果我给你钱,你给林华照看月子不?”
第64章 那就找你家亲戚
江问雪没想到,老二还在执着于这个问题。
“不会,”她的态度很明确,“如果这个钱是别人的,我可以挣,但我是林华的婆婆,这个钱再多我也不会赚。”
“二哥,我看你不如给林华请个月嫂,就做一个月的饭。出了月子,林华自己能做饭。”兰兰起身将洗好的衣服搭在铁丝上,把脏水倒入脏水桶,再放到屋门外。
老二看着兰兰,“那你去不?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不去。”兰兰嫌弃得直皱眉,“都不够我闹心的,我去兰城找个活儿,起码有四十块,还不会对我挑三拣四。”
“要我看,你还是让林华的娘家人来伺候,一个月三十块,反正你现在赚钱了,刘文祥给你介绍的啥工作?”
老二将双手枕在脑后,靠在被子上打盹儿,“包工头的活儿,但只要刘叔不退休,我就一直有活儿干。就算我回家待两天,也不会扣工钱。”
江问雪点头,“这样挺好,给你大哥留个位置不?”
“还缺人呢,就看大哥愿不愿意去了,”老二若有所思,“我怕大哥不爱去我手底下干活。”
“怎么不爱去?”老大从外面进来,披着件外套坐在门槛上,“有钱不赚王八蛋,谁会跟前过不去,但我是大工,不做小工。”
“现在这个工程比较重要,大工要先参加十天培训考核,再评定是否符合涨工钱的标准。”
“也行,去看看。”老大看向兰兰,“我准备麦子种上了就去,也就是三天后。”
“那咱们一起,省得妈还要老早起来,给咱烧鸡蛋汤。”兰兰拍了拍裤腿,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新衣裳。
老二着急,“可是我今年还没开始种地呢,三天后我种不完。”
“你家媳妇快生了,你不在家里多待几天?”老大不理解,“万一再吵一次,你们俩这家真散伙了,对大家都不好。”
老二算过时间,“还差一个月,我到她生的时候会回来的,你放心。”
江问雪开始催了,“那你赶紧回家,今天刚和好,别顾着串门子,好好哄哄人家,毕竟是你媳妇,她生着气对孩子也不好。”
“她脾气大越劝越过分,我怕说着说着又嚷起来,这会儿回去也耽搁不了什么功夫。”老二深吸一口气,“今年闹得大家年都没过好,你们没怪我吧。”
江问雪懒得听他说这些。老大和兰兰跟老二扯了一会儿闲话。
九点多,老二要回去时,发现江问雪已经睡着了。
“把馍馍带上,”秋兰将一个布兜子递给他,“明天我可以去地里给你帮忙。”
老二惊讶,“你能帮啥忙?”
“我会牵毛驴,免得你被倔驴给气哭了,那你就比倔驴还倔,让人见了笑话。”秋兰笑着打趣他。
“也好。”说着,老二从兜里摸出两盒小粉膏,“给,你跟你大嫂一人一个。”
“哎哟,”兰兰笑着接过,“二哥还知道贿赂人了,不错不错。”
临出门前,老二看了眼炕上的江问雪,神情失落。
他以前怎么没想着哄母亲开心呢,母亲一年就攒了几块私房钱,他居然惦记着。
走出院子,看着还未发芽的杏树梢头挂着的月牙儿,老二想着,等下次领了工钱,他要分一些给母亲。
……
江问雪把三亩药材侍弄得井井有条,种下党参籽后便用麦秆儿盖上。
本来是有现成药材苗的,但现在种下苗子容易冻死,还是药材籽更容易成活。
老大种麦子的时候,她想去地里帮忙,老大却让韩晓慧去。
理由是,韩晓慧跑得快。
江问雪明白,老大嫌她老了,腿脚没有那么灵活轻便,容易给老大扯后腿。
毕竟她已经45岁了。
不过也好,她在家里也忙得不亦乐乎。
她想方设法给孩子做好吃的,主要是自己嘴馋得厉害。
想到自己买下的那间屋子,江问雪思索着,是不是该清扫出来,让老大自己住,总比在工棚里一起挤着的好。
那么多人,脚气都把人熏晕了。
那屋子虽然破,但收拾收拾也挺宽敞的。
兰兰要出发的前两天,有人上门相看兰兰,想让兰兰当儿媳妇。
他们是江问雪不认识的人,但兰兰认识那个未曾露面的男生。
“我们家是县城的,我家孩子说喜欢兰兰好几年了,得知她现在不读书了,特地让我们来上门提亲。”
“我们家条件还行,是城里人,就在咱们县城,街上有个老铺子,家里的地不多,平时农闲就去外面打打工。家里有三个儿子,我们是为老二相看的,若是不放心,你们也可以去我家看看。”
来的一对父母长相普通,但穿得讲究,个子都不高,但派头很足。
俩自行车,头发跟牛舔过的一样。
江问雪一听他们家有三个儿子,悄悄的问兰兰,“那个男生人怎么样,你们有联系没?”
兰兰摇头,“印象不深,好像中等个头,不是我喜欢的。家里三兄弟,条件还不如咱家呢,如果不是干公事的,没有相看的必要。”
那妇人头发乌黑发亮,还涂了口红画了眉毛,打扮得过于隆重了些。
她听到了兰兰的话,急忙解释道,“我家孩子今年正托人找关系呢,我们有个远房亲戚是干部,肯定能找个公职。”
“你这姑娘不要眼光太高,我们家老二各样都优秀……”
“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也不会看上你家儿子,”兰兰直接打断对方的自卖自夸,“麻烦你们大老远的来,说实话,我的同班同学里面,随便一个都比你家孩子条件好,主要是长相好。我记得你家孩子个头不高,也就比我高一点点,有啥好骄傲的。”
对方当即恼了,“你怎么说话呢?”
江问雪起身,“哎哎哎,这是我家,你搞清楚。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不是谁上门,就有资格对我的女儿说教,我都没说我家兰兰眼光高,你算什么东西?”
“再说了,头一次上门就这态度,以后还了得。”她抬了抬手不耐烦道,“走吧走吧,把东西带走,我们不稀罕你们家儿子。”
对面的大姐歪了歪脑袋,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江问雪:“秦家,我家亲戚很厉害的,还能给兰兰找个铁饭碗呢。”
“那我们直接找你家亲戚多好,在你这儿费什么劲?”江问雪笑得灿烂。
第65章 不能耽误玲玲
“对啊。”
刹那间,郑秋兰茅塞顿开。
她总算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以前总觉得那些攀上有钱人的女子,想方设法地讨好人家,是很不入流的法子。
但现在想来,那些她从前讨厌的有心计的姑娘,到最后反而嫁得好,日子过得好。
人人都嫉妒攀高枝,却人人羡慕人家攀上了高枝。
反而是他们这些追求真爱的,被人笑话被人唾弃和轻视。
兰兰握紧拳头,内心极为激动,她恨不得立即行动,去大城市钓个金龟婿。
读书的时候,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交朋友时,把物质条件排在前面的人。
但现在想来,能钓到好丈夫的才是有真本领的,说明她有一双慧眼。
之前她喜欢的那个男生就是她的黑历史,如今那人身边有不少围着他转的女生。
可恶的是,那个男生还写信给她,让她等五年。
五年啊,空口白牙就想让郑秋兰痴痴地等一个花心大萝卜,他怎么好意思的。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今天来的这夫妻俩,上门求亲还提两斤烂果子,都蔫吧了。
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干的不是人事儿,真当她郑秋兰是个没见过世面,听到好话就乐颠颠要嫁过去的傻姑娘?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姑娘不好惹了。
郑秋兰笑得奸诈,直接出声打断了争吵声。
“好了好了,两位老东西,你们是替你们儿子来说媳妇的,不是来寻仇的。”郑秋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指着他们大骂,“滚出去,不然我用粪桶泼你们!”
刚才还跟江问雪据理力争的两位长辈,顿时变了脸色。
“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说话,好歹是上过高中的,怎么这么泼辣粗俗?”
郑秋兰直接拿起桌上的水壶,朝说话的妇人泼了过去。
“真当我不敢啊?滚!”
俩人顿时吓得往外跑。
“这是个疯女子吧,走走走,这谁敢娶啊,可不能让咱家蛋蛋惦记人家了,娶个母老虎回家,日子能过安生不?”
郑秋兰追了出去,“那你们少操心,就你们那傻儿子,能不能娶到媳妇都难说,还想娶我这么漂亮的,我看你们想吃屁。”
她拿上铁锹,双目灼灼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脸上带着坏笑。
“跑什么啊?回家撒泡尿照照自己,不然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
“站住!下次去打听打听,谁家有嫁不出去的傻姑娘,你们多带点东西上门提亲。不然带这三斤烂果子,我们家的猪都看不上。”
郑秋兰双手叉腰,站在地埂边,看着那俩人推着自行车跑到沟底,慌慌张张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骑上车跑远。
其他人站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兰兰今天胆子有点肥。
“妈,你该不会怪我太过分了吧?”兰兰转头跟江问雪撒娇,“我知道那个男生,长得还行,但我肯定瞧不上。摊上这样的父母,以后就要给人家当驴了。”
江问雪笑着摇头,“干得漂亮,下次遇到这样的人,尽管打出去,出了事我负责。”
“好嘞!”兰兰往屋子里跑,“我想好了,下次就往他们说的厉害亲戚那种人家靠拢,不给我找个铁饭碗,谁也不嫁。”
江问雪无奈,“也不能只看条件,人品最重要。”
“家庭条件好的,反而人品都不会太差。”郑秋兰若有所思,“我记得我们老师好像也有儿子吧,实在不行,我找个父母都是教师的?”
老大劝她,“还是不要太片面了,你年纪还小,找对象的事情不能急。先找工作,你要是有个好工作,谁都不敢小瞧你,婆家也不敢拿捏你。”
“也对,工作还是靠自己找的实在,拿我结婚的事换来的工作,估计不会牢靠,结婚以后还要天天拿由头逼着我服软。”
老大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韩晓慧摸了摸玲玲的脑袋,心想自家这个女儿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跟她姑姑一样。
姑娘家还是彪悍一点的好,看着就不好欺负。
“玲玲,你看到没,以后你长大了,遇到讨厌的人,让你嫁给他们的儿子,你直接轰出去。”韩晓慧老早给玲玲灌输这个思想。
玲玲害羞道,“妈,我不嫁人。”
老大将玲玲捞起来抱在怀里,“就是,我家姑娘这么小,你给她说这些干啥。”
“将来不用她轰人,遇到这种不要脸的,我直接一口唾沫淹死她。”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要面临这样的情况,老大恨不得将对方掐死。
江问雪跟在他们身后,心想前世的玲玲虽然性格孤僻又心思敏锐,受过情伤,很容易对他人产生好感,所幸嫁的人还不错。
如果老大对玲玲好点,将来玲玲的感情路会顺遂很多。
当父亲的就是女儿的指路灯,但老大从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一点。
他总觉得,当父亲的责任是负责孩子的温饱。
还好,现在有所改善。
说实话,看到自己的孩子跟前世有所不同,江问雪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很难形容。
老大跟兰兰一起出了门,家里顿时清净许多。
玲玲不舍得爸爸,中午吃饭时在家门口等待,左等右等等不到爸爸回家,她问韩晓慧:“我爸爸去哪了?”
“你爸爸去赚钱了,给你买糖吃。”韩晓慧安慰玲玲,“过段时间你爸爸就回来了。”
江问雪看过不少教育鸡汤,忍不住在一旁来了句,“你爸爸是赚钱去了,但不是给你赚钱去了,没有钱咱们寸步难行。玲玲,你今年秋天就该上学了,想不想去学校?将来去大城市看看。”
玲玲好奇,“上学?我今年就能去?”
韩晓慧有些不舍得,“今年就去学校,会不会太小了,娃娃不适应?”
“那就明年,不能太晚了。”
前世玲玲就是八岁半才去的学校,导致她跟同龄人格格不入,本就孤僻的性格因为无法跟同学正常交流,而变得更为沉默。
“也行,那就明年。”韩晓慧看了看昭昭,“我原本打算,让玲玲多照看昭昭两年的。”
江问雪不悦,“你就俩孩子,为啥要让玲玲给你看孩子。玲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年才刚六岁,还没完全懂事,若是让她给你照看昭昭,先不说耽误她读书,万一将来留下心理阴影导致她不愿意生孩子,你找谁说理去?”
第66章 你才知道啊
韩晓慧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问雪又絮絮叨叨的,跟韩晓慧叮嘱要对玲玲好,别因为她是姑娘家就不如对昭昭上心之类的话。
她知道韩晓慧能听得进去。
但同时,韩晓慧比江问雪更重男轻女。
那是从父辈那里传下来的,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很难改变。
江问雪不想玲玲这辈子受委屈,就必须改变玲玲母亲的固有观念。
她让韩晓慧多关心玲玲,告知韩晓慧夫妻俩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不用再生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以后不要在玲玲面前说昭昭更金贵这种话。
韩晓慧大为震惊,心想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老古板的婆婆吗?
这变化也太大了。
她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听得心里头五味杂陈,跟胸膛里撒了把黄豆一样,难受得紧。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疼爱女儿,她已经伤害了玲玲。
韩晓慧将玲玲抱在怀里,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握着玲玲小巧的手掌,不住地点头。
婆媳俩聊得正起劲,忽然听到“嚓”地一声,那是一款老式铝盒打火机发出的声响:这款打火机以棉花做芯,内部蘸满煤油,靠摩擦打火石引火。
老二正靠在院墙上,一只脚蹬着墙面,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旱烟。
“你们俩聊得挺好啊,”老二半眯着眼睛看着她们婆媳在院子里各忙各的,“妈,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可重男轻女了,吃东西的时候,大姐跟兰兰分到的总是比我跟大哥的少。”
“那是以前,后来供兰兰读高中的时候,我的观念就慢慢改变了。”江问雪用搓衣板洗衣裳,“现在更不一样了,孙女嘛,隔代亲,我不想玲玲跟我女儿一样。”
老二点点头,他问,“那你能分辨出,我家的娃娃是男孩还是女孩不?”
“不出意外的话,是个男孩。”江问雪淡淡道,“你怎么这么闲,天天往我这儿跑。”
“明天我想借你的毛驴,再种些胡麻和莜麦。”
“你明天自己去驴圈里牵走,还说得那么客气。”江问雪打趣他,“最近挺勤快啊,地里都种上了。”
但林华是那么懒的人,估计等江问雪生下孩子也不会去锄草,种了也是白种。
上辈子有江问雪的帮衬,林华勉强还算勤快,对地里的活儿不大上心,但好歹会去管。
“我要赶紧种上,继续去工地监工。”老二有些着急,但下午不能种地,地里水分流失大不说,正午耕地的话毛驴根本受不了。
耕种是力气活,毛驴要歇半天。
“妈,林华坐月子……”
“甭跟我提这个,滚。”
“……”老二撇撇嘴,“我不说了,那我不在家的时候,能不能去看看林华,她快生了。”
江问雪没说话,韩晓慧看着自家小顺子,心想还不如跟她说这话。
婆婆显然跟林华杠上了,根本不会去。
但同为女人,且是妯娌,韩晓慧也希望林华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让你嫂子去,我不去。”江问雪干脆地拒绝,“我也是有脾气的,别想使唤我。”
“行吧,”老二转身,“就知道没一个靠谱的。”
两天后,老二也去了县城,一个多月后,等林华快生了才回来。
这期间,只有韩晓慧每天注意林华家的烟囱,若是哪天不冒烟了,她就去问问。
林华刚开始冷眼相待,后面几次,她会抚摸着肚子,跟韩晓慧说她也想要个女儿。
但所有人说,看肚型,林华肚子里的是男孩。
事实也是如此,在距离预产期还有八天的时候,林华生了个男孩。
三月二十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好日子。
跟前世一样,老二的长子出生在这一天,小名叫唐唐。
林华的母亲给她伺候月子,一个月三十块,谁也不会抱怨谁。
刚开始林华还感慨,关键时刻,还是娘家人靠谱。
但她没料到,她母亲在她月子二十天的时候,回家去了。
林华那个脾气,就算是亲妈也受不了。
更何况,林母脾气也不好,她们母女俩因为一碗鸡蛋汤不欢而散。
老二已经去了县城,家里只有林华跟儿子,林华气得大哭一场,在庄子上借了哔哔机,给刚买了哔哔机的老二发了消息,让他尽快回家。
“你还管不管你儿子了?之前也没见你多勤快,现在倒是一天也不敢耽搁的赚钱,到底是钱重要,还是我们娘俩的身体重要?”见到老二,林华便又吼又哭。
老二咬了咬牙关,“你怎么这么矫情,我大嫂十天就下地自己做饭了,你都二十天了,还不能自己做饭?”
“又不用让你干别的,一顿饭而已,那照你这么说,其他妇人干脆跟家里人翻脸算了。”老二带着情绪,坐在椅子上数落她,“你妈拿了钱还不能等到你出月子,我真是服了。”
“大家都是农村人,别人都能自立自强,偏偏就你们林家人有大小姐脾气是吧?”
林华从炕上下来,“你再说一遍?郑伟强,我是为了我自己吗?孩子月子里发烧,没有人给他取药,你就不担心吗?”
她抹着眼泪嚎啕大哭,“你们郑家人好得很,一个个的,因为一点小事把我往死里逼,我真是欠你们的。”
老二不说话了。
他连忙起身去看睡在炕上的儿子,还好,儿子没发烧,就是嘴唇有点干。
“呜呜呜,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
“行了行了,别把孩子吵醒了。”老二从布袋子里翻出一罐奶粉,“若是奶不够吃,就让孩子吃奶粉。”
林华气得说不出话来。
“别那么大脾气,月子里不能流泪不能发火,肝火旺难受的还是你自己,”老二煞有介事地说教,“把你的脾气收一收,不能把别人怎么样,自己先气病了,你图啥?”
“滚!”林华将枕头丢下炕,“你滚出去!”
老二一个冷眼过去,“你少给我来这套,信不信我捶你?”
“你来啊,有本事你动手,往我这儿打。”林华指着自己的脑门,像个发神经的泼妇。
老二笑了一下,“呵,疯女人。”
林华火冒三丈,“郑伟强,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
“那没办法,家里有个炮仗,我不点都炸,”他摊了摊手,“谁要你嫁的人是我呢。”
“……”林华气得胸口疼,“你是猪。”
“你才知道啊。”
林华:……
第67章 不配当父母
老二跟林华和好了几天,林华也下厨房做饭。
江问雪看到老二脸上的笑意,便知道他们夫妻感情不错。
但这种和谐的状态只维持了三天,第四天,不知道为啥又闹得特别严重,林华甚至闹脾气不愿意给孩子喂奶。
老二也不惯着她,抱着孩子来到大哥家里。
一进门,老二便抱着孩子来到江问雪跟前:
“妈,你快看看唐唐,他饿了想吃奶,但林华奶水少,我不过说了两句,不如早点喂奶粉,她就跟我大吵大闹,连孩子都不喂了。”
老二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十分头疼的抱怨,“妈,我也不知道这孩子不认奶粉,就是不喝,现在该怎么办啊?”
江问雪将孩子抱了过来,看着孩子都哭累了,起身下炕,“我去炒点面来,做点面糊糊喂吧。”
韩晓慧听到动静,来到上房把孩子抱过去。
她的昭昭已经快五个月了,刚刚被哄睡着。
此刻听到这般饿急眼的婴儿哭闹声,韩晓慧于心不忍。
“他多长时间没吃奶了?”韩晓慧问郑伟强。
“两个多小时了,林华的奶水本来就不多,孩子经常没吃饱,她又不让喂奶粉。”老二扶额,“我现在算是长见识了,不是每一个当妈的都心疼孩子。”
“你说吵架归吵架,是她总给我使性子故意说气话,我就是气不过,也说了一句气话怼回去,人家连孩子都不管了,好像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老二颓废地低着头,“早知道就不这么早要孩子了。”
孩子在韩晓慧的怀里,或许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奶香味,一个劲儿的找奶吃。
韩晓慧起身,“我先给孩子喂一点,哭得太厉害娃娃的嗓子也会哑。”
“那行呢,那最好不过,”老二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家昭昭会不会没奶吃?”
“不会,我的奶水比较多。”说完,她抱着孩子去了自己的屋子。
老二瘫在椅子上,总算是清净了。
孩子的哭声让他心里慌得很,生怕再哭一会儿就没气了。
他这个当爸爸的虽然没有怀胎十月,但是这么小小的娃娃,还没有他的胳膊长,一直哭可怎么受得了。
林华啊,就白长了一张脸,其他各方面能把人气死。
果然,当时朋友说会看相,他还不信,非说林华温柔善良又贤惠。
“面粉炒好了,娃娃呢?”江问雪端着碗和暖水壶进了屋子,“睡着了?”
“我嫂子抱走喂奶去了,”老二脱鞋上炕一气呵成,“我瞌睡得不行了,等娃娃喝饱奶抱过来就行,我先眯会儿。”
以林华的尿性,今晚上还没完,估计半夜了会过来要孩子。
老二实在闹不动了,抓紧时间睡一觉再说。
江问雪也不知道说啥,反正夫妻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随便吧。
只要别把孩子饿着,随便他们怎么闹。
唐唐在韩晓慧的怀里睡着了,韩晓慧毕竟是她的大婶子,两人关系近着呢,唐唐喝着奶长大了只会更亲。
江问雪去她屋里问,“孩子我抱走还是在这儿睡?”
“在这儿睡也成,孩子饿狠了,吃了不少奶,刚睡着。”韩晓慧也瞌睡的不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问雪退出来将门关上,半眯着眼睛爬进被窝,睡觉要紧。
“砰砰砰!”
果不其然,后半夜两点多,林华来敲门了。
江问雪将老二踹醒,“抱上孩子回去,把碗里的炒面也带上。”
那面粉是她仔细翻炒过的,孩子吃了不会拉肚子,没奶水的时候可以抗饿。
老二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让她敲去,谁有闲工夫陪她闹。”他睡得正香呢,睁开眼就感觉心脏不舒服。
江问雪又踹了他一脚,“赶快去,吵得大家都睡不好,别把孩子吓到了。”
老二这才翻身坐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江问雪见他这副德行,自己去韩晓慧的屋子,将娃娃抱回来。
她给孩子找了个小毯子裹上,在心里骂林华跟老二。
两个大人还跟过家家一样,拿这么小的孩子当玩笑耍呢?
一对狗东西,简直不配当父母!
若不是大半夜的犯困,她非得骂他们一顿不可。
“快起来开门,你这副没睡醒的鬼样子抱孩子容易失手摔了,让林华抱回去。”
江问雪明白,哪怕当妈的之前闹脾气闹得再凶,经过这近一个月的相处,林华跟孩子的感情已经无法割舍。
忽然小孩子不在身边,林华能睡得着才怪。
但林华闹脾气的时候,根本不顾孩子。
说句好听的叫性子烈,不好听的就是真tm的猪狗不如,早知这样还生啥孩子啊,给这样的父母当孩子,简直是投胎的时候瞎了眼。
江问雪心塞,她怎么就把这样的两个人撮合到一块儿过日子。
难怪唐唐长大了不爱回家,估计每次看到“原生家庭”这四个字,心里要流血又流泪。
“郑伟强你好大的本事啊,抱着我的孩子去哪了,找哪个野女人去了?”
院门刚打开,林华便气势汹汹地叫骂。
老二觉得讽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拿我们父子立规矩,真当自己是女皇帝了?”
“你不心疼孩子,我心疼,我总要给儿子找口吃的。”郑伟强的睡意瞬间消失,他压着火气骂她,“大晚上你不睡觉,非要显摆你的大嗓门吗?”
“你说我妈是野女人?那你算个什么东西!”老二在情绪爆发的边缘,叉着腰嘲讽她,“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糟糕的女人,娶了你我真是眼睛里糊牛粪了!”
江问雪闭了闭眼,“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孩子这么小,你们怎么闹都行,别拿孩子撒气行不行?”
“滚滚滚,赶紧滚回去睡觉。若是实在不爱照顾孩子,留下来我照顾,我跟你嫂子怎么都会把他养活大。”江问雪不客气道,“你们俩能不能过了?一个月闹几回,你们不累我都累了。”
林华顿时发出哭腔,“你是把责任都怪我头上了?我还在坐月子呢,郑伟强抱着孩子就走了,大半夜不回来,我一个当妈的……”
“你配当妈吗?孩子嗓子都哭哑了,你不给他吃一口奶,是非要哭出毛病才甘心吗?”
老二推了一把林华,“别给我哭哭啼啼的,我现在不害怕你的眼泪了。出了月子你就滚……”
“老二!”
江问雪呵斥一声,“你们俩都回去,孩子留下。”
第68章 恶补育儿课
江问雪看他们俩脾气上了头,今晚上指定没有安生日子。
孩子刚睡着,这会儿要被吓醒了。
她将院门从里面合上,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子。
瘪犊子玩意儿,他们俩爱吵架就去外面吵去。
反正从老二抱着孩子进门开始,林华肯定恨上她这个恶婆婆了。
江问雪决定将这个恶人贯彻到底。
孩子是无辜的。
这么小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休息,是睡觉,是在睡梦中成长。
摊上这俩炮仗似的大人,小孩子的大脑很容易受到损伤,估计还会在潜意识里留下心理阴影。
江问雪也是过来人,她太清楚林华拿孩子撒气的原因。
林华觉得自己降服不了老二了,老二的翅膀一天比一天硬,而她现在给老二生了个儿子,她要拿孩子当软肋,让老二给她服软。
但老二的脾气,江问雪这个当妈的还能不知道?
更何况他们前世搬去新疆之后,前三年把新房子的玻璃砸得一片不剩,左邻右舍刚开始还以为隔壁的是哪里来的疯子夫妻,平日里躲着他们走。
江问雪原本不想插手他们的事,但老二天天上门,她躲不掉。
既然躲不开那就迎难直上。
作为孩子的奶奶,作为郑家的大长辈,她有资格为孩子做主。
院子外面还在闹,林华吼得嗓子破了音,老二也拔高音量,两个人不知道在外面打架了还是扯头发了,江问雪不得而知。
十几分钟后,他们消停了。
林华低低地哭泣,老二敲了几次门,江问雪都没有理会。
江问雪拍了拍睡得不太安稳的唐唐,去韩晓慧的屋子里找了两块干净的尿布,给唐唐换下尿布之后,祖孙俩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唐唐哭着蹬被子,江问雪睁开眼,刚准备去给孩子冲面糊糊吃,韩晓慧打开房门进来。
她将孩子抱起来,坐在椅子上喂奶。
“昭昭已经吃过了,我给他喂点。”韩晓慧吸了吸鼻子,她是被林华和老二气到了,“就那德行还生孩子干啥,孩子没出月子最脆弱,他们倒好,一晚上推来推去还闹上瘾了。”
“你把孩子留下是对的,不然我怕唐唐今天会生病。”韩晓慧轻轻的拍打孩子,“我为了不惊吓到孩子,跟老大都不会大声说话。”
“月子里受惊的孩子,长大了会一直胆小,玲玲先天不足本来就胆小,一点动静就容易被吓到。”韩晓慧越说越气,“如果他们继续这样闹,就让他们离婚吧,咱们怎么着都能把孩子养活大。”
江问雪叹了口气,“林华那个狗脾气,老二是个驴脾气,俩人好的时候蜜里调油,闹得时候恨不得把对方的肉咬下来,你以为咱们能做得了这个主?”
韩晓慧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睛。
“但这孩子严重营养不良,昭昭二十几天的时候,脸上的皮肤已经不这么皱了,可唐唐的脸上到现在有干皮,他每天都在挨饿。”
江问雪点点头,“那就等他们冷静下来,咱们好好地商量。”
“嗯。”韩晓慧冷笑一声,“林华现在看咱们都不顺眼,无非是怪我们不向着她。”
“看在孩子的面上,咱们好好地管管他们,”面对孩子,韩晓慧难得露出强硬的一面,“如果他们真的水火不容,这个孩子我也能一起带大。”
江问雪笑了,“你就不怕将来林华跟你翻旧账?”
“翻就翻,不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根本不会珍惜孩子。”韩晓慧十分不理解,“她又不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为啥非要在丈夫面前高一阶呢?”
是啊,林华就是非要在老二跟前摆架子,想要像刚结婚时那样,被人捧着哄着。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是相互平衡的,太霸道了不行。
过刚易折。
虽然有些男人的确会事事都顺着妻子,被打被骂也不吱声,但林华看问题只揪着对方的过错,她就没对比一下,那些会无条件宠老婆的男人,他妻子也知书达理,识时务懂进退,不会一味地硬碰硬。
人家当皇帝的,刚开始没坐稳江山还会顺从摄政王,隐忍十几年直到自己能独揽大权呢。
林华倒好,感觉老二的大男子主义冒头了,拿个铁锤就一顿猛敲,敲得人家火焰飙升,两个人恨不得互相残杀。
就算他们俩闹到两败俱伤都没事,孩子却要沦为他们冲突的牺牲品。
……
上午十点多,老二跟林华缓缓地走进江问雪的院子。
江问雪正在用簸箕簸麦子,家里的面粉快没了,她要准备些麦子磨面。
韩晓慧正在院子里洗尿布,玲玲正坐在地上玩土,昭昭和唐唐安静地睡在炕上。
老二脸上挂了彩,林华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他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进了院子也没说话。
江问雪只是瞥了眼他们,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儿。
晦气玩意儿,看一眼她都觉得心里不得劲。
好一会儿,林华主动开口,“嫂子,孩子在哪个屋?”
“干啥?”江问雪起身将簸箕放下,走到北屋门口挡在林华面前。
林华低头,“我带孩子回去。”
“你说不管就不管,说带回去就回去,当孩子是物件还是摆设?”江问雪态度强硬,“去上房说话,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
“你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回娘家把你爸妈喊来,咱们当面说清楚,看你们俩究竟有没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
林华低声抽泣,没有回话。
老二也不吱声,往后一仰靠在门膀子上,面无表情。
“你们俩当父母了,不是小孩子打架,非要整个高低、论个输赢的时候。”
“既然不愿意给孩子喂奶,我看你也没资格当妈。”
“ 老二不依不饶,不知道让着月子里的女人,你作为丈夫也还没尽到该尽的责任。”江问雪对郑伟强道,“实在不行,你就学老大,出门别回来,把钱拿回来就行。”
“你就非得跟有仇的狗一样,一天到晚汪汪叫,吓得孩子半夜惊醒哭闹,长大了胆子小爱哭,非得害了孩子才甘心吗?”
江问雪指着大门口,“回去想清楚,这事儿若是不给我交代,你们别回来要孩子。”
“林华也可以请外援,把你娘家人喊回来。 既然我们都把孩子的教育搞出了问题,现在及时补上这一课还来得及。”
既然他们不搬走,就别怪她恶补育儿课。
第69章 这小子欠收拾
一听婆婆如此强硬的插手他们的事,林华直接开启林黛玉模式,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我想孩子啊,我从来没有跟孩子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昨晚上是我不好,先别着急批评我,先让我进去抱孩子行不行?”
“我不是不想喂孩子,是我想喂但是没奶水啊,”林华越哭越难过,“我也不想饿着孩子……”
“那就慢慢给孩子喂上奶粉,你跟男人较什么劲?老二又不下奶,他不添乱就不错了。”江问雪不是护着儿子,只是她知道男人靠不住。
林华没有回话,继续抹眼泪。
江问雪看向老二,“还有你,以后你要忍着吵架的冲动,孩子是人家生的,人家本来就想掌握主动权,不想让你插手的时候,你就不要插手。”
“你下次不要轻易把孩子抱过来,你把奶粉留给孩子,饿极了的孩子啥都吃。你把孩子抱过来只会激化矛盾,我们管也不是,不管也不对。”
“实在不行,你去买个别的牌子的奶粉,让孩子换着试吃,总不能这么小就断奶吧。”
江问雪摇了摇头,“两个犟种,我是服了你们俩了。”
“如果你们俩以后还这样闹,拿孩子撒气,孩子就别要回去了,趁早把奶断了换成奶粉。反正你嫂子完全能喂得了两个孩子。”
“不行!”林华气得大吼,“坚决不行。”
“那你昨晚闹什么脾气?你没奶水还不让孩子吃奶粉,那你想干啥?”江问雪有些无语,林华是生孩子生傻了吧。
“既然还认我是孩子的奶奶,这事儿我就能管。”
“哦,我知道了,你是觉得你没奶水,是怪我们没给你伺候月子,没让你吃好?”江问雪呵笑一声,“那你怎么不说,你怀孩子的时候就天天作践自己,你的乳腺堵上了,吃大补的东西,你只会越来越堵,奶水越来少。”
“这一点,想必你妈跟你说过。”
林华不吱声了,算是默认。
“我不会拦着你跟孩子见面,我也是当妈的,知道这滋味不好受。”江问雪放低声音,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抬头看,今日春光明媚,杏树上长出红红的芽头,那是花苞。
春日融融,有人偏要辜负。
见他们都不说话,江问雪再次开口。
“有问题就解决,其一,老二去买点下奶的草药,或许林华的奶水会变多。”
“其二,把奶粉拿过来,再给孩子试试。若是还不行,换其他的奶粉。”江问雪看向林华,“你觉得怎么样?”
“……”林华别开脸不想回话。
“我知道,你的孩子让你嫂子喂,你心里吃醋的要命。”江问雪盯着林华,“但你要感谢你嫂子,不然以你这个情况,还得去别人家挤羊奶喂孩子。”
老二两口子都不说话。
江问雪生气了,不由拔高音量,“同意还是不同意你们好歹出个声,真要当哑巴就都给我滚,少来折腾我的孙子!”
老二起身,“我这就去拿奶粉。”
林华要去屋里抱孩子,江问雪淡淡出声,“孩子刚睡着,早上有些拉肚子没睡好,你等孩子睡实了再说。”
林华进屋看了看唐唐,终究还是没有抱起来。
韩晓慧将尿布洗干净晾在铁丝上,去厨房准备午饭。
等老二拿着奶粉回来,江问雪问他,“你们啥时候办满月酒?”
“等孩子四十天了再说吧,一个月还太小。或者等着办百天也行,唐唐一直缺奶,我怕人多了影响他。”
这一点老二仔细想过了。
“而且办满月酒要放炮,孩子本来就吓到过好几回,不如等百天了再办酒席。”
江问雪点头,“这样也好。”
她打算过两天去县城一趟,将那屋子收拾干净,若是他们兄弟俩想在外面住,刚好搬进去。
总比空着的好。
唐唐醒了,林华喂了奶,但奶不够吃。
老二冲了奶粉递给唐唐,唐唐哭闹着不吃。
“现在抱回去吧,孩子若是一直不吃奶粉,就混一点炒面进去试试,实在是吃不进去就让你嫂子喂一点。”江问雪指使老二,“明天你就去乡里买点其他牌子的奶粉。”
林华当即抱着孩子出了院门,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院子里多待。
老二被磨得没脾气了,“那我在你这儿吃,林华今天中午肯定不做饭。”
“先回去,别赌气,”江问雪剜了他一眼,“还没有确认林华做不做饭你就留下来吃饭,这就是赌气。照这样下去,你们后半辈子过不到一块儿去。”
“为了孩子,还是互相都把臭脾气改一改,好好说话,少呛声,更不要互相放狠话。”
老二轻轻的嗯了一声。
“吃点馍馍吧,我给你泡点茶喝,回去人家不做饭你再回来吃饭也行。”
老二听了进去,咬了几口馍馍就回去了。
还好,午饭时老二没有来。
隔天中午,老二吃过午饭便来到江问雪跟前。
“我们商量好了,明天我就去城里干活,在家里我们很容易吵架。”老二的情绪稳定不少,“下午我找大夫开了七服催乳草药,要是她之后一直没奶,孩子就吃奶粉。”
江问雪点头,“能好好说话就行。”
“但感情已经被我们俩吵散了,”他叹了口气,“难怪我那些兄弟不想太早结婚,太折磨人了。”
江问雪问他,“那你说是谁的问题?”
“我们俩都有问题。”
“那你操心那些没有的干啥,感情早晚会散的,两口子过日子,主要靠良心,靠责任心。”江问雪笑他,“你以为,多少人是靠着感情过日子的?”
“啊?”老二很惊讶,“那没感情怎么过日子?”
江问雪摇摇头,“十之八九的夫妻,再深的感情遇上柴米油盐都会变淡,甚至消散,等到孩子长大成人、老夫妻相依为命时,才发现早已离不开彼此,彼此陪伴扶持才会积攒深厚的感情。”
“那……你想我爹不?我爹去世时,你们有感情没?”
江问雪停下手里的针线活,“那当然,我们俩十几年过来了,怎么会没感情。”
“难怪刘叔那样的,你无动于衷。”老二一本正经地分析,“刘叔长得好身材还没走样,你跟他一点激情都没有,可见你重感情。”
江问雪:……
这小子欠收拾,好端端的话题绕到沟里去了。
第70章 你可想过出家
“好端端的,你提刘文祥干啥?”
江问雪不想理会老二,他们俩自己的事情还一团糟呢,有心事吃他老娘的瓜,真是老狗惦记丑干屎,就不能惦记些好的?
她开始轰人,“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我不坐车了,骑自行车没必要起那么早。”老二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的摸着耳朵,“那个,林华快出月子了,我们能那啥不?”
江问雪:……
真服了,狗男人!
她强忍着没有瞪老二一眼。
“夫妻之间,感情和谐很重要,快出月子了,应该是可以的,有利于感情培养。”她拿着老笤帚扫炕,“但生了娃的女人,你不能嫌弃,多理解多体贴。”
在亲儿子面前,就要说实话。
“强强,娶个媳妇真不容易,你们俩还有了孩子,不要总想着赶城里人的潮流,脾气上来就要离婚,你以为离了就解决问题了?”江问雪语重心长道,“离了只会制造更多问题,年轻人不要太冲动,好不好?”
林华那么傲娇的人,生了孩子发现自己身材走形了,小肚子变大了,后背臃肿了都会发脾气。
“下次你从县城回来,若是她断了奶,你就带着她去看中医,我猜测林华就是肝火旺盛,先天五行不平衡,才会那么大脾气。”
江问雪叮嘱他,“你可别说是我让你去的,不然她不愿意喝药,还要恨我一辈子。”
老二点头,“我没那么笨啊。”
“对了,刘叔一直念叨你,我听说他真的跟媳妇离婚了,如果你们俩……”
江问雪盯着他。
老二摸了摸鼻子,“当我没说。”
“其实,有个人惦记我挺开心的,虚荣心满足了。但若是我们俩真有啥,估计比你和林华还要糟糕,毕竟我们都各自有孩子。”
老二伸出三根手指,“妈,我发誓,我不是盼着你改嫁有钱人,而是觉得刘叔那个人有魅力。”
“那是,不然人家不会那么招女人喜欢。”江问雪心平气和地跟老二坦白,“但我的心老了,没那心思。”
她可能也会一时情绪失控,但跟刘文祥的火花没多少。
若是个陌生人,若江问雪不认识刘文祥,光是看外形看感觉,说不定她会把持不住。
露水情缘啥的,她能接受。
活了两辈子,她总算理解了男人的一夜荒唐。
没有后续没有麻烦。
像刘文祥那样的,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后患无穷。
江问雪最怕麻烦了,她才不会吃窝边草。
*
江问雪隔三差五会往药田里浇水,党参苗长势良好,比她预想中好多了。
老二家的好些地不种了,今年交给江问雪来耕种。
江问雪打算种荞麦,所以暂时不着急。
农历三月末,天气暖和,西北的春天姗姗来迟,柳树长出了嫩芽儿,远远看去雾蒙蒙的新绿,格外喜人。
江问雪想去县城看看自己那间房子,不为别的,就是想去那里一个人待两天,寻找片刻的宁静。
那间小屋,就当做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她没打算让老大老二住进那间小屋,而是自己要去那里感受城镇气息。
上辈子没啥感觉,如今在落后的乡下待太久,她就想去外面透透气。
若不是钱包不允许,她真想给自己买个电视机。
等老大赚了钱,江问雪非得撺掇着买个电视机,收音机也好啊,好歹能听听外面的声音。
要知道,她死前还是个有网瘾的老太婆,现在几个月不玩电子产品,偶尔想起来就跟犯了烟瘾一样,难受得很。
若不是现在的电子产品太贵,她非得省吃俭用搞一个。
不想坐班车出路费,江问雪去张艳芬家借了辆自行车。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她撺掇张艳芬,“也不干别的,就是去城里看看,吃一碗凉皮,买两双袜子也行。咱们这么辛苦,孩子也都成了家,没必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也不歇着,你说是不是?”
张艳芬睨了她一眼,“我不想去,太远了,我没怎么出过门,不太想跑那么远的地方浪一圈。”
江问雪遗憾地撇撇嘴,“那我就一个人去玩喽。”
张艳芬压低声音,“给我买两斤红糖,嘴馋得很。”
“好呢!”
骑自行车爬山路并不好走,但架不住江问雪信心十足,一个半小时到达县城,不仅丝毫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出过汗热过身,在这地方还能走一天。
在路边吃了一碗酿皮子,果然还是早起的香,无论是酿皮的柔软劲道,还是浓重的麦香味,还是调料水和韭菜油,都那么勾人馋虫。
若不是怕吃多了胃凉不舒服,江问雪打算吃两碗。
“咯~”
江问雪吃过凉皮打了个饱嗝,一转头跟隔壁桌的人对上视线。
“……”一个背着铺盖的游方道士连忙避开视线,低头夹起没有加蒜水和韭菜油的凉皮。
“你是哪里人,从哪里来的?”江问雪开启自来熟模式,跟他打招呼,“你不能吃辣吗?”
眼前的道士皮肤很健康,眼神很清澈,头戴道士帽,哪怕蓄着胡须也能看出他的五官很和谐,气质出众,让人觉得亲切。
重活一世,江问雪对出家人很感兴趣,总觉得他们能替她解答她为何能重生的疑惑。
或者,道士和尚可能就是能穿梭时间的旅行者,悄悄纠正人间的小问题。
道士停下筷子,咀嚼并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认真看着江问雪作答:
“我是陕西人,我们不吃荤腥,但这酿皮口感劲道爽滑,我三年前吃过,特别怀念。”
江问雪好奇,“那背着铺盖,是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睡觉吗?”
“嗯,我会在道观和庙里打地铺,若是没有人没有房子的地方,我会直接在野地里睡了。”
江问雪又问,“那你今晚睡哪?打算在县城待多久?”
眼前的道士仔细想了想,“今晚去山上找个道观,他们不仅让我住宿还给我饭吃。”
“那就好。对了,你能看相吗?刚才盯着我看,是不是看出啥问题了?”
道士有些为难,微微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他抬手在指尖掐算了一下。
“你是我少有的看不透的路人,不知,你可想过出家修行?”
第71章 慷慨的老张
出家修行?
这四个字仿佛天光降临,江问雪狠狠地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天,她指着自己问道士,“你说我?出家修行?你觉得我适合出家?”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江问雪鼻酸不已,胸膛里积攒两辈子的东西往上涌,从眼睛里挤了出来。
这些年风风雨雨的日子,江问雪的确心累,在庄稼人的眼里,出家就是逃避现实。
这也是命运凄惨的人在万不得已时做出的选择。
江问雪心想,这位四海为家的道士,是不是觉得她尚有翻盘的希望,也还有可供成长的进步空间。
年岁大了就会有信仰,会信点什么,她一直很向往神圣的道观,却从未去过。
如今重生归来,她才知道,上天是有怜悯之心的,但人就不一定了。
“嗯,你没听错。人生就是一场修行,既然你完成了人间的悲欢喜乐,又何必重蹈覆辙,不如放下执念,专心为自己学点东西。”
江问雪大为震惊。
“那我……出家了去哪?”她这把年纪了,还没出过远门。
这位道长的话她听懂了一半,对方说她已经走完了人间的悲欢喜乐,可是她还没能放下执念。
作为母亲,她做不到置之不理,放手离开。
道长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面对江问雪,微笑着说:“天大地大,你哪里不能去?只要放下心中的惬意,无论多大年纪,无论身体是否康健,随时都能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像一位智慧无双的神仙,又像一位阅历深厚的老人,温柔和善地说:“不过你现在这样也挺好,贪恋俗世的安稳,不是错。”
“修行不一定要出家,能离开那小小的四方天地,说明你已经放下过往,放下俗世牵绊而已。”
“我认识很多俗家弟子,都在家里修行,成家立业,生子生孙。你若是在那样安稳的环境中还能修行圆满,那才是大智慧。”
江问雪听得一知半解,但听这人说话很舒服。
她点点头,“多谢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可能不敢离开,毕竟我最近才有了离开那个小院子的想法,出门转一转,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也算是旅游了一遭。”
对于曾经的江问雪来说,能在农忙的时候不带着不得已的目的出趟远门,已经是打破纪录,胆大包天的蜕变了。
若是让庄子上的人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肯定会在背地里指责她:
一个寡妇,年纪大了心性反倒这么野,是放着安稳日子过腻了,还是一时糊涂昏了头,居然跑到外头做出这等出格的事,实在是老不正经。果然,没有男人管着的女人,就是野心大,就是不安分。
“那也挺好,日子还长,慢慢的放下,慢慢的往前走。”道长背起自己的行囊,将油光发亮的杏木拐杖拿在手里。
他冲江问雪点点头,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那你慢慢吃。”
江问雪站了起来,她不想这位道长就此离开,想为他做点什么,想拿出馍馍或者钱财,又怕他心里不舒服。
“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江问雪将自己之前买的小锅盔递给他,“这点干粮送给你,就当是感谢你说的这番话了。”
“那就谢谢你了,叫我小张老张或者张头都行。”他双手交叠对她行了个礼。
江问雪笑了,心想出家人也这么幽默吗?
老张将锅盔挂在行囊的绳子上,又在口袋里找啊找,找出一块泛黑的木牌递给江问雪。
“这是雷击枣木牌,能辟邪,随身带着没坏处。”
江问雪连忙双手接过,“这很贵重吧,我不能随便收,据说在道观里,这些卖的很贵。”
看他出门在外不容易,江问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我买下来吧。”
老张盯着大团结愣住了,他无奈一笑,“人家都觉得我是骗子,你倒是大方,其实这木牌挺小,就算放在文玩店卖,也没这么贵。”
“但你的是真的。”江问雪语气非常肯定。
“这倒是,我在山里碰到的一棵枣树,被雷击过还活着,我给锯下来,做了把木剑,边角料做的木牌。”老张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这是啥?”
“招财进宝,也能保平安,能逢凶化吉,这是一块翡翠料子,我自己做成了平安扣。虽然不大,但很有灵性。你戴在身上也好看,玉能养人。”
江问雪看着这颗蚕豆大的红色玉石,它温润得很,光泽也很细腻。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上辈子在网上刷过不少科普,在很多直播间看过,觉得这东西好好看。
看着这么穷的道士,身上带的东西一般都是真的,因为假的他们嫌重。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我知道自己专门花钱去买,都不一定买到这么好看的。”江问雪感慨连连,“没想到你这么能干,凿木头刻石头都行。”
老张笑了,“为了盘缠啊,出门总要学点手艺,不然填不饱肚子。”
“那你为啥不把这石头找个懂行的卖了?”江问雪记得,红翡翠很贵,至少比玛瑙贵。
“他们不识货,我就自己留着了,这不是遇到了有缘人嘛。”他是发自内心的笑着,“这一张大团结够我用一段时间了,感谢。”
等老张走远了,江问雪坐下来继续吃酿皮,旁边卖酿皮的大姐说,“肯定是假的,你也太好骗了,那么多钱啊,你说给就给了,傻不傻?”
“骗就骗吧,至少他说的话我很爱听。”江问雪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是骗子她也认了。
自己身边的人拿了钱还给她脸色看,那位老张同志却拿出这么多东西给她。
吃过酿皮,江问雪买了个褥子和棉被,来到小屋,好好打扫了一番。
她又去卖玻璃的铺子,买了两块新玻璃换上,将旧玻璃擦干净,还换了把锁,这才躺在床上休息。
这屋子挺好,以后若是跟老大闹翻了,她就在这儿卖馒头。
“哐哐哐!”
敲门声响起,江问雪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而且睡了好久,太阳都快落山了。
“谁呀?”
“你好,请问这间铺子出租吗?我们老板想要在这儿开个金店,租金好商量。”
第72章 天降巨款
出租?
开金店!
江问雪不理解,有人会租下这么久的屋子做生意吗?
“这间屋子有些年头了吧,你看上面的檐头翘脚都是纯木头的,还有雕花,现在的工匠不会做。”似乎是看出江问雪的困惑,眼前的年轻人主动跟她解释。
“因为我们家的金店是老字号,这街上好多屋子都是新盖的,虽然看着新,但都不如这间老屋子气派,老东西才有价值。”
说着,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主动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名片,上面详细地写了地址和传呼机号。
“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去找我们老板谈。”年轻人十分激动,“你不知道,我们老板盯上这铺子好久了,就是联系不到你,您是这件屋子的主人吧?”
江问雪点点头,随口问:“你家店名叫什么,有分店吗?”
“有啊,好多家分店呢,我们叫老凤祥。若不是我们老板有人脉有门路,想回家乡增砖添瓦,他才不会在这山沟沟开店。”
江问雪惊了,“老凤祥?就首都那个老凤祥?”
“对啊,费了好大的劲才拿到的经营权,物色了好些个店铺,都不符合老板的要求。你这儿就不错,反正金店不在规模大小,你这铺子大小合适,装修一下可不得了。”小伙子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说话挺有意思。
江问雪还是不太相信,她一个种庄稼的,不知道这个时候县城有没有金店。
“你是外地人吗?”她斟酌了一下,“如果我答应出租,一年的租金多少?”
年轻人神情严肃,推了推镜框,压低声音:“押金三百,租金一年五百怎么样?主要这里是县城,租金太高说不过去,这小县城的有钱人也不多,租金太高的话回不了本。”
江问雪:……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这铺子她四十块钱买来的。
若是让这家店原来的主人听到了,岂不是要捶胸顿足、泪落三碗。
“当然,这还是前期,是第一年。如果后期回本且盈利多的话,您可以涨租金。”
年轻人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站得规矩,也很客气,眼里带着一点紧张。
“这么算下来的话,一个月多少?”这么大的数字,江问雪忽然不会算了。
“不到四十二块,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年轻人思索片刻,“若是您嫌少……”
“不嫌少,”江问雪连忙打断他,“你们老板这么大方吗?”
“主要是在大城市,我们这店铺的租金一般都在一百块一个月。而且你这屋子挺老,能保留下来不容易。若是再晚来几年,我估计这铺子要被拆了,唉,这些年不知道被他们拆了多少无价之宝。”
“……”江问雪石化在原地,心想谁说那老张是骗子了。
她拿到招财宝物的第一天,就有这么多的钱砸在她头上,比做梦还离谱。
不行,万一她在做梦呢。
“嘶~”
江问雪揉了揉大腿,好疼啊,是真的。
年轻人觉得她这一举动有些搞笑,笑着问她:“阿姨,您看这个价格还算公道吗?不知道您啥时候方便走流程?如果没别的事,我们现在就带您去找我们老板签合同,行吗?”
“当天给租金吗?”若是合同签了人家不给钱,她找谁说理去。
“那是自然,当面点清,一年一度,不会拖欠租金的。”小伙子笑着说,“你喊我小陈吧,我家老板是这边的女婿,他很喜欢这个地方,为了让爱人有面子,在这边开个金店,传出去老丈人脸上也有光。”
居然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原因,江问雪跟这帮有钱人拼了!
难怪他们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金店,虽说几年后城市化发展迅速,这地方也会开起金店,但眼下他们开金店的时机还是太早了。
在金钱的驱使下,哪怕心里觉得荒唐梦幻,江问雪还是跟着小陈去见了他老板。
他老板是个外地人,不是江问雪耳背,而是对方说话,她真的听不懂。
若是有字幕就好了。
叽哩哇啦的,都需要小陈翻译,江问雪才能听懂。
“阿姨,你会写字吧?”老板从红木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子上数了数,抽出七百块递给她。
江问雪犹豫了一下,“名字还是会写的,识字不多,但够用了。但你们若是骗我怎么办,这合同能不能给我念一念?”
小陈磕巴了一下,“可以是可以,就是……我没见过签合同之前,要朗读合同的。”
江问雪无奈摊手,“但我是个老太太了,眼睛不太好,有些老花,这么小的字我也看不清。”
反正现在的合同不太长,最多三页,读起来要不了半个小时。
就算他们在合同里面作弊,江问雪也能听出来,毕竟他们提前没有演练过。
老板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行吧,你给她读。”
老板坐下之后给江问雪伸出大拇指,“大姨的这个想法是对的,说明你很谨慎。万一我给你写了对你不利的条款,读起来不顺畅的时候,你肯定有所怀疑,现编需要时间的,难免打结。”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以后就这么让对方给我念合同。”老板拍了拍大腿,觉得这个方法很妙。
江问雪看向小陈,她只能听懂小陈的口音。
“租赁合同,甲方……”
这一读就是半个多小时,每到停顿较长的地方,江问雪都会拿过去仔细看看。
小陈读完合同喝了一大杯水,“第一次干这事,居然紧张了。姨,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这年头赚钱不容易,我听说你是年前把这铺子买下来的,原来的主人去北边盖新屋子去了,他们若是知道这房子租金这么高,肠子都要悔青了。”
“所以你以后千万不要随意跟人说那房子的租金多少,免得带来麻烦。”小陈语重心长道,“我们也是吃过这方面的亏,特地跟你说一声。”
“那就多谢你们了。”江问雪冲他跟老板点点头,有些紧张的接过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是崭新的,很整齐,捏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两百块是押金,但剩下的五百都是她的啊,江问雪迷迷糊糊的被小陈送出老板家的四合院,第一件事就是去新市场买了个小皮包,将裹了五层塑料袋的钱,装进皮包里。
下午六点多,工行已经下班了,江问雪要存钱也要等明天。
她揣着巨款站在路边,整个人像是站在棉花里,琢磨着该吃啥好。
ps:接财运!!!
第73章 奢侈了一把
1987年的五百块钱,意味着能给儿子娶个媳妇了。
很多人一辈子就只能攒下一个儿媳妇的彩礼钱,儿子生了四五个的,一般都要靠自己攒彩礼钱。
不过,江问雪觉得可以换个参照。
500块,若是她像从前那么节省,至少是她八年的零花钱。
虽然她是个种地的,但她知道现在这些钱最好的去处就是投资。
毕竟,这是她用40块的投资换来的。
“咕咕~”肚子忽然饿得厉害。
江问雪舔了舔嘴唇,她想吃两斤羊羔肉,配两碗白米饭!
打定主意后,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县城目前最大的清真羊肉馆。
二斤炒羊羔肉里面不仅有肉,还有青椒洋葱和洋芋粉条子,用脸盆大的盘子盛上来的,热气腾腾的。
前世江问雪在饭馆里吃过一回,还是沾了老二的光。
但那天那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她一个人不认路,多方打听才辗转赶到新疆找到老二的家,可老二和林华夫妻俩丝毫都不欢迎她。
所以,他们用两顿菜馆里的饭菜将她打发回来了。
江问雪收起苦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切的薄薄的羊肉,嗯,特别好吃。
果然不管啥东西,自己得来的最不烧心。
看人脸色吃的东西容易积食。
光吃热菜有点太硬了,江问雪又点了一盘凉拌水萝卜。
就着三碗米饭,江问雪将桌上两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隔壁桌的年轻夫妻都惊呆了。
他们点的菜量差不多,但两个人加起来吃的量都没有江问雪一个人多。
“老板,再来一瓶啤酒。”来到柜台前,江问雪看到货架上的各类酒,忍不住要了一瓶。
“咯~”话刚说完,她就打了个饱嗝。
“要不你还是喝白酒吧,大姨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再喝啤酒胃都要撑坏了。”收银的小姑娘转身指了指酒柜上的一排白酒,“这个瓶子小点,三块钱一瓶。”
江问雪今天想要贵一点的,她指了指旁边的小蓝瓶,“那个呢?”
“这个五块钱。”
“那就给我取一瓶。”江问雪掏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咯~”
趴在柜台上,她又打了个饱嗝。
收好收银员找零的五块钱后,江问雪又前往县城档次最高的宾馆开了一间房。
“你要几楼的?”
江问雪问,“最高几楼?”
“五楼,但要你走楼梯。”
江问雪想了想,“那就三楼……不对,还是五楼吧,我腿脚好着呢。”
难得住一次,五楼算什么。
“35块钱一晚,押金5块。”
江问雪干脆地掏了钱,脸不红气不喘爬上五楼。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脱掉外衫和鞋子,站在窗边俯视这个时期的会宁县城,真的很荒凉,但祖厉河的水还很清澈。
两辈子了,她头一次自己一个人住宾馆,花自己的钱享受,好爽。
她猛地跳上弹簧床,感受着干净的床,脱掉所有的衣服钻进被子里。
很柔软的被套被面。
作为一个庄稼人,她没什么卫生不卫生的顾虑,因为她从来没睡过这么干净舒服的床。
两个月没洗澡了,她钻进洗澡间洗了一个半小时,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指腹,以及卫生间大镜子里那个头发还滴着水、脸颊白里透红、脖子搓得红红的中年妇人,江问雪朝镜子里的人露出傻笑。
“我也不丑嘛,还年轻着呢。”跟上辈子躺在炕上的时候相比,她现在可年轻可精神了。
小肚子因为生过四个孩子,像绑了个腰包,但还算紧致。
她第一次用吹风机给自己吹头发,黑发里面混着四分之一的白发,头一次觉得自己花白的头发也是漂亮的。
这是她默默耕耘过的勋章,是岁月赋予她不可复制的美。
想到自己没有带擦脸的东西,又下楼买了一盒万紫千红,回来在镜子前涂了脸和脖子。
若不是味儿太大,她想涂抹全身。
卫生间的灯光真亮真暖,镜子里的自己真好看。
江问雪将凳子搬到卫生间,忍不住端详自己的模样,回想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她好像从未认真地打量过自己。
以前她不喜欢照镜子,不敢面对自己。
现在她挺欣赏自己的,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虽然普通,有很多令人无语的地方,但她还是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肯定自己,鼓励自己,让她感到格外快乐,仿佛眼角的纹路都变淡了。
“干杯!”她举起酒瓶,跟镜子里的人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从未学过自己跟自己独处,今天有了一笔巨款,忽然有了这样的勇气,心里跟塞了一样。
*
早上八点,江问雪从雪白柔软的床上醒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楼下包子铺的香味往鼻子里钻,香得很。
她要了四个大包子,一碗米汤,刚坐下来喝了一口,就听有人老远喊了一句,“妈?”
江问雪没有回头,心想怎么在这儿碰到老二了。
“妈?真的是你,你咋来了?”老二叼着烟走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你怎么忽然变白了,头发也这么干净蓬松的,去哪搓澡了?”
老二坐在她对面,像是看外星人,烟都不点了,敲着桌面仔细打量她。
“妈你昨天来的?”
“嗯,我之前又不是没来过,大惊小怪啥,”江问雪头也没抬,“吃过没?”
“吃了俩花卷,”老二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手里的包子,“以前你连个饼子都不舍得买,现在一次买四个包子,妈你发财了?”
“你管我呢,我年纪大了,不早点享受,万一哪天跌倒了多亏啊,”江问雪面不改色地喝米汤,“来俩包子?”
“米汤也要,”老二跟老板挥手,“要俩肉包子。”
他还没吃饱,主要是花卷太干了,他没顾得上喝热水。
赚辛苦钱的人,都不舍得买这么贵的包子和热米汤,毕竟这些人都是穷过来的,忽然吃这么好会有心理负担,总觉得愧对家里人。
没想到,他们的老母亲率先打破了这一点。
“几点上工,老大呢?”江问雪给了他一个洋芋地皮菜的包子。
老二沉默。
江问雪顿感不妙,“嗯?”
“大哥……去车站送王桂花了。”
第74章 继续买院子
王桂花?
老大怎么又跟王桂花搞到一起了?
江问雪气不打一处来。
“具体说说,到底怎么个情况,”江问雪指着老二,“若是敢隐瞒,我连你一起揍。”
老二也没有隐瞒。
原来三天前,老大下工后去买烟,在路边碰到了王桂花,两个人坐下来吃了顿炒面片。
老二虽然不知道之后的两天,他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王桂花应该是借了大哥的钱。
总之,王桂花就是利用郑伟民,拿他当备胎。
老大就是妥妥的舔狗。
吃过早饭,江问雪跟着老二来到工地。
老大正在啃馒头,就着大头菜和白开水,吃得正起劲。
猛地瞥见江问雪,老大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妈……妈?”
瞧他心虚的,江问雪心中冷笑,果然男人都这个臭德行!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嚷嚷着要生儿子传宗接代,等老了才知道,传宗接代是做到了,但男人是没有心的。
他不仅对媳妇渣得明明白白,对自己的老娘也是能用得着就是娘,用不着就是祸害就是累赘。
“给。”江问雪瞥见他脚上的绿胶鞋,大拇指即将露出真面目,终究是心软了,将几个包子递给他。
老大受宠若惊,从纸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将旁边的塑料凳子踢到江问雪面前。
“妈,你坐下。”他喝了口水缓解紧张,整个人很忙的样子,起身站到一旁,“你啥时候来的?家里出啥事了吗?”
“没啥事,就是上来转一转。”江问雪看到大家都戴上帽子往外走,知道他们快要上工了。
她也不拐弯抹角,“你跟王桂花怎么回事,是睡了还是借给她钱了?”
老大挠了挠头,“没……没睡,就是……”
“你看我信吗?”
“妈,我都成家了,这些事情你别管。”老大将剩下的肉包子塞到枕头下面,“我去上工了。”
江问雪淡淡的看着他,若是以前,她肯定火冒三丈,非得叫住他说教一番。
现在嘛,人家说不用管,那她就不管。
她看向老二,“你不去上工?”
“我是建工,”老二坐在老大的床上,犹豫再三忍不住劝她,“妈,男人家的事情你管不了,以后还是别管了,毕竟我大哥,不,很多成了家的男人,在外面或多或少会有些自己的事儿,回了家谁也不提就过去了。”
“我们拎得清的,跟谁过日子,谁照看家里,谁指望得上,我们清楚着呢。”老二苦笑,“不过我就不一样了,家里的母老虎我一点都指望不上,我都不敢回家。”
江问雪翘起二郎腿,嘲讽出声,“所以,你们当男人的很骄傲咯?那你怎么知道,男人在外面的时候,女人在家里就不会跟别的男人有啥事?”
“有啊,我当然知道。”郑伟强摊开手,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不是非要跟别的走了,睡一觉的事儿,解决需求嘛,很正常。”
“……”江问雪眉头皱在一起,“你们都这么认为?”
“这不是共识吗,打工人在外面都是半路夫妻,回家后再也不见再也不提,太多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还好工棚里就剩下她们母子俩,不然她都不敢听。
“那他跟王桂花的事,跟你说的事一回事吗?之前他在老家也这样,我已经跟他明明白白地讲过了。”江问雪指着老二,“你转告老大,我之前说的话不是开玩笑,若是让我知道他在外面安了家,以后不许回家,死了也不许回去。”
说完,她立即离开工地。
亏她之前还想把小房子腾出来给他们住,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
孩子都成家了,她作为母亲的义务也到头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回到宾馆,她又爬上楼,躺在舒适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
呆够了时间这房费才不至于浪费,江问雪盯着天花板,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分配这些钱。
仔细一算,这些钱好像根本没有存起来的必要,毕竟现在把钱存放在这里并不安全,谁能拿到存单谁就能取走钱。
万一她没藏好被谁取了,或者被老鼠咬了,她找谁哭去?
躺到十一点半,江问雪下了楼,沿着主街道往下走,碰到了一家正在售卖的院子。
这县城很落后,将来的发展速度也比很多城市要落后,有些四合院,直到四十年后还没拆迁,所以她必须确保,她买下的四合院将来会被拆迁赔偿。
东山脚下,汇入主街道的拐角处有好几个院子,过两年绝对会被拆掉,建成家属楼。
很巧合的是,其中一座院子的门口,用毛笔在木板上潦草的写着“出售”。
江问雪敲开房门,“你好,请问这院子在卖吗?”
“嗯,我们要搬迁到大城市去,据说这院子过几年要拆,但我们的俩儿子都在外地分了房子,这院子若是不卖掉,空着也是空着,或许会被亲戚强占,不如趁早卖了。”
院子里的中年妇人看着跟江问雪年纪差不多,但她穿着黑色高跟皮鞋,头发烫成了大卷,手腕上戴着金戒指,正在院子里的花园里割葱。
她放下工具站起来,仔细打量着江问雪,似乎不相信她是来诚心买院子的。
“进来吧,你们家要买院子?”对方不是很热情。
江问雪“嗯”了一声,“这院子多少钱?”
“八百块,”那妇人翻过砖块垒成的花园矮墙,“如果你诚心要买的话,可以再商量。”
“六百。”江问雪走进院子看了一圈,虽然占地面积不是特别大,但这个位置很好。
这院子在主干路旁边,隔壁的武装部已经在筹建家属楼了,相信不出三年就会拆迁,成为第一批售卖的楼房和商铺。
第一批万元户就是在这个时期大规模产生的,江问雪的一个堂哥就是在这个时期,在县城买了个院子,然后搭上了改革开放的顺风车,后来盖了三层自建房,自己开旅馆,出租商铺,赚的盆满钵满。
而他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都守着祖辈留下的几亩地,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六百五,”主屋走出一个男人,手里端着茶,“若是你能接受,咱们就成交,我不想再拖了,儿子催得急,让我们过去照顾孙子。”
第75章 会炒洋芋丝不
“啧,你急啥,为啥不能要七百?”妇人没好气地剜了丈夫一眼,“前几天不是有个人出过七百的价吗?”
“那人一看就不是诚心的,”男人看着江问雪,“你要给儿子买的?”
“嗯,儿子要结婚了,想要在城里定居。”江问雪看了看西南角的墙根处有些破烂,“这院子好多年了吧,那墙根能支撑住吧,之前那儿是不是茅房?”
六百虽然不太贵,但对于现在的行情来说还是贵,旧院子不值钱。
在这落后的西北小县城,还没有大面积征收土地,刚刚才有楼房出现,新房子新楼房才值钱。
“是茅房,但这院子地段好,之前有人要买我们的院子建商店,我们没有同意。要不是我们着急搬走,才不舍得卖呢。”妇人见江问雪四处观察想挑毛病,急忙上前解释。
她从厨房端出一盘点心,“来大姐,吃块点心。”
江问雪摆摆手,“我不太爱吃甜的,你们先忙,我去附近看看。”
“等等,你先别走啊,”妇人追出院子,“大姐你怎么这样,凡事好商量嘛。”
这个档口买院子的人不多,毕竟大家手里没有多少余钱,手头都紧得很。
难得遇上个要买院子的,他们不想错过。
江问雪走出院子,“我儿子要结婚的,我总要看看哪个院子更好更方便,将来不用我收拾。”
“那你去看吧,价格还可以商量。”妇人这会儿热情得不行,将两块酥皮点心塞到江问雪手里,“你慢慢看,不着急。”
江问雪冲她点头,“好,感谢。”
这次不是花小钱,江问雪不打算一天内仓促买下,她又看了十几个院子。
吃了碗牛肉面,她觉得还是不能太着急。
这一笔横财出现的这么巧妙,江问雪很想感谢那位老张道士。
在买下院子之前,她想先去道观里找到老张,当面感谢他。
但她在东边的山上找了一圈,进了两个道观,又在南边的山上找了一遍,都没有见过外来的道士。
最后,她来到最远的西山,爬了快一个小时的山,在山顶上的道观中,见到了正在跟人种树的老张。
“哎哟喂,可算是找到你了,”江问雪靠在一旁的石墩子上大喘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多高多远啊。”
老张好奇,“你怎么来了,找我干啥?”
“来感谢……你啊。”江问雪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下午,我爬了三座山,而且这山跟我们庄子上的小山不一样,又陡又高,平常人家一天能爬一座就算厉害的了。”
老张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容,“感谢我啥?发财了?”
江问雪听后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缓解眩晕,接着开口道:“感觉你特别灵,我找你还愿来了。”
“使不得使不得,可千万不敢这么说,”老张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江问雪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发财说明你有财运,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顺手给了你一个木牌,连招财符都没有给你一张。”
“但你不是说那个玉石能招财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若是一个人没有财运,绑上一袋子招财符也不管用。”老张抬手指了指道观,“去里面看看?”
“女人能进去?”
“也不是所有的道观女人不能进去,只要你身上干净就行。”
江问雪明白,他指的是月经。
不是嫌月经不干净,而是有月经的女人磁场混乱,会招不干净的东西。
虽然不记得谁跟她说过,但江问雪却从小对这种神圣的地方敬而远之。
“我还是不进去了,在外面坐坐就成。”江问雪小声道,“我不会烧香,怕得罪了神仙。”
老张摇摇头,“怕啥,你可以问我啊。”
“算了算了,我来是感谢你的。”说着,江问雪将新买的小皮包拽到前面,“这里有……”
老张一把将她手里的东西按回去,“财不外露。”
“那咱们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江问雪起身,往道观的后面走。
老张无奈,“我不要你的钱,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已经拿过你的钱了,再收祖师爷该怪罪了。”
江问雪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那给你五张。”
老张吓得后退两步,连忙走到道观左边没人的地方。
“你来这儿给我送钱,还一掏就是五张,是要让人家说我骗财骗色吗?”老张扶额,“收回去收回去,钱我不能要,我闻到你包里的饼干了,给我分一些就成。”
江问雪翻开包包,里面真有她饿的时候买的牛奶饼干,已经被吃掉三分之一了。
但把吃剩下的东西给人家,好像不太礼貌。
“那你拿一张,算我给你买饼干的钱,成不?”江问雪双手合十,“你不拿的话我于心不安。我原本想让你拿九张来着。”
“哦对了,我想让你给我算一卦,就当是卦金了,成不?”
老张好奇,“你要算啥?”
江问雪将自己打算买个小院等着卖钱的事儿,跟老张讲了一遍。
老张随后从青布长衫的兜里掏出三个钱币,随手扔在地上。
“随心而为,莫要强求。你若是拿不定主意,明天上午再去也不迟。”
江问雪点头,“那也行,反正我今天回去也太晚了,若是现在骑自行车回去,半夜才能到家。”
她将两张大团结塞到老张手里,“多谢老张同志。”
老张笑了,“你是我见过最大方的香客了,非要给我塞钱的人不多。”
“那是。”江问雪也不谦虚,将剩下的饼干拿出来,连塑料袋都塞到老张怀里。
“你这是干啥?”
“我要下山了,找个地方吃饭住宿。”江问雪双腿酸软,若是再歇会儿,她怕自己下不了山。
老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你没有亲戚吗?”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回去找亲戚借住,麻烦。”人穷亲戚远,江问雪这辈子都不要跟亲戚走得太近。
“那你要不在道观里住下,后院有房子,我待会儿要做饭,玉米面搅团吃不吃?”
江问雪摇头,“玉米面的不好吃,你吃荞麦面的不?”
老张眼睛一亮,“那你会炒洋芋丝不?”
“当然,”江问雪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道观里还有什么人?”
“一位七十多岁的师兄,他没成过家,眼睛不太好,切不了洋芋丝。我也就会切洋芋条,师兄念叨着想吃炒洋芋丝。”
第76章 还去不去了
江问雪做好了晚饭,走出房间看着天边的晚霞,有种浑身通透,呼吸极为舒畅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这里地势高,夜里的风又凉又干净的缘故?
还是说,这里的磁场很干净,就连人都觉得脑子清明了不少。
道观里那位老道长不喜欢跟人闲聊,晚饭出锅后,老张端去老道长的房间,他们俩坐在厨房外面,将菜放在一个小凳子上,坐在台阶上,看着淡淡的暮色吃馓饭。
原本江问雪想着,难得有这样的奇遇,她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老张,或许对以后很有帮助。
但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江问雪什么也不想问了。
手中的饭菜很香,和煦的春风很清爽,她不想打破自己此刻正沉浸其中的美好时刻。
老张也是,安静地吃饭,慢慢地夹起洋芋丝,咀嚼的时候闭着嘴巴,慢条斯理,不急不缓,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江问雪心想,这就是很多人追求的稳重吧。
她也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前世老了以后,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的人,其实一开口说话,就能暴露她的焦躁烦闷,她的不满和抱怨。
那样好没意思,江问雪想自己将来也跟老张一样,头脑清明,充满智慧。
吃过饭,老张自发的去洗碗,洗过碗给江问雪指了个房间。
“这儿条件有限,你将就着住一晚。”老张指了指隔壁的小屋子,门口堆满了柴火,“我就在那儿住着,有什么事喊我就成。”
“这已经很好了,说实话在这里能够闻到浓浓的香火味,我很喜欢,难得有机会住在这里,还是沾了老张的光。”江问雪冲他作揖,“麻烦你了。”
老张笑了,“麻烦啥,我也是借住的。”
他的背影颀长消瘦,步伐却很稳健,跟江问雪想象中的道家弟子差不多。
跟磁场干净的人接触,心境都平和了。
她洗了手便拉过被子睡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没做。
早上她醒得很早,跟在老道长的身后上了香,然后在木箱子里放了一张大团结,算是香火钱。
江问雪悄然下山,直奔昨天问过的房子,选了最喜欢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两棵三十年树龄的红牡丹,以及大片的芍药。
院子里的屋子很老却不破旧,反而处处透着原主人细心呵护的痕迹,矮矮的屋子很适合在门口晒太阳。
江问雪特别喜欢用青砖铺的院子,在砖缝里长着几颗矮矮的小草,麻雀在屋后的柳树上叽叽喳喳,好不惬意。
一想到这院子几年后要拆除,她觉得好可惜。
她希望以后可以在这里长住。
哎呀,好纠结,她本想好好留在家里种药材的,但这个院子她太喜欢了。
“那就按我们昨天说好的,550元,你觉得怎么样?”江问雪看着坐在椅子上,脑袋微微摆动的银发老太太,不想跟她的子女讲价。
“好,”老太太哽咽了一下,“我老了,院子都扫不干净了,他们要接我……接我去楼房上头享福……”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掉,声音哽咽,“可是我不喜欢楼房,那么窄小,吹风都不方便,我这院子……我照看了三十多年,我舍不得啊。”
老太太旁边的儿子女儿都开始抹眼泪,他们也在这里长大,这里有他们成长的痕迹。
可是他们都在市里有正式工作,市里的教育条件更加优质,基础设施更加完善,他们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在富裕的环境中长大。
这里,只能保存在他们的记忆中。
江问雪蹲下来拍了拍老太太的膝盖,“这门上的锁我不会换,钥匙给你们留一把,你们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看,我不介意。”
“真的?”老太太用手背擦去眼泪,握住江问雪的双手,“你真的不介意?”
“真的,我家里在乡下,也不常住。就算我住在里面,你们也可以来看看,毕竟是你们曾经的老院子。”江问雪知道,老太太是最舍不下这里的人,现在让她搬走,无异于将扎根多年的树木连根拔走。
想要在别的地方安稳扎根,机会不大。
若是老太太想回来看看,就让她多看几眼吧。
“那就少50,500就够了。”说着,老太太将五张大团结塞到江问雪手里。
“孩子啊,希望我走了之后,替我好好照看这院子,这两棵牡丹树特别好,一到夏天就开花了。你记得每年冬天熬些骨头汤,或者是焯肉的水晾冰了倒一些。”
江问雪点头,“我记住了。”
交接完手续,按下指印签下名字的时候,江问雪长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有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居所了,更重要的是,它还是个秘密。
兜里还剩一百三十块钱,她又在街上买了不少吃的,还有孩子的零嘴儿,剩下一百一十块。
看来还是得省着花啊,这玩意儿真不经花。
她带着笑容踩上自行车,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那俩龟儿子,随他们去吧。
江问雪懒得跟他们打招呼。
回到庄子上,她走到山脚下的分岔路口,张艳芬跟老鼠一样从大柳树后边蹿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跟我家的野猫一样,十天半个月不着家,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张艳芬指着她,一副逼着犯人招供的架势。
江问雪举起双手,“冤枉啊,我就是见到老大老二,在城里住了一晚上。”
张艳芬凑到她跟前,“你知道咱们庄子上的人都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说的?”
“说你去找刘文祥了,你想他想得不行。”张艳芬叹了口气,拍了拍自行车,“说刘文祥特别小气,你就算去找他他也不会给你报销路费,你骑个自行车过去多费劲啊。”
“唉,”张艳芬摇头叹气,“你都不知道,他们总来找我打听你和刘文祥的事,把我手头的活儿都耽搁了。”
“怪我咯?还不是你脾气太好,怎么不让他们滚?”江问雪睨了她一眼,“就欺负我是吧,在别人面前跟小绵羊一样。”
张艳芬瞪着她,“才不是,我把他们骂走了,说你们俩是清白的,我又没睡在刘文祥的床底下,我哪知道。”
江问雪推着自行车往家里走,“我不信。”
“等会儿,你去哪?”张艳芬凑到她耳边悄悄低语,“我听说有人在水沟那边挖出了金豌豆,你还去不去了?”
第77章 林华要一起吃
挖到了金豌豆?
江问雪再三求证,“没人挖到狗头金吗?”
“好几个人看到了,豌豆大的一颗,那块悬崖都快被挖塌了。”
“今晚就去?”说不定狗头金还在。
现在是下午两点,天黑去最好。
“嗯,今晚上咱去试试,万一挖到了,咱们就发财了。”张艳芬搓了搓手,“反正这两天也闲着,少睡一个小时的觉也没事。”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吃过饭我就来找你。”江问雪从皮包里掏出一块点心,“尝尝看。”
“嗯,你赶紧回家歇着吧。”张艳芬拿起五仁点心咬了一口,“好吃么,你现在嘴挺叼啊。”
“那是,咱们现在要开始学着享福呢。”
“享啥福呢,福享完了怎么办?”
有些人总觉得自己不适合享福,福享完了就只剩苦了。
江问雪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她停下来转头看着张艳芬,语气严肃,“你这么想不对,你们就老夫妻俩,儿子女儿的事都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也该为自己考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辛苦了大半辈子,吃点好的用点好的,不是把福气提前享了,而是到了对自己好的时候了。”
张艳芬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说法。
江问雪摇摇头,算了,这个年纪的人是很难被说服的。
等他们自己想通吧。
谁要是觉得自己不配提前享福,不配享受太多的福气,那他就很难过得轻松,享受到什么东西。
因为,他自己不允许。
这不就是应了自己心中,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命运吗?
……
“奶奶!”
“妈,我奶奶回来了!”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玲玲从家里跑了出来。
“奶奶。”一看到江问雪,玲玲跑得欢快,两条小短腿差点绊住。
江问雪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拿了一大把牛奶糖递给她。
“给,这是玲玲的糖。但这些糖你留着慢慢吃,不能一天给吃完了,不然牙疼。”
玲玲乖乖点头,“嗯,我留着慢慢吃,给妈妈分一点。”
“你妈妈有呢,”江问雪看向走到跟前的韩晓慧,“昭昭睡着了?”
“嗯,睡着一会儿了,你吃了没?”
“还没,有剩饭没?”
“今天做了米饭,我去给你热一热。”家里难得吃米饭,韩晓慧笑着说,“你上次买的米特别香,我做得多,晚上也够吃了。”
江问雪舔了舔嘴唇,她知道家里柴火锅蒸的米饭有种特别的香味,加上大铁锅炒出来的土豆丝甜甜的,甜味来源于冬天低温环境下土豆自然生成的糖分,配大米饭特别香特别润口。
她没忍住,吃了高高的两大碗。
玲玲也陪着她吃了一小碗。
或许是这些日子,江问雪对玲玲好,玲玲现在特别喜欢跟着江问雪,吃饭的时候还会抬头冲她甜甜的笑。
江问雪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吃饭。”
祖孙俩吃得正香,林华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老二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话是对江问雪说的。
“他不是刚上去吗,离办满月酒还有一段时间,你着什么急?”
老二来了林华非要跟他对着干,现在老二不回来了,她又不乐意了。
以前江问雪总是从中斡旋,老二脾气倔,她就给林华帮忙,让林华消消气。
现在嘛,想让她哄着林华,做梦去吧。
“可是我还没出月子呢,他就真不管我了?”
林华开始哭哭啼啼。
韩晓慧钻进自己的屋子,生怕林华找个由头骂到她头上。
“以前我们俩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过成这样呢?”林华越哭越难过。
“你的意思是,是我把你们俩搞成这样的呗?”江问雪蹙眉,“这锅我可不背。”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老二一回来就跟我犟……”
“你们俩之前闹得你死我活,你不给人家做饭,大过年的,他知道我不欢迎他,还要硬着头皮来蹭饭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让着他的?”
“现在你们闹成这样,肯定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我帮不上也插手不了,别跟我念叨,我头疼。”江问雪端着碗起身,牵着玲玲的手往自己的屋里走,“给娃喂奶的时候少哭哭啼啼,小心有毒奶,连累了孩子。”
林华不说话了,坐在台阶上继续哭。
江问雪纳了闷了,没记错的话,老二跟他们商量好,他去县城赚钱,等孩子之后办百天宴的时候再回来。
就算是四十天办满月酒,那也还要一个月呢。
她刚进院子林华就找来,分明是膈应她来了。
惯得毛病。
她这个当婆婆的才不想管老二两口子的事。
林华一直坐在西边的台阶上,哭了半个小时。
见没有人理她,她骂了句什么回去了。
看林华扶着墙晃晃悠悠的样子,江问雪想笑。
这人太能演了。
果然,还没走出院子,林华猛然坐在地上,她怀里的孩子大哭起来。
真是服了这个颠婆!
韩晓慧听到动静立马跑出屋子,“怎么了?”
她将林华搀扶起来,“你没吃饭吗,怎么不吃点好的,月子里不适合外出,你应该在家里待着。做饭的时候裹严实点。”
林华可怜兮兮的道,“我中午有些头晕,就喝了点鸡蛋汤,的确没吃饱。”
“……”韩晓慧愣了一下,“那我去厨房给你热点米饭。”
林华没有拒绝,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
孩子的哭声这才止住。
江问雪不用猜也知道,林华这是想让韩晓慧给她做饭吃。
果然,等韩晓慧将一大碗米饭端给林华,林华吃完后夸个不停。
“嫂子做的饭太好吃了,我现在身体太虚了,太复杂的饭做不了,不如以后我来嫂子这儿吃吧,我交伙食费。”
韩晓慧哪里见过这套路,当场愣住,支支吾吾的说,“我做的一般,这事我做不了主。”
江问雪走出屋子,“今天都二十九天了,你之前吃了好几只鸡,身体再虚能虚到哪里去?”
“一个人的饭是难做了点,那你一次多擀些面,等着晚上再下。”江问雪明确拒绝,“既然分了家就不要到一个锅里吃饭,你爱吵架的事儿谁不知道。”
“再说了,老二临走前不是给你杀了一只鸡,咱们庄子上的女人,没几个有你这条件,月子里吃四只鸡,已经够补了。”
林华坚持,“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嫂子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
第78章 财神爷又显灵了?
“你还不挑?你最挑剔了好吧。”江问雪大声嘲笑,“你之前大年三十晚上,还说韩晓慧的饭不好吃呢,忘了?”
林华低头道歉,“之前是我借题发挥,是我不知好歹,还希望婆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江问雪觉得好笑,这人是死皮赖脸,非要吃现成的?
虽说女人何必为难女人,但现在不是她为难林华,而是林华在为难她。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江问雪或许会看在林华刚生孩子的份上,答应她的请求。
可林华是疯起来敢在老二的大腿上扎剪刀的人,她自私自利,你退一步,她只会得寸进尺。
这就是典型的伥鬼,江问雪才不要跟瘟神在同一屋檐下吃饭。
“你说的再好听也没用,我不同意。”江问雪摆摆手,不给林华继续争取的机会,“有这功夫,你的饭都做熟了。”
林华转头看向韩晓慧,“大嫂,我每个月出十块钱给你……”
“这个家一个人说了不算,韩晓慧自己俩孩子呢,昭昭也就比你家唐唐大三个月,她出了月子就自己做饭了。”
江问雪没了耐心,站起来赶人。
“走走走,快走,我差点上了你的当了。”她推了下林华的胳膊,“咱们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父母都是种地的,偏偏就你金贵。”
林华带着哭腔,“妈,我是真的不会做饭,最近也没什么精力,我身体还没恢复……”
“你现在没有养鸡没有养猪,就连毛驴都在我家的驴圈里,活不起就别活了,少给我来这套。”
若不是看得出林华面色红润,一点都不像气血亏损的样子,这话江问雪根本不敢说。
别人都有可能产后抑郁,但林华不会。
会抑郁的人遇到事情只会先检讨自己,而林华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是讨伐别人。
她这样的人抑郁,那天底下的人都别活了。
只不过江问雪刚才没忍住说的话,将来会被林华用来跟旁人讨伐她这个恶婆婆。
江问雪也不在乎了。
江问雪连推带搡,将林华母子俩推出院门口。
“韩晓慧,你别得意!”林华忽然拔高声调,“别以为你家男人对你好,你就心甘情愿地伺候他们一家老小,其实你家老大跟王桂花一直没断过,你就……”
“啪!”
江问雪气得手抖,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这个林华,简直恶毒。
“啪!”
江问雪又扇了她一巴掌,生怕林华的左右脸不平衡。
林华顿时嚎啕大哭,抱着孩子骂骂咧咧地跑远。
江问雪顾不上林华,转头看向站在院子里的韩晓慧。
玲玲正抱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抓着韩晓慧的裤腿,担心地仰头看母亲的脸色。
韩晓慧扯了个笑,“你打她有什么用,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都习惯了。”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江问雪在心中叹息,明明他们的爹没这么花心,怎么生的儿子这么混蛋。
“但他毕竟是你丈夫,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有气就撒出来,不要憋着。”江问雪认真道,“不然憋在心里,身体不舒服,你晚上喂奶肯定会疼。”
“这样,你想吃啥,我给你做。”江问雪也不会哄人,尤其不会哄儿媳妇,“以后他赚了钱,全都攒到你的口袋里,咱别便宜了他。”
韩晓慧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看向上房的屋顶。
那里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好不欢快。
“我想吃饺子,不要油渣,要肉臊子剁成的馅儿。”韩晓慧挑起帘子,“待会儿我自己炒馅料。”
“好,我去准备。”对于这个儿媳妇,江问雪是有亏欠的,难得被差遣,她十分乐意。
但这在去而复返的林华耳中,便是江问雪区别对待两个儿媳妇。
林华咬牙切齿,抱着孩子走远。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等老太婆躺在炕上,她绝对不会看老太婆一眼!
*
晚上吃过饭,江问雪跟韩晓慧说,她去张艳芬家看看,顺道去顺旺家看两集电视剧。
出门她拿了凿子和铲子,悄悄地来到张艳芬家。
“哐哐哐。”
她刚敲了几下院门,张艳芬在屋里喊了声,“来了。”
很快,张艳芬拿着铁锹,将门从里面打开。
“走吧,趁现在天还没黑透,不然过一会儿,还会有其他人去挖。”说着,张艳芬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电筒,“走吧。”
“关了,你想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偷偷去挖宝了啊?”江问雪关掉手电筒,压低声音,“悄悄地走。”
张艳芬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左顾右盼,“可是我害怕啊。”
“你怕啥?鬼还有人可怕?”
张艳芬抓着江问雪的衣襟,“那不一样,咱们并肩走。”
江问雪觉得这人实在胆小,但转念想到张艳芬家里有男人,晚上不用她出来给驴添草,就算半夜拉肚子了也有人陪她上厕所,本就不需要练出多大的胆子。
而她的丈夫走了好些年,她从一开始的胆小如鼠,渐渐地就不再惧怕这些了。
“我给你说件有意思的事,林华下午来找我们,说要在我家吃饭……”
张艳芬听得惊叹连连,都忘了害怕。
“啊?你可真是摊上了个搅屎棍,林华看着人模人样,怎么是这种人?”张艳芬愤愤不平,“韩晓慧又没把她怎么着,她鬼叫啥?”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了黑漆漆的深水沟,狭窄的山坳里风声很大。
江问雪拿起铲子和凿子,蹲下来边刨边聊,“谁知道呢,林华现在就跟神经病一样,矫情得要命,哪怕老二不在家,她也要厚着脸皮占我便宜。”
“十块钱也不少,你为啥不答应?”
“呵!”江问雪动作幅度很大,几铲子把土坎上头的土给敲了下来。
“你慢点,咱们就是来碰碰运气,别被土块给埋了,不划算。”张艳芬吓了一跳,躲到一旁蹲着,“我还是不挖了,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江问雪应了声:“嗯,也行。”但既然来了,她还是挖得很卖力。
“有人来了。”张艳芬压低声音,“那边有人拿着手电筒,往这边来了。”
“没事,谁挖到算谁的。”江问雪在疑似有东西的地方用铲子敲了敲,感觉到类似沙子的质感,便掏出小巧的手电筒照了照。
挖槽!
什么黄灿灿的东西闪了一下?
江问雪连忙关上手电筒。
难道财神爷又显灵了?
第79章 一人一半吧
看到黄灿灿的东西闪过的一瞬间,江问雪整个人烧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亦或者是兴奋!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所以扔掉工具在前面的黄土里细细摩挲。
“我肚子疼,咱……咱们回去吧。”张艳芬在一旁捂着肚子直吸冷气。
估计是自己吓自己,紧张的肚子疼。
“这黑灯瞎火的,直接在那边解决了。”江问雪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冷汗,感觉自己后背快要着火了。
这个节骨眼上,拉裤兜里也不能走。
“可是我怕啊……”
“怕啥,鬼看到你拉屎,保证躲得远远的。”江问雪手中的动作没停,一本正经的安慰她,“快快快,别真的拉裤子里了,你男人下次都不敢让你跟我出来了。”
张艳芬犹豫了几秒,跑到三米外的地方,就地解决。
河沟对岸有人从小路上下来,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往下边走了走,在别人没挖过的地方继续挖。
江问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摸到了一块不规则的硬物,快速揣进口袋里。
为了避免被别人怀疑,她又继续凿土,一只手在周围的细土里仔细摸索。
她不敢用手电筒,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如果真是黄金,跟黄土的颜色很不一样。
她捡到了一枚扁豆大的黄色物体,旁边还沾着很多砂土,随即招呼张艳芬,“完事了没?”
“好了!”张艳芬声音镇定了不少,“感觉对面的几个是男人,他们一来,阳气重了不少,我没那么害怕了。”
她凑到江问雪跟前,小声问,“挖到啥没?”
说着,她打开了手电筒。
一粒扁豆大的黄色物体,明晃晃的出现。
“哎哟我的妈!”张艳芬低呼一声,一手按住扁豆,将手电筒关了。
还好那边的人正挖得起劲,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作。
“装口袋里,继续挖。”江问雪深吸一口气,“说明这里还有呢。”
“那说明其他人也挖到了,早知道我们年前就来挖,不然狗头金说不定早被人挖走了。”张艳芬压低声音,激动得恨不得尖叫。
“嗯,极有可能,狗头金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难怪前些日子,有人进城买了一大卡车沙子和青砖,准备盖新房子呢。没记错的话,他今年两个儿子娶了媳妇?”
“那不是老李家吗?我说呢。之前他们还说在城里赚了大钱,现在看来,是老李挖到了大东西。”张艳芬叽叽喳喳妙语连珠,“之前他们家还出现过小偷,据说是有人翻进院墙,撬了他们的锁,这件事他们不让传,原来是被人惦记上了。”
江问雪一头雾水,“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就是这两天听说的,在你之前,那老李的俩儿子都出门打工了,估计是把挖到的东西卖了,老李头不害怕了,才松口说出了真相。”
江问雪心想,就算不是狗头金,挖到两三克那也要不少钱呢,比种地搬砖划算多了。
这一晚上,他们挖到了三颗扁豆大的金子,耗时俩小时。
“算了,咱们回去吧。”张艳芬打了个哆嗦,“晚上太冷了。”
其实是四周太安静了,适应了黑暗视力变好了,她看到不远处黑漆漆的洞,或者是远处的大柳树,和时不时从耳边吹过的冷风,吓得不敢逗留。
江问雪也没了耐心,刚开始搜寻还有些收获,后面一个多小时什么收获都没有。
不过,她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等他们走到没人的地方,张艳芬拿出一个金豆豆,“这一颗咱们分了,一人一半吧。”
“不用,我这儿有个大点的。”犹豫再三,江问雪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将最初的那颗大的拿出来。
摊开掌心,她看到了一块饺子大小的黄色疙瘩,但没有饺子饱满。
“我的娘哎!”
张艳芬抬手捂住江问雪的手,“你收好,既然是你挖到的就是你的。要不是你,我今晚上都不敢来。”
江问雪笑了,将东西揣回兜里,“那我回去了剪开,拿一半给你。”
“不用不用,一点点就行,”张艳芬脑袋有些懵,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颊,“把三颗小扁豆给我就行,大的归你。”
江问雪摇摇头,“那不行,说好的一人一半。”
张艳芬叽哩哇啦地念叨了些啥,“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要不是你,我连豆豆都没有。”
“不如人家狗头的运气好。”
“那谁知道,估计是夸张了,我猜李叔最多挖到了鸡蛋大的,那估计能卖好几万块。”
“嘘~改天咱们在家里聊,万一让人听到了,不安全。”
张艳芬拉着她跑得很快,“那你赶紧回家,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稀罕稀罕这东西。”
江问雪拽住她的头巾,“不着急,我送你到门口,不然你又吓得掉了魂。”
张艳芬说过,以前小时候她经常被吓到,家里人给她叫过魂。
“放心放心,今晚上我高兴,谁也吓不到我。”张艳芬拽着江问雪的衣襟,“反正你去我家也顺路,不如去我家里坐坐。”
“不去,”江问雪语气微妙,“我怕你一激动把男人送给我。”
“放心,现在不会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家那口子。”也不知道张艳芬乐啥,自个儿把自个儿说高兴了,拍着江问雪的胳膊笑得跟老母鸡一样。
江问雪已经习惯了。
看着张艳芬进了院子,江问雪独自回了家。
韩晓慧已经睡下,江问雪洗了手洗了脚,用剪子将那块大疙瘩剪成两半,大一点的留给自己。
据说现在的收购价三十几,去金店买回来每克快五十,这还是那个小助理随口跟她念叨过的。
江问雪不知道手里的这块碎料有多少克,估摸着二十克左右,算下来至少值六百块。
哇塞,若不是怕疼,江问雪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躺在炕上,想让自己不那么激动,但是做不到啊。
隔天晚上,江问雪将另一半给了张艳芬,张艳芬再三推脱,最终还是收下了。
“以后估计挖不到了,昨晚半夜有人被掉下来的大土块埋住,命差点丢了。”
“你等会儿,我给你找个东西。”张艳芬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拳头大的红布包,“我们两口子商量过了,不能白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这个新买的银镯子送给你。”
第80章 有不怕死的
江问雪看着张艳芬打开层层叠叠的布,露出一个崭新的亮亮的银镯子,心里头热热的。
“我记得你一直羡慕人家的银镯子,这是新的,不是老银子自己打的,之前我儿子买给我的,不值钱,也就六十几块,你别嫌弃。”
“我知道你现在买得起银镯子了,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张艳芬很不好意思地握着她的手,“我这是占了你天大的便宜,以后我张艳芬就是你的狗腿子,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大可不必。
江问雪接过镯子,“那我不客气了。”
说实话,她还没戴过银镯子呢,尤其是这么崭新的。
前世老二拿了一个镯子给她,还是旧的,后来又要回去了。
这一次,她居然沾了张艳芬的光,得到了这么漂亮的银镯子,亮得跟勺子一样。
“你给我的这些,够我买一堆银镯子了,还跟我客气。”
张艳芬起身,拉着江问雪去厨房。
“为了感谢你,我今天给你卤个猪蹄子吃。我一直留着呢,也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一进厨房,江问雪看到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不少东西。
“你今天要摆宴席吗,这么夸张的。”说实话,江问雪有些受宠若惊。
张艳芬的男人提着柴火进了厨房,蹲下来生火。
“今天家里进财了,是大喜事,而且她总嚷嚷着你是她的贵人,这些好东西原本留着给孩子回来吃呢,结果今年一个没回来,咱们自己吃。”
江问雪心中感动,“果然没白疼你。”
“那是,你堪比我的再生父母。”张艳芬说着便开始抹眼泪,“我爹妈都没给过我这么值钱的东西,我家老汉也没有,结婚的时候就给了我六十块,都没舍得给我买件红衣裳呜呜呜……”
“买买买,给你买,我明天就给你买。”张艳芬的男人老徐立即附和,“你都念叨半辈子了,当时咱家里穷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艳芬红着眼眶争辩,“那后来家里情况好了些,我买个红头巾你都要说两句……我自打进了你家的门,就没收过你一点花心思的东西,哪怕给我买双袜子呢……”
提起过去,没有几个女人是完全没有伤心处的。
那些积压在心头的委屈,忽然如山洪暴发,让张艳芬情不能自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江问雪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下次你跟我去县城,咱俩慢慢的买,你陪我去城里住一晚,好不?”
张艳芬点点头,“好。”
她瞪了一眼自家男人,“上次我就想去,他说一个人在家里不想待。但我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什么地方,除了回娘家,我都不能在谁家过夜,就非得在你们徐家……”
“没事没事,你下次先走咱们随时走,你家老汉还能拴着你?”再说下去,江问雪怕他们俩吵一架。
老徐烧火又翻炒锅里的东西,忍不住提醒,“肉要糊了,你不是要招待贵客么?”
张艳芬这才接过锅铲,用力翻炒起来。
这个傍晚,江问雪在好友张艳芬家吃到了四菜一汤,还喝了半瓶酒。
从前都是男人的酒场子,女人就是陪衬,最多在厨房里给喝酒的男人准备下酒菜。
张艳芬头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反着来,便拉着江问雪说个不停,一个劲儿的夸江问雪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跟男人一样有魄力。
江问雪告诉她,女人更有魄力,只是大多时候,女人被要求被规定不能太出格,凡事不能太随心所欲而已。
“芬儿,你现在不用给孩子攒钱,身上的担子轻了,是时候为自己考虑了。”回家之前,江问雪拍着她的手背,“你就是把自己画了个圈圈起来了,跟蚂蚁一样。”
张艳芬扶着门框,酒量不好的她喝了好几杯,这会儿站都站不稳,挣扎着要送好姐妹回去。
“我知道,你说的……我记下了。”张艳芬指着她,“下次……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喊我一起。”
江问雪叮嘱老徐,“你别生气,也别发脾气,她难得这么开心一回。”
“你放心,我知道。”老徐苦笑,“我不是一直挺顺着她的嘛。”
“这倒是,但你还有进步的空间。”要是随便夸两句,他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顶好的男人了,江问雪可不会让老徐滋生骄傲情绪。
“好吧,慢走。”老徐扶着张艳芬,“我就不送你了。”
“不用。”江问雪背对着他们抬手,在月亮的照耀下,一个人缓缓回了家。
但是,她没想到在进院子之前,碰到了高重山。
这人就是那个很会说话、经常跟江问雪借钱的人。
上次去高家要钱闹得很难看,他们有半年没有碰面了,今儿个来干啥?
“江问雪,你是真的狠心,之前对我那么好,现在看到我就绕着走,你真的忘了我?”
江问雪浑身恶寒,扶着杏树桩子笑他,“你少亏你先人,看上我家啥好处了直说,大晚上的,你少恶心人。”
“……”高重山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拍了拍上衣口袋,“你别生气,我不就半年没找你,我家婆娘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就跑到我家祸害我,想让我被你家婆娘戳脊梁骨?”江问雪拿起柴垛上的榕木条,狠狠地朝他抽去,“你死远点,别脏了我的地盘!”
高重山压低声音,“你悄悄地,我知道你现在有刘文祥了,不稀罕我这种……嘶你干嘛!”
他忽然跳了起来,扶着胳膊龇牙咧嘴,“你疯了啊,这枝条能把人的皮割破。”
“我就是要抽烂你这种不要脸的,我之前借你钱,是觉得你好说话,别给自己贴金。”
高重山还想争取一下,“你别这么绝情嘛,当年是我有些不知好歹了,知道你有那意思,却一直拖着没满足你……”
江问雪头皮发麻,抓起黄土朝他脸上扬了去,“滚你大爷的,再不走我喊人了。”
她当初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怎么会那么相信他,给他借钱借东西,基本上有借无还。
现在想来,高重山的老婆就是捏准了江问雪不喜欢欠人情,每次高重山帮了忙,江问雪准会准备好东西给他,夫妻俩便联合起来骗江问雪。
高重山跑到一旁,笑得猥琐,“少假正经了,今晚咱俩也去挖金子吧,嘿嘿,顺便干点别的。”
第81章 就等这一天呢
韩晓慧大半夜听到外面有人叫得很惨,吓得用两根棍子顶着门。
但她又担心自家婆婆在外面遇到了啥事儿,打开窗户焦急地等待。
“吱呀~”
不多时,有人推门进了院子。
韩晓慧吓得浑身冒冷汗,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看清那个身影是自家婆婆时,她松了口气。
“外面咋回事,有人在哭吗?你这么晚出门不害怕吗?”韩晓慧捂着心口,“以后你早点回来,不然我一个人不敢睡。”
“嗯,以后晚上不会出门了,就算出门我也会在外面把门锁上,回来拿钥匙开。”江问雪云淡风轻道,“外面有个不知好歹的人,想找我的麻烦,被我教训了一下,你别担心。”
“当真?”这话韩晓慧一点也不信,“谁能被你欺负?你若是被人欺负了,我也可以帮忙。”
韩晓慧关上窗,打开门走出屋子,“刚才外面的叫声很可怕,听声音不像女的,你知道是谁不?”
“你别管了,反正我没事,那个人被我打得不轻,以后你就知道了。”韩晓慧摆摆手,“以后我不学老大看电视了,我自己买一台,二手的。”
韩晓慧还是不放心,“你真的没事?”
“放心,”江问雪扶着膝盖走上台阶,“快睡觉,明天早上你看我有事没事。”
她是真的困得不行了,刚才体力消耗太大,需要补觉。
*
韩晓慧早上去地里施肥,听到好几个人说昨晚上听到高重山骂人,骂得可难听了,又哭又叫的。
她原本是不信的,但她第三天去地里掐苜蓿,看到高重山的眼眶骨黑青黑青的,一只胳膊不太灵活的样子。
怀着疑惑,韩晓慧回家问江问雪,怎么教训的那人。
“咔嚓~”江问雪咬了一口萝卜,低头擦萝卜丝。
“还能怎么教训,拳打脚踢,怎么解气怎么来。”江问雪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对了,最近还算清闲,你去赶集不?你去的话,给我买件衬衫,要棉的,花一点的,中午热得很。”
说着,江问雪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给她。
“给你也买一件。把箱子里的钱拿出来,给娃买点奶粉,给玲玲买点钙片,她有些缺钙,说是腿疼呢。”江问雪叮嘱她,“别心疼钱,不够了让老大挣。”
韩晓慧没接钱,“你的留着自己花,攒起来还要买药,钙片我会买的。”
江问雪也没有强塞给她,下次再给也行。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老二老大一起回来给唐唐办满月酒。
当地有四十天办满月的习俗,老二等不到百天办酒的日子了。
关键老二想孩子了,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林华也收敛了很多,至少没有闹到江问雪跟前。
可老大恰恰相反,屁事儿一箩筐。
他处处跟江问雪作对,估计是听了谁的怂恿,跟江问雪争权呢。
“妈,步犁你放哪了?怎么找不到啊,你是不是又借给谁了?”
“这么宽的路,非得把背篓放在路中间,眼瞎了啊。”
“妈,你是不是跟韩晓慧说啥了?她都敢跟我叫板了!”
“妈,你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该放手了,别当自己还是三十多岁的时候。”老大似笑非笑,“你去打听打听,谁家儿子成了家,当妈的还处处管着儿子的。”
“我听说高重山来过咱家,你还把人给打了,以后能不能少干丢人的事。”
……
老大一连三天这样找茬。
尤其是韩晓慧眼眶泛着青,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跟江问雪说。
江问雪不忍了,将老大叫到屋里。
“你吃错药了吧,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处处找茬,你有不顺心的直说,少给我阴阳怪气!”
老大梗着脖子,“你之前说我若是在外面不老实,就让我别回家了,以后老了死了也不回来,对吧?”
江问雪冷笑,“对啊,是我说的。”
“可是我才是家里的掌柜的,我都俩孩子了,你当你的老太太,以后家里的事情轮不到你管。”老大扶着中堂下面的桌子,语气桀骜,“你不年轻了,以后这个家该我掌了。”
江问雪笑了,其实她一点也不意外。
儿子大了要掌权,这一点,她没觉得老大错了。
但老大忽然这样,没那么简单。
“你又跟王桂花好了?”
老大别过脸,语气生硬,“你少管,韩晓慧都没说啥,你一把年纪了,还当我是十几岁的生瓜蛋子呢。”
“所以,你是真的想外面一个家里一个呗?”江问雪站了起来,走到老大跟前。
春末的中午很热,跟夏天一样。
老大从地里回来,只穿了件旧衬衫,面对母亲的质问,没有看她的眼睛。
“韩晓慧!”
老大不说话,就说明老大已经铁了心要这么干了,说不定已经这么干了。
呵!
她喊来儿媳妇。
韩晓慧脸色沉沉的,低头走进屋子,“咋了?”
玲玲跑到院子中间,观察大人之间的气氛。
“他打你了?”
“嗯,他带回来的钱不够,嫌我管得多了。”韩晓慧苦笑一声,“你儿子野心不小,真想在外面给别的女人花钱,说不定还要生娃娃呢。”
“那你想怎么办?”江问雪问儿媳妇,“你啥打算?”
韩晓慧当即落泪,转头不想让人看到。
“还能咋办,我带着俩孩子……”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刚才老大说这个家他说了算,不让我们说话,难道你要他以后骑在你头上?”
韩晓慧哽咽,“那我还能怎么办?你自己生的你都没办法,我一个外人……”
“去收拾东西。”江问雪语气平静,“把俩孩子的东西都带上,衣服鞋子,还有你自己的,好看的外套,贴身穿的裤衩子背心,都收拾了,咱们婆媳俩不伺候了。”
这话无异于平地惊雷,韩晓慧猛地抬头,“啥???!!”
“快去,我带你颠山,”江问雪盯着她的眼睛,“不然我一个人走了,你被打死都没人管。”
韩晓慧犹豫地看向郑伟民,她不敢,“我……”
“去了就别回来了,把你给能的。”老大冷笑着跨出门口,他不觉得俩女人有多少能耐,过几天没地方去了,只能乖乖回来。
“我有个远方表姐,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咱们去投奔她。老大能耐了,让他一个人过。”
“好!”韩晓慧揉了揉还没消肿的脸颊,转身去收拾东西。
江问雪早有准备,她就等这一天呢!
第82章 带着儿媳妇离家出走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啊?”
老二指着江问雪,仿佛她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个节骨眼上添什么乱,再过两天就是我家唐唐的满月酒,你不到场,让旁人怎么说咱们?”
“我知道你不服老,玲玲都快六岁了,你还跟他较劲,这个家本来就该我大哥当了。”
老二苦口婆心地劝告,倒是显得跟老大兄弟情深。
江问雪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吃了一口自己做的苦豆子千层馍。
“他当家也行,但前提是,他不能在外面乱搞,我早就警告过他了,但他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还对韩晓慧动手了,不占理的人在这个家耀武扬威,当自己是土皇帝了,我可不惯着。”
江问雪大声问韩晓慧,“收拾好了没?不要带太多东西,不够了咱们去外面买,我带了钱。”
老二蹙眉,“你有什么钱,还不是我大哥给你的?”
“那咋了,我养他这么大,还给他娶媳妇成家,花了他几块钱就跟我叫板?”说到这儿,她觉得没意思,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想跟他计较。”
“你们都觉得家里的钱是男人挣的,女人待在家里就是享福,可我们一年到头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江问雪没好气道,“现在趁这个机会出去转转,让老大也清静清静,免得说我们婆媳俩联合起来欺负他。”
“……”老二握着拳头,好半天挤出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华抱着孩子来了。
“哎呀,这是咋了,嫂子跟妈真要出远门啊?”林华装模作样的关心道,“你跟大哥吵架了?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离家出走啊,传出去让人笑话。”
江问雪翻了个白眼,“笑话就笑话,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
林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今天不痛快的人是别人,她就痛快了。
“那你们去几天,唐唐办酒席的时候,你们不在恐怕不好吧。”林华面带微笑,“要不等办了满月再去?”
江问雪白了林华一眼,“我现在正在气头上,管你们办不办满月酒。走个形式而已,你们当父母的在就行,管我做什么,反正你们又不给我养老。”
“少指挥我,以后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会做,”江问雪很是蛮横地挑眉,“老娘想干啥就干啥,你一个小辈,把自己的事儿管好,别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老二气得撂挑子,“行行行,你们爱去哪去哪,我管不着。”
林华不高兴,“唐唐毕竟是你的孙子,你怎么能……”
“少管我!我自己生的我都管不着,何况是你生的,我不去你应该更高兴吧,省得我去给你指手画脚,你在背地里骂我手伸的太长。”
老二在院子大声嚷嚷,“走走走,回家去,那是我妈又不是你妈,你少给人家安排事儿。”
林华不情不愿地抱着孩子往外走。
韩晓慧穿上了新衣裳新鞋子,正抱着昭昭走出屋子,“我收拾好了。”
虽然韩晓慧从不喊她一声妈,但比林华的那一身违心的“妈”让人觉得舒心。
“好,走吧,我们骑着自行车去,你把昭昭绑在前面,我带着玲玲。”江问雪把自己的东西包在一块旧床单里,挽了个包袱往外走。
玲玲高兴又难过,但看到江问雪朝她伸手,她小跑着追了过去,“奶奶。”
“走,我们去你张奶奶家借自行车。”一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名正言顺地住进心仪的院子,江问雪就激动得很。
不破不立。
以前她总是瞻前顾后,因为自己没有那个魄力,也怕自己没地方去。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后盾和退路,不怕跟谁撕破脸。
想到这儿,她不禁感慨,人没有大彻大悟,没有死心过一次,都不敢放开手脚干一场。
难怪,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多。
因为普通人顾虑多,在心里把自己给困住了。
想法不会变,命运又怎么会变呢?
她们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老大背着背篓,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跟看陌生人一样,转身进了院子。
江问雪注意到韩晓慧又想哭了,“别怕,咱们就是太惯着他了。外面的野鸡再好,也不会帮他照看孩子,更不会给他做饭洗衣裳,你不要心软,心疼男人是病,要早点治。”
韩晓慧哭笑不得,摸了摸眼角的泪水,低头看着用旧围巾缠在怀里的昭昭,“我就是觉得孩子可怜。”
“可怜啥,你放心,饿不死。”江问雪大步向前走,“我就算是要饭吃,也不会让你们挨饿。”
话虽这么说,但韩晓慧的心境跟她完全不同。
她们赌气出走能走多远?能走多久?等没人欢迎她们了,还不是要灰溜溜地回来。
她连娘家都不敢回,因为父母去世的女人没有娘家可言。
张艳芬看到江问雪背着包袱站在门口,跟她借自行车去县城时,也觉得她疯了。
“你呀你,你是当奶奶的人了,怎么这么冲动呢,跟自己的儿子较什么劲儿。”张艳芬晃了晃她的肩膀,“你别走了,今晚在我家住下成不成?”
江问雪摇头,“我家儿媳妇跟两个孙子在下面等我呢,自行车给我。不是我跟老大较劲,而是他不检点,分不清主次,想学皇帝三妻四妾,我可不惯着。”
张艳芬了然,“我懂。”
她将自行车推了出来,“送你了,反正我又用不上。”
“不用送,你偶尔赶个集啥的也能用到。”江问雪推着自行车转身就走,“你忙吧,下次来找你喝酒。”
“好嘞!”提到喝酒,张艳芬有些上瘾了,甚是怀念,“我等你昂。”
一个半小时后,她们来到了县城。
“奶奶,那是啥?”
“奶奶,城里的路好宽啊,好干净,都没有坑。”
“奶奶,那个娃娃穿的裙子哎。”
“奶奶,那个是啥?好看。”
“奶奶……”
快六岁的小姑娘对新的事物很好奇,奶奶奶奶的问个不停,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
江问雪在自己买的那家小院门口停下,门牌上写着8号。
“我姨姨家就在这儿?”韩晓慧从自行车上下来,连忙解开昭昭的衣裤给他把尿。
第83章 不能忘了本
“对,我那表姐不在家,院子空着呢,咱们想住多久住多久。”江问雪拿出钥匙打开院门。
韩晓慧惊讶不已,“你还有人家院子里的钥匙?”
“嗯,我那表姐人好。”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江问雪现在不打算说这院子是她买下来的。
玲玲高兴地跑进院子,“哇,这院子好干净好漂亮啊,房间好多,比咱家的还要大。”
以前的人总觉得院子太大不好,占地太多耽误种地,所以老家的院子还不如街边的院子大。
韩晓慧将自行车推进院子,把昭昭直接放在地上,让他在地上爬。
她有些好奇,问江问雪,“所以你早就有了去处才那么强硬要来这儿的?”
“那不然呢,咱们不打没准备的仗。”
韩晓慧:……
亏她担心了那么久,胡思乱想了一路。
合着她婆婆啥都准备好了。
她有些不确定的追问,“所以你早就知道,他跟王桂花好上了,才跟你说要掌家,不让你掺和的?”
江问雪哼笑,“那你以为,他从前不在意管家不管家的,这次忽然胆子肥了跟我对抗,还不是不让我管他跟别的女人的事。”
“他动手打你,估计也是有试探我的成分。若是我不管,以后估计越来越过分,所以这一次我不能退让。”
“……”韩晓慧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她坐在台阶上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很庆幸,现在的婆婆是向着她的,不会像以前一样,总是处处挑剔她,跟她过不去。
来的路上,她一直很后悔,觉得自己带着儿女跟婆婆一起离家出走,这个举动很荒唐。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对婆婆的了解还不够多。
没人住的院子,想住多久住多久,至少她们不用担心住在人家家里遭嫌弃。
“沙~沙~”江问雪拿着扫帚扫院子。
她对韩晓慧道,“去挑个房间把东西放下,炕上的东西不够咱们去街上买。”
韩晓慧有些为难,她没拿多少钱。
江问雪停下动作,“你没取箱子里的钱?”
韩晓慧低着头瓮里瓮气,“那钱是人家挣的……”
“你糊涂啊!”江问雪恨铁不成钢,“在你们俩还没离婚的时候,在你给他生了两个娃还抚养这么好的时候,你就是最有资格花他钱的人,外面的野女人腆着一张脸能花他的钱,你在胡说啥呢?”
她丢下扫帚,“你们这些女人啊,闹脾气了还跟男人讲什么自尊,可笑不可笑,自尊心值几个钱?还不是连累娃娃跟着你受罪,真是服了!”
曾经的江问雪也是这样,所以她要趁早骂醒儿媳妇。
韩晓慧的眼眶又红了,玲玲跑过去钻到她怀里,“妈妈。”
孩子无声的安慰,让韩晓慧觉得自己有些窝囊。
是啊,就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到头来亏待了娃娃。
还好她之前取出了一些钱,放在包里备用,准备赶集的时候用。
不然她现在出门一无所有,一个馒头都买不起。
韩晓慧给昭昭喂了奶,问婆婆,“今晚吃什么,我看厨房里锅灶都齐全呢。”
“不着急,歇会儿咱们去外面吃,带孩子吃点好的。”江问雪想了想,“就吃炒菜吧,明天咱再自己做。”
拖家带口出门,孩子心里肯定不踏实,所以不能只顾着在厨房忙得可怜兮兮地做饭,这阵子先让孩子吃点好的,让孩子觉得他们是出来玩的,而不是被赶出来的。
“我带的钱不多……”韩晓慧觉得手里的钱还是省着花的好,去外面吃饭很贵的。
“我带了,你放心,咱们在这儿待一年都不成问题。”江问雪豪横的一挥手,“明天我就去找个活儿干,你照看娃娃,我去赚钱。”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实在不行她在街上卖酿皮。
反正酿皮她自己也会做,摆个小摊混个温饱不成问题。
这房子就在街边,不愁没生意。
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还可以做凉粉来卖。
西北人思想守旧,不会想方设法地赚钱做生意,其实很多人条件宽裕了,买点小吃是顺手的事。
卖酿皮的这几年慢慢多了起来,但卖其他小吃的不多。
她还可以卖烧烤,那个更简单,就是前期投入挺大。
这样想着,江问雪对以后的日子充满期待。
老大那个龟孙子,让他知道知道,老娘走到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么一想,她还挺感谢老大的。
若不是老大非要作死,她还没有这个决心。
想着想着,江问雪哼起了调子,麻利地将主屋的院子收拾出来。
韩晓慧心情复杂,看到婆婆不仅没有愁眉苦脸,还特别高兴的样子,心里很没底。
她怎么觉得,婆婆的心变野了。
难不成,婆婆真的挖到了金子?
“走啊,瞅啥呢,”江问雪拍了拍身上的土,牵起玲玲的手,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斜挎皮包,“钱我带了,你把昭昭带上就成。”
韩晓慧连忙回神,从炕上抱起昭昭,穿上自己的新鞋往外走。
“你的皮鞋夹脚吗?”江问雪注意到韩晓慧走路有些跛,“待会儿给你买双新的。”
“……”韩晓慧张了张嘴,她很不习惯婆婆对她这么好,还一副暴发户的口吻。
犹豫再三,她忍不住问,“你真的在那沟里挖到了黄金?”
“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吃过饭咱找个收购的店问问,若是能卖钱,才算真的。”
韩晓慧大惊,“这么说,你真的挖到了?”
“嗯,不多。”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去挖啊!”韩晓慧急了,“原来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你要看娃,而且那地方现在塌了,那东西出现的地方必然有些沙子砂土啥的,但塌了之后都是黄土,估计很难挖到了。”
“不信你问问,最近晚上去挖的,没一个人挖到东西,不然大家地都不种了,把那块地方挖空才甘心。”
韩晓慧忍不住问,“那有专门挖沙子晒筛黄金的人怎么不来?”
“半个月前,有人来勘探过,你没注意?”
“据说是有人开着皮卡来打听,后来走了。”
“那不就得了,说明不值得开发,没多少,走点狗屎运就没了。”江问雪抬头看向快要落山的太阳,语重心长道,“人啊,还是要脚踏实地,投机取巧的事不会长久。”
不论接到天上掉下来多大的馅饼,都不能得意忘形,不能丧失生存和自保的能力。
做人,不能忘本。
第84章 秤不准也没关系
江问雪来到一家菜馆门前,一尘不染的玻璃门让韩晓慧望而却步。
她抱着孩子停在门口三米外的地方,“这儿看着就很贵,咱们随便吃点吧,牛肉面就很不错了。”
就算是牛肉面,她也没吃过几回,那细长均匀又弹牙的面让她记忆深刻,想起来就流口水。
“明天再吃牛肉面,你们三个都不能吃辣,也不要蒜苗叶,牛肉面能好吃吗?”江问雪牵着玲玲走进菜馆,在第一条长桌前坐下。
玲玲快速坐在长凳的最里侧,好奇地打量着菜馆里的一切。
韩晓慧慢慢坐下来,把昭昭放在腿上,一双大眼睛紧紧锁定婆婆江问雪。
江问雪一点也不露怯,拿起桌上的菜单就点菜:“肉末茄子,红烧鱼,还有回锅肉,先要五碗米饭,不够了我们再添。”
“好呢,我给你们倒些红枣水。”老板娘将小本本揣到兜里,转身去拿热水壶。
韩晓慧咽了口唾沫,“红烧鱼多少钱?”
江问雪看了眼菜单,“九块。”
韩晓慧:好贵啊,一碗牛肉面才两块钱,现在一斤肉也就三块钱。
“红烧的玲玲也能吃,不辣,不然我想要水煮鱼片,辣辣的,特别好吃。”这些是她前世沾了玲玲的光,在川菜馆里吃的,吃过好多次。
所以现在她想让玲玲早些吃点好的。
“奶奶,这是鱼肉吗?”
“嗯,好吃吗?”江问雪摸了摸她的脑袋,“茄子也好吃。”
“这饭好香啊,奶奶买的饭最香了。”
玲玲吃得腮帮子跟仓鼠一样,江问雪心想,这么可爱的闺女,老大居然不知道疼爱,整天惦记着外面的野女人。
既然他不稀罕,那她自己养。
她还年轻,正是奋斗的时候,这个年纪身体素质还行,一边创业一边扎针吃中药,将陈年旧疾剜出来,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哎呀,重活一次看到了转行的希望,江问雪不仅不慌张,还莫名地兴奋!
韩晓慧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一小碗米饭吃得很认真,弹牙的米饭嚼嚼嚼,嚼够了再咽下去,感觉这样才对得起这么香的饭菜。
“老板,再要一碗米饭。”韩晓慧还在喂奶,两碗米饭吃不饱,江问雪又要了一碗。
玲玲吃了一碗还不太够,韩晓慧将自己碗里的给她拨了一点,江问雪又添了一碗。
她们三个女人,吃了六碗米饭,盘子里的菜一根不剩,江问雪却忽然觉得心酸。
不出大山不知道,原来这里的人们那么穷。
上辈子江问雪接触外面的世界很晚,而且周围人都差不多。
但看过经济爆炸时代的江问雪,看到韩晓慧将红烧鱼和肉末茄子的盘子舔干净,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你……咋了?”韩晓慧愣住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忙把盘子放下,“我是不是丢人了?”
“没事没事,”江问雪摆摆手,起身跟老板说,“再要两瓶甜一点的饮料。”
老板娘笑问:“要带汽的不?不过喂奶的人不能喝汽水,这两瓶怎么样?”
江问雪点头,“可以。”
从菜馆里出来,玲玲抱着甜甜的饮料,忍不住蹦蹦跳跳,眼里是藏不住的快乐。
“妈,天快黑了。”玲玲指着路边高高的亮亮的路灯,兴奋地喊,“好大的灯啊,好好看。”
“哦,哦~”四个多月的昭昭挥舞着双手,好奇地看这看那,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哦哦哦,你也觉得城里好了是吧?”韩晓慧点了点昭昭的小鼻子,“等你长大了,我也来城里赚钱,咱们在城里念书怎么样?”
“好呀好呀!”玲玲兴奋地跳着,丝毫没有离家出走的悲伤,“我要在城里念书。”
江问雪拉住她的手,“小心路上有车,别往马路上跑,刚才自行车都为了躲你,车上的人都吓得跳下来了。”
玲玲好奇,“啥是马路啊?”
“中间宽敞的就是马路,两旁铺了砖的就是人行道啊,安全一点。”江问雪耐心地解释,“路上的汽车虽然不多,但骑自行车的人不少,小孩子千万不能在马路上跑,会被撞飞的。”
“看到前面白色的斑马线了吗……”江问雪仔细地跟玲玲讲述基本的交通规则,免得她出门乱跑。
韩晓慧也听得认真,因为她也不知道这些。
“你咋知道这些的?”她忍不住问婆婆,“你也没出过门,谁告诉你的?”
这话把江问雪问住了,她想了想,“是张艳芬跟我说的。”
“前面有商店,咱们买些东西,脸盆毛巾啥的都要买,还有保温壶,扫把簸箕,哦,还有新筷子。”江问雪连忙转移话题。
韩晓慧吃惊不已,“啊?不用吧,这些东西那院子里好像有。”
“我表姐都带走了,咱们买新的。”
“可是……”
“反正咱们不知道住到啥时候,这些东西又不贵。”
“好吧。”但韩晓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隔天,江问雪一大早出门,寻找收金银的铺子。
县城也不大,她从南头跑到了北头,一共有三家,两家还没开门。
比较了一下价格,上下浮动一块钱,她选择等第三家开门。
第三家开价33块钱一克,老板拿出一个仪器,说江问雪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老板是一个没有头发的中年男人,拿着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语气温吞,“你从哪来的?”
江问雪淡笑,“老汉送的。”
“嘿,”老板扶了扶石头镜,“哪个老汉这么大方,给我介绍一下?”
“嗯???”他怎么这么说,这叫江问雪怎么接?
“你骗我,这东西不像墓里的,也不像熔炼过的,但不太纯,肯定不是金店里买的,你在沙子里淘出来的?”老汉好奇,“黄河边上吗?”
“算是吧,我出门走亲戚的时候偶然碰到的。”江问雪催促,“你看看多重,能给我多少钱?”
老汉拿出一个计算器,随意按了两下,“归零,归零。”
25克乘以33,等于825。
江问雪的心剧烈跳动,按捺着内心的狂喜,点了点头。
“不少呢,再凑一点能在新市场买个铺子了。”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825块。
“你点一点,走出这个铺子我就不认了,多退少补啊。”老板笑容爽朗,“以后要是淘到了还找我,我是价格最公道的,这秤也不作假。”
江问雪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心想就算这秤不准,她也认了。
第85章 要不要买块地
揣着新进账的八百多巨款,江问雪的激动无法释放。
今年的春天特别好,特别美丽,特别温暖,特别的大丰收!
九点钟太阳已经照得人暖暖的,江问雪嘴角带着笑,脚步无比轻快。
两辈子加起来,估计除了小时候偷摘别人家杏子和甜瓜的时刻,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让人喜悦满足了。
她路过很多商铺,跟很多人擦肩而过,感觉大家都那么的和善。
她从南头走到了北头,又从北头走到了南关十字,那种恨不得蹦起来的兴奋才渐渐消失。
路过包子铺时江问雪没有停留,哪怕包子闻着很香。
她想称两斤鲜肉自己做。
再买一袋白面,回家发面烤馍馍。
虽然这些钱对她来说很多很多了,但又经不起大手大脚。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这些钱她一定要花在刀刃上,绝对不能挥霍。
老天爷赏赐她这么多钱,就是给了她大机遇,绝对不是让她贪图享乐的。
做人不能忘本,不能忘本,她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庄稼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粮食大丰收,最怕吃老本!
若是没有创造收入的营生,金山银山也能吃空。
刚重生那会儿,江问雪天真的以为自己能靠着种药材发家致富,现在看来,这个机会随时会被老大夺走。
人心经不住考验,尤其是在利益面前。
她差点忽略了,若是过几年等她把药材侍弄的好好的,来钱快活儿轻松,老大肯定会抢过去。
那时候她得多难受多伤心。
现在老大就跟她翻脸,刚好点醒了她。
江问雪知道,在两个儿子的眼中,哪怕她是他们的亲妈,郑家的一切也都是郑家的,不是她的。
更何况,他们会觉得,儿子成了家,父母就该为儿子的小家添砖加瓦,而不是给自己攒私房钱,没有这个觉悟老了就只有在炕上等死的下场。
可结果呢,她付出一切把自己榨干了,到头来还是在炕上等死。
所以说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求人不如求自己。
她去菜市场买了一堆东西,跟一家菜铺的老板借了个小推车,将满满的一车粮油面菜拉回家。
“我的妈,你这是买了多少?”看到门口的小推车,韩晓慧还以为是卖货郎上门了。
江问雪扛起面袋子往厨房走,“咱们总要吃喝,洋芋和菜都没有,总不能光吃白水面。”
她还买了些菜籽,打算在花园里种点菜,小油菜小白菜就不错。
花园里原本有一些韭菜和葱,再撒点香菜种子也挺好。
花了俩小时,江问雪将买来的东西整理妥当,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买了新的碗筷,新的菜刀和两个矮矮的板凳,玲玲也能坐。
“奶奶,今天过年吗?”
玲玲感觉很新奇,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她十分认真地问,“奶奶,你是不是在路上捡钱了?”
韩晓慧笑出声来,江问雪也忍俊不禁。
“嗯,捡了十块钱。”
“十块!”玲玲大为震惊,“我捡一分钱都能高兴半天,十块钱,难怪能买一车东西。”
江问雪想起去买菜的时候,人家找了三分钱,她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玲玲。
“三分钱?”玲玲兴奋得直拍手,“给我的吗?”
“嗯,给你的。”江问雪揉了揉她的头发,“去买糖吃。”
三分钱能买三颗水果糖。
“奶奶真好,”玲玲开心地笑了起来,转头招呼韩晓慧,“妈妈,你陪我去买糖吧。”
江问雪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五张大团结,递给了儿媳妇,“去吧,这些你先拿着用。”
“不……太多了吧,”韩晓慧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问她,“这么多钱,你……捡了这么多钱吗?”
“嗯,我没想到能卖这么多钱。”江问雪也没瞒着她,“你放心,我自己留了不少,下午我就去焊个推车,到时候咱们卖酿皮卖凉粉,或者卖甜胚子也行呢。”
韩晓慧问她,“为啥不卖袜子,我看卖袜子简单,成本也低。”
“但卖袜子的人多啊,城里的老人干不了别的,不是买菜籽就是卖袜子,尤其是新市场建成之后,那边的铺子看着气派的很,人家摆在门口的袜子明明售价和街上摆摊的袜子一样,卖得却更好,街上摆摊的袜子反而不容易卖出去。”
韩晓慧点头,“也是,卖吃的更稳妥一点,毕竟人可以少穿一双袜子,但不会少吃一顿饭,没有人不吃饭,嘴馋点的都爱吃酿皮。”
“我是这么想的。”江问雪笑道,“再过一段时间端午节了,咱们可以卖花绳,卖香包。”
这个时期的端午节卖花绳的多,香包都是自己做的,大家都是吃过苦受过穷的,能自己动手的大多不会买。
她好歹是重生的,大家会为哪些东西花钱,江问雪心里有数。
反正慢慢来,卖吃食最保守。
等以后有了更好的商机,她慢慢改行也不迟。
“那……咱们真的不回去吗?”韩晓慧听婆婆说端午节,她不太敢相信,“一直不回去不好吧?家里的活儿一大堆,老大顾不过来……”
“就算老大一个人待不住,四处打听找到了咱们,你跟老大毕竟是夫妻,他若是发现你的好,发现那个家离不开你,你们回去,”江问雪坐在小矮凳上,“但我不回去。”
“……”这是韩晓慧没想到的情况。
触及到儿媳妇复杂的神情,江问雪补充道:“当然,你若是不愿意回去,咱们一直住在这里也行。”
“娃她姨奶奶不会回来吗?”韩晓慧指的是这院子的主人,“万一人家不让咱们住怎么办?”
“那就赚钱买个院子,只要胆子大,有恒心,没有什么办不到。其实城里的院子也没那么贵。”这话她前世不敢说,现在真的了解了行情,才发现城里院子的价格比她想象中低得多。
前世江问雪以为,城里的院子至少要一千块。
不过一千块的也有,但一般有那样院子的人不缺钱,不会卖院子。
婆婆的一番话,让韩晓慧倍感震惊。
她才是年轻人啊,怎么她婆婆比她胆大。
“城里挺方便,就是吃的东西都要自己买,没钱容易饿死。”韩晓慧感慨,“要是有地就好了,起码瓜果蔬菜不用掏钱。”
江问雪认真思索着她到底要不要买块地的问题。
第86章 妈跑了没事
买地的事情先不考虑,江问雪已经投资了这个院子,做人不能太贪心。
手里的钱都变成了不动产,以后想用钱的时候怎么办?
要买也要等赚了钱再说。
嗯,就这么干。
午饭是手擀长面,江问雪想着,等老大服了软找到他们,一定要把家里的肉臊子连缸一起抱来。
那是她自己炼的肉臊子,她要自己吃。
吃过午饭,她把菜籽撒到花园里,又从院子里的水窖里吊了些水浇上。
睡午觉的时候,江问雪发现她睡的上房很明亮,窗户是后来换的大窗户,玻璃很透亮,门帘子也挺薄挺好看,大熊猫抱竹子的图案很可爱。
顶棚也是用最新出现的复合板钉的,看不到屋顶的木椽,整栋屋子显得很现代化。
江问雪越来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眯了半个小时,心情有点激动睡不着,她便起来去电焊铺子打听电焊推车的费用。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最小的尺寸居然也要五十块钱。
思来想去,对比了三家店,江问雪最终咬咬牙,花了六十五块钱,做了双层厚玻璃的推车,以后酿皮不好卖了还可以卖烧烤。
三天后交货。
回家前,江问雪又扛了一袋子面粉,选了高筋的。
下午三点半,江问雪刚走进院子,便看到韩晓慧坐在板凳上,看着昭昭在院子里的薄毯子上玩耍,好像是哭过。
“你哭啥?”江问雪毫不客气地内涵自家儿子,“还在惦记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呢?”
韩晓慧立即揉了揉眼睛,“我没哭。”
怎么没哭,这句话说完就开始瘪嘴。
若是江问雪再说两句,韩晓慧恐怕要放声大哭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又没事儿干,难得出来这么清闲,不如带上娃娃出门转一转,去新市场看看人家的新衣裳,有喜欢的就买下来。”
江问雪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立马催促:
“去换衣服,咱们现在就走。我看你就是太闲了,胡思乱想。你放心,老大自个儿会做饭,才一天时间,他还没后悔。你做好在这儿待一个星期的准备,咱们把附近能转的地方都转了,去山顶上看看,带着玲玲去河边玩耍。”
韩晓慧吸了吸鼻子,“好。”
之后的三天,江问雪没有忙其他事务,除了吃喝就是带着韩晓慧母子出门逛。
午饭都是在外面吃的,每次都吃酿皮,玲玲尤其爱吃。
小孩子火气盛,就爱吃点凉的,不要辣椒少蒜水,玲玲吃得特别起劲。
“咦?这不是秋菊她娘么?”
有人路过酿皮摊,忽然后撤一步仔细打量江问雪。
“听说你是个麻达人(厉害,干脆),带上儿媳妇和孙子离家出走了,之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是同一个庄子上的邻居,顺旺。
也是他们庄子上最先有电视的人。
顺旺耳朵上别着一根烟,拉过凳子坐在江问雪不远处,朝老板娘喊了声,“给我也来一碗,多放辣子和蒜。”
“有啥不信的,老大动手打媳妇,还为了别的女人让我别插手家里的事,这种白眼狼就让他一个人在家好好待着,看看外面的老相好给她做饭洗衣裳不?有种他把人接到家里伺候他。”
江问雪没好气道,“你回去跟我家老大说一声,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别来打搅我们,城里待着可美了。”
顺旺干笑,不太赞同这话。
“城里是比乡下好,但城里的消费扛不住啊,你不种地不养羊不养猪,吃啥喝啥啊?”顺旺摸了摸玲玲的头发,“哎,这么乖的娃,你们婆媳俩可别胡来。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江问雪笑了,“喝西北风也不回去,待在城里要饭总饿不死,更何况城里还能端盘子洗碗,那宾馆里扫垃圾的工钱也不是很低,我还能干得动,不看儿子的脸色。”
顺旺摇了摇头,“好吧,你老人家开心就好。”
“嗯,我最近过得可开心了。”这是江问雪的心里话。
“对,可开心了,”玲玲晃着两条腿附和,“酿皮子好吃,城里好玩,有滑滑梯。”
作为比郑家老大年长不了几岁的青年男子,顺旺是站在老大那边的。
他看劝不住也就不多嘴,转而打听她们住哪里。
“借住在亲戚家,我表姐不在,就我们四个,也不打搅旁人,自在的很。”江问雪笑容满面,指着韩晓慧道,“我家儿媳妇还打算卖袜子赚生活费呢,饿不死的。”
过了一会儿,顺旺才想明白。
在外面买酿皮子吃,能饿死才怪。
他不由好奇,“你之前在那水沟里也挖到了金豆豆?”
“嗯,挖到了两颗,靠着顿顿吃洋芋疙瘩,我们四个人的日子也能坚持到年底。”江问雪由衷的感叹,“不用去地里干活,也不用喂牲口,这样的日子过惯了,谁还回乡里啊。”
顺旺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之,他是真的意识到,郑家这婆媳带着娃娃,在外面享福呢!
女人强势就算了,还把儿媳妇教得如此不着家。
顺旺觉得,郑家这个寡妇年轻的时候挺正经的,怎么年纪大了反倒跟疯了一样,一点也不为孩子着想,就知道跟儿子对着干。
天底下哪有这样当妈的,简直脑袋有问题。
两颗金豆豆啊,少说能卖一百多,买啥东西不好,带着俩孙子跑到城里来撒野,病得不轻!
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也管不着。
买了东西回到乡下,顺旺便第一时间去郑家找郑伟民。
“你咋来了?”老大正在刮洋芋皮,打算拌点面揪揪片子。
“你还有心事做饭呢,知道我在城里碰到谁了吗?”
老大愣了一下,差点刮到手。
“她们在县城?”老大惊讶,“不是去了亲戚家吗?”
“就是县城的亲戚啊,他们四个都在街上吃酿皮呢,日子过得比你还滋润,你再不去找人,万一人家婆媳俩都改嫁了,你找都找不到!”
顺旺恨铁不成钢,“你还在家里等着她们回来呢,我看你也是有毛病,妈跑了没事,但媳妇是花那么多钱那么多程序娶来的,人家还带走了你的俩孩子,你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伟民丢下菜刀,“可是自行车让他们骑走了?”
“啥脑子,你不会借吗?”顺旺没好气道,“骑我的,就在大门外边。”
“那他们住哪?”
第87章 摆摊买酿皮
顺旺愣了,“我……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她们也没说。”
郑伟民:……
那他上哪找?
现在急头白脸的去县城,晚上他还要花钱找地方睡觉,家里的牲口没人喂,跑去干啥?
他很快冷静下来,就算找也等明天把家里的安顿好再去。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在外面生活得多滋润。
顺旺就是瞎紧张。
“感谢你操心我的事,今晚上我就不去县城了,明天再去,你把自行车给我留下。”
老大难得这么讲礼貌,跟人家道了谢。
顺旺知道他是个倔脾气,平时也不会说啥好听的,实心眼子一个。
他实在想不通,老大这样死脑筋的人,是怎么跟王桂花勾搭上的。
老大媳妇韩晓慧长得不差还贤惠,王桂花也就会来事一点,其实好吃懒做还矫情的很,孩子说放下就放下,好像没男人就活不起了一样。
顺旺忍不住劝说了一会儿,让他明天赶紧去县城看看,找人打听一下总比一个人在家里干等着好。
男人要面子没用,那东西耽搁过日子。
可惜,老大不见得能听进去。
*
江问雪取到了小推车,哎呀,她可喜欢了,放在院子里,吃饭要出来看一眼,上茅房也看一眼,别提多喜欢了。
晚上她就开始拌面洗面,把小麦淀粉洗到水里,待其沉淀过滤后,将洗剩下的面筋放到碗里,等吃过饭再上锅蒸。
她连夜将沉淀好的淀粉做成了酿皮,刚开始不太成功,太软了,她又放了些盐和碱面子。
好在只浪费了前面两张,后面的都很筋道。
她发现在里面稍稍加一点洋芋粉,效果很好,柔软劲道。
她怕晾不好切不好,刚开始并没有叠起来放。
总之这一晚上,她一定要全都做好,不管好吃不好吃,明天早上弄好调料水,辣椒油和蒜末水,她便拿到街上去卖。
韩晓慧将昭昭和玲玲哄睡之后,去厨房看看婆婆做得如何。
一进屋,她就开始流口水。
“这些是不是不太好,我能吃不?”
她想着做的不好的她自己吃了,品相好的明天拿去卖。
“你想吃就吃点好的,这些放着我来吃,”江问雪将晾凉的一片切成条盛在碗里,“拿醋和盐拌一拌,就很好吃了。”
其实用浆水做汤料也很好吃,跟凉粉一个吃法就行,但她现在还没有投浆水。
不过明天有空的话,她就去借点浆水多投些,以后就能实现浆水自由了。
天气越来越热,没有浆水是万万不行的。
哎呀,感觉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韩晓慧迫不及待地用醋和盐拌了拌,加了点调料粉和熟的胡麻油,蹲下来就吃。
“嗯,不错不错,味道很好,如果调料水跟人家一样,那就更好吃了,不愁卖不出去。”韩晓慧本来就爱吃这些,感觉这玩意香得能一口吞下去。
江问雪给自己调了一碗,但她加了辣椒油,用小葱、洋葱和其他香料炸过的油泼的,味道特别鲜。
其实外面卖的调料水和辣椒油并没有多惊艳,但有的人悄悄加了违禁的那种壳儿,明明口感很普通,但回家之后就让你一直惦记着,晚上馋得睡不着,迫不及待地想再去吃一次。
江问雪刚开始还不知道,以为自己就是馋病犯了,非要吃人家那一口,管不住自己的嘴。
但后来食品安全的管制严了,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让她馋得夜里辗转反侧的吃食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里面加了不该加的料。
那东西容易上瘾,小孩子吃了危害很大,江问雪绝对不会加那东西,哪怕少卖几碗少赚几块钱也好。
昧良心的钱,她绝对不会碰。
“那你专心搞你的,家务和饭我来做,”韩晓慧端着空碗,信心十足,“忽然感觉离家出走也没啥可怕的,更不丢人。”
“有啥丢人的?丢人的是老大吧,我们只是在反抗,在寻找新的出路,可不要被别人的那张嘴给绊住,咱们是给自己活的,管旁人干啥?”
韩晓慧点点头,“反正城里也没人认识咱们。”
“就算认识了又如何?你看人家厚脸皮的人,啥丑事不要脸的事都干,人家不管旁人说啥骂啥,日子过得比谁都好。”江问雪给儿媳妇洗脑,“所以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脸皮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只会妨碍咱们赚大钱。”
韩晓慧深有感触,“没错,管他们干啥,我只要把娃照顾好,怎么赚钱都是我的本事。”
她是说服自己,也在鼓励自己。
说实话这次带着婆婆离家出走,她突破了很多自己曾经认定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
原来打破常规其实这么容易。
更何况,婆婆现在是给她兜底呢,韩晓慧知好歹,她无比感激婆婆。
“好了去睡觉吧,我再收拾一会儿。”江问雪吃完最后一口,“厨房这个灯泡有点暗,明天买个瓦数大的换上。”
“我来洗碗吧。”韩晓慧想分担些什么,看到婆婆这么能折腾,她有些坐不住。
“昭昭醒了咋办?玲玲瞌睡轻,你不在她很快就能发现,”江问雪摆摆手,“你只要把我孙子照看好,我就很轻松了。”
她还年轻,过年那段时间吃了些中药调理了一下,感觉比从前还能干了。
第二天早起,江问雪洗漱完便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把剩下的准备工序都完成后,才发现自己忘了买碟子。
她又跑到售卖瓷器瓦罐的铺子,买了十个白色的瓷碟子,还买了新鲜韭菜,做了油泼韭菜碎。
韭菜油的味道更明显更提香,若是能接受就加一点,酿皮子更鲜美。
十点多,江问雪将东西一点点搬上小推车,玲玲在一旁看得直拍手,“奶奶好厉害。”
江问雪问她,“那你要跟我去不?”
“我要去我要去,”玲玲转头看向韩晓慧,双手捧在下巴处请求:“妈妈,我能跟奶奶一起去吗?”
“去吧。”韩晓慧觉得,孩子跟着大人接触更多人,能变得胆大一点,开朗一些。
来到南关十字,江问雪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停下。
她从推车上取下一个折叠桌子,三个实木小板凳,便开始营业了。
“宋春雪?你咋来城里卖酿皮了?”
看到老熟人,江问雪笑道:“你要来一碗不?”
第88章 要偷人去了
江问雪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顾客会是刘文祥。
“嗯……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你跟谁学的吗?怎么会做这个?”刘文祥吃了一碗还想来一碗,“再要一盘,多放点辣子,韭菜也多放点。”
别人说这话江问雪可能不会信,但刘文祥就是个油滑的混子,他说话向来只捡好听的说。
“你别勉强,能支持我的生意就行了,别吃撑了。”
“嘿?”刘文祥放下筷子,“你这人怎么这样,觉得我说假话?难不成你做出来没有自己吃一碗尝尝?我干啥骗你,你的蒜水很辣,我很喜欢。”
江问雪笑着给他调了一碗,“那行吧,我的确吃过,感觉不比别人卖的差。”
她抓了些黄瓜丝拌在里面,满满的一盘子,再撒点香菜,的确像模像样。
“我又不是为了给你捧场乱说话的人,你不信问旁边那位,”刘文祥看向坐在对面的客人,“你跟她说,她这手艺咋样?”
“嗯,好吃,份量也大,我都不用就饼子吃。”另一位客人端起盘子将调料水喝了个干净,“只要你不减少分量,我还来。”
江问雪收了第一块钱,笑着跟客人说,“放心,我不会减量。”
乡下卖八毛,县城都一块钱,可比挖甘草挖蒲公英赚钱容易多了,变现很快。
很快,有人路过要吃凉皮,江问雪将另外一张旧的折叠桌放下,拿了两个塑料凳子,“这儿还有座位。”
还好原房主家的折叠桌子很好用,不然江问雪还要多些投资。
不一会儿,五个客人坐下吃酿皮,就连一旁开铺子的老板也出来尝尝。
本地人把这叫酿皮子,外地人叫凉皮,反正是一个东西,只不过每个地方的做法和口味很不相同。
到了兰城,他们喜欢调芝麻酱,本地县城没人喜欢那样吃。
刘文祥吃了两碗还不走,站在一旁跟江问雪聊天。
得知她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在县城生活,却把大儿子一个人撇在家里,刘文祥忍不住发出感叹:“你真是个麻达女人,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对了,你现在住哪?没地方住的话我给你找,你这些家当要花钱买吧,要不要我借你点钱?”
看刘文祥这么热心,江问雪压低声音跟他讲了自己买了一间旧房子,后来遇到有眼光的老板把房子租下的事。
“啊?就那边离十字路口不远处的老屋子,最近在装修准备开金店的那家?”
“嗯,你咋知道?”
刘文祥拍手,“好家伙,那铺子居然是你之前买下的,我的朋友跟我打听那屋子的主人是谁,据说年前就被人卖掉了,人家外地来的大老板想开金店……我们找了两个多月的人,原来是你啊?”
“嘘,小点声。”江问雪并不想让人知道,“你别跟其他人说,这件事情,我只跟你讲过。”
刘文祥搓了搓手,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看来你很信任我,晚上我请你喝酒吃烧烤。”
“你……”
“我跟娃他妈不住一起,你也知道,我们领了离婚证,刚开始瞒着孩子,现在孩子知道了,但我们经常假装还是一家人,”刘文祥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女人都很有趣,你情我愿的事情也很迷人,自从离了婚,我觉得人生好像寡淡了。”
江问雪:……
这不就是男人的通病吗?
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怅然若失,却已经无法追回。
对于男人来说,女人离婚只是赌气,但他不知道,一旦女人豁得出去离婚,尤其是在这么封建的、离婚还不流行的年代,那无异于断骨重生。
“算了,我不跟对婚姻不忠诚的男人喝酒,让你的熟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想趁机上位呢。”
刘文祥哈哈一笑,“你可真幽默。”
“给我们母女调两碗,一碗不要辣椒,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
江问雪动作麻利地拿出盘子,用筷子夹酿皮。
“唉,你这个人,不解风情,我就是跟你说说话,反正你又不会挑好听的说,我就是想让你骂骂我,骂醒我不行吗?”
刘文祥叹了口气,“我最近不想回家,太多人堵在门口送礼,影响不好。”
“对了,你家老二的活儿还是我给找的,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拒绝我吧?”提起这个,刘文祥挺直腰板。
看他这副样子,江问雪忍不住笑了,“也行。”
“那你住哪?”
“你说在哪碰头就行。”
“啧,还防着我,怕我去你家打搅你?”刘文祥也不生气,“好吧,晚上在桥头那边的烤羊腿那家碰头,六点半怎么样?”
“嗯,成呢。”江问雪从推车顶取下一个饼子,“你挡着我了。”
刘文祥无奈,“那晚上见。”
江问雪昨晚上做的不多,第一天卖了二十四碗,给玲玲留了一碗。
回家的时候,她觉得天上的燕子麻雀怎么那么欢快呢。
下午一点,她回家才吃了中午饭。
韩晓慧做的洋芋盖被儿很香,没有猪油,她吃了两碗。
“我在门口看到老大骑着自行车,他没看到我,估计是来县城找咱们来了,你看到他没?”韩晓慧坐在西屋门口,整个人犯困。
“没看到,不管他,反正我不回去。”
韩晓慧起身,“我也不回去,那我先去睡了。”
“嗯,我也眯会儿,下午接着做。”江问雪将二十块递给她,“你自己留着,下午上街给娃娃买件衣裳。”
“我不要……”
“给你就拿着,给娃娃买些好吃的。”
韩晓慧捏着一沓一块、五毛的零钱,心里五味杂陈。
她也想赚钱,像婆婆这样,遇到问题先不慌,办法总比困难多。
有了钱她还会怕老大吗?
江问雪眯了半个小时,起来便钻进厨房。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她快了很多,将面疙瘩在水里洗干净,静置沉淀,然后开始剥蒜泼辣椒油。
韩晓慧带着俩孩子从外面回来,母子三人都很高兴。
“妈,晚上吃啥,我去做。”
江问雪愣了一下,“你们吃,我先照看昭昭,我六点多要出去吃呢,刘文祥请我吃烧烤。”
提到那个人,韩晓慧很难不多想。
“哦好,那我做点鸡蛋面片,很快的。”说完,她很快钻入厨房。
这孩子,慌啥嘛。
韩晓慧那眼神真搞笑,好像她这个当婆婆的要偷人去了。
第89章 但你不年轻了
晚上七点,太阳刚落山,江问雪吃到了美味的烧烤。
配上黄河啤酒,美滴很!
她一点也不客气,羊肉串、羊肚子、羊蹄筋和牛板筋各样来了一把,吃得津津有味。
反正是刘文祥请客。
以前她总觉得不该占别人的便宜,现在她觉得,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吃好喝好最重要。
“再要个烤鸡翅不?”刘文祥觉得他们俩点这些不够,一把才三十串。
“嗯,可以。”江问雪也不客气,“这家烤肉的味道很不错,看来你是这儿的常客,老板都给你送酒了。”
刘文祥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刚才老板还问他江问雪是不是他姐,那意思分明是说江问雪年纪大。
主要是因为江问雪跟他单位上那些穿着洋气的女人不一样,她看着就是普通的家庭妇女。
“你不介意吗?”
“介意啥?”江问雪不理解,“听得出来,你以前带着来吃烧烤的女人都比我年轻,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男人,你说是你姐咋了?你请我喝酒就是别有用心吧。”
“那倒不是,我就是好奇,你咋说来就来了,住的地方安全吗?”
刘文祥两只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你该不会心野了,要跟儿子分家吧?就算要分家,你也不敢带着儿媳妇离家出走啊,老大以后不管你了怎么办?”
“凉拌。”江问雪放下啤酒瓶,“我吃好了。”
刘文祥:……
真是个活爹,他问两句怎么了?
“别,大姐,咱好好说,我不问了还不行吗,烤翅还没上呢。”
“也行,再来个烤饼子,光吃肉吃不饱,我是干体力活的。”
刘文祥摇摇头,真是遇上对手了。
她现在就跟个刺头一样,一碰就扎人。
不过这么爽朗的性格,比以前好相处多了。
“对了,我下午看到你家老二回来了,他说他大哥今天来找你们了,这回你真的打到他们的七寸了,我看他们兄弟俩特别着急。”
“嗯,”江问雪咬了口烤蹄筋,“着急也没用,早干嘛去了,我本来就不好惹。你也别打听我住哪,我既然有赚钱的本事了,为啥要回去受俩儿子的窝囊气。”
“那你儿媳妇呢?”刘文祥苦口婆心道,“他们才是两口子,年轻的夫妻俩总不能一直分开……”
“他在外面跟王桂花勾勾搭搭,韩晓慧在家里给他生娃、照顾孩子,还种地!那时候怎么不说他们一直分开不利于夫妻感情?”
江问雪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霸气十足道:
“既然不老实,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新时代的女人没那么好欺负了。他要么跟别的女人跑了,要么一心一意过日子。不然,我们婆媳俩就在城里供娃娃读书了,他跟畜生勾搭都随他。”
刘文祥头皮发麻,怎么感觉他也被骂了。
“烤翅好了,趁热吃,”他连忙转移话题,“我再要两瓶啤酒,咱们聊点别的。”
烤鸡翅的确好吃,江问雪吃了俩,又吃了一个烤饼子,这才感觉到饱。
“对了,你家秋兰呢?”
“去兰城了,还没写信回来,不知道找到工作没。”江问雪打了个饱嗝,“反正我又管不了,随她去吧。”
“之前我给她介绍工作的时候,有个年轻小伙子相中了她,如果她下次回来,你可以跟她说一声,那小伙子长得好家里条件也好……”
“好也是人家条件好,如果不能给兰兰找个铁饭碗,嫁过去只会打压兰兰,处处瞧不起我们,何必呢。”江问雪截住他的话,“该改改老思想了,女人家有自己的事业,比结婚生娃靠谱多了。”
“我现在就怕兰兰在外面遇到个好看的,花言巧语的男生哄一哄,就跟人家结婚了,”她摇摇头,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那真的是没救了。”
刘文祥:……
他备受挫折,怎么感觉这女人总跟他对着干,说的话却一点都没错。
江问雪说的这些话还怪有道理的,的确是新思想。
他那当老师的老同学,哦不,他那上了大学的儿子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你要喝点白的不?”刘文祥问她,“啤酒喝了涨肚子,我听说你爱喝白酒。”
“可以啊,”江问雪反过来问他,“不打算跟嫂子复婚吗?”
这话踩到刘文祥的痛处了。
他有些颓废地双手抱头,“我看到她每天早出晚归,比以前的我玩得还花,那个从前从不化妆、不会穿亮色衣服的人,如今打扮得花枝招展,我跟她说话没几句,人家就让我滚,怎么复婚。”
江问雪幸灾乐祸地笑了,“体会到了你曾经的快乐,她当然不会跟你复婚。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外面的人能看到她的优点、看到她的美,而你不是嫌弃她就是打压她,我也希望我前嫂子能找到更好的归属。”
“……”
“找不到更好,自由自在吃喝玩乐,带带孙子跳跳舞,如果二婚了,还要换个糟老头子伺候,啧,想想就头疼。”江问雪撇撇嘴,端起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旁边打牌的人听到这话,忍不住拍手,“好!说得好,大姐你看问题通透啊,我还是头一遭听到这么新鲜的话,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那人撂下手里的牌,端着酒走了过来,双手举到江问雪面前,“姐,我干了,你随意。”
江问雪起身笑着跟他碰杯,“好,你也随意。”
眼前的男人穿着白衬衫,个子很高,看着三十多岁,自然卷的头发很浓密,双眼皮很深邃,很有男人味。
“幸会,我叫王涛,”男人喝得多了,脸红红的,扶着桌子跟江问雪伸出手,“认识一下。”
“我叫江问雪,幸会。”江问雪也不扭捏,没有不好意思,伸出手握住对方宽大的手掌。
王涛的其他朋友都笑着看向这边,说王涛肯定喝醉了,耍酒疯了。
刘文祥想要阻拦,那人已经退了回去,朝他们抬手致意,“你们继续。”
江问雪坐下后给刘文祥倒上酒,“那人还挺豪爽。”
刘文祥打量着她的神情,琢磨了一会儿问道:“你喜欢年轻的?”
江问雪挑眉,“谁不喜欢年轻的?男人不是到死都喜欢二十岁的吗?”
“……”在职场驰骋多年的刘文祥居然被问住了,摇头笑笑,“也不全是吧,就像你这嘴,比二十岁的有意思多了。”
“但你不年轻了。”
“……”
第90章 他更喜欢了怎么回事
吃过烧烤喝过酒,江问雪说了要离开,刘文祥结了账紧随其后。
站在马路边的路灯下,江问雪扶着路灯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热的。
“感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吧。不过要等我不忙的时候,你应该不介意吧?”
“介意啥,我等着就行。”
刘文祥觉得几个月没见,江问雪居然变了这么多。
年前他去郑家时,她还有些拘谨,小家子气。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江问雪活得坦荡又随意,就算他在下属面前,状态也不可能像江问雪这么松弛。
怎么形容呢,好像江问雪把牛胆安在身上了,同时还多了份男人的气度和魄力,有种不服就撞翻你的莽撞和自信。
也更加迷人了。
早知道,他年前就该更主动一点。
“好了,你回吧,我该回去睡觉了。”江问雪摆摆手,“把帽子戴上,小心吹风后醉倒在路边。”
“放心,我酒量还行。”
江问雪不太信,“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应该我送你的,你见过哪个男人需要女人送的?”
江问雪觉得好笑,“这跟男女有啥关系,分明是实力的区别。”
刘文祥无法反驳,“也对。你有困难就找我,我单位你知道吧?”
江问雪双手插兜,往东边的路口走,“嗯,你早点回去。”
看着她潇洒利落的背影,刘文祥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他更喜欢了怎么回事。
*
酿皮要继续做,江问雪逐渐熟练上手,准备阶段的时间减少。
她去打印铺打印了几张写着大大的“凉皮”和“酿皮”的纸,分别贴在推车玻璃的两边。
后面几天,她学会了控制份量,每天控制在三十碗左右,面粉用得很快,一天要用十碗干面粉。
她也不贪多,一来怕卖不完,二来守摊子也挺累的,准备太多大概要守摊子守到天黑才能卖完。
现在这样刚刚好,不太累也不算闲。
她下午花一个小时洗面,将各种调料水跟配料一起弄好。
晚上吃过饭才开始蒸凉皮,晚上温度低,凉皮不会变质,容易存放。
若是早上才开始蒸,要早早起床,而且要等待晾凉。
等夏天到了就早上蒸,免得隔了夜口感会变差。
一天三十块,抛开成本,十五块的净利润是有的,江问雪已经特别满足了。
这放在以前是她从来不敢想的数字,毕竟她在乡里除了种粮食,哪怕是夏天攒杏核最容易来钱,一个月也就十几块。
不知不觉,江问雪已经离家出走十多天,他们四个人已经适应新的环境新的生活方式。
而王家庄子热闹极了。
人人得空就凑到一起讨论,“郑家老婆子带着儿媳妇和俩孙子颠山了,跑到县城去了,你听说没?”
“哎呦呦,可不得了,那么大年纪了,孩子都打了,怎么糊涂成这样了,把儿子都害死了。”
“可不是嘛,我还没听过婆媳俩一起颠山的,传出去笑死人啊,咱们庄子最近可可出名了。”
“唉,世风日下啊,也不知道她们跑到县城是一时冲动,还是早有预谋。”
“那还用说,你不记得江问雪今年已经往县城走过好几次了,谁知道是不是被野男人勾搭走了。哎,马骝精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干的这叫啥事嘛。”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大不是她生的呢,我从没见过当娘的气性这么大的,不就是大儿子说了几句重话,他要管家,不让他妈种药材之类的吗,一个老女人还跑了,她能跑到哪里去?”
“我看那党参已经发芽了,长得很好,郑家老大经常担水浇水呢,看着怪可怜的,现在家里就剩他一个了。”
……
张艳芬急得不行,在家里跟男人说:“你说江问雪这女人是不是傻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她家老大就去县城找过一次,据说她投奔的那个亲戚,老大不知道在哪。”
老徐把热气腾腾的洋芋递给她,“你操心啥,反正你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江问雪比你有主意,现在这年代,只要有钱哪里不能活下去?”
张艳芬急得在地上走来走去,“可是我着急啊,他们有老有小,拖家带口颠山的,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你别着急,老大都不着急,你急啥。”
“不行,我要去找郑伟民,年轻小伙子脾气大,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真听信了那群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说辞,那婆娘和她儿媳妇就回不来了。”
说着,张艳芬披了件发白的套红衣裳往外走。
她边走边叮嘱男人,“你自个儿先吃,我很快回来。”
老徐无奈摇头,咬了口绵软喷香的煮洋芋,夹起咸菜下着吃,嗯~好吃!
其他人就是瞎操心,以他对江问雪的观察,大晚上敢去那么可怕的沟里挖金子的女人,手里头还有一块金子,随随便便卖了换钱,都够他们四个人吃好几年的。
说实话,他虽然是男人,但晚上去沟里挖东西,他不敢。
那沟里红土多的很,洞也多,迷糊子也多,万一不小心七窍被塞满红泥巴怎么办?
之前有人被迷住了,第二天有人去找时,发现鼻子嘴巴已经被红泥巴堵住,差点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那钱再惹人眼红,他也不敢赚。
这个庄子上的人就算想捞金,大多数也都是天黑前去挖。
现在,那地方塌了,更没人去了。
毕竟庄稼人也知道,横财没有命重要。
张艳芬在路上碰到了社长,说是给老大送信,估计是妹妹郑秋兰写来的。
“那你给我吧,我去跟老大说说。”
“对,你劝劝老大,这么长时间了,去县城把他妈和媳妇找到。关键是把孩子和媳妇带回来,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成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光喂驴种地有啥意思,也不知道他犟啥。”社长摇摇头转身,“就算婆娘要跟人跑,孩子要留下啊,那是郑家的孩子。”
张艳芬拿着信,说她会把话带到。
“哐哐哐。”
厨房里有动静,老大在剁洋芋呢。
张艳芬走进厨房,吃惊地问:“娃,你干啥呢?这洋芋是你吃的还是猪吃的,怎么不刮皮?”
老大回头看了眼,“姨,你咋来了?”
张艳芬神色复杂地看着锅里咕嘟嘟冒泡的东西,分不清那是汤还是面。
反正,更像猪食。
第91章 闭嘴,别喊妈
果然,没有女人的家跟猪窝一样。
郑家的厨房乱糟糟的,灶台上都是灰,架板上的厨具乱七八糟。
张艳芬看不下去了,不愧是亲母子,都这样了,还跟对方较劲呢。
“老大,你还是去把媳妇接回来吧,家里的活物我给你喂,去两三天也行,你这样乱吃东西不是个办法啊。”
老大将洋芋丢到锅里,拿筷子搅了搅。
“那我妈呢,她真不打算回来了?”老大没了之前的牛劲儿,语气平静得很,显然是被磨得没脾气了。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过全部家务,这才十几天的时间,各个房间和院子里就都脏得厉害,无处下脚。
“她没跟我说,我也没想到她可以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说实话我担心得睡不好,你去县城找找吧,一家人过日子不是非要论个谁对谁错,你总不能看着昭昭那么小就四处流浪吧。”
老大点点头,“知道了姨,我吃过饭就走,晚上你帮我喂一下毛驴和猪,鸡我喂过了,鸡圈里撒了不少高粱籽。”
张艳芬点头,“好,我就是干家务的,你放心,这次多跟人打听,一定要找到啊。”
“若是你妈一个人走了,我知道她能照顾好自己,她那个人看着胆小老实,其实胆子比谁都大,你把她惹急了,她出家当尼姑都有可能。”
老大紧抿着嘴唇,看着灶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起身给自己舀饭。
“她是不是不想待在这穷山沟沟了,真要跟刘文祥……”
“你别胡说,你妈不吃窝边草,真要改嫁,她也会走得远远的,毕竟她也要面子。”
张艳芬没好意思说的是,江问雪肯定会找个好看且特别有钱的,关键是那人洁身自好。
虽然江问雪没直说,但张艳芬知道她那朋友眼光高得很,没遇上让她心跳加速神魂颠倒的,疯了才会改嫁呢。
好不容易从媳妇熬成婆,若不是爱情和金钱的双重诱惑,谁会心甘情愿给旁人当老妈子啊。
*
“你的酿皮子很好吃,再来一碗。”
一个满口大黄牙的汉子站在推车前,拿起打火机点着烟锅子,笑呵呵的跟江问雪说,“以前没见过你,怎么来这儿摆摊了,你家男人呢?”
上辈子没怎么出过门,这辈子在街上摆摊,江问雪算是见识到了:流氓老了依旧是流氓。
这十多天,她遇到不少打听她感情状况的男女,随口闲聊和别有用心的搭讪她还是分得清。
“我男人种地呢,儿子要结婚了我出来摆摊赚点钱。”江问雪将盘子放在桌上,“好了,你慢慢吃。”
看江问雪神情冷淡,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大黄牙的汉子又坐了回去。
“啧,啥态度啊,我是关心你,天天照看你生意,连个笑脸都不给。”目的没有达到,汉子没了耐心,坐下来挑起酿皮开始挑三拣四,“你看看,这辣椒油里还有苍蝇。”
江问雪当即转身,“在哪呢?你别污蔑人,我这辣椒油从头到尾都用东西盖着,苍蝇怎么进去?”
“我挑地上了,你自己找。”
江问雪哼笑,“你这人有毛病吧,你照顾生意我的确感激你,但你不能每天拐弯抹角地戏弄人啊,昨天你给我的五毛钱缺了角,前天你给的那一块钱是用胶带胡乱凑起来的,根本不是一整张!”
“吃不起就别吃,我就是赚点小钱,养活孙子和儿媳妇,你整天盯着我的屁股,还装作不经意地摸一把,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是个老流氓?”
江问雪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不给钱这碗凉皮就别吃了,我宁可喂狗也不会便宜了你,给钱!”
“你别血口喷人!”黄牙汉子恼羞成怒,烟锅子甩到桌上,站起来就要打人。
“哎哎哎,尕老汉你要干啥?我们昨天就看了你给的钱,缺了很大的角,花不了。这些年附近做生意摆摊的妇人,就没哪个是你没骚扰过的。”有人从五金铺子出来,没好气地骂他,“要不是我家婆娘彪悍没吃过亏,我早就打你了。”
这时,有人隔着老远喊了句,“干啥呢?欺负人啊!”
江问雪转头,看到老大老二从对面过来,身后还跟着心虚摸眉毛的刘文祥。
“给钱,”江问雪朝黄牙老汉伸出手,“一共三块五,你要是拿不出来,我不会让你走。”
老二站在老汉面前,扬声道:“把钱给我妈,不然我锤死你!”
老大看着自家母亲像模像样的摊子,看得出来生意不差。
他原本是不相信的,毕竟种了半辈子地的老人,怎么可能说摆摊就摆摊,她卖什么啊。
但亲眼看到围着围裙的女人,酿皮子做得薄厚均匀,调味料不比别人家的少,郑伟民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拿来的钱搞这些?
还有,她啥时候把酿皮子做这么好的?
以前在家蒸的酿皮子不是软了就是断了,根本达不到这个品相。
“我给还不行吗,”黄牙老汉憋红了脸将钱拍在桌子上,“松开,让我把东西吃完。”
老二这才松开老汉的衣襟,转头看向江问雪。
“妈,你这推车哪来的?还有这桌子板凳,谁借给你的?”
江问雪头也不抬,“你管得着吗?”
老二吃瘪,转头看向老大,“你招惹的你来哄,我要吃一碗酿皮。”
“先给钱。”
“……”老二看向刘文祥,“她现在好威风啊,是不是你给她借的钱搞这些?刘叔啊,女人不能惯着,她自己能赚钱了,还会顺着你么?”
“……”刘文祥干笑,“你这孩子可别害我,我没借她钱。而且你这话不对,女人会赚钱是好事啊。”
江问雪冷冷地盯着老二。
她的混账儿子,可真聪明啊。
她冷冷的盯着老二,语气凉薄,“就算给钱我也不让你吃了,滚远点。”
“妈,你怎么还……”
“闭嘴!别喊妈。”
江问雪是真的生气了,原本她好多天没见这俩孩子,当妈的天性让她挺挂念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忘了彼此之间的不快。
可她应该明白的,狗改不了吃屎。
老二有些炸毛,“妈你……”
“别说了,”老大拦住老二,眉宇间的锐气淡了不少,他看着江问雪犹豫出声,“妈,韩晓慧呢?”
第92章 真的是爸爸
果然人还是不能惯着,看看老大,这不是成长了吗?
他那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性子呢?
不过江问雪看着眼前气色一般、跟被人抛弃了的小男孩一样的大儿子,心里既没有丝毫预料中的喜悦,也没有一丝丝痛苦。
她的胃里沉甸甸的,心情不怎么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跟亲人博弈,没人会高兴吧。
“妈,韩晓慧在哪,她带着玲玲和昭昭,我这几天睡不好吃不好,担心他们母子,你告诉我,我想接他们回家。”
老大没有生气,态度也不强硬,生怕说错话惹恼了母亲,她又不让他跟妻儿团聚。
“那你知道错了吗?韩晓慧原谅你了吗?”江问雪手中的动作没停,麻利地给客人调料,“你等我回去问过她的意思再说,昨天她还跟我说,你要是来了她不想见你。”
“……”老大都要崩溃了,他这些日子就跟个老光棍一样,好不容易有希望见到自家婆娘娃娃,他这位亲妈还不让。
“怎么,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以为你能来找我们,我们就该顺坡下驴,屁颠屁颠的跟你回去,那下次呢?”江问雪看向老大,问题犀利,“你还跟王桂花来往不,还打媳妇不?”
坐下来吃凉皮的人抬头看过来,显然是听八卦听美了,还想听!
“妈,你能不能小点声,别人都看着呢,等回去再说吧。”老二看不惯他们这么磨叽,忍不住催促,“你们住哪里,借住在哪个亲戚家,我们上门要买东西不?”
刘文祥躲到一旁,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江问雪搬了个凳子坐下,不慌不忙地看着手指甲,对老二道,“皇上不急太监急,那又不是你媳妇,你着啥急?”
“而且,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刚才说的啥,你聋了?就那么难回答吗?”江问雪垂眸,双手插兜,“如果这都回答不好,我看以后的日子你们也过不明白。”
老大知道,他妈这是在逼他大表决心,对天发誓之类的。
他说不出来。
老二急了,转头用手捅了捅郑伟民的胳膊,“大哥,你说句话啊。”
老大张了张嘴,硬着头皮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动手了,别的事儿我也不想了,你放心,我会老老实实过日子,我对其他的事儿死心了。”
江问雪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抬头追问,“其他的事儿是哪些事?你敢做不好意思说?”
“妈……”老二刚想说什么,被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王桂花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找她去了,还有家里的事情,以后还是你管……”
“我不管了,”江问雪拍拍小推车,“我以后管这一件事情就够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毕竟你都成家立业了,我这个当妈的再插手不合适。”
“……”老大觉得这是气话。
“但我劝你,药材的事情你上点心,别觉得是我的主意就给毁了,过两年政策下来,种药材养家,种粮食糊口儿,知道不?”
老大点头,“那我啥时候能见到韩晓慧?”
“明天吧。”
“那大哥今晚先住在工地上。”老二蹲在江问雪面前,眼睛被阳光刺得半眯着。
他仔细打量着江问雪,“妈,你现在的心真硬,翻脸无情,就不能通融一下。我大哥知道错了,今天不能见一面吗?好让我大哥放心啊。”
江问雪不说话,给自己调了一碗凉皮吃。
“妈,你到底住在哪里?总打扰别人不好吧?”
江问雪淡淡道,“我付了房租,怎么不好了?”
“房租多少?”老二皱眉,“你这是何必呢。”
江问雪看向老二,眼里带着讥讽,“以前我是忍着,现在我不想忍了,就觉得我折磨你们了?你们小时候那么淘气,现在长大了,会挑剔你娘的不是了?”
老二被噎了一下,开始转移话题。
“我家唐唐的满月酒你不来,庄里人都说你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学人家城里人……”
“老二,你少说两句,”老大怕老二又把老娘给惹生气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妈不爱听的你就别说,我当时若是明白这一点,就不会把事情弄成这样。”
“哟呵,还知道反思自己,不容易啊。”江问雪挑眉笑着,“不过我知道老二要说啥,无非是我老了老了,要拿捏你们,想学人家武则天,是不是?”
老二摸了摸鼻子,“你老人家聪明。”
“狗屁,我才懒得管郑家的蠢蛋,等韩晓慧啥时候原谅你大哥,让他们母子回去,我就自己赚养老钱,以后不指望你们任何一个人,也不管你们。”
老大急了,“那兰兰呢?她还没成家呢,你也不管了?”
“你看我能管得了不?”江问雪摊手,“你们当哥哥的能管就管,我说的话人家不爱听。”
“我们哪里能管住兰兰,”老二从兜里摸出一封信,“给,你的好兰兰说她跟单位的人闹矛盾了,现在想回到县城来,她认识了个不错的男生,我猜是有对象了,想嫁人。”
“想嫁就嫁呗,你们操心,我忙着呢。”江问雪开始赶人,“走走走,你们都挤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老二看了眼小推车里面的凉皮,“真的不给我们三个调一碗?”
江问雪还是起身,“真是欠你们的。”
刘文祥掏出三块钱放在纸盒子里,“我掏钱。”
“是你儿子吗你掏钱?”
刘文祥尴尬一笑,“是我兄弟们,我请小兄弟吃。”
江问雪把酿皮和钱递给他,“我又没那么小气。”
老二露出笑容,“妈做的饭跟别人的不一样,我花钱吃也愿意。”
“现在开始拍马屁,迟了。”江问雪不领情,没有谁比亲儿子更让人闹心了。
他们三个人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气氛融洽了不少。
但江问雪绝对不会让他们等到她收摊之后再走,他们要是已经吃完了就让他们离开。
下午一点多,她就收了摊。
但她刚把车子推到家门口,老大老二就冒出来。
“妈,原来你住这儿。”
“玲玲,玲玲!”老二朝里面喊了声,“你爸爸来了。”
“爸爸?”
玲玲放下手里的小铲子往外跑,“真的是爸爸!”
韩晓慧正抱着孩子在喂奶,一抬头就看到郑伟民跨进院子。
她迅速别开眼,原来看到他的一瞬间,除了生气和委屈,还有一丝心疼。
第93章 哼!
韩晓慧唾弃自己,臭男人有什么好心疼的,他落到这副邋遢的样子完全是他活该。
若不是婆婆这次站在她这边,她比眼前这个人更加狼狈。
她抱起孩子就进了屋子,并将门从里面闩上。
老大追到门口,拍了拍门,“你把门打开,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放屁!是谁不好好说话的,你就知道跟对待畜生一样对待我,根本没把我当人看。要不是生了俩孩子,我早都想跑了。”
韩晓慧一边掉眼泪,一边哽咽着控诉他。
“嫁给你,我真是瞎了眼了。你滚回去,我跟娃娃在这里过得挺好,我们不需要你。”
不需要他……
老大的心被刺了一下,眉头不由皱到一起。
“这次是我不对……”
“那你说,我哪次找茬了,哪次是我不对了?”韩晓慧气得抽噎起来,嗓子肿得老高,快要呼吸不过来。
“以前我都咬牙忍着,你有啥不痛快的就处处挑拣我,现在我受够了,你妈说我留下来,后半年就让玲玲去上学,我在家照顾孩子,她负责赚钱,我不回去!”
老大烦躁得很,“你别老,租房子卖酿皮,能养活你们四个人不?开什么玩笑,你别信我妈的话……”
“不信我难道信你啊,你觉得你还可信吗?”江问雪毫不吝惜的嘲笑他,“赚了点钱就花给外面的人,玲玲都这么大了,眼巴巴的等着你给她带好吃的回来,你倒好,进门连抱她一下都不愿意,你说他们需要你干啥,给她们气受吗?”
老大转头看向身边的玲玲,发现她正仰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揪着。
他当即把玲玲抱起来,玲玲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起来悄悄的哭泣。
这伤感的画面,让老二进退不得。
他转头看向江问雪,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她剜了一眼。
他撇撇嘴,转身往厨房走,“这院子还挺大挺漂亮的,一个月租金多少钱?”
“十块。”
老二顿住,瞪大眼睛嚷嚷,“怎么可能!你交了多少钱?”
“一年的。”江问雪指了指门口,“把推车给我推进来,就知道往厨房钻,我做的东西不是给你吃的,要吃就自觉点。”
江问雪嫌弃地提醒,“来看侄女,也不知道给娃买点零嘴,你个当叔叔的好意思空手来?我以前没教过你吗?”
老二双手挠头,“哎呀呀,早知道就不来了,你现在这嘴跟刀子一样,刘叔怎么还惦记你呢。”
“你少提他,”江问雪更气了,牙关用劲,“一个当儿子的,整天跟你寡妇老娘说别的男人,你的道德呢,你的羞耻心呢?不知道害臊的,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脸没皮没自觉的。”
“……”这回,老二闭了嘴,忍气吞声将推车推进院子。
江问雪坐在台阶上,想看看这兄弟俩到底要干啥。
果然,老二最先受不住她的眼神,转身往院子外面走,“我去给娃买点吃的,我要声明一下,不是我小气,而是光顾着跟踪你找地方,忘记了。”
切,她还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玩意?
他就是压根没这个意识,没责任心,没爱心。
除了林华,他好像对谁都很自私。
不一会儿,老二提了一大袋子东西回来,有饼干有奶糖,还有柿饼。
他歪着脑袋很得意的说,“我真不是小气,现在赚钱比以前多了些,给侄女买东西的钱还是有的。”
江问雪抹了把脸,怎么生了这么个显眼的玩意儿。
不过他这性子,比老大吃得开,也比老大进步快。
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要给那些敢于当显眼包的人机会,他们就这样莽莽撞撞往外探索。
而老大恰好相反,固执老成,不肯改变自己。
他抱着玲玲走了过来,让玲玲挑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吃。
他的目光没有对焦,看着眼前的东西,没想着继续跟韩晓慧求和。
跟老二相比,他有些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不是嚷嚷着要见婆娘孩子吗,现在哑巴了?”江问雪提醒他,“哄不好就空手回去吧,家里的猪和鸡别饿死了。”
老大不说话,韩晓慧在房间里安安静静。
但江问雪明白,她那儿媳妇已经在为家里的牲畜担忧了。
“妈你放心,我张姨说让我大哥慢慢找我嫂子,家里那些长嘴的张姨来喂。”老二及时补充了一句。
屋子里的韩晓慧松了口气。
江问雪笑道,“关键时候还是要看我的朋友啊。”
老大没接话,老二点头附和,“对对对,还是妈的人脉攒劲,不像我们俩,还太年轻了。”
“行了,现在知道我们住哪了,回去吧。”江问雪开始赶人。
“那怎么行,”老二给老大使了个眼色,“妈,大哥是你儿子,你不得给他们夫妻俩留时间好好说一说啊,你不能总护着嫂子,这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事。”
“我知道你大哥那脑子,肯定还没想好要怎么说,不是我这个人较真,而是他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在哪,一辈子吵吵闹闹也就算了,就怕害了玲玲跟昭昭,他们长大了不认你们怎么办?”
江问雪起身,“行了,今天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回去好好想想,想好该怎么说了再来。”
老二坐着不动,“就不能管一顿饭吗?”
“不能。”江问雪拒绝得干脆。
老大赖着不走,坐在院子里抱着玲玲。
玲玲像是听懂了大人之间的微妙拉扯,歪着脑袋抱住她爸爸的脖子,“爸爸不走。”
韩晓慧在屋子里听到玲玲的话,刹那间眼泪滑出眼眶。
孩子不能有爸爸,玲玲这些天虽然一次也没问过爸爸在哪,但她已经六岁了,她什么都知道。
江问雪无奈,她知道韩晓慧一定在听。
但韩晓慧没有再说什么,说明她已经动摇了。
唉,心软就是女人最大的弱点,没办法。
既然老大不走,那就赶老二。
“妈,你……你看我干啥?”老二被盯得头皮发麻。
“你走吧,没你什么事了。”
“……”老二看了看大哥又看看江问雪,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他没好气的站起身,“走就走,卸磨杀驴,小气鬼!”
老大的唇角微微上扬,“明天再去找你。”
老二甩头,“哼!”
第94章 没谈拢
江问雪在厨房准备明天的凉皮,韩晓慧跟老大在房间里说话。
不知道提到了什么,他们夫妻俩又开始激烈的争吵,玲玲都吓哭了。
但江问雪没有去管。
她将东西准备好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
其实她原本想着出去转转,去买点啥有意思的玩意儿,尤其是厨房里的工具。
上辈子一直想买的花瓷碗和捣蒜罐,以及好看的油坛子和咸菜坛子,她现在能买得起了,也舍得买了。
若是江问雪这会儿离开院子,老大两口子肯定以为,她这是在为他们小两口制造机会。
她才不去。
她觉得,韩晓慧不能轻易原谅老大!
不是她向着儿媳妇,不管她是哪一方的妈,男人犯错绝对不能轻饶,不然他下次只会抱侥幸心理,做出更过分的事。
还记得她在网上刷到过一句话,说跟男人相处就要用儿童心理学,初次犯错时不给他一次深刻教训让他长记性,他只会在底线上无限蹦跶试探。
但……
作为母亲和婆婆,她要把握分寸。
若是人家两口子和好了,她搁这儿又唱又跳的……
不对,江问雪坐直腰板,她的存在不就是干这个的!
若是不拿她当妈,他们别来烦她啊。
既然在她的眼前蹦跶,那就别怪她拿出烧火棍行使唯一的权力!
她躺在炕上在心里演练得美滋滋的。
没过多久,玲玲抱着两颗果子从外面跑进来。
“奶奶,吃果子。”
江问雪看着皱巴巴的苹果,“哪来的?”
“我爸爸买的,”说着,玲玲还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个好看的红色毽子,“这个也是我爸爸买的。”
江问雪摸摸她的头,从炕上下去。
“你爸爸妈妈现在去哪了?”
“我妈去厨房做饭了,爸爸抱着弟弟在门外站着。”
江问雪来到厨房,韩晓慧正在揉面。
看到婆婆进屋,她有些不自在,还有点心虚。
“你已经原谅他了?”
“还没有,就是觉得玲玲想她爸爸了。”
江问雪点头,“嗯,反正你想清楚,别太快做决定,毕竟这事儿还有一个相关人物是王桂花,你要跟她说清楚。”
韩晓慧点头,“嗯,我知道。”
这一关能不能过,不光要在心里过得去,还要看晚上的实际情况。
夫妻之间的问题,需要依靠夫妻之间的相处来解决和验证。
吃过饭,江问雪在厨房蒸凉皮,老大从外面进来,破天荒地帮她烧火。
“啧,你这是被你妈重新生了一遍?不得了。”
“妈,你好好的。”老大拿起烧火棍挑了挑柴火,抓起干树枝条问她,“这干柴是哪来的?这院子真的那么便宜?”
“山上捡的,难不成是飞来的?”江问雪嫌他碍眼,“起来,我自己能烧火。”
老大没挪地方,“如果以后我把玲玲放在你这儿,我们在乡下种地,你在城里供玲玲读书怎么样?”
“你想得美!”江问雪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
“自己的孩子自己供,没看到玲玲跟着你一口一个爸爸,孩子就是要有爸爸在身边才能健康成长,难道你们和好了,就要把女儿丢给我照顾?”
虽然长辈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但江问雪还是不能忍受他们这么快就盘算好了如何安置玲玲。
“你们就俩孩子,玲玲长大了又不需要你们多辛苦的照顾,早上给她做顿饭,她自己就能去学校,晚上也不用你们接,为啥让我带?”
老大压低声音,“你小点声,我就是问问,我还想再生一个,总觉得两个有点少。”
两个还嫌少?
上辈子他就一个玲玲。
江问雪抬头看着厨房的屋顶,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也是韩晓慧的意思?”
“不,我还没跟她说。”
江问雪顶了顶腮帮子,“那你倒是会安排,以后你们一家子过自己的,我过我的。”
“可你也是玲玲的奶奶……”
“那你扪心自问,小时候你是觉得爸爸妈妈重要,还是奶奶重要?或者你去问问玲玲,她的想法是啥样的。”
“玲玲还小,她懂什么……”
“砰!”
江问雪一拍案板,“我看你就是没灵性,正因为孩子小才需要父母,等长大了她跟你们俩都不亲,外面的人随便哄一哄就跟人走了,你们就高兴了。”
她指着老大,失望地说,“玲玲已经记事了,你们每吵一次架她都会记得,等你……”
说着说着,江问雪忽然感觉很无力。
她说这些干啥,反正老大听不进去。
“反正我不愿意,等玲玲上初中要住校,再让我照顾也不迟。”江问雪心想,想必到那个时候,她应该能清闲了吧。
而且,那时候的玲玲会很敏感,她的父母不会同她交心,除了供她吃喝读书,根本不会关心她的心情、学校住宿情况、跟同学的相处状态这类问题。
那个时候的玲玲,需要个会陪她说废话的奶奶。
……
隔天早上,江问雪没看到老大,倒是看到韩晓慧的眼睛肿了,应该是昨晚哭过。
“咋了?”
“昨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他不承认是因为王桂花,一点也不让提那个人。这是扎在我心里的刺,我知道他越不愿意提越是心里有鬼……”
韩晓慧说不下去了,背过去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那就不原谅他,随他的便。反正咱们住在这里也挺好的,他要是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那是他的损失。”
江问雪知道,老大一个人在家待不了多久的。
那么多的活儿等着他去干,早晚他会崩溃。
他需要韩晓慧。
王桂花,最多是他的调味品。
但现阶段的老大可能分不清,他是蠢材,而韩晓慧还不是成熟的大女人,她依赖丈夫,哪怕他现在不忠。
等韩晓慧发现自己灵魂独立,发现女儿并不一定需要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时,这段婚姻自然会消失。
希望这辈子,他们都能得到各自最好的结果。
“吱呀~”
院门被推开,老大站在门口。
他拉着个脸看向韩晓慧,“跟我回去。”
“你回吧。”
“你真不跟我回去?”老大有些急躁,“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俩娃娃在外面野这么久,玲玲都被你带坏了。”
第95章 那可太好了
明明是自己的错,会甩锅就算了,现在还牵扯到孩子。
到底是谁在带坏孩子!
江问雪当即呛声:
“不会说话就闭嘴,人家皇上都没你这么霸道。任何事情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先指责别人,还颠倒黑白,咱就说到底谁带坏了玲玲?”
江问雪上前两步,单手叉腰指着他质问:“你都靠不住了,她回去干啥?让你认个错,又不是让你吃屎。这屎是你自己拉的,现在让你自己擦了,怎么就这么费劲?”
“……”话糙理不糙,韩晓慧都听懵了。
婆婆好会骂人,她要好好学一学。
“郑伟民,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检讨自己,在跟媳妇认错,而不是拿孩子当软肋胁迫人家跟你回去,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江问雪双手抱在胸前,命令道,“把门关上,走!”
郑伟民在门外徘徊,显然还没拿定主意。
江问雪最看不惯老大那副拿不起放不下的样子,直接将大门从里面闩上。
“烂泥扶不上墙,明明是你的错,给点颜色就得寸进尺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韩晓慧不会让你进门。你倒好,顺着梯子就往上爬,真给你脸了!”
既然韩晓慧不敢骂,那她这个当妈的骂儿子不会有错。
以她对儿子的了解,老大一时半会还弯不下那个腰认错。
果然,老大回去了。
直到天黑,他都没有露过面。
江问雪带着玲玲去卖凉皮,给她买了大白兔奶糖,还给她买了本小人书看。
玲玲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本子上的动画人物看得津津有味。
“哎呀,这谁家的小姑娘这么乖,坐得这么板正,将来肯定是读书的好料子。”
“你叫啥名字,跟我走不?我家里还有小娃娃呢,好看的书堆了一书架,去不去?”
有人蹲下来逗玲玲,玲玲当即合上书跑到江问雪身后,“奶奶。”
江问雪笑着看向说话的大姐,“这是我孙女,你要来一碗酿皮不?”
“嗯,给我来一碗,辣子少些。”大姐穿着暗红色条绒的外套,目光落在玲玲身上,有说不出的艳羡,“唉,人到老了,看到小娃娃就开心,羡慕的。”
江问雪好奇,“你没有孙女?”
大姐摇摇头叹口气,“唉,我家儿媳妇不生养,都结婚三年了,到现在没动静,去看了不少地方,喝了不少草药,光花钱了。”
江问雪将酿皮调好放在大姐面前,这才询问,“会不会是你儿子也有问题,毕竟不能生育不单单是女方的问题,夫妻双方都有可能存在相关健康问题。”
“那怎么可能,我儿子好得很!”大姐激动地反驳,“这话你可别胡说。”
既然是陌生人,江问雪也不怕得罪人。
“听你的意思,你就有一个儿子,说明你家男人子嗣单薄。你就从来没有带你儿子看过大夫?让人家把把脉,看个究竟又不丢人。如果确认你儿子没问题,那就让你儿媳妇继续吃药呗。”
大姐犹豫片刻,小声反驳,“可是我儿子说,他看过大夫了,他好得很。”
江问雪刚想说什么,刘文祥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阻止她说下去。
他对大姐道:“我这妹子说的是真的,那是我表兄家的事,她不是故意的。”
说着,刘文祥拿起一个花卷给了大姐,“这个你尝尝,不要钱。”
大姐这不情不愿的接过去,埋头继续吃东西。
江问雪剜了他一眼,“你要吃吗?”
“来一碗吧,多放点蒜。”刘文祥坐了下来,“玲玲没回去?老大一个人回家了?”
“嗯。”江问雪打开玻璃柜子开始调料。
“来一碗不要韭菜油和蒜水的,多要些辣子。”
听到这独特的要求,江问雪下意识抬头。
“老张?”她有些欣喜,“你怎么在这?打算在这边长待吗?”
“嗯,最近有点事儿,要多待些时间。”老张坐下来拿了双筷子。
刘文祥好奇,看老张的穿着不难分辨是个道士,尤其是他头顶用木头簪着的长头发,看着特别精神。
“最近在忌口吗?”刘文祥好奇不已,“你跟江问雪是怎么认识的?”
江问雪笑道,“上次我跟这位同志一起在那边那位妹子的摊子上吃的酿皮,就认识了。”
老张点头,擦了擦筷子,迫不及待地开吃。
看着江问雪无比灿烂的笑容,刘文祥心想,这人对旁人倒是热情。
“不知道你在哪个山上的道观,最近的活动,我们这些普通人方便去看看吗?”刘文祥旁敲侧击,“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老张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回答他,“我的去处不固定,四处流浪。”
一旁吃东西的大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问道:“大师,你能帮我算一卦不?我儿子啥时候能有孩子?我儿媳妇啥时候能怀上?”
老张停下筷子,“这个我算不了,你可以去娘娘山上拜一拜。”
大姐嫌弃地挪到一旁,“这都不会,骗子。”
老张笑着摇摇头。
刘文祥等那位大姐走了,这才低声问老张,“那人是不是不会有孙子?”
老张摇头,“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啥,能给我算一卦不?”刘文祥想试试这个道士,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想算什么?”老张转头正眼看了眼刘文祥。
刘文祥看着街上走过的一头毛驴拉下粪便,后面牵毛驴的老汉当即拿起铁锨,将驴粪铲起来丢进身后的背篓里。
真是影响人胃口。
他敲了敲桌面,“我想算姻缘。”
“你婚姻波折,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会再娶,但不会长久。”
刘文祥的脸色很不好,“那我会娶谁?是不是我一直想娶的人?”
老张盯着刘文祥的面相看了看,“你桃花运挺旺,要不要斩桃花?”
江问雪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刘文祥皱着眉头继续问,“我难道就不能跟原配复婚吗?”
“一念之间,全看你怎么选。”老张的视线扫过江问雪,“但她应该不会再嫁,事业运挺旺,婚姻不利。”
“我又没问她。”刘文祥的脸色更难看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多谢大师!”江问雪大手一挥,“给大师再添一碗。”
第96章 强势投奔的二儿媳
不适合婚姻?事业运旺?
江问雪实在太高兴了,事业旺比啥都好。
重来一次,她还在乎什么婚姻不婚姻的,没有最好。
后来网络发达了,网上流行着一句话,说什么“爱情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江问雪觉得,感情只会影响她赚钱的速度,耽误她后半辈子享福。
听到老张这话,江问雪恨不得原地放炮仗庆祝一下。
“大姐,酿皮有了没,给我来一碗。”
最近常来光顾的客人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今天已经卖完了,我明天给你留一份。”
“好吧,那我明天再过来。”
江问雪笑道,“你也可以上别人家吃去。”
“你家的好吃啊!”
刘文祥看着江问雪脸上藏不住的笑容,比从前乡下时耀眼很多,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脱胎换骨了。
作为认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他是为江问雪高兴的。
但从私心出发,听到这位道长的说法,他感觉很遗憾。
“道长,那我的财运如何?”既然遇到了,刘文祥总要问个满意的答案。
“财源深厚,绝对不会愁钱花。”老张挑眉,“适当散点财更好。”
刘文祥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谢了,这是你的卦金。”
说完他起身告别,“我单位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江问雪看着他走远,将钱推到老张手边,“有钱人都傲慢,你别介意。”
“不介意,”老张笑着将钱揣进怀里,“黄历没错,今天果然适合出门。”
江问雪笑着点头,“你算是给我吃了颗定心丸,以后常来啊。”
……
三天后,老二来了,还带着林华。
江问雪正坐在院子里洗面团,抬头看到林华抱着孩子跨进门槛,她不用猜都能想到对方来的目的。
老二或许是心虚,进了院子也不说话。
林华抱着孩子走上前,笑着跟江问雪打招呼,“妈,你现在厉害了,在城里做起生意了,这可是咱们庄子上的头一份,我看人家开铺子的都没你混得好,住这么好的房子。”
也不知道这声“妈”,对方喊得难受不。
反正江问雪听得挺难受。
玲玲比较怕林华,手里的小皮球不玩了,跑到江问雪身后。
韩晓慧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给昭昭喂了些炒面糊糊,昭昭现在能适当吃辅食了,光吃奶营养不够。
“我嫂子呢?”林华开口询问,“她还是不愿意跟我大哥回去吗?”
江问雪淡淡的,“在厨房忙活。”
林华看了一圈,笑着说,“这院子挺大啊,好几个屋子,能睡不少人吧。”
江问雪没接话,反正她是不会邀请老二两口子住下的。
好不容易分开了,她躲都来不及呢。
“还行吧,我只租了两间。”江问雪看向林华,“要是你想租可以租一间。”
老二疑惑,“你不是租了一个院子吗?”
“算上厨房就是三间了,一个月十块,已经很便宜了,你想让人家把整个院子都租给我,想啥呢?”
果然,他们就是想住进来。
林华跟老二交换了个眼神。
老二闷闷开口,“反正这院子里也没别人,住一下没事吧,今晚上让他们娘俩住下,不然还要掏钱住宾馆。”
江问雪皱眉,“住一晚可以,多了可不行。”
“妈,你咋那么小气,反正又不是你的院子。”
“呵,”江问雪笑了,“又不是我大院子,我可做不了主,你们掏钱住宾馆吧,剩下的屋子脏得很。娃娃还小,可别生病了。”
林华瞪着老二,“我想着家里也没养牲畜,并不是走不开,你们都来县城了,我也想来看看,多住几天不行吗?屋子我们自己收拾。”
“不行!”江问雪拒绝得干脆,“人多了矛盾多,婆媳俩就够闹腾了,婆媳三个还了得,我就是想来这儿躲清闲了,你们倒好,追着我不想让我安生是吧。”
她端着盆往厨房走,“反正你们自己赚钱了,自己租个院子,想住多久住多久,别烦我。”
老二咬了咬牙关,不满地控诉,“为啥你跟我嫂子就能行,林华才住几天你都同意?又不是长期住,通融几天怎么了。”
江问雪将盆放到厨房,然后出来冷笑嘲讽,“因为你媳妇贤惠呗,我消受不起。你记性不好,我年纪大了记性还挺好,过年到现在闹过我几次,你忘了?”
“老二,不要逼着我扇你!”江问雪怒火中烧,“狠心的话我说了不少,以后我懒得说,自己掂量着。你们兄弟俩,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江问雪去了自己的屋子,玲玲紧随其后。
她重重关上房门,态度显而易见。
林华的脸上青红交加,死死地咬着嘴唇,“你妈果然心狠,我抱着她的亲孙子,人家连看都不看。”
这话在拱火,老二不是没听出来。
他站起身来,语气很冲,“走,咱们又不是出不起住旅社的钱!”
林华坐在西边的台子上不动,“那吃喝不要钱吗?最差的旅社一晚上也要三块钱,那种旅社连厕所都没有,多膈应人啊,人员混杂,娃娃晚上能睡安稳吗?”
老二气笑了,“唐唐还不到两个月,你也知道外面住着不安全啊,我又没让你来,你非要来,现在你自己弄吧,我不管了。”
说着,他一个人出了院子。
林华气得掉眼泪,“郑伟强,你还是人吗?我一个人在家带娃,晚上吓得睡不着,让你在县城给我租个房子你不愿意,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
江问雪权当没听到,从刷了黄漆的实木柜子里拿出牛奶饼干给玲玲。
“吃吧,爱吃就多吃点,但晚上一定要吃饭。”
“嗯。”玲玲攥拿着饼干袋子扑到江问雪的怀里,“奶奶怎么有这么多饼干。”
“因为奶奶也爱吃饼干啊,”江问雪靠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忽然想吃点辣的,晚上咱们去外面吃饭怎么样?”
她早就猜到林华今晚上肯定住下来,哪怕是委屈自己作践自己,林华也要让她跟老二其中一人做出退让。
反正江问雪绝不退让。
过了半个小时,韩晓慧让林华进自己屋里,给孩子换尿布。
这些肯定在林华的计划之中,韩晓慧心软,不会眼看着他们母子无处可去。
太阳落山,江问雪牵着玲玲,在院子里喊了声,“我跟玲玲去外面吃了,你自个儿吃吧。”
林华气得从炕上爬起来,怒问韩晓慧,“这死老太婆到底啥意思?”
第97章 女儿和她对象
韩晓慧听到这话也不舒服。
给谁发脾气呢?
她没好气地回:“谁知道呢。”
既然婆婆不想管,她干嘛要管?
反正林华嫌弃她做的饭不好吃,今晚上她也不吃了,拿热水泡些馍馍就好了。
刚好昭昭也醒了,她给孩子把厚衣服穿好,打算带昭昭出去转转。
要不然等天黑了,孩子该着急了,晚上没瞌睡又跟她闹。
她拿了个很结实的编织袋子绑在孩子腋下,打了个环捏在手里,提着孩子在地上走一走,反正男孩子的劲儿没处使,等他踢累了就回家。
林华看韩晓慧的架势,语气很不满,“嫂子要去哪?你们都不欢迎我是不是?”
“我带娃出去转一转,睡了一下午,若是不去外面活动活动,晚上我就别想睡觉了。”韩晓慧抱着孩子往外走,“你们先待着。”
林华气得将手边的枕头丢在地上。
韩晓慧装作没看到,合上院门,将昭昭放在地上,抓过牵引绳,让昭昭脚尖点地借力起身。
她找了个干净的广场,让昭昭坐在地上看大一点的孩子玩耍,昭昭高兴得直拍手,来回爬行,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以前她面情软,看不了别人尴尬,这次她不管了。
她和孩子在外面玩了足足两小时才回家。
刚走进院子,韩晓慧便听到上房里传来婆婆和老二争吵的声音。
“妈你也太过分了,我家孩子住一晚都不让?”老二气得口无遮拦,“就你这样的妈,死了我都不会看一眼。”
“谁要你看啊,你看一眼我都死不瞑目,赶紧滚滚滚,长大了就是出息了,总拿我老了死了的事威胁我,你放心,我老了吊死在树上,也不会跟你们两口子要一口水喝!”
江问雪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都当小老板了,连住旅社的钱都拿不出来,非要为难你老娘,出息,真给郑家人长脸。”
老二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将儿子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今晚让你们住好的!”他对林华韩道,“还不走,等着被轰走啊?”
韩晓慧连忙抱着昭昭钻进了厨房。
惹不起,她躲得起。
等那一家三口走远,韩晓慧才从厨房跑到堂屋。
看到江问雪脸色平静,并没有伤心流泪,她松了口气。
昭昭爬到炕上就往玲玲那边挪了,嘴里流着哈喇子,还不忘“哦哦哦”地跟人交流。
“我也出去了,是不是不太好?”韩晓慧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做顿饭,跟他们有啥好计较的。”
“还好你没做,不然今晚上他们肯定住下了,后面几天你赶都赶不走。”江问雪太清楚了,“饭要咱们做,指不定衣服还要你洗,那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也没想到,老二到现在还以为我在闹脾气呢,一次次的试探我,”江问雪自嘲一笑,“我生的好儿子,都以为我没脾气了,时间长了自然会跟他们服软。”
她看向韩晓慧,“其实,这个院子是我自己买下来的,我老了不求任何人,把院子卖了住养老院,钱花完了就吊死在床上。”
韩晓慧大惊,心中骇然,“你何必这样说,不是还有我跟老大么,再不济还有玲玲呢,孙子指望不上,孙女总能指望一阵子,你说这话,我心都冒寒气了。”
江问雪笑了,“我的心都没冒寒气,你冒啥?”
韩晓慧不信,“这院子,你真买下来了?”
“嗯,那块金子换的钱。”
“……”韩晓慧悔不当初,“早知道我也去挖了。”
“放心,以后这院子能换不少钱,咱们一人一半。”
韩晓慧连忙摆手,“我不能要,等以后孩子大了我自己赚钱,没房子没关系,租房子也能过日子。”
“不如自己买的踏实,”江问雪长舒了一口气,“没吃饭吧?那边有个烧鸡,我跟玲玲吃了一半,你吃点。”
韩晓慧这才闻到一阵香喷喷的鸡肉味。
她还从来没吃过烧鸡,闻着味儿就开始咽口水。
“这很贵吧?”
江问雪看她很馋又不好意思吃的样子,直接将袋子推到她面前。
“拿来卖的东西都放不长久,估计已经做好几天了,你抓紧吃,不然明天变味就不好吃了。”
韩晓慧撕下一只鸡翅膀。
江问雪无奈,“我现在赚钱了,这烧鸡不贵,一直三块五,改天馋了再买。”
“不过烧鸡常吃也就那样,过两天我去菜市场杀一只活鸡,咱们自己煮着吃,还能喝鸡汤补一补。”江问雪认真道,“你给娃喂奶呢,要吃点好的。”
韩晓慧心下感动,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头大口大口吃烧鸡。
真香,比想象中还要好吃。
江问雪拽下鸡脖子来啃,其实刚才跟林华吵起来,就是因为她在林华进屋之前,将烧鸡塞到了柜子里。
她就是故意的。
要是不闹得太厉害,林华只会死皮赖脸地住下。
她又扯了个鸡翅膀,现在的鸡都是自家养的,肉质鲜美,放了特制调料,真好吃。
才几块钱,太划算了。
……
隔天是周末,小吃卖得快,江问雪十二点就收摊了。
下午江问雪带着玲玲去新市场逛了逛,想着买一件好看的衣服换着穿。
她给玲玲买了新鞋子,这双布鞋虽然透气,但孩子穿着脚疼。
她正在一家店里试衬衫,听到刚进门的人声音有些熟悉。
“我这样去你家不太好吧,乡下人见不得姑娘穿裙子,我买条裤子。”
江问雪挑开帘子走出去,门口正在挑选衣服的姑娘,穿着一身深蓝色波点连衣裙,身边跟着个男生,正是她的女儿兰兰。
“你要去谁家?”
“哎呀妈,”郑秋兰转头捂着胸口,“你怎么在这?”
“姑姑。”玲玲坐在供人休息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拿一串糖葫芦。
郑秋兰看了看小侄女,又看看自家亲妈,跟见到鬼似的。
“姨……姨姨,你也在这儿买衣服啊,”男生有些拘谨的挠挠头,笑着跟江问雪打招呼,“我……我是兰兰的对象。”
“嗯,你是哪里人?”
男生尴尬地看了眼郑秋兰,“我叫常乐,我家是苟川的。”
郑秋兰在一旁扣着手指头,眼神躲闪,“其实我们高中就认识,在兰城碰到了,就试着谈对象了。妈,你可不能打我。”
第98章 上赶着找苦吃?
江问雪只想说,自己生的玩意儿,没一个省心的。
女儿长大了要谈恋爱,她打了又能怎么样?
无非是将母女的情分推远了。
“妈,你说句话呀。”兰兰被母亲打量着,着急地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我为啥要打你?”江问雪站在试衣镜前,“这件衬衫怎么样?”
“还行,颜色有些老气。”兰兰直接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掐腰的土黄色衬衫,“你穿这个试试,显腰身。”
江问雪刚想说,她这个年纪显啥腰身,但转念一想,她还没试过呢。
换上看看,果然不一样,显年轻了。
“你这件裤子不太好,纯黑色的不如深灰色,喇叭裤你敢不敢穿?”兰兰又拿了一件,“你也试试人家城里人的裤子呗。”
“好,”江问雪转身,“给你挑一身,我先去试。”
郑秋兰有些惊讶,她本以为母亲会拒绝的,没想到母亲的接受能力这么强。
她不由凑到常乐耳边低声道,“我妈说啥话,你都别反驳。”
“嗯,我知道,”常乐拽了拽自己的灰色衬衫,紧张地跺了跺脚,“要当女婿就要有接受考验的准备。”
江问雪换上裤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对这身新衣裳很满意,特别时髦。
“这衣裳不错,就是头发太普通了,”兰兰从自己的头上取下发夹,夹到了江问雪的脑后,“你看看,是不是好看多了。”
“嗯,这夹子哪里有卖?”江问雪也知道,自己随便扎的马尾不好看,但她这个年纪总不能扎高马尾,更不好看。
她没有好看的发绳,盘丸子头不好看。
“待会儿我带你去买,”兰兰心里想着事儿,压低声音问:“妈,你到现在还没回家吗?大哥还好吗?”
“还好,”江问雪转身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老板,笑着问,“老板,这套以上多少钱,给我便宜点呗?”
“你诚心要的话,35块钱。”女人笑了起来,难得有人没喊她老板娘,“再送两双袜子给你,已经最低了,其他人我都卖50的。”
“成,”江问雪摸得出来,这衣裳料子不差,“那给我个袋子,我直接穿上。”
虽然挺时髦,但又不是奇装异服,她没啥不好意思穿的。
衣裳买了就是要穿的,像上辈子那样,新衣裳变成旧衣裳再穿,没啥意思。
郑秋兰跟在江问雪身后,看着玲玲穿着可爱的新鞋子,忍不住问,“玲玲的衣服鞋子也是你买的?真好看,没想到妈现在的眼光这么好。”
“鞋子是我买的,”江问雪转头看向兰兰,“你们俩不是要买衣裳吗?跟着我干嘛。”
兰兰低头看着脚尖,“你不说我两句?”
江问雪停下脚,“你要去对象家里?谈了多久了?”
“三个月。”兰兰有些不自信,生怕妈妈的巴掌随时拍过来,“我就是去他家转转,然后在县城找个好工作。”
江问雪面无表情地问:“县城有啥好工作,人家要你不?你高中没毕业,好的你选不上,不好的你看不上。想好了去干啥没?”
“去初中当老师,”兰兰踮着脚尖,“我打算多考些证,后面再自学升学历。”
江问雪笑了,“正儿八经念书的时候没决心,谈对象了还有心思读书?”
郑秋兰被说得一阵脸红,拽了拽江问雪的胳膊,“妈,你少说两句吧。”
“行,随你。”江问雪牵着玲玲,“那你们慢慢看,我们先回去了。”
兰兰追了上去,“妈你着啥急,你住哪,我们先去你那儿,明天再去他家也不迟。”
江问雪看向男生,“那你晚上有地方住没?”
“妈,他去住旅馆就好。”
江问雪摇头,“我那儿有房间,打扫一下能住人。”
“嗯,也行。”常乐笑得瓜兮兮的,“我听姨姨的。”
兰兰踩了他一脚。
常乐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给姨姨添麻烦了。”
“不麻烦,正好问问你们俩的情况。”江问雪拐到了一旁的鲜肉铺子,跟老板道,“给我来三斤里脊肉。”
“好嘞,6块。”
看到自家母亲动作利落地掏出钱,腰间还挎着一只皮包,郑秋兰的惊讶不止一点点。
“妈,你现在这么舍得?”郑秋兰眉头紧蹙,“我记得你以前花五毛钱都肉疼,现在花近三十,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赚大钱了?”
“大钱不至于,卖凉皮能赚十几块,我偶尔出来买些贵的,又不是天天这么花。”江问雪心想,她每天这么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能痛痛快快花钱吗?
她还想着,天天去摆摊也不行,一周内她要休息一天。
就选在星期一。
所以明天她休息,下午不用洗面团了。
但这在郑秋兰看来很不可思议。
“你卖凉皮真能赚钱?”
“怎么不能,人只要勤快点,啥都能卖钱。”江问雪提上肉,“走吧。”
来到江问雪住的院子,郑秋兰再次震惊。
“这么大的院子?得花多少钱啊?”
“一个月十块,”江问雪没打算告诉她真相,“我每天多做两碗凉皮,房租就赚回来了。”
“这么大的院子,一个月不止十块吧,兰城的房子,一间就要十三块,你骗我呢。”
韩晓慧抱着昭昭从厨房出来,“兰兰回来了,这是你对象?”
“嗯,嫂子也在呢。”兰兰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却又觉得不合适。
“进屋说话。”江问雪挑起门帘,“随便坐,不用紧张。”
常乐将街上买的土鸡蛋放在地上,心想兰兰娘家的情况比他想象中好,也比他家的情况要好很多。
看来这门亲事,很悬。
“你穿裙子不冷吗?要不要我给你找套衣裳?”韩晓慧看到郑秋兰的脚踝露在外面,忍不住发问。
“嫂子我不冷,”兰兰笑道,“我还年轻,没有老寒腿,人家市里人都这么穿。”
常乐不说话,端起杯子喝水。
闲聊了一会儿,江问雪问常乐,“你家里姊妹几个,你是老几?”
“我家五个,兄弟三个,两个妹妹,我是老大。”
江问雪点头,看向秋兰的眼神带着同情。
三兄弟,还是长兄,那兰兰以后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那你们打算啥时候结婚?彩礼准备多少?”
“妈,你问得太早了吧,我们还没准备结婚呢。”兰兰害羞又难堪,紧张的看向常乐。
“没准备结婚你去他家干啥?”江问雪直言不讳,“上赶着找苦吃?”
第99章 这钱哪来的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郑秋兰连忙看向常乐,生怕他不高兴。
“我们互相喜欢,条件不好我们可以自己奋斗。”
江问雪淡淡的看向常乐,这个人上辈子她见过,就在兰兰的孩子上初中后,兰兰头一次带着女婿回县里,宴请亲人朋友时,此人作为老同学出席了。
那个时候的常乐穿着一身染满油漆的工装,面色灰扑扑的。
江问雪听到有人谈及常乐,说他对孩子还算上心,但对老婆很差劲,经常动手实施家暴,夫妻俩的纠纷还闹到过派出所。
更何况,江问雪活了两辈子,什么人可靠什么人不可靠,她还是可以分辨一二的。
常乐未语先笑,自卑谨慎,表里不一,笑起来眼尾炸花,花心得很。
秋兰看人的眼光依旧不行啊。
“我们才开始谈,兰兰就是想去我家里看看,如果不合适我们就分开,姨姨别生气。”常乐笑着对江问雪道,“我们没发生啥事儿,回去之后我们分开住,我不会欺负兰兰的。”
郑秋兰脸红得不行,万万没想到他会把这事儿摆到明面上来说。
江问雪却蹙起眉头,这年头大家普遍保守,常乐能这么说出来,说明他早就考虑过这事。
谈对象说这话,江问雪若是信了他的鬼话,那她真就白活了。
不少当下的年轻女性尚未完全摆脱传统观念的束缚,不会刻意将登门拜访男方家庭视作考察对方家境的途径,反而容易因男方家人的小恩小惠心生感激,碍于情面一再妥协。
对方仅付出五六十元的代价就会让她们心生亏欠感,最终稀里糊涂地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不像未来十几年的姑娘,会渐渐地明白在投入感情初期,就衡量彼此的家境和对方的家庭氛围,就像男生衡量女生那样。
弱者将自己定位为理应被讨好、被奉承的对象,这种认知实在是愚蠢至极。
可是,从小被重男轻女思想压迫的姑娘们,哪怕读了书,刚出社会也看不清这一点。
这不能怪她们,要怪就要怪父母。
江问雪知道这责任在她,之前她想着顺其自然,但面对亲女儿的种种表现,她不插手不行。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兰兰往火坑里跳。
人家都是往上走,兰兰千挑万选,选了比自己的原生家庭还要差劲的婆家,也不知道那书读到了哪里?
“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我作为兰兰的亲妈,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说明白。”江问雪看着常乐,态度明确,“既然你们才刚刚谈恋爱,还没到见家长的时候,兰兰你不能去。”
“姨,我刚才说了……”
“我是过来人,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江问雪笑了,“我就抱一抱什么也不做,我就亲两口什么也不做,或者我就蹭一蹭不进去这种话,你觉得你信吗?”
“……”
“……”
“……”
屋子里像见了鬼一样安静了片刻。
随后是郑秋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妈,你胡说啥呢,我……”郑秋兰无地自容,起身跑出屋子,“我跟你没法说。”
江问雪跷二郎腿,“如果你还拿我当妈,以后嫁了人还当郑家是娘家,这事儿我一定会管。如果你觉得你的婚姻跟我没关系,那我以后一句话也不会过问,彩礼啥的,我也不会要。但你以后回门、回娘家啥的,都别来,我也不会管。”
还没走出院子的郑秋兰被定在原地,低头看着脚尖,心里晦涩难过。
大哥说的没错,他们的亲妈现在可狠毒了,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留退路。
而且,能带着嫂子离家出走的母亲,显然不是嘴上说说,她真能说到做到。
常乐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起身跟江问雪道别,“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姨你们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他跨出屋子路过郑秋兰身边,小声对她道,“我在老地方等你,后天。”
江问雪听了个大概,大声问了句,“兰兰,他是不是借钱给你了?把钱还给人家,既然你还没嫁出去,就别花男人的钱。”
兰兰气得要哭,跺着脚看向江问雪,“妈,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吗?”
“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借了人家一百块?”
江问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布小钱包,“给,你是读书人,不能欠钱不还。”
上辈子,兰兰就是纠结于对象给她买吃的、买袜子、买擦脸油这类细碎小事,便觉得对方爱惨了自己,她不能辜负对方。
江问雪要换个更直接的方式让兰兰看清楚,他们感情最大的问题在哪。
“姨,兰兰没欠我的钱,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
“妈,没那么多,就欠了四十块,”兰兰难堪地低着头,脖子上仿佛坠了千斤重石,“我以后赚了钱就还给人家。”
说着,兰兰哭出声来,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母亲扒出来看。
江问雪将四十块递到常乐面前,“给,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一码归一码,我们家不是没有钱给兰兰花,她既然不会赚钱,我替她还。”
常乐抿着唇没接。
“钱收了,你们以后谈恋爱我不会拦着,但兰兰是个读过书的女娃,自尊心强,如果因为钱的事情跟你吵架,你也不愿意吧。”江问雪将钱塞到常乐手里,“大家赚钱都不容易,拿着吧。”
常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他看了眼郑秋兰,丢下一句,“那你们忙吧。”
郑秋兰用余光看到常乐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远去,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妈,你非要这么折辱我么?”郑秋兰哭着质问她,“你非要看着我变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才愿意吗?”
江问雪看着她,冷静地问她,“你特别喜欢他吗?是不是他对你越来越好,处处帮着你,还借给你钱,你慢慢觉得他是个好男人?”
“我知道你还有更喜欢的人,但因为你没有好工作,兜里也没几块钱,就渐渐地放低了要求,”江问雪把剩下的六十块塞到她手里,“你找对象可以,但在商量着定亲之前,别着急去人家家里,去了就是被套牢了,给你妈留点余地。”
老二从门口进来,怒气冲冲地问,“妈,你这钱哪来的?”
“听说你那天晚上挖到了金子,还分了些给张艳芬,是不是真的?”
第100章 那还不学着点
他们的耳朵挺灵啊。
江问雪心想,庄子上挖到金子的人不止她一个,最近忽然大手大脚的人不少。
他们能因为江问雪忽然这么有底气,在城里租房子卖凉皮,必然要往那方面想。
但他们是怎么知道她分给张艳芬的?
使诈吧?
“我就挖了一点点,自己都不够还分给别人,想啥呢!”江问雪没好气地看向老二,“你跟我吼什么,又不给我钱花!”
老二的气势弱了一半,但还是满脸不高兴地问,“这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说?”江问雪笑着问他,“我要跟你说,‘好儿子我挖到金子了,都给你拿去花’你才高兴吧。”
“哼,我老了,给自己攒点私房钱养老,我就算是挖到了金山银山,你们谁也别惦记。你妹妹还没嫁人呢,你跟林华最好老实点,别把眼睛塞到茅坑里——天天琢磨怎么吃屎。”
江问雪看向兰兰,“走,回屋待着。”
郑秋兰捏着厚厚的六张大团结,心里头五味杂陈,跟捣了马蜂窝似的,乱哄哄的。
母亲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么多钱。
她跟着江问雪回到屋子,感觉到腿上的冷意,直接脱鞋上炕,将双腿埋进被子里。
老二很是不满,他看到兰兰手里捏着的钱,拉着脸跟着进了屋子。
韩晓慧把昭昭也抱到上房,让玲玲照看着,她去厨房给兰兰做点吃的。
江问雪从柜子里取出猪油脆饼,放在好看的瓷盘里递给兰兰,“给,吃点东西。”
兰兰看了眼郑伟强,“二哥也在县里干活呢?”
“嗯,你咋回来了?”他坐在门槛上,挑起一边的眉头,“那个男生就是你对象?”
兰兰咬了口馍馍,“你看到了?”
“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看上那么小家子气的男生,还是个罗圈腿,你没发现吗?”
郑秋兰:……
她真没发现!
江问雪没说话,将昭昭抱在腿上逗他,逗得他咯咯笑。
老二觉得这一幕真刺眼。
“妈,你也太偏心了,我儿子你抱都不抱,我大哥的你倒是护得紧。难道就因为唐唐是林华生的?”
“原来你清楚啊。另一方面,是你们不厚道,”江问雪失望地盯着老二,“林华想一直住在我这院子里,现在听说我挖到了东西,就要分点钱才安分,是不是?”
老二没有否认。
“我就卖了三百块,一百租了院子,一百买了推车,剩下一百花得差不多了,”江问雪瞪着老二,“你们要是这样,以后每个月给我五块钱的养老钱,等我老了之后我的私房钱才有你们的份。”
老二点了根烟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这就是我的态度,反正我给你们的好处你们看不到,我没给你们什么,你们比我还清楚。那我怎么做都是错的,所以,咱们还是当陌生人吧。”
说完这话,江问雪靠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心累。
但老二并没打算离开。
“我不信你有三百块就敢待在县城,这院子是不是你买下来的?”
郑秋兰惊得呛住了,“咳咳咳,咳咳你……二哥你说啥?”
“你听谁说的?”
“谁都没说,昨晚上我回去想明白了,你不是一个随便就敢在县城安家的人,除非你有更大的底气,”老二的声音越来越冷,“我最后问一遍,这院子……”
“是。”江问雪觉得好笑,“你想怎么着?”
“……”郑秋兰把玲玲抱在怀里,两只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扫。
老二踩掉烟头,起身就走。
江问雪唇角舒展,看着院子里的背影,轻轻地说,“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郑秋兰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出了问题,种地的亲妈赶在她前头发了财?
她妈妈居然在县城买了个院子!
这么大这么敞亮的院子,不用交房租,哪怕不额外赚钱,只要不是太大手大脚,怎么都能活下去的。
若是她能在县城找个各方面待遇好的活儿,那她以后就是城里人啊。
城里的姑娘婆家总不会小瞧吧,至少常乐不敢轻视她。
想到这儿,郑秋兰觉得自家老母亲太争气了!
“你那啥眼神,”江问雪睨着她,“别总想着找对象嫁人,瞧瞧你两个亲哥,你应该知道,天底下的好男人不多,要是随便将就,后半辈子有你掉不完的眼泪。”
“对对对,你说的对,”郑秋兰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我都听你的,谁要你给我钱花呢。我在这个院子里待着,找工作的事儿不急行不行?”
“你有目标了?”
“嗯,我听说公路收费站要招人呢,但要考试,我想试一试,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郑秋兰急忙保证,“若是考不上,我就去兰城读夜校,白天当售货员。”
江问雪点头,“你只要不瞎折腾,我都随你。考个正经编制,将来孩子也轻松。”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郑秋兰试探着说,“常乐要跟我一起考,如果我们都考进去……”
“如果你考上他没考上,你会放弃吗?”
“傻子才会放弃!”郑秋兰急了,“我没那么傻。”
江问雪撇撇嘴,“难说。”
郑秋兰将手边的老笤帚丢过去,“妈,我好歹是你生的,要傻也是随了你。”
这倒是。
“那你以后擦亮眼睛,不管怎么样,你跟常乐认识不到一年,有些人你认识半辈子都不一定看得清,总之谈对象不能急,不能因为金钱来往觉得亏欠人家,把自己给赔进去,有些原则不能退,咱女娃不如男娃,保全自己没错,不是自私,那叫自保。”
郑秋兰点点头。
“你一下子能拿出一百块,难怪我二哥要跟你急,恐怕林华更急。”郑秋兰压低声音,“说实话,你能丢下我大哥带着我嫂子和两个孩子来这儿,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问雪哼了一声,“那你还不学着点,跑去人家家里,人家的母亲会说既然都带回家了,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你们晚上睡一个屋,常乐真不碰你?”
“……”
“然后他们非说,睡都睡了,别的男人谁还要你,不如就嫁给他了,不然就把这事儿传出去,你以后都不敢回老家,”江问雪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脸皮薄,是个人都能捏住你的七寸。”
郑秋兰刚要说什么,就看见林华哭哭啼啼地走进院子。
“你不说我说,我林华要脸干什么,松开!”
第101章 一人二百五
听到林华的声音,江问雪就头疼。
还有完没完了。
当初怎么就给老二娶了这么个难缠的媳妇,这辈子他们俩没迁走,倒是天天折磨她这个当婆婆的,造孽啊。
林华率先跨进院子,老二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进屋后看了眼江问雪又快速低头。
江问雪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夫妻俩这是给她演戏呢,好要些钱回去。
可江问雪现在小气了,她一分钱都不舍得给老二。
有这功夫和魄力,他们早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总想着吸她这老婆子的血,有意思吗?
韩晓慧的肉炒粉出了锅,听到外面的动静,不知道该不该端出去。
不过想到自己是占了婆婆的便宜的,出去只会被林华当出气筒,她便悄悄的出了院子,想着去外面避一避。
江问雪从窗户里看到韩晓慧出了院子,当下松了口气。
她看着林华这张脸,忍不住笑了。
“怎么着,你们两口子不累吗,在我面前还要演一下才敢开口要钱,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好意思了?”
“年纪轻轻的,不自己给自己攒家底过日子,见不得我这死老太婆过得好,是不是?”
不等他们来看,江问雪先把大家的脸皮给揭了。
“我每天辛辛苦苦卖酿皮赚钱的时候,不见你们问候一句辛不辛苦,听说我挖到东西卖了几块钱没给你们分两块,你们气得睡不着是不是?”
江问雪摊手,“那好啊,唐唐的满月酒我没啥表示,这十块钱给孩子,当奶奶的没一点表示的确不行。”
说着,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老二张了张嘴,气血翻涌到嗓子眼里,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华直接指着郑秋兰骂,“你给女儿四五十,给我儿子就十块,打发叫花子呢!”
江问雪立即将钱塞到口袋里,“那我自己留着花,给叫花子我舍不得,一毛钱就能打发。”
“……”林华气得转头瞪着老二,“你哑巴了,说句话啊?”
“哟,大老板最近不是赚钱了吗,你一个月至少七八十块吧,看上我这苍蝇腿腿了?”江问雪双手一抱靠在椅子上,“行,你尽快拿,看上啥就往外搬,我以后也不卖酿皮了,天天躺炕上等着你们伺候。”
“反正我这么辛苦的赚钱,到最后都要被人薅走,我图啥。”江问雪往后一靠,抬头看着天花板,“我一个老寡妇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到最后还想吃我的肉,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到后面,一股酸意涌到鼻根,冲得她眼泪鼻涕横流。
他爹的,怎么把自己给说哭了,不应该啊。
因为都是实话啊。
她悲从中来,抬手遮住眼眶,对兰兰道:“兰兰啊,把钱给你二哥二嫂,明天你随便找个人嫁了吧,彩礼多要点,我赶紧把你卖了,省得连你也被人惦记着。”
林华:……
郑伟强:……
郑秋兰:……
这话像一个铁巴掌,无声地打在郑伟强的脸上,烧得他脸疼。
郑伟强咽了口唾沫,浑身的火气忽然被浇灭。
是啊,他在干什么?从亲妈手里逼着要钱?
郑秋兰猛地反应过来,当即把口袋里的大团结丢到被子上。
“给,拿去吧,我以后还是花别人的钱吧。你们见不得妈给我借两块钱,那我找个有钱的老男人,以后让外面的老男人养活咱们,呵呵呵,我有个同学就是这么干的。”
她双手一摊,“反正咱们郑家人要钱不要脸,我留着脸皮这东西干啥,钱最要紧嘛,其他的都是虚的。”
林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用不上,又气又急,指着郑秋兰哆哆嗦嗦回怼,“你放屁,谁惦记你的彩礼了?你们娘俩一唱一和的,把我们当啥了?”
江问雪哭笑不得,“那是我们错怪你们了呗?”
她有气无力地问老二,“如果是我冤枉了你,那我跟你道歉。你明知道我们婆媳俩互相不待见,天天凑到我面前干啥?”
“这院子是我买下来的又如何,说不让你们住就不让你们住,除非你把我杀了埋了。”江问雪笑容迤逦,“郑伟强,你哑巴了?”
郑伟强怀里的孩子忽然开始哇哇大哭,林华连忙抱过去,“你吼啥,孩子都被吓到了。”
说着,林华转过身撩起衣服,准备给孩子喂奶。
“回去再喂。”
林华愣了一下,抱着孩子咬牙切齿地盯着老二,“之前说好的,就你清高是吧?院子咱们可以不住,但钱我要分,不然我就带着孩子不走了。”
老二还是脸皮薄,被亲娘一番锥心问候,刺得转身跨出屋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吼了一声。
“那你要吧,我走了,”郑伟强苦笑一声,“说实话,我还真要脸。这钱,是我妈自己得来的,你眼红也没用。昨天不是给了你一百块,你别太贪心。”
“我怎么就贪心了?”林华直接吼破了音,“明明我们才是年轻人,你妈都住到城里享福了,还要我在乡下老老实实的种地,别人家的长辈都是给儿子攒光阴,就你妈自私自利……”
郑秋兰气得溜下炕头,准备跟林华好好吵一番,但没等她穿上鞋,就听到两下清脆的巴掌声。
“啪啪!”
郑伟强指着林华,声音不大却眼神凶狠,像是处在爆发的边缘:“你妈你妈,那你妈又是个什么东西!”
林华不可置信地看着郑伟强,眼底猩红,“你又打我?”
郑伟强一把将苦恼的唐唐抱过去,“你留下来丢人,我走了。”
“郑伟强你站住!”林华追了出去,直接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你走了咱们就别过了。”
郑伟强头也没回,抱着孩子走得彻底。
林华直接躺下来撒泼打滚,“老天爷啊,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若不是为了孩子,谁想当恶人啊……郑伟强,你不得好死啊……”
郑秋兰啧啧摇头,“天爷啊,怎么把这种唱戏的好苗子娶到咱们家了,我二哥福气不浅呐。”
江问雪剜了她一眼,“悄悄的,这种瘟神你就少惹。”
郑秋兰抓了把瓜子靠在门框上,“妈你老实说,我嫁人的时候,你打算要多少钱的彩礼,给我二哥分多少?”
江问雪哄着被吓哭的昭昭,抽空回她:“五百,咱俩一人二百五。”
第102章 尿盆扇扇子
林华最终还是离开了,毕竟她还在给孩子喂奶。
她不回去,孩子吃什么?
她留在江问雪的院子里,除了被无视,什么也得不到。
她发现自己的婆婆如今不仅无情,还很恶毒。
她在院子里哭的时候,婆婆说她又丑又老,也不知道老二看上她啥了,当初那八百块钱白花了。
她要冲进屋子大闹,郑秋兰拿着尿盆给她扇扇子。
林华崩溃地意识到,她这样闹是没有用的,擦干眼泪就走。
……
江问雪没空想别的,今天算是她的休息日,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晚上不用蒸凉皮,隔天她起得很早。
早上空气好,她去山上的柏树林里走了走。
唯一的缺点是树林里的坟堆有点多,她索性在大马路边走走。
回到家时才不到八点,她将韩晓慧昨晚上发的面做成馍馍,又烧了荷包蛋汤。
韩晓慧是个勤快人,她也起得早。
不用江问雪去喊,韩晓慧自觉地去厨房舀汤,端到了江问雪的房间。
郑秋兰还在炕上睡着,江问雪忍不住催促,“都九点了还不起,你之前的工作没保住,该不会是因为偷懒吧?”
作为老母亲,她絮絮叨叨要郑秋兰勤快点,做事情别三心二意。
郑秋兰被念得睡不住了,起来叠了被子,顶着鸡窝头开始喝汤。
“既然决定要考试就认真点,你的书呢?”
江问雪这才想起来,昨天郑秋兰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那他们昨天在哪住着,行李在哪放着?
“在我同学家的铺子里,他们家卖调料的,我待会儿去取。”郑秋兰揉了揉眼睛,“早知道我妈在县城有房子,我哪里还需要给同学买鸡蛋打扰人家。”
知道自己的女儿嘴里没什么实话,江问雪也不追问。
下午她先烧水洗了头洗了澡,这才准备洗面团。
兰兰说她也休息一天,帮着江问雪洗面团,母女俩聊了许多闲话。
秋兰猜测,她大哥这两天就会回来,接嫂子回去。
江问雪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她的凉皮摊子。
天气越来越暖和,以后洗面的时间要推迟,蒸凉皮的时间要挪到早上。
等上午晾凉了再拿出去卖,更新鲜一些。
不然天气热了,隔夜的凉皮有味道。
要不了多久就是端午节了,她要做些甜胚子卖,还要做些凉粉。
反正自己也要做,多做些还能卖钱。
哦对了,要进一点五彩绳来卖,城里人喜欢新花样,彩色丝带也进一些,卖不完明年还能继续卖。
哎呀,还是赚钱使人充实。
不过,若是她有个冰箱,就不用起大早了。
不知道现在的冰箱贵不贵,划不划来买。
等下次休息,她要去店里问问。
……
又过了三天,等江问雪收摊回家,便看到一脸菜色的老大,正抱着昭昭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老大胡子拉碴的样子,跟流浪汉一样,衣服脏得很。
虽然头发洗了,但显然很长时间没剪了,跟野人一样。
若是以前,江问雪肯定心疼得不行,现在嘛,她只想说,活该!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妖,太活该了!
给他惯得,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离了他日子就没法过了。
谁离不开谁还不一定呢!
“妈你回来了,”秋兰从屋里出来,她牵着玲玲的手兴奋地说,“妈,玲玲会写字了哎,她的手很巧,我给她找了个本子画画,她画得还挺像。我觉得后半年就让玲玲上学吧,不要跟我大姐一样,为了昭昭再耽搁两年。”
江问雪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孩子是你大哥和大嫂的,咱们俩怎么想的不重要。”
她很清楚,若是韩晓慧跟着老大回去了,他们俩以后会把重心放在老家,韩晓慧要去地里干活,昭昭还不到一岁,玲玲就要留在家里照看他。
庄子上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家里姑娘多的,姐妹几个轮流照看弟弟。
玲玲上学接送照看的事情,江问雪不能直接揽过来,这事儿还要他们当父母的先商量。
没有玲玲,韩晓慧就要留在家里照看昭昭,直到昭昭大一点。
但江问雪听韩晓慧的意思是,老大还想再生个孩子。
所以老大要庄稼工地两把抓,粮食和赚钱都不能耽搁。
郑伟民跟他弟弟郑伟强的性格表现完全相反,一个太勤快,一个太懒。
韩晓慧做的是米饭,等着江问雪回来才开饭。
饭桌上,大家都很沉默。
以免影响大家的胃口,等吃过饭,江问雪才问老大:“想好了没?该怎么表态你清楚不?若是不愿意表态,我不会让他们母子三个回去的。”
“嗯,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先带他们回去,等玲玲快开学的时候,将她送上来,麻烦你照看她上学。”
江问雪蹙眉,“就不能你送娃娃在乡里上学吗?”
虽然乡里孩子上学很远,这么小的孩子要步行一个小时才能到学校,可是孩子离不开母亲。
“我是可以,但玲玲现在还小,走那么远的路走不动,”老大低头卷着旱烟,“反正玲玲现在跟你也亲,我问过玲玲了,她愿意留下来跟你,孩子的学费我来掏,学校报名的事我来想办法。”
江问雪不由看向韩晓慧,这事儿,她想单独问儿媳妇。
“那你今晚住下,明天了再走吧,”她问老大,“张艳芬说要给你喂猪喂鸡的吧?”
“嗯,我走的时候跟张姨说了声,她答应了。”
老大摸出火柴盒要点烟,被江问雪制止了。
“你先忍一会儿,孩子面前不要抽烟,对娃娃的身体不好。”江问雪安排道,“下午带他们去外面转转,玲玲一直想滑滑梯。”
“嗯,行呢。”老大迫不及待地出门抽烟。
韩晓慧刚要去洗碗,江问雪看向兰兰,“你去。”
“嗯。”郑秋兰虽然不情愿,但她的确不能在家里偷懒。
“他跟你说好话了?”江问雪问韩晓慧。
“嗯。”韩晓慧低着头,“他说以后在家老实种地,不会再跟我动手,我也该回去了。”
若是再待下去,韩晓慧怕自己真不愿意回去种地了。
毕竟这段日子清闲得很,她掌心的茧子都没了,细皮嫩肉可没法干农活。
过惯了清闲日子,她觉得自己没有以前勤快了。
不过她想过了,以后要适当偷懒。
她再能干再勤快,也不如王桂花的一个笑脸讨老大欢心。
第103章 后悔分我一半吗
不知道为什么,江问雪居然觉得有些遗憾。
或许是上辈子老的时候看多了短剧网剧,她居然觉得韩晓慧这样认输,有些索然无味。
她希望韩晓慧狠狠地扇老大耳光,任老大跪地道歉,抱着韩晓慧的大腿求复合,韩晓慧宁死不从,将老大的脸挠得跟斑马一样,她就舒心。
或者,老大坚定地选择王桂花,带着王桂花来家里耀武扬威,要将韩晓慧跟女儿赶出去。
到那个时候,江问雪就可以扛着大铁锹将老大打个半死,然后将老大扫地出门,将老家的一切都交给韩晓慧处置。
韩晓慧若是招个上门女婿过日子也好,若是她要变卖家产来城里做小本买卖更好。
嘶……
可惜现实生活没那么大张力,江问雪也就是想想。
“而且,我打算回去种点菜,种点黄瓜西红柿啥的,再不种就吃不上了。”
韩晓慧的话将江问雪从幻想中拉出来。
“嗯,你想清楚了就好,若他以后还动手,你就带着娃来这儿。”作为有房子的婆婆,她现在有能力给儿媳妇撑腰。
“嗯,我也想过了,等昭昭大一点了,就来城里赚钱。”这些日子韩晓慧看清楚了,她在老家辛苦种的粮食、喂养的鸡和猪,产出的收益那都是郑家的。
她要用钱,孩子要用钱,都要她跟郑伟民伸手。
而她自己赚来的钱,才是自己的。
“回去记得家里的钱由你来管,老大若是不交钱,你就不给他做饭,省得他给别人花。”江问雪给儿媳妇支招。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以后我可不会白白伺候他。好是相互的,一家人若是不能将心比心,我也没必要忍着她。”说到这儿,韩晓慧笑道,“若是以后他打我,我巴不得了,到时候就有借口跑到县城来,给我自己赚钱。”
江问雪也笑,“是吧,在城里住惯了,还是觉得城里方便,娃娃上学也方便。”
韩晓慧蹙眉,“是啊,你说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
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儿媳妇跟婆婆是天敌,天天住一块儿,你们吵得比谁都凶。兰兰跟我妈待在一起超过三天就吵吵闹闹,你们俩就别装了,亲母女时间长了都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江问雪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大,“你少自以为是,不信你可以试试,下次你敢动韩晓慧,我就给她找个好看又听话的男人。”
老大眉头拧得跟打了结的麻绳一样,“哪有你这样当婆婆的,我看你有了钱脑子也不正常了。”
“那你说反了,有了钱人就清醒了,感情算个啥,伦理道德也经不住人性考验,以前韩晓慧顺着你,是害怕一成不变的日子忽然被打乱,怕自己放不下孩子,经过这一遭,她知道其实做出改变没那么可怕。”
老大板着脸,“还不是你给惯的。”
“是啊,我就是看不惯男人的臭德行,你有王桂花,韩晓慧也可以有王富贵。”
“……”老大觉得他妈疯了。
“对了,若是你大姐来家里,让她来城里找我。若是她婆家还欺负她,让她带着孩子来我这儿,我给她撑腰。”江问雪挺起胸膛,“儿媳妇我都能支持,自己的女儿受委屈了,我自然能毫无负担地给你姐撑腰,帮她找个更好的归宿!”
老大抱着昭昭出了屋子,嘴里骂骂咧咧,“疯了,都疯了,我去找强强。”
“把孩子给我。”韩晓慧心想,老大找他弟弟,估计要闹着分婆婆的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昭昭还有吃奶,别耽误了。
好在老大没去成,隔天他便带着韩晓慧和儿子女儿回老家去了。
江问雪牵着玲玲送她到车站,玲玲上车前哭得不行,闹着要江问雪一起回去。
最后还是兰兰给玲玲买了个棒棒糖,她才不闹了。
玲玲埋在妈妈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胳膊,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江问雪。
江问雪不敢回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快速回了家。
人间安得两全法,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
人在追求自我和权力的时候,就会长出棱角和尖刺,难免会伤害到身边最弱小的亲人。
江问雪深吸一口气,看来,她还要努力。
张艳芬的到来,安慰了她的心。
早上九点半,江问雪正收拾着要出门摆摊,张艳芬出现在院门口。
“哎哟,他姨,我怎么快不认识你了?”张艳芬提着一个化肥袋子笑着揶揄她,“一段时间不见,他姨都是城里人了啊,这是要出门当老板赚钱了?”
江问雪走过去拍她的胳膊,“你咋来了,快进屋。少说风凉话,我也是万不得已。”
张艳芬走进院子,“切,我看你是早有预谋,离家出走的决心那么大,肯定是有所准备。”
兰兰去厨房端来油馍馍,张艳芬很夸张的感叹,“不得了,你现在都顿顿吃油饼了,这小日子能把人羡慕死。”
等兰兰走出屋子,江问雪骂她,“你少拿我开涮,说实话你就不想这样?我给你的东西带着没,拿去换钱,你也买一个院子,以后咱们在城里也是个伴。”
张艳芬压低声音,“你卖了那东西买的这院子?”
“嗯。”
“那我听你的,买。”张艳芬立即接受了这个建议,“你带我去,我就买个这附近的院子。”
江问雪愣了一下,“那等我收摊后再去,你今晚住下。”
“好,你不是要去摆摊吗,我陪你去。”说着,张艳芬溜下炕头,“走,趁现在还不太晒。”
江问雪来到门口,对兰兰叮嘱道,“看好家,中午你饿了先自己吃,我跟你姨去吃牛肉面。”
“好,你们去吧。”兰兰在韩晓慧那屋打哈欠。
张艳芬压低声音,“兰兰咋回来了,没找工作吗?”
“哎,一言难尽。”江问雪推着车子往前走,“咱们到我摆摊的地方了,我给你调一碗酿皮子,咱们边吃边聊。”
“哎呀好呢,我馋得很,就等你这句话呢。”张艳芬捂嘴大笑,“刚才我闻到了就流口水。”
“那你早说啊,咱们吃完再去也行。”
“在外边说话方便,在外边谝闲传,不用担心被兰兰听到。”张艳芬说道,“你现在后悔了没?”
“后悔啥?”
“后悔给我分了那么多。下午换了钱,我分你一半。”张艳芬真心道,“我其实就给你做了个伴,拿个辛苦费就行。若是让你家孩子知道了,肯定恨死我。”
第104章 一碗水端平?
说句心里话,拿到钱的那天,江问雪有后悔过。
她后悔自己一时假大方,把那么多钱分给了张艳芬。
但她又想到,若不是张艳芬,她可能不会去挖金子,或许也不会那么巧就挖到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过满则溢。
现在她已经够知足了。
“我不后悔,你不用分给我,给了就是给了,做人要讲信用。”江问雪笑着对她说,“我还等着你来城里跟我作伴呢。”
其实张艳芬想要离开村子的话,比江问雪容易得多。
他们的孩子都各自成家,家里就他们夫妻俩,乡下的地不种也行的,在城里随便卖点东西,也能照顾好自己。
但他们估计不会有这个打算,毕竟故土难离。
若不是重生了,江问雪也没有现在的魄力和决心,若不是失望过绝望过,她连来县城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你看,有些事儿不破不立。
到了摆摊的地方,张艳芬看着旁边的摊位也有卖酿皮的,忍不住问江问雪,对方会不会抢生意。
江问雪给张艳芬调了一碗酿皮子,“不会,各有各的口味,我的盐少一点,酿皮子蒸得不如人家的好,在这附近摆摊,主要靠老顾客。”
张艳芬接过碟子,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嗯,真香,比我以前吃过的都香。”
“合你的口味就行。”
江问雪也给自己弄了一碗,多放了些辣子,辣得嘴皮疼。
“你跟谁学的,怎么现在手艺这么好?”在来之前,张艳芬不觉得江问雪能做得这么好。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琢磨了一下,花钱花精力做了调料水,辣椒油韭菜油增香,更何况熟能生巧嘛,我自己爱吃,和我口味相近的人肯定也喜欢,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张艳芬将碟子递过去,“你现在这张嘴,真能说,一套又一套的,怪有文化啊。我还没吃够,再来点。”
“好,你等着。”
一旁的路人看到了,走过来笑道,“给我也来一份,尝尝究竟多好吃。”
“好嘞,你要辣子不?”
“要呢,多多的,辣得我直吸气的那种。”一个年轻小伙子带着笑,“不辣不给钱。”
“你放心,我这辣椒够辣,跟卖调料的老汉买的最辣的辣椒面,就怕你受不住。”江问雪说着利索的调了一碗给他。
张艳芬看着红彤彤的颜色,忍不住吸气,“这能吃不?就算能吃下去,到时候拉得屁股疼,那才叫痛苦。”
“噗~”隔壁摊子上的人笑得喷了水,“大姐,我吃饭呢,你别说,我想象力挺好。”
路过的人也被逗笑,小伙子却一点也不信这辣子有那么厉害。
没一会儿,他辣得嘴皮子肿了起来,跟江问雪大喊,“姨,快给我一瓶水。”
江问雪连忙拿了瓶矿泉水,“要不要给你重新拌一拌?”
“不用,其实也没那么辣。”他还在嘴硬,但额头上的汗往外冒。
又有另外两个年轻人见了不信邪,非要试试这辣子有多辣。
江问雪又调了两碗,少放了些,不至于辣得嘴肿。
谁料,矮个子嫌不够辣,“姨,辣子再来点,一点也不辣。”
江问雪皱着眉给他加了一勺辣子,“辣哭了可别怪我。”
张艳芬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连汤都喝了。
“年轻人别吃太辣,胃受不住的。”若不是怕江问雪生气,她还能吃一碗。
“我吃辣子厉害,就没吃过太辣的。”矮个子提前要了一瓶水,“我就不信了。”
没一会儿,三个年轻人辣得吸气连连,一瓶水都喝完了,桌上的卫生纸撕了一节又一节,擦完鼻涕擦眼泪。
“哎呀妈呀,姨姨你这辣椒真辣,”最先吃的那个眼泪流个不停,“真辣,但真过瘾,下次我还来。”
旁边的两个男生吃到后面不吱声了,要了个饼子就着吃,愣是吃得一根不剩。
他们干脆利落的付了钱,“艾玛,太辣了,下次稍微轻点辣,其实到后面蒜辣得我嘴皮子疼。”
嘴唇辣得发肿之后,蒜水的杀伤力更是不容小觑。
江问雪无奈,年轻人就是犟。
刘文祥又来了,他看到张艳芬很是意外。“看你们关系这么好,所以,你当初真的分了一半给张艳芬?”
“你别胡说,我没有。”若是不否认,江问雪又要被老二给烦死。
“你家老二媳妇最近住在工地,你知道不?”
江问雪不悦,“我知道了又如何?她那种儿媳妇,住厕所我都不管。”
刘文祥赔笑,“我就问问,你别生气。”
张艳芬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忍不住问了句,“你们俩到底啥情况,怎么还没个结果?”
刘文祥伸出手指,“你小点声,她没那个意思。”
江问雪装作没听到。
“那是你不会来事啊,她这种一本正经的,要你浪一点才行。”作为同龄人,张艳芬一点也不含蓄。
“咳咳咳,”刘文祥摆手,“你别害我,我浪不起来。”
江问雪“砰”地将酿皮放到刘文祥面前,“以后你劝劝老二,别纵容林华逮着我欺负,他们见不得我过几天清闲日子是不是?他怎么不学学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下决心卖酿皮赚钱?”
“就知道从我身上拿现成的,他们不臊得慌吗?”江问雪十分不满,“他要是还这样,你就别给他介绍活儿了,让他们赶紧滚到新疆去,离我远远的,少碍我的眼。”
上辈子,她就没这么糟心。
刘文祥压低声音,“你家老二过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果然,老二正从西边的路口过来。
他这次没有嬉皮笑脸,走到江问雪的摊子前,盯着玻璃柜里面的瓶瓶罐罐不说话。
“吃东西可以,要钱没有。”江问雪主动开口,“以后让林华离我远点,老娘今后不会给她任何好脸色,如果你护着她不让我说一句,那就趁早跟我断绝关系。”
老二皱着眉头,“我知道,你别这么大声,搞得我娶了媳妇忘了娘似的。”
江问雪懒得跟对方争辩,特意给老二加了重辣。
老二也不谦虚,坐下来就吃。
“我大哥大嫂回去了?”
“回去了。”
“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林华,但以后你能不能一碗水端平点,若不是你对韩晓慧那么好,林华也不会非要跟你闹。”老二一边吸气一边这样说。
第105章 谁也没想到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她的好儿子说的话。
江问雪真想仰天大笑,然后将老二的牙都敲下来。
但这是江问雪赚钱的地方,这是她的摊子,她不能让不明真相的路人觉得,她这个人神经不正常,殴打来吃酿皮的客人。
“笑话,她拿什么跟韩晓慧比?”江问雪无语透顶,“她配吗?”
“韩晓慧虽然从不会喊我一声妈,但她也绝不会骂我死老太婆。”
江问雪的声音不大,“我跟你费什么话,但凡你们没长猪脑子,也该记得我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你们俩。若不是你纵容着,林华敢跟我叫板撒泼?”
“你滚吧,算我倒霉,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她冷笑一声,“我现在都懒得骂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少在我面前晃,我恶心。”
老二埋头继续吃,根本没把她的怒意放在眼里。
张艳芬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江问雪掀摊子。
刘文祥放下钱就要溜,被江问雪拽住。
“以后别把不三不四的人往我这儿带,恶心人的事儿你是没少干,我上辈子欠你的了?”江问雪气得不轻,开始口无遮拦,“你给郑伟强找活儿,我不领情。以后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你也别来,我看着就烦。”
张艳芬瑟瑟发抖,盯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出。
江问雪这是六亲不认了啊,一点余地都不留。
火气太大了不好,得给她姐妹买点菊花茶败败火。
刘文祥没有还嘴,溜之大吉。
酿皮太辣了,老二没吃完,起身放下一块硬币。
江问雪没看他,也没说不要。
下午两点,江问雪看着张艳芬吃完最后一盘,收摊回家。
兰兰在家睡觉,江问雪没喊她,带着张艳芬去卖金子。
张艳芬的那块稍微轻一点,卖了720块。
从店里出来,张艳芬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江问雪的手一个劲地傻笑。
“我没想到这么多,不会是做梦吧?”
“嘘,在外面别这样,容易被人惦记。”江问雪拉着她钻入人群,“想好怎么花了吗?”
“我想买个三轮车,小点的就行。”
“那不够。”江问雪给她泼冷水,“你们俩会开三轮车吗,敢开吗就买?太不划算了,买个院子以后等着钱生钱。”
“那我买个缝纫机,当年嫁给老徐那会儿……”
“买破烂干啥,你又不会做衣服,年纪大了学不会,浪费钱。”
“……”张艳芬想了想,“那我买个拖拉机种地,我们俩年纪大了……”
“这些不够,”江问雪扶额,“你就不能想着买点能升值的?”
“那啥能升值?”
“刚才不卖钱也能升值,你若是买电视买摩托车啥的,那就亏了。”
张艳芬虽然不懂,但她听江问雪的。
“那你说,我该买啥?”
“买两块地也行,其他的你随便花。”
“那我买一套家具,把我家那破桌子扔了,再买些砖把院子铺了,再……”张艳芬在江问雪的注视下,改口道,“买个院子?”
江问雪这才点头,“买个小点的,再买块地,老家不方便的话,可以来县城住着。”
这段时间,江问雪很想买地,就是没想好该买哪里的。
庄稼人没了地,就跟自行车没有车胎一样,没有安全感,没法大胆地往前走。
张艳芬听了江问雪的话,在附近打听有没有人卖院子卖地。
但她们问了一圈,没有碰到合适的。
当天晚上,张艳芬留宿了,跟江问雪躺在炕上聊了半晚上,困得开不了口才睡觉。
第二天,江问雪没有出摊。
她带着张艳芬继续四处相看人家,没找到合适的,二人一同去了河边。
“哎哟,这河水真清啊,咱们的河湾有水就好了。”张艳芬坐在石头上,难得体会到姐妹一起游玩的乐趣。
除了小时候,她们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这样闲逛过了。
家里的活儿琐碎,她们被绑了大半辈子,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张艳芬不由感慨,“你说你,从前胆子小,县城都没来过几次,怎么忽然开窍了一样,啥都敢试试。”
江问雪一本正经道,“因为我男人死了。”
“……”知道她在胡说,张艳芬没好气道,“你男人死了又不是一天两天,那么多年,也没见你变成这样。”
有人牵着毛驴从河边路过,毛驴非要下水,那人拿着鞭子抽打,毛驴开始尥蹶子反抗。
江问雪抬了抬下巴,“看到没,我就是那个毛驴,被人吓唬了一辈子,终于不怕了,豁得出去了。”
张艳芬并不赞成这个比喻,不好听。
“你走了之后,王大顺总是来问我,你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被人骗了,被人拐走了,让我打听清楚,搭救一下。”
张艳芬没有说,王大顺是庄子上少有几个没有恶意的人之一,其他人都问张艳芬,江问雪是不是想要男人了,跑去伺候别人家的儿子儿媳妇了。
“那你回去了好好解释一下,我好着呢。”江问雪双手枕在脑后,由衷道,“你家老汉若是舍得让你陪我过日子就好了,咱们这个年纪,不如找个女人搭伙过日子。”
张艳芬不置可否,“那你再去找个寡妇一起过啊。”
江问雪失笑,“我又没疯,你不来就算了。”
张艳芬也想啊,但她跟老汉过了半辈子,还真舍不得分开。
他们又去学校附近问了问,真有个院子在卖。
学校附近的院子过几年可以租出去,每年租金不少呢。
过几年家家户户的条件好了,初中高中陪读的人越来越多,就算张艳芬放着院子不住,也有钱进账。
450块成交,有现成的见证人跟合同,当场办完了手续。
张艳芬抱着一张按红手印的纸,心里不踏实。
她总觉得,那么多钱换一张纸,感觉像是被人骗了。
江问雪安慰她,若是不放心,以后家里的地少种些,来城里跟她作伴。
张艳芬当即摇头,“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更何况老家更宽敞些。”
但他们都没想到,半个月后,张艳芬收拾好东西,带着老徐一起来了县城。
他们借了一辆三轮车,拉着家里的半数洋芋和粮食,清油猪油和肉缸,一起住进了新院子。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老徐腰疼,大夫说要卧床休息,他们的儿子写信回来,说想接他们一起住,但儿媳妇不同意。
老徐要扎针才能好,他跟张艳芬一合计,觉得还是来县城,找江问雪拿主意。
第106章 就跟着你混了
江问雪都惊了。
“找我拿主意?”她呵笑一声,“你们都决定在这里常住了,还需要我拿啥主意?”
前世她的确听过老徐腰疼的事,地里的活儿耽搁了半年,来来回回两三年才治的差不多,能下地干活儿,却不能去地里干重活。
张艳芬成了家里的主力,他们每年就种些够糊口的,不贪多。
没想到这辈子,他们俩行动力超强,刚买的院子一点都没浪费。
“还是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俩都不知道要干啥了,”老徐感激地端着一瓶酒,“家里的毛驴卖了,猪也杀了,鸡也处理了……”
“鸡咋处理了?怎么不给我带来?”江问雪急了,“糊涂啊,我可以花钱买啊。”
“打牌的那些人买去吃了,”张艳芬有些自责,“要不我给你买几只?”
江问雪逗她,“开玩笑的,城里多的是,主要你养的我放心,但卖了就卖了,我后面还可以自己养。”
张艳芬这才放下心,“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就得住院扎针,定西医院太远了,连住院费我们都出不起。”
看到老姐妹流眼泪,江问雪拿出纸巾递过去,“哭啥,办法总比困难多,实在不行,你来我这儿都行。现在你们有院子,方便得很。”
老徐冲江问雪伸出大拇指,吸着鼻子真心道,“你是我们的贵人,若不是你,我们哪敢来县城扎针,那院子相当于你送给我们 的,这份大恩……”
“行了行了,”江问雪看他站起来弯腰,吓得将他按在椅子上,“你腰疼就歇着,我跟张艳芬关系好,你不用说这些。”
老徐眼泪汪汪道,“我都听说了,你家老二和林华因为你不让他们住这院子闹矛盾,但对我们这样的陌生人,还能分那么多钱,我……”
说着说着,老徐哭得说不下去,捏着袖子开始擦眼泪。
张艳芬也是,她拉着江问雪道,“我家儿媳妇也不想要我们过去,他们有丈母娘,我们去了住不下……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你。”
江问雪摆摆手,“你们俩别说肉麻的话,我只是不想良心过不去。”
他们来回拉扯了好久,这才把话题变得轻松些。
“我听说,林华也在收拾东西,打算搬到县城来住,”张艳芬好奇,“你还是没松口,答应她住进来?”
“老二自己赚了钱,如今都是包工头了,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为啥要跟我扯到一起。”提到老二两口子,江问雪很难有好脸色。
“也是,毕竟分了家,林华跟韩晓慧也没法比。”张艳芬起身,“走吧,我们带你下馆子去,主要是为了感谢你。”
“去那干啥,咱们自己在家做,别浪费钱。”
“那不行,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无论如何要请你吃顿好的,你若是不答应,我们就……”张艳芬哽咽了一下,“我们就不来看你了。”
见他们夫妻俩态度这么真诚,江问雪答应了。
她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去了最好的羊肉馆,点了一桌子硬菜。
“妈?”
“你怎么在这?”
江问雪一转头,看到了一旁包厢里正带着老婆孩子吃饭的老二。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哪哪都能遇到他们。
江问雪没有搭理他们,低头涮洗筷子。
这种菜馆的碗筷是用塑料包装的,拆开用还要五毛钱呢。
张艳芬说没关系,有钱人讲究嘛,咱们也讲究一回。
但看到郑伟强,张艳芬跟老徐是心虚的。
“张姨徐叔怎么在这儿,”老二看向江问雪,“你请他们吃饭?”
他这语气这态度,让江问雪十分不满。
“怎么着,我们吃饭还要看你的脸色,你又不掏钱。一边去,吃你们的,少妨碍我们。”
林华抱着孩子从包厢里出来,打量着他们三个长辈,眼里都是盘算。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你挖到的东西,宁可给旁人分,也不给我们?”林华嗤笑一声,“那你……”
“我死了你们不来都行,你还能找点新鲜的花样威胁我吗?”江问雪觉得可笑至极,“咱们都撕破脸好几回了,能不能有点自觉,别多管闲事,吃撑了就去消食儿,别对旁人的事指手画脚。”
老二还想说什么,江问雪看着他,“怎么着,就许你们吃顿好的,不许我们吃?”
“但凡你伸手要钱的时候,带我来这里吃顿好的,我可能就给了。”她嘲讽道,“可惜啊,有些人连旁人都不如,一点也不想付出,伸出手就想拿好处,等我老了,不给我放老鼠药就不错了,还指望你们养老?我又不傻。”
话说到这份上,老二好半天挤出一句,“我就是问你怎么在这儿,又没说你不能来这儿……”
“林华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你们俩臭老鼠,活该互相折磨。”她已经找不出更恶毒的话了,对方免疫力太高,任何话都毫无杀伤力。
江问雪摆摆手,“别挡阳光,我们还要吃饭。”
林华想要说什么,被老二瞪了一眼。
等老二两口子回到包厢,江问雪给张艳芬老徐倒水,“别管,咱们好好吃饭。”
包厢门口挂着一道帘子,林华在那边低声骂着什么,老二让她闭嘴。
还好江问雪他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人,耳朵不太灵,听不清。
“来,多吃肉,这个羊汤也好喝,一点也不膻。”
“这个辣子鸡真香,多吃点。”
“还有这个红烧茄子,拌米饭更好吃。”
江问雪反客为主,给张艳芬和她老汉夹菜舀汤,嘴里也没闲着。
老二那边,因为孩子哭闹,他们提前离开了。
张艳芬跟老徐一起松了口气。
“要不,我们还是把剩下的给老二吧,免得他们俩天天记恨你。”张艳芬说着从缝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钱。
“谁说这是他们的了?”江问雪敲了敲桌面,郑重其事道,“以后你们要坚定地认定,这是张艳芬自己挖到的,不是我分给她的。”
“当时的事情,只有我们俩自己清楚,别人都是捕风捉影,猜测试探。”江问雪夹了口酸辣土豆丝,“今天这顿饭之后,你们别再想了,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不能退。”
“好,都听你的。”老徐端起茶水站起来,“我们俩老了,不中用了,以后就跟着你混了,我们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第107章 以后我养活你
作为过来人,江问雪理解他们两口子。
年纪大了,干什么都不太利索,更何况他们现在能跨出这一步,已经是豁出老命了。
被人信任,她很荣幸。
但江问雪还是苦口婆心,让他们不要盲目信任她。
知道他们对县城不熟,江问雪将他们送到家门口,这才慢悠悠的回家。
穿梭在小县城的街道上,江问雪心中百感交集。
人都是孤独的,这世上没人能够完全理解谁共情谁。
以前觉得孤单是难以忍受的,江问雪现在却觉得孤独是上天最好的馈赠。
她喜欢孤独的感觉,兴奋喜悦却无人分享的哀伤,何尝不是美好的滋味呢。
孤独是常态,但孤独的人也可以很强大,百毒不侵。
孩子不理解她,不爱她是必然的。
她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在乎亲近的人渐行渐远。
甚至在回家的路上,江问雪买了一瓶二锅头,打算回家慢慢喝。
但老二并不这么想。
等江问雪回到家,发现老二在院子里跟兰兰聊天。
“妈,你去吃饭怎么不叫我?”兰兰有些不高兴,“我吃得又不多。”
“让你二哥带你去啊,你当时又不在家,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昨天你就是晚上才回的家。”江问雪径直进了自己的屋子,脱鞋上炕一气呵成。
老二从外面进来,江问雪翻身背对着他。
“你放心,我不是来要钱的,就是觉得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怪我,都是我的错,你妈没良心,不会对你们心软。所以你们别指望了,我不对你们没啥帮助,好好过你们的,咱们互不相见最好。”闭上眼睛,江问雪声音平静的可怕。
老二听着不舒服,怎么都感觉她在赌气。
“何必呢……”
“何必呢,咱们本来就水火不容。”江问雪睁开眼睛,“你为啥不搬走?若是搬走了,咱们都痛快。”
“……”老二低头看着脚尖,心里难受,“你何必说这么伤人的话,你毕竟是我妈……”
“我说过,咱们可能天生相克,离远了还亲近些,离得近跟仇人还不如。我的钱我自己花,老了不需要你们尽孝,尽管走吧,想走多远走多远。”
老二笑了两下,“行,你老人家心狠,我也没必要顾及啥。”
江问雪没接话,她是真困了。
入睡之前,她想着若是林华还来闹,她自己走。
反正她还没去哪里玩过,趁现在口袋里有点钱,趁现在腿脚还算利索,一个人去外面看看也挺好。
兰兰最近在家里看书,看的不认真,时常悄无声息的出门,悄无声息的回来。
江问雪知道劝也没用,便不再干涉兰兰的事,专心摆摊。
端午节了,她做了凉粉和甜胚子,推车上装着炝过烧开的浆水。
天儿太热,凉粉没卖完,但浆水被人喝完了。
有些人吃一碗凉粉,喝两碗浆水,说江问雪的浆水味道很清爽,不酸不淡刚刚好。
到后面,凉粉也卖完了,家里人少的,做一次凉粉很费劲还吃不完,买一个碗饽饽,回去能吃两碗,刚刚好。
最近天热,江问雪凉粉做得多,酿皮子做得少,反而比平常卖的更快,钱也赚得多。
甜胚子刚变甜,她挖了一小盆拿去卖,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怎么就卖完了,你家里还有吗?我家爷爷想吃,他就馋这一口,但我不会做。”有个大妹子央求道,“若是家里还有,你再取些,摊子我给你守着。”
“对啊,我也想要些,”旁边有个带娃的妇人也道,“我带着三个娃娃,馍馍都做不好,根本没想着做甜胚子,没想到你这么勤快,不如给我卖两碗。”
现在市面上没有人卖甜胚子,就算卖,也是自己家里吃不完的。
但江问雪做了两大盆。
“那好,你帮我收着,我很快就开。”反正离得不太远,江问雪取一趟也好,“不过今天刚变甜,明天味道会更好,你们若是觉得不够甜,明天再吃也行。”
“没事,我就喜欢不太甜的。”带娃的妇人催促,“我馋得很。”
江问雪笑着跑回家,这次她直接端了一大盆过来。
“这么大一盆,多少钱一碗?”
“一碗一块钱,甜胚子不好做,你们别嫌贵。”
“不贵不贵,一块刚好,我去拿个盆,你给我五碗。我家里人多,刚好我今年偷懒没做。”
“给我三碗,我想留到明天熬水喝。”
“凉粉还有吧?给我来一碗,多要些浆水,浆水单独卖多少钱一碗?我想带回家吃浆水面,你的浆水很清,我的都放臭了。”
“两毛钱一碗,你觉得贵不?”
“一点也不贵,你先等着,我去拿个盆。”
江问雪今天提了一大桶浆水,收摊前还剩四碗左右。
她也渴了,蹲在路边喝了一大碗。
“浆水也有卖的?”有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不到二十岁,抱着篮球满头大汗,“能卖我两碗不?”
“可以啊,我给你舀。”
小伙子端过碗,一口气喝了三碗。
“太香了,比水解渴多了。”他笑着问,“姨,一共多少钱?”
“五毛。”
“啊?”
江问雪以为要多了,毕竟年轻孩子没钱,“那一碗算你一毛,反正我要收摊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么便宜,这碗很大,浆水你烧开了。”小伙子挠挠头,“我以为至少要一块。那你明天还卖吗,我们打篮球喝水不解渴,明天我带朋友过来喝,要凉的。”
“嗯,明天应该还有。”江问雪想喝,今晚回去要多投点,免得后天没卖的。
浆水是发酵的,需要时间。
虽然天气热一天也能酸,但时间长了发酵的更好。
回家前,她买了很多芹菜,投浆水最好喝。
“太不要脸了,家里不要钱的浆水,收人家两毛钱,赚钱也要有个度吧。”
忽然,有人在一旁啐骂。
江问雪转头,是旁边守小卖部的大姐。
她笑道,“你也可以卖啊,反正有人买。”
“哼,我才不昧良心。”
江问雪一笑了之,你情我愿的生意,她哪里昧良心了?
现在不比以前,私自买东西就是投机倒把,上头鼓励小民经济呢,摆摊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
“等一下,”有个男人忽然跑到江问雪面前,“你男人是不是没了?”
江问雪蹙眉,“咋的?”
“那个……我家婆娘也没了,要不咱们凑一对?以后我养活你,不用你抛头露面,以后只要你在家做饭洗衣裳就成。”
第108章 大哥住院了
他爹的,这是江问雪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青色中山装,脚上的绿色低帮帆布鞋破了洞,裤子上都是油点子,领子上的垢痂都起油光了。
他头发估计一个月没洗了,还有虱子的卵,长得一般般,蒜头鼻单眼皮,一口黄牙满是烟渍,咧开嘴笑得腼腆。
“你别搞笑了,你先把自己养活好再说吧,我自己把自己养得很好。”江问雪绕到一旁,“你还是选别人吧。”
“你有啥顾虑说清楚,我不嫌弃你,你很好。”男人看她这样,还以为江问雪自卑了,连忙跑到她面前道,“你长得好看,勤快能干,我……”
“你说对了,我这么好的人,你配不上。”江问雪推着车子大步向前走,脸色一冷,“没有镜子总该有尿吧,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我没有上赶着给别人当保姆的爱好。”
“我自己家里有衣服要洗,就不洗你家的了。”
“……”男人被骂得有点懵,片刻后反应过来,指着她骂,“你……你个臭寡妇,有人看上你就不错了。”
他还想说什么,脸上忽然挨了一巴掌。
“你……”
“你什么?”刘文祥指着他,“以后再骚扰她,我送你去蹲班房!”
男人捂着脸没反抗,因为眼前的男人穿着讲究,脚上的皮鞋锃亮锃亮,手表看着也不便宜。
刘文祥追上了江问雪,低声解释,“院子的事情不是我跟老二说的,我问过他了,他是跟你家邻居打听的,你真冤枉我了。”
江问雪放慢脚步,“不好意思,我那天骂老二连累了你,是我脾气不好,我道歉。”
“不用不用,要不是我,他们也不知道你在那儿摆摊。”刘文祥抚着推车,“你还卖凉粉?给我切一碗凉粉,我请你吃喝酒。”
江问雪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少跟我套近乎。”
“我知道一家酸菜鱼不错,别人送我的酒没人陪我喝,你陪我喝两盅呗。”
江问雪上下扫了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那么多人巴结你,请你喝酒的人恐怕要排队吧,少骗我这种乡下人。”
“他们张口闭口就是让我帮忙搞个好工作,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力?跟你喝酒就是纯喝酒,没那么多烦心事。”
“哦对了,我在医院见到你大哥了,我请你们俩一起喝。”
江问雪顿住,“他在哪?”
“住院了,你不知道?”
江问雪加快步伐,“你不早说,他瞒着我呢。”
回家放下推车,刘文祥带着江问雪来到医院病房。
大病房内住着十几个人,江问雪一眼就看到了他大哥。
还没有进门,瞥见大哥消瘦的脸庞,深陷的眼窝和干涸的嘴唇,江问雪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难道,这辈子她也要看着大哥离开吗?
这些日子,大哥还是没有好好吃药吗?
“怎么不进去,”刘文祥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别害怕,我问过大夫了,虽然严重,但能治,就是要留下来住院吊瓶子。”
那就好,那就好。
江问雪走进病房,跨过地上堆放的鞋子,避开旁人的脸盆,来到大哥的病床前。
大嫂正站在窗前,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他姑姑来了,坐吧,我给你们接些热水去。”
说着,大嫂提着热水壶出了门。
江问雪看向大哥,大哥慢慢地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墙上低声说,“你嫂子没想到我这么严重,这几天心情不好。”
心情能好吗,自己的男人病得这么严重,作为妻子她却一直没有重视,她不自责是假的。
江问雪不敢问大哥,她想待会儿去问问大夫。
“医院里挤得慌,若是晚上能回家住,大哥就去我那儿住着,至少空气新鲜些。”现在的医院条件不太好,病房里人多不说,上下楼也不方便,用水厕所都很艰难。
“你那地方宽敞不?”江问河有所顾虑,怕给妹妹添麻烦,“其实医院也方便,住不了几天就能回家了。”
“很宽敞,还有两间房子能住人,我很快就能收拾好,再怎么说也比住在医院强一些,晚上睡觉自在些。”江问雪将买来的松软馒头放在床边,“你现在能吃馍馍不?”
“能吃,昨天就能吃了,前几天大夫说喝米汤就行。”说起这个,江问河蹙着眉头,“那米汤喝多了恶心的,我闻都不想闻。”
胃口不好的人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哪怕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可选择的食物。
“那你吃点馒头,过几天好些了,我给你做好吃的,鸡汤能喝不?”
江问河没有回答,那鸡汤多麻烦,养一只鸡不容易,怎么能为了他一个病人杀鸡,留到过年或者卖钱都好啊。
“能喝,我问过了,”对于自己的老同学,刘文祥也很关心,已经跟大夫了解过了,“只要不放油还是可以的,里面放些党参枸杞,我已经跟菜馆里的厨子说过了,下午我就送过来。”
江问雪惊讶,“你想的比我还周到,啥时候准备的?”
“我也帮不上太多忙,清鸡汤泡馍馍吃上舒服,人也有力气,总喝白粥也不好。”刘文祥认真道,“我以前也得过胃病,我知道怎么养胃。”
江问河笑道,“对,没想到我这老兄弟对我这么体贴,一听我在住院,给我跑前跑后,还去大夫那里送烟送酒,欠的人情可大了。”
“可别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这话刘文祥不爱听,“咱们啥关系,你说这个就远了,你好好治病比啥都好,可别抽烟了。”
江问河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病气没那么重。
江问雪一直等到大哥手上的吊针打完,跟大夫打完招呼,拿着开好的药,带着大哥大嫂一起回了家。
大嫂很沉默,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不问也不说话。
来到江问雪的院子,江问河“哎哟”了一声,“你租这么大的院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那应该很贵吧。
他妹妹啥时候这么有实力了,她哪来的钱?
刘文祥看了眼江问雪,替她回答,“之前她眼光好,买了套很值钱的老房子,靠着那套房子的租金收益买下了这个院子,厉害不?”
“所以你不用担心给你妹子添麻烦,该用钱用地方就用,别客气,不然她赚这么多钱就白赚了,一点帮不上自家大哥。”
江问河不信,“雪雪,真的假的?”
第109章 她全力配合
很久没人叫她雪雪,忽然听到有点奇怪。
“真的,”江问雪挑起门帘,“大哥,嫂子,快进屋。”
刘文祥站在一旁笑道,“怎么不请我进屋,是不让进吗?”
“你不是来过么?”
刘文祥苦笑,“你没让我来过,就因为我让老二知道了你家在这儿,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几天都不敢见你。”
江问河一听不对劲。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地靠在椅背上。
“你还跟老二两口子不对付吗?”江问河劝妹妹,“毕竟是亲骨肉,虽然成了家就生分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但血脉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别因为一时气愤说太过分太伤人的话,会后悔的。”
是啊,这是人之常情。
但江问雪上辈子已经受够了,那种在孩子面前小心翼翼的滋味,最终换来了什么?
死不瞑目!
所以这辈子她怕个球啊,后悔就后悔,她已经后悔对他们那么宽容了。
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嗯,我知道。”江问雪给他们泡了茶,“你们先坐会儿,累了就上炕睡会儿,估计最近都没睡好,我去做饭。”
“那我端鸡汤去。”刘文祥也起身,“老哥你先睡会儿,我刚刚摸过了,你家妹子的炕到现在还是温的,你往边上睡。”
江问河脱掉鞋爬上炕,“那我真要睡会儿,我不怕热。”
胃不好的人怕冷,虽然现在已经到了五月,但西北的夏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尤其是晚上。
江问河看向自家妻子,“你也上来躺会儿,最近都没睡好,脸色那么差。”
陈翠云摇摇头,坐在椅子上,“你先睡吧,我去帮忙做饭。”
她心里很乱,睡不着。
刚跨出屋子,她看到郑秋兰走进院子。
“大妗子?”兰兰笑着往前走,“你来啦,怎么不在屋里歇着?我舅舅呢。”
“兰兰回来了,你舅舅刚睡着,我去厨房看看你妈做啥饭呢,”陈翠云示意兰兰跟她去厨房,“你在县城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呢,我正在准备考试,每天去教室学习备考。”兰兰压低声音,“我大舅舅身体好些没?”
这一觉,没人打扰,江问河睡得很踏实。
若不是筷子摆在炕桌上的声音将他唤醒,他可能会睡到第二天。
刘文祥端来了鸡汤,里面加了些煮的软烂的面条,江问河吃了一小碗。
他喝了些鸡汤,没有辜负朋友跟妹妹的好意,跟他们聊到深夜。
刘文祥看了眼时间,“哎哟,都十点了,我们都该睡觉了。”
江问河要起来送他,被刘文祥拦住。
“让江问雪送我就成,你赶紧睡觉吧,明天早点去吊水,药别忘了喝。”
江问河点头,“好。”
江问雪送刘文祥出了院子,低声跟他道谢,“谢谢你,我大哥一直怕花钱,不想住院治病,你劝他比谁都好使。”
“说这些干啥,他是我老同学。”刘文祥道,“你让他的两个儿子写封信,若是谁愿意回来,我给他安排个好工作。”
江问雪明白,“好,我跟大哥说,你也别勉强。”
“他的大儿子要复员了,若是能沉下心待在单位,将来不会差。但就怕现在的年轻人,要去南边淘金,或者留在大城市,看不上这小地方。”刘文祥摇头,“你家兰兰也是,我介绍的工作,比她现在准备的那个有前途多了,但人家觉得介绍的岗位是让姑娘家去工地现场风吹日晒,这份工作不体面。”
若不是兰兰读过高中,他还不介绍呢。
江问雪无奈,“没办法,年轻人固执,谁劝也没用。”
……
半夜,江问雪惊醒了。
她跟兰兰睡一个屋,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大哥大嫂。
她发现上房的灯亮着,隐约能听到大嫂的哭声。
急急忙忙穿上鞋,江问雪推门进去,看到大哥正在呕吐。
还好,不是鲜红的血。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晚上吃的东西不合胃口?”
“不是,”陈翠云红着眼眶道,“大夫手里有特效药,就是贵一点,你哥舍不得用。大夫说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动手术,但他就是死犟……”
“什么?”江问雪也落下泪来,拿起桌上的纸巾让大哥擦嘴,“大哥,身体要紧,明天咱们去换药,等身体好了,多少钱赚不来?”
“钱的事情我们想办法,你把身体养好比啥都重要。”她抚着大哥的身体,发现曾经那么高大的人,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轻得厉害。
“不行,你们别傻了,我这病治不好的,进了医院就是个无底洞,现在用贵的药,后面还是要动手术,做了手术暂时是管用的,后面还是要复查,要一直砸钱,说不定还是留不住这条命……”
“大哥!”江问雪气哭了,“你还没怎么治呢,就这样自暴自弃。就算你不相信医院,那你总该试试老中医吧,我之前跟你说了要吃中药控制,你后面肯定嫌药贵不吃了是不是?”
江问河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桌子上大口喘气。
就知道是这样,江问雪将人扶上炕,在心中有了主意。
其实当下的西医发展尚不完善,很多药物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而且西医的常规治疗思路往往是哪里出现病灶就直接处置哪里,根本不兼顾其他器官和身体系统的联动影响,这种治疗思路带来的整体副作用相对更大。
她还是更相信中医。
现在这个年代,很多老中医还活着,她这些日子打听过,在开发区那边的巷子里,有个老先生已经九十岁了,医术很好。
“那咱们天亮去看老中医,既然看就好好看,认真吃药,不要嫌麻烦,也不要嫌贵,老家的事儿嫂子可以时不时回去看看,我盯着你在这里吃药,一个月内,你就在这儿,若是你这病还有得救,吃一个月的中药应该见效很大,成不成?”
江问河没有答话,陈翠云则一边擦眼泪一边重重点头。
“我以前不重视,是我不对,总觉得你嫌弃我把你大哥照顾的不好……”陈翠云哭着说,“都怪我,若是我一开始重视点,也不会拖到现在这样,我现在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全力配合。”
江问雪仿佛看到了老徐跟张艳芬,也不知道他们最近扎针的效果如何。
“好,那咱们天亮就去看中医。”江问雪端着盆往外走,“大哥要是不配合,我就不认你了。”
第110章 扎几针
江问雪起了个大早,烧了鸡蛋汤让大哥大嫂喝过后,便前往老诊所。
他们问了好几个老太太,七拐八拐来到了那位很厉害的老中医门前。
白色的门帘子上手工缝制的十字很明显,门口也没有别的牌匾标识,看那屋子有些年成了。
江问雪跨进屋子,一位留着长胡子的老汉,正在椅子上喝汤。
老人的身后是高高的药柜,红漆早就黯淡了,但金色的药材名字还很亮眼,工整的毛笔字让人看着很舒服。
“老人家,我们是来给大哥看胃病的,您方便不?”江问雪笑着问他,“打扰您吃早饭了没?”
“进来吧,我就吃完了,你们先坐下。”他起身喝完汤,把碗放在里屋。
里屋后边是院子,能够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说教声。
老人看不出年纪,胡子花白,但脸上的皮肤依旧白里透红,看着很健康,一点老人斑都没有。
江问河坐在长凳上,陈翠云站在一旁,江问雪站在玻璃柜前,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等着。
江问雪心想这个屋子很神奇,一进来就啥也不想了,很安静。
老人看着很慈祥,头发被一顶八棱帽包着,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在洗脸盆里洗了手,这才坐在木桌后头。
“过来坐下,捉个脉。”老人看向江问河,“你咋回事,脸色这么差,吐过了?是哪里不舒服?”
“胃疼,胃病挺严重的,吃了东西就吐,累得没力气,后半夜感觉胃里面绞疼。”江问河伸出手腕,仔细回想自己的病症,“嘴里也很苦,很干。”
老先生的手指搭在江问河的手腕上,先搭左手后看右手,闭着眼睛仔细把脉,过了两分钟,他说,“张嘴我看看?”
“大便怎么样?睡眠呢?”
“吃了啥西药,没动手术吧?”
“扁桃体还在吧?”
江问河一一作答。
江问雪想到这几年,大家嗓子肿得没办法,扁桃体总是发炎,他们都嫌麻烦,跑去医院给割了。
就算有些学中医的也不懂,说是经常发作就给割了。
但后来大家都不随意割扁桃体,医生也不会建议患者随意割除。
江问雪庆幸,还好大哥嫌麻烦没割。
其实扁桃体很重要,是感冒发烧的预警器。
“先给你开五副药吃着,要忌口,早睡早起不抽烟,吃完我给你看着改方子。”
老先生依旧拿毛笔写字,他戴上石头镜一笔一划写方子,陈翠云忍不住问他,“他这胃很严重吗,能治好不?需要动手术不?”
“不至于,胃你怎么动手术?”老先生抬头,“胃又没法动这种手术,要是把烂的部分全剜掉、把胃割小了,剩下的部分哪能好好恢复?”
“他们是一个整体,你若是割了,”老先生摇摇头,“不背年头了就,咱先吃几副中药,若是有作用你们再来找我,若是还疼得厉害,再去动手术也行。”
很简单的话,听着好像这位老先生没把握。
陈翠云当即又要哭。
“你别哭,”老先生看着陈翠云,像长辈那样絮叨,“你这婆娘脾气不小,你家掌柜的也是个犟脾气,平时都收敛收敛,胃病都是心窄的人得的。”
“人生苦短,一眨眼就过去了,别在小事上吵吵闹闹,没必要。”
陈翠云更想哭了,江问河连忙安慰她:“他没说错,主要是我心窄。”
老先生在眼镜上方看着江问雪,“你这人看着气血不错,但脾气有点急。”
江问雪连忙接话,“那要不要给我开点败火的?”
江问河笑了,“你现在倒是谦虚。”
江问雪冲他眨眨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咱们要听话。”
“嗯,也行。”老先生写完方子瞅着她,“你坐下,我给你捉个脉。”
他转头朝里屋喊了句,“抓药咯~”
有个年轻女人应了一声。
“我家孙媳妇会抓药,其他的都指望不住。”老先生慢悠悠地整理着桌面,唏嘘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没耐心,找我学中医学方子的人不少,但最长的就坚持了三个月。”
江问雪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伸出手腕让老先生诊脉,附和道:“现在的年轻人浮躁,不想靠中医吃饭了,更相信西医。”
“没错,都想着去大城市找机会,遇到伯乐然后在外面安家落户,咱们这穷山沟沟,没几个人愿意留下,都想跑出去,当父母的也希望孩子飞出去。”
老先生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扶着眼镜看向江问雪,眼里都是困惑。
“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46了。”
老先生垂头思索,“不太像,火气旺得很,腿脚有些毛病,”他嘶了一声,再次盯着江问雪,“你睡眠怎么样?怎么感觉,魂魄不足?”
“啊?”江问河坐直了身子,“她丢魂了?”
“我就说嘛,她性情大变,很多方面我都不认识了,”江问河一下子话多了,像是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你知道我妹子以前啥性格不?若说她现在是个母老虎,那以前就是个蔫不楞登的小绵羊,别人打她骂她都不吱声,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江问雪反驳,“也没那么夸张吧,我就是不想说话,地里的活儿要忙活,家里的孩子都等着我照料,我哪有闲心干别的。”
老先生写好了方子,起身打量着江问雪,思索再三说了句,“给你取三副,若是不想喝就不喝也没关系,你现在火气大不算病,时间长了自然会恢复正常。”
“嗯,也好。”但江问雪看老先生的眼神,总觉得他看出了什么。
老先生的孙媳妇洗了手,拿着戥秤从药柜里称取药材。
江问雪坐在大哥身边,“七天很快就过去了,来回折腾很麻烦,你就在县城待着,我买个药罐子给你炖药,你老实喝药就成。”
陈翠云点头,“我明天先回乡里喂猪喂牲口,今年不锄草了,还是你的身体最要紧,之后我做些吃的再带上来。”
“那下次取了药我回家,喝完了再来。”江问河放心不下家里的活儿,“下次扁豆该黄了,而且苜蓿也能割了,毛驴要换绿草。”
江问雪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什么,老先生拿出一个布包随手摊开,“不出意外的话,你下个星期就能割苜蓿。别担心,目前最重要的是休息。坐过来,我给你扎几针。”
第111章 什么时候都不晚
要扎针?
江问河虽然自认为是男子汉,但看着老先生拿出一排长针在酒精灯上烤,早已紧张得握紧拳头。
跟手指一样的长针,还有一根特别老旧的针,一点也不直,老先生正拿到火上烤,江问河看着看着不由绷紧了皮肉。
这么粗的针,扎哪啊?
若是扎在手上脚上,他怕不是胃疼那么简单了。
江问雪看大哥吓得这么怂,将他扶起来,“吃药你都不怕,还怕扎针吗?小时候你还杀过狼呢。”
江问河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老先生手中的针,心想那一样吗?
老先生的孙媳妇抓出几味草药,分别摊放在桌上的草纸上,笑着安慰:“你放心,我爷爷的针灸手艺比用草药治病还拿手,不给你扎两针你可就亏了,若是扎得准,明天应该就能看到效果。”
“草药只是用来调理的,虽然扎针的时候疼了点,但它能通窍通气,能驱寒升阳气,效果比喝草药快多了。”
江问河坐在桌子前,看着老汉手里的针咽了口唾沫,“扎哪儿?”
“把上衣脱了。”老先生手执银针,“手放上来。”
……
半个小时后,江问河坐在诊所里浑身冒汗,老先生让他再待半个小时,扎完针不能见风。
江问河困得直翻白眼,指着一旁的单人床,“我能躺着吗?”
“嗯,躺吧,被子盖上。”老先生用酒精棉擦针,“睡一觉就好了。”
起初江问河还不知道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脑袋一沾到床就睡得死死的。
再次睁眼,他心里一慌。
天怎么黑了?
屋顶上的灯泡散发着黄色的暖光,周围有低低的说话声,他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该不会睡了一天吧。
江问雪凑到他眼前,脸上带着柔和欣喜的笑,“大哥你醒了?饿不饿?”
江问河慢慢地坐起来,“现在几点?”
“晚上九点。”江问雪笑着拍手,“你这一觉睡得踏实,但嫂子担心的不行。你穿上鞋咱回去吧,我给你擀了面片子,回家吃一碗继续睡。”
老先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土坯。
“醒了就好,回去把药熬上。”老先生将土块掰开,放在摊开的中药里,“那个谁,就是你。”
江问雪诧异,“我?”
“你识字不?要学中医不?”
“啊?我?”江问雪十分惊讶,“我……您老人家看我有这天分不?而且现在学是不是太晚了?”
“学东西什么时候都不晚,天分比不上勤奋和毅力,”老先生斟酌了一下,“你脖子上的枣木牌,是不是一个道士给你的?你要是想学道家的,那道医不分家,这本书拿回去研究研究,闲了看看,总归没坏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里屋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本线装书,没看江问雪,径直对着老先生嚷嚷:“爷爷,这书你都舍不得给我,怎么忽然要送人了?”
他双手叉腰,踩着大头皮鞋控诉老先生,“爷爷,你不厚道啊,我才是你亲孙子。”
“哼,给你早都没了,以前我给你的那些书,你都弄去哪了?”
老先生不满地指着自家孙子,“都被我那些惦记书的徒弟,用请你喝顿酒的由头忽悠走了,回来也不知道给我带个鸡腿,白白的拿走我的书,我还不如送人,好歹赚个人情。”
江问雪哭笑不得,那这书她怎么好意思拿。
“我哪有,就送了两本,那还是我爸爸的手抄本,也不值钱。”年轻人甩了甩自己留的七分长的头发,“我好歹年轻,等过了四十岁就自然开始学了……”
“你可拉倒吧,命里就没那个念头,到死都不会学。”老先生指了指江问雪,“你这位姨姨,自己学点基本的,将来她孙子若是能学,那我算是没有断了传承。”
江问雪惊讶,他咋知道玲玲会学中医的?
哦也对,中医博大精深,懂中医自然要学易经的,老先生能看出点门道来也不奇怪。
这说明老先生的本事不比那些算命的差,江问雪对老先生肃然起敬。
“那我去给您买只烧鸡,就当是感谢老爷子对我的信任了。”说着,江问雪已经挑起帘子出了门。
江问河站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好多了,浑身轻飘飘的,没汗没喘气,胃也没那么疼了。
这一刻,他想着等自己好了,一定要送面锦旗给老先生。
很快,江问雪提着一瓶酒一只烧鸡进来,眼里带着光。
“老先生,感谢您的信任,我请你吃烧鸡,喝点小酒。”
老先生很欣慰地笑着,“现在这么懂礼数的后辈不多了,俗话说法不轻传,我这本书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你一定要多看几遍。”
他孙子在旁边补充,“我爷爷连他最看重的大徒弟都没给,姨,你可保存好了。”
江问雪双手接过,心里沉甸甸的。
“还不知道老先生贵姓,我以后若是有啥不懂的,能请教您不?”
“免贵姓曹,你随时来。”老先生摆摆手,低头给人包药,“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从诊所出来,江问河感觉自己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还没睡醒。
但他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雪雪,你啥时候跟道士有往来了?”
江问雪跟他讲了老张的事。
江问河停下脚,满脸惆怅。
“你三岁左右的时候,咱们家里来了个要饭的老汉,他非要把你带走,说是你将来终究要出家,不如早早的跟他上山,被咱爸拿了个铁锹赶跑了。”
“啊?还有这事儿?”江问雪满脸讶异,她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他们觉得这事儿不吉利,后来就没跟人提过,我那时候已经能记事了,我记得咱妈抱着你哭了一晚上,说早就知道你是个命苦的,没想到最后会上山。”
看到大哥哀伤难过的神情,江问雪笑了,“你难过啥,我觉得上山挺好,有福气的人才上山呢。死在山上,比渴死在炕上好。”
江问河不爱听,“你少胡说,没有人管的人才上山,你有俩儿子,他们总会给你养老送终。”
江问雪摇摇头,“大哥,如果哪天我真的一走了之上了山,你要为我高兴。”
江问河急得跺脚,“好啊,你老早就有这想法了?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还能自己摆摊赚钱,你别犯糊涂!”
第112章 我看你就从了吧
江问河已经过了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按理说心理没这么脆弱。
但他听到自家妹妹如此随意的说出,将来要一走了之的话,他很难镇定。
或许是因为病痛的折磨,因为害怕分离,对自己的亲人很难做到平心静气。
如果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江问河听到只会以为对方看透世事、活明白了。
但自己的妹妹江问雪经历过什么,他清楚得很,她的痛苦她的艰辛,她的故作强大,江问河都看在眼里。
如今终于要苦尽甘来了,她居然说这种话。
作为大哥,江问河忽然觉得没意思,治病没意思,这么挣扎没意思。
所以他干脆坐在路边不走了。
江问雪紧抿着嘴唇,没有情绪失控。
她明白大哥的心情,但她安慰不了。
“大哥,你怎么还跟我闹脾气了,嫂子还在家里等你呢,回去吃饭吧。”她蹲在他旁边,转头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
“你打小就跟这些东西有缘分,没想到现在日子过好了,你还是没死心。”江问河揉了揉眼眶,“你这样,还不如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反正孩子长大了,你也能养活自个儿,跟你喜欢的人过后半辈子,至少不孤单。”
江问雪挑眉,“大哥想给我介绍?那你觉得我跟谁过日子合适?气我让我伺候一家老小的可不行。”
江问河垂头思索,好半天也没个头绪。
刘文祥是不错,但人家是干部,跟咱们这种穷人不一样,刚开始可能还过得去,以后日子长了,吵吵闹闹是小事,就怕要分开,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动念头。
“算了,反正你没心没肺的,若是真遇到了那样的人,估计也不想跟人家过。”这会儿肚子饿得厉害,江问河扣上扣子往前走,“回去咱们再好好聊。”
“嗯,成呢,”看到自家大哥这性子,跟娃娃没啥区别,江问雪笑他,“你都五十多了,怎么还因为这点事闹脾气,你应该早看开了。”
江问河不想跟她说这个。
……
“妈,你做凉粉呢?”
兰兰闻到了韭菜油的味道,走进厨房搓搓手,馋得流口水。
“啥时候能吃啊?”
今天很热,早上就能单穿衬衣了,中午热起来穿上半袖都觉得热。
这个天气吃啥都没胃口,凉粉最解渴。
“一会儿晾凉了能吃,”江问雪端着一碗莜面汤,“给你舅舅端去。”
兰兰端着莜面汤给舅舅送去后又返了回来,“你们昨天去哪扎针了?感觉我舅舅今天气色好多了,那舅舅今天不去医院了吗?”
“吃好喝好再去,不打算住院治疗了,吃中药吧,住在病房里,你舅舅的身体越来越差,过段时间再去。”
兰兰点头,扶着案板想说啥。
“你那对象呢?你们在哪学习?”江问雪主动开口询问。
“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我们在一家辅导班上自习呢,没有胡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你长大了,我说得多了你反而叛逆,总之你成年了,有啥事情能自己负责了,我想管管不了。”江问雪直切要点,“但我劝你最好在婚前不要发生关系,肚子闹大了痛苦的是你。”
现在风气没那么开放,尤其是偏远山区,发生点啥事儿,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风言风语能把脊背压弯。
但江问雪知道,兰兰总想在别人身上找依靠,把爱情看得太过重要,早晚要受伤。
“妈,你……”兰兰又羞又生气,“我是那种人吗,我们就是谈恋爱。”
兰兰是个恋爱脑,很容易被男方拿捏。
江问雪头疼,但她不能管得太严。
哎,头疼。
中午吃过饭,老二提着一瓶罐头来了。
“妈,我大舅舅呢?他都住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言语之间充满了责怪和不满。
江问雪懒得搭理,进了厨房跟嫂子一起洗碗。
“你去歇会儿,下午还要出去摆摊,我来洗就好了,总共就这几个碗。”陈翠云拦着不让江问雪动手,“我闲着也是闲着,你总要给我找点事干,不然我心里难受。”
江问雪站到一旁,“那行,我去眯会儿,你下午回去的时候,把那些大枣桂圆带回去喝茶。”
大哥的情况稳住了,嫂子要回家看看,这几天家里的事都让邻居照看着,嫂子不放心。
“嗯,”说到这儿,陈翠云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
江问雪知道她要干啥,当即拉下脸,“大嫂,你这是干啥?你这样我就生气了,大哥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陈翠云坚持要给她,江问雪不接受。
“你也别悄悄塞到抽屉或者被子里,我不会要的,那是我亲大哥,嫂子你这样就见外了。”她有些生气。
陈翠云低着头,“一码归一码,我们已经够麻烦你了,这些钱你一定要收下,我们吃喝都要钱,还要你买这买那的,昨天买药的钱也是你付的。”
江问雪转身往外走,“我跟我大哥说去。”
陈翠云追了出来,看到老二在屋里,便没有坚持。
老二跟他舅舅聊得正投机,看到江问雪进屋,微微变了脸色。
江问雪知道老二的意思,他觉得她对自家大哥倒是热情,对他和林华却那么苛刻。
她没有理会老二,跟大哥说了一声,便准备出门摆摊。
出摊后,平日里一起摆摊的姐妹关心地问,“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家里有点事,我娘家大哥大嫂来了。”江问雪笑着问她,“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天热了卖得快,我打算待会儿回去睡一觉,下午了再来。”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姐戴着草帽,“天太热了难受,我这人爱出汗。”
“那刚好,你回去我还能多卖点哈哈,”江问雪拿出一只碗,“吃完凉粉再走不?”
“来一碗来一碗,”大姐笑着跑了过来,“我做的凉粉不筋道,反正没那么好吃,你这凉粉可把我馋坏了。”
“那你不早说。”江问雪笑着给她切了一碗。
“瞧,”大姐用胳膊肘挤了挤她,“瞧你那相好的又来了,他刚才就问我你为啥没来,这么好的男人,我看你就从了吧。”
江问雪看向单手揣在兜里,故作随意向这边走来的刘文祥,“你从哪看出来他好的?”
第113章 没我不行吧
“这还用看?”
“他是有正式工作的吧?看那穿着和气势,家里条件不差吧?经常往你这儿跑,还这么关心你,怎么不好了?”
江问雪不解,“难道不是他闲着没事干?反正他来了也没用,帮不上忙还净说些我不爱听的,要他何用。”
大姐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浆水,粗粗的黑辫子垂在肩上,思索片刻笑了起来,带着红血丝的脸上出现两个酒窝。
“男人嘛,用处的确不大,但你家里没个男人,那方面能用也是用啊。”
“……”大姐倒是直接。
江问雪把筷子给大姐,“我还没问你姓啥呢,以后我怎么叫你?”
“我叫彩霞,你叫我霞姐就行。”她低头大口吃着凉粉,“嗯……好吃,再来一碗,给我家那口子端去,碗我下午还你。”
说着,她将两块钱放在桌上。
“霞姐,咱们俩之间不要钱。”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霞姐看了眼刘文祥,笑着跟他打招呼,“来了啊,手里拿的啥啊?”
刘文祥笑着伸出手,掌心躺着两颗巧克力。
“同事给的,你们俩一人一颗。”刘文祥笑道,“据说是进口的,又苦又甜,不大好吃,你们尝尝就行。”
“哎哟,这玩意儿挺贵吧,我听说过,外国人的东西。”霞姐接过碗拍拍江问雪的肩膀,挤眉弄眼道,“瞧瞧他,一直惦记着你,把握机会啊,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别想那么多。”
看着霞姐宽阔的后背,江问雪喊她,“摊子你不管了?”
“哎呀没人动,你给我看着呗,有人非要吃我的凉皮你就帮我卖,回头我请你吃麻腐馍馍。”
“成呢!”
刘文祥的视线追随着江问雪,看她穿着暗红色的碎花衬衫,腿上穿着浅灰色的的确良长裤,衬得双腿修长均匀,一点看不出是下过苦力种过庄稼的人。
她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块亮晶晶的布绑在脑后,戴着米白色的遮阳帽,耳朵很白。
如果说之前她在乡下的样子就很让人难忘,那如今脱胎换骨的江问雪,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你瞅啥瞅,吃凉粉不?”江问雪拿着菜刀转头瞥了刘文祥一眼,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眯起,不大欢迎的语气,“今天没做酿皮子,胃不好就别吃浆水。”
“吃呢,怎么不吃,不想吃我就不来了。”刘文祥满脸笑容,没忍住夸了句,“你这身打扮真好看。”
江问雪没理他,谁要他夸了。
江问雪拿出一个碗坨子,将菜刀浸在浆水盆里,这样切的时候就不容易黏刀。
“大妹子,你终于来了,给我来三碗凉粉,辣子和盐都多放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老头背心,大咧咧地走过来,“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大半天了,我们家婆娘嫌麻烦,不给我做凉粉,昨天吃了一碗,我惦记了一晚上。”
江问雪笑着点头,“好嘞,你先坐下,我给你切。”
这位汉子是常客,江问雪给他的凉粉切得多了些。
碗很大,但胃口好的人,一碗凉粉根本就不顶饿,跟喝水一样。
汉子拿起桌上的筷子,瞅着刘文祥,“你就是惦记大妹子的那个男人?”
“嗯?”刘文祥抬头看他,“我就是经常来吃凉粉。”
“你这人不大方啊,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我知道你跟婆娘离婚了,惦记大妹子也正常。”他身材特别壮,说话嗓门很大,一听就中气十足。
刘文祥压低声音,“你别胡说,不然下次我都不敢来吃了。”
“怂啥,咱又不是十七八的少年,人家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大姑娘,你磨磨唧唧的干啥,看上了就说啊,上手追的,咱们男人就是要主动,就是要展现男子汉的魅力,你个大男人羞羞答答的干啥?”
刘文祥瞥了眼江问雪的后背,“人家没那意思,而且人家喜欢年轻的。”
大汉爽朗一笑,双手接过凉粉,“你这,算了,既然你不主动,那我把大妹子介绍给我堂弟了。我那堂弟今年四十了,一直没结过婚,脑子笨嘴笨,但长得还行,人也勤快,的确比你年轻。”
“……”刘文祥面上笑着,其实心里跟筛子似的,“你小心挨骂。”
糙汉子看向江问雪,敞着嗓门问,“大妹子,你不会骂我吧?我给你介绍个男人,人长得好看,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干活勤快,无儿无女的,要不我改天带过来你看看?”
江问雪听他不像是开玩笑的,“骂你干啥,主要我没那个心思,也没有精力,我觉得现在就挺好,不想有个人干扰我。”
“怎么会干扰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一个女人家,很多事情需要男人来帮衬一下……”
“我男人去世好多年了,最艰难最需要男人帮衬的时候都过去了,以后就不需要了。”江问雪笑着拒绝,“找个男人还要我给他洗衣服做饭,我还要忍受他抽烟、看不惯我乱花钱,太麻烦了。”
糙汉子端起第三碗,“好像有点道理哈,那你不需要结婚,但男人还是要有。”
江问雪头疼,这帮俗人,怎么就非觉得她一个寡妇需要男人啊,没那回事就寂寞得过不下去了是吧?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她素了这么些年,该吃点荤的了。
江问雪看向刘文祥,“你的意思我懂了,那我为啥要跟不熟的人,万一那人脑子有毛病,惹上了就非要结婚,非要我进他家的祖坟怎么办?”
“我这位老朋友就不错。”她的目光从刘文祥身上掠过。
“……”刘文祥的手抖了一下,浆水溢了出来。
“啪!”糙汉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听听,有戏啊。哈哈哈,没想到大妹子还是个敞亮人,那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这位大兄弟看着就是个斯文人,估计你就喜欢这种讲卫生,还温柔得体的读书人。”汉子朝江问雪眨眨眼,“我就知道,你们这样脸皮薄还不好意思戳破窗户纸的,就需要我这么个大嘴巴,哈哈哈。”
他端起碗喝了汤,打着饱嗝放下三块钱。
糙汉子话音刚落就跟张飞似的嚷嚷道:“哎呀,满福,我去干活了,你们聊。就说没我不行吧,今天又促成了一对,哈哈哈。”
第114章 那你脸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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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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