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第1章 灵堂之上,疯批觉醒 冰冷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裤腿,死死抵着膝盖骨,寒意直逼骨髓。 朱允熥猛地睁眼,入眼是惨白的灵堂,呛人的纸钱灰烬味直冲鼻腔。 周围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还有僧侣念经的嗡嗡声,搅得人脑仁疼。 这是哪? 他下意识想动弹。 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又硬又冷的蒲团上,双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身上穿着一身粗糙的白色孝服,又硬又扎人。 “三爷,您可千万撑住,别在这时候晕过去,不然太子妃娘娘又要伤心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字里行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朱允熥偏过头,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斜着三角眼睨着自己。 嘴角撇到了耳根子,满脸的讥诮。 三爷?太子妃? 就在这时,一股庞杂的记忆洪流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剧烈的胀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 懿文太子朱标,薨。 而他,是朱标的第三子,朱允熥。 爹死了,亲娘更早就没了。 从小体弱多病,性格懦弱,在东宫备受排挤的小透明。 眼前的灵堂,正是他那位刚刚过世的便宜老爹,朱标的。 而那个尖声细语的太监,是太子妃吕氏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王德。 “我靠……我竟然穿越了?” 朱允熥的脑子嗡嗡作响,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算什么事? 前一秒他还在图书馆熬夜查资料,下一秒就跪在这里给朱标守灵了? 还成了历史上那个被朱棣赶下台后,下落不明的建文帝的弟弟? 融合了原主的记忆,朱允熥瞬间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朱标死后,吕氏作为继任太子妃,朱允炆也因母贵而获得嫡长孙的名分,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这些天守灵,他跪得最久,吃得最差,连面前摆着的贡品点心,都比别人少一半。 “王德,三爷面前的香快断了,还不赶紧添上?别让外人说本宫苛待了皇孙。”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朱允熥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素服,头戴白花,却依旧难掩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拿着手帕擦拭着眼角。 吕氏。 嘴上哭,眼睛里头却干干净净,一滴泪没有。 “是,娘娘。” 王德谄媚地应了一声。 慢悠悠地走过来,拿起一根香,却故意在朱允熥面前晃了晃,低声讥讽道。 “三爷,您可得好好给太子爷磕头。”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 滚烫的香灰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朱允熥面前仅有的那两块白糕上。 洁白的糕点瞬间沾满黑灰,看着就让人反胃。 周围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见状,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些天,他们变着法子地欺辱原主。 而原主只会默默忍受,气得病体更加沉重,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才让他这个异世的灵魂占了便宜。 朱允熥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记忆中那些被欺凌、被无视、被克扣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与他自己前世孤儿院里受人白眼的经历重叠在一起。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 去他娘的隐忍! 凭什么老子穿成大明皇孙,还要受这帮没根的阉狗鸟气?! 他可不是那个懦弱可欺的病原主。 【检测到宿主愤怒值达到顶峰……】 【暴君杀伐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 朱允熥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穿越者的标配金手指,终于到账了! 【发布新手任务:杀戮立威!】 【任务描述:身为皇室子孙,岂能容忍奴才欺辱?杀掉眼前至少一名出言不逊者,用鲜血宣告你的新生!】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一份!】 杀人? 朱允熥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王德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就在眼前晃。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不狠,就得死。 与其窝窝囊囊地病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活。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充满了暴戾。 王德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突,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发毛。 这病秧子今天是怎么了?眼神这么吓人。 “看什么看?废物!” 王德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想用气势压倒对方。 就在这时,灵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同样孝服,但面料和做工都精致许多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就是吕氏的儿子,朱允炆。 王德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转身就要去迎接,经过朱允熥身边时,他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一把。 “别挡了二爷的路!” 推我? 就在王德伸手的瞬间,朱允熥动了! 他双腿虽麻,但凭着一股悍勇的狠劲,猛地暴起! 身体顺势前扑,一把攥住旁边正发愣的大内侍卫腰间的刀柄。 “锵”的一声! 侍卫的腰刀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名侍卫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轻,等他低头看时,刀已经到了朱允熥手里。 “你……”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王德刚转过身,就看到朱允熥提着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三……三爷,你……你要干什么?”王德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紧刀柄,对着王德的脖子,狠狠地劈了下去! 手起!刀落! “噗嗤!” 一声闷响。 王德脸上的惊恐表情瞬间凝固。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朱允炆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朱允炆。 “啊——!” 朱允炆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王德的断颈处喷涌而出,溅了朱允熥一脸,也溅了旁边吕氏一身。 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似的,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手提滴血钢刀、半边脸染血的少年。 几秒钟后,吕氏那刺破耳膜的尖叫声才响彻整个大殿。 “杀人啦!来人啊!允熥疯了!” 朱允熥对她的尖叫充耳不闻。 他提着刀,感受着鲜血的温热,心中的暴戾之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沸腾。 他没有停手。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向了刚才那几个偷笑的宫女。 那几个宫女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上脸上的血迹,看得人不寒而栗。 “饶命?刚才笑得挺欢啊?下去接着笑!” 他提着刀,踩着血泊,一步一步逼近。 刷!刷! 又是两道寒光闪过! 【暴君值+1!】 【暴君值+1!】 【暴君值+1!】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 两颗人头再次滚落,灵堂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就在朱允熥杀得兴起,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尖锐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第2章 提刀砍翻侍卫,老朱来了! “来人!快把这个疯子拿下!” 随着那声尖锐的唱喏,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外围的侍卫慌乱拔刀,将浑身是血的朱允熥死死围在中央。 刀尖齐刷刷对准了他。 拿刀的手却在发抖。 谁敢真动手? 眼前这少年再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皇孙! 谁要是真伤了他,皇上事后清算起来,诛九族都不够赔的! 侍卫统领赵胜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在宫中当差十二年,从来没碰上过这种事。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重了,伤了皇孙,那是杀头的罪。 不打,太子妃在后面看着,日后给他穿小鞋,他一家老小照样没好日子过。 两头都是刀。 赵胜脑子飞速转着,做了个决定。 拖。 拖到皇上进门,让皇上来裁决。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刀刃往下压了压。 “三爷!刀放下!皇上马上就到,您现在放下刀,属下替您说话!” 朱允熥听着这话,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张狂而悲凉,回荡在灵堂之上。 “说话?谁替我说?” 他猛地举起手中滴血的腰刀,遥遥指向朱标的灵位,怒吼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父王尸骨未寒,这群狗奴才就敢欺辱到我头上!” “我杀几个奴才,以此刀祭奠父王在天之灵。” “何罪之有!” 这一声怒吼,充满了不屈和悲愤,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新手任务完成!】 【正在发放新手大礼包……】 【恭喜宿主获得:霸王之力(初级)!】 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热流从腹腔猛地涌起来,灌进四肢百骸。 原本发软发虚的身体,骤然充盈起来。 腰刀的分量感消失了。 原本沉甸甸的刀身,现在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感,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好!来得好!” 朱允熥心中大喜。 他今天就是要闹,把事情闹大,闹到那位洪武大帝面前! 他很清楚,在吕氏的掌控下,他就算今天不杀人,早晚也会被无声无息地弄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杀出一条血路来! 吕氏躲在柱子后面,听着外面的唱喏声,心里又惊又喜。 皇上来了! 只要皇上看到这满地死尸,看到朱允熥持刀行凶,这小畜生绝对活不成! 但她转念一想,万一皇上偏袒呢? 万一这疯子在皇上面前乱咬一通呢? 不行! 必须赶在皇上进门前,把罪名坐实。 最好能借侍卫的手直接把他弄死! 就算不能当场弄死他,也得先把罪名钉死。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不能乱叫乱喊,那样显得她心虚。 要哭,要弱,要把自己和允炆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 皇上最恨什么? 骨肉相残。 最忌讳什么? 皇家丑闻。 她要让皇上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一个持刀行凶的疯子,而她是被保护不力的太子遗孀。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拿下三爷,不可伤其性命。”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若三爷伤了旁人,你担不起这个责。” 这话说得漂亮。 把所有后果都压到了赵胜头上。 赵胜牙根都咬疼了。 他不蠢,听得出这话里的弯弯绕。 但太子刚薨,丧期之内东宫事务由太子妃代掌,她的话就是令。 “上。用刀背,卸他的力,别伤着!” 赵胜丢了腰刀,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杆白蜡木长枪,对着朱允熥的腿弯捅了过去。 他想废了朱允熥的行动能力。 周围几个侍卫跟着压上,刀翻过来用刀背,照着肩膀和胳膊拍。 朱允熥看着刺来的枪尖,心里反而踏实了。 来得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些人动了手,他才有被逼自卫的由头。 他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对着那杆手腕粗的白蜡木枪杆,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直接一刀劈下! “铛!” 一声炸响。 那杆桐油浸过的白蜡木枪杆,从中间断成两截。 碎木渣子崩飞出去,扎进了旁边一个侍卫的脸上。 赵胜虎口炸裂,半截断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这力气不对。 京营里冲锋陷阵的悍卒也做不到一刀劈断白蜡杆! 没等他想明白,朱允熥已经冲进了人堆。 侍卫们顾忌着身份想留手,可朱允熥却百无禁忌! 劈!砍!撩!刺! 没有任何章法,全是最原始的杀人动作,配上那股不讲道理的蛮力,根本挡不住。 左边一个侍卫横刀来拦。 朱允熥一刀磕上去,那侍卫的虎口当场崩开,长刀飞上了房梁。 右边两人挺枪刺来。 朱允熥侧身避开枪头,左手一把攥住两根枪杆,往怀里猛地一拽。 侍卫站不住脚,踉跄前扑。 朱允熥抬脚踹在前面那人胸口。 那侍卫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一排供桌,香炉烛台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几个呼吸的功夫,围上来的侍卫要么倒地哀嚎,要么抱着断手断臂往后爬。 能站着的全退到了五步之外,不敢再往前凑。 朱允熥提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再追。 够了。 再杀下去,就不是“被逼反抗”了,而是真疯。 他需要的是在朱元璋面前保留一个“被欺辱到极点才爆发”的形象,而不是一个嗜杀的疯子。 这把刀,杀到这里刚刚好。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被人一把推开。 “都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炸进来。 这嗓门不算特别大,但所有人的声音齐刷刷灭了。 连哀嚎的侍卫都咬住了嘴,不敢再出声。 朱允熥抬头看向殿门口。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震撼。 第3章 灵堂染血,老朱看对眼了! 殿门外的光线打进来,照亮了那个站在门槛上的老人。 一身素服。 那张脸比画像上要瘦,颧骨高耸,额头宽阔,下颌骨方正得跟刀削出来的一样。 皮肤黝黑粗糙,刻满了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像是藏着刀子。 这不是庙堂上那个被美化过的画像皇帝。 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朱元璋。 洪武大帝。 活的。 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 朱允熥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前世读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史料。 杀功臣,废丞相,胡惟庸案、蓝玉案,前前后后牵连数万人。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狠的皇帝之一。 而此刻,这个大明朝最能杀人的人,正一步一步走进灵堂。 那种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朱允熥有一种错觉—— 自己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一头已经老了,但依然能一口咬断猎物脖子的老虎。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进灵堂,绕过地上的尸体,绕过断裂的兵器,绕过喷溅在柱子上的血迹。 走到朱标的灵位前,站定了。 背对着所有人。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灵堂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这里是太子朱标的灵堂! 是皇帝最心爱的长子的安息之所! 现在,却变成了修罗场!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捏成了拳头。 “父皇!” 吕氏“扑通”一声跪在了朱元璋脚边。 她跪得端正,哭得收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父皇,臣媳无能,没有护住太子爷的灵堂……” 她先认错,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允熥他……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拿起刀……先杀了王德,又伤了侍卫……” 她没说疯了,没说要杀允炆,没上来就泼脏水。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哭得肝肠寸断,让朱元璋自己去判断。 站在门外的文武百官听到这话,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室操戈! 还是在太子的灵堂上! 这可是诛心的大罪! 凉国公蓝玉大步跨入殿内,手掌本能地扣住了腰间刀柄。 他是太子妃常氏的亲舅舅,论辈分,朱允熥得叫他一声舅姥爷。 可这孩子从小唯唯诺诺,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敢干出这种捅破天的事? 蓝玉盯着殿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眉头拧成了疙瘩。 今天……这是同一个人?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但朱元璋已经进了殿,他只能退到一边,按住刀柄没有松手。 朱元璋一脚踢开抱着他大腿的吕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先是转头看向瘫坐在蒲团旁边的朱允炆。 这位平时被吕氏夸赞纯孝温良的皇孙,此刻正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打摆子。 裤裆处湿了一大片。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去,扭过头不再看他。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大殿正中央的朱允熥。 他那个没娘疼、没爹爱,平时在宫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透明孙子。 此刻,就站在尸体堆里。 一身粗布孝服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半边脸沾满血污,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地求饶。 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迎着他朱元璋的方向,半分不退。 朱元璋愣住了。 这还是他那个窝囊孙子吗? 当年他带着徐达、常遇春他们打天下的时候,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些百战老兵,就是这种状态! 够狠! 够绝! 朱元璋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震惊,竟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逆孙!” 朱元璋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指着满地尸骸,厉声喝问。 “在你老子的灵堂上动刀杀人!你长了几个脑袋!” 他没等回答,抬手从旁边侍卫手里抽过一柄刀,三步并两步冲到朱允熥面前,刀背直接拍在了朱允熥肩膀上! “啪”的一声脆响! 朱允熥踉跄了一下,但没倒。 疼。 肩膀骨头被震得发麻,半条胳膊都没了知觉。 “还不给咱跪下!” 朱元璋第二刀举了起来。 吕氏跪在后面,心里翻了花。 好!打!最好打死! 门外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洪武大帝的雷霆之怒,这个少年会立刻磕头求饶。 但朱允熥没有跪。 他扛着那一刀,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抬起手,用沾满血的袖口蹭了一把脸上的血渍。 随后,他直视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皇爷爷问我长了几个脑袋?” “孙儿只有一个脑袋,但孙儿的命,比这些欺上瞒下、作威作福的狗奴才金贵千倍万倍!” 他把手里的腰刀往地上一掷。 当啷! 刀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溅起几滴血。 “孙儿不跪!” “这群狗奴才在父王灵前克扣祭品,折辱皇室血脉!” “孙儿杀他们,是维护大明皇家的脸面!” “若皇爷爷觉得孙儿杀错了,大可现在就砍了孙儿的脑袋,给这些奴才陪葬!”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把脖子一梗,往前送了半寸。 朱元璋举着刀,没落下去。 他盯着面前这张沾满血的脸。 这小子刚挨了他那一刀背,但人愣是没弯腰,没退,没软。 朱元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到了朱标。 咱的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仁柔了。 再看允炆,更是个软柿子。 被他娘吕氏教得只知道哭哭啼啼,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半点帝王该有的狠辣都没有。 咱还以为咱老朱家的血脉,到这一代要断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咱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病病歪歪的三孙子允熥,骨子里竟然藏着咱老朱家的血性! 这股狠劲,这股杀气,这不就是他朱重八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像!太像咱年轻时候了! 朱元璋越想,心里越是激动。 看朱允熥的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好一个给奴才陪葬!” 朱元璋突然出声,把手里的刀扔了。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把吕氏吓了一跳。 第4章 送毒药来?那就替你主子尝尝吧! 老皇帝猛地转过身,对着吕氏就是一声暴喝。 “你身为太子妃!连几个奴才都管教不好,让他们欺负到皇孙头上!” “要你何用!” 吕氏彻底懵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皇上不应该是下令处死这个杀人疯子吗? 怎么反过来训斥自己了? “父皇,臣媳......” “闭嘴!” 朱元璋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指着地上那几具尸体,怒喝道。 “来人!把这些欺主的狗奴才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尸体拖了出去。 处理完奴才,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回到朱允熥身上。 他看着朱允熥,沉声道:“杀得好!咱朱家的子孙,就不能受窝囊气!” “谁敢欺负咱,就得杀了他!”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和吕氏全都傻眼了。 杀了人,不罚,反夸? 这……这是什么道理? 蓝玉站在侧方,扣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多看了朱允熥一眼。 就在所有人以为已经过关时,朱元璋话锋一转。 “但是!你小小年纪,杀气太重,戾气缠身,终究不是好事。” “罚你回自己的住处禁足三日,给咱好好反省反省!” 禁足三日? 这算哪门子惩罚? 这分明就是保护! 吕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终于明白了,皇上这是在偏袒这个小畜生! 朱允熥心里也明白,当即收了那股狠劲,低头领命。 “孙儿……遵旨。” 说完,两名侍卫上前护送,他转身往殿外走。 路过蓝玉身边时,蓝玉没说话,但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了半步的路。 蓝玉让的那半步,朱允熥记住了。 这位凉国公,必须找时间拉拢。 ...... 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宫殿,朱允熥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脱下那身沾满血污的孝服,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系统,打开我的属性面板。”他在心中默念。 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蓝色光幕,出现在眼前。 【宿主:朱允熥】 【体质:5(病弱如鸡)】 【力量:15(霸王之力初级加成)】 【精神:8(略有提升)】 【暴君值:9】 【可用属性点:9】 【技能:霸王之力(初级)】 【仓库:空】 “这体质也太差了。”朱允熥撇了撇嘴。 灵堂上那一通杀,全靠力量值撑着,体质跟不上,打完之后差点虚脱。 有力气没体力,跟空有一把好刀却拿不稳是一个道理。 “9个属性点,全加体质。” 体质瞬间从5变成了14。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虚弱感和病气,消散了不少,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有属性点,优先加体质。”朱允熥打定了主意。 他又点开了系统商城。 商城的界面琳琅满目,但大部分都是灰色的,显示“暴君值不足,无法解锁”。 只有最前面几样东西是亮的。 【红衣大炮设计图纸:售价3000暴君值】 【燧发枪设计图纸:售价1000暴君值】 【土豆种子一袋:售价800暴君值】 看着这些东西,朱允熥的眼睛都亮了。 这可都是改变时代的好东西啊! 看来,得多杀点该杀之人,多积攒暴君值才行。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活着。 活过今晚,活过禁足这三天,活到朱元璋再次注意到他。 灵堂上那一刀砍得漂亮,但只是开了个头。 吕氏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在这三天里动手。 越快越好,对她来说是这样。 对他来说,也是。 ...... 东宫另一边。 吕氏将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小畜生,居然敢当着皇上的面杀人!皇上居然还护着他!” 这个信号太危险了。 心腹李嬷嬷端着一盏茶走过来,把门带上,压低了声音。 “娘娘,皇上今天护着那小子,是因为那小子在灵堂上撒泼耍横,赶上了皇上的脾气。” “但皇上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过几天新鲜劲一过,该怎样还是怎样。” 吕氏接过茶,没喝。 “等不了几天。” 她放下茶盏,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今天敢在灵堂上杀人,明天就敢在皇上面前攀咬我。” “禁足三天,三天之后他要是见了皇上,把东宫里的事捅出去......”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李嬷嬷已经听明白了。 “娘娘的意思是……趁着禁足?” 吕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他在灵堂上疯成那样,回去之后病情加重,成了个疯子,不稀奇吧?” “疯了的人,什么都可能发生。” 李嬷嬷从袖口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黄纸包,搁在妆台上。 “断肠草的底子,配了迷神散进去。先乱心智,再烂五脏。查出来也是急病,跟灵堂上受的惊吓对得上。” 吕氏的手指碰了碰那个纸包。 “安神汤的名头,送过去。” “老奴亲自去。” ...... 朱允熥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他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翻出了一套军中长拳,据说是当年常遇春在军中推行的操练功夫,朱标在世时偶尔也练几下。 拳打出去带着风声,有那么几分架势。 但他自己清楚,二十来个呼吸就见了汗。 体质拉上来了,底子亏得太狠,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体质虽然拉上来了,但亏的是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院门响了。 朱允熥收了拳,转过身。 一个老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 不用多看,原主的记忆自动跳了出来。 李嬷嬷。 吕氏手底下最脏的一把刀。 东宫里见不得人的事,十件有八件过她的手。 上一个得罪吕氏的小宫女,被她用湿布捂了脸,对外报了个暴病身亡。 来得好。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第5章 反杀刁奴爆奖励,召唤锦衣卫! “三爷,您受惊了。” 李嬷嬷笑着把托盘端过来。 托盘上一碗褐色汤药,冒着热气,飘着红枣和枸杞。 “太子妃娘娘心里惦记着您,怕您晚上睡不安稳,特意亲手为您熬了一碗安神汤,让老奴给您送来。” “亲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朱允熥低头扫了一眼那碗汤。 卖相不错。 亲手熬的? 吕氏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会好心送安神汤?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汤里有鬼。 他端起碗转了转,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嬷嬷辛苦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李嬷嬷笑得满脸褶子。 “为三爷跑腿,是老奴的本分。三爷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语气和善,姿态恭敬。 但朱允熥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老东西进门之后就没往后退过一步,始终堵在他和院门之间。 刚好挡住了唯一的出路。 看着他喝完,确认咽下去了才会走。 万一不喝呢? 朱允熥在心里冷笑。 袖口里那根三寸银针就是答案。不喝,就硬扎。 来之前,吕氏肯定给了她后手。 “好。” 朱允熥把碗端到嘴边。 李嬷嬷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死盯着他的喉咙,等着那个吞咽的动作。 到底是个毛头小子。 灵堂上再怎么逞凶,骨子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废物。 她已经在盘算回去怎么跟吕氏邀功了。 念头没转完。 朱允熥端碗的手猛地一抬,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了李嬷嬷的下巴! “咔。” 下颚骨脱臼的声音,干脆利落。 李嬷嬷的嘴被硬生生掰开,疼得两眼暴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既然是你主子的心意,你这个当奴才的,就替主子好好尝尝!” 朱允熥将那碗滚烫的汤药,尽数灌进了李嬷嬷的嘴里。 一滴不剩。 “呜……呜呜……” 李嬷嬷拼命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但霸王之力加持下的手劲,她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挣脱? 滚烫的汤药顺着喉咙灌下去,她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朱允熥松手,退了两步。 李嬷嬷摔在地上,手指抠着喉咙想把毒药吐出来。 指甲把喉头都抠破了,吐出来的只有血沫。 她开始抽搐。 四肢先是绷直,接着整个人在地上弓起来又砸下去。 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像人。 没撑过半炷香。 不动了。 朱允熥低头看着那具扭曲的尸体,蹲下身,从李嬷嬷袖口里翻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针尖发黑。 果然。 准备得够齐全。 他不喝,这老毒妇就打算硬扎。 朱允熥把银针收进袖口,站起身来。 禁足三天,这才第一个晚上。 吕氏就急成这样。 越急越好。 越急越容易出错。 就在他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院墙拐角处传来了动静。 墙根下的杂物堆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抖成了筛糠。 是个负责盯梢的小太监,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两人对上的那一刻,小太监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朱允熥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动作很慢。 小太监腿一软,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允熥没追。 他就是要让这小太监跑回去,把今晚的事,一字不漏地学给吕氏听。 让她知道,她精心养了多少年的心腹,喝了她自己调的毒药,死在了他面前。 下次再来,不够死的。 【检测到宿主完成反杀,暴君值+5!】 【恭喜宿主获得额外奖励:锦衣卫密探卡(3人)!】 【可召唤三名绝对忠诚的锦衣卫密探,精通侦查、潜伏、暗杀!】 朱允熥心中大喜。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自己人。 在这东宫里,他身边全是吕氏的眼线,耳朵是聋的,眼睛是瞎的。 现在,有人给他当刀了。 “召唤。” 话音刚落,院子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道身影。 黑衣窄袖,腰悬短刀,身形精悍,落地无声。 三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主上!” 朱允熥上下打量了一圈。 个个精干利落,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过血的角色。 好。 “从今天起,给我盯死吕氏和朱允炆。”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菜,都要报上来。” “是。” 三道身影起身,眨眼间消失在院墙阴影中。 朱允熥转过身,瞥了一眼地上李嬷嬷的尸体。 …… 东宫,正殿。 茶盏砸在墙上,碎瓷飞了满地。 吕氏整个人撑在桌沿上,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 逃回来的小太监跪在碎瓷片上,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再说一遍。” “回……回娘娘,李嬷嬷被三爷……被三爷把那碗汤灌下去了,当场就……断了气……” 小太监说到这里,想起朱允熥那个抹脖子的动作,又打了个哆嗦,把脑袋埋得更低。 吕氏跌坐回椅子上。 死个奴才,她眼皮都不会眨。 可那碗药,是她翻遍了古籍找出的阴毒方子。无色无味,连太医院那帮老御医都未必验得出来。 那个废物,怎么知道的? 不。 那根本不是废物。 不是装疯卖傻,也不是突然开窍。 是换了一个人。 一个比她更狠、更不要命的人。 今天死的是李嬷嬷。 明天呢? 吕氏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抠进了黄花梨木的扶手里。 这东宫,绝容不下第二个声音。 下毒不成,就换条路。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了片刻,才落下去。 写得不长,寥寥数行,字迹却比平时用力得多,有几笔几乎划破了纸面。 写完,吹干墨迹,折了三折,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土黄色信封里。 封口用的不是火漆,而是一根红丝线打了个死结。 “去。” 吕氏把信递给角落里的一个小宦官。 “从后门出去,送到城南鹤鸣巷黄先生手上。”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他,事急。三日之内,本宫要一个万全之策。” 小宦官接过信,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第6章 言官朝堂血谏逼宫?黑料已在手! 东宫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裹着黑色大氅的人影闪了进来,在小太监的引路下,快步钻进了吕氏的正殿。 朱允熥的小院里。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倒挂下来,翻身落地,单膝跪在窗外。 “主上,人进去了。是黄子澄。” 朱允熥坐在床榻边。 “待了多久?” “半个时辰。” 密探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点起伏。 “黄子澄出宫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城南。” “拜访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善,礼科给事中刘成章,还有翰林院侍讲王叔英。” “几人在张善府上密谈至四更天。” “张府的师爷在书房誊抄了整整一夜的折子。” 朱允熥指尖拨弄着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动作够快的。 吕氏见下毒不成,这是打算直接把事情闹到明面上,走前朝的路线了。 用言官的笔杆子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逼着老朱下旨废了他。 手段不错,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系统。” 朱允熥在心中唤了一声。 “查一查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善的底细。” 【查询官员隐秘档案,消耗暴君值5点。是否确认?】 “确认。” 【扣除暴君值5点,剩余暴君值:9】 【档案正在生成……】 庞大的信息流直接灌入脑海。 桩桩件件,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外宅养了几个小妾,账本藏在书房哪块地砖下面,清清楚楚。 朱允熥看完,扯了扯嘴角。 满嘴仁义道德的左都御史,背地里男盗女娼,贪赃枉法。 就这点烂底子,也敢跳出来给他当枪使? “去一趟张善府上。” 朱允熥吩咐道。 “书房博古架第三层,青瓷花瓶底座有个暗格。把里面的账本拿回来。” “是。” 黑影应声而起,眨眼间融入夜色。 次日清晨。 天还黑着,奉天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候朝的文武百官。 朱允熥一身素白孝服,站在广场边缘。 他来得早,孤零零一个人站着,显得格外的单薄。 武将队列那边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 凉国公蓝玉和开国公常升并肩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淮西老将。 蓝玉老远就看见了站在风口里的朱允熥。 这孩子瘦了一大圈,宽大的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低着头,看着让人揪心。 蓝玉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允熥。” 朱允熥抬起头。 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眼底满是无助和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地躲闪,而是往前迎了两步,哑着嗓子喊人。 “舅姥爷。舅舅。” 只这一声,常升的眼圈先红了。 “怎么站在这风口里?伺候的人呢?” 常升一把拉住朱允熥冰凉的手,怒意上涌。 “东宫那些奴才都是死人吗!” 朱允熥摇了摇头,反手抓紧了常升的袖子,声音发颤。 “舅舅,别怪他们。是我自己要站在这的。” “父王走了,娘更早就不在了。” “这偌大的皇宫,哪还有我容身的地方。” 他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却又强忍着没哭出来。 “前几日在灵堂,那些奴才克扣祭品,折辱父王。” “我气不过,拿刀劈了他们。” “皇爷爷罚我禁足,我认了。” “可昨晚……有人往我的安神汤里下毒。” 蓝玉原本还在心疼这没娘的孩子,听到下毒两个字,一双虎目猛地瞪圆了,身上的煞气轰然炸开。 “你说什么?!” 周围几个武将也全都变了脸色。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蓝玉,眼角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舅姥爷,他们要逼死我。” “若不是我命大,今早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熥儿不怕死,可熥儿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见父王,怎么有脸见我娘……” “放肆!反了天了!” 蓝玉一把将腰间的玉带攥得嘎吱作响,额头青筋暴突。 常升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谁干的?是不是东宫那个贱妇!” 朱允熥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一副逆来顺受的凄苦模样。 话说到这份上,足够了。 蓝玉和常升不是傻子,这东宫里谁盼着朱允熥死,谁有能力下毒,一清二楚。 “好!好得很!” 蓝玉气极反笑,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好孩子,别怕。” “你娘不在了,你舅姥爷还在!常家还在!淮西这帮老兄弟还在!” “今天只要有咱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谁敢呲牙,咱就掰了他的满嘴牙!” 远处的文官队列里,黄子澄看着蓝玉那边群情激愤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 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匹夫之勇罢了。 等会儿上了朝,白纸黑字的弹劾递上去,就算蓝玉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很快,净鞭三响。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 早朝的流程枯燥乏味。 各地奏章念完,几件政务议定。 就在大殿内气氛稍微有些沉闷的时候。 一个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捧着笏板,从队列中大步跨出。 “噗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善,有本启奏!” 张善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在大殿内回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臣要弹劾皇孙,朱允熥!” 张善猛地抬高音量,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前排的朱允熥。 “皇孙朱允熥,在太子灵堂之上公然行凶,连杀数人,血溅佛前,视人命如草芥!” “其后,又在禁足期间,残害太子妃身边的老嬷嬷!将滚烫的毒药强灌入老妇口中,致其惨死!” “此等行径,嗜杀成性,乖戾暴虐,实乃大明皇室之耻!” 张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整个人都在发抖。 “古人云,有德者居之。” “朱允熥德行败坏,心性残忍,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臣恳请陛下,削其皇孙待遇,贬为庶人,圈禁凤阳,以儆效尤!” 说完,他把笏板往地上一搁,脑袋对着金砖狠狠磕了下去。 “砰!” 这一下磕得极重。 额头当场磕出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鼻梁淌了下来,流了满脸。 血谏。 这一手玩得极漂亮。 分量重,姿态足,直接把朱允熥架在火上烤。 “臣,附议!” 礼科给事中刘成章立马跟着跨出来,跪在张善身后。 “皇孙暴虐,当严惩!” “臣等,附议!” 哗啦啦。 七八个言官齐刷刷地站了出来,跪了一地。 声势浩大,咄咄逼人。 第7章 老皇帝默许!看皇孙如何杀人诛心! 站在后排的中层官员互相对视,有人腿往前伸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没人敢当出头鸟。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满朝的聪明人,全在等龙椅上那位的态度。 黄子澄站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 成了。 武将队列这边,气氛瞬间炸了。 蓝玉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刚才在外面听了朱允熥那番话,他这当舅姥爷的,杀心都快压不住了。 这帮酸腐文人,算计常家血脉算计到朝堂上来了! 还敢提下毒的事倒打一耙! 蓝玉一把将手里的笏板塞进腰带,大步跨出队列,指着张善的鼻子就骂开了。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响屁!” 这一声怒吼,震得旁边几个文官直缩脖子。 蓝玉几步走到张善身边,居高临下地指着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张善!你这老狗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太子爷尸骨未寒,你就跳出来咬他的亲骨肉?” “允熥杀的都是些欺主瞒上、克扣祭品的恶奴!杀得好!杀得对!” “怎么着?咱大明朝正儿八经的皇孙,难不成还要给几个没根的阉狗抵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狺狺狂吠!” 张善被蓝玉喷了一脸唾沫,梗着脖子反驳。 “凉国公!此乃奉天门!你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老臣弹劾的是皇孙殿下德行有亏,不配为皇孙!” “去你娘的德行!” 常升大步冲了出来,站到蓝玉左手边。 “我常家的外孙,大明朝堂堂正正的嫡脉!轮不到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来教训!” 紧跟着,常森也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他站定后,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言官,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 “张大人,你不弹劾纵奴欺主之人,反来弹劾忍无可忍的皇孙。” “常某倒是想问问,张大人这番做派,到底是想替陛下分忧……” “还是想借题发挥,乱我大明国本?!”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乱国本! 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比蓝玉的国粹杀伤力强了十倍不止!直接把这群文官架在火上烤。 武将队列里,冯胜、傅友德等一帮老将虽然没出声,但全都往前跨了半步。 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文官。 这帮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骄兵悍将,骨子里的血性根本没褪。 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文武两班彻底撕破了脸,互相指着鼻子对骂。 龙椅上。 朱元璋冷眼看着下面这出闹剧。 他没出言训斥蓝玉的粗鄙,也没搭理张善的死谏。 那双鹰隼一样的老眼,精准地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这小子,从头到尾就站在那。 没动。 没慌。 文官骂他,他不气。 武将护他,他不喜。 就这么冷眼看着。 这份定力,绝不是装出来的。 “都给咱闭上你们的臭嘴!” 朱元璋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 大殿内瞬间死寂。 蓝玉狠狠瞪了张善一眼,退回队列。 常升和常森也退了回去,但两人都没站远,就杵在朱允熥身后半步的位置。 张善把头伏得更低,血滴在金砖上。 “允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声音直砸下来。 “他们弹劾你,你要怎么说?”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全聚到了朱允熥身上。 蓝玉捏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常升急得直使眼色。 他们怕这孩子顶不住压力,一开口就露了怯。 张善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盯着朱允熥。 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就算有蓝玉护着,面对他们这些舌灿莲花的言官,也绝对讨不了好。 朱允熥慢悠悠地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没看龙椅上的朱元璋,也没看替他出头的蓝玉。 径直走到了张善面前。 站定。 低头。 张善跪在地上,仰着脖子瞪着他,老脸绷得铁紧。 “怎么,殿前动粗不成?”张善冷哼一声。 朱允熥没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往张善面前一掷。 册子落在金砖上,摊开了。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的全是银数、日期、经手人。 张善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是那本账。 藏在书房博古架暗格里的那本账! 他昨天还亲手摸过,确认没被人动过。 怎么会在这个小畜生手里?! 朱允熥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张大人,洪武二十三年,你贪了治河银子五千两。河堤失修,当年秋汛淹死了三百多口人。” 张善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这件事—— 不可能! 河工银子的账目他做得天衣无缝,当年经手的吏员要么调走了,要么已经死了。 连锦衣卫都没查到过! “你......” “洪武二十三年。” 朱允熥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你看上城南王寡妇的姿色,逼人家从你。王寡妇不从,投了井。” “留下一双儿女,你转手卖进了私窑。” 朱允熥每吐出一句,张善的脸就白一分。 队列中,黄子澄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朱允熥手里居然捏着张善的底。 而且这么详细。 这些事,连他都只是隐约听过风声。 谁给他的情报? 黄子澄飞速转着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笏板。 “洪武二十四年春,你收了漕运商帮三千两的门敬银子,替他们在朝中活动,把运粮的差事从军户手里抢走......” “住口!” 张善嘶吼出声,额头上磕出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淌,狼狈至极。 “你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 他嗓子都劈了,拼命往御座方向磕头。 “陛下!此子信口雌黄,毫无实据!他是在搅浑水,转移弹劾之罪!求陛下明鉴!” 周围那几个附议的言官也慌了。 刘成章的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来之前,黄子澄跟他打过包票。 朱允熥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朝堂之上翻不出浪花。 现在看来,被当枪使的是自己。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黄子澄一眼。 黄子澄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刘成章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旁边跪着的王叔英更干脆,低着头一声不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蘑菇钉在地上。 朱元璋坐在上面,始终没出声。 但他没有叫停。 老皇帝太了解这些文官了。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蓝玉的目光终于从笏板上移开,落在朱允熥身上。 这些情报从哪来的? 这小子身边不是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吗? 蓝玉眯了眯眼,没说话,但心里的那杆秤又往朱允熥那边倾了几分。 朱允熥等的就是老皇帝的沉默。 不叫停,就是默许。 他回过头,继续盯着张善。 第8章 御前拔刀砍巨贪,血溅奉天门! “污蔑?” 朱允熥嗤笑一声,没急着辩驳。 “张大人,你弹劾我嗜杀。”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蹲下了身子,强行与跪在地上的张善视线齐平。 这个原本居高临下,却骤然变成平视的动作,反而比站着施压更有窒息感。 看着那双波澜不惊却透着死气的眼睛,张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膝盖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响声。 朱允熥盯着他,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可你贪墨治河银子,淹死三百条人命的时候,怎么没人弹劾你?” “你逼死人家寡妇、卖人家孩子进窑子的时候,怎么没人弹劾你?” “你收了商帮的银子在朝堂上翻手为云的时候,怎么没人弹劾你?”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狠。 张善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些事是真的。 每一件都是真的。 他只是想不通,这些连锦衣卫都没翻出来的旧账,怎么会被一个十几岁的皇孙摁在脸上。 朱允熥没再看他,缓缓直起腰板,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往龙椅方向扫去。 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没叫停。 没让人拿下他。 甚至连一句训斥都没有。 这就够了。 朱允熥的手往身侧一探。 “锵!” 旁边御前侍卫腰间的绣春刀被他一把抽出来,架在了张善脖子上。 奉天门前炸了锅。 “放肆!御前拔刀!!” “来人!快拦住他!” 几个当值的武官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但看到朱元璋坐在上面纹丝没动,又硬生生停住了。 没有圣旨,谁敢动皇孙? 更何况,上次灵堂见血的事才过去几天,这小祖宗疯起来是真敢砍人的! 张善脖子上贴着冰冷的刀刃,裤腿处洇出一片深色。 他的牙齿在打架,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三百条人命。” 朱允熥打断了他。 “你还得起吗?” 张善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终于在朱允熥眼睛里看清了一件事。 这小爷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真要见血。 朱允熥不再废话,猛地站直身躯,手中的刀往上一提,拔高了音量。 “张善贪墨治河银两,害死三百余口百姓,逼死民妇,贩卖孤儿,罪无可赦!” “我替皇爷爷清了这条虫子,省得脏了皇爷爷的手!” 手腕一翻,用力往下一拉。 “噗嗤!” 张善的无头尸首直挺挺地往前一栽,那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精准地撞在一个正跪着附议的言官膝盖上,才堪堪停住。 那言官低头一看,两眼一翻,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死在地上。 【叮!检测到宿主当朝斩杀巨贪,暴君值+50!】 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把刀往地上一掷,转身面朝御座方向。 “当啷!” 绣春刀在石板上弹了两声,满朝无人敢出气。 刚才还跟着张善叫嚣弹劾的言官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拼命降低存在感。 朱允炆站在队列里,双腿发软,死死撑着才没瘫下去。 他看着朱允熥浴血站在大殿正中的背影,喉头发紧,喘不上气。 这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废物弟弟? 短暂的死寂后。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终于缓缓开了口。 “蒋瓛。” 只叫了一个名字。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臣在。” “查。” 简简单单一个字,直接给这场闹剧定了生死基调。 那几个跪着附议的言官,脸色唰一下全白了。 锦衣卫一旦下场查案,那可是连祖坟都要刨出来过三遍筛子的! 张善跟他们私底下勾结得那么深,这要是坐实了,谁他娘的也跑不掉!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便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路过武将队列时,凉国公蓝玉一直没有吭声。 但朱允熥经过的瞬间,蓝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 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拍,比说什么都管用。 常森站在后面,没动,没出声。 但他看朱允熥的眼神变了。 这孩子,是常家血脉里长出来的。 朱允熥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回自己的位置。 身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朱允熥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只见黄子澄手捧笏板,面沉如水地从队列中一步跨出,挡在了大殿中央。 大殿内刚刚凝固的空气,再次被硬生生撕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蓝玉眉头一拧,手背上青筋暴起,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常升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挡在朱允熥侧后方。 地上,张善的无头尸体还在淌血。 浓郁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离开扶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这就是默许。 黄子澄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臣弹劾皇孙朱允熥,殿前失仪,擅杀大臣,目无王法,僭越君权!” 四顶大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他不提张善贪污,也不提逼死人命。 他很聪明,知道在张善的烂账上纠缠必输无疑。 他直接拔高立意,打规矩,打祖制。 “陛下!”黄子澄重重磕头。 “张善纵有千般罪恶,也该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皇孙殿下虽为天潢贵胄,却无生杀予夺之权。” “今日他敢在奉天门拔刀杀朝中大臣,明日又当如何?” “若由得殿下性子来,大明律法何存?朝廷体统何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后排几个原本吓破胆的文官,听到这话,眼睛又亮了。 对啊! 贪污是张善的个人品行问题,但你朱允熥当朝杀人,那是动摇国本! 黄大人的切入点,绝了! 朱允炆站在队列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黄先生出马,总算稳住了局面。 所有人都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没急着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沾在手背上的血点子。 抬起手,用素白孝服的袖口一点点擦干净。 动作慢条斯理。 擦干净手,他才缓缓转过身,正视黄子澄。 “黄大人说完了?”朱允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黄子澄仰起头,迎着朱允熥的目光,毫无惧色。 “臣食君之禄,自当仗义执言。殿下若觉得臣说错了,大可将臣一并斩了。” 以退为进。 逼朱允熥动手。 只要朱允熥敢再拔刀,朱元璋绝对保不住他。 第9章 获得朝堂屠夫称号,压制力拉满! 朱允熥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黄子澄面前三尺的地方。 “杀你?黄大人太高看自己了。” “张善该死,是因为他手里沾了三百条人命。”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脏我的刀?” 黄子澄脸色一僵,刚要反驳,朱允熥没给他机会。 “你跟我谈法理?”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张善身为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活儿!” “他自己贪赃枉法,你让三法司去查他?贼喊捉贼,查得出来吗!” “贪污这么多!三法司在哪?你这个少詹事兼翰林院修撰在哪?满朝的言官在哪?” 朱允熥猛地抬手,指向跪在地上发抖的文官队列。 “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清流,标榜风骨,见风就是雨。” “张善贪了五千两治河银子,这么大的窟窿,你们瞎了?还是聋了?” 黄子澄咬着牙顶回去。 “张善欺上瞒下,臣等确有失察之罪。” “但一码归一码,殿下擅杀大臣,就是违逆大明律!” “好一个一码归一码。” 朱允熥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黄大人,你今天跳出来,真的是为了大明律吗?” 黄子澄心头一跳。 但他强撑着不退:“臣一心为公,天地可鉴!” “放屁!” 朱允熥一声暴喝,直接爆了粗口。 这一声,颇有几分蓝玉的风采,听得武将那边一阵暗爽。 “你满口仁义道德,心里装的全是蝇营狗苟!” 朱允熥连珠炮般砸下。 “张善刚死不到半炷香,你连账本都没翻,也不问证据真假,就敢断言他罪不至死,该交三法司?你为何如此笃定?” 黄子澄张口结舌,额头冒汗:“我……臣是依据大明律……” “只有一个解释!” 朱允熥不给黄子澄喘息的机会,直接盖棺定论。 “你们早就串通一气!你们今天在朝堂上发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国法,而是为了铲除异己!” 黄子澄大惊失色。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皇孙,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接从法理扯到了结党上! “殿下血口喷人!臣绝无结党之心!” 黄子澄慌了,拼命磕头。 结党营私,在洪武朝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胡惟庸案的血还没干透呢!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他黄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朱允熥根本不看他,直接转身,面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皇爷爷!”朱允熥双手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响彻大殿。 “孙儿今日杀张善,不仅是因为他贪墨,更是为了斩断一条毒蛇!” “黄子澄身为东宫伴读,不思好好教导东宫子弟,反而与张善等人沆瀣一气! 他们结党营私,把持言路。 顺他们心意的,就是千古名臣,逆他们心思的,就被扣上暴虐之名” “父王在世时,宽厚仁慈,这帮酸儒便蹬鼻子上脸,妄图用所谓的圣人大道来挟制父王,操控东宫!” “如今父王尸骨未寒,他们又跳出来。他们弹劾孙儿,是因为孙儿不吃他们那一套! “他们怕孙儿手里这把刀,砍烂了他们结党营私的网!” 字字如雷。 句句诛心。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黄子澄粗重的喘息声。 他觉得天塌了。 朱允熥没有拿出任何物证,仅仅凭借他在朝堂上的只言片语,就硬生生给他扣上了一顶操控东宫,结党营私的逆天大帽子! 最要命的是,这番话,精准地踩中了朱元璋的痛点。 朱元璋最恨什么? 一恨贪官污吏。 二恨结党营私。 三恨臣子欺瞒。 四恨有人企图染指皇权。 朱允熥这番话,把黄子澄和文官集团,全都钉在了这四条死罪上。 龙椅上。 朱元璋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看朱允熥提刀杀人,他只是觉得这孙子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血性。 那么此刻,他真正开始正视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孙子。 这小子,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看透了。 老朱打了一辈子雁,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黄子澄这帮文官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他们无非是想把软弱的朱允炆推上去,好方便他们以后掌控朝政。 平时老朱懒得搭理,因为留着这帮人还有用。 但今天,朱允熥把这层窗户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捅破了。 “黄子澄。”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语调平缓,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子澄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臣……臣在。” “允熥说你结党营私,操控东宫。” “你认不认?” “臣冤枉!臣比窦娥还冤啊!” 黄子澄眼泪鼻涕齐下,转头看向朱允炆所在的方向,凄厉地喊道。 “允炆殿下!臣对东宫忠心耿耿,您是知道的啊!殿下替臣说句话啊!” 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连武将那边的蓝玉和常升,也都抱起胳膊,冷眼看戏。 朱允炆本就吓得双腿发飘,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脊背上的冷汗直接浸透了里衣。 他脸色煞白,看看趴在地上哀嚎的黄子澄,又看看站在大殿中央一身血污,气势逼人的朱允熥。 最后,他抬头对上了朱元璋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皇……皇爷爷……孙儿不知。” “黄大人平时……平时只教孙儿读书,未曾……未曾说过其他……” 结结巴巴。 撇清关系。 黄子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心扶持的皇孙,在关键时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替他说。 朱允熥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这胆量,也配坐大明的江山? 朱元璋盯着跪在地上的朱允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失望透顶。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不知?好一个不知。” 朱元璋冷哼一声,转头点名。 “蒋瓛。” “臣在。”蒋瓛上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大步上前:“臣在。” “把黄子澄给咱扒了官服,打入诏狱!”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去查!查他跟张善到底有没有勾结!查他到底结了多少党!查不清楚,你这个指挥使也别干了!” “遵旨!”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殿来,一左一右架起黄子澄。 “陛下!臣冤枉!臣真的是一心为公啊!”黄子澄的惨叫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殿外。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文官队列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 蓝玉和常升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狂喜。 这三殿下,绝了! 没动一兵一卒,光靠一张嘴,就把文官集团的领袖给送进了诏狱! 【叮!检测到宿主以理服人,成功粉碎文官集团阴谋,暴君值+20!】 【检测到宿主言辞犀利,震慑朝堂,获得称号:朝堂屠夫。佩戴此称号,对文官压制力提升10%!】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朱允熥面色不改。 今天这出戏,不过是收点利息。 “允熥。”龙椅上,朱元璋再次点名。 朱允熥转身,恭敬抱拳:“孙儿在。” “你今天在奉天门闹了这么大一出,杀了一个,送进去一个。” 朱元璋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气出够了吗?” 这话问得极有深意。 表面上是问他气消了没,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和野心。 朱允熥抬起头,迎着老朱的目光,声音清朗,没有丝毫退缩。 “回皇爷爷。孙儿杀人,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至于气出没出够……” 朱允熥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那得看,还有没有人,敢往孙儿的药碗里下毒了。” 第10章 蓝玉殿前痛哭,老朱下令彻查! 这句话砸在奉天门前的青石板上,连风都停了。 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一刻还在为朝堂党争扯皮,下一刻直接变成了后宫阴私谋杀! 这可是大明皇宫! 谁敢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给正儿八经的大明皇孙下毒?! 龙椅上,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脸上的皱纹绷紧了。 那股子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暴戾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下毒?” 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谁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毒杀咱的亲孙子!” 他猛地站起身。 冕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底下的群臣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无人敢抬头。 首当其冲的就是朱允炆。 他本来就跪在地上,此刻听到下毒二字,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 牙齿磕碰出声。 “不……不是……” 他慌乱地摆着手,连连后退。 “孙儿没有……母亲也没有……不是我们干的!” 不打自招。 愚蠢至极。 朱允熥冷眼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好哥哥”,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就这点心理素质,吕氏这些年真是白教了。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允炆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 随后,他转头看向朱允熥。 “允熥,你说。” “谁下的毒?” “咱今天就在这奉天门,活剐了他!” 朱允熥垂下眼帘。 他没有伸手指认东宫,也没有顺势攀咬吕氏。 这时候跳出来指认,只会让老朱觉得他在借题发挥,争权夺利。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回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丁点委屈和愤怒。 “孙儿不知。” “昨夜禁足院中,有人送来一碗安神汤。” “孙儿便让她先尝了一口。” “这一尝,人就断气了。” 他顿了顿。 “尸首和药碗,此刻还在孙儿的院子里扔着。” “孙儿不敢声张,只能熬到天亮,来求皇爷爷做主。” 不吵不闹,字字泣血。 这种克制到了极点的陈述,比一哭二闹三上吊管用一万倍。 朱元璋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蒋瓛!” 老皇帝一声暴喝,几乎震破了大殿的屋顶。 “带上太医,给咱去查!你亲自去!” “半个时辰内,咱要看到结果!” 蒋瓛领命,带着几个锦衣卫和随朝的太医院院判,疯了一样往东宫方向跑。 奉天门前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死寂。 没人敢说话。 张善的无头尸体还躺在不远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朱允熥静静地站着。 他算准了时间。 吕氏昨晚派人送信,今天朝堂发难,一环扣一环。 她根本来不及去处理李嬷嬷的尸体。 那具尸体,就是钉死东宫的第一根棺材钉。 不到半个时辰。 蒋瓛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 太医院院判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地扑到御阶前,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启……启禀陛下……” 老太医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 “微臣验过了。” “那嬷嬷死状极惨,七窍流血,双手十指因为抠挖喉咙,指甲全部翻卷断裂……” “可是……” 老太医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浑身发抖。 “可是微臣无能!微臣用尽了法子,银针试探、查验残渣、号脉观骨,竟……竟验不出半点毒性!” 朱元璋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验不出?!” “是……是!” 老太医吓得带了哭腔。 “五脏六腑虽有衰竭之象,但绝非太医院已知的任何毒物所致!” “此人……似是死于某种查不出源头的蹊跷暴病,亦或是……极其罕见的民间邪药,杀人于无形啊!” 查不出死因! 验不出毒性!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下毒之人手段极其阴毒高明,能弄到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秘药! 老朱是什么人? 多疑到了极点的开国帝王。 今天有人能把连太医都验不出的毒药送进皇孙的院子。 明天是不是就能送进他的乾清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了,这是在挑衅皇权,威胁他的命! “砰!”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朱笔、砚台稀里哗啦砸了一地。黑色的墨汁溅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好!好得很!” 老皇帝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太子刚走!” “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绝了咱老朱家的种!” “连太医院都验不出的邪药,居然能堂而皇之地送进皇孙的院子!” “这东宫,到底姓朱,还是姓别的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话,诛心至极。 朱允炆已经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哭。 凉国公蓝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陛下啊!” 蓝玉双手捶打着地面,声音悲愤交加。 “臣当年跟着您南征北战,身上被砍了三十多刀,没喊过一声疼!” “可今天,臣的心在滴血啊!” 蓝玉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道狰狞的刀疤。 “常家满门忠烈,为了大明江山流干了血!” “太子妃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 “有人看他不顺眼,明着欺负不够,还要暗地里下毒!” “这是欺负我们常家没人了吗!” 蓝玉一边哭,一边膝行上前。 “求陛下给允熥做主!” “若是这宫里容不下他,臣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带他回常家!” “哪怕是去要饭,也比在这金丝笼里被人弄死强!” 常升和常森也跟着跪下,放声大哭。 武将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陛下为皇孙做主!” 声浪震天。 蓝玉这番哭诉,直接把事情拔高到了开国功臣血脉存续的高度。 火上浇油。 烧得恰到好处。 朱允熥看着跪地痛哭的蓝玉,心里暗暗叫好。 这舅姥爷,粗中有细,是个绝佳的辅助。 有了蓝玉这番话,老朱的愧疚和愤怒会被彻底点燃。 朱元璋看着跪了一地的骄兵悍将,又看看孤零零站在一旁的朱允熥。 心底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蒋瓛!” “臣在!” “调两千锦衣卫,给咱封死东宫!” 老皇帝的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从上到下,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给咱搜!” “查抄所有宫殿、偏房、库房!” “把那个熬药的、送药的、指使的,全都给咱揪出来!” “谁敢阻拦,就地格杀!” “遵旨!” 蒋瓛领命,腰间绣春刀一震,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第11章 锦衣卫掀底朝天,当场搜出赃物! 东宫,正殿。 吕氏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刀,修剪着案头的一盆迎客松。 咔嚓。咔嚓。 动作不紧不慢。 小太监王喜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门槛上。 “娘娘!不好了!” “锦衣卫把东宫围了!” “蒋指挥使带人正往这边冲,说是要搜宫!” 金剪刀偏了寸许,直接剪断了迎客松最粗的那根主枝。 半截松枝掉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吕氏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色煞白。 这不对。 前朝的弹劾不是应该把那个小畜生钉死吗? 黄子澄信誓旦旦地说,今日早朝必能让皇上下旨废了朱允熥。 为什么锦衣卫会来搜宫? “李嬷嬷的尸体处理了吗?” 吕氏转头,声音干涩。 王喜跪在地上磕头:“回娘娘,已经被带走了。” 吕氏把金剪刀拍在桌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事情败露了。 李嬷嬷死在朱允熥的院子里,这就是最大的把柄。 但她心里清楚,那药方是绝密,太医院那帮酒囊饭袋绝对验不出毒性。 只要验不出确切的毒,这就只是一桩蹊跷暴毙的悬案。 现在锦衣卫来抄宫,绝对不能让他们查到自己头上。 必须找个替死鬼。 吕氏深吸一口气,厉声吩咐:“去把顺子叫来。” 顺子是李嬷嬷的干儿子,平时在东宫药房当差。 王喜爬起来往外跑。 片刻后,顺子白着脸进了殿。 二十出头的小太监,瘦得跟竹竿似的,进门腿就在打哆嗦。 吕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端起一盏凉透的茶。 “你干娘死了。” “扑通!”顺子双膝砸地,牙齿疯狂打颤。 “锦衣卫马上就到。” 吕氏拨弄着茶盖,声音压得很低。 顺子拼命磕头求饶。 吕氏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弟弟在城外庄子上,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吧。” 顺子浑身一僵,绝望地抬起头。 “你干娘贪财,收了外头人的银子,偷换了三爷的安神汤。” “你这做干儿子的,没劝住,还帮着抓了药。” “这罪名,你认下来,你弟弟那头,本宫保他一世富贵。” “若是不认,你们全家,连带你干娘的九族,都得下地狱。” 顺子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额头撞在砖面上,闷响。 “奴才……认了。” 前脚刚把顺子安排妥当,后脚东宫的正门就被轰然踹开! 蒋瓛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带着大批锦衣卫鱼贯而入。 东宫的宫女太监吓得尖叫连连,抱头鼠窜。 蒋瓛大步流星跨入正殿。 殿内檀香袅袅。 吕氏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面色苍白却透着威严。 “蒋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吕氏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瞥了过去。 “太子爷尸骨未寒,你就带着带刀侍卫硬闯东宫,眼里还有没有皇家体统?” 蒋瓛抱拳行礼,腰板却挺得笔直。 “臣奉皇上口谕,彻查三皇孙被投毒一案。” “事关皇孙性命,得罪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说完,蒋瓛手一挥。 “搜!”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散开,翻箱倒柜的声音响彻整个东宫。 吕氏捏紧了佛珠,指节泛白。 她没有阻止,也阻止不了。 半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大人,在李嬷嬷的住处搜出了这个。”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张面额巨大的大明宝钞,还有一小包没用完的药粉。 蒋瓛看了一眼,转头盯着吕氏。 “娘娘,这作何解释?” 吕氏看着那些宝钞,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宫女赶紧扶住她。 “李嬷嬷……她竟敢……” 眼泪顺着吕氏的脸颊滑落,砸在素白的衣襟上。 她推开宫女,步履蹒跚地走到蒋瓛面前。 “蒋大人,本宫冤枉啊!” “允熥是太子爷的骨血,本宫自他生母去后,便将他视如己出!” “这些年,他身子骨弱,哪一次生病不是本宫衣不解带地守在床榻前?” “他吃穿用度,本宫何曾短缺过他半分?” 吕氏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凄厉。 “本宫就算再狠心,又怎会去害一个没娘的孩子!” “这定是有人收买了李嬷嬷,想要挑拨我们母子关系,想要毁了东宫啊!” 蒋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 锦衣卫办案,从来不信眼泪,只信刀子。 “娘娘说有人收买,可知是何人?” 吕氏拿帕子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气。 “今日早朝,听说有言官弹劾允熥。” “保不齐就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见太子爷走了,想要绝了东宫的后!” 这番话,直接把水搅浑了。 把下毒的锅甩给了前朝党争。 就在这时,顺子被两个锦衣卫拖了进来。 “大人,这小太监在药房鬼鬼祟祟想上吊,被兄弟们按住了。” 顺子脖子上还勒着一道红印,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蒋瓛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在顺子脸上拍了拍。 “说,药是不是你配的?” 顺子吓得尿了裤子,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是干娘……是李嬷嬷逼奴才干的!” “前几日,干娘拿来一包银子和这包药。” “说是只要下在三爷的汤里,就能让三爷病得重些,下不了床。” “奴才只是帮忙煎药,奴才根本不晓得那是会要命的毒药啊!” 顺子哭喊着,把罪名全推到了死人身上。 死无对证。 蒋瓛眉头紧锁。 这案子查到这里,线索断了。 李嬷嬷死了,顶罪的太监认了,赃款和药粉也搜出来了。 再往下查,除非用大刑把东宫所有人过一遍筛子。 可皇上的旨意是彻查,却没说能对太子妃动刑! 吕氏站在一旁,眼底闪过冷光。 她继续抹眼泪。 “蒋大人,这奴才满嘴谎言,定要严惩!” “李嬷嬷伺候本宫多年,竟被黄白之物蒙了心智,本宫识人不明,本宫有罪!”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乾清宫的方向。 “儿臣教导无方,致使恶奴欺主,险些害了允熥性命。” “儿臣这就去向父皇请罪!” 蒋瓛看着地上的顺子,又看看跪在地上哭诉的吕氏。 他收刀入鞘。 “把这太监带回诏狱,严加审问。” “至于娘娘……” 蒋瓛顿了顿。 “臣只负责查案,娘娘的请罪,还是亲自去跟皇上说吧。” 锦衣卫潮水般退去。 东宫恢复了死寂。 吕氏跪在地上,直到蒋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才慢慢站起身。 脸上的泪痕未干,神色却冷厉至极。 第12章 坦白局?老朱看破不说破 蒋瓛回到奉天门,单膝跪地。 “陛下,东宫查抄完毕。”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说。” “在李嬷嬷房中搜出大明宝钞两千两,不明药粉一包。” “东宫药房太监顺子认罪,称是李嬷嬷收受贿赂,指使他在汤药中动手脚。” “李嬷嬷已死,死无对证。” “太医复验药粉,确认为无名毒物,非太医院所藏。” 朱元璋听完,靠在龙椅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找个替死鬼,把线索掐断。 这手段,在后宫里不算新鲜。 但他没发作。 标儿刚走,这丑闻传出去,大明的江山都要跟着震一震。 他要看看,那个敢在奉天门拔刀的孙子,接下来怎么唱这出戏。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蒋瓛退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张善贪墨案,交由锦衣卫继续深挖。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叩首,后背的衣服全贴在了身上。 朱元璋越过御案,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跟咱来。” 丢下四个字,朱元璋大步离去。 群臣散去,蓝玉和常氏兄弟大步迎了上来。 蓝玉上下打量着朱允熥,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 “好小子。” 蓝玉压低了声音,那双常年握刀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心里门儿清。 今天这几手,干得太漂亮了! 常家沉寂了这么多年,太子一走,他们这帮淮西老兄弟眼看着就要被文官集团排挤出朝堂。 现在好了,这根独苗立起来了,敢杀人,敢见血,有股子掀桌子的悍勇! 这就是他们武将勋贵的新旗帜! “今天这事,干得硬气。常家的种,就该这么活!” 常升眼中满是欣慰,但也带着担忧。 “允熥,皇上叫你过去,怕是要问底细。你手里那些东西……” 朱允熥面色平静,看着两位长辈。 “舅姥爷,舅舅,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这些年,让你们跟着受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 蓝玉眼眶一热。 他用力点头。 “去吧。” “皇上面前,别犯倔,但也别露怯。” “有事,舅姥爷在外面顶着。天塌下来,常家给你扛!” 朱允熥点头,转身走向谨身殿。 谨身殿内。 没有宫女,没有太监。 朱元璋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低头看着。 朱允熥走进去,站定,腰杆挺得笔直。 “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元璋没抬头,没赐座,连翻折子的手都没停。 熬鹰。 朱允熥懂这个规矩。 他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啪。”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折扔在桌上。 “张善的账本,你从哪弄来的?”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帝王的压迫感直接拉满。 朱允熥不慌不忙,直视朱元璋。 “孙儿自己查的。” 朱元璋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一个常年病在床上的皇孙,连东宫的大门都出不去,你能查到左都御史的暗账?” 朱元璋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允熥,咱最恨别人骗咱。” 朱允熥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退缩。 “孙儿没骗皇爷爷,孙儿的病,是装的。” 朱元璋眉头一挑。 “装的?” “不装,孙儿活不到今天。” 朱允熥声音平稳。 “父王仁厚,看不见东宫里的暗箭。” “孙儿没有母亲护着,若表现得康健聪明,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死在朱允熥院子里的老太婆,想起那包连太医都验不出的毒药。 “所以,你暗中培植了人手?”朱元璋问。 “是。”朱允熥直接承认。 “孙儿变卖了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托人出宫,收买了一些市井游侠,专门替孙儿打听。” “张善的事,就是他们查出来的。” 半真半假。 把锦衣卫密探的存在,合理化为市井游侠。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手指再次敲击起扶手。 市井游侠? 他心里冷哼。 这深宫内院,几件首饰就能使唤得动外头的人? 这小子手里,绝对捏着一股见不得光的势力。 甚至可能跟蓝玉那帮老兵痞有牵连。 但他没戳破。 有秘密的皇孙,知道暗中积蓄力量的皇孙,比一个只会哭啼啼念圣贤书的废物强太多了。 “你倒是胆大。” 朱元璋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私自结交外臣,打探朝廷命官底细。” “你弄这些手段,是不是想争储?”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降温。 这是诛心之问。 洪武朝,除了太子朱标,谁敢觊觎大位,谁就得死。 朱允熥没有慌乱,他迎着朱元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爷爷,孙儿不想争。” 朱元璋盯着他,没接话。 “孙儿只是想活着。” 朱允熥直起身,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父王走了,这世上真正疼孙儿的人,就只剩皇爷爷了。” “孙儿若不狠下心来,那碗药,就已经要了孙儿的命。” 他没有提朱允炆一句不好,也没有抱怨吕氏的恶毒。 “孙儿今日在奉天门拔刀,不是为了逞凶,更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孙儿是替父王不值!” 朱允熥拔高了音量。 “父王在世时,宽厚待人。” “可这帮文官呢?他们欺瞒父王,结党营私!” “大明是皇爷爷带着舅姥爷他们,在刀山火海里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 “孙儿实在看不得,这铁打的江山,被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酸儒给蛀空了!” “孙儿就算死,也要替皇爷爷,替父王,砍了这帮蛀虫!” 字字泣血。 朱元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张脸,依稀有几分标儿的影子,可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狠辣和决绝,却像极了当年提着刀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 朱元璋多疑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 可听到这番话,他心底最坚硬的那块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老朱家的种,到这一代全成了软柿子。 没想到,这没娘疼的孙子,竟然为了活命,隐忍了这么多年。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朱允熥面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把将朱允熥拽了起来。 “好孩子。” 朱元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咱大明的子孙,可以狠,可以杀人,但绝不能是个软骨头。” 朱允熥顺势站直身子,心里彻底踏实了。 赌赢了。 亲情和家国大义,永远是打动这位洪武大帝最好的筹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老太监王景弘尖细的声音。 “启禀陛下,太子妃在殿外脱簪待罪,恳请面圣。” 第13章 高端局!皇孙以退为进,老朱心疼坏了! 老朱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没别的,属于开国大帝的那股子威压,直接压了下来。他缓缓走回宽大的御案后,稳稳坐定。 两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手指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 吕氏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头上的金钗步摇尽数褪去,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略显凌乱的长发。 主打一个凄惨小白花的人设。 她走进殿内,看都没看朱允熥一眼,直接跪在朱元璋面前。 “儿媳教导无方,致使东宫出了这等恶奴,险些害了允熥性命。” “儿媳罪该万死,求父皇责罚!” 吕氏把头死死抵在青砖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在赌。 赌皇上顾忌皇家的脸面,赌皇上绝不会在太子尸骨未寒之时,将毒杀嫡长子的罪名扣在太子妃头上。 所以,她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了那个已经死透的李嬷嬷和顶罪的顺子。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蒋瓛查过了,李嬷嬷收了钱,指使太监下毒。钱也搜出来了。” 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这东宫管事的,当得倒是清闲。” 吕氏身子猛地一抖,额头贴着地砖连磕了三下。 “儿媳失察,儿媳有罪。” “李嬷嬷是儿媳身边的老人,儿媳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被黄白之物蒙了心智。” “儿媳愿受任何惩罚,只求父皇保重龙体。” 这番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硬是把“不知情”三个字演到了极致。 朱元璋没说话。 他这双眼睛看透了半个天下的牛鬼蛇神,怎会看不出吕氏在演戏? 可怀疑是一回事,定罪是另一回事。 没有直接证据! 何况那是标儿的妻子,是大明的太子妃! 若这桩丑闻被坐实,大明皇室的脸面就彻底被踩进了泥里,标儿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殿内沉默了许久。 一直沉默的朱允熥,突然上前一步,撩起素白的下摆,重重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皇爷爷,孙儿恳请此事……到此为止吧。” 此言一出,不仅朱元璋愣住了,连跪在地上的吕氏也僵住了身子。 朱元璋皱紧了眉头,死死盯着这个孙子。 “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险些连命都没了,你要咱停手?” 朱允熥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爷爷,父亲尸骨未寒,若是因为孙儿一人,让东宫再起波澜,惹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丑闻,伤的是大明皇家的体面,损的是父亲一世的清名。” 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爷爷这些日子白发都多了几根,孙儿做不到替您分忧,怎忍心再给您添堵?” 朱允熥转过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吕氏,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娘娘操持东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嬷嬷虽是娘娘身边的旧人,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定是被外头的歹人蒙蔽了心智,这才做下恶事。” “娘娘端庄纯良,定然是被这恶奴欺瞒了。” 说到这,朱允熥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闷地传出。 “孙儿如今已然无恙,这便是上天保佑,是父亲在天之灵庇护。” “孙儿不想追究,也不敢去争什么。” “孙儿只求能在皇爷爷膝下寻个清静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多替父亲尽一尽孝道,便心满意足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吕氏跪在旁边,后背的汗浸透了中衣,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听明白了。 全听明白了。 这小畜生表面上字字句句都在替她开脱,实则是把她架在烈火上烹! 他不哭不闹,不拉踩,不指责,甚至主动将委屈咽进肚子里,处处打着为了太子颜面、为了皇上龙体的旗号! 这种深明大义,受尽委屈却依然顾全大局的姿态,反而会像一根生了锈的毒刺,死死扎进皇上的软肋里! 果然,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 瘦,太瘦了。 宽大的孝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衬得整个人单薄得跟一张纸似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单薄的孩子,被人下了穿肠的毒药,差点要了命。 现在跪在他面前,不吵,不闹。 不为自己争一分。 只求活着。 只求在他这个爷爷跟前,找个角落活着。 朱元璋的喉头动了动。 老朱心头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能懂事成这样。 懂事得……让人心疼到骨缝里。 允熥这是看穿了他的为难,所以主动递上了这个台阶。 他想起了朱标。 标儿也是这样。 从小就比谁都懂事,从不给他添乱,什么苦都自己扛。 这才是真正有大局观,有皇家担当的血脉! 对比之下,旁边那个只顾着甩锅,惺惺作态的吕氏,简直令他作呕。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压下。 既然孙儿懂事,那他这个当爷爷的,就必须替他把这片天撑起来! “好,好孩子……” 他没有让吕氏起身,而是冷冷地俯视着她。 “既然允熥宽宏大量,顾念标儿的颜面,咱今日就不再深究了。” 吕氏刚要松一口气,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她打入了深渊。 “但你身为东宫主母,御下不严,难辞其咎。” “从今日起,东宫一应事物,全数交由内官监接手。” “你且回春和宫禁足,好好修身养性。” “没有咱的口谕,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吕氏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夺权,禁足。 这是彻底剥夺了她在东宫的掌控力,这和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儿媳……谢父皇天恩。” 吕氏咬破了嘴唇,是几乎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踉跄着站起身,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往殿外退去。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允熥。” “孙儿在。” 朱元璋盯着这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孙子,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明日起,你搬出东宫,去武英殿偏殿住。” 第14章 铁血三步惊老朱,满纸放屁皆酸儒!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走到殿门口的吕氏猛地僵住。 她双手死死抠住门框,连指甲劈裂都没察觉,木头渣子混着血丝扎进了肉里。 武英殿! 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老朱日常处理国家政务, 召见重臣的绝对权力核心! 让一个尚未及冠的皇孙住进武英殿偏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朱元璋要把朱允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培养! 朱允熥也微微一愣。 但他极快地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锋芒。 这波,赢麻了! 他深深弯下腰,语气依旧平和谦逊。 “孙儿,谢皇爷爷隆恩。” 朱元璋挥了挥手,那张刻满风霜与杀伐果断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滚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来武英殿给咱磨墨。” …… 东宫,春和宫。 厚重的宫门被锦衣卫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吕氏跌跌撞撞地回到正殿, 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端庄贤淑的伪装。 猛地抓起桌上的名贵青花茶具,狠狠砸在青砖上! “砰!”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武英殿……老东西居然让他住进了武英殿!” 吕氏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平日里端庄贤淑的面容此刻扭曲得犹如恶鬼。 她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多年。 毒死了常氏,熬死了太子,眼看这大明江山就要落入她儿子的口袋。 可如今,全毁了! 全被那个平时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的病秧子给截了胡! 朱允炆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抖得跟个鹌鹑似的。 听着外头锦衣卫封门的动静,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母亲……皇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东宫被夺了,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听到这软弱无能的哭腔,吕氏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自己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 她一把扑过去,死死攥住朱允炆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哭什么!给本宫闭嘴!”她咬紧牙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武英殿又如何?你皇爷爷还没死!乾坤未定,这大明天下,最后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朱允炆被吼得一哆嗦,眼泪挂在脸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 入夜,武英殿偏殿。 夜色深沉,如墨般浓稠。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横梁翻下,单膝跪在地上。 “主上,春和宫砸了东西。吕氏扬言乾坤未定···” 朱允熥坐在床榻边,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手里的硬木镇纸。 “让她叫唤。”朱允熥放下镇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抬眼看向黑暗中的密探,眸光转冷。 “你们三个,一个继续给我死死盯住春和宫,连飞进去几只苍蝇都得给我数清楚。” “一个去盯着诏狱,看看黄子澄那条老狗能吐出什么骨头。” “最后一个,去查查蓝玉和常家最近的动向。” “是。”密探低头应诺,身形一晃,瞬间没入黑暗。 次日清晨。 朱允熥换了一身干净素服,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踏入了武英殿。 老朱不喜欢奢华。 这偏殿只摆着一张硬木床,一套桌椅,几个装满书册的架子,很是素净。 他把包裹放下,转身走向正殿。 正殿里,朱元璋已经坐在了宽大的御案后。 案头上堆着的奏折,足有半人高。 朱允熥走上前,没有出声打扰。 默默站在砚台边,拿起墨锭,添水,研墨。 动作平稳,不急不躁。 朱元璋没有抬头。 手里的朱笔,飞快地在奏折上批注。 连批了十几本,突然,朱元璋的眉头越拧越紧。 “啪!” 一本奏折被狠狠砸在御案上。 朱元璋冷着脸,重重靠在椅背上。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帮酸腐文人,天天在咱耳边念叨什么仁义道德!地方上出了乱子,他们除了喊教化,就是逼着咱下罪己诏!” 朱元璋指着那本奏折,怒极反笑。“你,看看。” 朱允熥双手拿起奏折,翻开一扫。 山东兖州府大旱,流民聚众闹事,冲了县衙,直接把当地知县给宰了。 当地布政使上的折子,满篇都是引经据典的废话。 先是反思地方官员“教化不足”,接着请求朝廷拨粮安抚,最后暗示皇上应该祭天求雨,庇佑风调雨顺。 一句话总结:没钱没粮,官府管不了,无能为力,请皇上掏钱,顺便认个错。 朱允熥看完合上奏折,放回御案。 “看出什么了?”朱元璋盯着他。 这是一场大考。 考的是他这个皇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圣贤书,还是真刀真枪的治国本事。 “满纸荒唐。”朱允熥语气平淡。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怎么说?” “百姓造反,是因为没饭吃。饿肚子的时候,跟他们讲圣人大道,讲纲常伦理,纯属放屁。” 朱允熥没有任何委婉,一针见血。“知县被杀,那是他无能,活该。” 朱元璋没出声,眼底闪过异彩。 “兖州大旱不是第一天。灾情刚起时,朝廷的赈灾粮去哪了?” 朱允熥语气冷硬。“县衙的粮仓是空的,地方豪绅家里的粮仓绝对是满的。” “百姓没饭吃去抢县衙,这些豪绅却在广囤积粮食,等着粮价翻十倍百倍吃人血馒头。” “布政使不杀这些豪绅开仓放粮,反倒来找朝廷哭穷。这就是无能。” 朱元璋直起身子,手指敲了敲桌面。“要是让你去处置,你打算怎么办?” “三步。” 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 “第一,杀首恶。聚众带头冲县衙的人,必须杀。国法不容挑衅。” “第二,借粮,开杀戒!把兖州府排名前几的豪绅大户直接抄家,粮食全部拉出来设棚施粥!他们若敢反抗,就地正法!只要粥锅支起来,那些盲从的饥民马上就会散。” “第三,查账。” 朱允熥死死盯着折子上的名字。 “知县死了,账本肯定还在。顺藤摸瓜,把兖州府上下官员的家底全抄一遍。谁敢贪赈灾的口粮,直接诛九族!” 大殿内,死寂一片。 没有一句仁义道德。 没有半点安抚教化。 全是刀光血影! 全是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血腥手段。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孙子。 这套法子,狠辣,粗暴,甚至说不留一丝余地。 但是,极其管用! 对付地方上的乱局,最忌讳的就是温吞水! 只有快刀斩乱麻,用人头立威,用粮食收心,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局势压住! 菩萨心肠,修罗手段。 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当暴君的料! 突然,朱元璋放声大笑。 笑声极度张狂,透着那股天下顺逆皆在掌中的无上威压! “好!好一个杀首恶,借粮,查账!” 朱元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声如洪钟。 “咱大明的天下,就是拿刀一刀一枪砍出来的!那些酸儒懂个屁的治国!” 第15章 临死反咬?皇孙主动请缨入诏狱! 老朱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透着十二分的满意。 这才是老朱家的种! 他收敛笑容,将桌上一本折子随手扔了过去。 “你再看看这个。” 朱允熥接过。 是一本言官弹劾卫所的折子。 弹劾的内容,是兖州府附近的卫所。地方官压不住民变,调了卫所官军去镇压。 结果带兵的千户纵兵劫掠,不仅杀良冒功,把良民当成反贼砍了脑袋去领赏,顺手还抢了几个村子。 地方官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这些骄兵悍将胡作非为。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的眼睛。“你觉得,这带兵的武将,该怎么处置?” 这是一个坑。 更是更深一层的试探。 满朝皆知,武将集团是老朱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蓝玉等人飞扬跋扈,纵容部下。 朱允熥感受了蓝玉的恩惠。如果他现在替武将说话,皇爷爷生性多疑,定会认为他已和淮西武将穿同一条裤子。 朱允熥把折子扔在桌上。 “军纪不严,形同土匪。”朱允熥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乱民杀得,贪官杀得,这些纵兵劫掠的骄兵悍将,一样杀得。”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他们可是替朝廷打仗的兵。” “拿朝廷的粮饷,去抢朝廷的百姓,这就不是朝廷的兵。”朱允熥语气冰冷。 “刀不快,就砍不动人。刀要是不听话,就会伤了握刀的手!” “千户杀良冒功,就斩千户。” “指挥使御下不严,就斩指挥使。” “将不知法,就拿将领的人头祭旗。规矩立不住,军心必散。” 不偏不倚。 只讲法度,只讲利害。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孙子,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因为蓝玉的站台就倒向武将集团, 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一套绝对理性的帝王法则。 “说得好。” 朱元璋拿起朱笔,在这本折子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写下了一个字。 杀! “允熥,记住。”朱元璋沉声道。 “君王手里有两把刀。一把是文官,一把是武将。这两把刀,都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谁敢呲牙,就掰碎谁的牙!” “孙儿明白了。”朱允熥低头应下。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跨入殿内,脑门上挂满全是冷汗。 他走到御案前,单膝重重跪地。 “陛下,出事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慌什么?说。”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不动声色地瞥了朱允熥一眼。 “诏狱那边……黄子澄熬不住刑,吐了。” 蒋瓛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口供,双手举过头顶。 “黄子澄供出了一份结党名单,上面不仅有朝中重臣……” 蒋瓛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还牵扯到蓝玉大将军的义子。” 蓝玉的义子。 这五个字在洪武朝,几乎就等同于“催命符”。 大殿内的空气冻结。 老朱原本刚舒展的眉头,此刻像是被刀刻进去了一样,杀气腾腾。 老朱没去接那份口供,只是冷冷地盯着蒋瓛,那眼神,看得蒋瓛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蓝玉……” 朱元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给他的脸,是不是太多了?” 一旁的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黄子澄这是玩不起,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知道朱元璋最忌惮武将,所以哪怕自己死,也要在朱元璋和蓝玉之间埋下一颗雷。 这帮文官是真阴险啊! 只要雷炸了,蓝玉就完了;蓝玉完了,常家就倒了;常家倒了,他朱允熥这个“外甥孙”也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迟早被吕氏那帮残余势力给生吞活剥。 “皇爷爷。”朱允熥突然出声,打破了死寂。 朱元璋斜眼看过来,眼底的杀意还没散去:“怎么,你要替蓝玉那个老匹夫求情?” “孙儿不替谁求情。”朱允熥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笑意,“孙儿只是觉得,黄大人死得不够透不够快啊!” 这话听得一旁的蒋瓛后脖颈直冒凉气。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落在蒋瓛眼里,比诏狱里的刑具还要冷。 “哦?”朱元璋手按在御案上,“说下去。” “黄子澄是什么人?自诩清流,骨子里却全是算计。”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点破。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这份口供根本不是求生,而是为了求死——求大明江山跟他一起死。” “咬出蓝玉义子,就是想看皇爷爷大开杀戒,看朝堂文武百官相互疯咬!” “他是想死后还能看咱大明乱作一团!” 老朱没说话。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老朱这辈子防人防惯了。 “万一,黄子澄所说如实?” “是真的,那就杀。”朱允熥回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但不能是现在杀,更不能让黄子澄牵着鼻子杀。” 朱允熥直视老朱:“皇爷爷,若您信得过孙儿,这局,孙儿去破。” 老朱盯着这毛头小子看了半晌。 突然,大殿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屋顶都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不被牵着鼻子杀!” 老朱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地上的蒋瓛。 “蒋瓛你给咱竖起耳朵听好了!” “从现在起,诏狱那边,咱孙儿要说审谁,你就带谁!” “他要杀谁,你就给咱递刀子!” 蒋瓛心头狂震,这可是实打实的放权啊! “臣,遵旨!” 第16章 诏狱诛心!皇孙降维打击,拿铁证! 诏狱。 地下三层。 空气中全是腐肉和腥臭味,墙壁上渗着暗红色的水珠。 黄子澄被两条粗壮的铁链反吊在木架上。 他的官服早已破烂不堪,皮肉翻卷。 但他没有喊疼。 他仰着脖子,死盯着顶部气窗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嘴角挂着诡异的冷笑。 他心里门清,自己绝对走不出这扇铁门了。 但他觉得值! 就凭刚才那份画押的口供,他死死咬住了蓝玉的义子。 当今皇上最忌惮武将做大,这份名单只要递上去,蓝玉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要蓝玉一倒,淮西武将集团群龙无首,文官集团就能趁势反扑,彻底掌控朝堂。 他黄子澄,就是用一条命换来文官盛世的死谏直臣! 名垂青史!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蒋瓛快步走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侧。 朱允熥跨过门槛。 他一身素白孝服,在这暗无天日的血牢里,扎眼得像是索命的白无常 蒋瓛麻利地搬来一把太师椅。 朱允熥坐下,身姿挺拔如松。 黄子澄费力撩起眼皮。 看清来人,他不仅没怕,反而咧开干裂的嘴笑了。 “殿下来了。”黄子澄声音嘶哑,漏风。 “怎么?想来套口供?还是想替蓝玉那个老匹夫求情?” 他咳出一口血痰,眼神满是挑衅与得意。 “晚了!口供已经画押,蒋指挥使亲自过的目。” “这会,皇上怕是已经看到了吧?” 黄子澄放声大笑。 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状若癫狂。 朱允熥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等他笑够了,朱允熥才缓缓伸出右手。 蒋瓛极有眼力见,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份按了血手印的口供,双手递上。 朱允熥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蓝玉义子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面。 朱允熥手腕一翻,手指松开。 纸张轻飘飘地落下。 准确无误地掉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猛地一窜,瞬间将那张纸吞没,化成了灰烬。 黄子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双眼死死瞪着火盆,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你疯了!那是御览的证供!你敢在诏狱毁证!”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 “一张废纸,留着擦屁股都嫌硬。”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 “你以为,皇爷爷会信你这套说辞?” “你以为,靠攀咬一个义子,就能扳倒大明战功赫赫的凉国公?” 朱允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黄大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皇爷爷了。” 黄子澄咬着牙,死不松口。 “你别虚张声势!皇上生性多疑,这颗钉子扎下去,蓝玉必死无疑!” “你想保他,做梦!” 朱允熥轻笑一声。 “我保他干什么?” “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 朱允熥微微抬手。 蒋瓛极为默契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倒转刀柄递了过去。 朱允熥一把攥住刀柄。 “第一件。” “你引以为傲的死后清名,没了。” 话音未落,朱允熥毫不犹豫地挥刀! 一道刺骨的寒光闪过。 黄子澄只觉头顶猛地一凉。 他那个代表着文人风骨、宁死不屈的发髻,被齐根削断。 头发散落下来,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敢辱我!”黄子澄怒目圆睁,剧烈挣扎。 朱允熥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对付这种自诩清流的老狐狸,就得来波彻底的降维打击! “系统,查黄子澄隐秘档案。”他在心里默念。 【扣除暴君值5点,剩余暴君值:74】 【档案生成完毕。】 海量的黑料瞬间灌入脑海。 朱允熥看着这些烂账,眼神越发冰冷。 “洪武二十年,你任江南乡试主考官,收了盐商王百万五千两白银,泄露考题。” “洪武二十二年,你纵容家奴在老家强占良田三百亩,打死农户一家六口,事后买通当地知县压下案子。” “还有,你养在城外桃花巷的那个外室,给你生了个儿子,今年三岁。那宅子的地契,挂在你小舅子名下。” 朱允熥每说一句。 黄子澄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脱了力,直接挂在铁链上。 “你……你怎么知道……”黄子澄声音发颤。 这些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为了避嫌,他从来不亲自出面,全推给了底下的门生和管家。 就连锦衣卫都没查出来! 这个常年连东宫大门都不出的病秧子皇孙,凭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朱允熥提着绣春刀,用冰冷的刀面拍了拍黄子澄的老脸。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些账本和物证,半个时辰后就会齐刷刷摆在御案上。” “皇爷爷会通报天下,把你凌迟处死,扒皮实草。” “你的名字,不仅享不了太庙,还会遗臭万年,被死死钉在奸臣传里!” 黄子澄浑身发抖。 他那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被朱允熥用暴力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但他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太子妃……太子妃会保我家人……我这都是为她谋划……”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朱允熥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 “半个时辰前,春和宫送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给顺天府尹的。” “内容很简单,彻查你黄子澄贪赃枉法之事,绝不姑息。” 朱允熥死死盯着黄子澄涣散的瞳孔,给出致命一击 “你前脚进诏狱,吕氏后脚就把你卖个底朝天。” “她要用你们全家人的命,来给她自己洗干净嫌疑,树立一座大义灭亲的牌坊。” “至于你那个三岁的私生子,这会估计已经在去投胎的路上了。” “不!!!” 黄子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彻底破防。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清高傲骨,在这一刻被碾成了渣。 他被主子当成破布一样丢弃。 却被他最看不起的皇孙死死捏住了命门! “救我儿子……求求你……救我儿子……” 黄子澄哭了。 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什么文人风骨,什么清流领袖,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朱允熥后退半步,看着他。 “想留后?” “拿东西换。” 第17章 皇孙从不骗死人,黄子澄死不瞑目! 朱允熥随意把刀扔给蒋瓛。 “蒋瓛,备笔墨。” 蒋瓛立刻让人端来托盘,将毛笔塞进黄子澄手里,死死按着他的手腕,落在供状的白纸上。 黄子澄手抖得握不住笔。 为了那一点血脉,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吕氏如何指使他联络言官暗做手脚】 【如何买通太监在东宫的安神汤里下药】 【又如何设局让他去攀咬凉国公蓝玉】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过手的人物,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半炷香后。 朱允熥双指夹起那份供状,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叠进袖子里。 这东西现在拿出去,老爷子顾忌皇家颜面不会动吕氏。 但只要这催命符死死捏在手里,这就是一把随时能要吕氏命的刀! 黄子澄瘫在地上,像条死狗大口喘气。 “供状……写了……放了我儿子……”他气若游丝地哀求着。 朱允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这人,从不骗死人。” “我没派人去救你儿子,吕氏灭口的动作,也确实够快。” “你那个私生子,这会儿估计已经身首异处了。” 黄子澄双眼猛地凸起,死死瞪着朱允熥,喉咙里发出抽风般怪响。 “你……你诈我!” “噗嗤!” 绣春刀出鞘。 蒋瓛手起刀落,十分干脆。 人头轱辘辘在地上滚出老远。 黄子澄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带着无尽的不甘,死不瞑目。 【叮!斩杀朝廷要员,诛心成功,暴君值+200!】 【恭喜宿主获得额外奖励:大雪龙骑(500人)统帅虎符!】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朱允熥眼底闪过一缕欣喜。 大雪龙骑! 那支在雪原上纵横无敌、天下无双的重装骑兵! 有了这支力量,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他才算真正有了掀桌子的底气!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蒋瓛收刀入鞘,赶紧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这皇孙殿下,手段比锦衣卫毒辣百倍。 杀人,还诛心。 把一个自命清高的硬骨头文臣活生生逼疯,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再一脚踩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 走出诏狱沉重的大门。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一阵冷风吹过,驱散了身上的血腥气。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屋檐上翻身落下,单膝跪在朱允熥身侧。 是系统召唤的锦衣卫密探。 “主上。”密探低头。 “说。” “半个时辰前,常升将军在城南巡防时,被东城兵马司强行扣押。罪名是私通乱党,意图谋反。” “凉国公蓝玉得知消息,当场暴走。点齐了五百家丁,全副武装出了府,直奔东城兵马司去了!” 朱允熥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常升被扣? 谋反? 蓝玉还带兵劫狱? 朱允熥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一环扣一环,好一个死局! 黄子澄只是个诱饵。 这群文官真正的杀招,是在城南! 只要蓝玉带兵冲了兵马司,这“谋反”的铁帽子就结结实实地扣在淮西武将的头上了! 这绝不是吕氏那种妇道人家能布出来的局。 朝堂上,还有更狠的黑手! “蒋瓛。”朱允熥猛地转头。 “臣在。” “备快马!去东城兵马司!”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净。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京城的宁静。 朱允熥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如利箭般射出。 蒋瓛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死死咬在后面。 “主子!”蒋瓛大声汇报,“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叫吴成,是兵部尚书齐泰的得意门生!” 齐泰。 文官集团的核心。黄子澄刚被抓,齐泰就在城南收网。 好一招围魏救赵。 拿常升做饵,逼蓝玉造反,是想一一举荡平淮西勋贵。 这群文官玩起阴招,真是一套接一套。 东城兵马司衙门前。 火把照亮了整条长街。五百个全副武装的常府家丁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蓝玉顶盔贯甲,手里提着那柄随他南征北战的斩魂刀。 双眼赤红,呼吸粗重。 “吴成!老子数三个数!把常升原原本本地给交出来!”蓝玉拿刀指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怒吼,“少一根头发,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衙门墙头上,吴成穿着正六品官服,袖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暴跳如雷的蓝玉。 “凉国公,常升私通乱党,本官奉皇命拿人,证据确凿。”吴成语气咬着字眼,声音却透着挑衅,“你带兵包围朝廷衙门,意欲何为?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他咬得极重。 墙后的院子里,三百名兵马司弓弩手已经全副武装。 弩箭上弦只等大门一破,乱箭齐发。 只要蓝玉带人冲进来,这谋反的罪名就死死钉在常家和蓝玉身上。 “放你娘的屁!”蓝玉彻底失去理智,高举斩魂刀,“给我砸!破门!” 几十个粗壮家丁扛起撞木,准备冲锋。 “谁敢动!” 一声震天怒喝从街头炸响! 马蹄轰鸣,朱允熥单骑冲入阵中,猛拉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长嘶,生生截断了撞木队伍的前路。 蒋瓛带领锦衣卫紧随其后,拔刀警戒。 “允熥?”蓝玉看清来人,愣了一下,随即急得满头大汗,“殿下你来干什么!赶紧回去!他们扣了你舅舅,那帮杂碎正在里面对他用刑啊!” 朱允熥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蓝玉面前。 “退兵。” 只有两个字,冷硬,不容置疑。 蓝玉急了,一把抓住朱允熥的肩膀:“你知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去晚了,你舅舅命都没了!” 朱允熥盯着蓝玉的眼睛,反手扣住蓝玉的手腕,霸王之力瞬间爆发。 蓝玉只觉手腕一麻,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他心中骇然,这病秧子外甥孙,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让你退兵。”朱允熥提高了音量,声音盖过全场的嘈杂。 他夺过旁边一名家丁的腰刀,随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 “你今天踏过这道门槛,正中齐泰下怀。”朱允熥手指着墙头,“明天早朝,兵部定会连番上折,定你谋反之罪!常家九族、蓝家满门,全得在菜市口排队挨刀!” 蓝玉浑身一震。 那股子直冲脑门的怒火,被生生浇灭了一大半。 “你长的是猪脑子吗?被人当枪使还浑然不知!”朱允熥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收起你的刀!退到一边去!常升的事,我来处理!” 这通骂,毫不留情!直接把大将军的气焰按在地上摩擦! 要是换了别人,蓝玉早把对方劈了。 可此刻,面对朱允熥那透着绝对主权压迫感的眼神,他竟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念头。 他隐隐感觉到,眼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蓝玉咬了咬牙,一挥手。 “全体退后十步!兵器入鞘!” 五百家丁哗啦啦后退··· 第18章 皇孙单骑闯兵马司,六品狗官吓尿裤子! 墙头上的吴成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就差一点,卧槽! 就差一点这惊天大局就成了! 全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皇孙给搅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隔着墙头皮笑肉不笑地高喊。 “三殿下,您来得正好。” “兵马司查获常升私通乱党的密信,人犯正在连夜审讯!殿下若想阻挠办案,只怕不合朝廷规矩吧。” ”规矩,哼!“ 朱允熥连头都没抬,迈步走向大门。 “蒋瓛。” “臣在!” “破门,兵马司若不开,直接以抗拒锦衣卫办案论处,就地格杀。”朱允熥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蒋瓛毫不含糊,上前直接哐哐砸门。 朱漆大门纹丝不动。 吴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张狂大笑,仿佛吃定了对方。 “三殿下,锦衣卫办案也得有皇上的圣旨!没有圣旨,您就算是皇孙,也无权调兵硬闯兵马司!您若敢让锦衣卫强攻,这跟谋反同罪!” “没圣旨不能调兵?”朱允熥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吴成。 “正是!”吴成斩钉截铁。 “既然凉国公已退,下官还要审问要犯,就不陪殿下和国公爷闲叙了。”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下墙。 “站住。” 朱允熥站在火把的光晕中,微微仰头。 “我刚才让凉国公退兵。但我没说,这事今天就这么算了。” 吴成停下脚步,转回身,双手搭在城垛上皮笑肉不笑。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奉的是上命,查的是谋乱大案。” “难不成殿下也想和凉国公一样,仗着皇孙的身份,强闯朝廷衙门?” 吴成有恃无恐。 只要朱允熥不强攻,他就能扯皮扯到天亮。 讲大明律?他能搬出一万条律法来堵这个毛头小子的嘴。 朱允熥冷笑一声。 “好一句奉了上命。我来问你,常升是什么爵位?” 吴成皱了皱眉“开国公。” “开国公,超品勋贵。” “你一个正六品的兵马司指挥使,算个什么东西,谁给你的狗胆,敢私自扣押、审讯超品国公?” 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在夜空中激荡。 “大明律例,皇亲国戚、超品勋贵犯法,需由锦衣卫奏请圣旨,交由宗人府或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 “你东城兵马司什么时候有了先斩后奏、越权拿人的生杀大权!你是在教皇爷爷做事吗?” 吴成眼角狂抽,硬着头皮顶回去。 “殿下!事发突然,下官截获了常升通敌的密信,恐其潜逃,这才先行扣押!明日一早,自然会上疏!” “密信?”朱允熥轻笑出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蒋瓛。 “蒋指挥使。” “臣在!”蒋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黄子澄在诏狱里,都吐了些什么?”朱允熥语气随意,就像在拉家常。 此言一出,墙头上的吴成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黄子澄在诏狱里面被审出了什么?他怎么可能招供! 蒋瓛心领神会,立刻朗声回道。 “回殿下!黄子澄已画押认罪!供出他与朝中部分文臣暗中结党,伪造信件,意图构陷开国公常升,逼迫凉国公蓝玉带兵哗变,借此血洗淮西勋贵!” 蒋瓛的声音中气十足,传遍了整条长街。 底下蓝玉带来的家丁们听完,顿时群情激愤。 “放你娘的狗屁!敢给开国公下套!” “宰了这帮只会玩阴招的酸腐狗东西!” 吴成站在墙头上,手心里全是冷汗,手脚冰凉。 他死死抓着垛口,大脑一片空白。 黄子澄招了? 还全盘托出了构陷计划? 这怎么可能! 黄子澄可是自诩清流领袖,怎么会熬不住诏狱的刑? 不,这绝壁是诈胡! “殿下慎言!”吴成强压恐惧厉声喝道。 “黄大人乃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污蔑!下官手里拿的是真凭实据!殿下若再阻挠,休怪下官明日连你一并弹劾!” “弹劾我?” “死鸭子嘴硬“ 朱允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染血的纸。 那正是黄子澄在诏狱里亲笔写下的供状。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细节,最底下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朱允熥捏着供状,任由夜风将其吹得猎猎作响。 “这上面有黄子澄的亲笔签字,按了血手印!” 朱允熥盯着吴成的眼睛,语气森寒。 “这上面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兵部尚书齐泰。而你吴成,就排在第三个。” 吴成双腿一软,险些从墙头栽下去。 他排第三?这绝不可能! 他只是个干脏活的,根本没进核心圈! 但这供状是哪来的? 朱允熥没给他喘息的时间,一招致命。 “蒋瓛。” “臣在!” “按照锦衣卫办案的规矩,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吴成,涉嫌结党营私、伪造物证构陷当朝国公、意图挑起兵变。” 朱允熥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吴成的心口。 “不用审了,我给你半个时辰。” “调三千锦衣卫,把兵马司衙门围死。” “里面的人,从吴成到扫地的杂役,一个不留,全部锁拿诏狱!” “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以谋逆同罪论处!” “臣遵旨!”蒋瓛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衙门大门。 “来人!发响箭!调兵!” “咻——啪!” 一枚锦衣卫特有的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绯红的火花。 这一刻,墙头上的弓弩手面面相觑,握着弩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只是拿军饷的底层大头兵,听命行事。 抓常升他们已经心惊胆战,现在皇孙带着锦衣卫指挥使,亲自下令,给他们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谋逆啊!要诛九族的! 跟锦衣卫硬刚?嫌九族活得太长了! “哗啦!”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把弩弓掉在地上。 紧接着,兵器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墙头上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吴成瘫软在城垛后,面如死灰。 他看着底下一身白衣、身形单薄却透着无尽杀意的朱允熥。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懦弱无能的病秧子,这是一个比洪武皇帝还要冷酷、还要懂杀人诛心的魔鬼! “开门……” 吴成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一样大口喘气。 “快开门……把人放……” 衙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从里面打开了。 话音未落。 “嗖——” 一支淬有剧毒的冷箭不知从哪个暗处射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奔吴成胸口而去! 灭口! 距离太近,连蒋瓛都来不及拔刀格挡。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朱允熥眼神一冷,手腕一翻,一柄精巧的飞刀从袖口甩出,化作一道银色闪电。 “当!!” 一声脆响,冷箭被短刀精准格飞,颤巍巍地钉死在旁边的粗木柱上,尾羽还在狂震! 全场大骇! 常升猛地揉了两把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看看柱子上的飞刃,再转头看看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下的大外甥,脑瓜子直嗡嗡。 这这这……这是允熥?那个常年吃药、走路多喘几口大气的病秧子?! 刚才那出手的速度!那狠辣的准度!别说一群文官,就算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的军镇老卒,也猝不及防啊! 旁边的蓝玉更是夸张,满脸写着见鬼后的不可置信。 他可是大说明面上数一数二的无双猛将。 外行看热闹,他一眼就能看里面的深浅门道! 太孙刚才那一甩袖子,发力短促。 没有丝毫多余动作,一气呵成,简直是绝杀技! 离了老谱了!我这好外孙在这深宫大院里,到底藏了多深的底牌?就这要命的身手,十个老子加一块儿,恐怕也玩不出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活计啊! 蒋瓛瞳孔猛缩,身子无形中往后侧了半步。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没看清皇孙是何时出手的! 这等恐怖的身手和反应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朱允熥面不改色。 然而,更惊骇的是吴成。 他死里逃生,看着离自己胸口只有寸许的毒箭, 吓得裤裆一热,黄白之物瞬间流了一溜。 心理防线在这生死边缘彻底崩碎成粉末。 吴成看着钉在柱子上的箭羽,吓得裤裆一热,心理防线彻底崩盘。 灭口!他们要灭我的口! 主子要我死,要拿我背锅! 吴成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内心剧烈翻滚撕扯。 “如果不交代,他现在就得死!” “如果交代了,满朝文官能放过他吗?齐泰会放过他的家人吗?” 可是上面已经派人来杀他了,根本没给他留活路啊! 吴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极度的恐惧和扭曲。 让他再也扛不住压力,一口老血,双眼一翻,直接吓晕死过去。 朱允熥看着晕倒的吴成。 冷哼一声“留他一条狗命。” 蒋瓛,把他押回诏狱,严防死守,他要死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臣遵命!” 第19章 惊不惊喜?皇孙的深夜阎王帖! 深夜,兵部尚书府。 书房内火光摇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礼科给事中刘成章在原地拼命打转,一脑门子的冷汗。 “齐大人!黄子澄死在诏狱里了!东城兵马司的局也被皇孙单骑给平了!常家那帮莽夫毫发无损地退了兵!” 刘成章急得直跺脚。 “吴成带的三百弓弩手不仅没放出一箭,反而被锦衣卫一锅端!要是吴成扛不住刑罚,把你我全都咬出来,咱们都得诛九族!” 齐泰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啪!”他猛地将手里的茶盏砸个粉碎,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慌什么!”齐泰厉喝一声。 他心里也是惊涛骇浪,确实低估了朱允熥。 本以为那就是个常年病怏怏的药罐子,没想到这小子敢孤身闯兵营,几句话就瓦解了蓝玉的冲动,甚至敢直接生擒六品朝廷命官。 这份凌厉,简直像极了洪武皇帝! 管家推门而入,快步上前,递上一卷指头粗细的密笺。 “老爷,春和宫暗桩送来的。” 齐泰展开纸条扫了一眼,指尖微微一顿。 上面只有吕氏亲笔写的四个字:斩草除根。 “吴成知道的太多了。”齐泰直接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调兵构陷常升的令子,江南商帮的流水账,全淌过他的手。‘’ “绝不能让他活着天亮。” 齐泰看向管家,语气冰冷至极。 “去。动用诏狱里的那颗暗子。” 死命令! “必须刺杀成功!动作要快要干净,伪造成畏罪自缢。” 管家低头应诺,转身遁入夜色。 与此同时,诏狱最底层。 吴成蜷缩在潮湿发霉的墙角边。 周遭的血腥味袭地而来,脚踝被沉重的铁链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他没喊疼,脑子里正疯狂盘算退路。 回想白天那只直扑胸口的毒箭,吴成惊出一身白毛汗。 “但他还在赌!赌自己知道的一切!“ ”只当这是警告,他在赌自己只要死咬着不松口,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这就不是死局!” “恩师可是兵部尚书,门生遍地走。太子妃稳坐东宫,那可是未来的国母。” 吴成在心里拼命给自己吃定心丸。 “老子扣押常升,咬死是奉旨抓乱党。皇上最忌讳武将造反,打擂台到最后顶多各打五十大板。” 只要自己扛过这一波锦衣卫的扒皮,恩师绝对会想尽办法把他捞出去! “哐当——”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铁锁碰撞的闷响。 一名当值狱卒提着食盒,熟练地推开牢门栅栏,来到了狱门前。 吴成眼睛瞬间亮了,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食盒的缝隙里,飘出烧鹅和陈年花雕的醇香味。 “恩师打点过了是不是?”吴成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满脸讨好地贴上去。 “兄弟,外面风向怎么说?” 狱卒一言不发,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层层端出酒菜。 摆好碗筷后,狱卒缓缓的凑前半步。 “上面托小人给吴大人带句话。”声音小的只有他俩听见。 “什么话?可是要保咱出去?”吴成脸上的的肥肉兴奋得直哆嗦。 狱卒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吴大人安心上路,汝妻子吾养之。” 话音未落!狱卒猛地从袖管里抽出一根缠满倒刺的牛筋勒绳! 狱卒如同饿虎扑食般跃起,双手扯直勒绳,直奔吴成的咽喉死死绞去! 速度极快,根本没给吴成留出半点反应的余地。 吴成只觉得天灵盖炸裂,手脚发软,连往后反抗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 心里的恐惧,已经让他做好放弃无谓的挣扎。 “至少还可以让自己死得不那么难看,至少还可以保全自己的家人!” 完了,这回死定了! 灭口!恩师这是要杀我灭口啊! 就在勒绳即将割破吴成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黑暗中,一道银芒劈空划过!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噗嗤!” 一柄精巧的特制飞刀,极其精准地扎穿了狱卒的右手手腕!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掌被死死钉在牢房的实木刑柱上! “啊!”狱卒疼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 但他极狠,叫了半声,牙关猛地一合,直接咬断了舌头,嘴角鲜血狂涌。 蒋瓛快步上前查看,探了探鼻息:“回殿下,人死透,没有气息。” 牢房外,火把光芒依次亮起,驱散了走廊的死寂。 【叮!恭喜宿主斩杀狱卒刺客,解除危机,暴君值+20!】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朱允熥眼底闪过欣喜。 朱允熥一袭素白衣衫,踩着地上的暗红血水,不疾不徐地走进牢房。 蒋瓛默不作声,搬来太师椅。 朱允熥一撩下摆,稳稳的地坐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朱允熥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在地面的吴成。 鬼门关强拉回来的吴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裤裆早已经洇出一大片,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殿……殿下……”吴成的牙齿疯狂打架。 朱允熥手腕一翻。 “啪!” 一支泛着诡异蓝光的短箭,被他随手扔在吴成两腿中间。 吴成定睛一看,屁股拼命地往后蹭。 他化成灰都认识,这就是白天在兵马司衙门前,暗中射他的那支要命毒箭! “这玩意儿,是你们兵马司库房里的私货吧。”朱允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字字杀人诛心。 “白天,你主子怕你落在我手里,在衙门前放冷箭要你的命。” 朱允熥随意指了指死鱼一般的狱卒。 “晚上,你心心念念的恩师,派了内应来绞你的脖子。” 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在这死牢里格外瘆人。 “这师生情谊,真是感天动地,深啊!” 吴成死死盯着那支毒箭,又看了一眼那根还在滴血的牛筋绳。 心底一直死撑的防线,如同决堤的大坝,轰然坍塌。 “畜生啊!!!” 吴成双手狂乱地抠着地上的脏水,额头青筋暴突,双眼充血。 “我替你干尽脏活累活!你居然拿我的命去填坑!” “他当然拿你填坑,不然留着过年吗?” 朱允熥毫不留情地碾碎他最后的念想。 “昨夜春和宫传出密信,黄子澄是弃子。今夜春和宫再传密信,你,同样是弃子。” “在他们这群自诩清流的文官眼里,你不过是用完就扔的擦脚布。”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 那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瞬间填满牢房。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继续当你的忠臣硬骨头。” “明早天一亮,你满门抄斩。” “你所谓的恩师,踩着你的尸骨,继续在朝堂上做他的兵部尚书,受万人敬仰。” “第二,给我死死咬住齐泰和吕氏。” “大明这盘棋,你虽然是个废物,但我今晚,就要用你这个废物,撕碎他们那张自以为是的破网!” 极致破防后的复仇怒火,彻底烧穿了吴成的理智上限。 原本精明算计的从六品官员,此刻化作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殿下,我选第二条。” 吴成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全招!我要拉着齐泰那个老匹夫,一起下地狱!” 第20章 你以为你在下棋?洪武大帝早就看穿了全局! 吴成咬牙切齿,死死盯着朱允熥。 “殿下!不是我吴成骨头软。我爹娘妻儿,一大家子十三口,全在春和宫的眼皮底下!我敢吐一个字,他们活不到明天天亮!”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 蒋瓛往前跨了一步。 他双手从袖管探出,摸出一个暗红色的布包。 手腕一抖。 布包划了条弧线,“啪”地砸进吴成脸旁的血水里。 布包散开。 一只纯银打的长命锁滚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一只半旧的孩童虎头鞋。 吴成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 动作瞬间僵死。 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虎头鞋。 喉咙里发出被死死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这是他三岁小儿子的物件。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 双手捧起那只裹满血迹的虎头鞋,死死摁在自己胸口。 然后猛地抬头,盯住朱允熥。 “你把他们怎么了!” “你算什么大明皇孙!拿妇孺要挟!你和齐泰那个老匹夫有什么区别!” 朱允熥修长的手指在大腿上有节奏的敲击。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聒噪。” 蒋瓛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 没拔刀。 精钢刀鞘带起一股劲风,直接抡在吴成左边锁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吴成一声惨叫,整个人砸在地上。 捂着肩膀浑身哆嗦,疼得直抽气。 “让他闭嘴听着。”朱允熥声音平缓。 蒋瓛收刀,走到吴成跟前。 “今夜子时。” 蒋瓛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兵部暗中调了一队五城兵马司的死士,趁夜摸去了你家后院。” 吴成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红得要往外淌血。 “锦衣卫比他们早到一炷香。” 蒋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五城兵马司的死士,一共十六人。全部就地格杀,尸体填了你家后院的八角枯井。” 吴成胸口剧烈起伏。 “你全家十三口,一根头发丝都未少。眼下正安安稳稳坐在北镇抚司衙门后堂喝热茶。” 蒋瓛顿了顿,“你夫人怕冷,还给加了一件披风。” 吴成整个人愣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死地求生,大悲大喜。 他翻过身,双膝重重跪下去,头颅对着朱允熥的靴子拼命地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幽暗牢房里。 石板地上硬生生磕出了一洼血印子。 “殿下大恩!殿下再造之恩!” 吴成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劈了。 “我吴成瞎了狗眼,错认了主子!” “从今往后我这条贱命,就是殿下脚底下的一条走狗!殿下指哪,我咬哪!” 朱允熥看着脚下这滩不断磕头的烂肉。 安静了几息。 “想做我的狗,也得看你牙口够不够利。” 朱允熥从袖中抽出一张纯白宣纸。 手一松,轻飘飘地落在吴成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吴成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忍着锁骨那边钻心的疼,捡起宣纸。 只扫了一眼。 脸色瞬间煞白! 上面的内容,比他知道的还要详细百倍!比他干过的恶毒千倍! 不光把五城兵马司暗吞常平仓损耗银的烂账写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吕氏暗中指使兵部,把京营仓库里锈烂的刀枪调过来充东宫卫队武备的流程细节,都列得明明白白。 时间、地点、经手人,一个不落。 这哪是什么保命的供状。 这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要把齐泰和吕氏的皮生生扒下来的绝杀令。 “殿下,这……这上面有些东西,下官连听都没听过啊……” 吴成牙齿直打冷颤。 他是走狗不假。 可这上面写的秘密,是真要把天捅个窟窿。 “没听过?”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 一身素白长衣,在地牢阴冷的穿堂风里被吹得猎猎响。 干干净净,绝不染半点尘埃。 “我不需要你听过。” 朱允熥走到吴成面前。 鞋底踩上了那根带铁刺的牛筋。 碾了一下。 “我只需要你签字画押。” “并在明天的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声地把它念出来。” 朱允熥居高临下看着他。 “白天射你的那支毒箭,是他们递出的刀子。今夜没勒断你脖子的绳子,是他们来收网。” “你不是口口声声想拉齐泰下地狱吗?” 朱允熥抬手指了指那张宣纸。 “这就是通往地狱的钥匙。你不需要看明白。” “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 “办成了,你全家十三口活着去岭南吃荔枝。” “办砸了,全家一起去填枯井。” 吴成嘴唇哆嗦。 目光在那只长命锁和宣纸之间来回游移。 求生的本能彻底战胜了对东宫权贵的恐惧。 咬齐泰和吕氏,必定万劫不复。 横竖都是死路。 不如做个撑死鬼。 吴成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涌出,滴答落地。 他一把扯平宣纸,在落款处重重按下了一个血手印。 “殿下!我签!” 吴成抬起头。 满脸的污泥和鲜血混在一起,笑容像厉鬼。 “明天早朝,我一定把这份状纸,一字一句撕心裂肺地念在朝堂之上!” “我要咬住齐泰的喉管!死也不松口!” 朱允熥终于露出一点的笑容。 对付文官里的这群伪君子,讲道德是没有用的。 必须放最疯的狗,下最猛的药! 朱允熥顺手接过状纸,折好塞进怀里。 临走前,蒋瓛踢了吴成一脚。 “省着点力气。明天有你叫唤的。” 空旷昏暗的诏狱过道。 只有朱允熥一个人平稳的脚步声。 两侧火把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老长。 “蒋指挥使。”朱允熥一边走一边开口。 “卑职在。”蒋瓛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你这诏狱的安防,着实不够看。” 朱允熥语气随意,像在聊天。 “一个内线狱卒,轻而易举地就带着暗器摸到我的脚底下。” “殿下受惊,卑职万死。”蒋瓛立刻跪下请罪。 “起来。你不用跟我表忠心。” 朱允熥目光直视前方出口。 “那个死掉的狱卒,去查查他的底档。” “能带着毒箭和牛筋摸进诏狱的人,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 “顺着线往上扯,牵到哪个尚书,牵到哪个侍郎,名册直接理好。” ”封锁诏狱,放风出去。“ “卑职明白。” 两人快步走到地牢出口。 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些许初霜的味道。 驱散了牢房里的血腥气。 刚跨出石阶,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从前院跑了迎了上来。 千户单膝重重跪地,地砖碰出一声闷响。 神色极其凝重。 ”什么事?”蒋瓛沉声喝道。 千户抬头,看了一眼蒋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朱允熥。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 朱允熥吐出一个字。 “宫里来人了。” “春和宫还敢来要人?”蒋瓛冷笑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当我锦衣卫是纸糊的?” “不,不是春和宫。” 千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是乾清宫。” 蒋瓛脸色骤变。 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僵住,冻在了那里。 朱允熥脚步一顿。 转过身去,目光越过院子,看向夜色深处。 “王景弘大伴亲自带来的口谕。”千户声音发颤。 “陛下有旨,命北镇抚司连夜提审犯官吴成,所有口供案卷即刻送呈御览” 千户停了一下。 冷风里,他额头上全是汗。 “陛下还点了名,要三皇孙殿下即刻前往谨身殿回话。” “片刻不得耽搁。” 起风了。 朱允熥看着诏狱大门外面。 几盏红纱宫灯在风中连连摇晃。 大轿安安静静停在门口。随行的太监像几根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朱允熥静静看着这一切。 老爷子这双眼睛,原来从头到尾就没闭上过。 从兵马司门口那支冷箭,到诏狱里的勒绳。 从自己踏进北镇抚司的大门,到吴成在那张要命的状纸上摁下血手印。 每一步。 每一刻。 洪武大帝都站在最高处,冷冷地看着这盘棋。 他没有拦,也没有断。 他就是在等。 等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殿下……”蒋瓛压低声音。手心里全是冷汗。 “知道了。” 朱允熥一撩衣摆,大步流星朝大门走去。 “皇爷爷要看戏。” “做孙子的,自然得把这出戏唱到底。” 脚步声渐远。 白衣没入夜色。 这场风暴,今夜,终于要卷进紫禁城了。 第21章 谨身殿夜审!皇孙亮出第二颗暗子! 谨身殿内只点了两盏烛。 火苗矮矮的,光线吝啬得很,只够照亮御案前巴掌大一块地方。 殿里其他角落,全是黑的。 朱允熥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第一个感觉不是压迫。 是冷。 深秋的夜风从窗棂缝里往里灌,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缝发紧。 殿里没炭盆,没暖炉,冷得跟地窖没两样。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 没穿龙袍。 一身旧棉布常服,领口处的布料都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捏着朱笔,正在折子上批字。 脚步声进来了,笔没停。 站那儿。“ 朱允熥立定。 没赐座,没赐茶。 朱允熥没出声,规规矩矩站着,一声不吭。 殿内安静得只剩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半炷香。 朱元璋搁下笔,抬起头。 那双眼在昏暗的烛火底下,亮得瘆人。 “今天在兵马司门口。”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貌似在唠家常。 “那支冷箭,你是怎么躲的?”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紧。 不问诏狱? 不问供状? 也不问吴成招了什么? 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冷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兵马司门口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从蓝玉带家丁围场,到他单骑拦截,到那支毒箭射出的角度和轨迹,老爷子全都掌握清楚。 锦衣卫之外,朱元璋还有自己的眼睛。 “回皇爷爷。”朱允熥声音平稳。 “孙儿没躲,是挡的。” “用什么挡?” “飞刀。 “飞刀从哪来的?” “从李嬷嬷袖口里搜出的银针,孙儿让人重新铸了。” 这话半真半假。银针确实是从李嬷嬷身上搜出来的,但飞刀不是铸的,是系统给的奖励里附带的暗器。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铸刀的人呢?” “走了。已经离京。” “去哪了?” “孙儿没问。” 朱元璋盯了他三息。 “撒谎。 两个字,干脆利落。 朱允熥的喉头发紧。后背已经开始往外冒汗,但脸上的表情紧紧兜住。 没有发火,没有失望。 朱元璋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考校的味道。 朱允熥没接话。 他知道皇爷爷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他的底。 “你那套飞刀的手法,不是市井游侠能教出来的。” 朱元璋缓缓开口。 常遇春当年帐下有一支暗哨营,专练飞刀暗器。那套路数,咱见过。 朱允熥垂着眼,脑子飞速盘算。 老爷子是在试探他和常家的关系深度。 要是他承认,等于坐实了常家私下培养他。 这帽子扣下来,蓝玉和常升都得吃挂落。 “皇爷爷明鉴。” 朱允熥抬起头,正对着朱元璋的眼睛。 手法是孙儿从母亲留下的一本旧册子里自己学的。常家没教过孙儿一招半式。 朱元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册子呢?” 烧了。 朱元璋噗呲一笑。 “你倒是什么都烧。” 说着,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随手朝朱允熥扔了过来。 朱允熥伸手接住,展开。 是他让吴成签字画押的那份供状,一字不差的抄本。 朱允熥握着纸的手没抖,但脊背上嗖地窜过一阵意。 吴成签完字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时辰。老爷子手里就已经有了抄本。 诏狱里,还有朱元璋的人。 “写得不错。” 朱元璋伸手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抿一口。 “不过有三处漏洞。” 朱允熥没说话,等着。 “头一处。”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七条,兵部调拨锈烂兵器充东宫卫队武备。你写的经手人是兵部武库司郎中陈安。” 但陈安去年八月就调南京留守司去了,经手人应该是接任的赵怀。 朱允熥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条是系统档案里调出来的数据。 时间节点对应的是洪武二十四年。到今年确实有人事变动,没来得及更新。 “第二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十一条,吕氏通过李嬷嬷向城南药铺购买无名毒物,你写的药铺叫济世堂。” “但济世堂三个月前就关门了,铺面盘给了一个卖布的。” 两处。 全是时间差造成的信息偏差,系统的档案数据不是实时的。 “第三处。”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往下沉了沉。 “最后一行。你写齐泰暗中联络京营副将周德兴的儿子周骥。” 朱元璋顿了一下。 “周骥上个月,已经被咱砍了。” 大殿内彻底没了声。 三处漏洞,个个是死死穴。 “这份供状要是明天拿到朝堂上去,随便逮住一处文官们就能翻盘。” ”一份连基本事实都立不住的供状,等于废纸。“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 “皇爷爷说得对!” “这三处,是孙儿的疏漏。” 他没狡辩,没找补,利利索索马上认下。 朱元璋盯着他,等着下文。 “但这份供状,孙儿本来就没打算明天拿到朝堂上用。” 朱元璋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吴成是条疯狗。”朱允熥语气很平。 “疯狗的用法,不是让他去咬人,是让他狂吠。” “明天早朝,孙儿只需要吴成站出来,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撕咬齐泰。供状上每个字是不是经得起推敲,不重要。” 吴成只要开了口,齐泰就必须自证清白。“ ”他越辩,越被动。越解释,越心虚。越心虚,就会有纰漏。 “因为真正的刀子,不在吴成身上。” 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封口处用的是兵部专用的火漆,火漆上并盖有私人的印章。 “这是齐泰三天前写给山东布政使的亲笔信。” “信里让布政使把兖州府民变的事压下来,不许上报朝廷。” 朱允熥双手将信递上御案。 “布政使身边有个幕僚,欠了一笔赌债,孙儿帮他还了。“ ”谎称信已销毁了!才把这封信送了出来,孙儿自己也临摹了一份。” 朱元璋没接信。 他直直盯着朱允熥的眼睛,足足看了十息。 “你在齐泰身边,还埋了人?” “不是齐泰身边。” 朱允熥的声音极轻。 “是山东。” 朱元璋缓缓靠回椅背。 手指重新开始敲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间都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这步棋,你埋了多久?” “三天。” 三天前,朱允熥还窝在东宫偏院里装病。 三天之内——杀人立威,搬进武英殿,搅翻半个朝堂,清洗诏狱,单骑平乱。 还顺手在千里之外的山东,钉进去一颗钉子。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比咱想的,要深。 这句话没有温度,也没有杀气。 如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人,在灌木丛后面猎守许久,终于肯承认。 ”面前这头毛没长全的小东西,爪子比他预估的,更加锋利。“ “咱再问你个事。”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你二哥朱允炆,今晚也没睡。” 朱允熥眉梢微动,极轻,但没逃过那双老眼。 “春和宫虽然禁了足,可你那位二哥,这会儿正在抄经呢。” “抄的是《孝经》。” 他身边那个姓方的侍读,替他拟了一份请罪折子。措辞倒是漂亮得紧。 说到这,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朱允熥跟前。 老皇帝的手搭在朱允熥的肩上。 不重。 允熥。 “孙儿在。” “你的刀是快。” 朱元璋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耳朵能接住。 “但你记好了。” “这天底下最难砍的,从来不是敌人。” “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没有声响。 如一块扎进深水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朱元璋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滚回去睡觉。明早卯时准时来磨墨。 朱允熥躬身行礼,转身朝殿门走。 刚迈过门槛,背后又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那封信留下。 朱允熥脚步没停。 “信已经放在御案左手边第三本折子底下了。” 身后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声又低又短的冷哼。 听不出是在骂,还是在夸。 朱允熥走进夜色里。 冷风兜头盖脸打过来。 他这才感觉到,后背的中衣已经汗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湿又凉。 ”方孝孺。”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朱允炆身边那个姓方的侍读,就是方孝孺。 历史上那个帮建文帝出了一堆馊主意削藩、最后被朱棣诛了十族的狠人。 这家伙,今晚没闲着。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宫墙,看向春和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那边隐约亮着一盏灯,他收回目光。 好戏,才刚开场。 第22章 满盘皆输?毒妇连夜布杀局,掀桌子! 春和宫,正殿。 一个身影悄然陷入其中。 檀香烧得很旺,厚重的门窗全关着,却依旧压不住满屋子的森冷寒气。 吕氏端坐在金丝楠木贵妃榻上,手里死死掐着一串紫檀佛珠。 拇指拨弄的速度极快。 一名灰衣老太监跪在地砖上,头贴着地,声音发着颤。 “娘娘,不好了。” “东城兵马司被端得干干净净。齐大人派去诏狱的暗线,至今也是杳无音讯,听说是个狠人。” “去五城兵马司的死士,全部被锦衣卫埋伏,当场反杀!” 吕氏手里猛地发力。 “啪”的一声脆响,丝线生生崩断! 三十六颗紫檀珠子砸在青砖上,四下弹射乱滚。 老太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整个人嵌进地砖缝里。 “还有。”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半个时辰前,乾清宫来人去了诏狱,直接把三殿下宣进了谨身殿。这会儿,还没出来。” 吕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夜面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爷子,一直在盯着。  吴成倘若没死,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原封不动地摆在了老爷子的御案上。 吴成倘若已死,朱永熥一定会沿着暗子抽丝剥茧,深究下去。 齐泰要是倒了,兵部的盘子就彻底砸了。 兵部一丢,她在朝堂上最大的文臣基本盘就会瞬间崩盘,血亏。 “娘娘,要不要出动府里的暗卫,在天亮前……” 老太监抬起头,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吕氏气极反笑,抄起茶几上的冷茶杯狠狠砸了过去。 “砰!”碎瓷片飞溅在老太监脸上,划出一道血口,他连躲都不敢躲。 “锦衣卫把北镇抚司围得铁桶一般,针都插不进,你派几个人去送人头?” “还要把本宫派人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直接递给陛下?” 吕氏站起身,在贵妃榻前烦躁地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 杀人灭口,行不通。 切割齐泰?那更不行。 黄子澄刚死,若是连齐泰也保不住,满朝文武谁还敢死心塌地站队东宫? 队伍要是散了,允炆的位子可就悬了。 只能进,不能退。 既然桌子已经掀了一半,那就彻底把它掀翻! 吕氏停住脚步,眼神陡然变得极度阴寒。 “朱允熥只不过是个未及冠的三皇孙,无官无职,身上连个差遣都没有。” “他凭什么调集锦衣卫围剿兵马司衙门?凭什么半夜私闯诏狱审讯朝廷命官?” 她看向老太监,语速极快。 “他一个毛头小子,动用私刑审问出来的东西,也配叫口供?” “那叫涉嫌谋逆!叫屈打成招!叫做构陷朝臣!” 吕氏直接笑出声,她找对路子了。 老规矩,不能跟他掰扯烂账,打祖制,打律法! “派人连夜出宫,去齐大人府上递话。”吕氏咬着后槽牙交待。 “齐泰不用解释。密信是咱们这边做的死局,常升通敌这是板上钉钉的实证。” “告诉齐泰,明早朝会,纠集所有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联合参奏朱允熥!” “罪名就两条:第一,勾结锦衣卫,无旨调兵,意图拥兵干政。” “第二,严刑逼供,伪造证词,残害大明股肱之臣!” 只要把火引到“私动兵权”和“残害文官”上,满朝文臣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集体疯咬。 就算老爷子再偏心,面对天下悠悠众口和坏了的祖宗规矩,也绝对保不住那个小畜生! “娘娘高明!奴才这就去办!”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吕氏转身掀开内堂厚重的帷幔。 里间,书案前点着两根粗大的牛油烛。 朱允炆跪坐在蒲团上,手里的兼毫笔正颤抖着在宣纸上抄写《孝经》 字迹工整,端正平和。一如他平日里温良恭俭让的做派。 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本新拟好的陈情折子,署名是侍读方孝孺。 折子的内容,是朱允炆代母请罪,痛陈东宫管教不严之过。 并自请削去皇孙待遇,出宫戍边,以全纯孝之心。 这招以退为进,姿态做足。 听见脚步声,朱允炆停下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眼底有一圈青黑,显得疲惫不堪。 “母妃。”朱允炆看着面沉如水的吕氏,声音发虚。 “外头都在传,三弟在诏狱里杀疯了,死了人……连东城兵马司都被抄了。” 他咽了下口水:“三弟如今行事疯魔,咱们……咱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真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吕氏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文弱儿子。 突然,她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朱允炆脸上,打得极重! 朱允炆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通红的指印。 他左手捂着脸,右手攥紧笔的手指关节早已发白! “逼他?你觉得是我们逼他?”吕氏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李嬷嬷死在他手里,黄子澄死在诏狱,东城兵马司被他连锅端!” “他只用了一天两夜,就废了本宫在朝堂上足足布置两年的棋局!” 吕氏一把捏住朱允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你还在念着你们那点可笑的兄弟情分?你以为你念着他,他就会放过你?” “要不是为娘在这宫里步步为营,替你挡冷箭,防暗贼,你早被他们常家和蓝家生吞活剥了!” “他朱允熥身上流着常氏的血,注定了他生来就是来夺你东宫之位的!” “你不狠,他就要把你剥皮抽筋!” 朱允炆眼眶发红,不敢说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刚刚抄好的《孝经》上,晕开一团墨迹。 懦弱,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 吕氏看着儿子的眼泪,心底闪过厌恶,一把甩开了手。 “继续抄你的《孝经》。明日早朝,带着方孝孺给你写的折子,跪在奉天门外。” “不论里面吵成什么样,你只管哭你的纯孝。剩下的事,为娘替你办。” 朱允炆低着头,沉闷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手却抖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吕氏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内堂。 她走到门口,唤来另一名贴身宫女。 “传个话给长春宫干粗活的那个哑巴太监。”吕氏的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告诉他,忍了七年,轮到他出头了。” 宫女身子一震,立刻低头应是。 吕氏看着窗外的夜色,万籁俱寂 真以为搬去了武英殿,身边就干干净净了? 真以为借着锦衣卫的势,就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 皇权相争,从来不是靠谁比谁更疯,而是看谁手里的牌藏得更深! 那个哑巴。 是她早在常氏还在世时,就亲手埋下的一颗暗子。 不仅了解常家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更知道当年常氏病死前,那碗汤药里到底加了什么料! 只要明天朝会上吵到最白热化的时候,这颗暗子冷不丁站出来背刺一击,抛出一份伪造的“常家谋逆血书”。 朱允熥必死无疑,蓝玉也得跟着排队掉脑袋! “小畜生,想掀老娘的桌子?”吕氏冷哼一声,转身走回贵妃榻坐下。 “我看你明天拿什么活着走出奉天门。” 第23章 跪在奉天门前的影帝,被我当众拆台! 卯时的寒风夹着刀子,硬生生刮过奉天门前的汉白玉广场。 百官按品级排好班列。 个个缩着脖子裹在宽大的官服里,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整个广场正中央,直挺挺地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正是二皇孙,朱允炆。 他今天放着华贵的皇孙锦衣不穿,偏套着件洗发白、单薄透风的粗布孝服。 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 双手将一本厚厚的请罪折子高高举过头顶,冻得嘴唇发青。 那折子少说有三十来页,举了大半个时辰,整个人跟风里的破筛子似的狂抖。 眼泪夹着鼻涕流了满脸,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几个感性的翰林院编修看得直吸鼻子,小声嘀咕:“二皇孙这份纯孝之心,古之贤人不过如此啊……” “可不是嘛,听说卯时还没到,二皇孙就来跪着了,足足跪了快一个时辰了吧?” “唉,太子殿下若泉下有知,见二皇孙如此孝悌,怕是要老泪纵横……” 窃窃私语如同暗流,在文官队列里无声蔓延。 文官队列前头,兵部尚书齐泰把手笼在官服袖里。 看着这副“纯孝”的画面,眼底闪过得意,嘴角忍不住往上微挑。 苦肉计!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这招就是明牌的无解大招。 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要朱允炆往这一跪,摆出兄友弟恭、替母顶罪的纯孝模样,就等于在百官心里焊死了一块道德金牌。 就在这时,武英殿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急不缓,却踩得人心头发紧。 朱允熥来了。 他没穿常服,反常地套着一身暗红色皇孙素服,仿佛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最扎眼的,是他腰际挂着没出鞘的绣春刀! 大明铁律,除御前带刀侍卫,谁敢带兵器踏上金銮殿半步? 那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几名言官当即眼冒绿光,按捺不住立功的狂热,抬脚就要上殿死谏! 可等他们看清那把刀的形制,膝盖齐刷刷软了,硬把跨出的半寸脚尖缩了回去,喉咙被人死死掐断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刀鞘老旧斑驳,刀柄缠着褪色的明黄丝线,刀格处赫然走着两个内廷古纂:监国。 这根本不是卫镇抚的佩刀。 这是当年洪武帝御赐给先太子朱标的监国之剑,上斩权臣,下诛贪墨! 太子薨逝后,此刀便供奉于大本堂,见刀便拜。 朱允熥今天直接把亲爹的遗物请了出来。 明着告诉满朝文武:“这叫大明正统的嫡系血脉!谁敢说带先太子的御赐宝刀是造反?谁敢拦?” 原本打算拿“大不敬”做文章的文臣集团集体吃了个哑巴。 配上他那身压不住的杀伐桀骜,硬生生把广场的温度又往下砸了几度。 武将队列最前头,凉国公蓝玉狂搓两只满是粗茧老茧的大手,直咽唾沫。 心里暗骂:“这小祖宗,今儿是要准备掀桌子了,真够种!” 朱允熥连半个眼神都没给那些打算看戏的文官,径直走到朱允炆跟前站定。 朱允炆抬起那张冻僵的脸,眼泪汪汪,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三弟,你别怕。千错万错都是二哥的错,二哥这就向皇爷爷上书,剥了这身皇权富贵,替你顶下那私调兵马的罪责……” 声音凄婉,字字泣血。 周围好几个言官已经感动得连连拿袖子抹眼角。 “演够了吗?”朱允熥俯视着他,语气平淡。 朱允炆一愣,刚张开嘴想继续哭。 就在这一秒,朱允熥直接抬起右腿。 “砰!” 这一脚又狠又快,正中朱允炆举在头顶的双手。 “啊——!”惨嚎。 那本方孝孺熬干心血连夜代笔的《陈情请罪疏》,直接被踹飞出三丈远,纸页散落一地,泡在不远处的水坑里,糊作一团。 全场死寂! 齐泰眼皮狂跳。 蓝玉惊得下意识把腿往前迈了半步。 “三弟……你……”朱允炆双手被踢得发麻,跪在地上彻底傻了眼。 “二哥这手字见长啊。”朱允熥低头看着他,眼里全是嘲弄。 “只可惜,方孝孺那老酸儒的字透着一股腐臭味。“ ”你连抄袭都抄不明白,拿着别人代笔的折子来皇爷爷这儿哭坟,不怕把皇爷爷恶心吐了吗?给我滚一边去!”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当面撕碎。 朱允炆脸上的最后一缕血色瞬间退干,瘫坐在地。 未等文官集团发作,净鞭三响,穿透云霄。 “皇上驾到!” 奉天殿大门洞开。 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袖口处隐约可见马皇后生前缝补平整的补丁。 他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那双历经风霜、杀人无数的老眼往下一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刷刷跪成一片,山呼海啸。 “平身。”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地面的废纸,最后落在朱允熥腰间的绣春刀上。 老皇帝眼底闪过不可察的异色,却破天荒地什么也没说。 齐泰精明得像条老狗,立刻抓住这瞬间极度的压抑感,冲列队的礼科给事中刘成章使了个眼色。 刘成章会意,立刻捧着笏板“噌”地一声跨出队列,重重双膝跪下,摆出一副死谏的做派。 “臣,有本要奏!” 刘成章扯着嗓子,慷慨激昂地咆哮:“臣弹劾皇三孙朱允熥!殿下无旨调遣锦衣卫,私围东城兵马司衙门!更在诏狱动用酷刑,屈打成招,将六品兵马司指挥使吴成折磨致死!” “此等视朝廷命官如草芥的暴戾行径,简直是桀纣之行,目无王法,令人发指!” “若不严惩,天下人心必寒!臣恳请陛下严惩!”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哗啦啦——!”二十多个御史和给事中齐步出列,跪倒一片:“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 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齐泰挺直腰杆,胸有成竹。 昨夜他派去刺杀吴成的死士,可是个狠人!以往从未失手,更何况自己下了死命令! 活人还能翻案,死人那就是死无对证。 今天这口黑锅,已经是铁板钉钉。 朱允熥这个小畜生今天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龙椅上的朱元璋半阖着眼,干枯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金鳞。 指尖敲击的频率,硬压着殿内憋紧的空气。 老朱那鹰隼般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烂泥般的朱允炆,又在腰挎绣春刀的朱允熥身上顿了顿。 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极度复杂的情绪—— 有对这手足相残场面的隐忍,却也有一丝对朱允熥那份悍猛戾气的几分激赏! 第24章 一条疯狗,咬穿了兵部尚书的大腿。 “允熥啊。” 老皇帝终于开了金口。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唤了一声。 可就这两个字,压得满殿聒噪的文官齐刷刷闭了嘴,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他们说你把吴成弄死了。”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这事儿,你怎么说?” 那眼神,倒不像是要替谁主持公道。 更像是一头蹲在山头的老虎,冷眼瞧着自己窝里刚长出獠牙的崽子——想看看这一口,能咬断谁的喉咙。 朱允熥坦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孙儿非但没弄死吴大人——昨儿个更深露重的,孙儿还特意请他在诏狱吃了顿热乎饭呢。” “笑话!” 刘成章一根手指头戳过来,恨不得杵到朱允熥鼻子上: “事到如今,殿下还敢在殿上睁眼说瞎话!诏狱传出的确凿消息,吴成早就凉透了!” “你私自杖杀朝廷命官,罪不容诛——”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那二十多号御史、给事中跟排练过似的,砰砰砰跪了一地,脑门一个劲儿往金砖上磕。 那架势,不把朱允熥参倒在地,绝不起来。 蓝玉和常升等一众武将瞬间炸了毛。 “放你娘的狗臭屁!”凉国公蓝玉暴喝一声。 满是老茧的大手直接攥起砂锅大的拳头,虎步跨出,一把薅住最前排磕头的给事中衣领,将百十斤的文官凌空提溜起来,作势往殿柱上掼! 刘成章骇得连退数步。 常升跨步堵死退路,周身逼满沙场杀人的煞气,死锁齐泰:“再往三殿下身上泼半点脏水,老子在这金殿上生嚼了你们这帮酸腐杂碎!“ 文武两班瞬间拔剑弩张,只要上面那位一松口,这群悍将绝不介意当场将这帮言官活剥生吞。 话音未落! 朱允熥忽然转头看向殿外,朗声大喝:“蒋瓛!把人带上来!给这帮瞎了狗眼的大人们,好好开开眼!” “当啷——当啷——” 殿外立刻传来一阵沉闷而刺耳的重铁链摩擦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容冷酷,大步跨进大殿,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粗壮的麻绳。 麻绳那头,拴着个连滚带爬、满身污血和泥浆的人。 是吴成——活生生的吴成。 只是此刻的他,犹如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左边的锁骨塌陷了一大块,脖子上那条紫红色的深深勒痕触目惊心,几乎要割断喉管。 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酸臭味和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奉天殿。 “这是他娘的……” 前一秒还在洋洋得意的齐泰,看到这一幕,那张满是不忿的老脸,瞬间白得像刷了好几层厚厚的浆糊。 “当!”他手里端着的笏板没拿稳,直接砸在了金殿上,声音格外刺耳。 *怎么可能?!* *暗子怎么会失手?!* “吴大人。”朱允熥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吴成的肩膀,“齐尚书的门生刚在朝堂上替你发了讣告,说你已经凉透了! 你要不站起来,给各位大人走两步看看?省得齐大人替你烧纸。” 吴成趴在地上,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脸糊满了干涸的血痂和泥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是那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又被硬拽回来之后,烧得通红的、不要命的亮。 他的目光快速越过层层官服,犹如见血的毒蛇。 死死锁定了站在最前排瑟瑟发抖的齐泰。 极度的求生欲和险些被灭口的怨毒,瞬间填满了这个六品官的胸腔,直接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 “嗷!”吴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地上一跃而起,拖着哗啦啦作响的铁链,不顾一切地就往齐泰身上飞扑过去! “齐泰!你这个老畜生!!!” 他扑上去,死死抱住齐泰的大腿,张嘴就咬。 没有任何犹豫。 牙齿直接穿过那层绛红色的官服料子,狠狠嵌进了肉里,然后像野兽撕生肉一样——往外扯! “哧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 齐泰的惨叫响彻整个金殿。 大腿上的肉被连皮带血地撕出了一块,鲜血立刻顺着官服的破口处涌出来,沿着腿淌下去,在金砖地面上洇开了一小摊。 他痛得老泪横飞,五官扭成一团,拼了命地伸腿往外踹—— “滚开——!疯了!你疯了!!” 一脚踹在吴成胸口。 吴成被踹飞出去,后脑勺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却笑了。 嘴角挂着血丝,牙缝里还夹着一缕布料。 笑得张狂,笑得渗人。 齐泰踉跄着后退两步,乌纱帽骨碌碌滚到老远。 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配上大腿上那个血洞和裤腿上的一片殷红,狼狈得不堪入目。 堂堂兵部尚书,被人在朝堂上咬了一口。 这传出去,够他丢脸丢到棺材里。 文官队列炸了锅。 离得近的几个官员疯了一样往两边躲。 有人绊倒了同僚,有人踩掉了别人的鞋,乱成一团。 一个胖御史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殿柱上,当场撞出个包。 武将那头倒是稳得很。 蓝玉把刚才提溜起来的给事中往地上一丢,双手抱臂。 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声,但意思全写在脸上了——咬得好。要是再往上咬两寸,就更好了。 常升忍不住偏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痛快!牙口不错。” 常森瞪了他一眼。 常升立刻收了嘴,但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皇上明鉴啊——!!” 吴成被踹翻在地上,一点也不在乎,根本不觉得疼。 疼?哪儿都疼。可跟脖子上那根差点要了命的牛筋绳比起来,这点疼算个屁。 他用抖成筛子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按满了血红的指印。 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已经嘶哑到变了调: “齐泰结党营私!罔顾国法!” “正是他指使下官伪造常升将军通敌的密信,构陷忠良!” “正是他暗中将常平仓的赈灾粮饷调包,几万两雪花银全进了他的私宅!” “昨夜,这老不死的派五城兵马司的死士摸进我家,要杀臣全家十三口灭口!” “他甚至还派诏狱狱卒,用带倒刺的牛筋要勒断臣的脖子!企图死无对证!” 吴成抬起头,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紫红色勒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若非三殿下相救,臣昨夜就已经被满门绝户了!” 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第25章 老狐狸的绝地反击?鱼饵罢了!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言官们,瞬间哑了火,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齐泰顾不上腿上的剧痛,后背的冷汗瀑布般猛往下淌。 他混迹官场大半辈子,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了。 他知道,再不说话自己就要被活生生剐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往金砖上砸,砰砰作响。 “陛下!冤枉!这是疯狗乱咬人啊!”他撕心裂肺地嚎丧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赤裸裸的诬陷!这绝对是丧心病狂的诬陷啊陛下!” “吴成是被殿下滥用酷刑,活生生屈打成招的。”齐泰一指趴在地上冷笑的吴成,满脸悲愤。 “这张状纸简直是一派胡言!无中生有啊陛下!” 不得不说,这老狐狸在绝境之下爆出来的求生欲实在惊人。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在这节骨眼上往“屈打成招”上靠,是他现存唯一的活路。 只要死死咬住吴成是被严刑逼供的,那所有的罪证就失去了法理根基,这案子就还有得打! 武将队列里,凉国公蓝玉“啧”了一声。 他虽然粗,但不傻。 齐泰这老狐狸泼脏水的路数,他一眼就看穿了。 文官就这德行,打不赢就和稀泥,逮着“屈打成招”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黑的白的全搅成灰的,谁也说不清。 他正要破口大骂,朱允熥却悠然地重复了一遍。 “一派胡言?“ ”无中生有?” 朱允熥冷笑一声,连半个标点符号的口水都懒得跟他扯。 他反手从袖管里抽出一只带有兵部专属火漆封口的信封。 手腕猛然一抖,千钧的霸王之力在肌肉纹理间瞬间爆发。 只听“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带着火漆的信封裹挟着千钧蛮力,如同一柄铁锤般,狠狠砸在齐泰那张惊恐的老脸上! 齐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被砸得向后猛仰。 随即一口鲜血混着两三颗泛黄的后槽牙“噗”地喷飞在金砖之上。 信封弹落在地,露出那暗沉刺眼的”兵部印信。“ “老狗嘴硬是吧?”朱允熥居高临下,一脚踩住齐泰染血的衣摆,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把你的牙都敲碎了,看你还能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三天前,你亲笔写给山东布政使的密信。“ “交代他把兖州府民变的折子压下来,顺便把五城兵马司亏空的烂账一块儿平了。” 朱允熥盯着他,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片: “齐大尚书——这上面的笔迹·····” “你是不是也想告诉大伙儿,这也是我屈打成招,变出来的?” 齐泰张了张嘴。 牙槽里往外冒血,嘴唇抖得似风中的败叶,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见了那封熟悉的信封。 一封封口处只有火漆没有盖私章的信。 齐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满是血污的金砖上捡起那个信封。 他的指尖在发抖,身体不自觉开始抽动。 却在触碰到封口火漆的一瞬间,眼底猛地迸发出一道狂喜的精光。 “哈哈……哈哈哈哈!” 齐泰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得胸腔剧烈起伏,牵动了大腿上的伤口,疼得他老脸抽搐,却笑得愈发癫狂。 他猛地举起信封,对着龙椅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咆哮: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这是假的!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他指着信封上的火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满朝文武展示。 “众位同僚请看!大明兵部书信往来,规矩森严。凡尚书亲笔,不仅要用兵部特制的火漆,更要在火漆之上加盖本官的私章方能生效!” 齐泰一边喊,一边忍痛撕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猛地抖开。 “这火漆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私章!再看这字迹,初看确实与臣相似,但转折处生硬死板,分明是有人刻意临摹,想以此栽赃臣于死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声声作响。 “陛下!朱允熥仗着皇孙身份,私造伪证,残害忠良!其心可诛,其行可恨!“ ”求陛下为老臣做主,还老臣一个清白,还大明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齐泰越说越起劲,原本塌下去的脊梁骨又硬生生地挺了起来。 他斜眼看向朱允熥,眼神里充满了死里逃生的戾气。 “殿下,您还是太年轻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扳倒本官,您还嫩了点!” 周围那几个原本吓破了胆的文官,见状也纷纷活了过来。 “陛下,齐大人所言极是!私印是公文之魂,无印即为废纸!” “皇孙殿下此举,实乃欺君!” 一时间,朝堂上的风向隐隐有翻转之势。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齐泰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完了?” 朱允熥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 “齐大人,你刚才说……这信是临摹的?” 齐泰梗着脖子,咬牙切齿:“不仅是临摹,更是拙劣的伪造!你承认了?” “对,我承认。” 朱允熥大方地点了点头,声音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封信,确实是我昨晚在武英殿,亲手临摹出来的。” 满殿哗然。 蓝玉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常升更是手心冒汗,常森眉毛紧缩成一团。 “这孩子,怎么能当众承认呢?” 齐泰狂喜过望,刚要开口定罪,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冰。 “我不临摹一份假的扔出来,怎么能看到齐大人这番精彩绝伦的辩白呢?” 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齐泰。 “你刚才说,兵部书信必须有私章才生效,对吧?” “你刚才说,这信里的内容全是无中生有,对吧?” 齐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朱允熥没理会他,而是转身面朝龙椅,深深一揖。 “皇爷爷,孙儿昨晚在谨身殿呈给您的那封信,您可看过了?” 龙椅上,朱元璋一直像尊石雕一样沉默着。 此刻,他终于动了。 老皇帝缓缓从御案左手边的折子底下,抽出一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 封口处,那团暗红色的火漆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私章纹路,在烛火残余的影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泰。”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你看看这封,有没有印?” 老皇帝随手一甩,那封信轻飘飘地落在齐泰面前。 齐泰颤抖着手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骨头,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那是真的 ! 那是他三天前,亲手盖上私章,派心腹送往山东的密信原件。 “不……不可能……这信应该在布政使手里……怎么会……” 齐泰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朱允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弄。 “齐大人,你以为你在第一层,其实我已经在天顶上了。” “那封临摹的信,是送给你的棺材板。而皇爷爷手里那一封,才是送你上路的断头台。” “惊不惊喜?” 齐泰张着嘴,鲜血顺着豁了牙的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在真信上。 他引以为傲的诡辩之才,他自以为是的算计,在这一刻,被朱允熥彻底碾成了齑粉。 奉天殿内,死寂如坟。 第26章 齐泰被剥皮抄家,又一个不怕死的跳出来了! 铁证! 完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连翻盘的念头都不敢冒了。 齐泰整个人像被人一锤砸进地里,瘫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动都动不了。 乌纱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好不容易捡回来戴上。 花白的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遮住那张死灰色的老脸。 他想不通。 他怎么都想不通。 自己在山东布的暗线,藏了多少层?走的哪条路?用的谁的人? 连兵部的副手都不知道的事,怎么就被这个缩在深宫里、病恹恹的皇孙,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被打败了。 是被扒光了。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惧!这种被彻底看穿,降维打击的窒息感,让他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那封盖着他私章的密信,更是压垮他的最一根夺命稻草! 齐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血泊里。 武将那头,蓝玉早就坐不住了。 满脸红光,巴不得手撕这老东西。 一脚跨出班列,指着齐泰的鼻子狂喷。 “酸腐狗贼!老子们在边疆拿命给大明打江山,你在后方挖大明的墙角!还敢玩阴的算计我常家人!” “要老子说——剐了都便宜你!” 朱允炆在旁边看得两腿发软。 齐泰绝不能倒!他要是倒了,母妃在朝堂的基本盘就全碎了! 他牙一咬,顾不上脸面,连滚带爬冲上丹陛。 一把抱住朱元璋宽大的龙书案桌腿,死活不松手。 “皇爷爷开恩啊!齐大人是朝廷重臣,辅佐父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里头一定有误会!一定有天大的误会!!” 他转头满眼绝望地看向朱允熥。 道德大棒,又举起来了。 “三弟!你已经逼死了黄先生,今天非要再逼死兵部尚书吗?” “你这般暴戾不择手段,若是父王在天之灵看到……该有多痛心啊!” 百善孝为先! 搬出已故的父亲太子朱标——这招太毒了。 不管朱允熥今天做得多对、证据多硬,只要沾上“不孝”两个字,在这个时代就是万劫不复的死穴。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暴君都算轻的。 老朱眯起眼,满是皱纹的眼皮底下,精光一闪。 老朱没说话。 他就看着。 看他这个锋芒毕露的孙子,怎么破这招亲情局。 朱允熥没接。 他往前迈出两步,走到朱允炆面前。 抬手。 扬臂。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扇在奉天殿的空气中,震耳欲聋。 朱允炆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被扇得凌空飞起,在地上滚了两圈,嘴角鲜血狂涌,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他趴在地上,意识模模糊糊的,嘴里不停嘀咕:“我要告诉母妃……说你扇我……我要告诉母妃……” 满朝文武,惊得下巴集体脱臼。 当着开国洪武大帝的面? 在早朝的奉天殿上。 殴打兄长? 还一巴掌扇飞? “你也配提父王!”朱允熥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语气森冷。 “齐泰贪墨赈灾粮,那是在喝山东数十万百姓的血!” “你搁这儿装什么仁义道德!哭哭啼啼替一个蛀虫国贼求情!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锵——” 绣春刀出鞘。 寒光一闪,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谁敢动大明的江山,我杀谁。” 朱允熥握着刀,目光扫过朱允炆。 “你要是再敢拿父王当挡箭牌,我连你一起杀。” 极致的狂妄。 极致的暴力。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龙颜大怒。 有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痛快。 *这才是老朱家的种。* “蒋瓛。”老朱开口了,随手一指。 “蒋瓛。”老朱随手一指。 “臣在。” “剥了这老狗的皮食草。三族下诏狱,九族流放充军。” 老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决定一头牲畜的去向。 齐泰浑身剧烈颤抖,连求饶的力气都失去了。 两名锦衣卫上前,粗暴地褫夺了他的乌纱帽和绛红官服。 齐泰浑身在抽搐,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齐泰被拖出大殿,他那双官靴在汉白玉台阶上蹭出一道血印,一路延伸到殿外。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出声。 凉国公蓝玉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头,看着那道血印,搓了搓手。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出,确是头回开眼。 昨儿个这孩子单骑闯兵马司,今儿一早就把兵部尚书送上了断头台。 这算哪门子病秧子? 蓝玉在心里掂了掂,决定回头把自家库房里,把压箱底的那套赤金盔甲翻出来。 不为别的, 就是得配一配。 常升站在蓝玉身侧,脸上有块抽搐的肌肉没停。 三殿下一出手,他那顶“私通乱党”的帽子就这么飞了,而且飞得这么干脆利落,他甚至来不及骂人就尘埃落定了。 常升心里有点复杂。 感激是真的,但也有点挂不住脸,毕竟他一个开国公,差点靠着个未成年外甥保命。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常森。 常森正盯着齐泰被拖走的方向,神色沉静,只是攥着腰带的手收紧了一下。 朱允炆捂着半张肿脸,蜷在地上。 殿门外那些拖拽的声音、铁链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斩杀兵部尚书齐泰,诛心破局,暴君值+300!】 【检测到宿主一日之内接连清洗朝堂要员,解锁隐藏成就:清君侧!】 【额外奖励:情报网升级——锦衣卫密探扩编至三十人,覆盖大明主要布政使司!】 脑子里蹦出这串提示音的时候,朱允熥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三十人。 够了。 文官队列里,那片沉默维持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裂缝就出来了。 刘成章跪在人群里,冷汗把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 他低着头,死盯着面前的金砖,脑子转得飞快。 齐泰完了,兵部完了。 可他要是就此缩回去——春和宫那位娘娘,能让他全家在南京城活不过三天。 往前是死。 往后也是死。 他一口咬破舌尖,满嘴血腥味,反倒把脑子逼清醒了。 挺直腰杆。 “陛下!” 刘成章的声音嘶哑刺耳,硬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捧着笏板,膝行两步出列。 “齐泰结党固然死有余辜,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常家若无谋逆之心,怎会招致构陷!” 蓝玉当场就炸了。沙包大的拳头攥紧,跨步出列。 “刘成章!你他娘的找死!” 第27章 死士毒发有多快,吕氏的断尾刀就有多快! “退下。”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但蓝玉那双踏出去的脚,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凉国公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粗气。 他那只常年拿刀柄的右手青筋暴起,五根指头死死扣着刀鞘的位置,指甲盖几乎嵌进肉里。 人却老老实实退了半步。 刘成章大口喘着粗气,趁着这口血气没散,把早就准备好的杀招砸了出去。 “陛下!臣有实证!并非构陷!”刘成章双手捧笏,几乎要将额头磕进金砖里,“长春宫哑仆常安,昨日在东宫废井中,挖出了常家意图谋逆的通敌血书!现人已在殿外跪候!”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死寂。 常家谋逆的血书?还被长春宫的旧人挖出来了? 蓝玉和常升脸色骤变。 这盆脏水要是泼实了——那可不是一个开国公的事!蓝玉、常升、常家旧部、淮西武将集团......今天全部得交代在这奉天殿上! 蓝玉的脸色“刷”一下从铁青变成死灰。 常升更是气血上涌,一步跨出班列,指着刘成章就要破口大骂。 “常升!”朱允熥头也没回,只甩了两个字。 常升活生生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额角的青筋暴跳得要炸开。 龙椅上,朱元璋半阖着眼,干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带上来。”老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殿外通传,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枯瘦如柴的太监大步走入。 那太监披头散发,舌头早年被人齐根绞断,满嘴只有呜呜咽咽的怪响。 他双手如同铁钳,死死高举着一块写满暗红血迹的破麻布。 刘成章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那太监厉喝:“此人是当年伺候先太子妃常氏的旧仆!这血书上,常升的私印清清楚楚!请陛下明鉴!” “放屁!” 常升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踏前,双手抡起关节咔咔作响。 这位世袭开国公满脸涨红,脖子上的筋都拧成了绳。 “老子行军打仗一辈子!跟北元拼刀子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翰林院抄书!你说老子通敌?!老子什么时候写过这种狗屁东西?!” “常升!” 刘成章还要开口。 “够了。” 朱允熥终于动了。 朱允熥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出拙劣的戏码。 目光从刘成章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哑巴太监身上。 那哑巴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恐惧,不是茫然,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已经认命的、空洞的平静。 朱允熥心里微微一沉,他在心中默念:“系统,查这哑巴的底档。” 【查询官员及宫眷隐秘档案,消耗暴君值5点,剩余579】 【档案生成完毕——】 【姓名:常安】 【身份:吕氏早年埋入长春宫暗子。当年给先太子妃常氏汤药下毒的执行者之一。】 【物品关联:所持血书乃兵部侍郎与户部尚书赵勉联合伪造。所用纸张为户部库房特供“水纹藤纸”,外罩麻布做旧处理。】 【状态异常:已服下剧毒“无常散”。半炷香后必定毒发暴毙,无药可解。】 鲜红色的系统字幕在眼前跳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当年给母亲下毒的人……就跪在他面前。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拔刀把这哑巴当场劈成两半。 但他没有! 他的右手只是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柄,指尖微微用力,再慢慢松开。 行。 这招真够狠。 死士上殿抛假证,再当场毒发。死无对证,死局锁死。 吕氏这招断尾求生的把戏,玩得真叫一个炉火纯青——只可惜,今天遇上他了。 朱允熥直接走上前,一把扯过哑巴手里的血书。 “殿下!莫非你要当着陛下的面毁坏罪证!”刘成章跳脚大喊。 朱允熥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唰——” 绣春刀出鞘。 寒光在奉天殿的穹顶下一闪,刀身上映出无数张惊愕失色的面孔。 刀尖极准地挑开血书边缘那层做旧麻布,露出了里面用来书写的纸张内胆。 满殿文武的脖子齐刷刷伸长了半寸。 “刘大人,你刚才说,这是常升通敌的血书?” 朱允熥用刀背,拍了拍刘成章的脸。 “白纸黑字!私印俱全!抵赖不得!” “抵赖?”朱允熥冷笑一声。 他猛地将那张纸从刀尖上甩下,“啪”一声糊在刘成章脸上。 冰冷的刀脊贴着刘成章的腮帮子,一下,两下,拍得不重,却把这位礼科给事中拍得浑身僵硬,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大明开国公要写谋逆血书,会用带暗纹的水纹藤纸?” 此言一出,登时一阵骚动。 一个武将世家,怎么可能弄到这种东西? “这水纹藤纸,全天下只有两个地方有库存。”朱允熥提着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是司礼监。”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接越过刘成章那张灰败的脸,死死盯住了后方第三排的户部尚书赵勉。 “二是户部机密库房。” 赵勉的脸,肉眼可见地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常家满门武将,连御用密卷的边都摸不到。你们连夜伪造假证,急得连张糙纸都来不及找,直接从户部库房里抽纸垫底?” 赵勉本就虚汗连连,被朱允熥那带着煞气的目光一扫。 双腿当场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臣……臣不知啊!臣库房里的纸……怎么会……”他的牙齿磕得咯咯响,话都说不囫囵。 刘成章更是面如土色,嘴唇发颤,脸上那张糊着的纸还没敢伸手去揭。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替他们说话。 就在这证据链彻底崩盘的一瞬间—— “嘶——!” 地上的哑巴常安,发出的嘶叫,双目暴突。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投过去。 喉咙里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嘶声,浑身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漆黑的毒血从七窍里疯狂喷涌而出。 “他服毒了!”蒋瓛大喝一声,上前就要点穴护住心脉。 晚了。 常安四肢猛地绷直,在金砖上用力砸了下去,当场气绝身亡。 毒发速度之快,连锦衣卫都未反应过来。 大殿内,只有那滩黑血在金砖上缓缓蔓延。 线索断了。死无对证。 朱允熥站在尸体旁,眼底全是冰冷。 这就是吕氏的底牌。死士入场、当场毒发、死无对证——只要哑巴死了,谁也没办法把手伸进春和宫,谁也无法把下毒伪造的罪名钉在太子妃头上。 这局,她退得干净。 龙椅上,朱元璋静静看完了这场闹剧。 老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无名指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龙椅扶手的木料里。 那木料是金丝楠,硬如铁石,此刻却被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手指生生掐出了一道白印。 老朱太清楚背后的推手是谁了。 但在这一刻,他没有暴怒,也没有下旨搜查春和宫。 太子朱标刚走,东宫不能塌。吕氏那块牌坊还得立着,后宫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翻出“下毒谋害正妃”的骇人丑闻。 太子新丧,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南京城。这个盖子,现在必须捂住。 但也绝不能让这群文官好过! “伪造罪证,构陷超品国公,扰乱朝纲。”朱元璋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齐泰的案子,这又牵出一串。” 老皇帝随手一指地上的刘成章,再扫向后方的赵勉。” “刘成章,凌迟。九族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户部尚书赵勉,锁拿诏狱,交锦衣卫严查藤纸流向。” 两句话,定下生死。 没有提春和宫半个字。直接切断了向吕氏追查的明线,却一刀剁碎了户部尚书和礼科给事中。 刘成章的眼睛瞪到了极致,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骚臭味弥漫开来。 殿外的金吾卫大步跨入。 四个身高七尺的甲士毫不客气地一边拽一个,将吓得瘫软失禁的刘成章和赵勉如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刘成章的指甲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嘴里终于发出了哭嚎:“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指使的啊!” 没人理他。 大殿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声嘶力竭的哭喊。 【叮!检测到宿主当众揭穿阴谋论,手段酷烈,满朝文武皆惊惧胆寒。】 【重要人物“刘成章”已伏诛。】 【获得暴君值:+200!】 朱允熥默契地收刀回鞘,没有继续攀咬吕氏。 他知道,老朱这是在保皇家的颜面,也在刻意压制自己。 皇爷爷是在借自己的手清洗了不听话的文官,顺手还把朝局稳住了——渔翁之利,拿得漂亮。 “退朝。”王景弘高声唱罢。 百官如蒙大赦,三呼万岁后,仓皇退出奉天殿,没有人敢多留一秒,恨不得马上消失。 朱允熥站在原地没动。 他蹲下身,在常安逐渐僵硬的尸体旁摸索了片刻,两根手指一夹。 从那只死死握紧的右手里,硬是抠出了半块烧焦发黄的残缺玉佩。 玉佩上,隐约刻着一个“常”字。 朱允熥的动作停住了。 他认得这块玉佩。 或者说,他身体里残存的那一缕属于原主的记忆,认得它。 这是母亲常氏贴身佩戴的东西。 当年常氏病故——不,被毒杀后,她的遗物大半被清理。有些烧了,有些封存了,有些不知去向。 而这半块玉佩,被这个哑巴——被这个亲手给母亲端过毒药的人,握在手心里,一握就是许多年。 他到死都没有松手。 “允熥。” 龙椅上传来朱元璋低沉的声音,“到乾清宫来。咱有话问你。” 朱允熥将半块玉佩收入袖中离去。 老皇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从屏风后离开。 朱元璋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从屏风后的侧门离开。 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发出簌簌的声响。 临走前,朱永熥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吕氏,你的命我先记着。 等我把那群替你卖命的狗杀干净,我看你还能拿什么掀桌子。 第28章 弄残了没事,别弄死了! 乾清宫。 龙涎香的烟气贴着御案绕了两圈,才懒洋洋散进穹顶的暗影里。 没有奉天殿的血腥味,没有那些聒噪的哭嚎。 安静得只剩铜壶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一滴。 似乎是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日子。 朱元璋歪在软榻上,明黄龙袍没脱。领口的金线盘龙起了毛边,一看就穿了好几年,内侍不知提过多少回该换新的了,老皇帝理都没理。 他那脾气,穿顺了的东西就跟用顺了的刀一样,不到烂穿都不肯撒手。 眼皮耷拉着,活像一头刚吃饱的老虎在打盹。 但谁都知道,这头老虎随时能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左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参汤,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没喝几口。 右手边压着一沓折子,最上面那本用朱笔批了个大大的“阅”字,墨迹还没干。 朱允熥规规矩矩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 他刚从奉天殿那个修罗场里出来,暗红素服上还带着隐约的铁锈味。 衣摆下沿有几个小点,不注意看不出来,那是溅上去的。但他脸色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乾清宫的地砖比奉天殿还冰,那种寒意不是一下子冻上来的,是慢慢的,从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站了没多久,脚趾头已经麻了。 但他没动。 没赐座就不坐,没开口就不问。 这是在老朱面前活命的基本功。 沉默了足足半盏茶。 铜壶又漏了十七滴水。朱允熥数着。不是刻意去数,是站在这种安静里,人的耳朵会自己找声音抓,不然脑子会空转。 朱元璋忽然睁眼。 没有征兆。 上一瞬还像个昏昏欲睡的老人,下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目光直直地切向朱允熥的袖口。 那里微微鼓起一块,形状不规则。藏得不算好。 “那半块玉佩,朕在殿上看见了。” 开门见山。 朱允熥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被吓的。是一种本能的收紧,像猎犬听见枪响。 “收好,藏严实了。”老朱的声音不紧不慢。“常家那丫头的事,现在不是掀的时候。” 常家那丫头。 五个字,轻飘飘的。 从一个七十岁老人嘴里说出来,就跟说起一件陈年旧物似的那么随口,那么寻常。 落在朱允熥耳朵里,重若千钧。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开平忠武王常遇春的女儿,太子朱标的正妃,常氏。 一个被人用一碗毒药送走的女人。 朱允熥沉默了一瞬。 右手下意识往袖口探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冰凉粗糙的断茬。 “常”字的刻痕已经被磨得模糊了——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不知道多少次?那个哑巴,攥着它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短。像一道裂开的闪电,亮了一瞬就灭了。 一只纤瘦的手,攥着这块玉佩,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攥得很紧,像是在抓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绳子。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不是自愿松开的。是力气用尽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脱,像花瓣落了。 玉佩从掌心滑落,磕在地砖上,裂成两半。 清脆的一声响。 他那年三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声响,和那只手。 还有一股药味。不是治病的药,是另一种味道——苦杏仁的涩、砒霜的腥,混在参汤的甜香里,甜得发呕。 手上没有温度。 这段记忆不属于他。属于原主。但此刻他的喉咙里,结结实实地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指尖的凉意还残留在指腹上,像是那块玉佩上寄附的怨气,顺着皮肤往血管里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孙儿明白。” 他确实明白。 北边,北元残部还在漠北草原上磨刀。燕王朱棣的几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补给线拉得比黄河还长。 大明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局,需要一杆稳军心的旗。东宫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背上“太子侧妃毒杀正妃”的丑闻。 这种事一旦捅出去,不止东宫翻天。淮西武将和文官集团的火药桶会当场炸开——常家是淮西勋贵的脊梁骨,吕氏背后站着的是江南文官。 一个“毒杀”坐实,两拨人立刻撕破脸,还没等外敌打上门,自己人先杀成一锅粥。 老朱压下这桩血案,不是心软,更不是护着吕氏。 他是在做买卖。 用暂时按住这案子,换朱允熥在朝堂上替他充当那把尖刀、清洗文官的特权。 给了刀,给了靶子。 但在刀柄上拴了根绳。 绳子的另一头,攥在老朱自己手里。 “孙儿明白。”朱允熥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 “你明白个屁。” 老朱骂了一句。 语气却不像是真生气,倒像是一个严苛的老师傅,看着自家学徒耍了两把锤子就以为自己出师了,忍不住泼瓢冷水。 他从御案上抓起一本折子,手腕一甩。 折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啪”一声砸在朱允熥脚边。 封皮上盖着锦衣卫的火漆,深红色的蜡封上压着飞鱼纹。 “齐泰家抄了。” 老朱重新靠回去,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那双手青筋暴突,关节粗大——年轻时候抡过刀、挖过地、刨过死人坑的手。 “地窖里,现银六十万两。”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不是那种朝堂上拍桌子骂娘的沉。 是从嗓子眼底下硬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六十万两。” “比朕的内库还满!” 朱允熥弯腰把折子捡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六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户部的账目:大明一个寻常农户,一年到头刨去赋税徭役,手里能攥住三两银子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六十万两,二十万户人家一整年的血汗。够北疆大军吃半年的军饷。够给山东今年那场旱灾的灾民放三个月的赈粮。 一个六品给事中。 年俸不过六十石米。 他攒一辈子俸禄,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个数的零头。 “啪”一声脆响。 老朱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旁边铜壶里的水都晃了两下。 “这帮酸儒老狗!” “平时跟朕哭穷,一个个恨不得把裤腰带勒到脖子上。张嘴闭嘴,陛下要体恤百姓、节省开支。御史台那帮人弹劾朕修个宫殿都能写三千字的折子!” “背地里呢?” “喝兵血!吃饷银!拿老百姓的命换银子!” “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们了!” 骂到最后,嗓门反而压低了。 朱允熥心里清楚——嗓门高的时候是在骂,声音低下去的时候,才是真动了杀心。 这个规矩他从小就摸透了。 小时候在宫里听太监们私下传过一句话:皇爷动嗓子是打雷,动嘴皮子才是落刀。 他翻开折子,一目十行扫了下去。 锦衣卫的清单——金银珠宝、田产商铺、古董字画,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页。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但每一行字后面都沾着血。 光田产一项,江南三省就占了七页。有的地契上还盖着假名的私印,用的不是齐泰本人的名字,而是化了七八层的马甲——从妻弟到妻弟的表亲,从表亲到表亲家的老仆,层层转手,道道遮掩。 他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笔田产的位置很扎眼——凤阳府临淮县,三百亩水田。 凤阳。那是老朱的老家。 一个二品京官,敢在皇帝老家买三百亩地。这不是贪,这是不要命了。 朱允熥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手法老练,藏得极深。若不是锦衣卫的人掘地三尺,这些东西再埋个十年八年也不会见光。 他合上折子,没吭声。 六十万两。 而这只是齐泰一个人。 齐泰后面还有赵勉。赵勉后面还有谁?户部侍郎?各省布政使?还是更深的、埋在水底下连影子都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打算在这个地方说出来。 有些话,在老朱面前说出来就是表态,表态就是站队,站队就是把自己钉死在棋盘上。 他现在还不想被钉死。 “去北镇抚司。” 老朱重新闭上眼。 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得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赵勉那头老狐狸,在户部蹲了八年。” “天下钱粮的进项出项,田赋怎么收、盐课怎么算、各省亏空在哪个窟窿、哪笔银子走的哪条暗道,全在他那颗脑子里装着。” 老朱用指甲抠了抠扶手上一道旧划痕,说得很慢。 那道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刻得很深,像是被人拿刀尖一下一下剜出来的。 “杀他容易,朕一句话的事。可杀完之后呢?户部瘫了,北疆几十万大军喝西北风?年底秋税谁来理?各省解送的银子对不上账,谁来核?” “皇爷爷的意思是——让他把账本吐出来?” “让他活着。” 老朱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活着把那笔烂账理清楚。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一文不能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欣赏的厌恶。 “他要是不吐——你就是把大腿肉一条条割给他看,他照样咬死不认。这老东西在户部混了大半辈子,心眼比狐狸还多三个窟窿。” “拿刀吓他没用。他早算准了,朕不敢真杀他。” 老朱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意味深长。 那目光里有考量,有试探,还有一点很淡的期待…… “这差事,交给你。” 声音忽然变轻。 “去。敲碎他那层龟壳。” 朱允熥躬身。 “孙儿领旨。”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不问怎么审,不问用什么手段,不问底线在哪里。 老朱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刚迈上门槛,腿还跨在半空,背后传来老朱的声音。 “别弄死了。朕还要他那颗脑袋给朕算账。” 停了一拍。 “弄残了没事。别弄死。” 朱允熥脚步没停。 “孙儿尽量。” 四个字,说得很轻,落在空旷的乾清宫里。 他跨过门槛,走进外面的天光里。 日头白惨惨的,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疼。 身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老虎闭上了眼,但他没有睡着...... 第29章 一盒桂花糕的暗斗! 春和宫,正殿。 所有宫女太监被全数赶出,连门口值守的侍卫,都被硬生生轰到了十丈开外。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吕氏一人。 以及满地惨白的碎瓷片。 “砰!” 又一只御窑青花瓷瓶被她从妆台上猛抄起来,死死砸在青砖上。 碎屑四溅!一块锋利的瓷片崩飞而起,狠狠划过她的手背,拉出一条沁血的口子。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满头的珠翠金钗随着剧烈的喘息疯狂作响,那张平日里端庄慈悲的脸,此刻狰狞得可怕,眼神狠得像要生啖人肉。 齐泰死了!剥皮实草,三族下狱,九族流放。 刘成章凌迟!男丁充军,女眷送进了教坊司。 赵勉被直接锁进了北镇抚司诏狱! 七年!她在兵科、礼科、户部砸了整整七年心血埋下的暗线,竟然在一个上午,被那个大门不出的小畜生,连根拔起,看得干净! 多少个深夜筹谋,多少流水般的银子打点进去的人情。 全没了! 精打细算搭起来的权力高塔,被人家漫不经心一脚踹成了粉末。 吕氏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她双手撑着红木妆台,指甲硬生生抠进了木头缝隙里,刮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门外,传来极其刻意的细微脚步声。 方孝孺低着头走入大殿,落脚极轻,生怕踩响了地上的碎瓷片。 走到殿中央,他双膝一屈,重重跪死在地摊上,额头贴紧地面,一动卧不敢动。 他在门外已经听到了四只瓷瓶碎裂的声音,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火烧身。 吕氏没看他。 吕氏连眼皮都没抬。 足足一炷香的死寂。殿内只能听漏壶水滴的声响,和她压抑的呼吸。 “说。” 一个字,带着咬碎后槽牙的恨意挤了出来。 方孝孺不敢抬头,声音压到了极低。 “娘娘。齐大人这棵树一倒,兵部成了空壳,兵部侍郎林越虽然还在,但此人胆小怕事,毫无根骨,不堪大用。” 他停了停,斟酌着措辞。 “但赵勉,绝不能出半点闪失!” 方孝孺的语速变快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赵大人管着大明的钱袋子。江南士绅的税怎么收、收多少、走哪条线;山东的平准仓里有多少陈粮、多少新粮、亏空了多少石;各省解送京师的银两中间过了几道手、每道手截了多少——全在赵大人的脑子里装着。”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直视吕氏。 “他一旦抗不住松了口,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可是满朝两百多位文臣的命!这些年,谁没过手过户部的油水?” “赵勉吐字,文官集团就得面临灭顶之灾,咱们兜底的根基就全完了!” 听完这话,吕氏反倒停了怒火。 她缓缓松开死抠着妆台的手,拖着略显僵硬的身子坐回贵妃榻。 捻起一块帕子,有条不紊地擦去手背上的血迹。 “他死不了。”吕氏的嗓音突然冷了下去。 这种冷,比刚才的暴风骤雨更让人毛骨悚然。 “皇上鬼精着呢。办了赵勉,大明年底的秋税就是一笔糊涂账。各省的钱粮进项对不上数,北疆大军的军饷发不出去。皇上就算再恨贪官,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把赵勉弄死。” “只要赵勉脑子里那本总账没交出来,锦衣卫就不敢真下死手。这是赵勉的护身符,也是咱们的。” 方孝孺低声道:“可三殿下的手段……娘娘也看到了。黄子澄是硬骨头,在他手里没撑过一炷香。吴成更不用说了,被生生吓成了一条疯狗。赵勉虽然精明,但他到底只是个文官,能扛住锦衣卫的酷刑吗?” 吕氏放下帕子,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一面铜镜里。 铜镜映出她的脸;保养得宜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不属于她年龄的憔悴和凌厉。 “所以,要给赵勉吃一颗定心丸。” 吕氏的声音很轻。 “不能送东西进去。”方孝孺立刻摇头,“诏狱已经被蒋瓛清洗过一遍了。上次送进去灭口吴成的暗线刚被拔掉,这会儿再走诏狱的路子,无异于自投罗网。” “谁让你走锦衣卫的门子了?” 吕氏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方孝孺后背猛地蹿起一阵寒意。 “赵勉有个女儿,嫁给了翰林院编修周衡。周衡的母亲,是本宫当年陪嫁进东宫的贴身丫鬟的表姐。” 方孝孺心头骤然一凛。 “这层关系,绕了四五道弯,连锦衣卫都未必查得到。”吕氏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贵妃榻的扶手。 “明早,让周老太太去赵勉女儿家串个门,什么都不用说。” “就提一盒赵勉最爱吃的桂花糕,坐一炷香的功夫,喝杯茶,走人。” 方孝孺瞬间明白。 这哪是送糕点?这是送定海神针! 这是一个信号。 赵勉的女儿看到这盒桂花糕,就会知道春和宫还在关注着她的父亲。 而这个消息,一定会通过某种渠道传进诏狱。 不需要任何文字,不需要任何口信。 一盒桂花糕! 意思就是:本宫还在,你的家人本宫护着,闭紧你的嘴。 “但光靠一盒糕点,恐怕不够。”方孝孺皱眉。“赵勉是个极精明的人。他会算账。如果他觉得自己扛下去的收益不如招供的收益大,一盒桂花糕拦不住他。” “当然拦不住。” 吕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和宫的花园里,几株老梅树的枝干虬曲盘旋,在深秋的寒风里光秃秃的,像是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骨。 “所以,还要有第二手。” 她回过头看着方孝孺,目光冰冷。 “你去翰林院,找三个平日里跟赵勉有旧的编修。让他们联名写一封请愿书,替赵勉喊冤。措辞不用太激烈,拿捏住分寸。” ”核心就一句话——户部尚书乃国之柱石,值此钱粮交接之际,万不可轻动!” 这折子,摆明了不是写给老朱看的。 “这是要让赵勉知道,外头的风向没全倒!有人在保他!”吕氏一字一句,笃定非常,“只要熬过去,本宫就能翻盘捞他。” 方孝孺深深伏地,“臣领命。” “还有。”吕氏叫住了他。 “让人去太医院递个话。赵勉在诏狱里的饭食和用药,由太医院每日派人查验。名头是太子妃心念先太子旧臣,恐锦衣卫粗疏,有失朝廷体面。”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撼。 高!这一手,简直是把手直接伸到了蒋瓛的眼皮子底下。 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往诏狱里安了一双眼睛。 太医院的人每天进出诏狱,赵勉的状态、锦衣卫的审讯进度、甚至朱允熥什么时候来过全都能带出来。同时,也是在给赵勉打气。 你看,太子妃的手伸得进诏狱,锦衣卫拦不住。你怕什么?闭嘴就对了。 一石三鸟。 “娘娘深谋远虑,臣叹服。”方孝孺是彻底服气了。 吕氏没理他。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贵妃榻上。 拿起那串摔断了丝线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从地上捡回来。 捡了三颗,忽然停住了。 “方先生。” “臣在。” “你说……朱允熥这小畜生,这满肚子的杀人诛心,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应该有的东西。” 吕氏手里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本宫养了七年的蛊,一夜之间被他连窝端了。“ “整整七年啊……” 她近乎是咬着牙呢喃出声。 “这小畜生不是突然变厉害的。他是一开始就在苟!装疯卖傻,缩在壳里,一直蛰伏到所有人都真拿他当个笑话的时候,才亮出了爪子。” 殿内,重归死寂。 方孝孺趴在地上,浑身冷汗津津,一个字都不敢再接。 第30章 尚书大人,进了诏狱还敢跟我要热茶? 北镇抚司诏狱。 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快马加鞭。 等朱允熥踏进诏狱大门的时候,后半夜的更鼓刚刚敲过第一通。 诏狱的空气永远是那个味道。 潮湿、腐臭、铁锈,外加一股挥之不去的陈年血腥味。 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熏得人胃里直翻。 暗室里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四面石墙半人多厚,墙面上渗着暗红色的水珠。 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只铸铁火盆。 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炸一声,崩出一两颗火星子落在地面上,亮了一瞬,灭了。 蒋瓛已经在暗室里候着了。 见朱允熥进来,先利落地行了个礼。 随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搬下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册子,双手恭恭敬敬放到书案上。 册子的封皮是用羊皮做的,暗黄色,边角都磨出了边。 上面用牛筋绳扎了三道,勒得死紧。 “殿下。” 蒋瓛嗓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这玩意儿是从齐泰家地窖的砖缝里扒出来的。弟兄们把整个地窖翻了个底朝天,连墙根底下的条石都一块块撬开了,才摸出来这么个宝贝。” 他拍了拍账册封面。 整本账册没有一笔人名落款。买卖双方全用暗语代称,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天字号地字号。“ 数目也不直接写。用一套自编的暗码来记。 单看任何一页,就是一笔正正经经的买卖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蒋瓛抬起头,看了朱允熥一眼,语气猛地加重。 但臣让底下最精通账目的人反复核查。 顺着里头一条不起眼的线头往下摸——摸出了一根粗得吓人的鱼线。 什么线? 从洪武二十二年开始,每年秋末同一个月份,都有一笔两万两白银的进项。从山东济南府走水路南下,经运河转入京畿。最后... 蒋瓛顿了一下。 消失在京郊城南的一处庄子里。 年年两万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连走的码头都没换过。 从洪武二十二年到今年,整整四年。加起来八万两。 朱允熥伸手接过账册。 解开牛筋绳扣,翻开第一页。 火盆的红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密密麻麻的墨迹排得工工整整,但内容跟蒋瓛说的一样——鬼画符。 甲子岁秋令,天字三号转地字五号,水路南行四百里,入库折七。 乙丑年冬至前三日,庚字号提银若干,走暗渠入坤位。 大明的传统流水账核算——四柱清册法。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对冲。每笔进出对得上,就算过关。 赵勉在这套规矩里头玩了一辈子。 他把每一笔贪墨的银子拆得极碎。 这一笔挂在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上,那一笔藏进仓储的折算减值里。 分散到几十条不同的流水线上。 单拎任何一条线出来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毛病。 但朱允熥前世可不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学生。 他大学读的是财务审计专业。研究生的方向是司法会计学,专门研究怎么从合法的账目里挖出非法的资金流向。 更何况,他还有暴君系统。 系统,分析这本账册的资金流向。标注所有异常节点。 他在心中默念。 【分析中……扣除暴君值3点……剩余暴君值776】 【分析完毕。共发现异常资金流转节点四十七处。已在宿主视野中标注完毕。】 朱允熥的眼前,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墨迹忽然变了样子。 四十七个关键节点被系统用醒目的红色光标标注出来。 资金的流向同一张蛛网,清清楚楚地铺展在他的脑海里。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一目了然。 这账做得确实精妙。 放在这个时代,恐怕就算把全天下最精通算术的账房先生集中起来,花上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彻底理清楚。 但在六百年后的现代审计学面前,在系统的算力碾压面前。 漏洞百出。 跟个筛子似的。 朱允熥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蒋瓛。 那庄子的地契挂在谁名下? 查过了。蒋瓛答得极快,显然早就做了功课,挂在一个杭州绸缎商名下,姓李,叫李福全。祖上三代都是做丝绸买卖的,在杭州府有些家底。 蒋瓛顿了一顿。 这人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但他有个亲妹妹。 蒋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他亲妹妹,去年刚被户部尚书赵勉纳为第九房妾室。入门那天,赵勉还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半个城南的官绅吃酒。 朱允熥把账册往桌上一扣。 提赵勉。 两个字,轻飘飘的。 诏狱天字一号房。 天字号的牢房跟底下那些暗无天日的水牢不一样。 没有臭水沟,没有铁鞭架子上挂着的带倒刺的家伙事儿。墙壁虽然也是粗石垒的,但表面拿石灰抹了一遍,勉强看着干净些。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净麦秸秆。角落里甚至搁着一只恭桶,上面盖了块布。 诏狱的天字号,是给“暂时还杀不得”的大人物住的。 条件谈不上好,但至少不至于让人还没审出结果就先病死在里头。 赵勉盘腿坐在麦秸秆堆上。 他把那身绯红色的三品尚书官服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身边的干草上。就穿着一身白色的棉布里衣,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了个髻。 闭着眼。 呼吸绵长均匀。 如果不是脚踝上那副五斤重的铁镣铐,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在自家书房里闭目养神的老学究。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铁链和石槽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能让人牙根发酸,在空旷的地牢走廊里传出老远。 朱允熥跨过那道将近半尺高的门槛,大步走进牢房。 身后的蒋瓛动作麻利,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搁在牢房正中间,用袖子抹了两下椅面。 朱允熥一撩衣摆,往太师椅上一坐。 翘起腿,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赵勉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吴成那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也没有像齐泰那样暴怒质问。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朱允熥一眼。 然后,他笑了。 冷笑。 那种笑容里没有惧意,反倒是满满的倨傲和笃定。就像一个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老掌柜,看着一个刚进门的学徒小伙计翻他的账本 你翻吧。翻烂了你也看不懂。 “三殿下。” 赵勉的声音不紧不慢,拿腔拿调的,一股子户部坐堂多年养出来的官架子。 他甚至还有心思抬手摸了摸鼻梁,那动作像极了老考究。 做作得很,但偏偏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自然。 “这诏狱的湿气着实太重了些。老臣上了年纪,一身的风湿骨痛,实在是受不住这地气。” 他拍了拍身下的麦秸秆,扬起几缕灰尘。 “蒋指挥使也忒不讲究了。好歹老臣也是正二品的朝廷命官,进来这大半天了,连一盏热茶都不给上?” 蒋瓛脸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好大的胆子。 都进诏狱了还敢摆尚书的架子?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朱允熥抬手,轻轻一摆。 蒋瓛咬着后槽牙,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退到门边,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 第31章 你的算盘,有我的铁尺硬? “赵尚书倒是好兴致。” 朱允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随手把那本羊皮账册往赵勉面前的干草堆上一扔。 账册落在稻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齐泰被剥皮的时候,叫得挺响。从午门一直拖到菜市口,嗓子都喊劈了。”朱允熥歪着头,看着赵勉的眼睛。“赵大人在这地底下,没听见?” 赵勉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没接这个话茬。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扔在面前的羊皮账册,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息。 然后,他的视线从账册上移开。 看都没看! 就像街边摆摊的货郎推来一件地摊货,压根不值得他多瞧一眼。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把花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那动作从容得不像一个阶下囚,倒像是在书房里品评一幅不入流的画作。 “殿下杀人的手艺,确实干脆利落。老臣在户部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会杀人的真不多见。” 赵勉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可是殿下。” 他站起身来。 铁镣铐在地上拖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居然不嫌吵,反而像散步似的踱了两步,掸了掸里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治大国如烹小鲜,光靠举刀杀人,怎么行呢?” 他转过身,正对着朱允熥,腰杆挺得笔直。 “齐泰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兵油子。兵部那点家底,翻来覆去就是调兵遣将。换个人上去接手,三五天就能理顺。死就死了,无关大局。” 赵勉走近了两步。铁链在他脚下哗啦啦响。 “可户部不一样。” 他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官腔。 而是一种极度笃定的、近乎于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那是一个掌握了核心技术的人,面对所有外行时特有的傲慢。 “两京一十三省,天底下的银子和粮食怎么收、怎么花、怎么调——殿下,您知道这里头有多少门道?” 赵勉掰着指头。 “各省的田赋按什么成色折算?盐引是实发还是挂账?边防军的粮饷从哪个仓走、过几道手、经几本账?常平仓的粮是按实物入库还是折银入库?折了银子按时价算还是按官价算?这两个数之间差的那口子,又走谁的口袋?”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每个问题像是一颗钉子,往朱允熥面前的桌板上一颗一颗钉进去。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弹。 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勉捕捉到了他的这个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年轻人,你装什么老成?你听得懂吗? “这些东西,满朝文武里头,能理清楚的,”赵勉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晃了晃,“不超过这个数。全在老臣手底下。” 他停下脚步。 他站在朱允熥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铁链刚好拉到了极限,绷得笔直。 他死死盯着朱允熥的眼睛。 “皇上派殿下来,不是来杀臣的。” 赵勉笑了。 那笑容像一只吃定了猎物的老狐狸——猎物就在嘴边,可他偏偏不急着下嘴,要先把对方的退路全堵死。 “是来跟老臣商量,让老臣高抬贵手,把那本要命的总账交出来的吧?” 他的笑容里满是技术官僚独有的骄矜。那是一种比武将的蛮横更让人窝火的东西——他拿捏你,不是靠刀子,是靠你离不开他。 “殿下信不信——臣只要今晚死在这间牢房里。”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漏着冷风的气窗。 “明天一早,大明户部的门槛,就会被各地要粮要饷的折子踏破。秋税怎么收?谁来算?各地卫所几十万兵丁的粮草饷银从哪出?拖上十天半个月,催粮的折子能把通政司的桌子埋了。” 赵勉把声音压到了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朱允熥的耳朵里。 “北疆的将士们发不出一粒米,饿急了眼的大兵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孙——殿下,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填那个窟窿?” 他微微顿了顿。 “拿人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说完这番话,赵勉退后一步,重新盘腿坐回了麦秸秆堆上。 姿态从容,气定神闲。 他甚至还伸手把身边叠好的绯红色官服往边上挪了挪,仿佛那身官服他很快还用得着穿回去似的。 仿佛这间诏狱不是牢房,而是他户部衙门里的签押房。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一个正在接受觐见的尚书大人。 【你杀不了我。你不敢杀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整个人从表情到姿态,每一寸都在说这句话。 朱允熥安静地看着他。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没有暴怒。没有辩解。没有拍桌子。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他就那么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右手手指继续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听一出戏,听到了无聊的过场。 敲了足足十下。 然后他停了。 朱允熥微微俯身,从脚边的地面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黑铁尺。 狱卒用来打犯人的刑具。一尺半长,三指宽,通体乌黑,沉甸甸的,少说有四五斤重。表面坑坑洼洼全是凹痕,有些凹痕里还嵌着干涸发黑的东西。是血。不知道多少人的血。 朱允熥把铁尺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铁尺在他掌心里翻了个个儿,被他握住。 “赵大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像是在跟人闲聊天气。 “你觉得,你这条老命的底气,就是会打算盘?” 赵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他的喉结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 朱允熥站起身来。 太师椅在身后轻轻一晃。 他拎着那把黑铁尺,不紧不慢地走到赵勉面前。 赵勉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老脸上依然挂着倨傲的笑容,但笑意已经不太到眼底了。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是不确定。是一丝极力压制的不安。 “殿下,老臣劝你三思” “唰!” 黑铁尺猛地抡起!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霸王之力在肌肉纤维间猛然炸开,灌注进那柄沉重的铁尺之中。 铁尺挟带着破风的啸声,以一种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和力道,狠狠地砸在了赵勉的右膝盖骨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极度清脆。极度刺耳。 清脆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掰断了一根干枯的老树枝。 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散尽。 “啊——!!!” 赵勉的惨叫声紧随其后。 那张维持了半个时辰的从容面孔瞬间碎裂。像一面维护了多年的镜子,被人一锤子砸了个稀烂。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倨傲、所有的官威,在那一铁尺之下,被砸了个粉碎。 他整个人从草堆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双手死死抱着右腿,在麦秸秆上疯狂翻滚。 膝盖骨的位置已经明显变了形,肿胀得跟个馒头似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断骨的凸起。 铁镣铐在地上哗啦啦乱响,他翻滚的幅度越来越大,却怎么也翻不出那条铁链的半径。 “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赵勉的嚎叫在石壁间来回反射,一声叠着一声,听得门外走廊里值守的两个锦衣卫面面相觑。 蒋瓛眉头紧皱了一下,但身子纹丝没动。 那只刚才还从容不迫地捋胡须的手,现在死死攥着膝盖上方的裤腿,指节发白,青筋暴突。 朱允熥把铁尺往地上一扔。 铁尺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他走到赵勉面前。 低下头。 一脚踩上去。 鞋底稳稳地踏在赵勉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老脸上。 重重碾了一下。 赵勉的脸被压进了麦秸秆里,干草的碎末钻进他的鼻孔、嘴巴、眼角。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你算错了一件事。” 朱允熥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平淡得不像一个正在踩着人脸的人。 “皇爷爷确实忌惮户部停摆。他老人家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粮草辎重的命脉不能断。所以他不想杀你,想留你一条命,让你好好把账理清,戴罪立功。” 朱允熥脚底加了一分力。 赵勉闷哼一声,整张脸都快埋进草堆里了。 “但我不在乎。” 四个字。 赵勉的耳膜嗡嗡作响,他在剧痛中勉强听清了这句话。 但他不信。他不信。他在户部八年,比这更狠的话他听过——洪武帝杀人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该留的人最后还是留了。 皇帝再狠,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这是铁律! “你以为大明朝离了你赵勉就转不了?” 朱允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吐得冰冷。 “你以为你脑袋里那本账,是金字招牌?是免死金牌?” “大不了把你们这群蛀虫全宰了,换一批账房先生从头开始理。花三年也好,花五年也罢。烂摊子总能收拾,天塌不下来。”朱允熥弯下腰,声音压到了极低。 他顿了顿。 “但你赵勉的命,只有这一条。” 他松开脚。 赵勉翻过身来,大口大口地吸着腥臭的空气。 嘴里呸呸地往外吐着草屑,鼻涕混着冷汗糊了一脸。发髻也散了,花白的头发乱麻似的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 刚才那个在诏狱里拿腔拿调、摆尚书架子、谈笑间指点大明财政的赵勉,现在像一条被人一脚踩断了脊梁的老狗,趴在发霉的麦秸秆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的整个右腿已经肿得变了色,膝盖以下不敢动弹分毫,稍微有一点震动就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没有招。 “你……你懂个屁的钱粮账……”赵勉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在发颤。 疼是真疼。但他扛过来了。 他在户部八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洪武帝大兴案狱的时候,杀得人头滚滚,比这疼十倍的刑他也听人说过。多少人在诏狱里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还不是得把他赵勉请回户部坐堂? 因为账在他手里。 那本总账的编排规矩、核对暗码、勾稽关窍——全在他一个人脑子里。 这是他花了八年,一笔一笔、一条一条,亲手织出来的一张网。 这张网,就是他的命。 只要这张网在,他就死不了。 “没老夫的密码账……那几百万两的亏空……”赵勉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朱允熥。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只剩下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兽最后的凶狠。 “你到死也查不出一文钱来!” 第32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巧了。” 朱允熥直起腰,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 像随口应了一声。 但赵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后脊梁上嗖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说不清这股寒意从哪来的。明明只是两个最普通不过的字——巧了。 可从这个少年嘴里吐出来,就是让他心底某根绷了八年的弦,无来由地颤了一下。 朱允熥走到干草堆旁边,抬脚一挑,将那本被赵勉一直视而不见的羊皮账册从草堆上踢了起来。 账册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他伸手,稳稳接住。 然后弯下腰,将摊开的账册直接糊在了赵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纸面贴着赵勉的鼻梁。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行字,每一个暗码,每一条他以为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的记录。 “洪武二十二年,秋。” 朱允熥开始念了。 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像一个账房先生在读年终结算的流水账。 “山东兖州大旱。朝廷下拨赈灾粮二十万石,走运河南下转陆路入兖州。你在通州码头设了一个暗卡,以漕运折损的名义,把新粮跟陈粮对调。吃掉三万石差额。” 赵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三万石粮食按市价折银,约合八万两白银。这八万两没有直接进你腰包——你比齐泰精明得多,知道不能留尾巴。” 朱允熥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一个位置。 “银子先走的是山东布政使司下面的一个盐商,姓孙,叫孙德海。” “这人是你在济南府的白手套,专门替你过账。银子从他的盐铺走一遍流水,变成盐引折色银。然后从盐铺出来,分成四份。” 赵勉的哀嚎声嘎然而止。 似乎整个人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连疼都忘了。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张挡住了半个视野的账册。 密密麻麻的墨迹就在鼻尖前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些东西,他看了八年。 每一个暗码什么意思,每一条线路怎么走,全是他自己一手设计的。 他甚至记得当初设计这套编码体系时,在书房里熬了七个通宵。 锦衣卫的暗探查了三年,把他身边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愣是连这本账册的影子都没碰着。 都察院最精干的几个老御史,拿着他的进出账对了半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上折子说“账目无误”。 他赵勉仗着这套九宫密账,在洪武朝的屠刀下走了八年,无人能破。 但此刻。 他引以为傲的密码体系,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念儿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连嘴唇都白了。 “四份银子,三份进了你们文官各级的口袋。走的是年节礼、冰炭敬、程仪的名目。这部分你做得很小心,化整为零,谁也查不着。” 朱允熥的声音往下走,不紧不慢。 “但第四份——两万两白银,你没散出去。” 他弯下腰,几乎贴着赵勉的耳根说话。 气息打在赵勉的耳廓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这两万两,走的是你杭州绸缎商的妻弟李福全的商号。从商号出来,变成了一处京郊庄子的购地款。” “庄子的地契挂在李福全名下。” “但庄子里住的人......” 朱允熥停了一停。 这一停,比刚才任何一次停顿都长。 长到赵勉的心脏悬在嗓子眼里,往上不能往下不得。 “是你第九房小妾,和她生的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 赵勉的瞳孔猛地撑到了最大。 “你不是舍不得散这笔钱。你是在给这娘俩攒家底。” 朱允熥直起腰,低头看着他。 赵勉那张老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惊恐”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个人赖以为生的全部认知被连根拔起之后,剩下的一片空白。 就好比一个赌了一辈子命的棋手,忽然发现对面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从第一步棋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底牌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整套逻辑,在这一刻垮了。 朱允熥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继续往下念。 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生铁钉子往赵勉脑壳里敲。 “洪武二十四年。江南秋税。” “这笔更大。” 四个字。轻描淡写。 但赵勉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你利用各地折色银与实物税之间将近两成的汇率差,在账面上做了一套极精妙的对冲。各省上报的实物税折银入账时,你统一按官定比率核算。但实际收上来的银子,是按市价折的。” “两成差额。江南一年秋税折银约三百万两。两成——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白银,从你的笔尖底下,没声没响地就没了。” 朱允熥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这笔钱,一小半,大约十五万两——进了春和宫的私库。” “走的是内务府脂粉银的名目,分十二个月按月拨付,做得滴水不漏。” 朱允熥的语速慢了下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除了恐惧之外,第一次浮现出另一种东西——惊骇。 春和宫,那是太孙朱允炆的居所。 他赵勉往春和宫送银子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连经手的内务府太监都不清楚银子的真正来路。 这个少年……连这条线都摸到了? 朱允熥念到“滴水不漏”四个字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赵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不是腿上的伤在疼。是他的神经系统在大面积地崩盘。 “剩下四十五万两,一大半进了你们这帮自诩清流的文官腰包。从六部到各道御史,从翰林院到国子监,谁拿了多少,走的什么名目,经的谁的手——” 朱允熥直视赵勉那双焦距已经散了的眼。 “要不要我继续往下念?” 赵勉趴在麦秸秆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是因为腿上的伤。 是因为恐惧。 一种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他用了整整八年构建的密码体系。 他那套自认为天衣无缝、连锦衣卫最精干的暗探都别想破译的九宫密账, 在这个少年面前。 跟白纸黑字的明文,没有任何区别。 他赵勉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 他拿来绑架大明国运、跟皇帝讨价还价的终极底牌。 就这么被人用最随意的口气、最寡淡的语调,当着他的面,一条接一条地读了出来。 就像在念一份菜市口的白菜报价。 “不……不可能……” 赵勉的声音已经完全走了形。 嘶哑,破碎,带着鼻涕和血沫子。 “你连户部的门都没进过……你怎么可能看得懂九宫密账……那套编码是老夫自创的……全天下只有老夫一个人知道转换规则……” 他死死攥着面前的麦秸秆,指甲断了两根都没觉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他的认知里,能做到这件事的,已经不是人了。 朱允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火盆的红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年轻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明的那半张脸冷得像刀,暗的那半张脸沉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那双眼睛。 亮得瘆人。 不是兴奋的亮。不是得意的亮。 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冷到骨头里的亮。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眼睛。 洪武爷的眼睛,那是虎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一块生肉。 太子爷的眼睛,那是佛的眼睛,慈悲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允炆的眼睛,那是鹿的眼睛,温润、无害,但骨子里有一种拿捏人心的精明。 但这个少年的眼睛。 他看不懂。 他仅存的那一丁点骨气,也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殿下……殿下饶命……” 这一声喊出口,那个在户部衙门里翻云覆雨八年、在洪武朝的刀山血海中全身而退的老狐狸—— 没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趴在烂草堆里、额头拼命往地上撞的糟老头子。 “殿下……殿下饶命……臣招……臣全都招……” 砰!砰!砰! 额头磕在石地面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每一下都实实在在,不掺半点虚的。 但他还在继续磕。 拼了命地磕。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比洪武爷还可怕。 洪武爷杀人,好歹还让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个少年—— 他让你连自己怎么输的都想不明白。 第33章 他不是虎,是带线的风筝! 赵勉招了。 招得彻底,招得干净。 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趴在烂草堆里,鼻涕眼泪混着血沫糊了一脸,用仅剩还能动弹的左手,在蒋瓛递过来的供状上一笔一划地签字画押。 右腿肿得已经看不出膝盖在哪儿了。膝盖骨大概率碎了,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青紫一片,跟泡过水的茄子似的。 每写一个字,手腕就颤一下,字迹歪歪扭扭跟蚯蚓似的。 但每个字都是实打实的。 户部八年的烂账。从哪年开始贪、贪了多少、走的什么路子、过了谁的手、最后落进了谁的兜里?一笔一笔,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吐。 有些数字他甚至不用想,张嘴就来。 在户部当了这么多年尚书,每一笔脏银子从哪条缝里流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 以前是仗着这份清楚捞银子,现在是靠着这份清楚续命。 蒋瓛蹲在旁边,亲自磨墨。 笔尖蘸墨的空当,他飞快扫了一眼供状上的内容。 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有些名字他认识。不止认识,有几个跟他在同一条街上住了十来年,逢年过节还互相送过年礼。 蒋瓛把墨锭压得重了些,没吭声。 赵勉写到第三页,忽然停了笔。 他用那只打哆嗦的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擦完了又把帕子仔仔细细叠好,塞回怀里。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看针脚像是女人绣的。 针脚细密,用的是苏绣里最费工夫的“齐针”,一瓣一瓣绣出来的,没个三五天下不来。 这种精细的活计跟眼前这个趴在烂草堆里、浑身是血的糟老头子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就这时候,牢房外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锦衣卫的脚步声。 锦衣卫走路带风,靴底硬,踩在石板上“咔咔”响,整齐划一。在诏狱里待过的人,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这脚步声不一样。 偏软,偏碎,还带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像走惯了宫殿回廊的人。 那种在滑腻的金砖地面上养出来的步子,脚跟落地轻,脚尖抬得快,四平八稳里透着一股子讲究。 蒋瓛腾地站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他朝朱允熥投去一个眼神,朱允熥微微抬了抬下巴——让他来。 一个身穿青灰袍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出现在牢房门口。 肩上挎一只黑漆药箱,药箱上贴着太医院的封条,封条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赶路时磕碰过。 “下官太医院院判陈守庸,奉太子妃娘娘懿旨,前来查验诏狱在押重犯的饮食用药。” 陈守庸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一个字的抑扬顿挫都像是反复练过的,连气息都控得很稳。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东宫印信的手令。手令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分明,展开时纸面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蒋瓛接过手令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就沉了。 他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没看那份手令。 他看的是陈守庸的眼睛。 陈守庸进门之后,目光很规矩,一直落在朱允熥身上,姿态恭敬。但在扫过赵勉的一瞬,那双眼睛极快地闪了一下。 快到一般人压根注意不到。 瞳孔微缩,随即回正。 但朱允熥注意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弹开,几行幽蓝色的字迹一闪而过; 【系统查询中……指令已执行。】 【扣除暴君值:5分】 【当前剩余暴君值:771分】 他记住了两样东西:一是陈守庸的儿子陈文远在春和宫给吕氏当差;二是药箱夹层里藏着一枚令牌和一包能让人神志恍惚的药粉。 够了。朱允熥把系统面板关掉。 “陈院判。”他开了口,语气随和得像在跟街坊唠闲嗑。“辛苦了,大半夜还跑一趟。诏狱这地方阴气重,陈院判身子骨受得住吗?” 陈守庸微微欠身:“不敢。太子妃娘娘体恤朝廷重臣,唯恐诏狱粗疏,有碍朝廷体面。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始终停在朱允熥鼻尖以下的位置. 不看眼睛,但也不显得闪躲。这是宫廷里养出来的规矩,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看人眼睛容易露怯,不看又显得心虚,盯着鼻尖刚刚好。 朱允熥心想,这老东西,比赵勉难缠。 赵勉是恃才傲物惯了的人,一旦技术壁垒被击穿,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垮了。 但陈守庸不一样。这种在宫廷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他的防线不是建在某一项具体的技术上,而是建在“规矩”上——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慌什么时候不该慌,甚至连慌的幅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所以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嗯。”朱允熥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陈守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那只药箱。 很轻。 轻得像拍老朋友的肩膀。 “带了什么好药?” “不过是些寻常的跌打伤药、安神补气的方子。” “打开看看。” 陈守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一下,立刻又挂回去了。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自然了半分,像是生怕那一瞬的僵硬被人捕捉到。 “殿下,这药箱里都是太医院的寻常备药,有签有封。” “我说,打开。” 第二遍。没有问号了。 陈守庸嘴角那抹笑终于挂不住了。不是垮掉的,是一点一点从脸上褪掉的,像退潮。 先是嘴角的弧度平了,然后是眼角的纹路松了,最后整张脸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白纸。 蒋瓛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陈守庸身后,把退路堵得死死的。门槛外那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慌意,但被走廊里闪出的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钳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陈守庸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慢慢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上层码得整整齐齐——药包、药瓶、银针,确实都是太医院的制式,封签完好,挑不出半点毛病。 朱允熥蹲下来。 他没去翻那些药包。一个都没碰。 手指直接摸上了药箱内壁的边沿,沿着木框接缝处,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找准了位置,用力一按。 “咔哒。” 夹层弹开了。 陈守庸的脸,刷地白了。那种白不是吓出来的苍白,是血一瞬间从脸上抽干了的那种白,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而趴在草堆上的赵勉,在听到这声响的一瞬。 他偏过头,用那只还没完全肿起来的左眼,看了陈守庸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愤怒,你们派人来,是救我还是灭口?有恐惧,如果被灭了口,他赵勉的供状就没人知道真假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到头来,他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弃掉的棋子。” 陈守庸没敢跟他对视。 夹层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鸽卵大小的令牌,黄杨木质地,正面刻着“春和”二字,背面是一个小篆的“出”字。 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扎了三道细麻绳。 朱允熥拈起油纸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杏仁味。 他把油纸包递给蒋瓛。 “验。” 蒋瓛接过去,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挑开油纸,将针尖探入粉末。 银针入粉,取出。 针尖色泽没有任何变化。干干净净,连一丝发暗都没有。 蒋瓛皱了下眉。 “银针试不出来。” 朱允熥头也没抬:“这东西不是砒霜鹤顶红那种烈性货。” 他站起身来,拿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淡。 “吃了人不会死,但脑子会糊成一锅粥。满嘴胡话,谁都不认识,说出来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没人会信。药效大概两个时辰,过后什么都不记得。” “心里直骂吕氏,卑鄙!更多的是心寒。”赵勉听后。 陈守庸的膝盖开始发软。 朱允熥把油纸包随手丢回药箱里,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那枚春和宫的令牌,在陈守庸眼前晃了晃。 “陈院判,我有个问题。” 陈守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声音闷而重。 “你儿子陈文远在春和宫当差,每月初一十五给太子妃请脉。这层关系......”朱允熥微微歪了歪头,“你以为藏得很深?” 陈守庸的牙齿开始打架,上下磕得“咯咯”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朱允熥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点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守庸被这一笑激得打了个寒颤。 我不为难你。你回去,该怎么复命就怎么复命。” 陈守庸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 放他走? 他药箱里藏着令牌和密药,被当场翻了出来,铁证如山——放他走? “告诉太子妃——赵勉硬得很,一个字都没吐。” 朱允熥弯下腰,一字一字说给他听,像哄小孩似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他听漏了。 “再告诉她,殿下我黔驴技穷,准备上书皇爷爷,请旨将赵勉移交刑部会审。” 陈守庸跪在地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不明白。 这分明是假话——赵勉的供状就摊在三步之外的草堆上,墨迹都没干透。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进门的时候就瞥见了,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分明是在写东西,不是“一个字没吐”的样子。 为什么要让他带假消息回去? 但他不敢问。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朱允熥一眼。 他只敢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闷响,一下接一下,撞得前额一片红肿。然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牢房。 药箱都没顾上拿! 走廊里传来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那两个小厮被放开后急急忙忙追上去的动静。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蒋瓛看着走廊尽头沉沉的黑暗,转过头来。 “殿下,放虎归山……” “他不是虎。” 朱允熥把那枚春和宫令牌收进袖中,轻飘飘地说。 “他是风筝。线在我手里。”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翘起腿。靴底蹭了蹭椅脚上干涸的血迹,不甚在意。 “吕氏以为赵勉还没招。她就不会急着销毁证据,不会急着转移银子,不会急着砍断剩下的线头。” “她会松一口气,然后继续按原来的套路出牌。” 朱允熥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敲的节奏很稳,像更漏滴水。 “等她出完牌——我再一把全收。” 蒋瓛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诏狱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狠人。刑架上硬扛三天不吭一声的有,受完刑翻过身来笑着骂娘的也有。那些人狠归狠,但狠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 但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的东西不一样。 那些狠人是刀子,捅进去见血,一目了然。 这位爷是下棋的。 他把人当棋子摆弄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笑。 蒋瓛悄悄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发现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赵勉趴在草堆上,听完了全程。 他那只还在写供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疼,膝盖早就疼麻了,是因为怕。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自认阅人无数。但这一刻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从被关进这间牢房的第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一张牌。 被人捏在手里,正面反面都看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打出去、打给谁看,全由不得自己。 朱允熥低头看了他一眼。 “写快点。写完之后,你帮我算一笔账。” “什……什么账?” “北疆军需。” 朱允熥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那种冷不是刻意压低的阴沉,而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像腊月里河面上冻结实了的冰层。 “过去三年,拨给燕王的军饷粮草,实际到账的数目,跟户部报上去的数目——差了多少?” 赵勉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的老人,突然意识到水比自己想象的深得多时,才会有的表情。 “殿下……您要查燕王?” 朱允熥没答话。 他甚至没看赵勉。 目光穿过牢房窗口那道窄窄的铁栅,望向外头。 窗外,诏狱上方那一线天光,刚刚泛出鱼肚白。 --- 第34章 一盒桂花糕,一张催命符! 天刚擦亮。 朱允熥靠在诏狱外的廊柱上,闭着眼。没睡,在等。 脚底踩着石阶上一层薄薄的霜,冷意从脚底往上蹿。他没在意。 昨晚在牢房里跟赵勉耗了大半夜,出来时天还黑着,站在风口里吹了一刻钟,反倒舒坦不少。 一道黑影从屋脊上无声滑落,单膝点地。 “主上!动了。” 朱允熥睁开眼。 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清得很。像一把被磨了整夜的刀,刃口上泛着寒光。 “说。” “周衡的母亲,卯时初从城南永安巷出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红漆木的,上面盖了块蓝布。巷口拐弯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尾巴才继续走。” “走的哪条路?” “绕了。没走正街,从鼓楼巷拐进了马市胡同,又从胡同后门穿到了崇礼坊。” 朱允熥轻轻“嗯”了一声。 绕路、回头观察、说明有反侦察意识。大概率是春和宫那边教过她一套路数。 但这套路数在锦衣卫三十人的情报网面前,跟裸奔没区别。 “赵勉的女儿住崇礼坊?” “崇礼坊第三进院子,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周衡的母亲进门时,赵勉的女儿赵氏亲自迎到了二门。” “食盒里装的什么?” “桂花糕。松子桂花糕,八块,码了两层。上面四块,底下四块,中间隔了一张油纸。” 密探顿了顿,补了一句:“糕点是城南的招牌,属下查过,赵勉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让家人去买两盒,雷打不动。老掌柜都认识赵家的人了。” 密探的声音顿了一下。 “赵氏接过食盒后,当场就哭了!” 朱允熥没接话。 桂花糕。赵勉最爱吃的东西。 吕氏选这个当信物,确实用了心思。 不需要任何文字,不需要任何口信。 一个与赵勉有四五层弯绕关系的老太太,提着赵勉最爱吃的桂花糕登门。 赵氏只要不是傻子,就能读懂这个信号——有人在保你爹,闭嘴! 而这个消息,一定会通过探监、送衣、递饭等各种渠道,传到赵勉耳朵里。 吕氏的手段,确实够细。 可惜,她不知道赵勉已经招了。更不知道陈守庸带回去的那句“一个字没吐”,是朱允熥亲手喂进他嘴里的假话。 她现在的每一步棋,都踩在朱允熥画好的格子里。 踩得稳稳当当,踩得信心十足。 越稳,越好。 “食盒送到了?” “送到了。周老太太坐了一炷香,喝了杯茶,走了。赵氏把食盒收进了内院。” “好。”朱允熥从廊柱上直起腰。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常。” 笔迹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那是朱允熥昨晚在诏狱里,刻意模仿赵勉受伤后发抖的笔迹写下的。 “去崇礼坊。把这张纸条塞进赵氏还没吃完的桂花糕里。” 密探接过纸条,没问为什么。 “主上,塞到第几块?” “最底下那块。”朱允熥目光幽深,“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剩下的必定会留着慢慢吃。等她翻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就能看到这张纸条。” 只要赵氏看到这个模仿赵勉笔迹写下的“常”字,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爹在狱中写了暗号传出来! 而“常”是什么? 常家。常升。常氏··· 赵氏会不会把这张纸条藏起来?不会。 她一定会慌。慌了就会找人商量。找谁?找她丈夫周衡。周衡会怎么办?他跟春和宫有线,一定会把这个消息递进去。 纸条落到吕氏手里的那一刻。春和宫那根紧绷的神经就会彻底错乱。 吕氏会猜忌:赵勉是不是暗中倒向了常家?是不是已经被朱允熥策反了?那句“一个字没吐”到底是真是假?陈守庸带回来的话,还能不能信? 猜忌一起,信任就裂了。 裂了就补不上。 一点火星,足够烧烂他们那脆弱的同盟。 【叮!宿主布下离间之计,瓦解敌方阵营信任根基。暴君值+150!】 【当前暴君值:921】 脑子里那道冰冷的提示音一闪而过。朱允熥眼皮都没动一下。 密探领命,身形一闪,如同融入了晨雾之中,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消失不见。 ……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翰林院的折子,就已经急不可耐地递进了通政司。 三个翰林编修联名,措辞极其工整,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一千二百多字。 剥去那些华丽的辞藻,中心思想就一句话——户部尚书赵勉乃国之柱石,值此年底秋税交接之关键时刻,恳请陛下慎用重刑,切莫寒了天下清流的心。 折子是卯时三刻送的。 辰时不到,消息就传遍了六部衙门。从翰林院到国子监,从通政司到都察院,人尽皆知。 快得极不正常。 正常的奏折走通政司流程,光是登记、分拣、呈递、批转,没有大半天根本到不了各衙门案头。 这道折子却跟长了翅膀似的,半个时辰飞遍京城。 除非;通政司里有人接应,刻意加速传播,制造舆论声势。 北镇抚司的签押房内。 朱允熥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碗刚端上来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猪肉荠菜馅,个大皮薄,包得鼓鼓囊囊的。 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诱人的香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骨汤鲜香。 这是蒋瓛亲自跑腿,从外头巷子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买回来的。 朱允熥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咬破面皮,鲜香的汁水溢满口腔。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挑头的是哪三个人?” 蒋瓛站在一旁,翻开手里刚刚汇拢的情报条子,声音冷硬:“翰林院编修周衡、修撰李崇文、检讨方正平。” 周衡。 朱允熥轻笑了一声。赵勉的女婿。他亲娘卯时初刚提着桂花糕去串了门,传递了春和宫的信号。他紧接着辰时就递交了这道“仗义执言”的请愿书。 这配合打得,行云流水。动作够快的呀! “折子递上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 朱允熥把馄饨碗推到一边,擦了擦嘴。 “走,进宫。” 第35章 三个翰林跪一排,秒崩两个半! 奉天殿偏殿。 朱允熥到的时候,三个翰林编修已经跪在殿中了。 周衡跪在最前面。 三十出头,国字脸,一把短须修剪得齐齐整整。 跪姿板正,腰杆像是灌了铁条,挺得笔直。 一看就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的——哪怕是跪,也要跪出翰林院的体面。 他身后两个就差远了。 李崇文瘦高个,跪在地上肉眼可见地晃。活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随时要往旁边栽。 眼神更是没个着落。 一会儿瞟左边的柱子,一会儿瞄右边的墙根,压根不敢往前看。 两只手绞着袖口的料子,再使点劲儿就能绞出窟窿来。 方正平最不堪。 胖墩墩的身子跪得东倒西歪,额头上的汗凝成豆大的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 嘴唇抖得厉害,一张嘴就能看见槽牙都在打架。 龙椅上,朱元璋没来。 来的是一道口谕——让朱允熥全权处置。 这道口谕的分量,比老朱亲自到场还重。 “全权处置”四个字一出来,就意味着这偏殿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天子授意。 杀了人也好,剥了皮也罢——跟朱允熥没关系,是圣上的意思。 朱允熥进门没坐。 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绕着三个跪在地上的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人心尖子上。 周衡的后背绷得能弹开铜钱。 朱允熥在他身后站住了。 “周编修,你这封请愿书,写得不错。” 周衡叩首:“臣不过是据实陈情,恳请殿下明察。” “据实?” 朱允熥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两张脸凑得很近。 近到周衡能看清朱允熥眼底的血丝——一整夜没合过眼留下的痕迹。 “你昨晚几时动笔的?” 周衡愣了一下。 “臣……臣昨夜……” “你昨晚子时就开始写替赵勉喊冤的折子。”朱允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不急不缓。 “你娘卯时初出门,去赵勉女儿家送桂花糕。” “你连赵勉到底招没招都不知道,就敢写请愿书?” 周衡的脸色变了。 “还是说——有人提前告诉你该写什么、什么时候递?” 话音没落,后面的方正平先扛不住了。 “扑通”一声。额头直接砸在金砖上,又闷又响。 “殿下!臣是被人胁迫的!” 方正平嚎得声泪俱下:“周衡找臣联名时说,这是太子妃娘娘的意思!臣不敢不从啊!” 李崇文紧跟着趴下去,连滚带爬地磕头。 “臣也是!殿下明鉴!臣从头到尾就写了个名字,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过!周衡拿来的时候墨都是干的!臣只是······” “闭嘴。” 蒋瓛在门口冷冷甩了两个字。 两个人当场闭了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周衡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的两个同伴,不到十息,全崩了。 连遮掩都不遮掩,直接把“太子妃娘娘的意思”捅了出来。 他苦心搭起来的那堵“据实陈情”的墙,就这么裂了。 碎得稀烂。 朱允熥没理那两个废物。 他看着周衡,一言不发。 就等着。 周衡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沉默了半晌。 终于闷声开口:“殿下,臣的妻子是赵勉之女。岳丈身陷诏狱,臣身为女婿,替岳丈说几句话,于情于理——” “于情于理?” 朱允熥一抬手,直接打断。 转身走到偏殿的书案前,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搁在桌面上。 “啪。” 纸落在桌上,声音不大。 却把三个人的心脏同时揪了一下。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写到一半停过,像是疼得握不住笔。 右下角按着一枚暗红色的指印,指纹纹路清清楚楚。 赵勉的亲笔供状。 “你岳丈赵勉,昨晚在诏狱里,把从洪武二十二年到今年的烂账,一笔一笔全写了出来。” 朱允熥拿起供状,翻到第四页。 “你要不要看看,这页写的是什么?” 周衡额头上的汗终于绷不住了。 一颗一颗往下滚。 朱允熥没等他回答,直接念了出来。 “洪武二十四年。翰林院编修周衡,经赵勉授意,代笔伪造常平仓入库凭票三十二张。” “每张折银约四百两。” “合计,共一万两千八百两。”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焦的嗤嗤声。 周衡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椎骨。 从跪姿直接软下去,趴在了地上。 “殿……殿下……臣……” “你以为你岳丈还在替你扛着?” 朱允熥把那沓供状往他跟前一甩。 纸页散开,铺了一地。 白纸黑字,字字要命。 “他连你家老太太几时出的门、走的哪条巷子、桂花糕码了几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句是假的。 桂花糕的情报来自锦衣卫密探,跟赵勉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但周衡分不清。 他也没那个脑子分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残存的那点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撑了。 岳丈已经把底裤扒了个精光,他一个小小翰林编修,撑什么? 问题是撑也撑不住。 撑到最后,除了一起死,还能怎么着? “臣招!臣全招!” 朱允熥转过身。 背对着三个趴在地上的翰林。 他朝偏殿门口站着的蒋瓛微微点了下头。 蒋瓛大步跨进来。一左一右拎起两个,最后一脚把方正平踹起来。 三个人跟拖死狗似的被拉了出去。 方正平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官帽骨碌碌滚进了角落里。 没人捡。 偏殿重归安静。 朱允熥坐到书案后面,翻开赵勉供状的最后三页。 这三页是后半夜写的。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几行甚至是趴着写的,笔画歪得不成形。 但内容很清楚。 一清二楚。 户部过去三年拨给北平都司的军饷粮草。 账面数字:每年一百二十万两。 实际到账:七十三万两。 差额:四十七万两。 按赵勉的说法,其中二十万两被文官系统层层截留,走的是常规的贪墨路子。年节礼、冰炭敬、转运折损,老一套。 但剩下的二十七万两,他说不清。 “这笔银子从户部出账的时候是实数。走漕运到通州也是实数。但从通州转运北平之后,就对不上了。” 赵勉在供状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朱允熥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北平都司有一座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臣查过三次,三次都被挡了回来。” “挡臣的人,是燕王府长史葛诚。” 朱允熥的手指停在“葛诚”两个字上。 没动。 不在编制内的粮仓。 每年凭空吞掉二十七万两军饷的影子仓库。 燕王府长史亲自出面遮掩。 他把供状合上,压在书案最底层的折子下面。 起身往外走。 刚跨出偏殿的门槛,一个密探从廊柱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主上。崇礼坊有动静。” “说。” “赵氏今早翻到了桂花糕底下那张纸条。看完之后,她把家中书房锁了。半个时辰前,书房后窗冒了烟。” 烧东西。 “烧了多少?” “大半。但有一本账册,火没烧透。她用火钳夹出来踩灭了,想重新点,风把残页吹到了院墙外头。” 密探从怀中掏出一张焦黑的纸。边角卷曲,中间残留着几行小字。 “弟兄们捡回来的。” 朱允熥接过残页,展开。 纸上大部分内容已经烧成了碳灰,只剩中间巴掌大的一块还能辨认。 上面记着一笔季度账目——“青莲,秋,白银三千两,春和宫内库支取。” 青莲。 不是人名,是代号。 每季度三千两,一年就是一万二。 从春和宫内库走账。 朱允熥把残页折好,收进袖口。 “继续盯着赵氏。她接下来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密探领命,身形一晃,融入廊柱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 第36章 三十万两?四叔你这张嘴,比户部的窟窿还大! 朱允熥站在偏殿的台阶上。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汉白玉栏杆被晒得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灼意,又缩回来。 青莲。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吕氏花一万二千两白银养着的人。每季度三千两,分文不少。雷打不动地从春和宫内库支取。 会是什么角色? 杀手?暗探?还是某个藏在六部衙门深处、平时人畜无害、关键时刻一刀致命的棋子? 他没有急着去想答案。 该浮出水面的东西,迟早会浮出来。越急,越容易打草惊蛇。 他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赵勉的供状要呈给老朱。厚厚一沓,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够老朱杀三轮的了。 但最后那三页——关于燕王军饷的内容,他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手很稳。 折了两折,贴身塞进了里衣的暗袋里。布料隔着体温,纸张微微发热,紧紧贴在肋骨上。 这三页纸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这是一把双刃刀。 递上去,老朱会怎么想? 第一反应大概率不是查燕王——而是猜疑他朱允熥。 你一个刚冒头的皇孙,揪着自己亲叔叔的军饷不放,什么意思?急着清除竞争对手?还是想借刀杀人? 老朱最忌讳什么?骨肉相残。 最恨什么?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暗中布局。 他要是现在就把燕王的事捅出来,老朱第一个怀疑的不是朱棣,是他朱允熥的动机。 更何况,燕王手握几十万边军,镇守北疆。北元残部还在草原上磨刀,这个节骨眼上动燕王,等于自断一臂。 老朱不会动的。 不但不会动,还可能反手压他一头——你小子管好你面前的事就行了,别伸手太长。 这张牌,现在不能打。 打早了,燕王警觉,老朱猜忌。两头不讨好。 得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刻。 等老朱亲口问他——北疆到底有没有问题? 到那时候,再把这张牌稳稳当当地拍到桌面上。 不是他主动揭发,是皇上问了,他如实回答。 性质完全不一样。 朱允熥摸了摸肋下那几页纸的轮廓,脚步没停。 他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王景弘正候在台阶下面。 老太监弓着腰,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面,站得规规矩矩。远远看见朱允熥过来,碎步迎上前,压低嗓门。 “殿下,皇爷说了,赵勉的案子办完了,去武英殿。” “武英殿?” “五军都督府的人到了。” 王景弘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北边来了急报——燕王上书,说今年的军饷又不够了,请朝廷加拨三十万两。” 朱允熥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加拨三十万两。 账面上每年拨一百二十万,实际到手七十三万。中间整整四十七万两的窟窿,大得能埋进去一整支千户所。 现在还嫌不够。 还要再伸手。 四叔。 你是真不把朝廷的银子当银子了。 三十万两——也不怕把牙崩了? 他肋下那三页纸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不是真烫。是他忽然意识到——老天爷给他递了个绝佳的时机。 燕王自己伸手要钱,他不用主动揭发,只需要在“审查军饷”这个正当名目下,一点一点把水搅浑。 搅到老朱自己坐不住,主动来问。 那三页纸,就是最后的引信。 朱允熥没再多想,大步往武英殿方向走。 --- 武英殿。 朱允熥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七八号人。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李景隆占了右手边头把交椅。 曹国公。 开国名将李文忠的嫡子。含着金汤匙出生,打小在军营里泡大的,论出身,整个大明朝的勋贵子弟里排得进前三。 但这位爷的做派,跟他老子李文忠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转着一块碧玉扳指,转一圈看一眼,再转一圈再看一眼。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像是来听戏的,就差嗑一把瓜子了。 身后立着两个亲随,倒比他正经得多,腰板绷得跟门板似的。 朱允熥扫了李景隆一眼。 这位表面上谁都不得罪,实际上谁都不站。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墙头草里的精品。 但眼下这种人,反而有用。 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因为他连捅刀子的胆量都没有。 左手边坐的是兵部新上任的侍郎林越。 齐泰死后临时顶上来的主儿。 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脖子缩着,肩膀拱着,活脱脱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官帽里藏起来。 眼皮耷拉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千万别点我名”的架势。 他刚上任不到三天,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就被拉来开这种要命的会,心里大概已经把推荐他上位的那个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居中的位置空着。 那是给朱允熥留的。 殿里还站着一个生面孔。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北平都司的武官袍服。面皮粗糙黝黑,颧骨两侧的皮肤有些发红,那是常年在北方寒风里吹出来的冻伤痕迹。 腰间挂着一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佥事”二字。 站姿极稳,左肩略比右肩高了一分,双脚分开,像扎了根一样。重心略微前倾,膝盖微弯。 这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习惯性站姿,随时准备移动,随时准备拔刀。 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但那双眼睛不老实——进殿之后,从梁柱到墙角到窗棂到门口值守的侍卫,逮着什么扫什么,来回扫了三遍还没停。 那是一种本能的侦察行为。不是心虚,是警觉。 边军的底子,骨子里刻出来的。 朱允熥一眼就认出了那块腰牌的制式。 北平都司的人。 燕王的兵。 “张信。北平都司佥事。奉燕王殿下之命,赴京递送加拨军饷折子。” 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嗓门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干脆利落,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 尾音收得极干净,不拖泥带水,跟刀子削出来的似的。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跑腿武官。 朱允熥心里默默给张信的威胁等级提了一档。 朱允熥在居中的位置坐下,随手接过王景弘递来的折子。 封面上燕王的私印盖得端端正正,朱砂鲜红,跟滴上去的血似的。 他翻开折子,一目十行扫了下去。 好家伙。 措辞是真讲究。 先是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的北疆战事——漠北残部近来频繁犯边,开平、大宁一线压力骤增,驻军粮草消耗加剧。具体到了哪个月犯了几次边、哪个卫所折了多少人,数据详实,有板有眼。 又花了五百字歌功颂德,夸朝廷英明,感念天恩浩荡。措辞谦卑恭顺,字里行间把“儿臣为父皇守国门、鞠躬尽瘁”的苦劳写得感天动地。 最后,轻描淡写,不经意似的,在折子的倒数第三行,提了一句。 恳请加拨白银三十万两。 这折子写得漂亮。 漂亮到每一个字都在给自己贴金——我不是伸手要钱,我是替大明守国门。你不给钱,就是不让我守国门。不让我守国门,北边的鞑子打进来了,这锅你朝廷背。 高! 真高! 第37章 一座编制外的粮仓,吓得张信后背湿透! “林侍郎。户部今年秋税的总账,核对完没有?” 朱允熥合上折子,不急不躁。 他扭头看向林越。 林越浑身打了个哆嗦,屁股差点从椅面上出溜下去。 这一哆嗦把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赵勉刚进诏狱,户部衙门跟被人把大梁抽了似的,上上下下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他这个临时顶包的倒霉蛋,库房钥匙都还没找齐呢?签押房里的折子堆得比城墙还高,他连哪些是赵勉批过的哪些是没批过的都分不清。 “回……回殿下,尚、尚未……” “那本殿下替你算。” 朱允熥端起茶碗,拿碗盖子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 语气跟唠家常似的。 “今年各省秋税,扣掉漕运折损和地方截留,实际进京的银子大约三百一十二万两。其中拨给北疆的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占总数三成八。” 茶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一声不大,但殿里几个人的脊梁骨同时紧了一下。不是被声音吓的,是被他刚才那串数字吓的。 那些数字说得太顺了。 顺倒不像是临时算出来的,倒像是在脑子里存了很久,等着今天拿出来用。 目光转向张信。 “张佥事。你从北平走到南京,路上跑了几天?” 张信没料到他话锋一转问这个,但反应够快:“回殿下,九天。” “走运河?” “走运河到通州,换马走陆路。” “通州转运站的军粮,佥事亲眼过手验收过没有?” 张信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他是来要银子的,又不是来接受户部稽核的。 按照往年的规矩,藩王递折子要军饷,朝廷最多讨价还价一番,然后批个数目下来拉倒。哪有人追着送信的武官问转运细节的? “末将是武官,粮草转运归后勤经历司管辖——” “那就是没验过。” 朱允熥点了点头,语气平得跟水面似的。 “一百二十万两的军饷,从户部出账到北平入库,中间过了六道手。” 他伸出六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一根一根收回去。 “张佥事不妨猜猜,实际落到你们北平都司账上的,有多少?” 张信沉默了。 他不蠢。 边军吃空饷这种事,从大明开国第一天起就有。哪个卫所的粮仓底下不埋着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在北平都司干了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 但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出来。 往多了说,那是打燕王的脸;往少了说,是自己扇自己。 两头都是坑。 “殿下,军需转运的细账,末将确实——” “七十三万两。” 五个字砸下去。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但这五个字落进武英殿里,跟泼了盆冰水似的。 所有声音齐刷刷灭了。 李景隆的二郎腿放下来了。碧玉扳指停止了转动,被他无声地攥进了掌心里。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万事不关己的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光变了——从百无聊赖变成了高度戒备。 这位曹国公或许打仗不行,但政治嗅觉绝对不差。 他闻到血腥味了。 林越的脖子往官帽里又缩了两寸。整个人恨不得变成一只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 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但他宁可掐出血来,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张信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 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够了。 朱允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面上。纸面朝上,字迹朝着张信的方向。 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片。明显是受伤之人写的。 “这是赵勉在诏狱里亲手写的对账清单。” “户部出账一百二十万两。通州转运站截留十一万。沿途各关卡层层扒皮、吃拿卡要,又吃掉九万。最后你们北平都司经历司入库登记——七十三万两。” 他竖起一根手指。 “差额四十七万两。”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息。 “将近一半。”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殿里每个人的后脖颈都凉了一截。 张信的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本殿下——” 朱允熥靠进椅背里,声音里多了一分东西。 不是怒气。是玩味。 “你们燕王,还要加拨三十万两?” “是嫌四十七万的窟窿还不够大?还是觉得朝廷的银子,反正不花白不花?” 张信深吸一口气。 他把身子站直了。 肩膀往后拉,下颌微收,是军人被逼到墙角时的本能反应。退不了了,那就硬顶。 拱手:“殿下,军饷转运的折损是各环节的积年沉疴,非燕王殿下一人之责。北疆苦寒万里,将士们戍边不易,加拨军饷是为了——” “为了什么?” 朱允熥直接把他的话头斩断。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为了填一座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 安静。 死寂的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廊檐下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安静到能听见林越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的细碎咯咯声——这位兵部侍郎已经吓得下巴都在打架了。 安静到能听见张信后背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的声音。 他的瞳孔收缩了。 收缩得极快,恢复得也快。 但朱允熥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 张信知道那座粮仓。 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这十个字一出来,性质就变了。 不是军饷贪腐的问题。 是藩王私藏军需物资、瞒着朝廷另起炉灶的问题。 轻了说,是违制。 重了说…… 那两个字没人敢说出口。 李景隆手里的碧玉扳指终于不转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朱允熥和张信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靴尖。 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但他的后背已经绷成了一张弓。 “不知殿下所言何意。末将——” “行了。” 朱允熥抬手摆了摆。 没追问。 没逼。 甚至还给了台阶。 他起身,把燕王那份折子往桌上一搁。折子摊开着,朱砂印朝上,在日光里红得刺眼。 “这折子我先替皇爷爷收着。加拨的事儿,等户部的新账理清楚了再说。” 他看了张信一眼。 那一眼不重,不沉,不冷,不热。 带着笑意。 甚至还带着三分真诚的客气。 “张佥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去驿馆歇着,本殿下改日再请你喝茶。” 张信想再说什么。 但对上朱允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客气,甚至还带着三分和气。 但张信当了二十年兵,直觉比脑子快——这个少年刚才那句话,不是在问他。 是在告诉他。 我什么都知道。 你那座粮仓在哪里,装了多少东西,谁批的,谁建的,谁在管——我全知道。 我只是现在不想掀桌子。 但桌子掀不掀,什么时候掀——由我定。 张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 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金砖上稳稳当当。 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殿门。 拐过照壁。 确认身后没人跟着。 他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像是有人拿一条冰冷的蛇按在了他背上。 他停下脚步,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为了填一座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 他得尽快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传回北平。 燕王需要知道——南京城里,有一个比吕氏、比朱允炆都要可怕得多的人。 那个人才十六岁。 --- 第38章 青莲庵里养的人,居然是永乐朝第一杀神! 武英殿里重归安静。 张信的脚步声消失在照壁后头,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冷飕飕的压迫感。 李景隆第一个动。 他干咳一声,站起来,拱手道了句“殿下英明”。 话刚落地,人已经脚底抹油往外溜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还算沉稳,但跨过门槛那一下明显快了半拍,跟踩了弹簧似的。 他那两个亲随反应慢了一息,等看见自家主子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廊柱,才手忙脚乱地追上去。 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规矩,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林越更利索。 不等李景隆的影子走远,自己先蹿了出去。跑得那叫一个快。 堂堂兵部侍郎,左脚绊了右脚,差点一头栽在门槛上。 官帽歪了都没顾得上扶,一手捂帽顶,一手撩袍角,矮着身子嗖地窜出去。 活脱脱一只被猫追的耗子。 殿外值守的侍卫看着这两位大人一前一后狼狈逃窜的背影,面面相觑。 但谁也不敢多嘴。 殿里只剩朱允熥一个人。 日光从西面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燕王那份折子摊在线上。 一半亮,一半暗。 朱砂印被日光照得红得刺眼,像一滩凝在纸面上还没干透的血。 朱允熥没急着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 是脑子里的线头太多了,得给自己几息工夫,一根一根捋。 赵勉的供状。户部的烂账。燕王的军饷。北平那座影子粮仓。 再加上吕氏的暗线、翰林院那帮跳出来挡刀的走狗、还有赵氏书房里那团没烧干净的火。 每一条线拎出来都够杀一批人的。 搅在一块儿,就是一锅沸腾的浆糊。 但浆糊里总有沉在最底下的东西。 沉得最深的,反而最要命。 他从袖中摸出那片焦黑的残页。 赵氏书房飞出来的半张纸——被一阵邪风救了一命。 展开,搁在桌面上。 日光透过窗棂打在纸面上,边角焦得发脆,手指稍微一碰就往下掉渣。中间巴掌大的一块还算完整,几行小字歪歪扭扭地排着。 “青莲,秋,白银三千两,春和宫内库支取。” 青莲。 每季度三千两。 吕氏在养人。 而且养了不止一年。 朱允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一万二千两白银,在宫里能养什么? 太监?不值这个价。宫女?更不值。 这笔银子,足够在市面上养一支四十人的精锐私兵吃喝拉撒整整一年。包吃包住包兵器,还能剩点零花钱。 或者—— 养一个身怀绝技、随时能在宫墙之内取人性命的死士。 殿门口,一道影子无声闪入。 “主上,查到了。” 朱允熥抬头。 密探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青莲不是代号,是地名。京郊城南有个废弃的尼姑庵,叫青莲庵。” “三年前就没和尚尼姑了。但每月初三和十八,还是有人往庵里送东西。” “送什么?” “粮食、衣物、药材。” 密探顿了顿。 “还有兵器。” 朱允熥手指微微一动。 “庵里住着一个人。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弟兄们远远盯了一阵——那人的身手,不是普通的江湖路数。” “怎么个不普通法?” “弟兄们试探了一次。派了个新手扮成迷路的樵夫,故意从庵子后墙翻进去。” 密探的嗓子眼紧了紧。 “人还没骑上墙头,一块碎砖从六丈外飞过来,正中后脑勺。那新手当场昏死过去,醒来之后连出手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六丈远,碎砖打后脑勺,一击放倒。” 朱允熥把残页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瞎了一只眼还有这准头。 有点意思。 “他瞎的是左边的眼睛,还是右边?” “左边。” 朱允熥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 左眼。 还断三指。 两个个特征叠在一起,脑海深处某个角落里,一道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撕开了封条。 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于赌徒翻开底牌前的、压抑到极点的亢奋。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声音连嘴唇都没动。但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响了起来。 【收到指令。正在检索档案库……】 系统面板无声弹开。幽蓝色的字迹从视野边缘浮了上来,一行一行地排列在虚空之中,冷光幽幽。 【档案匹配中……】 【比对特征:左眼失明,右手断三指。】 【匹配度:97.3%】 【匹配成功。消耗暴君值-5,剩余916】 那行字在视野最顶端的位置亮了一息。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照亮了某片黑暗的角落。 【此人与洪武二十年“蓝玉的义子一案”预备名单中一名被除名的锦衣卫百户高度吻合。】 【姓名:纪纲。】 【原职: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 【洪武二十年,蓝玉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其义子们倚仗主人权势,横行乡里,强占民田、勾结官员。 因与该案有牵连,列入清洗名单。后名单调整时被划去,原因不详。此后从锦衣卫编制中消失,户籍注销,生死不明。】 纪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落进脑海的瞬间,朱允熥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猛兽嗅到了同类气息时的本能戒备。 前世翻史料的时候,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永乐朝,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手里那把最快、最狠、杀人从不眨眼的刀。 经手的大小案子,牵连人数以万计。文臣武将,无论品阶高低,落在此人手里的,十个里头活不下来一个。 不是夸张。是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 那些被他审过的人,死法五花八门。有的被活活冻死在诏狱的水牢里,有的被灌了锡汁封住七窍,有的被吊在房梁上用盐水泡了三天三夜。 他连文官集团里最硬的骨头都能嚼碎咽下去。 解缙。 永乐朝第一才子,内阁首辅。 纪纲把他灌醉了,拖到雪地里,埋进雪堆。 活活冻成了一根冰棍。 朱棣知道吗?知道。 朱棣管吗?不管。甚至可能是授意的。 因为纪纲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是朱棣想做又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事。 这把刀,锋利到了极致。 锋利到最后连握刀的朱棣都觉得手疼。 不是被割伤了——是握得太紧、太久,手心发麻。 永乐十四年。 朱棣杀了纪纲。 处理之迅速,罪名一大堆。僭越、贪赃、谋反。 但朱允熥在前世翻史料的时候,总觉得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这把刀太好用了。好用到朱棣开始害怕。 万一有一天,这把刀转过来对着自己呢? 所以,趁还杀得动的时候,先杀了。 而现在。 这把刀没有在朱棣手里。 它被吕氏捡走了。 藏在京郊一座破烂的尼姑庵里。吃着吕氏按月拨付的粮、穿着吕氏每季度送来的衣、用着吕氏每月两把换新的短刀。 纪纲。 居然是他。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来。 椅子在身后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殿外汉白玉栏杆上被日头烘烤过的石头味,干燥,发烫。 吕氏。 你养了条好狗啊。 不—— 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好狗不能这么用。 纪纲不是狗。 是刀。 一把在历史上杀得天翻地覆、让整个永乐朝文武百官闻名丧胆的绝世凶器。 你让他蹲在破庙里看院子? 吃你的糙米,穿你的旧衣,每个月磨两把短刀,然后继续蹲着? 暴殄天物。 龙泉宝剑拿来切白菜,都算抬举了。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猎人看到一头被铁链拴在柱子上的猛虎时,那种又贪又警的复杂神色。 想伸手去摸。 但清楚地知道,这头虎随时会反咬一口。 他转身,大步走出武英殿。 …… 第39章 独眼杀神出匕首,霸王之力一把碾! 城南十二里。 荒坟岗子往西拐。 一条黄泥路被秋雨泡得稀烂,马蹄踩下去半个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沤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味。 混着远处荒坟岗子上飘来的隐约腐臭,呛得人鼻腔发酸。 朱允熥没急着催马。 从武英殿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纪纲。 能收吗? 史书上的纪纲,心狠手辣只是皮面。 骨子里头,这人有两样东西比狠更可怕。 第一,极聪明。永乐朝那么多案子,牵连那么广,办案的分寸拿捏到几乎每一刀都砍在朱棣想砍的位置上。这种对上位者心思的揣摩能力,不是狠就够的,得有脑子。 第二,极记仇。蓝玉案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后来但凡逮到跟蓝玉案沾边的人,下手格外狠。这不是公事公办,是私怨。 是一个被世道毒打过的人,在拿到权力之后,把当年的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连本带利,一文不少。 聪明加记仇,等于一把双刃刀。 用好了,削铁如泥。 用不好,反噬。 朱棣用了十四年,最后还是没hold住。 朱允熥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指腹在鲨鱼皮缠绕的柄身上来回蹭了两下。 粗糙的触感让他的思绪从史料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问题是—— 现在这把刀在吕氏手里。 他不去拿,迟早有一天,这把刀会架到他脖子上。 不是“迟早”。 是“一定”。 吕氏养纪纲,绝不是养着玩的。一万二千两白银一年,不是小数目。 她在朝堂上的暗线被他连根拔了个精光——齐泰死了,赵勉招了,刘成章凌迟了。手里的棋子越来越少,越来越急。 急到了极点,她就会动用纪纲。 而纪纲这种级别的杀手,一旦动用,就不是暗杀某个太监、下毒某碗汤药那种小打小闹了。 那是奔着取命来的。 取他朱允熥的命。 所以,这不是“能不能收”的问题。 是“不收不行”。 但怎么收? 马蹄踩在泥地里,咕叽咕叽地响。朱允熥的脑子转得比马蹄还快。 银子?纪纲要是看在银子份上就能卖命,吕氏的一万二千两一年早就把他买死了。 官位?他现在连户籍都没有,一个黑户,你给他许官他信吗? 威胁?瞎了一只眼、砍了三根指头、在乱葬岗里啃死人供品活了七个月的人——你跟他说“不听话就杀了你”,他八成笑都懒得笑。 这种人只服一样东西。 碾压。 全方位的、无死角的、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的碾压。 先碾碎他的底牌。 再碾碎他的骄傲。 最后给他一条活路。 活路不能太宽。太宽了他会觉得你好糊弄。 也不能太窄。太窄了他会觉得你在耍他,直接拼命。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的宽度。 让他自己选。 朱允熥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锦衣卫。 “在外面等着。没我的信号,谁都不准进来。” 蒋瓛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头的急切藏不住。 “此人来历不明,独身进去——” “来历我比你清楚。” 朱允熥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没再多说。 径直往那片枯死的竹林深处走去。 蒋瓛看着他的背影没入竹林,消失在阴翳里。 咬了咬后槽牙。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二十个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手语。无声命令。 散开。 围庵子。 弓弩上弦。 锁死所有出口。 里面有任何异常——不用等信号,直接冲。 二十个锦衣卫无声散开,没入枯草丛中。 弓弦拉满的声音,在秋风里,细如蚊吟。 …… 青莲庵藏在竹林最里头。 说是庵,其实就是三间歪歪扭扭的土墙瓦房,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长满荒草的天井。门楣上“青莲庵”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半个“莲”字,另外两个变成了两团黑疤。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 朱允熥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他站在门口没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把匕首从门后的暗处刺出来。 快,狠,直奔咽喉,角度刁得像是把人的死穴研究过一百遍才定的。 刀刃在碎日光里闪了一下,带着铁锈和磨刀石的涩味。 朱允熥侧头。 匕首贴着他的耳廓擦过去,削掉了三根头发。 他连眼皮都没眨。 伸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 霸王之力从掌心炸开,五根手指箍死了对方的腕骨。 那只手只有两根完整的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齐根断了,伤口愈合后留下暗紫色的肉疙瘩。大拇指和食指死死箍着匕首柄,关节处全是老茧,摸上去跟树皮一样。 力道不小。腕骨传过来的劲头,带着一种专门练过的拧劲——这是想反手割腕脉的杀法。 但朱允熥握得更紧。 骨头在掌心里嘎吱作响。 纪纲的手腕被锁死了。刀刃悬在朱允熥脖子边上,进不了半寸。 暗处传来一声闷哼。 两个人僵持了三息。 纪纲忽然变招了。 他不抽手,整个人顺着被箍住的手腕往前窜,左膝盖顶着地面借力,右肘狠狠砸向朱允熥的太阳穴。 快。狠。老练。 一个瞎了左眼的人,盲侧的攻击竟然这么精准——说明他这几年没少拿自己的残疾练过, 把盲区的距离感打磨到了本能里。 朱允熥抬起左臂,用小臂硬接了这一肘。 “砰”地一声闷响。 纪纲这一肘撞在霸王之力面前,就跟撞在一堵铁墙上没区别,力道短了一截。 朱允熥顺势反扣,把纪纲整条右臂拧到了背后。 膝盖压上去,抵在脊柱上。 纪纲整个人被按在了满是碎瓦的地面上,半张脸贴着泥地,独眼里的杀意还没散。 他的腿还在动,大腿绷紧,脚跟蹬着地面,想翻身。 朱允熥的膝盖加了一分力。 “咯。” 不是骨头断了。是脊椎骨被压到了极限,再加半分就要出事了。 纪纲全身绷成了一块铁板,但动不了了。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不是累的。是一种被绝对力量镇压后,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独眼里那股杀意在慢慢退。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了——审视。 活了这么多年,能用蛮力把他按在地上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眼前这个……看身量、看年纪,怎么也不该有这种气力。 更不该有这种…… 这种冷。 这不对。 这他妈根本不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40章 纪纲:我不死在任何人面前! 朱允熥没回话。 松开手,站起身,退了两步。 纪纲爬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残手反握匕首,身子压低,独眼死死锁着朱允熥。 那只仅剩的眼睛里,杀意和理智在拉锯。 亮一下,暗一下。 他在掂量。 打得过吗? 刚才那一手,答案已经出来了——打不过。 不是差半筹的那种打不过。 是差了一整条街。 那只手的握力比铁钳子还死,他腕骨上到现在还火辣辣的,像被烙过一下。 但打不过不等于认栽。 他在乱葬岗里啃了七个月死人供品都没死。 从南京城北到城南,被追杀了三次都没死。 左眼被一根烧红的铁签捅穿的时候,疼得想死,也没死成。 他纪纲,不死在任何人面前。 “动手也行,聊两句也行。” 朱允熥走进院子,找了块没塌的石墩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破烂地方。 灶台是冷的,锅底结着一层黑灰。墙角堆着几捆稻草,上面搁着一把没开刃的朴刀和半袋小米。 住了三年,过的是狗都嫌的日子。 但有些地方不对。 朱允熥的目光在角落里扫了一圈。庵堂虽然破败,但地面上被打扫得很干净,连枯叶碎石都没有。 灶台冷归冷,灶台旁边码着三口不同大小的陶罐,罐子上面盖着油布,绑得紧紧实实。 他走过去,掀开最大那口罐子的油布。 粗盐。 满满一罐。够一个人吃半年的。 第二口罐子,干肉条。椒盐腌制过的,切得粗细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 第三口罐子,碎银子。 不多。大约二三十两的样子。散碎银角子和铜板混在一起,用油纸裹了三层。 朱允熥把油纸放回去,盖好油布。 吕氏每季度给三千两,一年一万二。 三年,少说三万六千两白银。 可纪纲住的地方跟叫花子窝没两样。 陶罐里也就存了二三十两碎银。 钱呢? 一个在乱葬岗上靠死人供品活了七个月的人,跟常人不一样。 对这种人来说,钱不是拿来花的。 是拿来续命的。 “你把吕氏给的银子,埋了。” 朱允熥回到石墩上坐下,语气平常。 “不止埋了。你分成了至少五六份,藏在城外不同的地点。每一份都配了干粮、换洗衣物、一把短刀。” “你给自己修了六条退路。” 纪纲的独眼收缩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握匕首的那两根指头又紧了三分。 “你还花了一笔钱,在扬州和杭州各买了一个假身份。” 朱允熥歪了歪头。 “扬州那个姓什么来着——姓刘?卖豆腐的?” 这句是蒙的。 系统没给这么细的情报。 但道理摆在这儿——一个干过锦衣卫百户的人,不可能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假身份是这种人的基本功,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纪纲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姓刘,也不是卖豆腐的。 但这少年猜中了他有假身份这件事——光凭这一点,就够让人脊背发凉了。 “你从第一天接吕氏的活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朱允熥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你心里清楚得很,她靠不住。你替她杀人的时候就在盘算,迟早有一天她会翻脸灭口。” “所以你每拿到一笔银子,先截大半藏到外面去,剩下的才拿来凑合过日子。” “你故意住成这副鬼样子。穿得跟野狗似的,吃得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不是没钱——是你不能让送东西的人知道你有钱。” “他们回去跟吕氏一汇报:这人穷得裤子都快当了,离了娘娘的接济连饭都吃不上——这样,吕氏才安心。” “觉得你没退路,才放心拿你当刀使。” 朱允熥顿了一拍。 “你在演。”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在这座破庵堂里,响得像钟。 院子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 风从塌了半边的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得角落里的稻草堆沙沙作响。 纪纲慢慢把匕首从胸前放了下来。 不是认栽。 不是服软。 是一种心理上的松动。 他的底子被翻了。 不只翻了,是被人摊开来一条一条读给他听的。 这种感觉,比刚才被按在地上还难受。 被按在地上,只是身体输了。 底子被翻了,是整个人被看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 从来没被任何人看到这个份上。 锦衣卫的老上司看不透他,吕氏更看不透。 他们只看到他能杀人,好用,出手狠辣。 够了。他们不需要看到更多。 可这个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第二次问了这句话。 但语气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第一次问的时候,是警惕,是提防。 这一次问……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叫朱允熥。” 纪纲的独眼瞪圆了。 皇孙。 那个缩在深宫里、据说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三皇孙?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 方才一只手就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 病秧子?走不稳路? 谁他娘信? “洪武二十年,你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朱允熥开口了,语气像在念档案。“当年大将军蓝玉北征,其麾下义子悍将强占民田、勾结官府。皇爷爷听闻震怒,暗中拟定了一份清洗骄兵党羽的名单。那份预备株连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排在第三百一十七位。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划掉了,但你的官籍也同时注销。从那以后你就是个死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 纪纲的独眼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排第几。 他只知道名单上有他,因为当年负责抄录名单的同僚提前走漏了消息。 他连夜跑了。 跑的那晚上,满城在抓人。 他翻墙的时候被追兵逮住,一根铁签子从左眼捅进去,烧红的铁,穿过眼球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眼珠子破裂的声音。 然后他从三丈高的墙上摔下去,滚进了护城河。 河水是冰的。 血从眼窝里涌出来,混着河水灌进嘴里,腥到反胃。 他憋着气,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二里多地,才从水里爬上来。 爬上岸之后,他用一把偷来的柴刀,把自己右手的三根指头砍了。 不是为了自残。 是因为锦衣卫追杀令上写的是“善使双刀,力大指全”。他废了三根手指,再把脸弄得面目全非。 追杀的人碰上他,顶多当他是个残废乞丐。 砍指头的时候他没吭声。 嘴里咬着一截木棍,木棍咬穿了都没松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城南乱葬岗的土坡上,看着三根断指丢在脚边,血浸进黄土里,慢慢变黑。 凉的。 心也是凉的。 从那天起,他不是人了。 是一条在坟堆里觅食的野狗。 七个月。 春夏秋冬差一个季度。 乱葬岗埋的都是无主尸。 没人来领,没人来哭,就那么烂在土里。 但逢初一十五,也有些人家来上坟。 不是给这些无主尸上的,是给旁边正经坟地里的亲人上的。 摆点供品。 馒头,水果,糕点。 有时候还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 人走了之后,他就从草丛里爬出来捡。 动作得快。 因为野狗比他更快。 有时候去晚了一步,供品被狗叼走了,他就跟狗抢。 真打过。 独眼。断指。饿了三天。 一个人对四条野狗。 抢一块发了霉的馒头。 打赢了。 代价是左小腿被咬了两个血窟窿。 伤口发了半个月的炎,腿肿得跟柱子似的。 脓水混着血水从洞里往外渗,臭得连蚊子都绕着飞。 差点截肢。 那半年,他想过死。 不止一次。 柴刀架到脖子上,手都摆好了。 一横,一抹,就完事了。 比活着轻松多了。 但每次刀刃贴上皮肤的时候,心里就有一团东西烧起来。 不是求生欲。 求生欲是怕死。 他不怕。 怕死的人不会自己砍自己手指头。 是恨。 恨蓝玉的义子,恨他们强占民田、勾结官员。更恨那份名单。 牵连了多少无辜的人? 他当百户的时候手底下有三十二个兄弟,名单出来之后,一夜之间没了十七个。 有的被砍头,有的被流放,有的全家老小一块儿上路。 他们犯了什么罪? 跟蓝玉的某个义子喝过酒?或见过面?或说过话? 还是仅仅因为名字出现在了某个人随手写下来的花名册上? 他恨追杀他的那些同僚。 那些人里,有三个是以前跟他一起喝过酒的弟兄。 追上来的时候,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的声音。 那人在火把底下喊他的名字,喊得中气十足——“纪纲!站住!” 跟以前在军营里叫他去吃饭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恨朝堂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们。 他们杀人的时候,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 没本事到只能躲在死人堆里,跟野狗抢食。 这团恨意烧着烧着,就把想死的念头烧没了。 死不了。 死了,这笔账就没人算了。 --- 第41章 当年划掉你名字的人,是我爹! 纪纲盯着朱允熥看了很久。 独眼里的东西换了好几轮。 杀意、戒备、困惑、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他没有再动手。 不是不想动。 是刚才那一手锁腕压脊的力道太离谱了,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再来十次,结果都一样。 “皇孙来这种烂地方,不怕脏了靴子?” 纪纲把匕首收回腰后,靠着塌了半边的土墙坐下来。 语气松了几分。但浑身的戒备一丝没卸。 坐的位置刚好能看清院门和墙缺口两个方向,背后是实墙,没有死角。 这是被追杀过的人才有的习惯。 朱允熥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有些名字被朱砂圈了起来——那是定了死罪的。 有些被墨笔划了一道横线——那是改判流放的。 最底下,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串编号。 第三百一十七号。 纪纲。 北镇抚司百户。 名字上面,被人用一根细笔,轻轻划了一道。 划掉了。 纪纲的独眼死死钉在那道划痕上。 他的呼吸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嘴里出来。 那道划痕——他做梦都想知道是谁画的。 整整七年。 从乱葬岗爬出来之后,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不是哪个老上司念旧情?是不是名单抄录出了差错?还是纯粹运气好,有人手一抖画歪了? 他查不到。 锦衣卫的内部档案,以他一个死人的身份,连边都碰不着。 “洪武二十年,三月十九。” 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平淡,干净,不带任何情绪。 “这份株连名单,最后一道审核不是锦衣卫签的。” “是送到了东宫。” 纪纲的身子僵了。 “我爹,懿文太子朱标,在这份名单上划掉了三十七个人。” 朱允熥蹲下来,把那卷绢帛摊在地上。 指尖点着纪纲的名字。 “你排第三百一十七。划掉你名字的那一笔,是他亲手画的。” 纪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 他低头看那道划痕。 细。淡。收笔带了个微微的弧度。 不是随手一划。 是仔细看过名字之后,慎重落下去的笔。 “……凭什么?” 纪纲的声音发哑。 “凭你手底下那三十二个兄弟。” 朱允熥直起腰。 “你当百户的时候,上过三次边关轮值。第二次在大同,你带的人截杀了一股潜入关内的北元哨骑,救了一个被掳走的村子。” “四十七口人。” 纪纲的独眼猛地睁大。 “那件事没有上报。因为你截杀哨骑的时候越了防区,按军法要吃处分。你把功劳挂在了隔壁卫所的名下,自己一个字没提。” 朱允熥看着他。 “但我爹知道。” “他审名单的时候,专门让人调了你的底档。” “看完之后,提笔划掉了你的名字。旁边批了四个字。” 朱允熥停了一拍。 “此人可用。” 院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蛐蛐的叫声。 纪纲坐在土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那把从头到尾都没松过手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 他没去捡。 “此人可用”四个字。 比匕首扎得深。 扎进了他以为早就死透了的地方。 --- 七年。 七年前他在乱葬岗上跟野狗抢食的时候,不知道有人替他挡过一刀。 朱允熥看着对面这个靠在墙根的独眼男人。肩膀在轻微地抖。不是冷。 七年前他用柴刀砍自己手指的时候,不知道那三根指头本不必断。 七年前他在护城河里泡着,血和水灌满嘴的时候,不知道有个人翻过他的档案,看过他救的那个村子。 然后轻轻划了一笔。 那一笔,本来应该是他后半辈子的命。 但朱标死了。 太子薨,东宫的旧档被封存。 那四个字跟着朱标一起埋进了土里。 没人知道。 从头到尾,没人知道。 纪纲低下头。 花白的发丝散落下来,把那只独眼遮得严严实实。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朱允熥没出声。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有些东西不能催。 催了就假了。 院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角落里的稻草堆沙沙响。天光从墙缺口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纪纲的呼吸粗了一阵,又慢慢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吕氏给你银子,让你杀人。”朱允熥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 “三年了,你给她办过几件事?” 纪纲沉默了几息。 “六件。” “杀了几个?” “四个。” “另外两件?” “盯梢。跟了两个人半年。把他们的底细摸干净,递进了春和宫。” 朱允熥点点头。 “四个人里头,有没有无辜的?” 纪纲抬起头。 独眼红得厉害,但里头的东西很稳。 不是那种被情绪冲昏了的红,是硬生生憋出来的,像烧红的铁被水一激,表面凉了,里头还烫着。 “一个贪了赈灾粮的县丞。一个拐卖孩子的人牙子。一个手上沾了三条人命的泼皮无赖。”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 “一个想反水告发吕氏的内应。” 朱允熥挑了下眉。 “那个内应该死吗?” 纪纲没回答。 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就是答案。 他杀了一个不该死的人。 这件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了不知道多久。 “吕氏让你杀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不该死。” 朱允熥把话戳到了根子上。 “她手里的棋子被我拔得差不多了。逼急了眼,她会让你去杀真正碍她事的人。” “朝堂上的。宫墙里的。甚至——” 他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不用说。 纪纲听懂了。 甚至是他朱允熥本人。 那一天迟早要来。 到时候吕氏只需要往青莲庵递一句话——“杀了三皇孙,事成之后恢复你的户籍。” 杀一个救过自己命的人的儿子。 拿恩人的血换自己的身份。 这种事。 他纪纲干得出来吗? “你想要什么?” 纪纲问。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你。” 朱允熥答复。一个字,干脆利落。 “不是你的刀。不是你的命。” “是你这个人。”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崭新的铜牌。 锦衣卫制式腰牌。正面刻着“百户”两个字。 背面空着。 等着刻名。 “回来。” 朱允熥把铜牌扔过去,口气平常得如同喊人回家吃饭。 “用你自己的名字。不用改姓,不用换脸,不用躲在坟堆里装死人。” 铜牌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 纪纲伸手接住。 两根完整的手指夹着铜牌边缘。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甸甸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干干净净的空白。 七年了,他什么都没有。不是人,不是鬼,连个名字都放不上台面。 现在有人递了一块牌子过来,跟他说——把你的名字刻上去。 “蓝玉义子一案的名单,我迟早要翻。” 朱允熥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你要是想亲眼看着那一天——就跟着我。” --- 第42章 系统炸了:收服历史级ssr,暴君值+300!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吹过塌了半边的墙头,卷起几片枯叶,在地面上打了个旋。 旋到半空,又无力地落回泥地上,碎成几瓣。 纪纲坐在原地。 攥着那块新铜牌。 攥了很久。 久到指节发白,久到掌心的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 像是攥着一块被炭火烘过的石头,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缝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温热的东西了。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铜牌。 旧的。 锈得不成样子。边角磕出了好几个豁口,连上头的字都快磨没了。 铜面上坑坑洼洼,有些坑是磕碰出来的,有些是被指甲反反复复摩挲出来的——摸了七年,铜都摸薄了。 百户腰牌,七年前的。 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水泡得发白。 铜锈像霉斑一样爬满了整块牌面,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 后来在乱葬岗的泥地里埋了两个月。他把它塞在一具无名尸的棺材板底下——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再后来跟着他东躲西藏。被汗浸、被雨淋、被塞在鞋底磨了三个月、被贴在胸口捂了四个冬天。 七年的光阴全刻在这块铁片上了。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段要命的日子。 他翻到背面。 背面右下角。 有人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刻得也不深,像是怕被别人发现似的,只划破了最薄的一层铜皮。 那道刻痕浅得几乎是试探性的——似乎是刻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落了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七年。 从乱葬岗看到荒山野庙,从南京城外看到扬州码头,从大雪纷飞的腊月看到烈日当头的三伏天。 始终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他猜过无数种可能。 猜过是哪个老部下临走前留的念想。猜过是军械库的匠人刻错了字。甚至猜过是自己某次高烧昏迷的时候,在谵妄中自己刻的。 每一种猜测都不同。 每一种他都推翻过。 但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猜过。 从来没有。 因为那个方向——太高了。高到他一个百户,抬头都够不着的位置。 “标。” 一个字。 太子的名讳。 纪纲闭上了眼。 那只独眼的眼角很干。 干了七年了。 在乱葬岗上跟野狗抢食的时候没湿过,被铁签子捅瞎左眼的时候没湿过,自己砍自己手指的时候也没湿过。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湿了。 但有东西滑了下来。 不是一滴。是一条线。 顺着颧骨上那道丑陋的旧伤疤往下淌。 伤疤的纹路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河床,泪水流过去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河流重新被注满的错觉。 流过鼻翼。 流过嘴角。 滴在新铜牌的牌面上。 “嗒”地一声。 极轻。 他没擦。 两块铜牌,一新一旧,一左一右,被他攥在两只手里。 左手的旧牌,是过去。锈迹斑斑,面目全非,背面刻着一个他看了七年都不敢相信的字。 右手的新牌,是以后。干干净净,背面空白一片,等着他用自己的名字去填。 他低着头。 花白的发丝散下来,把那只独眼遮得严严实实。 肩膀在抖。 不是冷。 不是怕。 是一个在黑暗里蹲了七年的人,突然被人从外头递进来一根绳子。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抓。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抬起头。 独眼红得厉害。 眼眶里的血丝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密得吓人。 但那只眼睛没有看朱允熥的脸。 看的是他的手。 那双刚才一只手就把自己按在地上的手。 那双翻出旧名单、递过新铜牌的手。 他在这双手上,看到了另一双手的影子。 那双手他没见过。 但他能想象。 在灯下翻阅一份长长的株连名单。翻到第三百一十七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笔。犹豫了几息。然后轻轻划了一道。 “此人可用。” 四个字。 救了一条命。 可那条命被救了之后,在坟堆里啃了七个月死人供品,在破庙里蹲了三年当别人的杀手,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如果朱标还活着。 如果他没有死。 会不会有一天,有人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块新铜牌,告诉他——回来吧,用你自己的名字。 不会了。 那个人死了。 但那个人的儿子来了。 纪纲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七年的苦难把他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碾得稀碎,只剩下硬邦邦的一层壳。 壳里头装的全是恨和算计。 但此刻,壳裂了一道缝。 不大。 刚好够一个字挤进来。 “标。”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被感动了就跪。 纪纲不是那种人。 他是算过账的。 跟着吕氏,是条死路。那个女人迟早要灭他的口——他太知道了。 自己跑?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没有户籍的黑户,走到哪里都是待宰的猪。 但面前这个少年…… 一只手按住他。翻出他所有的底牌。读出他最深的秘密。然后不杀他,不威胁他,也不拿利益诱他。 递了一块铜牌。 说——回来。 这不是收买。 这是一个上位者在告诉你:我看得懂你这个人。我知道你值多少。所以我不屑于用下三滥的手段。 这种自信,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有分量。 更何况。 他还带来了那个七年前的真相。 纪纲的膝盖砸在碎瓦上。 闷响。 一声。 结结实实。 碎瓦片的棱角切进膝盖骨,疼得人牙根发紧。但他一丁点儿没察觉出来。 他的额头抵着地面。碎瓦片上的灰尘呛进鼻腔,混着泪水和泥,一塌糊涂。 “纪纲——” “参见主上。” 四个字。 沙哑。低沉。但稳。 稳得像是钉进地里的铁桩子。 --- 朱允熥站在院门口。 背对着他。 秋风从竹林里灌进来,吹得他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枯黄的竹叶打着旋贴上他的肩膀,又被风卷走。 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藏不住。 不是得意。 是一种棋手在关键一步落子之后,确认棋子稳稳落在预定位置上的、极其克制的满足感。 脑海深处,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准时亮了。 【恭喜宿主收服历史级ssr人物——纪纲!】 【暴君值+300!】 【触发隐藏成就:执刀人!】 【解锁新功能:暗影情报网(初级)——可通过纪纲建立独立于锦衣卫体系之外的私人情报组织。】 【当前暴君值:1216】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朱允熥感觉到脑海中多了一层新的东西。 像是一张极细密的蛛网在意识的边缘悄然铺展开来——网线无形,但每一根都在微微震动,等待猎物踩上去。 暗影情报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东西。但不急着用。先把眼前的事理顺。 朱允熥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热意。 转过头。 看着单膝跪在碎瓦堆里的纪纲。 这个人独眼泛红,头发散乱,半张脸都是泥,膝盖下面垫着碎瓦片,有两块瓦片的尖角已经刺破了裤腿,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狼狈得不像话。 但腰杆是直的。 笔直。 像一柄被人从泥坑里捡起来、擦干了锈的刀。 刀身还是旧的,刃口还是钝的,但握在手里的那个人换了。 “起来吧。” 第43章 纪纲第一刀:盯死那条船! 朱允熥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不冷,不热。办事儿的语气。 “有件事,现在就去。” 他没说“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之类的废话。对纪纲这种人,说那种话是侮辱。 纪纲站起来。 动作比方才利索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时刻准备逃命的绷——肩膀端着,脊背弓着,重心随时准备往后撤。 那是猎物的姿态。 是被追了七年的猎物,在每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第一反应永远是找退路。 门在哪、窗在哪、墙缺口在哪、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这些东西不过脑子,身体自己在算。 现在不一样了。 肩膀沉了下来。不是松懈,是卸掉了那层多余的紧。 手臂自然垂着,但指尖微微内扣——随时能摸到腰后那把匕首。 是一种有方向感的紧——知道自己该往哪儿使劲了。 “吕氏跟北平之间,有一条密信通道。你知道多少?” 纪纲独眼闪了一下。 那一闪不是惊讶,是锦衣卫出身的人在快速评估“这条情报值多少”时的本能反应。 在青莲庵蹲了三年,他不是只知道磨刀和等活儿。 他那只剩下的眼睛一天也没闲过。 每次春和宫派人来送东西,他都在暗处记——记来人的鞋底是新的还是旧的,记他们嘴里带不带外地口音,记他们手指上有没有墨渍,记他们走的时候拐向了哪个方向。 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 但对一个曾经在北镇抚司干过情报分析的百户来说,每一条碎片都是拼图的一角。 他没有刻意去查什么,但碎片攒了三年,有些东西自己就拼出来了。 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习惯。也因为活命。 掌握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在这世上唯一的保命手段。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独眼里有一瞬极细微的挣扎——不是不想说,是说惯了假话的人,突然要说真话,嘴巴需要适应一下。 然后他开了口。 “不多。” 这两个字先出来。像是在试水温。 试完了,发现水温合适,后面的话就跟着出来了。 “那条线不走驿站,走漕运商船。每月两班,初五和二十各一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前面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确认每个字都是干货,没有废话。 “信使我没见过脸。每次都是蒙面交接,接头地点换着来,没有规律。但船是松江府一个姓沈的粮商的。船号,四百料的中型沙船,吃水浅,能走内河也能跑近海。” “我盯过一次,从瓜洲渡跟到淮安,半路被甩了——船在洪泽湖里兜了三个圈子,我人手不够,跟丢了。” 说到“人手不够”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东西。 不是抱怨。 是一个将领在汇报战况时,如实陈述兵力不足的那种客观。 嘴上说的是“跟丢了”,但意思是——给我人,下次不会丢。 朱允熥听懂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门框。 吕氏和燕王之间有暗线。 这条线,比他琢磨的还深。 每月两班,固定船号,专用信使,蒙面交接。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暗中通信——这是一条运转了不知道多久的成熟情报通道。 “从今天起,给我把那条船盯死。”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是钉子。 “船上的人、船上的货、靠几个码头、停多长时间、谁来接、接了什么、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全部。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但不要打草惊蛇。只盯,不动。哪怕他们当着你的面把银子往船上搬,你也给我忍着。动手的时机,我来定。” 纪纲接令。 没多问一个字。 干过锦衣卫的人都知道,多问就是多余。 上头让你盯,你就盯。让你忍,你就忍。 至于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那是握刀的人操心的事,不是刀操心的事。 他把那块新铜牌贴身收好。 塞进里衣夹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旧铜牌的边角。 凉的。 新牌子被体温焐了一路,是热的。两块牌子贴在一起,一凉一热,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紧挨着。 他没动。 手指在旧牌子的背面摩挲了一下。极快。快到像是下意识的,自己都没察觉。 指腹滑过那道浅得几乎摸不出来的刻痕。 “标。” 然后他收回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 用袖口擦了擦刀刃上的土。动作很仔细。刀面正反两面都擦了,连刀格的缝隙里嵌着的碎泥都用指甲抠了出来。 不是爱惜。是一种干了几十年的手艺活——刀是吃饭的家伙,脏了会卡。这种习惯刻在骨头里,跟呼吸一样自然。 匕首插回腰后。 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晃得极轻。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个独来独往了七年的人,在身体记忆深处的某根弦被拨动之后,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不再是一个人了”时,产生的那么一丁点儿的不适应。 只那一下。 然后消失了。 他转身,往院墙缺口走。 走了三步。 停住。 他没有回头。 但朱允熥能看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最后一张底牌亮出来。 底牌这种东西,对纪纲来说比命还金贵。在乱葬岗上啃死人供品的那七个月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出去。 留一点。 留到最后。 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能多活三天。 但今天不一样。 铜牌的温度还贴在胸口上。一凉一热。 旧的那块背面刻着一个字。 新的那块背面是空白。 有些东西,值得把最后一张牌也拍出来。 “主上。” “嗯?” 纪纲盯着墙缺口外头那片枯黄的竹林。 竹竿枯瘦,叶子半黄半绿,在秋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远处的荒坟岗隐在竹林后头,看不见,但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味,他闻了三年,比自己的体味还熟悉。 “那个姓沈的粮商,上个月刚往北平送了一批货。”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方才接受命令时那种干净利落的腔调。变沉了。沉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风停了。 竹叶不动了。 连院子里那几只聒噪的秋蝉都同时闭了嘴。 像是整座破庵堂都屏住了呼吸。 “货单上写的是稻米。三千石。从松江府装船,走运河北上。” 纪纲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跟用刀刻出来的似的。 “但我在码头上闻过。” “那天夜里我蹲在瓜洲渡的码头仓库后面,风是从船上往岸上吹的。那批货装船的时候,码头上的人都退到了五十步开外。打着火把的脚夫只有四个,其余全是船上自带的人手。” “搬货的时候极小心。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 “那味道不是米。” 他偏了偏头。独眼余光扫过朱允熥的方向。 眼神很沉。沉到底了。 是“硫磺。” 两字落地。 无声无响。 但比炸雷还重—— 第44章 北平那座城,正在悄悄长出獠牙! 朱允熥的手指钉在门框上。 一动不动。 秋风重新灌进院子,孝服下摆翻卷起来,啪啪抽在腿面上。 枯竹叶打着旋贴上肩头,又被风扯走。 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硫磺。 火药三物之首。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的瞬间,后脑勺像挨了一记闷棍——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嘭”地炸开了。 往北平运硫磺。 挂在“稻米”的名目下。 走私商的船。不过朝廷的关卡。 他的脑子里有一道门。 那道门他一直知道在那儿。但他没去碰过。 不是忘了。是不敢刻意去碰。 现在,被纪纲那两个字一脚踹开了。 门后头的东西不陌生。 太不陌生了。 前世在学校图书馆里,发黄的古籍影印本翻烂了好几册。油墨味重得呛嗓子,翻一页掉一层纸屑。咖啡凉了三杯都顾不上喝。 他啃过那段历史。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过。 建文四年。 靖难之役。 燕王朱棣,以八百护卫起兵。 北平城头,火炮齐鸣。 史书上写的是——燕王府“护卫精锐,兵甲齐备”。 八个字。轻飘飘的。 他前世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还跟导师吐槽过一句:齐备?怎么个齐备法?一个藩王,兵部拨那仨瓜俩枣的家底,够齐备什么? 现在他懂了。 懂得透透的。 火炮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火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硫磺、硝石、木炭。 朝廷对这三样东西的管控极严。兵部每年拨给各地卫所的火药原料,克数都是有定额的,一斤一两都要对账的。 正常渠道,根本弄不到足够造反的量。 除非——有人提前几年就开始囤了。 一船一船地往北平运。 套着“稻米”的壳子 三千石。 朱允熥的右手五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收紧。指甲嵌进了木头纹理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三千石硫磺,配上等量的硝石和木炭,够炼制多少火药? 他前世替导师整理过明代军备的资料,粗略算过一笔账。 三千石原料——足够装填两百门中型铜炮的全年用量。 两百门。 靖难之初,朱棣手里的火器可不止两百门。 这还只是上个月的一趟。 上上个月呢? 再往前呢? 过去三年呢? 纪纲说“每月两班”。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纪纲把匕首换了个手——从左手倒到右手。很轻的声音,搁在平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此刻朱允熥的神经绷得跟琴弦似的,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往脑子里钻。 脑子里的数据在飞速翻页。 前世啃过的那些史料,一行一行地从记忆深处往上涌。 靖难之初,燕王府的火器储备远超朝廷对北平都司的拨付标准。 这事儿好几本史料都提过。但从来没有一个学者说清楚,多出来的那些火药,到底从哪儿来的。 有人猜走私。有人猜暗中开矿。有人猜收买了兵部的人从内部截流。 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六百年的悬案。 现在他知道了。 答案躺在一条叫“顺济”的四百料沙船上。 躺在松江府一个姓沈的粮商的仓库里。 躺在吕氏——或者说,吕氏背后那张他还没完全看清的、盘根错节的暗网里。 朱允熥的胸口猛地一窒。 不是他刻意屏住呼吸。是肺叶像被人攥住了似的,自己忘了怎么呼吸。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不怕摔,怕的是发现底下的深渊比想象中还深十倍。 四叔。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 你在干什么,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问题是,你干到哪一步了? 武英殿里张信那句“不知殿下所言何意”。 那座不在兵部编制内的粮仓。 赵勉说是“粮仓”。 是粮吗? 他想起张信走出武英殿时后背那片洇开的汗渍。想起自己说出“不在兵部编制内”六个字时,那个北平武官瞳孔收缩又骤然恢复的一瞬。 那不是“被戳中贪腐”的紧张。 那是“被人摸到了命门”的恐惧。 一座存粮的仓库——不至于让一个上过战场的武官吓成那样。 除非里头装的东西,性质完全不同。 是火药。 想通这一层的瞬间,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冷汗。 是烫的。 烫得脊梁骨发麻,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了后背上。 那座粮仓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成了形——厚墙,重门,日夜有人值守。门口挂着“北平都司常平仓”的牌子,但里头码着的不是麻袋粮包。 是一桶一桶的火药。 是一门一门整装待发的火炮。 是朱棣将来掀翻桌子时,手里最硬的那副家伙什。 朱允熥睁开眼。 目光穿过院墙缺口,穿过枯黄的竹林,穿过远处荒坟岗上那层灰蒙蒙的薄雾。 望向北方。 北平在那个方向。 隔着千里之遥。 但那座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此刻跟他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纸已经湿了。 被硫磺味浸透了。 再戳一下就破。 但他没有伸手。 不是不想戳。 是还不到时候。 老朱还在。 那个杀伐决断了一辈子的洪武大帝,还稳稳当当坐在龙椅上。 他现在跳出来喊“四叔要造反”,老朱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查朱棣。 而是一把把他摁在地上。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凭什么咬自己的亲叔叔? 有什么居心? 证据呢? 赵勉的供状只写到“北平有一座编外粮仓”,并没写粮仓里装的是什么。 纪纲说闻到了硫磺味——一个黑户的鼻子,能当呈堂证供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铁证。 需要那条船上的实物。需要粮仓里的清单。需要从沈家粮商的账本到北平都司入库的记录,之间每一个环节的人证物证,串成一条谁也扯不断的铁链。 然后——等。 等老朱自己坐不住的那一天。 等那个多疑到骨子里的皇爷爷,亲口问他一句。 “北疆到底有没有问题?” 到那时候,他不是揭发。 是据实回奏。 一个主动捅刀子,一个被问了才如实回答。 性质,天差地别。 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 深到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最底下那一层,暗流在涌。 翻搅着。无声无息地翻搅着。 攥门框的那只手,五根指头的骨节绷得发酸。 不是怕。 是一种猎人突然发现,自己追踪了多日的猎物不是一头鹿、也不是一头狼——而是一头正在磨爪子的虎时,浑身血液倒灌的紧迫感。 虎还没回头看他。 但他知道,虎迟早会回头的。 在那之前,笼子必须焊死。 他松开手。 五根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留在门框上,嵌进了木纹里。 “纪纲。” “在。”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远不近,刚好三步。 他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朱允熥竟然没听到半点响动。 这人轻功确实了得。 朱允熥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条船,下一趟是初五。” ...... 第45章 碎瓦拼图:一条暗线直通春和宫! 朱允熥转过身来。 秋阳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还有七天。” 声音不冷不热,跟平时一样。 但纪纲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温度。 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那一层平静。 平得不正常,平得后脖颈发麻。 “七天之内,我要你在瓜洲渡到淮安这一段水路上,布下至少六个盯点。” “每个盯点两人轮换。白天用渔船,夜里用暗桩。” 顿了顿。 “记住——只盯,不拦,不查,不碰。” “船上的人哪怕当着你的面把硫磺往岸上搬,你也给我睁着眼睛看。” 朱允熥的语速慢下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让他们搬。搬得越多越好。” “搬得越多——将来这条罪,就越重。” 尾音拖得很长。 不是杀红了眼的那种狠。 是猎人蹲在草丛里,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陷阱,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那种狠。 “人手不够,从蒋瓛那边调。就说我说的。” 纪纲没有马上点头。 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一个老情报人在自动推演可行性。 六个盯点。两人轮换。白天渔船,夜里暗桩。 最少十四个人,三条船。 人不能用新手。 那条“顺济号”上的人不是吃素的。 生面孔出现一次是巧合,出现两次会被记住,出现三次,后面整条线就废了。 几息之间,脑子里已经拉出一套完整的执行方案。 “渔船不能用新面孔。” 他开了口。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调子变了。 不是方才跪在碎瓦堆里的那种沉重。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公事公办。 干脆,利落,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属下在瓜洲渡码头认识两个船夫,以前替属下跑过腿。耳朵紧,嘴巴更紧。” “其中一个在那段水路上打了十几年鱼,哪块暗礁边上水流往哪拐,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用他的船盯瓜洲渡到仪征这一段,不会扎眼。” 顿了半拍。 独眼往院墙外瞥了一下,又收回来。 “淮安那边没人。得从蒋瓛手底下挑。” “但不能挑现役。那条船上的人认得出锦衣卫的行头和步子。走路带不带风、靴底硬不硬、手是不是习惯往腰间摸,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最好用退下来的老人,或者还没入编的暗桩。本地人,家就在码头边上住的,一天到晚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万二千两白银养了三年的人,果然不是只会磨刀的莽夫。 开口就是布局。 脑子比刀还快。 六个盯点怎么分配、人往哪里挑、渔船怎么掩护、反侦察细节怎么处理——你不需要告诉他怎么做,只需要告诉他做什么。 剩下的,他自己补全。 给他一把刀,他能杀人。 给他一张网——他能兜住整条江。 “你安排。” 三个字。 没有“你先出个方案我过目”。 没有“做之前跟蒋瓛对一下”。 直接甩。 纪纲的独眼亮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一把锈了七年的刀被重新架上磨刀石,刃口反射出的第一道光。 然后他自己把那道光按灭了。 脸上重新蒙回那层冷。 但没用。 朱允熥已经看见了。 纪纲点头。 没多余的话。 转身,往院墙缺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主上。” “嗯?” 他没回头。 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把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又往下按了按。 “那条船上有个管事的。属下只远远看过一次。” “个子不高,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每次靠岸之后不走大路,专走漕运衙门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茶棚,他在茶棚里坐半个时辰,喝两碗茶,然后起身走人。” “属下当时没跟进去。人手不够,怕暴露。”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复述一份烂熟于心的观察日志。 “但属下看到一件事。” “他走了之后,茶棚的老板娘把他坐过的那张桌子底下摸了一把。” “摸出来一个油纸包。” 朱允熥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个老板娘姓什么,属下没查出来。” 纪纲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但她每月逢六,去城南崇礼坊上香。” 崇礼坊。 三个字砸进耳朵。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勉的女儿赵氏。那个烧了半本账册、翻到桂花糕最后一块才发现纸条的赵氏,就住在崇礼坊。 线接上了。 从松江府的沈家粮商——到瓜洲渡的“顺济号”——到码头茶棚的老板娘——到崇礼坊的赵氏——再到赵氏背后的春和宫。 一条完整的暗线。 纪纲始终没有回头。 他把这条情报扔出来,就像扔出一块碎瓦。 碎瓦本身不值钱。 但碎瓦上的花纹,能跟另一块碎瓦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他知道这块碎瓦值多少。 所以没在刚才接令的时候就说。 他等到了现在。 转身走之前的最后一刻。 最值钱的东西,永远留到最后才亮。 给早了显得廉价。给晚了显得你在藏。 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朱允熥盯着他的背影。 “嗯。” 一个字。 什么都没多说。 纪纲听懂了。 “属下……明白。” 他没说明白什么。 但两个人都知道。 这条船盯的不是船。 盯的是一场还没发生的叛乱。 盯的是明朝的命。 脚步稳稳当当地踩过碎瓦,没多余的声响。 院墙缺口外的竹林合拢在他身后。 枯叶沙沙响了一阵。 又安静下来。 ..... 朱允熥独自站在院子里。 四下无人。 风从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灌进来,在墙缝里呜呜地叫。 远处荒坟岗上有乌鸦叫了两声,嘶哑,拖着长调。 朱允熥没有立刻走。 他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 抬起头。 天很高。 秋天的天空蓝得发白,干净得吓人。 没有云。一片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 跟他此刻的处境一模一样。 十六岁。 爹死了。 娘更早就没了。 一个人站在一座破庙的院子里, 手心攥着两个血点。 脑子里装着一场还没发生的天翻地覆。 没有人可以依靠。 皇爷爷是靠山,但也是最大的变数。那个多疑的老头子信你的时候,你是皇孙。不信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干冷,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嗓子眼发涩。 然后吐出来。 连带着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一起吐了个干净。 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深不见底的那种。 让人看不透的那种。 他往外走。 走出院门。 走过竹林。 走过荒坟岗边上那条泥泞的黄土路。 靴底的泥越踩越厚,走到后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脚上绑了铅块。 但步子没慢。 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实。 蒋瓛候在路口。 远远看见他出来,碎步迎上去。 老锦衣卫脸上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一双眼睛飞快地在朱允熥身上扫了一遍——先手,再脸,最后腰间的刀。 确认没伤,才松了半口气。 “殿下,人——” “收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蒋瓛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问。 怎么收的?那个独眼的疯子怎么肯服?开了什么条件? 但他看到了朱允熥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了头。 平静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往往意味着什么都装下了。 蒋瓛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老老实实退到一边,牵马过来。 朱允熥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烂泥里,溅起一滩混着枯叶碎末的脏水。泥点子溅了靴面一身,他看都没看。 没回头看那座破庵堂。 也没回头看那片竹林。 马走上官道。 蹄声从闷软变成清脆,嗒嗒嗒地踩在压实的路面上。 一边是四十七万两白银的窟窿。 一边是三千石硫磺的幽灵。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平。 那座千里之外的城池,此刻大概正炊烟袅袅,一派太平。 但太平的皮面底下,有人在铸炮。 有人在囤药。 有人在磨一把足以劈开天下的刀。 朱允熥握紧缰绳。 马蹄声碎。 秋风猎猎。 他没有再回头。 ...... 第46章 青莲庵空了,吕氏的手开始抖了! 初三。 天还未亮。 一个穿灰褐短打的汉子挑着两只竹筐,从城南永安门出来,踩着露水往荒坟岗方向走。 竹筐盖着粗麻布。 左边那只装着十斤糙米、两包粗盐、一刀腊肉。 右边那只是一双新纳的布鞋、两件旧棉袄、以及用油纸裹了两层的碎银,最底下压着一把没开刃的朴刀。 他姓周,是春和宫外院管柴炭的杂役。 每月初三和十八跑一趟青莲庵,风雨无阻,已有三年了。 路上没什么人。 荒坟岗这块地界,活人不爱来。白天没鬼,但到处是坟包子,远远看着瘆得慌。 尤其入秋之后,枯草半人高,风一刮就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周杂役脚步不慢。 走惯了的路,闭着眼都不会踩错。 穿过那片枯死的竹林时,他还下意识地往脚下看了一眼——上个月来的时候,竹林里有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棺材板,被雨水冲出来的,颜色发灰,上面还爬着一层白毛。今天还在。白毛比上回多了些。 拐过缺了半边的院墙,他照例推开青莲庵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锈死了,发出跟往常一模一样的嘎吱声。 但这次没人理他。 往常推门的那一瞬,他后脖颈总会凉一下。 那个独眼男人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他,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得人浑身不自在。 虽然从没正面照过面。 周杂役每次来都把东西搁在院里的石墩上,放完就走,头都不敢多抬。 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压在后脖颈上,闷闷的、沉沉的,每次走出竹林之后才会慢慢散掉。 他做梦都忘不掉。 今天没有那道目光。 院子空荡荡的。 他先以为人出去了。 那家伙偶尔天没亮就起来活动筋骨,蹲在墙头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跟个石头人似的。 有一回他来得早了些,远远瞥见那人的影子蹲在东墙顶上,一只独眼直勾勾地望着荒坟岗的方向,纹丝不动,像一只蹲在朽木上的秃鹫。 但他往里走了两步,就知道不对了。 灶台冷的。 不是“刚熄了火”的那种冷。 那种冷摸上去还有一丝余温,灰底下说不定还压着一两颗没熄透的炭粒子。 这灶台是透心凉的。手掌贴上去,铁锅底子冰得像石头。 灶口里连一根烧过的柴棍都没有,灰都被风吹散了,灶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至少两天没生过火。 周杂役放下竹筐,脚步快了。 心脏开始往上顶。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脚底板蹿上来,窜过膝盖,窜过小腹,最后顶到嗓子眼,堵得他咽了一口干口水。 墙角。 那三口陶罐还在。 但盖子全掀了。 他蹲下来看。 第一口罐子——空的。里头原本装了小半罐粗盐,现在连盐渍都被刮干净了。不是胡乱扒拉的那种空,是认认真真用手指把罐壁上残留的盐粒子一点一点刮下来的那种空。罐壁上只剩一层淡淡的白印,像干涸了的河床。 第二口罐子——空的。腌过的干肉条没了,连裹肉条的油纸都没留下。罐底有一点暗红色的腌渍,闻着还有一股子椒盐味。 第三口罐子——也空的。以前装碎银子的那口。连垫底的破布头都抽走了。 三口罐子,一粒米、一片肉、一文钱都没剩。 干干净净。 像搬家。 不像被掳走。 被掳走的人没工夫刮罐壁上的盐。 更不会把三口罐子的盖子全掀开。掀开了,摆在那儿,像是故意让来的人一眼看见:我走了,东西全带走了,什么都没给你留。 周杂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慌的。 他站起身,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稻草堆翻过了。 那把没开刃的朴刀不在了、半袋小米不在了、墙根下的短刀磨刀石不在了、那条当被子盖的破麻布也不在了。 连房梁上挂着的两串风干的薯条都摘走了。挂钩还在,钩尖上留着磨出来的亮痕。 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 所有不能带走的,三间破瓦房——留着。 他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僵了一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人丢了。 吕氏交给他照料看管的人,丢了。 不对。不是丢了。是自己走了。 走得从从容容,连盐粒子都没落下。 他回去怎么交代? “周杂役,青莲庵那人呢?” “没了,娘娘。” “怎么没的?” “小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大活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蒸发了,你说不知道? 他光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对话,腿就软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他在草堆下面翻到一样东西。 一枚牌子。 黄杨木质的。不大,同成人掌心般大小。 搁在草堆最上面,摆得端端正正。 不像随手丢的,倒像特意放在那儿的。 怕人看不见似的,还把周围的草拨开了一圈,四面八方都不遮挡。 令牌底下的草茬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用手掌仔细抹过的。 那种摆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记号。 是示威。 像一个人打完了你的脸,然后把打你的那只手掌印,端端正正地按在你桌面上——你什么时候看见了,什么时候知道疼。 牌面朝上。 正面两个字“春和”。 背面一个篆字“出”。 周杂役认识这块牌子。 他在春和宫干了好几年,见过这种制式的通行令牌。 宫门口的侍卫每天验出入的时候,就是这个制式。 但这一枚不是宫里目前在用的。颜色偏暗,木质的油光也没了,像是被人收在袖子里捂了一段日子,又被另一个人随手扔在了这里。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是怎么来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块牌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被摆成这个样子。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带走?还是不带走? 带走。这是证物。回去交差的时候,总得拿点东西出来。空着手回去,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哆哆嗦嗦地捏起令牌,塞进怀里。 木牌贴上胸口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把竹筐原封不动挑回去了。 来的时候走了一炷香,回去只用了半炷香。路上跑了两次,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捡。 光脚踩在露水泡过的泥路上,凉得钻心。但他顾不上了。 一口气从荒坟岗跑到永安门,中间差点撞上一辆拉粪的牛车,车脚夫冲他骂了句什么,他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一个字没听清。 --- 第47章 三口空罐子,一枚催命牌!吕氏她读懂了!(上) 消息递进春和宫的时候,吕氏正在佛龛前念经。 一盏长明灯。半卷《地藏经》。 手里的檀木佛珠拨得不紧不慢,每一颗之间的间隔匀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嗒—嗒—嗒。 单调的声响落在空空荡荡的佛堂里,有一种催眠的韵律。 自从朱标薨了,她每天清晨都在这儿坐半个时辰。 不是信佛。她不信佛。 嫁进东宫这么多年,她只信两样东西——银子和权。 但人需要一个让自己静下来的仪式。 佛珠在手里转一圈,心里就能多踏实一分。 周杂役跪在佛堂门口回话。 没敢进来。吕氏念经的时候不许人进门,这是铁规矩。 他跪在门槛外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把青莲庵里看到的东西竹筒倒豆子似的抖了个干净。 吕氏的手没停。佛珠继续拨。 一颗。 两颗。 三颗。 “灶台至少两天没生过火了。” 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拇指在珠面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周杂役完全没注意到。那颗佛珠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被捏得微微发白,然后又松开了。 “三口罐子全空了,连盐渍都刮干净了。” 佛珠重新转动。节奏没变。 “草堆底下有一块牌子。” “令牌长什么样?” 这是整段对话里,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的,稳稳的。 但周杂役趴在门外,只觉得那声音从佛堂深处飘出来,凉飕飕地擦过后脖颈,跟刚才在青莲庵里感受到的那种“空”一个味道。 周杂役描述了一遍。黄杨木。 正面“春和”。背面一个篆字“出”。颜色偏暗,不是新牌子。 吕氏的佛珠重新动了起来。 速度比方才快了半拍。 珠子碰撞的声音从“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 不明显。 但她自己听出来了。 她有意识地压了压,把节奏调回原来的频率。 但指腹和珠面之间的摩擦力变了,捏得更紧了。 佛珠表面被指纹里沁出来的细汗浸湿了一层,摸上去不再干爽。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没……没有。” “确定?” “小的来回都仔细看过,巷口也停了一阵……” “下去吧。” 她打断了他。 声音还是那么平。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许提。多一个字——” 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佛堂的长明灯被穿堂风带歪了一下。 灯焰扭曲了,影子在墙上猛地膨胀了一圈,把吕氏端坐的轮廓拉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头大身细,像一只蹲伏的螳螂。 “多一个字,我不保你。” 周杂役滚了。 双手撑着地,像只受惊的狗一样往后退了三步,才撑着门框站起来,踉跄着跑了。连跪麻了的腿都忘了疼。 佛堂里重归安静。 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稳住了,影子也缩回了正常的大小。 墙上的佛像被烟熏得发黑,低眉垂目,一脸慈悲。 灯光打在佛像的下巴底下,投出一道弧形的暗影,让那张慈悲的脸看起来像在笑。 笑谁呢? 吕氏把佛珠搁在供案上。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但佛珠放下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寸。 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如果旁边有人看着,就会发现这是她少有的失准。 手收回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稳的。 十根手指白白净净,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不是看手指稳不稳,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乱。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纪纲走了。 带走了所有能用的东西。 包括盐、包括碎银、包括那条破麻布。 事无巨细,一样不落。 一个被逼急了仓皇出逃的人,不会这么从容。 不会有工夫把罐壁上的盐刮干净。 不会把三口罐子的盖子整整齐齐地掀开,像是在柜台上摆货似的等人来验。 他不是逃的。 是走的。 从容地、有计划地、甚至带着某种“告别”意味地,走了。 如果只是跑了:一个没有户籍的黑户,跑就跑了。他知道的东西不多。 那些年她刻意不让纪纲接触核心情报,杀人的时候只给目标,不给缘由。 他手里攥着几个人名、几条巷子的地址,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怕的不是他跑了。 是那枚令牌。 纪纲手里从来没有过春和宫的令牌。 送东西的人每次都是空手交接。布鞋、棉袄、米面、银两,搁在院子石墩上,放完就走。 从不留信物、不留字条、不留任何能追溯到春和宫的东西。 这是她亲自定的规矩。 三年来没有破过一次例。 那么这枚令牌是哪来的? 她的眉心拧了一下。 她从佛龛前站起身,在佛堂里缓缓踱了几步。脚下的金砖被长明灯映得发黄,她的影子跟着她走,一长一短,在墙面上无声地拖过去。 是有人给了纪纲的? 不对。 纪纲跟外界没有任何接触。 除了每月初三和十八来送东西的周杂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青莲庵住着活人。 她确信这一点!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有人自己找上门去了。 谁? 谁知道青莲庵? 她的脚步停了。 站在佛堂正中间,日光从高窗里切进来一道窄条,刚好劈在她脚尖前面半寸。亮堂堂的一条,照得地砖上的裂纹清清楚楚。 她没往前迈。 脑子在转。 知道青莲庵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四个。 她自己、周杂役、负责采买物资的春和宫管事张福、以及—— 陈守庸。 她的瞳孔猛地收紧了一下。 不是那种受惊的缩。是一个在黑暗中突然捕捉到了猎物方位的猎手,眼球骤然聚焦时的那种紧。 陈守庸不知道青莲庵的具体位置。 但他知道“青莲”这个代号。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去,指尖碰到了供案的边沿。 冰凉的漆面贴上指腹,她没缩回来。就那么搭着,像是需要一个实体的东西来托住自己的思路,不让它飞散。 上次她让陈守庸带药去诏狱的时候,药箱夹层里的令牌背面就刻着“出”字。 配合“春和”两字,就是一块完整的春和宫出入令牌。 那块令牌。 上次陈守庸去诏狱给赵勉“查验饮食用药”,回来复命时说一切顺利,赵勉一个字没吐。 她当时问“东西送到了?” 陈守庸点头说“送到了”。 送到了? 她当时没细问药箱的事。 现在回想,陈守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比平时白了两分。 不是那种走了远路的疲惫白,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吓过之后血色还没回来的那种白。 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了皮肤上。 她以为是诏狱阴气重,文人底子弱,吓着了。 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起来:药箱夹层里的令牌和密药,陈守庸回来后只字未提。 按道理,药送到了人手里,空药箱空夹层带回来,她应该亲自检查。打开夹层,看一眼,三息的功夫。 但那天她手头正忙着处理另外一件事。赵氏那边传来消息说书房里有些东西需要烧,她分了心! 检查药箱这一步,漏了。 漏了! 第48章 三口空罐子,一枚催命牌!吕氏她读懂了!(下) 吕氏的指尖在供案边沿猛地一抠。 指甲嵌进漆面的缝隙里,抠出一小片漆皮来。漆皮弹到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比佛珠落地的声音还小。但在此刻的安静里,大得刺耳。 不是疼。是气。 气自己。 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的疏忽。 她经营了三年的暗线,可能就栽在这一个环节上。 如果令牌根本没有送出去呢? 如果令牌在诏狱里就被人截了呢? 如果陈守庸那天走进诏狱的时候,药箱就已经被翻了——令牌被扣走、密药被扣走——然后那个人放陈守庸回来,让他带一句“一切顺利”的假话? 她的思路到了这里,忽然卡了一下。 不对。 如果令牌在诏狱就被截了,为什么要留到现在才放出来? 为什么要等纪纲走了之后,才把令牌摆到青莲庵的草堆上? 为什么要摆得那么端正?四面八方的草都拨开了,像怕她看不见似的? 她沉了几息。 然后一个答案浮上来。 冰冷的,刺骨的。 不是“等纪纲走了才放出来”。 是先收了纪纲,再把令牌放出来。 令牌不是遗落的。 是归还的。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了一下。 佛案上的长明灯被这股气流带得摇了摇,灯油里的灯芯歪了,火苗“啪”地炸了一声,溅出一粒火星子,落在供案的黄布上,烧出一个针尖大的黑洞。 她没注意。 她站在佛龛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供案上那串刚放下的佛珠上。但她看的不是佛珠。 她的目光穿透了佛珠、穿透了供案、穿透了佛堂的墙壁,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人截了令牌,扣了许多天。 在这许多天里,他拿着令牌找到了青莲庵;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青莲庵的存在,令牌不过是个添头。 他见了纪纲。 然后纪纲跟他走了。 一个在坟堆里蹲了三年、她花了三万六千两白银养着的杀手,被人上门领走了。 领走了。 不是硬抢。硬抢的话,青莲庵应该有打斗的痕迹:瓦片碎裂、墙根刮蹭、泥地上的拖拽印子。 周杂役没提到任何异常。 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三口罐子的盖子掀得整整齐齐。 连灶台都是冷的,冷了至少两天。 两天。 说明纪纲不是昨天才走的。 他走的时候,从从容容,甚至还打扫了院子。 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走的。 纪纲心甘情愿。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得很深。 深到指甲盖发白,掌心的皮肉被挤压出一道月牙形的凹痕。疼,但她没松。 他用什么收的? 银子?她一年给一万二,三年给了三万六。哪人出得起更多? 官位?纪纲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你许他什么?户部登记这个人已经死了七年了。你许他什么?许一张随时能被撕碎的空头支票?他信才怪。 威胁?一个瞎了眼、断了指、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都不肯死的人——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只会歪着头看你,用那只独眼琢磨你的刀够不够快。 她想不出来。 这让她更不安。 想不出对手的手段,比被对手打了一耳光更可怕。 被打了,至少知道对方的力气有多大。 想不透,意味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东西。 然后他把令牌留在了草堆上。 不是随手一扔,是特意摆好的。 摆得端端正正。四面不遮挡。 这不是“留个记号”。 不是“到此一游”。 像一张名帖。像一封战书。 这是在告诉她—— 你养的人,我收了。 你的牌子,没用了,还给你。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陈守庸那天晚上从诏狱带回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赵勉没招? 呵。 吕氏的右眼眶跳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那种跳法不像肌肉疲劳引起的,倒像是有根细线从皮肤底下猛地抽了一下。她用指腹按住眼眶下沿,按了两息才停。 如果赵勉已经招了。 那她前些日子所有的布局——让桂花糕传信稳住赵氏、让周衡递折子搅浑舆论、让陈守庸的假消息麻痹自己。 全是在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棋盘上落子。 每一步都踩在空里。 桂花糕送到了赵氏手上。赵氏安了心,以为有人在保她爹。可赵勉早就把底裤扒光了。那盒桂花糕不是定心丸——是催命符。它让赵氏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错过了最后一个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的窗口。 周衡的请愿书递了上去。三个翰林跪一排,当场崩了两个半。“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六个字被方正平嚎着喊了出来。她以为周衡在替她搅浑水,实际上是替她在朝堂上挂了一块靶子。 她以为自己踩的是实地。 其实脚下是别人画好的陷阱。 画得端端正正。 跟那枚令牌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印子。淡红的,不深。 但边缘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线,顺着掌纹蜿蜒了半寸,凝在手腕内侧。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黏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血线的走向。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 冷笑是给别人看的。 这一下是给自己的。 嘴角扯开的幅度很小,牵动了右侧颧骨上的一小块肌肉。 那块肌肉紧了一息就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震了一声就哑了。 笑意没到眼睛里。 眼睛里是另一种东西。比冷更深的东西。 一种被人扒光了底牌、摁在棋盘上反复摩擦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恨意。 恨意烧得很旺。 但她没让它烧到脸上。 十几年的宫廷磨砺,教会了她一件事:最烫的火,要往最深的地方压。压到别人以为你已经灭了。然后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把掀开炉盖。 朱允熥。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得很慢。 视乎在把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骨头里。 她转身,走出佛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偏头,对门外值守的宫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门槛两步之外就听不见了。 “去把允炆叫来。” 六个字。平平淡淡。 跟吩咐人去厨房端碗汤没什么两样。 但那个宫女接完话的一瞬间,脊背无端地凉了一下。她说不上为什么。 只觉得那五个字从吕氏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怒气,不是焦躁。 是一个被逼到了某条线后面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往后退时,嗓子眼里压着的那口气。 宫女低头应了,碎步跑了。 吕氏站在佛堂门口,没有立刻走。 秋阳从檐角斜过来,打在她半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 不是因为刺眼。 是在心里翻过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迈步往春和宫正殿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 裙摆拖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佛堂里的长明灯晃了一下。 佛像依旧垂着眼,一脸慈悲。 但那盏灯的火苗,比方才暗了三分 ...... 第49章 允炆的眼泪,比十把刀好用! 朱允炆来得很快。 从东厢到正殿,拢共三十步。他走了不到半炷香。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孝服的下摆微微卷起,贴着小腿啪啪拍了两下。 脸上还挂着刚才读书时的恍惚。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未干的墨渍,指缝里嵌着一粒干涸的墨点,写字写到一半被叫过来的。 “母亲。” 吕氏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佛珠不在手里了。 掌心的那道月牙形的掐痕也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是一个担忧的、疲惫的、柔和的母亲的表情。 眉心微微蹙着,嘴角微微垂着,连眼角的细纹都恰到好处地舒展开,显出一种“我很累但我在撑着”的韵味。 这副表情她练了十六年。比任何一个戏班子的花旦都熟练。 “允炆,坐。” 朱允炆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没动,但大拇指的指甲在不经意间摁进了食指的侧面;他在等。 等她开口说正事。 在这对母子之间,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规矩。 叫他坐,就是要说正事。叫他站着,就是训话。叫他跪,那是出了天大的事。 吕氏没有铺垫。 “你皇爷爷最近召见你了几次?” “三次。”朱允炆的回答也很快。“上次是四天前,皇爷爷让孩儿背《大诰》第七卷,背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呢?” “孩儿在旁边守了半个时辰,等他醒了才退出来。” 吕氏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你去乾清宫。” 朱允炆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预判到了接下来的话不会太轻松。 “不带书。不背经。不请安。” 吕氏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含得很稳,像是在嚼一颗硬糖,嚼碎了才吐出来。 “你去哭。” 朱允炆沉默了两息。 “哭什么?” “哭你爹。”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朱允炆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吕氏探过身子,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一个翻出来的折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五岁的孩子整理书包。 “不要提朝堂的事。不要提赵勉。不要提你三弟。一个字都不要提。”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 “你就跪在你皇爷爷膝前,告诉他——你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爹了。梦见你爹牵着你的手,在东宫的院子里走。走到一半,你爹松了手。你回头看,你爹不见了。” “然后你就醒了。醒过来发现枕头是湿的。” 朱允炆没接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粒干墨点。盯了三息。 墨点已经彻底干透了。嵌在指纹的沟壑里,黑得发亮。像一颗微小的、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然后他抬起头。 眼眶已经红了。 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红。鼻翼两侧泛着那种充血后微微发胀的粉。 连睫毛根部都湿了。 “不用你教。”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我经常会梦见他。” 吕氏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只刚替他理过领角的手,悬在两人之间。不进不退。 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收回来,又像是想往前再伸一寸。 她看着朱允炆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归红,湿归湿:但底子里头有一样硬东西横在那儿。不是泪水能化开的那种硬。 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被亲生母亲当成棋子使唤了不知多少回之后,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决定不说破。 不说破,但也不假装不知道了。 “去吧。” 吕氏的手收回来了。 搁在膝盖上,五根指头叠着,中间那根的关节微微发白。 “早去早回。” 朱允炆站起来。 没再看她。 转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吕氏看着自己儿子走出正殿的背影。 背影很直。肩膀端着,脖子没有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收紧了。 不是满意,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朱允炆说“不用你教”的时候,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 是恨。 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被人踩了尊严之后才有的恨。 恨的是必须用眼泪当武器的自己。 她没往深处想。 来不及想了。 ---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 蒋瓛把一碗新端上来的面推到朱允熥面前。 牛肉面。面条宽,汤头浓,上面卧着四五块巴掌大的腱子肉片,切得厚薄不匀,但块块带筋带肉,泡在赤红的辣油里头,光看着就冒烟。 朱允熥没动筷子。 他面前除了面碗,还摊着一张刚送到的条子。 “张信,四更天出的城。没走正门,从西直门外的水门出去的。换了便装,骑的是驿站的马。一路没停,朝通州方向跑的。” 朱允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面是好面。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速度呢?” “换过两次马。按这个跑法,最多七天到北平。” 七天。 朱允熥又吃了一口面。这回嚼得慢了些。 七天之后,武英殿里的每一个字都会摆在朱棣的案头上。 张信回去复命,朱棣就会知道三件事:南京有人查到了那座编外粮仓的存在;户部的账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朱允熥这个人,比他预想中难对付得多。 朱允熥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汤面上的辣油被搅碎了,化成一圈一圈红色的小漩涡。 漩涡旋了一息就散了,辣油重新聚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散了还能聚。聚了还会散。 但有些事散了就回不来了。 朱棣会怎么反应? 朱棣不会缩。 他太了解这个四叔了。前世的史料翻了几百页,每一页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朱棣是一头被围猎的老虎。 加速。 一定是加速。 他会加紧囤积物资,加紧布置暗线,甚至可能提前动某些原本计划在两三年后才动的棋子。 被逼到墙角的老虎,只会做一件事。 要么缩回山洞,要么提前亮爪子扑出来。 这就对了。 “纪纲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刚到。”蒋瓛递过来第二张条子。 这张条子比第一张短。只有两行字。 朱允熥看完之后,筷子停了。 停在半空中。面条的汤汁沿着竹筷往下淌,滴了两滴在桌面上,洇出两个油汪汪的小点。 条子上写着:“茶棚老板娘查实。不姓赵,不姓周。本名沈芸。松江府沈家粮商嫡系旁支。” 沈芸。 沈家的人。 那个往北平运硫磺的沈家粮商——不只是雇一条船跑活的关系。 他们在瓜洲渡码头上安了自己人。 不是临时放的哨、不是花钱雇的眼线。 是自家血脉,嫡系旁支。扎了根的钉子。 茶棚开了多少年?纪纲的条子没写。但朱允熥猜:三年打底。 跟青莲庵的时间线吻合。 线越拉越粗了。 松江沈家——瓜洲渡码头茶棚——崇礼坊赵氏——春和宫。 这不是几根散线。是一条蛛网。 织网的蜘蛛姓沈。但蜘蛛后面的手? 他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口。 面条凉了半碗。他没再吃。 “殿下。”王景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允熥抬头。 老太监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两只手绞着袖口的边,绞得那块布都起了皱。 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有急事时刻意压住的紧张。是一种“本来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为难。 像是替人传话,但传的那句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对劲。 “皇爷爷召殿下去乾清宫。说是,闲聊。” 闲聊。 朱元璋从来不“闲聊”。 这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头子,在龙椅上坐了二十五年,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 哪怕是“今天天气不错”这种话,从他嘴里出来,后面多半跟着一句“是不是该杀个人了”。 朱允熥擦了嘴,起身。 等他走到乾清宫台阶下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朱允炆。 眼睛红肿,鼻尖泛着潮气。孝服的膝盖处有两团深色的褶皱;跪出来的。 他从朱允熥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抬头。但朱允熥看见了他的手。 右手攥着一块叠好的手帕。 叠了四折,四角齐整。帕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 手帕是明黄色的。 明黄。 那是朱元璋贴身用的帕子。 老头子亲手递给他擦眼泪的。 朱允熥的目光在那块手帕上停了一息。只一息。 然后移开了。 朱允熥的脚步没停。迈过门槛,进了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看折子,没批文书。手边搁着一盏冷透了的茶。 御案上有一方面积不大的湿痕。圆的。是另一盏茶杯搁过的地方,杯底的水渍还没干透。 朱允炆的那盏。 刚端走不久。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不冷。 但不像上次那样带着笑意了。 上次召进殿的那种目光——带着几分考校、几分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这小子有点意思”的打趣。 换了一种东西。 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原本以为已经摸清底细的器物,忽然发现上面多了一道从没注意过的纹路。 “熥儿。过来。坐。” 老朱的声音很平。 平到朱允熥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走过去。 在老朱右手边的绣墩上坐下。 “赵勉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 朱允熥张了张嘴。 但朱元璋没等他回答。老头子的下一句话直接砸了过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年过六旬的帝王才有的、漫不经心的威压。 “你那个锦衣卫的百户编制。” 老朱的眼皮抬了半寸。 浑浊的老眼底下,光亮得吓人。 “是给谁留的?” ...... 第50章 朱允炆哭爹vs朱允熥说实话 殿里有股冷茶味。 龙井凉透了,泡久发涩,涩味裹着暖炉里残炭的焦糊气,黏在空气中。闷。 朱元璋的问题砸下来之后,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不长。 但够朱允熥把脑子里所有的路过了一遍。 扯谎? 老朱手底下的锦衣卫不是吃干饭的。蒋瓛虽然听他使唤,但蒋瓛上头还有人。 锦衣卫指挥使的密折,能绕过一切中间环节,直送御前。 他给纪纲发铜牌这件事,做得再隐蔽,锦衣卫内部的编制调动瞒不住。 百户是个正儿八经的实职。 要吃饷入册的,要占坑的。 老朱问的不是“给谁”。 是“你敢不敢告诉我”。 这是考试。 朱允炆刚用眼泪交了一份卷子。 现在轮到他了。 “给一个叫纪纲的人。” 朱允熥没站起来。坐着答的。 语气跟皇爷爷汇报今天吃什么一样平。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搁在御案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就一下。 “纪纲。” 老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息。含的方式很慢,像在嚼一块生硬的肉干,嚼碎了才咽。 “锦衣卫的人?” “以前是。洪武二十年的北镇抚司百户。” “以前是。” 老朱重复了这三个字。声调没升没降。但“以前”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朱允熥知道他在等下文。 “当年蓝玉义子一案的预备株连名单上有他。排第三百一十七。后来被人划掉了。” 老朱的手指不敲了。 整只手平平地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按着桌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谁划的?” 这三个字问得极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朱允熥看着他的眼睛。 一双浑浊的老眼,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眼白上的血丝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地图,纵横交错,每一条都通向某个血腥的记忆。 开国功臣、宰相、都督、侯爵、伯爵...... 一批一批地杀。 一茬一茬地割。 割到史官的笔都钝了。 但此刻,这双杀尽天下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比杀意更深。 是一个父亲的本能。 当别人提起他死去的儿子时,他得先看看——提的人,够不够格。 “我爹。” 两个字。 殿里的空气凝了。 凝得实实在在。 连暖炉里那块残炭“啪”地崩裂的声音,都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朱元璋没说话。 他的手从桌面上慢慢收了回来。 动作很慢。极慢。 先是五根手指收拢,指节一个一个地弯过来。然后整只手撤下桌沿,搁到了膝盖上。 搁好了之后,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 老人才有的动作。 不是紧张,不是防备。 是在撑住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 “东宫旧档。”朱允熥答得快。“我爹审过那份名单,批了四个字——此人可用。” 朱元璋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下滚了一个来回。慢慢的。 他没追问朱允熥是怎么翻到东宫旧档的。 也没追问这份本该封存的名单,为什么会跑到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里。 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四个字。 此人可用。 他太熟悉那个笔迹了。 端正。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跟朱标这个人一模一样。 做什么事都要做到妥帖。 连批四个字的小事,都要先琢磨半天;不确定会不会伤到无辜,就绝不轻易落笔。 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儿子。 “你捡了一把你爹看中的刀。” 老朱开了口。 声音比方才沉了半截。不是怒。是一个扛着什么重物走了很远的人,步子不自觉放慢时,嗓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沉。 “是。” “刀好用吗?” 朱允熥愣了一息。 他没想到老朱会这么问。 不问纪纲的身手,不问纪纲的底细,不问“你小子拿这把刀想砍谁”。 问好不好用。 这是一个握了一辈子刀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话。 “还没用过。” “嗯。” 老朱靠进了椅背里。硬木椅背磕着后脑勺,硌得慌。他把头偏了偏,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一下老了十年。 身上那股子锐气整个缩了回去。露出底下的东西——疲,倦,撑得太久了。 眼袋耷拉着,颧骨上的肉往下坠,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卡住一枚铜板。 不再问纪纲的事了。 话头拐了个弯。 “北边最近不太平。” 朱允熥的耳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大宁那边报上来,丢了几匹马。边军丢马不是稀罕事,一年到头被鞑子顺走几匹,常有的。但这回丢的不是普通的马。” 老朱的语速慢了一截。 “是驿马。官驿的马。带着火印的那种。” 朱允熥的后背绷了一下。 驿马带火印,每一匹都有编号,跟锦衣卫的腰牌是一个道理——丢了必查,查出来就是大事。 官驿的驿马被人偷走,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马贼胆大脑子有坑。 要么是有人需要一批不走正常调拨路子的马匹。 脑子里“嗡”地一响。 驿马。 北边。 他在前世翻烂的那些发黄的史料影印本里,有一个细节被他翻来覆去看过不下五遍。 靖难之初,燕王起兵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八百护卫起事,三天之内扩充到数千人。 数千人的调动,没有马,怎么调? 是提前准备好了。 不走兵部的马,不走五军都督府的马,走一批“不在编”的马。 火印可以磨。编号可以改。 但一匹成年战马的体格和步态改不了;驿马是精挑的良种,跟民间拉车的驽马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他妈的。 这又是一条线。 和硫磺、和粮仓、和每月两班的“顺济号”,并成了第四条线。 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大宁卫的指挥使上了折子,说是北元的鞑子干的。” 老朱的声音淡淡的。 “朕信了半个。” 信了半个。 言下之意,另外半个不信。 老朱说完这句,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 不是考校了。 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帝王脸上的东西。 征询。 他在问朱允熥的看法。 但又不明说。就那么看着你。你接不接,自己定。 朱允熥接了。 但他没顺着“驿马”这个话头往下接。 那条路太滑。一脚踩进去,燕王两个字就得从嘴里蹦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 “孙儿不懂军务。“ ”但孙儿觉得,马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之后——那些马去了哪儿。” 老朱盯着他看了三息。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笑了。 笑得极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还没等完全扯开就收了回去。 像是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只震了半声就按住了。不是真觉得好笑。 “跟你爹一个德性。” 六个字一出来,朱允熥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被夸了。 是因为老朱说这句话的神情,太像一个站在坟前的父亲。 像是在跟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老朱挥了挥手。 “下去吧。” 顿了一下。 “赵勉的案子,按你的路子结。 朱允熥起身。行礼。退步。转身。 走到门槛的时候,身后响起老朱的声音。 “熥儿。” “孙儿在。” “你二哥刚才来哭了一场。哭你爹。” 朱允熥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朕给了他一块帕子擦眼泪。” 停了一息。 “朕没有帕子给你。” 又停了一息。 “但你今天说的话,比眼泪顶用。” 朱允熥踩过门槛。 没回头。 步子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三步之后,他听见殿里头传来老朱对王景弘说的一句话。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吩咐。 但刚好够他听见。 “去把洪武十三年的旧档调出来。” 洪武十三年。 胡惟庸案。 朱允熥的步子没乱。脊背没弯。呼吸没变。 但攥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节“咯”地响了一声。 老朱要翻旧账了。 翻哪本,查哪家。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老朱今天放他走,不是因为信了他。 是因为还没拿定主意,该不该信。 那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头子,此刻多半正坐在龙椅上,把“此人可用”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着嚼着,就会嚼出别的味道来。 而那个味道。 会把他一步一步引到朱允熥想让他去的地方。 不急。 棋才下到中盘。 秋风从乾清宫的檐角灌下来,兜头浇在后脖颈上,凉得人头皮一紧。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殿门。 靴底踩过台阶上被午后日头烘热的石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影子被拉得很长。 长过了台阶,长过了甬道。 一直拖到甬道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 才被一口吞掉了。 第51章 老朱深夜翻旧档,十二年前有人撕走了一页! 子时一刻。 乾清宫偏殿。 王景弘端着第四盏灯油进来的时候,朱元璋已经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四口楠木箱子沿东墙一字排开。箱盖全掀了。 里头码着一摞一摞泛黄的卷宗,侧面的年份标签褪得发粉,字迹勉强还认得——洪武十三年。 胡惟庸案。 这四口箱子封在宫中存档房最深处的甲字号铁柜里,十二年没人碰过。 今天调出来的时候,今天调出来的时候,铁柜上的锁头锈成了一坨铁疙瘩,铜绿厚得连钥匙孔都堵死了,管档的老太监拿钥匙捅了半天,一丝缝都没撬开,最后是用锤子砸开的。 三锤。 锁芯崩飞了一块,弹在墙上,嗡嗡地响了好几声。 殿里其他太监全被撵了。只留了王景弘一个。 不是信任。是习惯。这种差事,老朱只用老人。 老人嘴紧,更重要的是,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聋子。 王景弘把灯盏搁在案角,添了油,拨了灯芯。火苗蹿高一截,照亮了御案上摊开的那页纸。 纸面发脆,边角起了毛。墨迹洇开一片一片的,有几个字已经糊成墨团。 但该看清的都看得清。 朱元璋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偶尔停下来,眯着眼凑近灯火看一个名字。 有时候看完就翻过去。 有时候看完了不翻,手指摁在那行字上,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 掂量完了,眉头皱一下,然后才慢慢翻过去。 两个时辰,翻了大半箱。 王景弘站在三步之外,手垂在身前。 腿面子早就木了,膝盖后面那根筋跳了好几回,从酸变麻,又从麻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钝痛。 但他不敢动。 老朱翻档的时候不喜欢声响。连他呼吸都刻意放得浅,怕鼻息太重。 忽然,翻页的手停了。 王景弘的余光瞥到——不是停在某一行字上,是整只手按在了纸面上,五根手指把那页纸压得死死实实。 他不敢凑过去看。 但他看到了老朱的侧脸。 烛火映着半张,另半张沉在暗处。亮着的那半张,颧骨上的肉跳了一下。 不是愤怒。 王景弘伺候了这位主子二十多年,什么表情没见过。 愤怒的时候下颌收紧,太阳穴的青筋鼓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缝,像刀口。 眼前这种跳法,他只见过两回。 一回是马皇后薨的那晚。内侍跪在寝殿门外禀报“皇后娘娘……去了”。 那句话落地之后,老朱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像一尊泥塑,过了很久。 久到王景弘以为他睡着了。他的颧骨跳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寝殿。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二回,是朱标的死讯递进来的时候。 一模一样的跳法。不是整块肌肉在动。 是皮肤底下某一根极细的筋络突然绷紧了又松开。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扎得不重。但扎在了旧伤上。 “京师。陈仲平。” 老朱开了口。 声音又干又哑,像嗓子眼里的水被两个时辰的沉默蒸干了。喉结滚了一下,带出一点沙,磨得每个字发毛。 王景弘没接话。他知道老朱不是跟他说话。是跟那页纸说话。 “洪武十三年,胡案第四批株连名单。京师粮商陈忠平,涉通逆运粮。” 陈忠平。 老朱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忠平”二字上顿了一下。 不是想不起来,是这件事想起来太清楚了。 十二年前,这个名字在巴掌大的名单上只占一小块位置。 批了,定了,杀了或者放了,然后就没人记得了。 胡案株连上万人,一个京师的粮商算什么?沙子里的一粒沙。 但现在。 这粒沙不太对。 手指移开一寸,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批注。 笔迹不是老朱自己的。 “查无实证。释。” 四个字。笔力沉稳,收笔干脆。第一个字的横画起笔带锋,末笔的捺脚微微上挑,像是写字的人手腕上有劲,但刻意收着,不让笔锋张扬出去。 不是随手敷衍的画押。是看过案卷之后,认认真真思考过了,才落下的定论。 “释”。 放了。 当年批这”四个字“的人,把陈忠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朱盯着那四个字。 盯了很久。 额角有根青筋跳了两下,又慢慢平了。 “拿灯来。” 王景弘碎步上前,把灯盏端到御案正中。火苗凑近了,纸面上的笔画纤毫毕现。连墨渍里那些细如蛛丝的毛细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朱的手指落在“释”字的末笔上。 指腹贴着纸面,顺着笔锋走势慢慢划过去。力道极轻。像是在摸一道伤疤。 或者说。在确认这道伤疤是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一道。 “这笔迹……” 他没说完。 但王景弘看到了他的嘴角。 嘴角向下拉了一分。法令纹深了半寸。 老朱认出了这笔迹属于谁。 王景弘不知道是谁。但他从那张脸上读出了一件事——那个写字的人,不在了。 而且,那个人在世的时候,老朱信过他。不是普通的信。是把株连万人的大案递到他面前,让他提笔批“释”或者“杀”的那种信。 以天下相托的信。 沉默了约摸半盏茶的工夫。 殿外的更鼓隐约响了一声。钟声拖在夜风里,闷闷地散开。 四更。 老朱忽然往后翻了三页。 不是翻,是在找什么。手指在纸页边缘摸索,速度快了不少。 一页,两页,三页。 第四页的时候,手又停了。 这次不一样。 纸面断了一截。 编号从三十九直接跳到四十一。 第四十页没了。 不是遗失。是被撕的。 撕痕贴着装订线,撕得仔细。边缘齐整,只有一两根纸纤维翘着。不是暴力扯开的粗糙断面——是用手指捏着,一点一点往下撕的。 撕的人不急。甚至可以说,很耐心。而且手很稳。 撕痕已经发黄了。跟周围纸页的颜色一样老。 当年撕的。十二年前。 有人在这批档案封存之前,从中间拿走了一页。 从容不迫地、心平气和地、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伸手、捏住、撕下、收走。 因为那个人有资格碰这批卷宗。 他站在这四口箱子前面的时候,不需要左顾右盼。不需要做贼心虚。 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翻到了第四十页,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页,不能留。 第四十页写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撕走第四十页的那个人,他在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老朱没吭声。放下这一卷,从箱子里抽出下一卷。 翻了十几页,再次停住。 这次,王景弘看到了纸面上的内容。 不是有意看的。灯火太近,字迹太清楚。 一行蝇头小楷。端端正正,横平竖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生怕写歪了一点。 王景弘认得这笔字。 他当年在东宫伺候过三年。每天卯时起来研墨铺纸,看着那只手一笔一划批折子。一看就是三年。 太子爷的字。 朱标的。 批注不长。几十个字。 笔迹新于卷面上那些胡案原始记录的墨色——说明是后来加上去的。 朱标审这批卷宗的时候,是在原件上直接批注的。 “涉案者多为薄产小民,或因邻里攀咬入案,或因姻亲株连获罪,实多冤抑。臣恳请酌减。” 臣。 不是“儿臣”。 是太子以储君身份、向天子正式进谏时用的敬称。 这不是父子之间私底下商量的话。是落在公文上、可以入档立据的正式谏言。 朱标写这段话的时候,知道后人会看到。知道这些字一旦写下去,就跟那些“杀”和“释”一样,钉死在案卷里。 他也知道。这段话可能会惹老朱不高兴。 但还是写了。 老朱的手搁在这页纸上。 没动。 灯火跳了一下。油快干了。火苗矮下去一截,殿里暗了两分。老朱的影子在墙面上膨胀了一圈,又缩回去。一涨一缩,像是呼吸。 王景弘的眼角热了。 不是替自己。是看见了老朱的手指。 那只手搁在纸面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把那页纸攥进掌心里。指根的骨节撑起来,带动手背上的筋络跟着绷了一下。攥到一半——又松了。 松开之后,指尖挪了挪。落在“臣恳请”三个字上面。 顿了一顿。 指腹在“恳”字的竖钩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极慢。像是在隔着十二年的光阴,去摸当年握笔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凉了快半年了。 然后那只手撤了回去。搁到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跟下午朱允熥走后的动作一模一样。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灯油见底,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灯芯尖上摇摇欲灭。 “王景弘。” “奴婢在。” “再调一批档。” “陛下要调哪里的?” “松江府。” 顿了一拍。 “近五年的商税记录。全部。一本不许少。” 王景弘弯腰应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第二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低到如果不是殿里安静得连灯芯烧焦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见,他未必能听得见这几个字。 “那一页……谁撕的。” 王景弘的步子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右脚已经迈过去了,左脚还搁在槛内侧。身体卡在半进半出的位置,像被人点了穴。 十二年前能接触这批绝密卷宗的人,满朝上下不超过五个。 其中三个,已经被老朱亲手杀了。 剩下两个—— 一个是朱标。 另一个……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浮了半个影子。只浮了半个。后半个被他自己用力按下去了。按得死死的。像是往水里摁一块浮木——手一松就会弹出来,但只要不松手就行。 他不敢想。 不是不敢。 是想了也没用。 有些问题,只有老朱自己能回答。 王景弘把念头按死在脑子里。收回左脚,迈过门槛。碎步消失在夜色中。 走出偏殿台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半敞。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 最后那粒豆大的火苗挣了两挣,“嗤”地一声,灭了。 偏殿彻底暗了下来。 与四周深沉的夜色融成了一片。分不出哪里是殿,哪里是天。 老朱还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极慢,极沉。 案上那些翻过的卷宗在无人按压的情况下,被穿堂的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干脆的纸页发出一声细碎的沙沙声。 像是有人在翻页。 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 第52章 沈家的根,扎在一堆白骨上! 辰时三刻,初四。 朱允熥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条鲈鱼。 死的。眼珠子浑浊,鱼鳞上沾着碎冰碴子,尾巴翘着,硬了。嘴半张着,像是咽气之前还在骂娘。 蒋瓛从腰间抽出一把窄刃小刀,手腕一翻,刀尖从鱼腹正中一划到底。动作利索得像杀鸡剖肚,一气呵成。 鱼肚子豁开,内脏没怎么碰着,从一堆滑溜溜的鱼肠子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油纸裹了三层。 外面两层被鱼腥浸透了,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腌臜味儿。最里头的一层是蜡封的。 蜡面上有一个压痕——不是印章,是指甲掐的。两道交叉的弧线。纪纲的记号。 拆开。 薄绢一张。巴掌大。 字极小。写得密,但条理分明。甲乙丙丁编了号,每一条单独起头,干干净净,跟锦衣卫出身的人写汇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上任第一份正式活儿就交上来了。还是塞在鱼肚子里送进来的。 蒋瓛站在一旁,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往下压着,下颌收紧,是他不服气时候的老习惯。 但眼皮子底下那点儿光,又分明带着几分“这小子可以”的意思。像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看到新来的学徒第一刀就切在了骨缝上。 服气。但嗓子眼里有点酸。 酸也正常。他蒋瓛经营锦衣卫情报这么多年,传信的路数不下几十种。 但鱼肚子藏绢这招,他也用过,只不过用的是草鱼。鲈鱼肚子浅,藏东西容易碰到肠子,一般人不敢用。 纪纲用了。说明这人对刀口的分寸拿捏到了骨子里。 不只是杀人的刀。连剖鱼的刀,都精准得让人牙痒。 朱允熥没管他。低头看绢。 甲条:顺济号现停瓜洲渡南码头第三泊位。近两日船身加装了六块挡板,钉在船舱左右两侧,用旧帆布覆盖。表面看是修补船舷,但挡板间距不对——宽窄不一,中间是空的,刚好能塞进四尺长的木箱。 朱允熥的视线在“四尺长的木箱”上顿了一下。 四尺。 这个尺寸装粮食太窄,装布匹太短。但装火铳——刚刚好。标准的洪武制火铳,连铳托带铳管,全长三尺八寸到四尺二寸之间。 他没出声。手指微微一动,继续往下看。 乙条:松江沈家现任家主沈达,五十三岁。洪武十四年迁入松江。此前户籍无记录。 看到这儿,朱允熥的手指停了。 不是在字上停的。是在两个字之间的空白上停的。纪纲写到“户籍无记录”五个字之后,留了一小截空白。正常的汇报不会留白。这个空白是刻意的。 意思是:我查到这儿,查不下去了。 线断了。 锦衣卫出身的人不会写“我查不到”这种话。他们用空白来表达。空白比文字诚实。文字可以粉饰,空白不会。 “乙条先放一放。”朱允熥在心里记了一笔。继续看。 丙条:沈家名下船只不止顺济号一条。另有“永安”、“吉利”两艘沙船,挂在不同船行名下。三条船轮换跑北线。永安号挂在扬州广济船行,吉利号挂在镇江通远船行。两家船行的东家表面上是本地人,但账面资金来源不清。 三条船。三家船行。三张皮。 一条线变成了三条线。查一条还行,查三条——人手、时间、精力,全要翻三倍。 纪纲能在三天之内摸出这些,已经是把老底子全抖出来了。 朱允熥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小。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吕氏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三条船轮换着跑,就算其中一条翻了、被查了、沉了,另外两条照样能跑。 冗余备份。 跟他在前世看过的那些跨国走私网络的组织架构一模一样。 丁条:瓜洲渡茶棚沈芸,确认为沈达堂侄女。每月逢六去崇礼坊上香,接头对象固定,为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量中等,走路微跛,左腿似有旧伤。该妇人从崇礼坊出来后,步行至朝阳门内大街,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春和宫后角门。 朱允熥把四条看完。 抬起头,目光从绢面上移开。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几息。 蒋瓛站在三步之外,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想问丁条里那个“走路微跛的妇人”是谁。春和宫后角门出入的人,他手底下有名册,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但他没问。 因为朱允熥的手指还搁在绢面上。搁着没动。说明他还在想。还在想的时候,不能打断。 朱允熥确实在想。 但他想的不是丁条。他的思绪回到了乙条。卡在那截空白上。 洪武十四年迁入松江。此前户籍无记录。 洪武十四年。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 一个人在胡惟庸案爆发的第二年搬到松江,此前没有户籍记录。 这种人要么是天上掉下来的。要么是地底下爬出来的。 天上不掉人。地底下倒是经常往外爬。尤其是大案之后,总有那么几条泥鳅从缝隙里滑出去。 他在心里默念。嘴唇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系统。” 脑海中那道机械音响了。冷的。没有感情。像一块被冻了一万年的铁。 【收到指令。正在检索档案库……】 【检索关键词:沈达,松江府,洪武十四年迁入。】 【交叉比对中……】 幽蓝色的进度条在视野边缘无声地滚动......三息之后,停了。 【匹配成功。消耗暴君值-5,剩余1211。】 字迹从视野边缘浮上来。一行一行。冷光幽幽。 【此人原名陈仲平。原京师粮商。洪武十三年前为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的私库管事。】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一下。 胡惟庸的私库管事。 不是普通的跟班。是管钱粮的。管私库的钱粮——比管公库的钱粮危险一百倍,也值钱一百倍。因为私库里头装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胡惟庸案发后,陈仲平携家眷连夜出逃。沿途丢弃印信,经扬州、常州,最终落脚松江。改姓沈,名达,以贩粮为掩护。】 【其私库管事期间,经手胡惟庸与外邦走私军械的账目。熟悉东南沿海及运河沿线所有隐秘商路。】 朱允熥的呼吸停了半拍。 商路。 不是普通的商路。是走私军械的商路。码头在哪里、仓库在哪里、暗桩设在哪个村口、哪段水路巡检最松、哪个关卡的官员吃几成回扣——这些东西,全装在陈仲平,不,沈达的脑子里。 这才是他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银子。不是船。是脑子里那张活地图。 【该网络在胡惟庸案后沉寂十二年。三年前被重新激活。】 最后一行字亮了一息。亮得很冷。 【激活者——春和宫。】 朱允熥把薄绢慢慢折起来。 动作很轻。先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平。四折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 塞进袖口最深处  ...... 第53章 十二年前的死蛇,被吕氏浇活了! 十二年。 一条在地底下趴了十二年的蛇。没死。蜕了皮,换了名字,缩在松江府的粮行里装死。 吃商人的饭,走商人的路,连说话都是商人的腔调。碰上官府的人笑脸迎上去,三句话离不开“小本买卖、本本分分”。 但蛇骨还在。蛇路还在。当年胡惟庸用来走私军械的那张网——码头、暗桩、仓库、中转点——经脉没断。 只是干了。瘪了。缩成了一根细线,埋在运河沿岸的淤泥底下。 上面走着漕船,过着官差,飘着“天下太平”的旗子。 底下是一条蛰伏了十二年的死蛇。 然后吕氏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这条线头。一拽,整条蛇就从泥里拖出来了。 浇了三年的银子。 一瓢一瓢地浇。 浇到这条干瘪的蛇重新鼓了起来。鳞片重新泛出了光。信子重新吐了出来。重新开始在运河上游动,往北平输送硫磺、火药、兵器。 还有火铳。 四尺长的木箱,挡板的间距,旧帆布的遮掩。 一条船不够用,就上三条。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天花板上的雕梁积了灰,有一小块漆皮翘起来,被穿堂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那层漆皮底下钻出来,又被按住了。 他盯着那块翘起的漆皮看了三息。 脑子里的线头在重组。一根一根地接。接出来的形状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后脖颈发凉。 赵勉。户部尚书。在任期间经手北疆军饷拨付。他知道银子怎么走、走哪条路、在哪个关卡会被截留多少。 赵勉的女儿赵氏。住崇礼坊。是沈芸的接头对象。 赵勉的爹。 他的思绪在这里卡了一下。 赵勉入仕之前的履历,他没查过。 一个户部尚书,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祖上不可能是白身。朝廷选官,尤其是洪武年间,查二代是基本功。 赵勉能通过吏部的审查,说明他爹的“案底”要么被洗干净了,要么——从一开始就没留下。 但有些东西洗得掉表面,洗不掉根子。 朱允熥没有犹豫。 “系统。查赵勉的父亲。” 这回没默念。直接在脑海里下了指令。快。干脆。 像往井里扔石头——不用看到底有多深,听声就行。 系统响应得也快。比上一次快。 【检索中……】 【消耗暴君值-5,剩余1206。】 结果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没有进度条。没有“交叉比对中”。像是这个答案早就躺在那儿等着了,只差他开口问一声。 【赵勉之父赵廷辉,洪武八年任中书省主事。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后,因“未及时检举揭发”之罪被贬为庶民。未株连。未入狱。】 朱允熥的眉毛动了一下。 中书省主事。就在胡惟庸眼皮子底下干活的人。案发之后,满朝文武被杀得人头滚滚,他只落了个“贬为庶民”。 没株连。没入狱。 凭什么? 一个在中书省给胡惟庸端了五年茶、递了五年文书的主事,案发之后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了? 要么是运气好到邪门。要么是有人保了他。 系统的下一行字印证了他的猜测。 【赵廷辉在中书省任职期间与陈仲平(现沈达)有过三年交集。同为胡惟庸的人,赵廷辉管文书,陈仲平管私库。】 三年交集。 两个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私库钱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文书和钱粮,是胡惟庸手里最核心的底牌。 朱允熥闭了一下眼。 线连上了。 全连上了。 赵勉不是吕氏随便挑的棋子。他爹和现沈达是旧相识。不是点头之交的那种相识——是在同一个饭碗里、替同一个上司干了三年脏活的那种相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胡惟庸案的刀砍下来,砍掉了上万颗脑袋。但有两颗脑袋侥幸留在了脖子上。 一个改名换姓去松江做粮商,从陈仲平变成了沈达。 一个被贬为庶民,但儿子争气,考上了进士,一路爬到户部尚书。 十二年的时间。两家人表面上毫无往来。户籍在两个地方。生意不搭界。连姓都不一样了。 但根子是连着的。 根子埋在十二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泥土里。埋得深。深到朝廷的锄头翻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挖出来。 然后吕氏来了。 她是怎么找到这根线头的? 朱允熥想了两息。 不重要。 吕氏在东宫蛰伏了十几年。东宫的旧档,先太子经手过的案卷,那些被封存在角落里落灰的陈年卷宗。 她有的是时间翻。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 从胡惟庸案的株连名单里,找出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然后顺着这些人的脉络,往下摸。摸到他们现在在哪、叫什么名字、干什么营生。 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而且用了三年,把整条死网重新编起来。 从松江到瓜洲渡。从瓜洲渡到崇礼坊。从崇礼坊到春和宫。 从粮商到茶棚到赵氏到她自己。 一环套一环。每一环都用不同的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份包裹着。像洋葱。一层一层的皮。剥到最里头,才看见那个手握佛珠、念着《地藏经》的女人。 这不是一个后宫妇人能做出来的事。 这是一个在东宫拨了十几年佛珠、每拨一颗就在心里记下一个人名的女人,才做得出来的事。 朱允熥的手在袖口里碰到了那张折好的薄绢。指腹蹭过绢面,触感细腻,微微发凉。绢面的褶皱贴着指纹,像一张缩微的地图。 吕氏。 你比我想的厉害。 但你犯了一个错。 一个致命的错。 你激活了一条十二年前的死线。这条线的另一端连着谁?连着胡惟庸。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株连三万余人。那是朱元璋手里杀得最狠的一把刀——连丞相制度都一并砍了,从此再无丞相。 那三个字,是朱元璋心口上最深、最老、最丑的那道疤。 疤面早就硬了。但疤下面的肉还是嫩的。碰一下就疼。 你在这道疤上浇硫磺。 朱允熥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不是笑。 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的弱点暴露在自己射程之内时,嘴角不受控制的上翘。 第54章 云雁纹官靴!那个蒙面人到底是谁? 北镇抚司签押房。 窗外的日头已泛出鱼肚白。光线斜斜地从半掩的窗棂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条。 灰尘在那道光里头慢慢打转,懒洋洋的,跟屋里头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蒋瓛的耳朵先动了。比脑子快。 快。碎。但不浮。 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重心,沉稳,压着地面走。 不是跑。是快步走。快到了极限,但没跑。 是一种被训练过的克制。身体想跑,但脑子摁着身体不让跑。 蒋瓛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从脚步声里分辨出纪纲了。也许是从前几天开始。也许更早。 那个独眼男人走路的方式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右侧的步子永远比左侧重半分。不是腿脚有毛病。是因为左眼瞎了之后,身体会不自觉地往视野完整的右侧偏,右脚就得多吃半分力气来校正平衡。 这种细微到骨头缝里的不对称,一般人听不出来。 蒋瓛听了二十年脚步声。听得出来。 纪纲自己来的。没通报。没让人领。 直接拐进廊下,拐弯的时候身子微微一侧,他习惯用右眼的余光扫过弯角的死角。左眼瞎了之后养出来的习惯。确认没人,才迈过来。 站在门口。 没进门。 独眼扫了一遍屋里。先看朱允熥——在。坐着。桌上的面碗推到了角落,凉透了。再看蒋瓛——在。站着。手背在身后。最后扫了一遍四角。窗户关着,后门的门闩插好了。 三息。全部完成。 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朱允熥脸上。 独眼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慌张,这人不会慌张。他的慌张阈值比正常人高出十几倍。在乱葬岗上跟野狗抢食都没慌过,一份情报不至于。 但有一种“紧”。 像一根绷到了八成的弦。还没断,但已经开始震了。 他手里攥着另一张薄绢。 没用油纸包。更没塞在鱼肚子里。直接攥着。 绢面上洇着一团深色的汗渍,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一个角被折过头了,留下一道白色的折痕,再也抹不平。 上一份情报,他裹了三层油纸,塞在一条鲈鱼肚子里。鱼腹划得刚刚好,不碰内脏,不留破绽。一个做了大半辈子情报活的人,连藏情报的动作都是工艺品。 这一份,直接攥在手里跑过来的。 说明这张绢帛从他拿到手到他走进这扇门之间,隔的时间极短。短到来不及包。 或者说,短到他判断,包的那几息工夫都不该浪费。 “船期改了。” 三个字先出来。 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带着那种长时间蹲守之后、口腔发干时特有的沙。 朱允熥的手从袖口抽出来。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平平地展开。指尖按着桌面,没发力。但也没完全放松。 “不是初五。是今天夜里。” 提前了。 朱允熥的脑子里有根弦弹了一下。 船期提前,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上游出了变故,需要赶时间。北平那边催了。催得急。急到连原来定好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第二种,有人嗅到了风,察觉到这条水路上多了不该有的眼睛。决定提前行动以规避风险,赶在网收拢之前从网眼里钻出去。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为什么提前?” “不知道。”纪纲的回答干脆得像刀砍。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猜测,没有推理,没有“属下以为”。只给事实。 但他没停。 “但有一件事——” 纪纲走到桌前。步子不大,三步。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很讲究;不偏不倚,走的是桌角正对面的直线。这样站定之后,他跟朱允熥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 不远不近。近了不规矩。远了说话费劲。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绢帛摊开。两根完整的手指捏着绢帛的两个角,铺平,搁在桌面上。动作仔细得像在展示一幅地图。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比第一份报告潦草得多。有些笔画是断的,墨迹深浅不一,起笔的地方重、收笔的地方轻,像是蹲在暗处边盯边写的,每一笔都在跟时间抢。 “今天辰时,有人上了船。” 纪纲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沉到像是从胸腔最靠下的位置挤出来的,裹着一层粗砺的气声。 “六个护卫。全带刀。长刀,不是腰刀。带鞘,鞘面包铜皮,不是普通的货色。” 他停了半息。 “上船之前码头清了场。连拉纤的纤夫都被赶到五十步外。有两个纤夫走慢了,被护卫用刀背抽了后脊梁。” 五十步。清场。刀背抽人。 这套排场不是“有钱”就能解释的。有钱的商人上船,最多带两个家丁。带六个全副武装的刀手清场的,要么是大员出行,要么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脸的人。 朱允熥盯着那两行字。目光没抬。 “人呢?什么模样?” 纪纲的嘴角拉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个情报人在说出“没看清”三个字之前的那种不甘。牙根发紧。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干了大半辈子盯人的活儿。 从北镇抚司盯到乱葬岗,从乱葬岗盯到青莲庵。盯过逃犯,盯过奸细,盯过在月光底下翻墙的杀手、盯过在人群里装瞎子的探子。 他的那只独眼,比很多人的两只眼睛加起来还好使。 盯不清楚的目标,比捅不死的敌人还让他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私密的、跟职业尊严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像一个神箭手射出去一箭,没中靶心。箭术没问题。是风向变了。但你不能怪风。 “蒙着脸。” 他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半分。 “从轿子里出来到上船,不到十步。四周清场的护卫挡着视线。属下的人趴在对岸芦苇荡里,隔了八十丈。” 八十丈。 远得连人脸上的五官都分辨不了,只能看个大致轮廓。 “只看清了一样东西。” “什么?” 纪纲的独眼收了收。瞳孔缩到了一个很小的点。 这是他在回忆某个画面时的习惯;眼球微微上移,独眼的焦距像是对到了几个时辰之前的某个瞬间。 “那人的靴子。” 靴子。 “上轿的时候左脚先迈,轿帘子掀起来的那一下,底下露了半截靴面。”纪纲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日头从东边打过来,光线斜斜地切在那半截靴面上。” 他停了一息。 “官靴。五品以上的官靴。靴面上绣着纹。” “什么纹?” “云雁。” 两个字落在桌面上。 落下去之后,屋里静了一阵。静得不正常。连蒋瓛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他在屏气。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接收到某种危险信号时,自动启动的防御反应。 朱允熥的五根手指从摊开的状态慢慢收拢了。不是攥拳。是指尖往掌心方向蜷了两分,指腹贴上了桌面,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是实的。 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贴着桌面。 叩了两下。 嗒。 嗒。 不重。不急。间隔均匀。 蒋瓛的后脖颈上,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他跟了朱允熥这些日子,已经摸出了一条规律。 殿下敲桌面的时候 ,从来不是在犹豫。 从来不是。 是在下决心。 云雁纹。 明制,文官四品绣云雁。靴面上的纹饰跟朝服对应。 一个四品文官。蒙着脸。带六个全副武装的刀手。 坐上一条走私硫磺、挡板夹层里可能藏着四尺长火铳箱的商船。 连夜北上。 目的地——北平。 朱允熥的脑子里开始翻人头。 朝堂上四品文官不少。京师在任的,六部给事中、各寺少卿、翰林院侍读学士……一划拉一大把。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蒙着脸往北平跑的四品官? 不会太多。 他的脑海里闪过有三个名字 ...... 第55章 放船!但那个人,我要他的名字! “纪纲。” “在。” “这趟船,让它走。” 纪纲没吭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那只独眼的瞳孔都没收缩一下。 他在等下文。 一个“让它走”的后面,一定跟着一个“但是”。 锦衣卫干了多年的记忆,他太熟悉这种句式了。上头说“放”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放——是要你把绳子握在手里,远远地牵着,等猎物自己跑进更深的套子里去。 “但那个人——” 朱允熥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绢帛移开。 抬起来。 直直地对上纪纲的独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撞得无声无息。像两块铁在水底碰了一下,表面连个水花都没有,但铁的分量在那儿。 纪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分量。 不重,但密。 密得像一张网。不是渔网那种稀疏的密——是蛛网。丝极细,但黏性极强,兜头罩下来的那种。碰上了就甩不掉。 “我要知道他是谁。” 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绢帛边角翘了一下。翘起来的瞬间,上面潦草的字迹闪了闪。又落回去了。像是有人偷偷翻了一页书,又合上了。 “在他到北平之前。” 七个字。 落在屋子里。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截止日期。 日期一到——这张网收不收,就不归纪纲管了。 纪纲接令。 没有多余的字。 没有“属下明白”。没有“属下这就去办”。连点头都省了。 身子一转,往门口走。 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快。碎。稳。右脚比左脚重半分。 但性质变了。 来的时候,急里带着一丝不安——消息太大,自己还没嚼烂。 走的时候,急里裹着一股劲头——每一步都知道往哪儿踩。 同样的速度。驱动的东西不一样了。 蒋瓛站在角落里。 一双眼盯着那个独眼男人的背影。 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腰——匕首的轮廓在衣料下面隐约凸出来,横着别在脊柱右侧。 右手取刀最顺手的位置。 蒋瓛自己的刀别在左腰。他是左手刀。 两个人用刀的手不一样。但那种“人和刀长在一块了”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暗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个老猎人在山里转了二十年,忽然碰上另一头豹子。不是猎物,是同类。 同类之间的打量,比看猎物更仔细,也更不舒服。 纪纲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允熥在他背后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 纪纲的脚步没停。 但耳朵显然竖起来了——肩膀微微一沉,身子的重心往后压了半分。右脚落地的时候脚尖稍稍外撇,随时能转身。 这是在走动中接收指令的姿态。 身体在往前走,注意力往后挂着。 蒋瓛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自己也会。但他要多想半息才做得出来。 纪纲是本能。 “查沈达家在杭州的生意。” 纪纲的脚步这回停了。 停了半拍。只那么半拍。 不是意外。是一个猎犬闻到了新味道时,鼻子自动多吸了一口气的那种停。 “他们在杭州有一个人。不出面,不露脸,但所有大宗的货都是这个人批的。”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确实早就知道。 不是系统告诉他的。是推出来的。 纪纲第一份报告里写了三条船、三家船行。扬州一家,镇江一家。两家都在长江沿线。 但沈达的老巢在松江。松江往南走,最大的商埠是杭州。 一个控制了长江水道的走私网络,不可能放着杭州不碰。 三条船轮换跑北线,意味着南方得有一个集散枢纽。扬州镇江只是中转——码头仓库小,人多眼杂,不适合长期堆货。 真正的货源,硫磺产地在浙南和福建。矿山扎在官府管不着的深山沟子里。 这些东西从南边运到松江,中间必定有一个能大进大出、又不扎眼的节点。 杭州。 商贾云集,百货辐辏。多一船少一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条推理链不长。但每一环都踩在实处。 纪纲没回头。 肩膀动了一下——是独眼余光在扫朱允熥的方向。动作极细微,脖子没转,只是肩胛骨微微调了个角度。 快得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的”。 干过锦衣卫的人都懂一条铁律:上头知道的永远比你多。你的活儿不是问为什么,是把答案挖出来。 问多了,说明你不够格。 答案给你了还要追来路,说明你不配拿这块铜牌。 脚步声重新响起。碎而稳。消失在廊下的转角处。 转角处有一面照壁。纪纲的影子在照壁上一闪。 一个单薄的、肩膀微微不平的轮廓,然后就没了。 蒋瓛看着那个独眼的背影消失。 嘴唇分开了半寸。 又合上了。 最终只是把嘴抿成了一条线。线压得很紧。腮帮子两侧的咬肌鼓了一下。 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条剖开的鲈鱼收走了。 收的时候,手在鱼腹上停了一下。 摸了摸那道切口。 指腹顺着刀口边缘滑过去。 刀口平整。深浅一致。鱼皮的切面齐整得像拿尺子比着割的。开口的宽度刚好够塞进一个指头粗的油纸包,又不伤鱼的脊椎骨。 鱼肠子一根没断。内脏完完整整地裹在腹腔右侧,被刀锋精准地避开了。 藏东西在鱼肚子里,他蒋瓛也干过。但他用的是草鱼。 草鱼肚子大,容错率高,闭着眼划都不会出岔子。 鲈鱼? 鲈鱼的腹腔比草鱼浅了近一寸。肠壁薄,一碰就破。苦胆更是长在一个刁钻的位置上,刀尖偏半分就划破胆囊,黄绿色的苦胆水一出来,整条鱼都废了。 拿鲈鱼藏东西,跟拿绣花针挑眼屎差不多。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得不重,但很真诚。 骂的不是纪纲这个人。 是这条鱼上这道无可挑剔的刀口。 骂完之后,他把鱼扔进了桶里。 鱼身子砸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水花溅了他半截袖子。 他没擦。 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左腰的刀柄。 只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家伙什还在。 ...... 第56章 三个人,划掉两个,剩下那个后背发凉! 朱允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 桌上摊着两张绢帛。 一张密密麻麻,字迹端正——纪纲第一份报告,甲乙丙丁四条,条理分明。 一张潦草凌乱,墨迹断续——刚送来的急报,两行字,写得像在跟时间赛跑。 鱼鳞的腥味还没散干净,混着蜡封拆开后残留的涩气,闷在屋子里。 他吸了一口,腥涩灌进鼻腔,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伸手从桌角拿过那方铜镇纸压住。麒麟形的,铜皮发绿,年深日久。麒麟的眼珠子磨得发亮,没精打采地瞪着天花板。 压在绢帛上,稳稳当当。 四品文官。蒙面北上。六个刀手。 会是谁? 吕氏的人? 还是朱棣的人? 或者——两边都是? 一个既替吕氏办事、又跟朱棣搭上了线的四品官。一脚踩两条船。左手接春和宫的银子,右手跟北平递消息。 利益最大化的同时,风险也最大化。 这种人最危险。 也最好用。 因为他的把柄天然就是双份的。捏住一头,另一头自动就软了。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抿了一口汤。 凉的。油花凝成了一层白膜。 搁下碗,脑海深处,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主动触发的。是那套暗影情报网自己动了。 【暗影情报网(初级)侦测到异常关联——】 【京师四品以上在职文官名册与近三月码头出入记录交叉比对中……】 【比对受限。当前情报网等级不足,仅可提供模糊匹配。】 【消耗暴君值-5,剩余1201。】 【模糊匹配结果:符合条件者……3人。】 三个人。 跟他自己推出来的数目一样。 但系统没给名字。等级不够。只给了三个模糊的轮廓。 朱允熥把这三个轮廓跟自己脑子里的对了一遍。 第一个,划掉。 那人上个月才从边关轮值回来,脚上生了冻疮,走路都瘸着。 纪纲的描述里说蒙面人“左脚先迈”,动作干脆。 脚上有冻疮的人,迈腿的一瞬间,脚掌着地,冻疮会给你一个极其诚实的提醒。 再利索的人也得顿半息。 没顿。说明不是他。 第二个,划掉。 六十三了。老人上轿,本能地会先用手扶轿框。不是怕摔,是身体重心高了之后,膝盖替不了腰,必须借手上的力。 纪纲没提到手。 说明上轿的人动作一气呵成,直接迈腿进去。 年轻。或者至少,身上还存着一股不服老的利索劲。 第三个…… 他没划掉。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亮了一下。 亮得很冷。 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折出来的日光——不刺眼,但照得人浑身发寒。 如果是这个人…… 朱允熥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一下。只一下。 沉闷的,力气收着的。指骨磕在硬木桌面上,“叩”的一声。 疼。没在意。 如果是这个人,那这条线就不只是“走私军械”四个字能兜得住的了。 这个人的位置太特殊。 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能看到的东西、能碰到的文书、能递出去的消息…… 比三千石硫磺还危险。 硫磺烧得死人。 消息——烧得死一个朝廷。 他把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按到脑海最深处。嵌在那儿,像一颗钉子钉进墙里。 外面看不见了。但钉子还在。 手指松开,钉子的形状还印在指腹上。 不确定的事不说。 但他会让纪纲去确认。 答案在那条船上。 船今晚就走。顺济号。四百料的沙船。挡板夹层里塞着四尺长的木箱。船头挂着“粮”字旗。 还有半天。 不。 他不需要半天。 他需要的不是时间;是一个切入点。 一个能在船到北平之前,确认那个人身份的切入点。 云雁纹。左脚先迈。动作利索。年纪不算大。 还有一件事。 他带了六个刀手。 六个。不多不少。 太少了挡不住劫道的。运河上不太平,瓜洲到淮安这一段,漕帮的人不是吃素的,三五条船上的混混拿着篙子就敢拦路。四个刀手压不住。 太多了码头上扎眼。八个以上带刀的汉子簇着一顶轿子上船,哪怕清了场,远处的眼睛也会记住。人多目标大,这是常识。 六个,刚刚好。 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连护卫人数都算到这个份上的人,不是草莽。 是精于算计、每一步都踩在分寸线上的人。 这种人做事滴水不漏。 但也正因为滴水不漏。一旦漏了,那个洞就格外扎眼。 他的洞,就是那双靴子。 云雁纹是绣上去的。不是画的。 绣工不是地摊货。那种针法、那种配色,京师里做得出来的绣坊不超过五家。 五家。 查得动。 朱允熥站起身。推开窗。 秋天的日头爬过了树梢,明晃晃地打着。光线发黄,懒洋洋地糊在对面照壁上,把砖缝里冒出来的一丛狗尾草染成了金色。 金色的毛穗在风里摇来摇去。影子在砖面上画着弧线。 风里没有硫磺味。 但他知道那股味正在运河上飘着。 一路往北。越飘越浓。 浓到整条运河都变成了一根引线。 引线的那头,是北平。 是一座正在悄悄长出爪子和獠牙的城。 他转身。大步走出签押房。 蒋瓛跟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殿下去哪?” “乾清宫。” 蒋瓛的脚步滞了一下。像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身体微微前倾,又稳住了。 “皇爷爷要的洪武十三年旧档,应该调出来了。” 朱允熥没回头。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 “我得赶在他翻到沈家那一页之前,先跟他聊聊。” 停了半拍。 “要是让他自己翻到了——” 后半句没说。 不用说。 蒋瓛听懂了。 如果朱元璋自己翻到了陈忠平的名字,自己查出了京师粮商和胡惟庸私库的关联,自己顺藤摸到了那条通往北平的暗线—— 那就不是“孙儿据实回奏”了。 那是“你小子知情不报”。 “据实回奏”的赏,能重到一步登天。 “知情不报”的罚—— 蒋瓛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他亲手在诏狱的木桩子上绑过不下三十个“知情不报”的人。 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的。 一个都没有。 蒋瓛的步子加快了。 跟在朱允熥身后。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 长过甬道。长过转角。 一直拖到乾清宫的台阶底下,才被檐角的阴影一口吞掉。 --- 第57章 老朱翻出松江商税,朱允熥赶在刀落前开口! 乾清宫偏殿的门没关。 朱允熥迈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朱元璋。 是地上的纸。 四口楠木箱子沿东墙一字排开,箱盖全掀了。 卷宗从箱子里抽出来,一摞一摞地摊在地面上,像退了潮的河滩,到处是搁浅的鱼。 卷宗有些被翻开着,有些合拢着,有些被压在御案一角,铜镇纸钉得死死的。 空气里一股陈年纸页受潮后特有的霉味。 闷。涩。呛嗓子。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 没看他进来。 老头子手里捏着一本薄册子。册子比其他卷宗新得多,纸面还是白的,没泛黄。封面上的朱砂印戳鲜艳得刺眼。 松江府。商税。 御案右角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不在卷宗堆里。单搁的。角上沾着火漆碎渣,漆色还新 朱允熥的余光扫到了封面上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调出来了。 但还没翻到关键的那几页——老朱的手停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手指夹着页脚,没翻过去。 刚打开没多久。 时间卡得刚好。再晚一炷香,老头子自己翻到沈达名下那串的异常税额,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皇爷爷。” 朱元璋的目光从薄册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这道目光跟上回不一样了。上回那眼神里有意外。这回没有。 像是在这儿坐了半天,等的就是他推门进来。 老朱知道他会来。 不是猜的。是算的。 把洪武十三年旧档调出来的消息透给孙子听,然后坐在偏殿里泡一盏冷茶,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上门。 这套路数简单——我亮一手牌,你必须应。 不应,就是心里有鬼。 应了,就得把鬼亮出来给我看。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没坐。站着。 “孙儿有一件事,想跟皇爷爷当面说。” “说。” 一个字。 老朱把薄册子搁到桌面上。搁的位置——封面朝上,正对着朱允熥。 “松江府商税记录”几个字,鲜明得晃眼。 故意的。 把牌面亮给你看。我已经在查了——你要说的东西,最好跟这本册子对得上。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 “纪纲查到了一条线。” 没绕弯子。没铺垫。劈头就是干货。 “松江府有一个姓沈的粮商,名叫沈达。名下三条船,挂在三家不同的船行底下。这三条船不只运粮。上个月往北平送过一批货,货单写的是稻米三千石。” 他顿了一下。 “不是米。” 老朱的手指搁在薄册子封面上,没动。但指节鼓了一下,把封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是什么?” “硫磺。”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老朱的另一只手慢慢伸出来。不是拍桌子。是稳稳当当地,把薄册子翻开了。 翻到他方才停下来的那一页。 手指划过一列数字。 “松江府沈记粮行,洪武二十四年,缴商税七百二十两。” 手指往下移一行。 “洪武二十五年,一千三百两。” 再移一行。 “洪武二十六年,三千四百两。” 三年。 税额翻了将近五倍。 一个粮商的生意三年翻五倍,要么是老天爷赏饭吃,要么是银子压根不是卖粮食赚来的。 粮食的利润薄。天底下最薄利的买卖就是贩粮。 除非你卖的不是粮。 老朱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团东西在烧。 不是怒火。 是比怒火更冷的东西。 “你那个纪纲,还查到什么?” “沈达不是本名。” 朱允熥的声音稳稳当当。 “他洪武十四年迁入松江。此前没有户籍记录。”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洪武十四年。这个时间点他太敏感了。 胡惟庸案的刀洪武十三年砍下来,血到十四年都没干透。整个中书省上上下下犁了个遍,余党清了一茬又一茬。 但有漏网的。杀了三万多人,不可能一条鱼都不漏。 “洪武十四年……” 老朱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极慢。 像在嚼一块硬了十二年的老肉干。 他的手翻了翻面前那摞摊开的旧档,翻到一页,手指按在上面。 ”陈仲平。“ 朱允熥心里一沉。老朱不是”摸到了“。是本来就知道。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压了十二年,只是没人替他翻出来。 ”京师粮商,陈仲平。“ 老朱的声音闷沉沉的。 “胡惟庸手底下的私库管事。记忆里有人跟咱提过这个人。” 顿了一拍。 “当年的名单上有他。但——” 老人家的手指移到了那截断裂的纸页上。 第四十页。 撕掉的那一页。 “有人把他的那一页撕走了。” 偏殿里的空气,一下子重了三分。 朱允熥的后背紧了。 但他没慌。 他知道老朱在看他的反应。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漏洞。 “孙儿不知道是谁撕的。” 实话。他确实不知道。 “但孙儿知道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半步。 “沈达——也就是陈仲平——他手里有一张旧网。” “胡惟庸当年走私军械用的商路、码头、暗桩、中转点,全在他脑子里。” “这张网沉了十二年。” 朱允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三年前——被人重新激活了。” 老朱的身体往前倾了。 不是凑近看东西的那种前倾。 脊背拱着,两只手从扶手上收拢到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关节一个一个地扣紧。 “谁激活的?” 四个字。 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帝王般的杀气。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 他换了一个角度。 “皇爷爷问孙儿赵勉的案子怎么结。孙儿一直没拿定主意。不是案子难办,是案子底下还压着东西。” 声音再低半分。 “赵勉的爹赵廷辉,洪武八年在中书省做主事。胡案之后贬为庶民。没株连。没入狱。” 老朱的眉毛拧了一下。 “赵廷辉在中书省那三年,跟陈仲平有过交集。一个管文书,一个管私库钱粮。一个在明面,一个在暗地。” 老朱的手从桌面上撤了回来。搁到了椅子扶手上。 五根手指扣着扶手的木沿,扣得木头嘎吱响了一声。 “赵勉的女儿住崇礼坊。沈达的人每月去崇礼坊接头。” 朱允熥把最后一块拼图推到了桌面上。 “这条线从松江的沈达开始,经瓜洲渡的码头,过崇礼坊的赵家——” 他停了。没说最后四个字。 不用说。 老朱自己会接上去。 偏殿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景弘在门外换了两次脚。站麻了。 老朱慢慢靠回了椅背。整个人陷在那把硬木椅子里,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颧骨上的肉往下垮着,眼袋叠在一起。法令纹深得像拿刀刻上去的。 但眼睛没老。那双眼睛亮得深邃。读不透里头装了什么。 读不透里头装了什么。 过了很久。 “你刚才说——那条线最后通到哪儿?” 老朱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问话。 朱允熥张了张嘴。 但老朱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嘴僵在了半开的位置。 “不是问南边。” 老人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偏殿北面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两京十三布政使司。 北平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圈的。朱砂的颜色已经暗了。 “朕问你——北平那头,接线的人是谁?” ”朕“。 不是”咱“。不是”爷爷“。 朱允熥的后脖颈一凉。嗓子眼发紧,像被人捏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准备。 老朱不是在问吕氏。 他直接跳过了吕氏,问北平。 问的是朱棣。 他问的方式不是“你四叔有没有问题?”,是“接线的人是谁”。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需要确认“有没有”了。他只想知道“是谁在干活”。 朱允熥的喉咙发干。他吞了一口唾沫。 “孙儿……还没查到。” 半真半假。他查到了一个蒙面上船的四品官。云雁纹官靴。左脚先迈。六个刀手清场。 但人没确认。没确认的事,不能往老朱跟前端。端上来一盘夹生的饭,比不端更危险。 老朱盯着他看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道目光沉下来了。不是怒,不是疑。是一个坐了二十五年龙椅的人,在决定要不要把一件事情交出去之前,最后看你一眼。 然后他伸手。 从那堆卷宗的最底下,够到了御案右角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朱允熥之前进门就瞥到过它。角上沾着火漆碎渣。漆色新的。不在旧档堆里。单搁的。 密折。锦衣卫的密折。 老朱把纸展开。搁在桌面上。推到朱允熥面前。 你看看这个名字—— 老人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 认不认识? 朱允熥低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第58章 这个锅,十六岁的孙子接了! 朱允熥低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个字。 第一个字“徐”。 脑子里条件反射地闪过一串影子。 中山王府。徐辉祖。魏国公。 开国六王里最干净的一脉。老朱手底下最信得过的勋贵。 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跳进眼睛。 “增寿”。 朱允熥的瞳孔猛地收紧。 ”徐增寿“。 锦衣卫密探的手写行楷,横平竖直,笔画收着,连墨色深浅都一致。 但这三个字不需要笔法。 这三个字自己就是一声炸雷。 中山王徐达的儿子。魏国公徐辉祖的亲弟弟。 燕王朱棣的大舅哥。 朱允熥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指头平展着,指甲贴着木纹。 手是稳的。不是刻意撑的。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替他兜住了。 然后脑子赶上来了。 然后脑子赶到了。 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是他“。 是——皇爷爷什么时候查到的? 这张纸递过来,到底是分享,还是试探? 后脊梁发紧。凉意从尾椎往上顶,顶到后脖颈拐了个弯,顺着头皮散开。 他没让它爬到脸上。 “孙儿认识这个名字。” 朱允熥抬头。干脆利落。 没有装不认识、等老朱解释的那套把戏。 十六岁的少年直直迎上那双浑浊老眼。 牌面亮出来了。 一件不藏。 老朱没接话。 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叩了一下桌面。叩得不重。但偏殿太空了,那一声弹了一个来回才散。 “知道他跟谁近?” “四叔。” 两个字。 出口的一瞬,朱允熥觉得嗓子眼松了。 不是冲动。是堵了太久。 从纪纲嘴里蹦出“硫磺”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在嗓子眼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次滚到舌尖,都被理智摁回去。摁得嗓子发酸。 现在老朱自己先掀了牌面。搁在桌上,正面朝上。 你不接,就是怂。 怂,比有心思更可怕。 “徐增寿的姐姐是燕王妃。” 朱允熥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这句话被墙壁听见。 “这条线不走官场。是亲戚之间的线。最难查。因为你根本分不清,传出去的到底是军机,还是一家人吃饭时聊的闲话。” 老朱的颧骨跳了一下。皮肤底下一根细筋绷了又松了。 “闲话?” “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家常。但从徐家嘴里说出来,就是兵部的密档。” 朱允熥没避他的目光。 “中山王府的人想知道朝廷有没有动北边的心思,不用买通谁。不用花一两银子。逢年过节,燕王妃给弟弟写封家书,问一句父皇近来龙体如何?” 他顿了一息。 “这一句拆开来,比十份密折都沉。” “龙体如何”四个字,拆的不是字面意思。 拆的是——老爷子还能撑多久? 撑得住,就继续蛰伏。 撑不住了,就该准备了。 老朱没搭话。 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覆到桌面上。掌心压着“徐增寿”三个字,压得纸角微微翘起。 压下去的一瞬,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故意捏的。是老骨头不听使唤了。 但那一声在沉默里刺得人耳朵疼。 安静了很久。 久到殿外更鼓闷闷敲了一声。声音穿过窗棂,被殿里的霉气吞了一半。剩下的那点余响在墙角弹了弹,散了。 “你觉得,动不动他?” “不能动。” 朱允熥答得快。快到像是这个答案在嘴里含了太久,终于等到吐出来的时机。 “动了他,等于告诉四叔——乾清宫在查你。” “四叔会做两件事。” “第一,烧。码头的暗桩、船行的账本、茶棚里的油纸包——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等咱再派人去的时候,连灰都是冷的。” “第二,赶。” 朱允熥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他本来或许还想再蛰两年、三年。等皇爷爷……” 这半句话到了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等时局再变一变。但他知道京师摸到了徐增寿——他不会等了。” “等不起了。” “咱知道。”老朱的回答平淡得出奇。 平淡到像是这些弯弯绕绕他自己在脑子里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翻烂了。边角都起毛了。 只是不想亲口说。 说出来就得认。认了就得办。办了就是骨肉相残。 等着孙子替他开口。 这个锅,十六岁的孙子接了。 “你那条船——今晚走。” 朱允熥后背一紧。 “皇爷爷也知道?” 老朱没正面答。 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窄纸条。两根手指拈着边角。 推过来。 纸条上两行字。 第一行:顺济号,初四亥时,瓜洲渡启航。 第二行:船上另有一人,未查明身份。 朱允熥的目光钉在第二行上。 “另有一人,未查明。” 跟纪纲报的“蒙面四品官”对上了。 但锦衣卫写的是“未查明”。三个字,干巴巴的。 纪纲看到了云雁纹官靴。看到了左脚先迈。看到了六个刀手腰间的长刀带铜皮鞘。 纪纲比锦衣卫多看到了一双靴子的信息。 朱允熥把这个差值默默记下了。没吭声。 “皇爷爷打算怎么处置?” 他第一次在老朱面前用了“怎么处置”这个问法。 不是问策。 问策是“孙儿该怎么办”。 “怎么处置”是——我知道你已经有主意了,我想知道你走到了哪一步了? 这个问法,不像孙子问爷爷。 像棋手问棋手。 老朱的眼皮抬了半寸。 浑浊的老眼底下,有一缕极短暂的光闪了一下。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就沉下去了。 “张信。”老朱忽然岔开了话题。“你知道他跑了?” “知道。四更天出的城。换装、换马,朝通州方向走的。按这个跑法,最快七天到北平。” “到不了。” 老朱的声音硬回来了。 硬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淬铁——烧红了,锤扁了,往水里一摁,“嗤”的一声。 就是那种硬。 “咱在通州设了卡。” --- 第59章 不是你爹!老朱深夜三个字,让朱允熥心口发酸! 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划。指甲刮过漆面,嘶地一响。划出来一道浅浅的白印。 “张信上回从武英殿出来,蒋瓛的人就跟上了。” 朱允熥的汗下来了。 不是凉的。是烫的。 烫得后背的衣料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在前头了。布盯点、跟张信、查船期——每一步都掐着时间,每一个情报都是第一手的。 原来老朱比他先了一步。 不止一步。 那个在武英殿里半眯着眼、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打瞌睡的老头子——眼皮底下的算盘从来没停过。 每一颗珠子拨到哪儿,都清清楚楚。 后脊梁上有一股凉意慢慢往上爬。爬到后脖颈的时候,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凉意硬压了回去。 不是该慌的时候。这是该庆幸的时候。老朱走在前头,说明他没有漏。没有漏,就不会有人钻空子。 但同时也说明一件事——他朱允熥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干的所有事情,可能没有一件是真正“瞒住”的。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也许他也是棋子之一。 只不过是一颗被松开了手指、允许自己选方向的棋子。 “张信到通州——” 老朱的手放回膝盖。两只叠在一起。老人的动作。撑住自己的动作。 “要么自己停。要么咱替他停。” 顿了一拍。 “但船,让它走。” 朱允熥愣了一息。 “你不是自己说的?” 老朱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了些揶揄的意味。 “搬得越多,罪越重。” 他把朱允熥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扔了回来。 “让他们搬。” 停了半息。 嗓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的某个洞穴里滚出来的。 “但船上那个蒙脸的——” 老人的手抬起来。食指点了点密折上“徐增寿”旁边的一小片空白。 空白处没有字。 纸面泛黄,空空荡荡。 “这儿——还缺一个名字。” 朱允熥懂了。 老朱不只要船上那个人的名字。 他要把这张网上每一个结扣的名字全填上。每一个。从松江的沈达到瓜洲渡的沈芸,从码头的茶棚到崇礼坊的赵氏,从春和宫的暗线到北平城里接货的人。 一个不能少。 填满了——再动刀。 一刀下去,整张网从中间劈开。劈得干干净净,连个线头都不剩。 “等你的人把名字查出来。” 老朱靠回椅背。声音慢了下来。慢到每个字之间都拖着一截无声的疲惫。 “咱再定——刀从哪里砍。” 朱允熥站着。 他在等。 他知道老朱还有话没说完。 因为老人的右手又动了——指尖摸向那堆旧档,碰到了第四十页被撕掉后留下的毛边。 碰了两下。 指腹在断裂的纸纤维上来回蹭了蹭。极轻。极慢。 像是在摸一道旧伤口。旧到已经结了痂。痂面粗糙,摸上去有细碎的颗粒感。不疼了。但手指记得。 然后缩回来。 “去吧。” 朱允熥行礼。退步。转身。 走到门槛的时候—— “熥儿。” 他停住。 右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左脚还在殿里。身体卡在半进半出的位置。 “撕那一页的人——” 身后的声音穿过空空荡荡的偏殿。穿过四口敞盖的楠木箱子。穿过散落在地面上的卷宗。穿过十二年前那场杀了三万人的血雨腥风。 “不是你爹。” 三个字。 朱允熥没回头。 脚底下钉了一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酸的,涩的。 “此人可用”——那四个字的笔迹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爹的清白不需要谁来洗。天底下最不需要被洗白的人,就是朱标。 老朱说“不是你爹”,意思是;他已经知道是谁撕的了。 当年能碰那批绝密卷宗的人,一共五个。三个已经被老朱亲手杀了。一个是朱标。 第五个人。 朱允熥的脑海里有个名字浮起了半截。他没让它冒出来。用力摁了回去。 不是不敢想。是现在不能想。这个名字一旦冒出来,就会牵出一整条他还没准备好去面对的线。 不是时候。 朱允熥迈过门槛。左脚收回来,踩实了。 靴底踩上汉白玉石阶。 风从北面灌过来。兜头拍在脸上。八月的夜风已经带了秋意,凉得脸颊发紧。风里裹着远处护城河的水腥气,闷闷的,压在鼻腔里散不开。 他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三步踩下去的时候,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疲劳引起的那种跳。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是颅骨内壁上有什么东西在敲门。轻轻的,有节奏的,带着一股凉意。 脑海深处,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忽然浮了上来。 不是他主动调取的。 是系统被什么东西触发了。 【暗影情报网(初级)检测到异常波动——】 朱允熥的步子没停。但脊背绷了。绷得像一张弓。 【北平方向。大宁卫辖区附近。】 风更大了。孝服的下摆被灌进来的夜风撑开,啪啪地拍着小腿。 【信号模糊。无法判断具体规模。初步推测:人员调动。性质未明。】 【建议:尽快通过人力情报渠道交叉验证。】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咯吱响了一声。袖口里那张折了四折的薄绢被掌心的汗浸湿了一角。 大宁方向。人员调动。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闷响。闷响从牙根传到颧骨,从颧骨传到太阳穴,震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虽然系统只给了模糊的信号,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提前了。 不是这条船提前了。 不是张信跑得太急。 是朱棣的整盘棋——都在提前。 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在同时动。硫磺在船上。火铳在箱子里。驿马在北疆的夜色中换了火印。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大宁卫外面的暗处集结。 所有的线,都在同一个时刻收紧了。 那是另一张网。 更大的。 更早的。 朱允熥站在风里。没有动。 身后的乾清宫偏殿,门还开着。只有老朱的呼吸声从深处传出来。 一起一伏。 极慢。 极沉。 祖孙两个人。一个在殿里坐着。一个在风里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再说话。 朱允熥往台阶下走。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靴底踩在石面上,声音被风削得很薄。薄到走出十步之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但北面的风还在灌。灌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赶过来。 赶得很急。 第60章 绣坊查到了!那双靴子的主人,管着全天下的马! 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朱允熥刚从乾清宫回到北镇抚司,屁股还没挨到椅面,纪纲的第三份情报就到了。 这回没用鱼肚子。也没用油纸裹绢帛。 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落在窗棂上。 毛色杂,翅尖沾着干泥。但左腿绑着拇指粗的竹管,管口用蜡点了一粒,封得严丝合缝。 竹管里塞着一截指头长的绢条,卷得紧,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蒋瓛站在旁边,盯着那只鸽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锦衣卫养了六年信鸽。六年。从雏鸽开始驯,专人喂食,专人训飞,脚环编号,入册造簿。 一查一个准,一只都跑不脱。光养鸽子的银子一年就砸进去四百两。 纪纲上任不到一周。 用的是无标记野鸽。漫山遍野抓的。飞完就放。 不入册,不编号,落谁家屋顶都是只普通鸽子。追不了。查不着。用完即弃,了无痕迹。 四百两养出来的规矩,被一只不要钱的野鸽子踩在脚底下。 蒋瓛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了半分。 没吭声。 朱允熥展开绢条。 七个字。 “承恩绣坊——宋掌柜。” 他看了蒋瓛一眼。 蒋瓛不用多问。承恩绣坊在朝阳门内大街东头,京师做官靴的老字号,世代干这活儿。六部九卿的靴面绣活,有一小半出自这家。 “纪纲已经过去了。” 朱允熥看完后,顺手将绢条凑到桌角明晃晃的油灯火苗上。 火舌瞬间舔过,薄绢蜷缩、发黑,转眼间化作一缕青烟散在空气中,连灰烬都被他随手抹进了灯油里。 他端起一盏凉透的残茶压了压嗓子里的燥气。 茶还没喝完,院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 不是纪纲。 一名北镇抚司的校尉跑了进来。蒋瓛的同乡后辈,叫蒋全,专跑加急。靴子上糊满了泥,裤腿湿了半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通州——传回来了!” 蒋瓛接过条子。扫了一眼。 整张脸硬了。不是白,是所有表情同时收紧,跟一扇被猛地关死的窗户一个样。 他把条子递过来。 三行字。 第一行:张信,初四寅时过通州关卡。人已截下。 第二行:随身行囊内搜出密函两封。其一蜡封,收信人“北平燕王府”。 第三行:其二无封,收信人——“大宁卫”。 朱允熥的手猛地一颤,那盏残茶失了准,“咣”地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洒开。 手指僵在半空中。 不是燕王。 是大宁。 宁王朱权。朱棣的亲弟弟。朵颜三卫,三千蒙古精骑,全攥在他手里。 朱棣兵力不够。这是他前世刻进骨头里的认知。八百护卫起家,翻盘靠的就是一步绝杀——挟持宁王,吞掉朵颜三卫那支蒙古铁骑。 但那是建文元年的事。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提前了整整七年。 张信给大宁捎信,是试探?拉拢?还是——朱棣的时间表已经排好了,连宁王这颗子都开始落位了? 他把条子折起来。攥在掌心里。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 碎。稳。右脚比左脚重半分。 纪纲。 出去不到两个时辰。进门的时候鬓角挂着一道浅浅的擦痕,衣领歪着,脸上有土。右手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左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被人挡过一下的痕迹。 “宋掌柜嘴硬了一阵。”他没多解释。 走到桌前,三步。纸摊开,压平。 一份账单。 承恩绣坊,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十二日。 云雁纹官靴一双。面料松江三梭布。绣线苏州金线。 底下一行蝇头小楷,取货人名字。 “太仆寺少卿,郑恩铭。” 朱允熥盯着这五个字。 太仆寺。 脑子里有根弦“嘣”地弹了。弹得又脆又响。 管马的衙门。 全国官马、驿马、军马的编册、调拨、注销——太仆寺一手包揽。每一匹带火印的马生在哪、死在哪、丢在哪,太仆寺的案头上有全套账。 大宁丢了驿马。 老朱说“丢的不是普通的马,是带火印的官驿良种”。 老朱说“大宁卫指挥使上了折子,说是北元鞑子干的”。 老朱说“朕信了半个”。 现在朱允熥知道另外半个该信谁了。 马不是鞑子偷的。 是太仆寺自己注销的。 一匹马在册上标个“病亡”,太仆寺少卿的朱笔一批,这匹马就从天下所有官方记录里蒸发了。火印磨掉,编号抹去,一匹活生生的良驹变成纸面上一行“已销”。 然后这匹“已销”的马出现在北平城外某个没有名字的马场里。吃着不知从哪条路运来的草料,等着骑上一个不该骑它的人。 朱棣要的就是这种马。不走兵部。不过五军都督府。一批“不存在”的马。 郑恩铭就是那个把马从“存在”变成“不存在”的手。 之前他在脑子里筛查过一遍——京师在任的四品文官里,划掉两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此刻那个轮廓彻底清晰了。年纪、体格、动作利索程度——全对上了。 “他的账走谁的?” 纪纲的回答只有一句。 “宋掌柜说,靴钱朝服钱,走的是中山王府。” 中山王府。 徐家的银子替他穿衣裳。 朱允熥慢慢吐了一口气。 徐增寿。郑恩铭。太仆寺。大宁驿马。一条绳上又拴了一只蚂蚱。蚂蚱越拴越多,绳子越勒越紧。 但绳子的另一头——攥在北平那只老虎的爪子里。 他站起来。 “蒋瓛。张信截下来的两封信,原件抄一份。一字不动。” 蒋瓛应了。 “抄完——”朱允熥的声音顿了半拍。“把那封写给大宁的,送到皇爷案头。” 蒋瓛转过身。他的目光停了一息。没多问。但那一息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宁是宁王。 宁王是老朱的亲儿子。燕王也是。 一封信,把老朱两个儿子同时钉到了案板上。 递信的人,要么封赏,要么陪葬。 蒋瓛走了。 签押房内,最后一缕余温也散尽了。纪纲立在暗影里,像一柄归鞘的冷刀。 纪纲没动。等着。 “今晚顺济号开船。郑恩铭在上面。”朱允熥的目光钉在窗外被日头晒白的石板地上。“他到北平之前,我还要一样东西。” “他身边那六个刀手——是燕王府的人,还是中山王府的?” 纪纲的肩胛骨往后收了半寸。这是他要出门之前的动作。 没回答。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转角。 朱允熥坐回椅子里。掌心摊开。攥条子攥得太紧,纸面的褶皱印在掌肉上,横七竖八。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屋里暗了两成。 今晚顺济号开船的时候,纪纲的人会趴在芦苇荡里数人头。 通州的官驿里,张信被锁着。 乾清宫的偏殿里,那盏长明灯不知道还亮不亮。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院门外响起了一阵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脚步声。 急。碎。带喘。 拖着步子,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在跑。 王景弘。 老太监站在门口,脸白得不像话。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嘴张着,喘了好几口才挤出声来。 “殿下——皇爷爷急召。” “张信的事?” 王景弘摇了摇头。咽了一口干唾沫。额头滚下两滴汗珠。 “通州押回来的人——” 老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是张信。” 第61章 通州抓回来的人,不是张信! 乾清宫偏殿。 空气闷得发涩。每吸一口都刮着嗓子眼,带着陈年纸页受潮后的那股霉气和铜炉里快要烧尽的残炭味。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一只手撑着额头。 那只手在抖。 幅度不大。若不是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了三倍,根本看不出来。但投在墙上就看出来了。 影子里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细微颤动着,节奏不匀。 御案前跪着一个男人。 穿着张信的衣裳。腰间系着张信的印信牌。入城时骑的是张信的马——连马鬃上那个被火烙歪了半分的驿站印记都对得上。 随身搜出两封密信。 蜡封完好,火漆未动,印章纹路与张信在五军都督府报备的私印逐线吻合。 脸上那颗黑痣,长在左眉尾下方三分处,大小如绿豆。 跟张信上次进武英殿时被宫中画师在出入档案上标注的位置,分毫不差。 但这个人不是张信。 不是蒋瓛看出来的。不是锦衣卫的校尉看出来的。 是老朱自己看出来的。 押进殿的时候,这人照规矩抬头行礼。他的目光跟老朱的对上了。 就那么一眼。 老朱手里那盏刚端起来的茶,连盖碗带托盘一块摔在了桌面上。 瓷片碎了三块,茶水泼了大半,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卷宗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你是谁?” 声音不高。 但偏殿里每一个人的脊背同时收紧了。 蒋瓛跪在三步之外。头抵着地砖。汉白玉的冷从额骨渗进脑仁里去。 他不敢动。也不想动。 他在通州布了三百人。三层网套着。连城门洞里蹲着的乞丐都是他的人。 抓人的时候,这“张信”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翻身下马,双手一伸,接铁索的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得像是练过。 太顺了。 当时他心里就觉得不对。但人到手了,信也到手了,火漆、封印、字迹、印章——每一样都验了。没一处有破绽。 他以为是自己多疑。 结果押到京师,人往老朱面前一跪,一抬头——茶盏碎了。 跪着的那个人没有慌。 他笑了。 笑得平静。不是求饶的那种。也不是癫狂的那种。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事之后,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肩膀垮了半寸,脊背的弧度微微变了——跪姿还是那个跪姿,但撑着跪姿的那股劲儿散了。 “小人,给皇上请安。” 声音不对。 张信说话带北方腔。厚实。尾音拖着一截含糊的鼻音。每个字圆墩墩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 这人的声音透薄。字与字之间分得干干净净。没有鼻音。嘴唇开合的方式、舌头碰牙齿的位置、气流从口腔里走出来的路径——全是南边人的舌头。 苏杭一带的。 朱允熥迈进门槛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给皇上请安”。 他的脚步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息。 目光先扫了地上——碎瓷片在御案前散着,茶水洇在卷宗上。 再扫跪着的人——背影。穿着张信的外袍,连肩缝的针脚都仿到了。坐跪的姿势也像。但有一处不对。 肩膀。 两肩端得齐齐整整,像拿水平仪量过。 张信不是这样。 张信上次在武英殿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了那么一点。不明显。旁人未必留意。但朱允熥留意了。 长年骑马佩刀的人,惯用手那侧的肩会被刀鞘的重量往下压。压久了就回不来了。不是病,是骨头记住了那个重量。 眼前这人两肩一样高。不骑马。不佩刀。 要么是一辈子没碰过兵器的文人。 要么——是专门训练过“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抹掉”的人。 脑海深处,系统的机械音闪了一下。 【暗影情报网(初级)启动——】 【目标:未知身份。疑似经过专业替身训练。】 【身份识别中……消耗暴君值-5,剩余1196。】 停了两息。 【比对受限。目标无户籍记录,无官方档案留存。仅检索到一条模糊关联——苏州方言声纹特征,与燕王府洪武十九年后新增亲卫编制存在交集。具体人员信息不在当前情报网覆盖范围内。】 【另:检测到目标口腔区域存在微量异常化学成分残留。性质不明。建议保持警惕。】 信息不多。 但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 燕王府的人。苏州籍。洪武十九年之后入的府。 口腔里有东西。 朱允熥的目光落回那人的后脑勺上,往下移了半寸——后颈。 皮肤颜色跟耳后有细微色差。不是晒出来的差别。是两种不同材质贴在一起时,接缝处透出的那点不自然。 易容。 不是粗活。能做到后颈都贴上的,那是把整张脸连带脖子都糊了一层。工时至少半天。手艺至少十年。 训练一个能抹掉所有个人痕迹的替身,三年起步。洪武十九年入府到现在,六年。足够打磨两轮了。 朱棣手里有这种人。 朱允熥在心里给北平那头的危险等级往上拧了一格。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去。两个人的视线齐平了。 近了看,易容的细节更清晰了。鼻翼两侧的纹路仿得极好,连法令纹的深浅都跟张信本人的出入档画像对得上。 但眼周的皮肤纹理骗不了人——那一圈是真皮肤。没贴。跟两颊的质感不在一个层面上。 “你从哪道门出的城?” 那人抬头。 他的眼睛里头没有恐惧。 朱允熥跟不少死囚打过照面。诏狱里头的人,临死之前眼睛里装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恨的,有怕的,有麻木到什么都没有的。 这个人的眼睛里装的,是一种极纯粹的东西。 干净。安稳。甚至带着一丝松弛。 忠诚。 已经做完了分内之事的、问心无愧的忠诚。 这种忠不是银子喂出来的,不是威胁逼出来的。是年深日久、一点一点地浸透了骨头缝之后,长成了身体一部分的那种。 朱棣能养出这样的人。 那人的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开。转过来。落在朱允熥身上。 停了一息。 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神情变化——不是意外,是确认。像是核对了某个提前被告知的信息。 有人告诉过他:如果一个年少的皇孙出现在审讯现场,把话说给他听。 “三爷。” 蒋瓛的身子猛地绷了。趴在地上的姿势没变,但右手已经无声地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跪着的那人没动。跪姿一丝没变。 只是抬着头,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开了口。 “我主人让小人带一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不是耳语。偏殿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局棋,三爷下得不错。” 顿了半息。 “但——太慢了。” 不是嘲讽。 如果是嘲讽,语气会带刺。带刺的话说出来,尾音往上挑。 这人的尾音是平的。往下落的。 是提醒。 是一个赢了棋的人,在起身离桌之前,顺手指了一下棋盘上对手走错的那步——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太慢了”三个字落在偏殿的空气里。 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朱元璋的手指咔嗒响了一声。不是故意的。是骨头自己发出来的。 朱允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极快。快到没有人看见。 但那一缩之间,他的脑子翻过了太多东西。 “太慢了。” 朱棣在说:你查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你走到哪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你在追我,其实你追的是我留下的影子。 最让人后脖颈发凉的不是“我比你快”。 是“我知道你的速度,然后我故意快了一步”。 这意味着朱棣不是在躲。不是在守。 他在布局。 布的这个局,把朱允熥、把老朱、把锦衣卫的三百人马、把通州的三层罗网,全装进去了。 三百人抓回来一个替身——不是失败,是朱棣计划的一部分。他要的就是让京师抓到这个人。 让老朱看到这张脸。让所有人知道:你的网,我看得见,我钻得过,我甚至能在你的网里头放一条我自己的鱼。 然后那人的脸色变了。 变得极快。 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汉白玉地砖上,在白石面上炸开一朵深色的花。 腥气冲鼻。浓烈的,发甜的,不像正常的血味。 蒋瓛从地上弹了起来。扑过去。两只手掰开那人的嘴。 晚了...... 第62章 金蝉脱壳!老朱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那人的嘴张着。 蒋瓛的手指伸进去,摸到了左侧第三颗槽牙。 槽牙碎了。 不是真牙。 是空心的假牙。里头嵌着一粒拇指盖大小的蜡丸。蜡壳已经碎了。残留的黑色药渍糊在碎牙的断面上,还在往外渗。 蒋瓛进殿之前搜过两遍。舌下翻了,颊侧掰了,连喉咙口都拿竹签子探了。干净。什么都没有。 但那粒蜡丸嵌在假牙的空腔里。外观跟真牙一样。色泽磨损全仿过了。不拔下来,查不出来。 蒋瓛的五根手指停在那张已经开始发青的脸上。 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恨。恨自己。 那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没再动了。 眼睛还睁着。 瞳孔已经散了。 但嘴角——那个嘴角翘着的弧度还在。没来得及散。死人的表情定格在最后那一息。 笑着死的。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朱允熥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的时间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两滴黑血溅在上面。暗沉的颜色已经开始发黏了,渗进布料的纤维里,洗不掉了。 他没擦。 转过身。 对上了老朱的目光。 老人坐在御案后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偏着。 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没有拍桌子。 偏殿里除了那摊黑血的腥气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 朱允熥看着那双眼睛。 血丝比方才更密了。老人的眼白上爬满了红线,纵横交错。 血丝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比血丝更深。 不是怒。 怒是烧出来的。烧一阵就灭了。 朱允熥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他看到了老人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叠得很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压进了指缝里。 摁着什么。摁住了。暂时没让它出来。 “把尸体翻了。” 老朱开口了。声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 “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翻。” 停了半息。 “他身上不止一样东西。” 蒋瓛已经动了。 朱允熥站在原地。袖口上那两滴黑血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他没有动。 但脑海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在这一刻又紧了一分。 “太慢了”三个字还挂在耳朵里。甩不掉。 北面的风从窗棂缝里灌进来,冷飕飕地刮过后脖颈。 他知道那股风从哪里来。 偏殿里重新陷入死寂。 老朱看着那具死尸。 看着地上的黑血。 黑血在汉白玉地砖上洇开了一大片。灯火照着,暗红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黏了。 他的手慢慢攥紧。 指节咯咯作响。一截。两截。三截。 攥到了极限。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盘在老皮底下。 然后——松了。 松开的一瞬,手指张开。十根手指微微发颤。颤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但性质变了。 方才是气的。 现在是冷的。 冷到指尖泛了白。冷到连攥拳的力气都散了。 “蒋瓛。” “臣在。” “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五个字。不重。不响。 但蒋瓛的脊梁骨塌了。 不是被人打折的。是自己往下一软。从腰椎的位置开始,整个人趴伏的姿态又矮了一寸。额头压在地砖上的力道更重了。 他没求饶。没分辩。 这事没法分辩。 三百人抓一个替身。三层网,层层过筛。抓了一路,验了一路,押了一路。 结果人是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死的。 死之前还对着皇孙的脸说了句话。 说的什么,他没听见。但他看到了朱允熥蹲下去之后,瞳孔缩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那个东西比这具死尸更让他不安。 这不只是失职。 这是有人在锦衣卫的眼珠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塞完了,还拍拍你的肩——看得挺清楚嘛。 “皇爷爷。” 朱允熥开口了。 他站起身。从死士面前退开半步。靴底踩过一片黑血。留下半个血脚印。 他的声音很稳。 风在从窗缝里灌。死尸的血腥气被风搅着,满殿都是。他的声调没有被那股气味带偏半分。 “张信没走陆路。” 老朱的目光转过来。 那道目光里带着刀。 “那他去哪了?” “顺济号。” 朱允熥没犹豫。 从袖口里抽出那张之前纪纲的情报绢条——上面写着顺济号船期和码头信息的那一张。 “今晚亥时。瓜洲渡。顺济号启航。” “郑恩铭在船上。” “那个蒙面四品官——不是郑恩铭。” 他停了一息。 “郑恩铭是护送的人。太仆寺少卿,管全国官马的文官。他上船,是替船上的货和人做最后一道手续上的担保。更是交差。” “蒙面的那个——才是张信。” 老朱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记。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是说——他在咱的眼皮子底下,从通州绕回来,上了那条运硫磺的船?” “是。也不全是。” 朱允熥没退。他往前迈了半步。进入了老朱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从来没去过通州。” 老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张信出城那天,四更天。西直门外水门。换装,换马,朝通州方向跑。蒋瓛的人跟上了。”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 “跑的是替身。就是地上这位。他从西直门出去,一路往东,跑得大张旗鼓。中途换了马。故意留下痕迹。故意被人跟。” “真正的张信——四更天还没到。三更天就已经出了城。” “走的不是城门。” 停了半息。 “走的是水路。” “纪纲昨天拿到的码头出入记录里,有一条——龙湾码头,初四丑时,一条无标记的小舢板解了缆。” 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半分。 “秦淮河入长江口,有一条支汊。汊口窄,只容得下一条小舢板。从龙湾码头上船,顺水漂到江口,换大船,半天就能到瓜洲渡。” “蒋瓛的三百人全在通州。三层网,一层套一层。” “但网撒在了东边。” “张信在南边。” 老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声音。不是咳嗽。不是叹气。是胸腔里某个东西被挤压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种闷哼。 朱允熥的目光扫了一眼蒋瓛趴伏的背影。停了半息。右手食指在袖口里无声地叩了一下——叩在自己的腕骨上。很轻。 目光收回来。 “通州离京师一百二十里。三百锦衣卫抓一个替身,押着往回走。一来一回——加上验人、搜信、报信的时间——至少大半天。” “这大半天。” “刚好够张信在瓜洲渡码头上蒙上面巾,穿上郑恩铭给他备好的衣裳,坐着六个刀手清场的轿子,稳稳当当地上船。” “等皇爷爷发现人不对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偏殿的窗棂半掩着。窗外是乾清宫的飞檐。飞檐之外是京师的天空。京师的天空之外——是整条运河。运河上,一艘四百料的沙船正在解缆。 “顺济号,已经出航了。” 老朱没说话。 整个人站在御案后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了一半。 他在压。 压住那头从胸腔里往外冲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 他从御案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具死尸面前。 靴底踩在黑血里。 发出一声极轻的粘腻声。 用力一碾。 靴底在地砖上拧了半圈。黑血被碾开了一片。碾出来的痕迹像半个歪扭的句号。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偏殿。穿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旧档。落在北墙上那幅舆图上。 北平的位置。 朱砂圈的那个小点。暗红色。跟脚底下这滩血,几乎一个颜色。 第63章 别死在船上,咱还没看够这出戏! 殿里所有的人停止了呼吸。 蒋瓛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砖上,混进了黑血里,分不清哪个是汗哪个是血。 王景弘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袖口,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老朱碾完了。 抬起头。 “好。” 一个字。干的。硬的。嗓子里没有水了。 “好儿子。” “好个朱老四。” 老朱笑了。 笑得眼角都裂了。法令纹撑到了极限。 不是开心。不是愤怒。 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朱允熥。 “你刚才说。那条船。让它走?” 朱允熥点头。 “现在——” 老朱的声音拖长了。 “改主意了吗?” 这是杀气。 老朱现在只要一句话——不,只要一个字。一个“杀”字。 蒋瓛就能带着锦衣卫把运河翻过来。从瓜洲渡到淮安,三百里水路,每一条岔口、每一座码头、每一丛芦苇荡里都插满锦衣卫的旗子。 哪怕把顺济号沉在江心——连船带货带人沉到河底的淤泥里——也要把张信捞出来,剁碎了喂鱼。 朱允熥没点头。 “不能抓。” 老朱的眼皮抬了半寸。眼皮底下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为什么?” “抓了张信。皇爷爷能治四叔什么罪?” 朱允熥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私通官员?张信还没到北平。信还没送出去。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出门办私事。” “走私硫磺?那是沈达的船。沈达是胡惟庸的余孽。四叔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我怎么知道一个松江的粮商跟逆党有关系?——这句话他说得出来。” “盗卖驿马?那是太仆寺的账。郑恩铭的朱笔。四叔连马都没摸过一根毛。” “皇爷爷抓了张信,只能杀一个张信。” 他往前迈了半步。 “杀了一个张信。四叔在北平,就彻底反了!” 这个字在洪武朝的偏殿里说出来,分量比铅还沉。 “他现在还在等。” “等皇爷爷驾——” 那两个字没说。 不用说。老朱自己听得懂。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歪得格外狰狞。 老朱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忽明忽暗。亮的那半张脸上是帝王的怒。暗的那半张脸上——朱允熥没看清。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猜。 大概是一个父亲的悲哀。 “他在等时机。” 朱允熥把声音再压低半分。 “皇爷爷现在动手。是逼他提前反。” “皇明还没准备好。边军没有调整部署。京营没有换防。六部没有因应之备。各藩的态度也没有摸清。” “现在动——是一巴掌拍醒一头刚打盹的野狼,不致命,还会卷土重来。” “不动——他继续打盹。咱们有时间磨刀。” 老朱没接话。 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松了。不是被说服了。是在忍。 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头子,此刻在忍一件他最不擅长的事——不动手。 他的下颌收紧了一息。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沉下去的那半寸,是妥协。 朱允熥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孙儿有个主意。” 老朱盯着他。 “说。” “船。照样走。” “但船上。要多一个人。” 朱允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要上那条船。” 偏殿里。 蒋瓛猛地抬头。 跪着的身体不受控地弹了一下。膝盖骨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弹了个来回。 王景弘倒吸了一口冷气。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噎得他咳了一声。然后他把那半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老朱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孙子。 看着他脸上那抹还没干透的、属于死士的血迹。血迹溅在右侧颧骨上,斜斜的一道,没抹干净。黑红的残渍嵌在皮肤的细纹里。 十六岁。 跪在灵堂里砍人头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但不一样了。 灵堂上的那张脸是疯的。是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拿起刀就不管不顾地砍。 现在这张脸——不疯了。 比疯更可怕。 冷。精确。每一句话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线上。 老朱想起了一个人。 想得很快。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按了下去。 不是朱标。 朱标不会说“儿臣要上那条船”。朱标会说“让臣去查”。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的。 这个孙子不是。 这个孙子要亲自上桌掀棋盘。 老朱家的种。 比老朱家的种更硬。打心里头喜欢,又打心里头舍不得。 “熥儿,你要去北平?” “孙儿不去北平。” 朱允熥的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 嘴角勾着的弧度里有刃。 “孙儿在瓜洲渡。请张大人下船。” “不惊动官府。官府的人一动,消息半天传到北平。” “不走锦衣卫的明路。锦衣卫的网太大,正经一撒,朱棣就知道。” “就孙儿——带几个人。在江面上。跟张大人聊聊。” 蒋瓛的身子在这时候动了。 不是缩——是撑。他从趴伏的姿势里微微抬起了上半身。不多。只抬了两寸。额头还对着地砖,但脖子绷了起来。 “殿下不能去。”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跟胸腔之间。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死死的。 “臣去。” 朱允熥没看他。 老朱也没看他。 蒋瓛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他的脖子又慢慢垂了回去。额头重新贴上了地砖。但贴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在身侧握了一下。攥紧,又松开。指节没有发出声响。 老朱没吭声。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椅背硌着他的脊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找到舒服的角度。 随手从桌上拈起一方帕子,慢慢擦着指缝间半干的黑渍。 “蒋瓛。” “臣在。” “从诏狱里挑三十个人。死囚。身上没有牵挂的那种。” 蒋瓛的额头从地砖上抬起来。额头上多了一个红印。印子中间发白,是压久了之后的缺血痕。 “不带官职。不带腰牌。不带军械。” 不带军械。 蒋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听懂了。三个“不带”——干净。比锦衣卫最干净的活儿还干净。 老朱把帕子随手搁下。 “今晚的事。谁要是漏了一个字。” “咱——剥皮食草。灭他满门。” 八个字,字字平淡。 朱允熥行礼。 转身。 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传来老朱最后的一句话。 “熥儿。” “孙儿在。” “别死在船上。” 顿了一拍。 “咱。还没看够这出戏。” 朱允熥没回头。 迈出偏殿。 夜风如刀。 刀锋从北面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带着秋天的燥冷。 他站在台阶上。 仰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云层压得极低,厚厚地封着整片天。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灰白的光,分不清是月亮还是别的什么。 死士的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太慢了。” 行。 那就不慢了。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块还没干透的绢条。 纪纲事先给他写的。上面墨迹已经快干了。但“大宁”两个字还很清楚。 他拿指甲对着这两个字,一划到底。 痕迹把字劈成了两半。 摊开掌心。从腰间摸出一截炭笔头。蒋瓛用来画平面图时随手给他的,他塞在腰带里一直没扔。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名字。 一笔一划。极慢。极用力。用力到炭笔在绢面上嵌出了凹痕。 一个他原本不想这么早动的名字。 一个能让朱棣这盘棋彻底崩盘的名字。 那就是—— 第64章 三十条亡命鬼今夜上船! 朱权。 两个字嵌在绢面上。炭痕粗黑,笔力重得把绢丝压断了几根。 朱允熥把绢条折起来,塞回袖口。手指碰到里头那张更早的薄绢——纪纲第一份报告,甲乙丙丁四条,还带着鱼腥味。两张绢叠在一起,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 朱棣要反,八百护卫不够用。前世那些史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起兵三天扩充到数千人,靠的不是自己人。靠的是大宁。宁王朱权。朵颜三卫。三千蒙古骑兵。朱棣当年是亲自跑到大宁去要的。哭,闹,挟持,三板斧劈下去,把他这个亲弟弟连人带兵一块绑上了战车。 那是建文元年的事了。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张信怀里揣着一封寄往大宁的信。说明朱棣已经开始布子了。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埋下了。 他要做的很简单。在种子发芽之前,先把土翻了。 但不是现在。 大宁的事排在后头,先把今晚的船办了,活着回来再说。 脚步声从院门外响起来。 碎。稳。右脚重。 纪纲。今天第三趟。 进门没坐。站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截竹管。竹管里抽出一条指头宽的布条。布条边角沾着黑泥,像是从什么东西底下扒出来的。 “燕王府的人。” 三个字,布条往桌上一拍。 “六个刀手,刀法带北地边军的底子。出刀走下盘,砍腿砍马。不是京师禁军那套。” 他停了半拍。 “其中一个右手虎口有个旧茧,茧面偏斜。这种茧只有常年骑马持槊的人才有。步兵练不出来。” 骑兵。燕王府的骑兵护卫。 朱允熥把布条压在铜镇纸底下。 “几个人知道你查了这个?” “我一个。瓜洲渡码头卖鱼的老头一个。”纪纲的独眼眨了一下。“老头今天出了趟海,明天才回来。” 不在岸上。查不到。 朱允熥没再问。 该走了。 诏狱在北镇抚司后头。隔了一道墙。墙头上嵌着碎瓷片,瓷片缝里长了一丛枯草。 草根扎在砖缝里,死了半截,还有半截倔强地翘着。 蒋瓛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三十个死囚。老朱的原话——身上没有牵挂的那种。 蒋瓛筛了一个时辰。从二百多号人里挑出来三十个。排成两排。跪在过道里。铁链哗啦啦地响。 牢里的气味兜头扑过来——潮湿的稻草、铁锈、排泄物,和长久不见天日的皮肤上沤出来的一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搅成一团,堵在嗓子眼里。 朱允熥从头走到尾。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个,缺了半只耳朵,眼神飘忽着不敢对视。第七个,两条腿叠满了旧杖痕,一层摞一层。第十二个,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听不清是经文还是什么。 大多数人眼睛里是空的。在诏狱关久了的人都这样。魂先没了。肉身还喘着,等着一道朱批落下来了断。 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朱允熥停了。 这人不一样。别人跪着,腰是塌的,整个人堆在地上。这人跪着,脊背撑得笔直。膝盖贴着石板,上半身绷得严严实实。军户的跪法。 身上的囚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左臂一道旧伤。伤疤弯弯曲曲,从肘弯一直拉到腕骨。不是刀伤。刀伤的口子直。这道伤走的是弧线。像是被弧形刃口剜出来的。 倭刀。 朱允熥蹲下来。 “水师的?” 那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珠子在暗处亮了一下。瞳孔撑得大,眼白窄,长年在水底下的人才有这种眼。 “洪武十五年,龙江水师左营斥候。”嗓子哑得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马贵。” “犯了什么事?” 蒋瓛在旁边接了一句。“捅杀了顶头的百户。百户吃空饷,克扣军粮,这厮一刀过去。判的斩监候,关到现在,八年整。” 八年。 朱允熥看着他左臂的伤疤。又看了一眼他的手。十根手指粗短,指节宽。指腹上有一层硬皮。指腹上裹着一层死皮。不是握刀柄磨出来的。是常年攥缆绳、扒船帮子磨出来的硬茧。 水上讨生活的手。 “会凫水?” 马贵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小。是一种“你问一条鱼会不会游泳”的表情。 朱允熥站起来。 “这个,排第一。” 蒋瓛在名册上画了个圈。时间不等人。 三十个人选齐了。 蒋瓛站到过道尽头,扫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石板上弹。 “今晚有一趟活儿。办成了,案子立马给减刑。办不成——” 他没说下去。不用说。诏狱里蹲着的人,没一个不明白“办不成”后面跟的是什么。 没人吱声。但有几双眼珠子转了。从死的变成了不那么死的。 铁链卸了,换了麻衣。不带军械——老朱的原话。蒋瓛在每人身上带了一张渔网,腰间绑了一根三尺长的棕绳。棕绳泡过桐油,韧得能勒死牛。 不是武器。但比武器好藏。 出发。 没走正门。从北镇抚司后墙的暗门出去。暗门后头接着一条窄巷。巷子走到底,通秦淮河边一座破旧码头。 码头拴着三条平底快船。船身刷了黑漆,吃水浅。桅杆全卸了。连灯也没挂。黑沉沉地贴在水面上,和夜色搅在一块。 朱允熥踩上船板。 船身晃了一下。脚底下的木头跟着水在动。活的。胃里头翻了一记——不是晕,是这副身体头一遭站在水上,骨头里生出来的那种不踏实。 前世他摸过“瓜洲渡”这三个字。 在图书馆的史料纸页上。凉的。 隔着六百年什么都碰不着。现在他整个人站在这三个字上了。 屁股底下就是运河的水。水底下不知道沉着多少条船、多少个人、多少桩被淤泥埋了几百年的旧事。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股子不踏实被掐散了。 河风灌上来,裹着水草的腥气和上游漂下来的什么东西腐烂后的臭味。 蒋瓛跟着上了船,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左手搭着一把民间制式的木弓弩。这只手臂从通州折回来之后就没松过。肩胛骨底下绷着一根筋。今晚不许再出岔子。不许。 纪纲没上这条船,半个时辰前他就出了城。 临走前在签押房门口停了一息,独眼扫了朱允熥一下。没说话。肩膀一侧,消失在廊下暗处。 走的也是水路。目的地一样——瓜洲渡。 但他得先到,先到了才能在岸上给船队标方向。 三条黑船在夜色里无声解缆。 顺秦淮河汇入长江。 水流往东。他们往西南。 逆流。 桨声很闷。三十个死囚分成了三条船上,十人为一组,共三十二人。朱允熥和蒋瓛、马贵各在一条船上。 有几个压低了嗓子在嘟囔,声音碎得跟蚊子一样。 蒋瓛的眼刀横过去。不是平常那种“闭嘴”的瞪。是今晚憋了一肚子火的、从通州的三层烂网到御前那句“吃干饭”全压在眼皮底下的那种瞪。 蚊子不叫了。 朱允熥坐在船头。双手搁在膝盖上。 秋夜的江面开阔得没有边际。两岸的灯火远远地缀着。偶尔一两点渔火在水面上漂,漂着漂着就灭了。 黑暗。水声。桨声。呼吸声。全搅在一起,压在耳朵里。 马贵蹲在他左后方,一声不吭,两只眼盯着江面。 盯的方式不是在看——是在听。 耳朵微微侧着,在辨水底的声音,流淌过暗礁和淌过沙洲,发出来的声响不一样。底下有没有沉船、有没有桩子、有没有渔网——全会改变水声的纹路。 八年的牢没把这门手艺关死。 夜风大了起来,从北面来。 裹着一股干冷的陆地气息。不是水汽的凉。是穿过了平原和田野、从那个叫北平的方向赶过来的风。 朱允熥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 是前方江面上出现了黑影。 不对。两个。 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大。后面那个小。 前面那个是顺济号。四百料沙船的轮廓跟纪纲报告里描述的对得上——船头宽,船尾窄。中段微微隆起,挡板加装之后撑出来的形状。 但后面那条小船不在任何情报里。 从没有人提过第二条船。 马贵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水师斥候发现异常时的本能——整个人的注意力一瞬间铺开了,扫过目标。 “殿下。”他开口了。嗓音比方才更哑。但每个字咬得极重。 “后头那条船,吃水不对。” 朱允熥转过头。 “船身压得太低了。那个尺寸的舢板,坐五六个人撑死了。但那条船的吃水线——” 马贵的呼吸突然浅了。浅到几乎听不见。 “至少二十人。” 蒋瓛的手已经扣在了弓弩上。 前方的顺济号还在匀速前行。毫无察觉的样子。但它身后那条塞满了人的小船,像一条紧紧咬着猎物尾巴的黑鱼。 不声不响地跟着。 朱允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是另一拨人。 谁的人? 第65章 虎头衔绶!中山王府的私兵竟出现在走私船上! 马贵没用眼睛。 用的耳朵。 他整个人趴在船头,左耳贴着船板。船板连着水。水连着那条小船的桨声。 三条黑船上的人大气不敢出。死囚蹲在舱底,锁骨以下全缩在船帮子底下。有两个不老实的探头往外瞅,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摁了回去。 “不是桨。”马贵从船板上抬起头。嘴唇几乎没动。 “双橹。力道不匀。左边的人手生,右边的是老把式。” 停了半息。 “船底刮水的声音也不对。” “咋不对?”蒋瓛从后头探过来,嘴几乎贴着马贵后脑勺。 “普通舢板吃水浅,底下过水是唰唰的——薄。”马贵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条船底下的动静是闷的。地震。” “什么意思?” “双层底。” 两个字说完,马贵不再解释。 朱允熥立刻就懂了。上面一层走人,下面一层藏东西。临时征来的船不会有这个手艺。 这是一条从造出来那天起,就是为了干暗活而生的船。 用了绝不止一回两回。 “靠过去。”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 但三条黑船上的桨手同一瞬间换了节奏——桨面切水的角度压平了两分,声音闷下来,速度没慢。 江面上一丝月光都没有。 云层像一口锅,严严实实地扣在天上。两岸的灯火零零散散缀在老远的地方,光撒不到水面上来。 三条黑船贴着芦苇荡的边沿走。 不是直追。弧线切进去。 绕侧翼。 兜。 马贵蹲在船头领航。右手伸到船舷外,五根手指插在水里。 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他靠指尖的触感读水底的地形——哪里浅了,哪里埋着暗桩,哪里的水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记。 八年没碰过水。 手指还认得路。 距离在缩。 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 朱允熥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那条小船的轮廓一点一点从夜色里剥出来。 船身窄。头尖。南方造法。吃水线压得很沉。 船上没点灯。黑沉沉一坨,趴在水面上。 但有一处不一样。 船尾。 一面小旗挂在旗杆上。风拧着旗面,绞成一根棍子似的,看不清颜色。 马贵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往裤腿上蹭了一把。抬起下巴,朝那旗杆的方向努了努嘴。 “杆子是铜的。” 铜旗杆。 不是木头削的,也不是竹竿子绑的。 商船不用铜杆,渔船更不用。铜杆又沉又贵,除了撑面子没别的用处。 军船用。 还有一种船用——勋贵家的私船。 三十丈。 前头的顺济号忽然减速了。 四百料的大船一慢下来,船尾推出去的水纹就变了。 浪头往后拍,打在小船的船头上。 小船晃了一记。 那面卷着的旗被水浪一激,“啪”地晃开了半幅。 风偏偏从侧面过来。 旗面展了一息。 就一息。 够了。 朱允熥看见了旗上的东西。 不是字。 是纹。 虎头。 口衔绶带。 蒋瓛也看见了。 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有块东西卡在那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中山王府的府纹。 徐达。太祖爷手底下打天下的头号功臣。封中山王,子孙袭爵。府上用的旗帜、号衣、器物,全带这个虎头衔绶的标记。 蒋瓛干了十几年锦衣卫,京师各家勋贵的府纹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不会认错。 “徐家的。” 这三个字从蒋瓛后槽牙缝里碾出来的。 徐家的船。 跟在一条运硫磺、运火铳的走私船屁股后面。 大半夜不点灯地跑。 承恩绣坊的靴钱走中山王府的账。 郑恩铭的朝服钱走中山王府的账。 现在连护航的船——都是中山王府的。 徐增寿。 这位爷不光替燕王递消息。 连私兵都拉出来了。 朱允熥的目光从旗面上挪开,落到船上的人影。 暗里头只看得见轮廓。 七八个影子蹲在船舱里,压得极低。另外十来个散在船头船尾,坐姿板板正正。 上半身绷得笔直。膝盖并着。两只手搁在腿面上。 不是习惯。 是被操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蒋瓛的嘴凑到朱允熥耳朵边上。声音小到几乎没有: “殿下——顺济号在减速。这条船也跟着慢下来了。” 停了半拍。 “要并。” 并。 两船一并行,人和货就能从小船往大船上搬。 不在码头上转,也不在出发前转,减少被盯上的风险。 等两条船都进了江心,把岸上所有可能的眼睛全甩脱了——这才是最稳当的窗口。 “不能让它们并上。” 朱允熥开口了。 蒋瓛手里的弓弩已经端平了。 “并上了,人和货搅到一块儿,四百料的大船——咱们三十几个人手无寸铁冲上去,跟往滚油锅里扔豆芽菜没区别。” 朱允熥的声音压到了最底。 “先把小的切下来。” 马贵动了。 他从腰上解下那根泡过桐油的棕绳,攥在手心掂了掂。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两条船之间的距离。 “三十丈以内。我能摸过去。” 蒋瓛一把攥住他小臂。 “水面上还有没其他人,你都不知道!徐家的私兵——” 马贵扭过头来。 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珠子直直对上蒋瓛的脸。 “蒋大人。” 嗓音哑得厉害。 “我在诏狱蹲了八年。” “八年没见过江。” 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外黑沉沉的水面。 江水无声地涌着,映不出一星半点的光。 “让我下去泡泡。” 蒋瓛的手指僵在他小臂上。 被马贵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就在这时。 前方顺济号上,忽然亮了一盏灯。 红的。 不是普通油灯。是拿红布蒙着的信号灯。 红光一闪一灭。 一闪一灭。 连闪三下。 接头暗号。 后面小船上,有人站起来了。 身量不矮。肩宽背阔。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隔得远,看不清细节。但那东西的表面反了一下红光。 铜面。 一块铜牌。 能在江面上跟四百料走私船对暗号、亮铜牌接头的人——绝不是跑腿的小卒子。 朱允熥死死盯着那个站起来的身影。 夜色太沉,看不清全貌。 顺济号甲板上一盏防风灯被风吹得晃了一记,昏黄的灯光刚好扫过那人的左脸。 就在那一瞬,朱允熥看得七八分。 那人的左颊上,盘踞着一块大如铜钱、形状狰狞的深青色胎记。 在明暗不定的火光映照下,那块青痣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只紧贴在皮肉上的毒虫,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戾。 他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不是卷宗里。 不是系统的情报里—— 是在东宫。 那是朱标还活着的时候,每逢宫中家宴。朱允炆身后总是垂首站着一个沉默的影子。 那个影子极少抬头,总是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唯有偶尔侧脸时,那块标志性的青痣会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旁边的侍卫都在走动,只有他一个人不动。 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 朱允熥当时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现在。这一眼从记忆最深处被硬生生翻了出来。 那个人。 是东宫的人。 他怎么会站在徐家的船上? --- 第66章 马贵入水!双层底板下藏秘密! 马贵没再犹豫。 脚尖在船舷上一蹬,整个人无声地滑进了水里。入水的动作干净利落——身体侧着切进去,双臂夹紧,连水花都没溅出来。水面只荡了一圈细小的漪纹,被江流一推就散了。 蒋瓛扑到船舷边,只看到一个黑影没入水下,转眼没了踪迹。 “殿下——” “别喊。”朱允熥按住他的手臂。声音极低。“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蒋瓛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手攥着船舷的木沿,指甲嵌进了湿木头里。 前方,顺济号和小船的距离还在缩。 两条船慢慢往一块靠。顺济号左舷已经放下了三根碰木,并船用的缓冲杆。 小船那边也有人在解缆绳,准备抛搭钩。 还有百来息的时间。 百来息之后,两船一并,人货过驳。 那时候再动手,晚了。 水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马贵沉下去之后,江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 朱允熥盯着小船的船底。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马贵正在往那个方向摸。 “第二条船跟上来。贴着走。”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三条黑船调了队形。一条在前,两条分左右,掐住了小船的退路。但都压着距离,没靠太近。 十丈。 江水里憋一口气能摸到目标的极限距离。 朱允熥在心里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的牙关紧了一分。 八年不碰水,肺活量不可能跟当年一样。四十息还没动静—— 数到六十。 小船的船尾忽然沉了一下。 幅度极小。整条船往后“噗”地矮了半寸。船头翘了一点。尾部吃水线陡然深了。 朱允熥的拳头松开了。 小船上的人察觉了。 一个影子从船尾站起来,低头往水里看。手里多了一根长篙,篙尖朝下,往水底戳。 “有人!” 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江面上声音传得远,朱允熥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南方口音,不是北方口音。是一种刻意抹平了所有地域特征的、干巴巴的官话。 军卫训练过的人说话就是这个调。不带任何多余的尾音,每个字从嘴里弹出来,硬得磕牙。 小船上瞬间炸了窝。 约有二十个人影同时矮了下去,散到船舷两侧。有人抽刀。金属出鞘的声音在水面上刮得人牙酸。 篙子戳了两下。没戳着。 然后船底响了一声。 闷的。从水底传上来的。不像敲——像撬。 整条小船晃了一记。比方才猛得多。船舱里有个蹲不稳的人摔了一跤,手里的刀磕在船帮上,“铛”的一声。 “船底!他在撬船底!” 马贵在水下撬双层底板。 朱允熥的掌心攥紧了。 疯子。八年没碰水的疯子。下去不到百息,先不管船上二十个人,先动船底。 但他想了半息就明白了。马贵不是莽。双层底板靠木钉铁栓固定,铁的泡在水里年头久了,锈透了。手里那根桐油棕绳韧得能勒死牛,找准受力点一撬一拧,不需要拆,不需要砸,让水自己灌进去就够了。 不需要杀人。让它沉就行。 船上的人彻底慌了。 那个站在船尾拿篙子的影子猛地转过身来。他转身的一瞬间,船头上挂着的一盏暗灯被什么人碰了。灯罩歪了,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线。 再次扫过了那个半张脸。 左颊上盘着一块大如铜钱的深青色胎记。暗灯的光一扫过去,那块青痣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格外扎眼。 朱允熥的手搭在船舷上,五根指头同时收紧了半分。 原主记忆深处有一道影子猛地被拽到了眼前。 模糊的。久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轮廓在晃,但越看越清楚。 重叠了。分毫不差。 东宫侍卫统领。 何广义——李景隆的副手。 这个名字一出来,后面的事就全通了。 何广义是东宫老人。朱标在的时候就跟着。朱标死后,名义上仍挂着东宫侍卫的差事,实际被吕氏收编了。 安安静静,不争不抢,见人就笑,逢年过节给各处送礼。 东宫上上下下没人说他坏话,也没人记得他有什么本事,只记得左脸颊上有块青痣。 现在这个存在感不高的人站在徐家私船上当接头人,拿着铜牌跟走私硫磺的顺济号对暗号。 吕氏和徐增寿之间的线,不是银子串的。 是人串的。 何广义就是那根线。一头拴在春和宫的门槛上,一头拴在中山王府的后院里。 平时看着是根棉线。 今晚一拽,拽出来一条铁链。 船底又响了一声。这次更大。木头断裂的闷响从水下传上来,震得船面上的人脚底发麻。 小船开始进水了。 船尾的吃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拿刀往水里砍。 刀刃劈进水面,除了溅一片白花什么都砍不着。 马贵始终没在水面上露过头。 他撬完底板就顺着水流往侧面滑,摸到了船身倾斜后露出的龙骨附近。贴在那里,换了一口气,无声无息。 何广义骂了一声。嗓音尖了。失了方寸。 “弃船!上大船!快!搭钩!” 搭钩抛出去了。铁钩子“铛”地挂在顺济号的船舷上。绳子绷紧。两船之间的缝隙急速收窄。 朱允熥站起来。 “截。” 一个字。干脆利落。 三条黑船同时加速。桨面拍水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不藏了。 第一条黑船直直冲向两船之间的缝隙——在搭钩绳绷断或者两船并拢之前,楔进去。 第二条和第三条从两翼包抄,封死小船的退路。 蒋瓛的弓弩已经端平了。弩箭对准搭钩绳。 “嗖。” 弦声脆响。弩箭贴着水面飞出去。 没中绳。中了绳边的船舷木。箭头嵌进去,箭杆嗡嗡地颤。 差了两寸。 蒋瓛的牙咬得咯嘣响。黑船还在往前冲,距离在缩。 二十丈。十五丈。他立刻又抽出一支。这次没瞄绳——绳在晃,夜里看不准。 瞄的是举搭钩的那个人的手。那人为了使劲,整个上半身探出了船舷,目标比绳子大了十倍。 “嗖。” 那人闷哼一声。搭钩从手里脱了。铁钩子从顺济号船舷上滑落,砸进水里。 绳断了。 两船分开。 小船进水越来越快。船身在倾。左舷已经齐了水面。船上的人开始往右舷挤。越挤越歪。 何广义站在船头。浑身透湿。半张脸被暗灯的残光照着,那块青痣在水渍和灯火的交错下一跳一跳的。 他没有往岸边跑。没有往水里跳。 他的手按住腰间刀柄,整个人的重心往顺济号的方向倾了过去。 不是逃命。是归队。 船在沉,他不在意自己的命。他在意的是怀里夹着的那个铁匣子。 一尺见方。很沉。他弯腰从已经灌了半尺水的舱底捞出来,夹在腋下,攥得死紧。 朱允熥盯着那个铁匣子。 一个人在船沉的时候不要命也要带走的东西——比命值钱。 蒋瓛的目光从何广义手里的铁匣子上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又移回铁匣子。 没说话。但弓弩的方向已经从搭钩绳,转到了何广义的胸口上。 “三爷。” 第67章 三十个死囚夜战江面,一网兜住徐家二十私兵! 何广义认出了他。 那块青痣在残灯里一跳。嘴唇分开。吐出两个字。 “三爷。”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声音削掉了一半。朱允熥听得清清楚楚。 何广义认出他的那一瞬,没有慌。整个人反倒沉了下去。肩膀垮了半寸,脸上所有的表情一齐收干净了。两只眼珠子转了一圈——先看脚底灌水的船,再看六丈外顺济号的船舷。 然后他跳了。 朝顺济号方向。 六丈。怀里夹着铁匣子。这个距离换成平地都未必跳得到,何况脚底下是一块正在下沉的湿甲板。 但他必须跳。匣子搁不上大船,今晚所有事就全白费了。 蒋瓛的弩弦炸响。 “嗖——” 弩箭贴着水面飞出去。没有偏。正中何广义右肩胛骨外侧。箭头从后背扎进去,箭杆嗡嗡地颤了两颤。 何广义的身子在半空中歪了。右臂瞬间脱力。铁匣子从腋下滑出来。 往下掉。 匣子砸进水里。闷响。铁皮包角的东西一入水就往下沉。 马贵听见了这声响。 他刚撬完小船底板,正沿着水流往外游。两船之间这片水域他三十息前才经过。身子一拧,朝声响的方向扎了下去。 水底什么都看不见。全凭手。 左手往下探——指尖划过水草,划过一截烂木头,碰到了。铁皮的棱角硌着指腹。五根手指一扣。攥死。 他浮上来的时候脸色青白。嘴大张着拼命吸气。胸腔里拉风箱一样地响。腹肌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折回水里。 但攥着匣子的那只手纹丝未动。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水草。 何广义砸进了水里。右臂使不上劲。左手还在拼命朝顺济号方向划。只一只胳膊用力,但他在往前进。 朱允熥的声音从黑船上劈过来:“拦住他!” 马贵翻过身来,左臂夹着匣子。右手去摸腰间那根泡过桐油的棕绳。手指不听使唤了。前臂肌肉痉挛着,攥了两下都攥不拢。八年没碰水,身体的亏空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涌上来了。 他咬住绳头。用牙。右手攥不住的东西,牙能攥住。脖子一甩,绳头旋出去。 没中。 何广义的脑袋从水面上冒出来又沉下去,只露了半个后脑勺。 马贵灌了一口江水,呛得肺里像塞了把碎石子。第二次。绳头旋了一圈半,堪堪搭上了何广义的脖子。一圈。勒紧。 他拖不动。匣子和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一只胳膊扛不住。整个人被往下拽,嘴沉到了水线以下。 黑船上两个死囚扑到船舷边,四只手攥住绳子往回拽。 拖了回来。 小船上的徐家私兵彻底乱了。船沉了大半,左舷齐了水面。 三条黑船围拢。死囚攥着渔网翻过船舷。 第一个上去的被一刀劈中了前臂,骨头断了半截,手耷拉着,但人没退——他在诏狱里蹲了六年,这条命早就不是他的了。渔网从他手里甩出去,兜住了那个砍他的私兵。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扑上去。 小船已经倾了三成,甲板上全是滑腻的江泥。 私兵的刀法再扎实,脚底打滑就使不上腰力。一刀砍在泡过桐油的粗绳上,弹了。 棕绳绞住手腕脚踝。三个人压一个。有人在水里挣扎,有人在骂。还有一个私兵扎了一个死囚的大腿,被另外两个从背后用渔网兜住,连人带刀按进了半尺深的舱水里。 “活的。全要活的。”朱允熥的声音从船头穿过来。 不高不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蒋瓛第一时间扑上去。膝盖顶住何广义后腰,两只手分别摁住他的左右手腕。右肩那支弩箭——蒋瓛犹豫了半息,伸手攥住箭杆,一拔。 箭杆出来了。但只出来了大半截。里头断了。 箭头和一寸长的短杆留在肉里。蒋瓛没察觉。伤口处涌出的血糊住了断面。他以为拔干净了。 何广义趴在甲板上呛了好几口水,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但眼珠子还在转。转向马贵怀里的铁匣子。 那个眼神不是恨。是一种“该守的东西没守住”的空。 朱允熥从马贵手里接过匣子。沉。比看着沉得多。铁皮包角的棱硌着掌心。 他抬头扫了一眼——小船那边,渔网和棕绳把剩下的私兵裹成了粽子。 有个死囚骑在一个私兵背上,膝盖顶着后脑勺,摁得结实。 另一个死囚捂着被扎穿的大腿,血透了裤管,但嘴里骂骂咧咧的,精神头不减。暂时没有威胁了。 他低头。匣面上的铜锁映着残灯的光。一尺见方,铁皮包角,铜锁。锁面上刻着纹——虎头衔绶,跟那面旗上的一模一样。 蒋瓛掏出一根细铁丝。“撬?” “撬。” 铁丝探进锁孔。拧了两下。铜簧片涩得厉害,锈住了。蒋瓛腕子一翻,使了个巧劲。咔嗒。 匣盖掀开。 里面不是银票。不是信件。 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枚铜符。 巴掌大。正面铸虎头,背面一行编号。编号刻在铜面上,字口深,填着黑漆。 锦衣卫信息库里有这串编号。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裁撤的十二个卫所之一——左骁卫。编制两千八百人。案后全卫裁撤,印信铜符上缴兵部销毁。 销毁了? 这枚符完完整整躺在铁匣子里。虎头上的铜锈是老的。十二年的老。没有仿锈能做到这个程度。 没销毁。被人截下来了。 第二样:一张折了四折的羊皮。 展开。 大宁卫驻军分布图。 哪个隘口驻了多少人,哪条路设了哨卡,哪处粮仓存了几个月的军粮——标得清清楚楚。连朵颜三卫的游牧迁徙路线都用虚线画了出来。季节标注,水源标注,营地间距标注。 朱允熥的手指按在铜符背面的编号上。 左骁卫。洪武十三年裁撤。两千八百人打散重编,分插各卫。他脑子里翻过一个细节——纪纲第一份报告里提过,大宁三卫的中层武官有不少是洪武十三年之后从京营调过去的。调的是哪些人?裁撤的卫所。拆散了骨架,把零件塞进新的壳子里。 但零件记得自己原来的编号。 一枚老铜符递过去——不用多说一个字。那些被打散了十二年的人,自己就归队了。 他把铜符和羊皮放回匣子。盖上。手压着匣盖,铁皮嘎吱响了一声。 硫磺是幌子。火铳是幌子。这条船真正在运的,不是军械——是一支不存在于任何花名册上的军卫的骨架。朱棣在用十二年前的旧零件,重新拼它。 而拼装的第一个目标——大宁。 前世记忆翻上来。朱棣靖难,大宁是胜负手。 挟持宁王,吞掉三千蒙古骑兵。 这张图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打仗的。 第68章 断箭刺心!何广义临死前看向那条船! “三爷。” 何广义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嗓子里全是水,每个字都裹着血沫。 朱允熥蹲到他面前。 手里掂着那个铁匣子。匣上的铜锁已经被撬开,铜符的虎头纹泛着幽暗的光。 何广义盯着那枚符。眼里没有恐惧。 有的是一种东西丢了之后的、整个人都空了的那种神情。 “三爷好手段。”他咳了一口血。“昭狱里的死囚,都能被你翻出来用。” 朱允熥没接话。 问了一句:“这符——是十二年前左骁卫的东西。本该在洪武十三年销毁。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何广义嘴角歪了一下。 不是笑。是被扒干净之后连装的力气都懒得花了。 “三爷。你拿到了这个,又怎样?” 说完,他闭了嘴。 牙关死咬。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连嘴唇都绷成了一条白线。 他不会说了。 朱允熥看得出来。 这个人的嘴比他脸上那块青痣还硬。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闭嘴之后,何广义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朝一个方向飘了一下。 顺济号消失的方向。 只一下。极快。快到好像是眼球自己动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下令就拎回来了。 然后他动了。 左手忽然朝自己右肩的伤口里扣了进去。 指尖扎进血肉糊成一团的创口,死命抠了一下。狠得不能再狠。 蒋瓛扑过去—— 晚了半息。 一截一寸长的断箭头,被何广义从皮肉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攥紧在指间。 刺进了自己左胸。 噗嗤!! 那声闷响不重。但落在耳朵里比什么都尖。 血从嘴角涌出来。涌得很快。颜色暗红,不是鲜血的颜色。 何广义的嘴唇动了。不是说话。是断箭头扎进心口之后,肺里残存的那口气被挤出来,经过声带时带出的一丝模糊的震动。不成字。不成音。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在最后一刻不受控地泄出来的东西。 朱允熥凑近了半寸。什么都没听清。 但他看见了何广义的嘴唇合拢的方式——上下唇并拢,舌尖顶着上颚。这是一个即将发出某个齿音的口型。 还没发出来。气先断了。 头一歪。 左颊上那块青痣在月光底下变成一片死灰。眼睛还睁着,嘴角那点翘起的弧度还在。 笑着走的。 蒋瓛跪在旁边。两只手全是血。右手攥着那截没能及时拦住的断箭头——何广义抠出来之后又刺进去的那一截。 他想拔出来。晚了。什么都晚了。 “殿下——他自裁了。” 蒋瓛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何广义那温热且黏稠的血。温的。正在变凉。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见惯了生死,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透骨的寒意。 马贵半跪在甲板边缘,他看着何广义那张死灰色的脸,眼神里透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冷漠。 在水师待过、在死牢蹲过,他见过太多死法,但何广义这种“求死如归”的决绝让他感到一丝震撼。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铁匣子,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投名状”。 此时被渔网兜住、横七竖八躺在小船里的徐家私兵们,在看到何广义断气的一瞬,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彻底瘫软了。没人喊,没人骂。船面上忽然安静得只剩江水拍船帮子的声音。 朱允熥慢慢站起来。 江风扑面。吹散了那股浓烈的血气。 脑子深处,系统的冰冷提示闪了一下。暴君值的数字跳了一格【当前暴君值:1351】。 他没看。不想看。一个人死在他面前,换来一串数字的跳动。这笔账,系统算得清,他算不清。 他的手按在袖口里,指尖碰着那枚冰凉的铜符。 何广义的嘴唇最后动了两下。口型停在那个没发出来的齿音上。 没听清。 但他闭嘴之后、动手之前,目光飘向的方向——朱允熥看得清清楚楚。 顺济号。 那条已经被夜色吞没了的船。 何广义闭嘴不说的东西——在那条船上。 那个十二年前撕掉旧档、放走陈仲平、把赵廷辉从三万人的血河里捞出来的人——何广义临死前最后看了一眼的方向,就是那条船。 那个人。此刻就在船上。 他转头看向江心。 顺济号的影子早已被黑暗吞了个干净。 “殿下,追不追?”蒋瓛急切开口。急。 三条平底小船追满帆大沙船。差了三个级别的船型。正常来看——追不上。 朱允熥没答蒋瓛。 低头看马贵。 马贵蹲在船头。浑身湿透。江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好几条细溪。前臂还在不受控地哆嗦。肌肉痉挛没缓过来。 但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顺济号消失的方向——不放。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马贵站了起来。 “殿下。前面七里有一道窄汊。” 他伸手在夜空中划了一条斜线。 “顺济号吃水深,走主航道得绕一个大弯。我们可以走汊道——” 手落下来。 “能截。” 朱允熥看了一眼被押上来的俘虏,冷声道: “蒋瓛。” “臣在。” “俘虏太累赘。刀缴了。全部绑死了,嘴堵上,拖到岸边芦苇荡里塞着。留三个人看管。发信号,让纪纲的人来接手。一个都不许跑。” “铁匣子带上。其他所有人——上小船。” 朱允熥翻身跳回黑船。 靴底踩在湿甲板上,“啪”地一声,水溅了半截裤腿。 “马贵。” “汊道。” 两个字。没有威胁。没有多余的废话。 马贵不需要那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两只眼赤红。那是在牢里闷了整整八年、今晚头一回碰到江水之后烧出来的疯劲。 不是激动。是一种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出来时,眼底血丝全炸开的那种狠。 “殿下坐稳了。” 三条黑船齐齐转向。 不走主航道。 三支黑色的箭,一头扎进那片芦苇丛生的窄汊。 水声哗啦。芦苇秆子被船身剐断了几根,断口在暗里闪着白碴。 水从两侧涌进来,拍着船帮子。窄汊两岸的芦苇墙夹着船走,密得伸手就能摸到苇叶。 朱允熥靠在舱壁上。 那个人就在船上。何广义用命护送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来的疼,不够。 前方,窄汊的水道在夜色里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水面上倒映着低压的云层。没有星光。没有月亮。 只有三条黑船劈开水面,桨声闷沉,往前头扎。 往那条船扎。 往那个人扎。 马贵蹲在船头,左手伸在水面下读水纹。右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左拐。 船身一侧,芦苇帘子唰地分开。 前方—— 水面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黑影横在汊口。 顺济号。 往那个人扎。 马贵蹲在船头,左手伸在水面下读水纹。右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左拐。 船身一侧,芦苇帘子唰地分开。 前方—— 水面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黑影横在汊口。 顺济号。 --- 第69章 血染顺济号!纪纲的刀,燕王的死士! --- 芦苇帘子唰地分开。 顺济号就在前头。横着。庞大的船身像一堵黑墙,堵在汊口和主航道交汇的水面上。 朱允熥的喉咙紧了一下。 甲板上那盏红灯一闪一灭,不是接头暗号了,是警报。下一息,灯灭了。 黑暗里,六道拔刀声齐齐响起。金属出鞘的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刮得人后脖颈发紧。 “想吃这口饭,拿命来填!” 一声暴喝从顺济号上炸开。蜷在舱底的船工猛地弹了起来。四个人操起长达两丈的撑篙,篙尖朝着冲过来的黑船一戳。 嘭。 当先那条黑船被撑篙顶住了船头。巨大的反冲力让船身猛地一栽。一名死囚脚底打滑,被篙尖捅中胸口,闷叫一声栽进了江里。 “并上去!”蒋瓛厉声喝了。手中弓弩抬起来,对着操篙的那个汉子放了一箭。 箭没入肩膀。那汉子竟没倒。吃痛之后反倒发了狠,单手抡起缆绳尾端的铁钩砸过来。蒋瓛侧头一闪,铁钩擦着耳根呼啸而过,风刮得半边脸皮发烫。 这不是商船。 燕王府的六名刀手动了。 没有散开。三人一组,前后错开半步,刀尖垂地。步法极稳。甲板在晃,他们的重心纹丝没偏。边军的底子,一看就知道——脚不是踩在船板上,是钉在上头的。 一名死囚翻上船舷。两柄长刀交错砍来。一刀封喉,一刀劈中锁骨。血从断口里喷出来。那死囚的身子往后弹了一下,从船舷上栽了下去。没叫出来。落水的声音被杀喊盖住了。 第二个翻上来的,腰上缠着棕绳,弯腰扑向最近那个刀手的双腿。被一脚踹在胸口。踹飞了半丈,撞在舱壁上。牙磕碎了几颗,血和唾沫混在一起往下淌。 蒋瓛的脸铁青。不是怕。是恨。死囚拿命往上填,但散兵对阵列,命不够填。 船尾那边先出了动静。 马贵从水里摸了上来。 没有声音。湿淋淋的手扒住船尾的矮栏,整个人贴着船帮往上翻。空着两只手。腰间缠了一圈棕绳,绳头攥在右手里。 一名刀手察觉了。转身。反手劈。 马贵没往后缩。整个人反倒往前贴了半步——贴进了刀锋的内侧。刀砍在船帮子上,嵌了进去。那刀手拔刀的工夫只有一息。这一息里马贵的棕绳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绳头绕了一圈半,勒紧。马贵双脚蹬住船栏,整个身体往后仰。 那刀手的手扒着绳子,脸涨得发青。两只脚蹬着甲板拼命撑。棕绳泡过桐油,韧性极好,越挣越紧。 马贵不松手。两条胳膊绷得跟铁条一样。八年牢没蹲废他。前臂在抖,但抖的不是虚——是力气全灌在了双手上之后,多余的震动从肌肉里溢出来的那种抖。 那刀手的眼珠子凸出来了。脚底一软。 马贵松手。人倒下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翻,滑到了船舷边上。 甲板上死了两个死囚。还有一个被撑篙打断了肋骨,趴在血水里闷哼。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船尾左舷翻了上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混战正烈。所有人的注意力盯在船头。那个人从死角攀上来,靴底踩在甲板上的血水里,压了一下。无声。但多了一个人影。 纪纲。 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的。刀身上没有光——阴天的江面上没有月亮可以反。但刀刃的寒气在夜色里隐隐地透着一股不对劲。 他没出声。呼吸都没乱。独眼扫了一遍甲板上的局势。 然后他动了。 两步。 第一步朝着最近的那个三人阵走过去。走的姿势跟平时一样——碎步,稳,右脚比左脚重半分。像走路,不像打架。 第二步的脚尖一拧。 整个人的身体轴线转了。右手的刀横着削出去。不是劈——是割。刀速极快,但刀路不花哨。直线。从一个刀手的腕部横切过去。 那人的手还攥着刀柄。但手腕已经不听使唤了。筋断了。刀从手里脱落,砸在甲板上,弹了两下。 第二个刀手反应快。横刀格过来。 纪纲没有接。他不需要接。 右手的刀顺着对方的刀脊滑过去。铁碰铁。火星窜了几颗。滑到刀格的位置时,纪纲的左手已经探了过来。 不是捏喉。 掌根推。 推在那刀手的下颌上。力气不大,但角度极刁——往上、往后。人的脑袋被这个角度一推,脖子自动往后仰。重心往后,脚底就虚了。 纪纲右脚顺势一绊。 那人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舱盖的铁箍上。闷响。不动了。 第三个刀手转过身来,双手持刀,劈头就砍。 纪纲往侧面走了半步。半步。不多不少。刀刃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风刮得衣料贴在了手臂上。 他的还击只有一下。 刀尖从下往上。角度极低。低到像是在剔一根扎进甲板的铁钉。刀尖从那人肋骨的缝隙里穿进去,穿到底。 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股热气。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纪纲的靴面上。 他站在三个倒下的人中间。没喘。独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不需要表情来配合。 蒋瓛终于上来了。抽出缴上来的鱼刀。带着剩下的死囚从船头冲上甲板。 后面的事情快得不像话。 燕王府最后两个刀手背靠背站着。眼睛在黑暗里转。前头是锦衣卫迎上来的鱼刀。侧面是死囚的渔网和棕绳。身后是纪纲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 其中一个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怕。是决。 他的手往怀里摸。 纪纲的眼皮跳了一下。独眼余光扫到了那只手的方向——怀里。不是摸刀。刀在手上。摸的是别的东西。 他没等那只手掏出来。 上前一步。刀横着递过去。不是砍——是戳。戳在那人的前臂上。刀尖入肉,钉住了那只胳膊。手掌从怀里弹出来。里面攥着一截拇指粗的竹筒。信号火筒。 纪纲一脚踢在那人腕骨上。骨头咔嗒一声。竹筒滚了出去。滚到舱壁根底下。 蒋瓛扑过去捡起来。攥在手心。手心都是汗。 最后一个刀手被三个死囚用渔网兜住。棕绳缠了七八道。动弹不得。 甲板上安静了。 那种混战之后特有的安静。喊杀声突然消失了,耳朵里灌满了江水拍船帮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闷响。 血水顺着甲板的排水孔流进江里。滴答。滴答。 朱允熥迈步上船。 靴底踩在血水里。黏的。踩一脚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吸附声。 他没有看那些倒下的人。直直地走向紧闭的船舱门。 蒋瓛和纪纲一前一后跟着。 纪纲走在最后。收了刀。右手垂着。刀入鞘的时候没有声音——刀脊上糊了太多血,塞进鞘口时被血黏住了。他拧了一下,才塞进去。 推门。 门板被血水泡胀了半寸,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舱内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发黄,飘忽不定。空气里混着桐油味和潮湿木料的涩气。 张信坐在一张条凳上。 没有绑着。没有跪着。坐着。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面前摆着一只半空的茶碗。碗里的茶凉透了,油膜冻成了一层灰白。 舱外杀了一整轮,他坐在里头喝茶。 门开了。他抬眼。 先看到了朱允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了身后的纪纲。 在纪纲脸上停的时间更长一些。纪纲脸上溅满了血。独眼微眯着。不是在看人——是动物式的扫视。在确认这个人有没有威胁。 张信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惊。没有慌。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往下沉的方向。 “三殿下亲自来。”嗓音干涩。像是喝了一夜的冷茶,嗓子里泡出了锈。“看来我这条命,还值几两银子。” 蒋瓛拉过舱里另一张条凳。朱允熥在张信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桌上搁着那只凉透的茶碗。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他把铁匣子搁在桌面上。 匣盖敞着。铜符的虎头纹冲着张信。大宁卫的羊皮驻军图折了四折,压在铜符底下。 张信看到匣子的一瞬,瞳孔缩了。 比什么表情都诚实的反应。眼底的东西一下子全翻上来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最坏的那个可能性成了真”的空洞感。 “何广义死了。”朱允熥没给他消化的时间。一句接一句。“他死之前,眼睛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停了半息。 “你猜他最后在想什么?” 张信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焰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跳了好几跳。 “三殿下,你赢了这一局。” 声音里没有服气。也没有不服。是一种精于算计的人发现自己的算盘被人掀了之后,把残局看清楚了的那种平静。 “但你知不知道——”他的目光从铁匣子上移开。移到朱允熥的脸上。 “那匣子,有两层底。” 朱允熥没动。 “上面那层,是符。三殿下看到了。左骁卫的老货。值几条命。” 张信的声音压下来了。 “下面那层——是债。” 朱允熥侧过头。 蒋瓛已经蹲了下来。手里那把鱼刀——先前从死人腰上缴来的——贴着匣子的内衬边沿划了一圈。 内衬是铁皮底下贴了一层薄木板。木板和铁皮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鱼刀的刀尖探进去,撬了两下。 木板翻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件。只有一张信笺。 信笺发黄了。纸质老。边角有虫蛀的细孔。被叠了很多年。折痕上的纤维已经断了大半,轻轻一碰就裂。 信笺上什么字都没有。 只有一枚印章。 印泥红得发褐了。氧化了多少年之后的那种暗红。但印文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没有模糊。 朱允熥看了一眼。 手指离开了匣沿。 不是松的。是僵的。十根手指同时失去了弯曲的意识,直挺挺地悬在半空中。 他认得这枚印。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懿文太子朱标的私印。 他父亲的印。 舱里的灯焰跳了一下。油快尽了。火苗矮了半分。朱允熥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张信。 “我爹的印——”声音从嗓子眼里压出来。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冰。“怎么会在这条船上。” 张信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张精于算计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种真正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得意。是一种明知不该说、但不说就永远烂在肚子里的东西翻涌上来时,嘴唇控制不住的那种颤。 “三殿下。” 他的声音轻了。 “你以为这天下——只有燕王一个人想翻盘吗?” 第70章 我爹的名声,不需要这枚印来证! 舱内,灯火如豆。 那枚印章躺在铁匣底部。印纽朝上,印面朝下。铜色泛着十几年的暗绿。 蒋瓛先动的手。他翻过印章,看清印面的一瞬,整个人像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一根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滚下来,顺着鼻尖砸在舱板上。 他没看张信。没看朱允熥。只盯着那枚印。 “懿文太子宝。” 五个字。朱允熥每一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像一柄锤子砸在胸骨上。不疼。是闷。闷得他的呼吸在喉咙口堵了一息才通过去。 “蒋瓛。” “臣……臣在。”蒋瓛的声音在抖。嗓子眼里的气是碎的。 “你跟了我爹十五年。这印,是真的吗?” 蒋瓛艰难地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两趟。他伸出手。手指弯着,凑近了半寸,又缩了回去。不敢碰。 “回殿下……这印,是洪武二十年皇上亲赐给先太子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砂。“印纽上方——有一道崩口。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咽了一口干唾沫。 “那道崩口,是先太子当年在书房里给您刻木马,手上没握稳,印角磕在石台上磕出来的。臣当时就站在门外。听见响动进去,先太子还笑着说给熥儿的马没刻成,倒先把印磕坏了。” 蒋瓛的眼眶红了。 “世上绝无第二枚。” 朱允熥的手指搭在匣沿上。没动。十根指头平铺着,指腹贴着铁皮边角。铁皮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腕里钻。 他合上了匣盖。 咔哒。 金属扣合的声响清脆得过分。张信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大人。”朱允熥转过头来。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不像是在笑。“你刚才说,这船底下压着连皇爷爷都不敢碰的东西。”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张信面前。 “你是指这枚印?还是指我爹?” 张信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三套应对——朱允熥震怒、朱允熥崩溃、朱允熥沉默。没准备第四套。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皇孙,呼吸没乱,瞳孔没扩,连坐姿都没变过。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稳稳当当,像是刚才看到的不是亡父的私印,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旧账单。 “三爷,先太子仁厚,天下归心。”张信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但仁厚底下,总得有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撑着。这枚印出现在这儿——说明当年的东宫,跟北平那位,未必没有过的打算。” “万一什么?” 万一皇上改了主意,万一这江山……要易主。” 张信的话还没说完,纪纲突然上前一步,长刀半出鞘,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收刀。”朱允熥没抬头。 纪纲的手停了。刀推回去了。但手没离开刀柄。 朱允熥往前倾了半个身子。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一尺以内。他能闻到张信身上的气味——血、汗、舱底潮湿的霉气,还有一种常年在算计里浸着的人才有的酸腐味。 “张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拿到了这枚印,就会投鼠忌器?为了保住我爹的名声,不敢动你。甚至放你走。” 他直起腰。低头看着张信。 “你错了。” 声音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用力的事。 “张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拿到了这枚印,就会投鼠忌器?就会为了保住我爹的名声,把你供起来,甚至放你走?” 舱内空气瞬间凝住,顿了半息。 “而你,张大人——在我这儿,已经是个死人了。活着还是躺着,区别只在于你还能不能再多说几句有用的话。” 张信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允熥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人收拾碗筷。 “纪纲。船舱封死。除了蒋瓛和马贵,任何人靠近这间舱——杀。” “是。”一个字。干脆得没有回音。 “殿下!”蒋瓛急了。膝行两步。“这印……不能留!若是让皇上看到——” “皇爷爷已经知道了。” 朱允熥打断他。目光透过舱壁上的缝隙,落在外面黑沉沉的江面上。 “皇爷爷已经知道了。”朱允熥打断他,目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他在乾清宫跟我说,撕掉卷宗的人不是我爹。他是在给我打底,也是在试探我。” 朱允熥转过头。盯着蒋瓛的眼睛。 “蒋大人,你觉得皇爷爷查了十二年都没查到的东西,会这么巧,今晚就被我撞上了?” 蒋瓛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这枚印是有人故意塞在这儿的。”朱允熥的声音冷了下来。“等我来拿。等我看到。等我——方寸大乱。” 他把目光扫向张信。 “是吕氏?是四叔?还是那个撕了卷宗的第五个人?” 张信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底牌被人当着面翻开、连翻的手法都被看穿了”的空洞。 他本以为这枚印是一把刀。捅进去,朱允熥就得流血。 没想到对面这个十六岁的皇孙,把刀接住了。还顺手翻了翻刀柄——看看是谁的手在后面递的。 “马贵。”朱允熥喊了一声。 马贵拎着鱼刀进舱。浑身湿漉漉的。江水从衣角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眼神冷得像刀刃。 “去,把匣子底层的内衬,全撕了。我要看看除了这枚印,底下还压着什么。” 马贵二话不说。刀尖探进内衬边沿,沿着木板和铁皮的接缝划了一圈。把木板翻开。 底下没有信件。没有账本。 只有一根东西。 干枯的。紫褐色的。比小指略细,约三寸长。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的渍痕,干透了之后结成了薄薄的壳。 朱允熥皱眉。捏起来。 指腹碰到那层暗渍的触感不对。不是普通的药汁浸泡后的干燥感。发涩。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药材的纤维里,跟药肉长到了一起。 “这是什么?” 马贵凑近。鼻子离那根药材不到两寸。嗅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第71章 至亲之血入药引,不是救命是催命! “回殿下。这东西……小人说不上名字。” 马贵把那根紫褐色的药材凑到鼻尖,嗅了一下,整张脸猛地皱起来。 “但诏狱里有个关了十年的老郎中,他那间牢房里终年有一股味。就是这个味。涩的,钻鼻子。” 他翻了翻药材,指腹搓了一下表面的暗渍。 “老郎中说过,这种味道的东西,沾上嘴唇就能烧烂半条舌头。” 蒋瓛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那根药材。凑到残灯底下。 看了两息。 脸色变了。 “川乌。乌头的根。”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但颜色不对。正常的川乌炮制之后是灰褐色的。这根——泡过什么东西。不是寻常的炮制法。” 攥着药材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大到指节发白。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两趟。 脸上的血色没有一下子褪干净——是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先是额头。然后是两颊。最后是嘴唇。 等到嘴唇也白了的时候,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软的。是被什么从里头抽走了支撑的那种垮法。 “乌头……人血炮的乌头……” 他的嘴在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碎的。每个字都碎的。 “殿下——洪武二十四年冬,先太子病重那阵子。臣替太子爷去太医院催过药。有一回,撞见两个太医在值房里吵。一个说方子里不该用生乌头,另一个说上头指了名要加。臣当时不懂药理,没插嘴。只记住了两个字。” 他咽了一口干唾沫。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 “后来先太子薨了。臣想起那几个字,回头去找那两个太医。一个告老还乡,走得急,家都没搬。另一个——” 声音卡了一下。 “暴病。死在了任上。” 蒋瓛抬起头。眼眶通红。 “告老那个走的时候,值房里留了一张废方笺。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是给臣的。可能是给他自己壮胆写的。也可能是不敢当面说、又不甘心烂在肚子里,就留在桌上,撂下就跑了。” 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行字写的是——至亲之血入药引,不是救命,是催命。” 停了半息。 “臣当时……不敢查。”嗓音彻底哑了。“先太子刚薨。皇上杀红了眼。东宫里里外外三天死了十几个人。臣连自己的脑袋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他低下头。 “臣把那张方笺烧了。这些年,一个字都没敢跟任何人提过。” 朱允熥的手猛地收紧。 药材在指间碎裂。紫褐色的碎末洒在掌心里。那层暗渍的残渣沾在皮肤上,涩得发紧。 “至亲之血。” 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冷的。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谁的血?” 蒋瓛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侧妃吕氏。”声音细如蚊蚋。“亲自割腕取血。对外说是为太子祈福。当时东宫上下都传——侧妃至孝。” 朱允熥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牵了一下,扯出了一个不成形状的弧度。弧度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至孝。 用人血乌头给朱标调理身体。 这哪里是祈福。这是拿至亲的血做引子,把毒一点一点地喂进她丈夫的骨头缝里。 慢的。耐心的。日复一日的。 好一个吕氏。 “张大人。”朱允熥转过头来。看向张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怒。怒是烫的。这个是冷的。冷到让张信的后脊梁缩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 他的手搁在碎裂的药渣上。掌心沾着紫褐色的粉末和那层不知道是谁的血浸出来的暗渍。 “我爹的私印,配上吕氏的血药。一个用来攥住东宫的名分。一个用来催死东宫的人。” 声音又低了半分。 “这盘棋,你们下得可真舍得本钱。” 张信闭上了眼。 他嘴里那些精于算计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铜符是筹码。驻军图是筹码。他以为懿文太子的私印是最大的筹码——大到足够让一个十六岁的皇孙手忙脚乱。 他没算到那根药。 那根药不是筹码。那根药是铁证。是一个杀人的方子被做成标本,封在铁匣的夹层里,等着被翻出来的那一天。 谁放的? 为什么放在这儿? 张信闭着眼,不说话了。这些问题他答不了。或者——他不敢答。 “蒋瓛。传令下去。” 朱允熥走到舱门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右手攥了一下拳头。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了五个白印。 “顺济号不进京。就地凿沉。” 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有俘虏,除了张信——全部处理掉。” 蒋瓛一惊,膝行半步。 “殿下——船上的俘虏,还有徐家的私兵,加起来二十多人。这些是活口!押回京师,一个一个审,能从他们嘴里撬出徐增寿的铁证。杀了——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朱允熥没回头。 “蒋大人。你觉得这些人里,有几个知道铁匣子的事?” 蒋瓛的嘴张了张。 “他们是徐家的私兵。不是心腹。干的是护送的活,不是知情的活。押回去审——审出来的无非是奉命行事,不知内情八个字。” 朱允熥转过身。 “但他们活着,徐增寿就知道匣子落在了谁手里。他知道了,北平那位半天之内也会知道。到那时候,不是我去找吕氏的麻烦——是他们先来灭我的口。” 蒋瓛的嘴合上了。 “死人不会传消息。”朱允熥的声音低了下去。“把他们沉进江底。徐家要是问起来,就说遇到了江匪,全军覆没。至于这枚印和这根乌头——。” 他把铁匣子重新扣好。递给纪纲。 “我要亲自带回京。” 停了半息。 “去会会春和宫那位……整日吃斋念佛的吕侧妃。” 纪纲接过匣子。铁皮包角的棱硌在他掌心里。他的独眼垂下来看了一眼匣面上的铜锈。什么都没说。夹在腋下。 张信被反绑着按在舱角。嘴没堵。但他自己不说话了。两只眼半睁着,瞳孔焦距散了,不知道在看哪儿。 朱允熥迈出舱门。 江风兜头灌过来。风里裹着水腥气和上游什么东西腐败之后的涩味。孝服的下摆被风撑开,拍着小腿。 他刚走了两步。 马贵忽然直起身来。 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不是慢慢紧的——是一瞬间从松弛状态弹到了极限。 他的耳朵侧了一下。 “水面上有船。” 嗓音压到了底。每个字咬得像在嚼铁。 “多。十条以上。列阵走的。” 朱允熥走到船舷边。 远处的江面上,黑暗里有一排东西在移动。没有火把。没有灯。但水面上的反光泄了底——整齐的船影,压着极低的速度,从下游方向逆水而来。 不是商船。商船不会半夜编队。不是渔船。渔船没有这个吨位。 蒋瓛扑到了船舷边。瞳孔猛地一缩。 “殿下——前头那条船的桅杆上——” 朱允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领头那条船的主桅杆顶端,挂着一截窄旗。风把旗面绞着,看不清全貌。但旗角垂下来的那一截边沿上,隐约露出半个字。 朱允熥的后背一瞬间透了。 从脊椎往两侧散开的冷,不是风灌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一个“宁”字。 纪纲的手已经搭回了刀柄上。 朱允熥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根碎裂药材的粉末。涩的。紧的。 大宁。 宁王的人。 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目光从那面“宁”字旗上移开,扫了一圈江面。右侧芦苇荡,水浅,大船进不去。 “纪纲。” 他的声音压到了底。 “把顺济号的帆升起来。大船横在航道上。挡他们的路。”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没有光。天上没有月亮给它光。 “我们走汊道。带着张信。” 停了半息。 “今晚——谁都别想痛快收场!” 第72章 张信跪了!从"三殿下"到"殿下",臣服! 汊道内。芦苇密得不透风。 外头的火光透不过那堵苇墙,但跳动的红芒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三条黑船上的人脸上,一明一暗。 顺济号横在航道上的那一撞,动静大到整个江段都听见了。宁王的两层楼船没有减速,直直撞了上去,四百料的船壳被撞角豁开一道大口子。木板断裂声撕心裂肺,火盆倒扣下来,桐油淌在血透的甲板上,一口气烧满了大半个船舷。 火光冲天!! 死尸、断刀、砍碎的缆绳——全照清楚了。 封锁江面!搜芦苇荡!连只水耗子都别想出去! 楼船上的嗓门炸开之后,搜索就开始了。 马贵的耳朵贴着船板。听了三息。抬头,伸出四根手指。 四条小船。 从主航道散开,朝芦苇荡的边沿摸了过来。 桨声沉闷,节奏匀。不是乱扫。是有章法地切割水面,一格一格地推。 边军的搜法。朱允熥在纪纲画的示意图上见过这种阵型。篦子阵。从外往里收,不留死角。 时间不多了。 他没看外头的火。转过头,盯着对面被五花大绑的张信。 张信的脸色比死人还白。嘴唇开了几次,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不想吐。 张大人。朱允熥开口了。嗓音比脚底下的江水还凉。你带给大宁卫的那封信,不用送了。收信的人自己来拿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发前,燕王府的人给他换马的时候,多塞了一壶酒。说是路上暖身用的。他嫌沉,没带,随手丢在了龙湾码头的缆桩上。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壶沉得不对。 里头大概不是酒。 你算尽了所有退路。朱允熥拿起桌上的铁匣子,手指划过虎头纹。唯独没算到,你主子根本没打算给你留条活路。 张信闭上了眼。 那是顺济号在烧。火烧得旺,把船上的尸体烧成灰。如果他还在那条船上,现在早已是一把灰。 就算没死在朱允熥手里,也会被宁王的人补刀灭口。 燕王要的,是一个死人——一个能把罪名死死钉在京师的死人。 他费尽心机藏的那些账,他以为稳了的从龙之功,全是一场笑话。 燕王要反。大宁卫出兵。懿文太子的印章是泼向京师的一盆脏水。 而他张信,从头到尾,就是个举盆的人。 盆里装着脏水。脏水泼完了,举盆的人就没用了。 沉了。烧了。死了。干干净净。 张信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干涩,破碎,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不是高兴,不是绝望,就是一个人把局看透了之后,再也绷不住的那种泄。 ”殿下。“ 他看着朱允熥。 称呼变了。 之前是”三殿下“,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现在是”殿下“。干干净净,彻底的臣服。 罪臣,没什么好瞒的了! 张信笑意散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垮下去。 他没再废话。垮下去的身体里,最后那点讨价还价的劲儿也散了。 ”那根人血乌头。“他干涩的嗓子挤出字眼,是半个月前,何广义交到我手里的。那是太子妃吕氏给先太子熬药留下的药引残渣。 吕氏身边那个叫王德的太监,死前偷偷藏了一根,想留下作为护身符。 王德在灵堂惹了您,被您当场砍了脑袋。他屋里的东西,当天就让何广义搜了出来。“ 王德。 朱允熥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在灵堂上故意把香灰弹在他点心上的太监。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刀,砍的就是这个没根的狗东西。 没想到,这一刀,竟然砍出了这么一条暗线。 ”何广义是徐增寿的人。“ 张信的气力快散了。每说一句,嗓音就矮一截“这根乌头,加上先太子的私印,原本是燕王留下的后手。打算在关键时刻丢给皇上,逼皇上废掉皇孙的终极筹码。“ 这招棋真毒! 朱允熥明白了。 朱允炆是吕氏的儿子。吕氏毒杀先太子朱标。这事一旦抖出来,朱允炆未到手的皇太孙之位会立刻崩盘。燕王便有了名正言顺靖难的由头——甚至不需要靖难,老朱自己就会把吕氏一门碎剐了。 这就是何广义拼死也要保住铁匣子的原因。 匣子里装的不是硫磺,不是火铳。是吕氏母子的催命符,是燕王翻盘的核武器。 朱允熥把铁匣子盖紧。金属扣合,脆响在舱内弹了个来回。 他现在手里攥着的,是能让吕氏母子万劫不复的东西。也是能让燕王名正言顺起兵的东西。 一把双刃剑。 张大人。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没有温度。 那个撕掉旧档、放走陈仲平、赵廷辉,把左骁卫铜符从兵部截下来的人——是谁? 张信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舱外的火光透过苇墙漏进来,在他脸上拉出一明一暗的条纹。他的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他真的不知道。 罪臣……只知道何广义管那个人叫。 他的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 何广义每次提起这个人,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连在船上都压。连在他以为周围没人的时候都压。 罪臣跟了燕王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 但有一次—— 张信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何广义喝醉了。说了一句话。 他说:先生的手,比皇上的还稳。 朱允熥的手停在匣盖上。 这句话的分量,比铁匣子里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重。 比皇上的手还稳。 这个,见过老朱。 而且——不止见过一次。 “蒋瓛。” “臣在。”蒋瓛一直站在舱门边。身子绷得很紧。 “记住张大人的话。”朱允熥站起身。手里拎着匣子。“回京之后,一字一句,写成口供。” “是。”蒋瓛应声,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有了这份口供和物证,锦衣卫的刀终于有了方向。 第73章 水底有路!八年死囚一双耳朵,破了宁王的篦子阵! 芦苇帘子后面,四条小船的桨声越来越近了。 马贵整个人趴在船头,下巴抵着甲板,两只耳朵竖着。 “三条走外沿。一条钻进来了。” 右手在黑暗里比了个方向。正东。不到十五丈。 朱允熥扭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芦苇密得跟墙一样,连对面船上蒋瓛的脸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但桨声骗不了人。 沉闷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拍着水面。 每一下都在往这边咬。 “灭火。所有人趴下。” 三条黑船上的人齐刷刷矮了下去。 死囚蜷在舱底,大气不敢出。有个大腿被扎穿的,咬着袖子闷哼。旁边人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摁得死死的,指缝里漏出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马贵的手又伸进了水里。 五根手指插在水面下,指腹贴着水流。 他在听。 手指代替耳朵,辨水底的深浅,摸淤泥下面那些看不见的沟沟壑壑。 三息。 他把手抽出来。转过头。 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珠子直直对上朱允熥。 “殿下。底下有条沟。” “什么沟?” “引水渠。废了的。” 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渠口被泥堵了大半,但底下还通着。我摸到了石砌的渠壁。石面上长了滑苔——死水长不出那种苔。底下有活水。” 废弃引水渠。 洪武初年治水,河岸沿线修了大批引渠,后来淤了,就扔那儿了。走向跟主航道岔开,大多通向内陆的灌溉支流。 “能走船?” 马贵摇头。“吃水太浅。” “但人能过。趴着走。水刚好没过胸口。” 他停了半拍。 “带着一个人,也能过。” 桨声更近了。 近到能听见搜船上有人在低声交代。 “……芦苇荡里分三路扫,每路留两支火把……” “……指挥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允熥没犹豫。 “下水。” 蒋瓛第一个翻过船舷,秋夜的江水冻得他后槽牙打架。他将弓弩用油布裹好绑在后脑勺,整个人沉到胸口。死囚们跟着下水,伤员被架着,有人捂着他的嘴,不让疼出来的声音冒头。 有几个不会凫水的攥着棕绳,让旁边的人拖着。 那个大腿穿了窟窿的从舱底被人架出来,伤口碰水的一瞬——整个人跟触电似的弹了一下。嘴里的声音还没冒出来,就被旁边人一把摁进了水面底下。 手死死捂着他的嘴。水从指缝里灌进去。 那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憋得脸通红,但愣是没吭一声。 诏狱里蹲了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疼——忍得住。 手绑着。麻绳泡了水,勒得更紧了。手腕上磨出来的红痕在水面上时隐时现。 他没挣扎。 马贵最后一个下。 但他没急着走。 先蹲在船舷上,把三条黑船的缆绳全解了。 船没了人压着,吃水线浮上来。他从腰间摸出那根泡过桐油的棕绳。棕绳不够,从中间分出几条,把三条船首尾相连绑了个活扣。 然后——把绳头系在一根半人高的苇桩上。 风一吹。 三条空船缓缓往东漂。 往搜船来的方向。 朱允熥看懂了。 声东击西。 空船漂过去,搜船十有八九会追。就算留了一两条继续搜——也够他们从水底的废渠钻出去了。 这个蹲了八年大牢的水鬼,活该命硬。脑子比刀子还快。 马贵入了水。 半个身子沉进去,只露脑袋和两肩。右手在水面下摸着渠壁的石沿,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不快。 但稳。 每探一寸,他的手指都在石壁上停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脚底下踩的东西够不够实,能不能撑住后面十几号人的重量。 芦苇的根从淤泥里伸出来,一把一把的,绊着脚踝。走一步拽一下,每拔一脚都得使劲,跟有人在水底下拖似的。 水底的淤泥软得没底。 踩一脚陷半个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不是单纯的泥腥味,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沤了几十年之后烂出来的那种酸腐气。 朱允熥跟在马贵身后。 水没到了胸口。 冷得牙根发酸。 铁匣子夹在腋下。匣角顶着肋骨,硌得钻心。 不能松手。 这玩意比他的命值钱。 身后传来搜船的喊声—— “这儿有船!三条!空的!” “追两条!留一条继续搜!” 桨声分了。大半往东去了。 但有一路没走。 篙声还在。 闷的。 有节奏的。 一下一下往这边戳。 马贵也听到了。 他的手停了半息。“没走干净。留了一条。”嗓音压到了底。 没回头。 但往前探的速度快了一截。 废渠在水底拐了一个弯。弯角塌了半截石壁,碎石堆在渠底,七棱八角的,踩上去硌脚。 人得侧着身子挤。一个一个地过。 渠壁塌方的位置堵了一半,碎石和淤泥混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勉强能侧身挤过去的豁口。马贵的手在水底摸了两下,掰开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扔到渠底。声音闷得听不出来。 挤过去之后水浅了。从胸口退到了腰。再往前二十步,退到了膝盖。 芦苇也稀了。从密不透风变成三五根一丛,东一撮西一撮地散在水里。 前方,水面上映着一片灰白。 不是灯火。 是天光。 东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晨曦从缝隙里露出来,薄薄地铺在水面上。 他们在水里泡了多久,没人数得清。只知道衣裳从冷变僵,又从僵变成贴在皮肤上长死了一样。 朱允熥爬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膝盖往下全是麻的,走路跟踩棉花一样。小腿上被芦苇根划了七八道口子,血丝混着泥水糊在皮肤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痂。 但他活着。 匣子也在。 纪纲已经在岸边了。 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右肩的袍子撕了一道口子,领口往下扯开了半截,锁骨上横着一道新伤——刀口不深,但长,从左肩拉到颈侧。袍角沾了半截泥,靴面上有两点暗色的渍——不像泥。像血。不是他的血。 朱允熥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河汊——那条汊道比他们走的还窄,只容一个人贴着水面游过去。 纪纲没提。朱允熥也没问。 独眼从朱允熥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湿透的衣裳、满腿的血痕、腋下死死夹着的铁匣子。 视线在匣子上停了一息。 什么都没问。 把草茎吐了。 从树后牵出三匹马。 “六十里。换一次马。天亮前进城。” 朱允熥翻身上马。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灌,冷得刮骨。布料冻得硬邦邦的,每动一下都在磨皮肤。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顺济号的残骸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片天。橘红色的光铺在江面上,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金色。宁王的楼船围在那儿,影影绰绰的,黑沉沉地蹲着。 被空船引走的搜船还在东面的芦苇荡里扑腾。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骂声。 朱允熥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碎。沿官道往西。 张信被横绑在马背上,跟在后面。嘴里塞着布团。 跑了约摸两里地。朱允熥正右手挥鞭,虎口因为举了一路匣子而有些发青。 张信趴在马背上,正好盯着那只挥动的手,眼神忽然缩紧,像是被什么画面猛地击中了。 “呜!呜呜!”张信闷叫起来,挣扎得马身都在晃。 声音从布团后头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急切。 押他的死囚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微微点头。死囚伸手扯掉了布团。 张信猛地咳出一口血痰,嗓子沙哑得像在磨砂纸:“殿下!殿下留步!” 朱允熥勒马回头,目光冷峻:“张大人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张信大口喘着粗气,盯着朱允熥的右手,眼底满是惊惧后的清醒:“罪臣……还有一件事忘了。方才看见殿下用右手挥鞭,我才想起那人的一个细节。” 他咽了一口血沫,嗓音压到了底,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先生……那个撕了卷宗的先生。何广义曾提过,那人平时藏得极深,但有个改不掉的习惯。” 他顿了半息,一字一顿道:“那个人写字,从来不用右手。” ”他用左手。“ 第74章 左手执笔之人——黑衣僧,姚广孝!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天没亮透。 东边云层裂了一道缝,挤出来的灰白光线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照不亮路面,只勉强把两侧的树影拖成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朱允熥骑在马上。 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死死压着腋下的铁匣子。匣角抵着肋骨,马背每颠一下,那铁皮包角的棱就往肉里拱一记。 疼。 但顾不上。 “左手。”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翻了一遍又一遍。滚得太快,连灌进耳朵的风声都被盖过去了。 大明朝的官场,用左手写字的人凤毛麟角。因为从一个孩子拿起笔的第一天起,先生就会拿戒尺敲他的左手。 科举取士,卷面工整是铁打的规矩。左手执笔,笔画走势天然跟右手反着来,字形稍不留神就歪。 能用左手写出让考官挑不出一根刺的字。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刻意练的。 刻意练——说明这个人有意隐藏自己的右手。 或者——他压根就不走科举那条道。 脑海深处,系统的机械音冒了出来。 【暗影情报网(初级)启动——】 【检索条件:左手书写 / 洪武年间活跃 / 与燕王府关联 / 非科举出身。】 三息。 【匹配结果:1条。】 朱允熥的呼吸顿了半拍。 【目标:道衍和尚。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洪武十五年随燕王就藩北平。名义身份——庆寿寺住持。实际职能——燕王府首席幕僚。】 首席幕僚。 四个字砸下来,比铁匣子硌肋骨还疼。 【补充:此人洪武八年以僧录司僧官身份入宫,参与大藏经校勘。期间获准进入文渊阁调阅典籍。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僧录司参与部分绝密档案的重新编目工作。】 朱允熥的后背一僵。 僧录司。 洪武十三年。 那批绝密卷宗——就是在那个时间窗口里被动过手脚的。 他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幅画面: 一个和尚。 披着袈裟。剃着光头。手里捧着一摞佛经。 大大方方走进文渊阁的大门。 守门的人连拦都不会拦一下。 凭什么拦?谁会防一个和尚? 人家是来给朝廷校勘佛经的。正经差事。盖了僧录司大印的公文揣在怀里。走到哪儿都名正言顺。 朱元璋杀了三万人。 官员杀了。武将杀了。胥吏杀了。连送信的驿卒都没放过。 唯独不会动一个和尚。 因为没道理。 一个替朝廷抄经的光头,跟谋反八竿子打不着。 谁会去防他? 除非—— 这个和尚打一开始,就不是来念经的。 【注意:此人曾短暂接触绝密档案存放区域。具体权限等级无法确认。暴君值-5,剩余1346。】 朱允熥攥缰绳的手紧了半分。 十二年。 这个人在暗处蛰伏了整整十二年。 撕掉旧档的是他、放走陈仲平的是他、截下左骁卫铜符的是他、替朱棣一针一线缝好这张大网的——还是他。 而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念阿弥陀佛的住持。 “停。” 朱允熥猛地勒马。 马蹄在碎石路面上刨了两下,噗噗地喘着粗气才停稳。 后头的匹马跟着收缰。蒋瓛的那匹差点怼上来,他拧着缰绳硬生生偏了半个身位,马脖子几乎蹭着朱允熥的靴筒擦过去。 “张大人。” 朱允熥没下马。 居高临下看着被横绑在马背上的张信。 张信的脸冲着地面,脖子拧着,半边脸压在马鬃上。一路颠过来,嘴角都磨出了血丝。活像一条被甩在砧板上的鱼。 “你说何广义管那个人叫——先生。” 张信没吱声。血丝从嘴角顺着马鬃往下淌。 “先生。这不是官场上的叫法。”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 “官场上叫大人。叫老爷。叫座师。规规矩矩,一个萝卜一个坑。” “叫先生的——” 他顿了一下。 “要么是教书匠。要么是幕僚。” 风灌过来。马鬃被吹得乱七八糟,拍在张信脸上。 “何广义还说过一句话——先生的手比皇上的还稳。” 朱允熥低头盯着他。 “你见过先生的手?” 张信咳了一声。嗓子眼里卡着一口带血丝的痰,咳了两下才挤通。声音闷在马鬃底下,一截一截地往外蹦。 “没……没见过。” “那何广义怎么知道他的手稳?” 张信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真没琢磨过。何广义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随便,像是提了一嘴不要紧的闲话。他当时在盘算别的事,根本没往心里搁。 “何广义……说过一回。”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先生给燕王批过一张图。图上的朱砂线,直的。” “没用尺?” “没用尺。” 朱允熥的手指在缰绳上叩了一下。 不用尺画直线。 听着简单。做起来难——手腕不能抖。呼吸不能乱。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得锁死。稍微松一丝,线就歪了。 这不是读书人的手。 读书人的手握笔杆子,写小楷画八股。让他空手拉一根直线——十个有九个画成波浪。 这是练过的。 什么样的人能把手练到这种程度? 习武的?不对。习武的人手稳归稳,但那种稳是动态的。刀出去、枪收回,全在运动中找平衡。空手悬腕画直线——武夫做不到。 还有一种人能做到。 禅定。 一天几个时辰盘腿枯坐。呼吸调到龟息。心跳压到常人一半。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泡在“静”字里头。 泡上十年二十年。 手稳得能在针尖上写字。 一个和尚。 一个每天打坐参禅、把自己活成了一尊石像的和尚。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 朱允熥的嗓子眼里滚过一股凉意。不是风灌的。是从胃里翻上来的。 “张大人。” 声音沉了下来。沉到了水面以下的那种。 “最后一个问题。” 他盯着张信后脑勺。马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截泛青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道衍的和尚?” 张信的身体弹了一下。 动静不大。他被五花大绑着横搁在马背上,能活动的空间拢共就那么点。但腰腹上的肌肉不受控地痉了一记—— 短。 急。 像是有人在他肚子上狠狠戳了一指头。 够了。 朱允熥什么都看见了。 第75章 阿弥陀佛。左手写字的和尚! “姚广孝。” 三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息。 张信的脸埋在马鬃里。表情看不见。但呼吸出卖了他。从急促,到屏住。屏了两三息。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那口气猛地泄了出来。泄得又长又乱。胸腔一起一伏,带着马背上的绳索都跟着颤。 “殿下。” 声音闷在马鬃底下。模糊的。碎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朱允熥没答他。 转过头。看向纪纲。 纪纲骑在马上。独眼半睁着。听到“姚广孝”三个字的时候——眉毛没动。嘴唇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半分。 但他的右手离开了缰绳。无声地搭回了刀柄上。 那个动作自然得跟呼吸一样。 朱允熥看懂了,纪纲在给自己上弦。 这个名字值得上弦。 “庆寿寺。”朱允熥说了三个字。 纪纲的独眼终于眨了一下。 “北平的庆寿寺。燕王就藩之后专门给他修的。” 朱允熥的嘴角往下沉了半分。 “名义上是住持。天天敲木鱼念经,跟香客笑眯眯地打招呼。” “实际上——” “燕王府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全从那座庙门里进进出出。” 他的目光扫过晨曦中灰蒙蒙的官道。路面上的霜碴被马蹄碾碎了,碎得稀烂。 “但有一件事不对。” 蒋瓛的马凑了过来。 “三天前。”朱允熥的声音压低了。“锦衣卫的京师值夜档里,有没有跟城内寺庙沾边的异常记录?” 蒋瓛的脸僵了。整张脸的肌肉同一瞬间定住了。 他闭了两息眼。脑子里翻值夜档。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五六页的时候——停了。 “有。” 声音发涩。 “初二夜。巡城御史报了一条——庆寿寺京师别院,子时过后,后殿亮了一盏灯。” 他咽了一下。“值夜的僧人说是替新到的经卷做法事。巡城的人问了两句,没进去查。” 庆寿寺京师别院。 手把缰绳攥出了响。 北平有庆寿寺。京师——也有别院。 姚广孝人在北平。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谁也不会把一座京师别院半夜亮的灯,跟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老和尚扯到一块去。 一座庙。一盏灯。一个说“做法事”的借口。搁在那几万条值夜记录里,比一粒沙子还不起眼。 但那盏灯,偏偏就在三天前亮了。 三天前。 顺济号启航前两天。何广义把铁匣子交给张信的前后脚。 全对上了。 朱允熥的后槽牙咬紧了。 “纪纲。” “在。” “回京之后。第一件事。” 朱允熥把铁匣子从腋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攥住了马鞭。鞭梢垂着,被晨风拎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懒洋洋的弧。 懒洋洋的。 但弧线的尽头是刀锋。 “给我查庆寿寺别院。” “谁进过,谁出过。点的什么灯,烧的什么香。门槛上的泥是干的还是湿的。后殿的蒲团——是冷的,还是温的。” 一口气。没停。 他抬头。东边的云缝裂得更大了。一道橘红色的光劈出来,切在官道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脚下一直拖到了官道尽头的拐弯处,又细又长。 “查一个和尚。” 停了一息。一息就够了。 “一个用左手写字的和尚。” 纪纲没应声。一个字都没说。 但马鞭“啪”地抽了下去。抽得又准又狠。 马蹄炸响。碎石溅了一地。他的身影冲出去。一息比一息小。 三息之后,官道尽头就只剩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再过两息。连黑点都没了。 朱允熥目送他消失在晨光里。 纪纲接活儿从来不问为什么。这是他最值钱的地方。 然后低下头。看着张信。 张信的脸还埋在马鬃里。但整个人不挣扎了。彻底软了。摊在马背上,随着马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盘下完了的残棋,棋子全扫了,只剩一块空板子搁在那儿。 方才那三个字——姚广孝——像是最后一锤。 锤在他最后那点侥幸上面。锤碎了。渣都不剩。 “殿下。” 声音从马鬃底下闷出来。 “罪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先生……不在北平。”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半分。 “至少半个月前——他就不在北平了。” 张信的声音碎成了渣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用指甲一粒一粒地抠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败光了所有筹码之后,翻开底牌的那种干脆。 “何广义跟我交接铁匣子那天,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 “先生让我转告张大人。” “京师的棋——” “他亲自来收。” 风灌进领口。冷的。不是秋风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渗出来之后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在头皮底下扎了窝。 朱允熥攥着缰绳的手没松。十根指头勒在皮绳上。指节发白。白到血都被攥出去了。 姚广孝在京师。 那个撕掉旧档的人。放走陈仲平的人。把左骁卫铜符从兵部销毁堆里截出来、偷偷揣进袈裟底下的人。替朱棣一针一线、一年一年地缝了十二年暗棋的人。 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头。走在锦衣卫前头。走在蒋瓛前头。走在老朱前头。 此刻——就在他脚底下这座城里。 也许正盘腿坐在庆寿寺别院的蒲团上。闭着眼。数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拨。每拨一颗,嘴唇动一下。念一声佛号。从容得不像是在下一盘要翻天的棋。 也许就缩在某条巷子里吃面。端碗的手稳得能画直线。 甚至—— 朱允熥猛地回头。 官道两侧空荡荡的。枯树。霜碴。被马蹄碾烂的泥地。 没人。 但他的后脖颈不信。 牙关咬死了。 “驾!” 马鞭落下。马匹冲上官道。蹄声炸成一片。碎石和薄霜被踢得漫天飞扬。黄尘裹着马蹄翻起来的泥渣,在晨光里翻滚了好一阵,才慢慢散了。 黄尘散尽。路面上只剩下凌乱的蹄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 蹄印旁边。 官道边沿的泥地里。有一行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细细的。浅浅的。像是有人拿一根树枝,随手划拉了几下。不紧不慢的。 字体工整。 一笔一划。 左手写的。 “阿弥陀佛。” 第76章 庆寿寺人去楼空!蒲团还是温的! 京师。辰时刚过。 城门的铁闸才拉开一道缝,朱允熥的马就挤了进去。蹄铁刨在石板上,火星迸了好几颗。守门的军士验牌的手刚抬了一半,人已经过去了。 蒋瓛跟在后头。一手扯缰,一手摁着横绑在马背上的张信。张信的脸朝下,颧骨压在马鬃上磨出了血印子,整个人耷拉着,一路上没吭过一声。 没回北镇抚司。 直奔城北崇教坊。 庆寿寺京师别院在一条死胡同的最深处。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挤不开,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朱允熥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差点没撑住。江水里泡了一整夜,马背上颠了六十里。腰以下的骨头跟灌了石灰一样,弯都弯不过来。 他没停。 巷子尽头。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一个人。 纪纲。 靠着门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肩上那道新伤结了层黑痂,独眼半合着。朱允熥走近,那只眼睁了。没有过渡。从闭到全开,中间什么都没有。 “到了多久?” “半个时辰。”纪纲站起来,把草茎吐了。“出城前殿下让我盯的第一个点。人走了。没惊动街坊。” 朱允熥没接话。侧身进了门。 院子小得可怜。前殿后殿加一间偏房,比寻常百姓家的宅子大不了多少。青砖铺地,砖缝里冒着杂草。墙角一棵老槐树,枝叶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让秋风揪着,摇摇欲坠。 前殿供了一尊泥佛。金漆剥了七成,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香炉里三根香脚插着,香灰早凉透了,摸起来很黏。 纪纲领着往后走。 后殿的门开着。不是开了一道缝。是大敞着。来之前就这样。 四步宽,六步深。左边靠墙摆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一盏铜灯。灯芯烧了大半截。旁边一方砚台,砚堂里残着半汪墨。 墨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没干透。 这不是初二那晚留下的。蒋瓛值夜档里记了一条——初二夜,后殿亮过灯,值夜僧人说是给新到经卷做法事。那盏灯不止点过一回。那次是蒋瓛撞见的第一回。而眼前这汪墨,是最后一回。 矮几正中铺着一张宣纸。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划痕交叉着,看不清原文。但旁边一行没划的批注还在。蝇头小楷。 纪纲伸手指了一下。“左手。” 朱允熥蹲下来看。起笔轻,收笔重,横画末端微微上翘。右手写字的笔锋走势跟这个是反着的。 批注四个字。 “棋至中盘。”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后殿。 右边一面白墙,看着干干净净。但墙根底下的灰尘被蹭过了,一道弧线从左拉到右。有东西原本靠墙放着,被搬走了。 “挂过画。钉子拔了,画带走了。”纪纲的声音发沉。“灰尘没来得及处理。他是故意留给咱们看的。” 后殿正中。一张灰色麻布蒲团。 蒲团中间塌了一个浅浅的凹。那是长年盘坐压出来的形状。凹得均匀,深度一致。不是偶尔坐一坐能留下的。 朱允熥走过去。弯下腰。右手按了上去。 温的。 掌心贴下去的一瞬,那丝残留的体温从棉絮里渗上来。极微弱。但不是错觉。秋夜的室温搁在这儿,一个人离开之后,蒲团的余温撑不过一个时辰。 不到一个时辰。 他回头看纪纲。“你追过?” “巷子北头,灰僧袍。走得不快。跟了两条街。”纪纲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没进私宅。他往皇城根底下的药王巷去了。我跟到巷底。人消失在太医院后苑的水门边。” 太医院后苑。 朱允熥的心跳撞了一下肋骨。那是宫城与外城交界的位置。水门直通宫内的内金水河。 姚广孝能进太医院后苑。意味着毒害朱标的那根人血乌头,也许根本不是从外头运进去的。是他在宫里直接拿的。 “水门守卫呢?” “查了。今夜轮值的两个太监,一个是春和宫里出来的。”纪纲的独眼眯了一下。“水门口我留了个记号。谁再从那儿过,鞋底会沾上石灰。但硬闯——打草惊蛇。” 朱允熥没说话。 他重新蹲回蒲团前。手指沿边沿摸了一圈。蒲团底下垫着一块木板。木板跟地砖之间有半指宽的缝隙。 掀开。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两指宽。左手写的。 “九月十四。” 四个字。没有落款。 朱允熥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的日历翻得飞快。 今天八月二十三。还有二十一天。 蒋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青。“殿下——九月十四。是皇上秋祭太庙的日子。” 秋祭太庙。銮驾出宫,文武随行。从紫禁城到太庙那条路,是京师防务最容易出纰漏的一截。人多,路窄,两侧民居密得跟蜂窝似的。 姚广孝坐在这张蒲团上打了一夜坐。然后留下这两样东西。起身。走了。 不是逃跑。是起身离桌。 他在告诉朱允熥——局我布好了。日子我定好了。有本事你来掀。 朱允熥的后背有一层冷汗。不是因为疲惫。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之后,从皮肤上逼出来的。他站了两息。把那层冷汗压回去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蒋瓛的手搭在刀柄上。 “他在等我入局。”朱允熥站直了身子。目光从那张纸条上移开。“他故意留下一丝余温。故意留下一张日期。就是想看我方寸大乱。他算准了我会去太医院搜人。会去封锁太庙。会把锦衣卫全撒出去,上蹿下跳地堵他。” 他走到矮几旁。看着那汪没干透的残墨。 “一旦动了,就中了他的套。” 停了半息。 “蒋瓛。” “臣在。” “太医院那边,不许动。不许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蒋瓛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但朱允熥眼底的那层东西太沉了。沉到他的嘴巴不敢替脑子做决定。 “纪纲。” “在。” “回北镇抚司。铁匣子里那根乌头和印章收好了。锁诏狱暗格。钥匙你拿着。” 朱允熥转头。目光穿过后殿敞开的门,越过院子里那棵半秃的老槐,落在皇宫的方向。 “姚广孝要收棋。那咱就先把他的棋盘掀了。” 他停了一息。 “既然他把日子定在九月十四。那在这之前——春和宫里那位吃斋念佛的吕侧妃,该请她喝杯茶了。” 他走出后殿。院子里的老槐被风吹得叶子乱颤。稀稀拉拉的几片黄叶被拽下来,在青砖地上打了几个旋,滚到了墙根底下。 他没急着回宫。走到了巷子口。 墙根底下的泥地里,昨夜的那行字还在——“阿弥陀佛。” 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泥痕比昨夜那行浅,字迹一样工整。左手写的。 “施主走得太急,佛祖看不清你的脸。” 朱允熥蹲下来。看了两息。 冷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短到不像笑。 他拿起一根枯枝。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行。右手写的。笔画粗。用力大。用力到枯枝尖都劈了叉——“不急。二十一天够了。” 写完,他看了一息。 然后拿靴底把自己写的那行碾了。碾得稀烂。泥渍被靴底拧成了一团浆糊。字没了。但那道碾痕还在。碾过字迹的痕迹,比字本身更狠。 枯枝扔了。人翻身上马。 巷子里只剩一行字。左手写的。工工整整。 “施主走得太急,佛祖看不清你的脸。” 底下一道靴底碾出来的烂泥痕。什么字都看不出。但那股狠劲儿刻在了泥巴里。 姚广孝在京师。这个撕掉旧档、放走陈仲平、截下铜符的人,此刻也许正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在某处看着他的背影。 朱允熥攥紧了缰绳。 “回宫。见皇爷爷。” 他手里攥着的,是吕氏的命。而姚广孝留下的那个日期,是老朱的命。 这两条命。他都要在九月十四之前,算个清楚。 马蹄声碎。 朱允熥走后不到一刻钟。 巷子东头,蒋瓛留下的一个暗桩靠在墙根底下嚼炊饼。眼睛盯着巷口。盯的是左边。 右边的隔壁胡同口,一个穿青色布衫的汉子无声地走了出来。 暗桩没转头。他不知道右边还有一条岔道能绕过来。 汉子走到墙根底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 靴底碾过的烂泥。一团浆糊。什么字都看不出来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烂泥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腹沾了点泥浆。凑近了闻了闻。 什么都没闻出来。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往那道碾痕上压了一下。泥浆渗在帕子上,留了个模糊的印。看不出字。只看得出力道。 很重。 汉子把帕子折好。塞回怀里。起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地上只剩一句。 “施主走得太急,佛祖看不清你的脸。” 底下的碾痕被帕子压过之后,泥浆又平了一层。但没完全平。还残着半道靴底的纹路。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那行字。吹着那道痕。 谁都没走。 第77章 给熥儿刻木马,印倒先磕了个疤! 乾清宫内。 朱允熥进殿的时候,老朱在批折子。 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冲外。茶凉了半盏没人换。王景弘站在殿角,跟根木桩子似的杵着,眼皮耷拉着。看到朱允熥进来,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老朱抬头。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湿透的衣裳贴着身子,皱成一团。裤腿上糊满了江泥,小腿上几道血痕结了黑痂。靴面的白霜碴混着干泥,走一步掉一层碎渣,踩在汉白玉地砖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老朱的目光在他腋下夹着的东西上停了两息。 “活着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回皇爷爷,孙儿安全回来了。” “张信拿到了。人在北镇抚司。蒋瓛押着,嘴已经撬开了。” 老朱放下朱笔。 “还有呢?” 朱允熥把铁匣子搁在御案上。 铁皮包角沾着江水泡出来的锈渍。匣角嵌着两根水草,半干的泥渍没来得及清。从江底捞上来的东西,带着江底的味道。 掀开匣盖。 两样东西——铜符、羊皮图。 铜符的虎头纹冲着老朱。铜锈斑驳的绿,在烛火底下泛着幽光。 老朱没有伸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指头平铺着,没有攥,没有抖。 但他的眼珠子动了。 从匣子的铁皮边沿开始。一寸一寸地往里移。 移到铜符上。 停了。 “左骁卫。”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是干的。干得发脆。 “洪武十三年裁的。咱下的旨。印信铜符上缴兵部——全部销毁。” 他的下颌紧了一下。不是咬牙。是整块下颌骨往上提了半分,颊侧的咬肌跳了一记。 怒。 是那种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掏了老底的怒。 眼珠子从铜符上移开。移到旁边折了四折的羊皮上。 “大宁。”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是干了。是紧了。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勒住了。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沉的方式不同于愤怒。怒是往上冲的。这个是往下坠的。 朱允熥把羊皮展开。 大宁卫驻军分布、隘口哨位、粮仓储量、朵颜三卫的迁徙线路——全在上面。标注精确到里程和水源。 老朱看完了。 没有拍桌。没有骂人。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到了膝盖上。两只手叠着。 叠得很轻。 不像上次——上次叠得紧,青筋都压进了指缝。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没力气叠紧了。 “还有别的。”朱允熥说。 他从匣子底部拿出那枚印章。 铜色泛暗绿。印纽上方有一道崩口。细的。极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印章放在御案上。印面朝上。五个字。 “懿文太子宝。” 偏殿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台上的蜡油滴了两滴,落在铜盘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噗噗”声。 那两声在偏殿的死寂里响得格外分明。 老朱的手从膝盖上离开了。 很慢。手臂在空中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来。 落在印章旁边。 指尖碰到了印纽。 碰到了那道崩口。 他的指腹在那道崩口上摩了一下。 来回。两下。 指腹上的皮肤粗糙。老茧叠着老茧。那道崩口细到几乎消失在肉眼看不清的地方。 但他的手指认得。 指尖停了。 不是收回去。是停在了崩口上。按住了。 不动了。 朱允熥看到了老朱的手背。 老人的手背上没有青筋。不是没有——是已经绷到了极限,绷到了跟骨头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筋哪是骨。 “给熥儿刻木马……手没握稳。” 老朱的嗓子里发出了声音。 不像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那道崩口听的。 “磕坏了。那小子还笑。” “笑着跟咱说——爹,这匹马没刻成,印倒先磕了个疤。” 他的嘴角歪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块僵了一夜的面皮终于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撕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表情。 是十二年前。 朱允熥的喉咙堵了一记。 硬生生咽下去了。但他的右手背叛了他。五根手指在袖口里攥成了拳。攥得太狠。指甲刺破了掌心。 他感觉到了。一点刺痛。温热的。 然后他松开了。血珠被他攥在掌心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皇爷爷。”他的声音哑了半分。只哑了半分。 然后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那根紫褐色的药材。 碎了半截。表面覆着暗色渍痕。 搁在御案上。 搁在印章旁边。 印章和药,并排放着。 一枚是朱标的念想。 一根是朱标的死因。 “川乌。人血炮的。” 老朱的手指还按在印纽的崩口上。 没有松。但整个人的身体在这一刻顿了一下。 不是晃。不是抖。 是从脊椎开始,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 只半寸。 然后定住了。 “谁的血?” 三个字。 喉咙里带着沙。沙里带着铁锈味。 嘴唇干得发白,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唇的死皮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他没舔。 朱允熥的嘴张了。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来会很难。 在船上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刻。想了一路。从瓜洲渡想到了城门口。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不难。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到老朱问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翻上来的那层东西——他忽然觉得,最重的那一下,已经不用他来砸了。 老朱问“谁的血”的时候,眼睛里那层东西已经翻上来了。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信。 不信,又不敢不问。 “吕氏。” 两个字落地。 偏殿里最后一丝声响也灭了。连蜡油滴落的声音都不响了。好像连火焰都僵住了。 蒋瓛跪在门口。 他开口了。 嗓音抖。整个人抖。 但他必须开口。 因为此刻不开口,这辈子就没有机会了。 “臣罪该万死。”额头磕在地砖上。 “先太子病重期间,臣撞见两个太医因方子里的生乌头起了争执——” “够了。” 老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蒋瓛的嘴立刻合上了。合得像被人捏住了下巴。 老朱没看他。眼睛盯着那根紫褐色的药材。 “两个太医。一个跑了。一个死了。” 不是问。 是替蒋瓛说完了。 蒋瓛的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整个人的呼吸全乱了。 他知道了。皇上早就知道了。知道了,但没查。或者——查了,但没查到底。 “跑的那个——”老朱的声音拖了一下。“留了什么东西?” 蒋瓛的嗓子里涩得发紧。 “一张废方笺。背面一行小字。” 停了一息。 “至亲之血入药引。不是救命。是催命。” 老朱没动。 连眼皮都没动。 “你烧了。” 三个字。不是猜的。是肯定的。 蒋瓛的额头在地砖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声音闷得发实。脊背弓着,肩胛骨从衣裳底下支出来两块,一高一低。头埋得极深,后脑勺都在发抖。 “臣……烧了。” “先太子刚薨。皇上杀红了眼。东宫里里外外三天死了十几个人。臣连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声音碎了。碎得不成句子。 第78章 铁鼎石——埋在凤阳的刀,十二年后出鞘! “臣……把那张方笺烧了。这些年,一个字都没敢跟任何人提。” 老朱的手指从印纽上离开了。 离开的方式不对。 不是松的。是滑的。手指从铜面上滑了下来,没有控制。整只手的力气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 手落回了扶手上。落的时候磕在了木沿上,骨头碰木头,“咯”的一声。 他没感觉到。 “吕氏。” 他自己又念了一遍。 念的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割腕取血。替太子祈福。” 声音到这里变了。从平的变成了往下沉的。 “东宫上下都说——侧妃至孝。” 最后两个字。 “至——孝。” 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嚼得齿缝里都是渣。 “标儿走之前——”老朱又开口了。嗓音哑了。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渣刮着声带。 “跟咱说了一句话。” 朱允熥的脊背绷紧了。 “标儿说——爹,儿子这病,好不了了。但有件事,儿子想不明白。” 老朱的目光落在那根川乌上。 “咱问他想不明白什么。” “他摇头。没说。” 停了一息。 咱以为他是在说储位的事。 又停了一息。 “现在看——他说的不是储位。” 朱允熥看到了一样东西。 老朱的左眼角。 有一滴东西渗出来。不是泪。泪是透明的。 这滴发红。 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沿着那道最深的皱纹往下走。走得很慢。慢到朱允熥能看清它从红变淡,最后没入下巴灰白的胡茬里。 老朱没擦。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流了。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了。 “皇爷爷。” 朱允熥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了。不是行礼的跪。是一个孙子在爷爷面前跪下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那双眸子里翻涌的东西冷得彻骨,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 “吕氏的账,孙儿替爹记着。” “一笔都不会少。” 老朱低头看他。 那只流了血泪的左眼,和另一只干涩的右眼,同时盯着他。 沉默。 五息。十息。 “熥儿。” “孙儿在。” “你说——你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朱允熥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老朱的声音散了。不是低了——是碎了。碎成了一个老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朱允熥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到了肉里。 疼。但不够。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把所有人压垮。 朱标知不知道? 他大概知道。但他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他用一条命,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朱允熥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红退了。不是消了——是被他硬压下去的。 “皇爷爷——当年是谁建议让她侍药的?” 蒋瓛的额头猛地从地砖上弹起来。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臣……臣不知。” 老朱没追。 但这句话丢出去了。丢在了殿里。丢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没有钉下去,就摆在桌上。谁看一眼,心里就烫一下。 “皇爷爷。”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吕氏不能杀。” 老朱的目光转过来。 殿里的温度好像矮了一截。不是冷了——是沉了。空气稠厚起来,压着人的肩膀往下坠。 朱允熥没退。脊背绷着。呼吸匀着。一下都没乱。 “杀了吕氏,允炆就是罪人之子。连皇孙的位子坐不住。朝堂上那些人会拿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嚼到皇爷爷百年之后还在嚼。” “而且——” “杀她,就是替朱棣递刀子。” 老朱的眉头动了。 “这枚印和这根药,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伸冤的。是拿来当炸药的。吕氏一死,东宫名分碎了,四叔就有了清家门的由头。” “所以她得活着。” 顿了半息。 “活着——但不能活得太明白。” 老朱盯着他。盯了很久。 这个十六岁的孙子站在面前,身上还带着江水泡过一整夜的潮气。裤腿上的泥没干透,靴面上的血痕结了痂。 但眼睛里的东西——干净。冷的那种干净。 十六岁。说出来的话,比朝堂上那些活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狠。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他清楚——心软是要死人的。 “你要从她嘴里挖什么?” “方子谁开的。药谁递进来的。乌头从哪条路进的货。她割腕取血的时候,旁边站的是谁。” 朱允熥一口气说完。 “这些事,她不会跟锦衣卫说。不会跟皇爷爷说。只会跟一个她觉得拿捏得住的人说。” 老朱闭了一下眼。睁开。 “去。” “王景弘。”老朱没看他。看着那根药。“去春和宫。跟吕氏说。就说——老三要去给他娘上柱香。让她备着。” 王景弘弯着腰快步出了殿。脚步碎而急。 “还有一件事。” 朱允熥没停。不能停。停了——老人就散了。 “那个撕旧档、放陈仲平、截铜符的人——孙儿查到了。” 老朱没有立刻抬头。手指还按在膝盖上。按了两息。然后抬起来了。 眼睛里那层水雾没了。干的。硬的。瞳孔缩到了极小——那是聚焦的眼神。 “那个僧人回来了。” “谁?” “道衍。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庆寿寺住持。洪武十五年跟着四叔去的北平。” 老朱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从朱允熥脸上移开,落到了北墙舆图的某个位置。停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洪武十三年,僧录司参与胡案后的档案重编。他以校勘佛经的名义进过文渊阁。” 朱允熥把整条线从头到尾串了一遍。不长。从死士的假牙到何广义的铁匣子,从张信的口供到庆寿寺别院那汪没干透的残墨——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何广义喝醉了说过——先生的手,比皇上的还稳。” “左手写字。不用尺画直线。洪武十三年前后接触过绝密档案。” 朱允熥把庆寿寺别院的纸条摊在桌上。 “九月十四。” 老朱看着那四个字。一息。两息。三息。 “秋祭。” “是。” 老朱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走到北墙的舆图前。背对着朱允熥。两只手背在身后。扣着。指节交叉。力道大到关节泛白。 “咱身边——” 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的。 “藏了多少条蛇?” 朱允熥在他身后站着。没答。因为这不是问他的。老人自己问自己的。 “蒋瓛。” “臣......在。” “传咱的口谕——把铁鼎石从凤阳调回来。” 蒋瓛的膝盖颤了一下。 铁鼎石。洪武十三年胡案之后,老朱埋在凤阳的那把刀。十二年没出鞘。满朝文武以为他早死了。 “还有——洪武二十四年,太医院的用药档。全部——调过来。” 停了一息。 “一页都不许少。” 但他知道,那些档里头,一定会少。少的那几页——就是姚广孝的手伸进太医院的证据。 日头从殿门上方照进来。光格子铺在他脚前的石阶上。一格一格的。 他踩着光格子往下走。每走一步,影子就短一截。 春和宫在东边。 他刚走到石阶底下,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袖口里那枚印章的余凉,又渗上来了。冰的。跟活人的体温隔了十二年的那种冰。 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继续走。 第79章 他教她杀人,替她念佛!一手递刀,一手合十! 春和宫。 朱允熥走进院门的时候,吕氏已经在正殿候着了。 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头发拢得一丝不乱,鬓边簪了一朵小白绢花。 眼角沾着两道泪痕。 哭过的,或者刚蘸了水点上去的。分不清。 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拇指搭在珠面上,一颗一颗地拨。 看见朱允熥进来,她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缓的。 带着寡居妇人见到亡夫遗孤该有的那种哀。鼻翼翕动了两下,嘴角往下沉了沉。 “熥儿。” 嗓音哑的。裹着哭腔。 朱允熥的脚步没停。 靴底踩在金砖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他一路从瓜洲渡赶回来,身上的江泥还没洗干净。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礼行得规规矩矩。腰弯到位,不多不少。 吕氏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泥渍、血痕、皱成一团的衣裳。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朱允熥没躲。 让她的指尖碰到了袖口。 冰的。不是秋天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气,搭在袖口上就透进皮肤里去了。 “没人欺负儿臣。路上赶得急,摔了一跤。” 吕氏的手收回去。收的时候指甲在他袖口上刮了一下,带起一小块干泥。 “王公公说,你要给你娘上炷香?” “是。好些日子没来了。” 吕氏点头。转身往后殿走。 “跟我来。” 后殿是一间小佛堂。 三面墙,正中供着一尊观音。铜鎏金的,不大,擦得亮。 佛前一张矮几,几上两盏长明灯,灯芯细,火苗矮,勉强照亮佛像半张脸。 左边墙上挂着一幅小像。 绢本设色。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眉目温柔,嘴角带一弯浅笑。 常氏。 朱允熥的亲娘。朱标的正妻。 原主记忆里其实没有生母的温度——她生下他不久便撒手人寰。 可这具身体的骨血里,却残存着一丝对母爱本能的执念,以及童年时乳娘无数次在耳边叹息、替他描摹出的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画面:如果娘还活着,他本该能趴在她膝盖上,看着她低头对自己笑,也是这个笑。 虚幻的幻想与眼前的画像在这一刻重叠。 朱允熥的喉咙堵了一记。 他前世在孤儿院门口被扔下,一辈子没见过亲娘的脸。这具身体的亲娘死得早,原主连她的声音都记不清了。 两个没娘的孩子,合成了一个人。 他拿起几面上的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了。 青烟绕着指尖往上飘。 插进香炉。弯腰。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碰在蒲团前的木沿上,声音闷闷的。 吕氏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手里的念珠还在拨。一颗一颗。声音极细。 朱允熥磕完头,没有立刻起来。 跪在蒲团上,看着常氏的画像。 “太子妃娘娘。” “嗯?” “我娘走的时候,儿臣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药味。苦的。” 吕氏的手指停了半拍。念珠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拨了。 “你娘身子一直不好。生你那年亏了根本,后来便一直在吃药。” “那我爹呢?”朱允熥站起身,转过头。“我爹后来也一直在吃药。” 吕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快。快到若不是朱允熥死盯着她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你爹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好几轮,都不见起色。” “是谁给他侍的药?” 朱允熥问得随意。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吕氏的拇指又停了。 这次停得久。 “自然是我。”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往佛堂门口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你爹病重那阵子,我日夜守着,一碗药一碗药地喂。” 她的拇指在念珠上压了一下。不是拨——是按住了。整串珠子都不动了。 一息的沉默之后,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来。扬的角度不大,但够了。 “后来我听人说,至亲之血可入药引,能解百毒、化淤积。我便割了腕——” 她伸出左手。 手腕内侧一道淡白色的疤痕。愈合多年,几乎看不出了。 “取了血,和在药里,给你爹喝了整整一个月。” 至亲之血入药引。 不是救命。是催命。 朱允熥的牙关在腮帮子后面咬了一下。力道大到太阳穴的肌肉跳了一记。 “太子妃娘娘至孝。” 四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是谁告诉娘娘,至亲之血可以入药的?” 吕氏整只手不动了。 念珠悬在半空。 一息。 两息。 记不清了。她摇头。 好像是太医院哪位老太医提过一嘴。也可能是宫里的嬷嬷说的。那时候你爹病得重,什么法子我都想试。 哪位太医? 熥儿。吕氏的语气变了。从柔变沉。你问这些做什么? 朱允熥没有逼。 他笑了。 温和的。温和得让吕氏的肩膀松了半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我爹走之前,身边都有谁照顾着。 他把目光从吕氏脸上移开,扫过佛堂角落。 矮几右侧靠墙摆着一个小架子。架上搁着几卷经书,经书压着一只铜磬。 磬旁边—— 一串念珠。 不是吕氏手里那串。是另一串。搁在架子最上层。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原本没在意。 佛堂里放念珠,再正常不过。 他走到架子旁边,伸手拿起一卷经书翻了翻。 太子妃娘娘日日抄经,当真虔诚。 吕氏的目光跟了过来。在他手上停了一息。 抄经静心。你爹走后,我便只剩这一桩事了。 朱允熥把经书放回去。手指顺势碰了一下那串念珠。 珠面温润。盘过的,盘得很熟。不是新货。 指腹搓过珠面的触感—— 不对。 不是寻常菩提子。 是打磨过的菩提根。果实底部那截最硬最密的部分。颗粒比普通念珠小一号,颜色泛着象牙白里夹一丝黄。 吕氏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不大。但金砖上那一声轻响让朱允熥后脊梁紧了一瞬。 他没回头。手指从念珠上滑开,拿起旁边那只铜磬掂了掂。 这磬不错,比东宫那只厚实。 吕氏的脚步停了。 收回去了。 朱允熥把铜磬放回原位。手指在收回的路上,不经意地从念珠丝线松动处一带。 一颗珠子无声地滑进了掌心。 这串珠子也好看。 纪纲说过一句话。 庆寿寺别院后殿矮几的抽屉里,有两粒散落的珠子。菩提根的。小的。 当时他没在意。庙里到处是念珠,几颗散珠能说明什么? 但现在—— 同样的菩提根。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打磨。 一串在姚广孝坐过的蒲团旁边。 一串在吕氏的佛堂里。 朱允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 吕氏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碰过的位置。停了一息。 庙里送的。 三个字。干脆利落。 哪个庙?——朱允熥没问出口。 打扰太子妃娘娘了。儿臣先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吕氏。 她的左手——攥着念珠的那只手——往身后缩了半寸。 缩的方向,是那个放经书和念珠的架子。 她不是记不清。 她是在护那串珠子。 朱允熥出了春和宫。 日头升高了。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走出二十步。确认身后没有跟的人。 停下来。 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掌心里攥着一颗菩提根珠子。 小的。光滑。象牙白里泛一丝黄。 庆寿寺别院那两颗散珠,锁在北镇抚司暗格里。只需要放在一起比一比——材质、尺寸、打磨手法。 如果一样。 这串念珠就不是什么庙里送的。 是姚广孝送的。 他教她杀人。替她念佛。 一手递刀,一手合十。 朱允熥把珠子塞进怀里。 珠面焐出来的那点温度,隔着衣裳贴在胸口。 小的。凉的。 跟一颗不会化的冰籽似的。 脑海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显得有些生涩滞后—— 【暗影情报网(初级)警告:监测到残留路径异常——】 【东角门处,约一刻钟前有非宫内步态痕迹划过。】 【由于系统等级不足,无法进行面部建模识别。】 【仅捕捉到关键词:灰布僧袍、足底沾有庆寿寺后山特有的红粘土、残留檀香味。】 朱允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刻钟前。 他在佛堂里跟吕氏说话的时候—— 有人从东角门走了。 第80章 回马枪!佛堂烧纸的手,被他一把攥住了! 朱允熥骤然转身。 皮靴在金砖上拧了一下,脚跟碾出一声闷响。 他没走大路。 顺着春和宫侧边的抄手游廊,大步流星往回折。 回马枪! 就在半炷香之前,他刚用最规矩的姿态走出了春和宫的大门。 吕氏此刻的防备,一定降到了最低。 侧廊的转角处,一个洒扫的小太监看见他折回来,愣在原地。 朱允熥没看他。目不斜视。 步子越来越快。 快到最后几步已经不像走路——是冲。 小佛堂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不是檀香。是纸在烧。 松烟墨混着生宣被火燎透之后的焦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涩的。呛的。 朱允熥的脚步没停。 砰——! 没有任何迟疑,右腿抬起,一脚踹在门扇正中。两扇雕花木门猛地弹开,重重砸在两侧墙壁上,震得屋顶灰尘扑簌簌落下。 佛堂正中。 一个烧得发红的黄铜火盆搁在地砖上。 吕氏正跪在火盆边。手里拿着半片残纸,火舌刚刚舔上纸的边角。纸面上的字被火光照得发亮。还没烧到。 门砸墙的声音太大了。整个佛堂都跟着震了一下。 吕氏浑身一抖。猛地转头。 脸上那层端了一辈子的架子,“啪”地碎了。 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兜不住。眼珠子瞪大了。 不是平日里在老朱面前跪地哭诉时那种收放自如的“惊”——是真正被人堵在了死角里的那种“怕”。 朱允熥没有减速。 三步跨过门槛,直扑火盆。右手探进乱窜的火苗,一把攥住残纸,硬生生从吕氏手里夺了过来。 火舌燎过手背,皮肤上“滋”的一声。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手腕翻转,将纸边火星掐灭。 纸面上留着六个字。墨迹工整。 “九月十四,太庙。” 他拿着纸,低头看了一息。然后抬眼。看吕氏。 吕氏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半片纸。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要出来,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了一息。终于挤出来了。 “你……你疯了!谁准你闯进来的!” 吕氏尖声叫道,下意识扑上来夺回纸条。 朱允熥反手一推。她跌坐在地。力道不重。 但吕氏跪着的姿势本就没有重心。这一推,她整个人往后仰,肩膀先着地,后背跟着摔在了金砖上。闷响。 朱允熥没看她。 从怀里摸出那颗象牙白的菩提根散珠。手腕一抖。 啪。 珠子弹在地砖上。跳了两下。滚到吕氏指尖前。停了。 小小一颗。在烛火底下泛着温润的黄。 “太子妃娘娘,东角门,一刻钟前。灰衣僧人,挂单法号慧远,俗名姚广孝。”朱允熥居高临下,声音冷如冰窖,“这串珠子,你还要藏多久?” 吕氏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死死盯着那颗珠子,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你在胡说什么……本宫听不懂!什么和尚,什么姚广孝!” 嘴上说“听不懂”。手出卖了她。 攥着念珠的那只左手——攥得太狠了,丝线绷到了极限。 “噼”的一声。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金砖上蹦着跳着,往四面八方散。 吕氏没捡。她低头看着满地的珠子,身体僵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嘴还在说谎但身体已经不配合了”的撕裂。 “听不懂?” 朱允熥冷笑一声,猛然俯身,双眼死死锁住吕氏的瞳孔。 黑的。沉的。里头映着火盆余烬的红光。 “你以为王德是你的忠犬?那个没根的东西比你聪明,他知道替你干这种掉脑袋的活,迟早有一天会被灭口。“ “死之前,他偷偷藏了一根东西。” 吕氏的喉咙里“咕”了一声。像是咽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从胃里翻上来了。 “人血炮制的川乌。” 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息。 “就是你割腕取血,和在你郎君药碗里的那根药引子。” 吕氏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血一下子全从脸上退干净之后的、带着灰调的白。嘴唇都没颜色了。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指甲往里抠。 一截指甲折了。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感觉到。 “那天在灵堂。”朱允熥的声音没停。不给她喘息的窗口。 “我一刀砍了王德的脑袋。何广义那个杂碎趁机翻了他的屋子——搜出了那根川乌。” 吕氏的嘴张了。想说什么。没来得及。 “私藏起来。转手就要送北平。送到燕王手里。”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佛堂嗡嗡作响。 “你太蠢了!“ ”你以为姚广孝是在帮你保住允炆的储位?这根人血川乌一旦送到皇爷爷面前——允炆就是毒杀生父的罪人之子!“ 不仅皇位保不住。你们吕家全族——” 朱允熥停了一息。一息就够了。够让吕氏脑子里把那个最恐怖的画面自己补完。 “——凌迟。” “姚广孝是要拿你当刀,替燕王造一个光明正大进京清君侧的借口!“ 声音沉下去了。沉到了底。 ”他要的是你们母子的命,去填他燕王府的皇图霸业!” 佛堂里安静了。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吕氏的嘴突然张到了最大。 尖叫。 “不——!!”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声音尖得变了调。不是人在喊,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 她疯了似地摇头。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一缕一缕地甩在脸上。指甲在金砖缝隙里抠出了血丝。十根手指全是血。 “他说过的……他说过不会动那个东西……” 嘴里的话不成句子了。碎的。 “允炆的位子……他说稳的……只要那些人不在了,就稳的……” 她一边嘶吼,一边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了供桌。供果洒了一地。苹果骨碌碌滚到火盆边,被余温烤出一丝甜腻的焦味。 “出家人……他怎么敢……” 声音碎了。从嘶吼变成了喃喃。 “骗你?”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颗滚落在地上的菩提根珠子。咯吱。 “你看看这纸条上的日期。九月十四。太庙祭祖。” 他把那半片残纸举到吕氏面前。 “他刚才冒死进宫见你。不只是为了送一张废纸。” 朱允熥的目光压了下来。从她的脖子往下扫。肩膀。手臂。 最终——停在她死死捂住的左侧袖口上。 “拿出来。” 三个字。不是请求。是命令。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吕氏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 尖叫。 声音又拔上去了。 但这次不是崩溃的叫——是困兽的嚎,她拼命把手往身后藏。 朱允熥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吕氏的左手腕。 吕氏挣扎。 撕咬。 指甲去掐他的手背。掐出了血痕。 朱允熥纹丝不动,右手五指收紧。攥在腕骨上。发力。 咔吧! 吕氏惨叫。手指松开了。 他知道这一下的后果。不在乎。 一只古朴的青铜钥匙从她袖中滑落。落在地砖上。 叮。 清脆。在惨叫的余音里格外分明。 朱允熥弯腰捡起钥匙。翻过来。钥匙面上刻着铭文。 他看了一息。 “太庙祭器库。”四个字念出来。不重。但吕氏的身体又塌了一截。 “胡惟庸案之后失踪的暗钥,在你手里藏了十二年。” 吕氏瘫软在地,头发散乱,满脸泪水与脂粉混成一片,再无半点大明太子妃的体面。 她盯着那把钥匙。发出一阵绝望的惨笑:“是。他要钥匙,“ ”他说九月十四,要送给皇上一份‘大礼’。“ ”我以为那是帮允炆收拢兵权的法子。原来是绞索,是绞索啊——” 她突然扑过来。不是扑向朱允熥的手——是扑向他的靴子。 双手抱住。脸贴在靴面上。 “熥儿!” 声音变了。不是太子妃了。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 “你不能去告发!那药……那药不是我要喂的!是有人给我的方子!”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和鼻涕。 “你想想清楚——这事要是捅出去,允炆完了,你呢?东宫出了弑父的丑闻,朱家会被天下人耻笑。你这个东宫嫡子还能干干净净?皇爷爷会留你?朝臣会信你?” 朱允熥低头看她。看了一息。 一脚踢开。 不重。但够了。 吕氏的手从靴面上脱落。人滚了半圈。趴在金砖上。 “你喂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我爹?” 他转身大步走出佛堂,任凭吕氏在身后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第81章 铜鼎底下!一份让老朱手抖的遗诏! 朱允熥出了春和宫。 手里攥着那把青铜钥匙。钥匙面上“太庙祭器库”五个字硌着掌心。 身后佛堂里,吕氏的哭嚎还没停。尖的。碎的。 从雕花窗棂缝隙里挤出来,被秋风一刮,散成一团听不清的呜咽。 他没回头。 步子越来越快。从春和宫侧门出去,穿过两进院落,直奔乾清宫。 路上碰到两拨太监。低头侧身让路。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他身上还带着江水和泥腥的混合气味,小腿上的血痕结了黑痂,靴面上的白霜碴掉了一路。 朱允熥没停。 乾清宫。 老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 方才朱允熥走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现在还在。连搁在扶手上的手都没换过姿势。 御案上,朱笔歪在砚台边。笔尖的朱砂干了,裂成几道细纹。折子摊着。一页没批。 茶碗被推到了角落里。碗里空的。不是喝完了——是王景弘根本没敢续。 朱允熥进门没行礼。 把钥匙搁在御案上。搁在那根紫褐色的川乌旁边。 青铜碰木面。 哒。 老朱的目光从川乌移到钥匙上。没伸手。 哪儿来的? 吕氏藏了十二年的暗钥。刚从她袖子里掰出来的。 老朱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来。 拇指和食指捏起钥匙,举到眼前,翻到背面。背面没有铭文。只有一个小小的凹坑。 “洪武十三年。”老朱的嗓音沉下去了。“抄胡惟庸别院那晚,地窖里翻出来一匣子钥匙。宫里各处库房的——他全配了一套。”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 “咱一把一把地对。对完了。少了一把。” 朱允熥的喉咙紧了一下。 “太庙的。” “找了十二年。”老朱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咱一直以为那把钥匙被胡惟庸的人销毁了。” 他抬头。看着朱允熥。 “原来——在她手里。” 四个字。每个字咬得极重。 “还有一张纸条。她在佛堂烧的。烧了大半。” 朱允熥把那半片残纸展开,压在桌面上。 “九月十四,太庙。” 老朱看了两息。 右手拿起茶碗。碗是空的。他举到嘴边,才发觉没有茶。碗放回去。 碗底磕桌面,声响几乎没有。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伸直,按着桌沿。 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攥进了掌心。 “灰色僧人进宫给她送的。就在我去春和宫前一刻钟。从东角门走的。” 老朱的下颌动了一下。颊侧咬肌跳了一记。 “她说——要在九月十四那天,给皇爷爷送一份大礼。” “大礼。” 老朱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从嗓子眼里碾出来。低。沉。 他伸手。拿起钥匙。翻过来再看了两息。 攥在手里。 “走。” 一个字。 朱允熥没问去哪儿。不用问。 老朱先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实。龙靴踩在汉白玉地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王景弘追出来想跟。 老朱回了一个字:“滚。” 王景弘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蒋瓛跟在最后。手按着绣春刀。一言不发。 从乾清宫到太庙,走内道,不过七百步。 太庙红墙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赭色。 守庙的军士看见老朱的身影,腿软了。扑通跪了一地。 “开门。” 军士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对上锁孔。 老朱没进正殿。绕过去。 正殿后面一排矮房。其中一间挂着铜锁。门楣上方嵌着石匾。 “祭器库”三个字,洪武三年刻的。字口里的朱砂褪成了暗粉色。 老朱站在门前。 把暗钥插进锁孔。 铜锁的簧片涩得厉害。十二年没人用过,锁芯里积了厚灰。 拧了两下。没开。 手腕翻了个角度。铜簧片咔嗒一声。 开了。 蒋瓛从身后递过来一盏灯笼。灯芯拨到最亮。 老朱推开门。 一股沤了十几年的霉气扑面涌出来。铜锈的涩味。金属的冷味。吸一口嗓子发紧。 祭器库不大。三丈见方。正中三排木架。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祭器——铜鼎、铜簋、铜爵、铜壶。全是洪武三年铸的。 黄绫帷面上落了一层灰。灯笼一照,灰尘在光柱里翻了起来,慢腾腾地落。落在老朱肩膀上。 他没拂。 提着灯笼,一件一件地看。 走到第二排正中时,脚步停了。 一尊铜鼎。三足两耳。高约两尺。鼎身铸着饕餮纹。 太庙正祭时摆在最前面的主鼎。 盯着看了两息。 蹲下来。 灯笼凑近。 “底不对。” 朱允熥弯腰。灯光照在铜鼎底部。 鼎底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沿着外沿画了大半圈。被人用铜粉和漆调成的糊状物填平了,颜色跟老铜一样。 但老朱看出来了。 淮西起事那些年,军中铸铜炮,哪道缝是原铸、哪道是后补的——他用手摸都摸得出。 “撬开。” 蒋瓛抽出绣春刀。刀尖探进细缝,顺着缝隙划了半圈。铜粉糊一碰刀刃就碎了。一层层地掉。 刀尖一撬。 铜鼎底板松了。 整块底板做成了活扣。从外面看浑然一体,实际上底板和鼎身之间留了半寸厚的夹层。 蒋瓛翻开底板。 里面两样东西。 第一样——三包灰白色粉末。油纸裹着。每包约半斤。包面渗着一层油星子。 蒋瓛拆开一角。凑近。闻了一下。 脸色变了。 “火药。精炼过的。硝石含量极高。”声音压到了底。“军中攻城用的配比。” 三包。一斤半。 蒋瓛的目光从火药上移到铜鼎。又从铜鼎移到头顶——正殿方向。正祭时主鼎摆在祭台正中。皇帝上香的位置,离鼎不到三尺。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第二样裹在油纸底下。 一个薄信封。牛皮纸。封口蜡封。蜡色发褐,不是新蜡。 老朱亲手撕开封口。 里面一张黄绢。叠了两折。展开。 绢面上写着字。朱砂。正楷。笔画端正。 老朱看了第一行。 手没抖。 看了第二行。 手抖了。 不是细微的颤——是整个右手五根手指同时痉了一下。灯笼脱手,砸在地砖上。灯芯歪了。火苗矮了一半。 朱允熥捡起灯笼。凑近了。 黄绢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扎眼。 他只来得及扫到几个词——“东宫不德”。“嫡脉有亏”。“四子棣”。“宜承大统”。 落款处盖着一枚印。 仿的。仿的是皇帝宝玺。 但仿得太好了。好到朱允熥第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是真的。 传位诏书。伪造的。 老朱盯着那枚仿印。 脸上什么都没有。嘴唇抿着,眼皮不动,连眼角那道深纹都绷平了。 不是忍——是过了忍的那个劲儿了。 “左手。” 他忽然开口。 朱允熥愣了半息。 “这字——是左手写的。” 嗓子里发出碾碎骨头似的低响。 “笔锋走势反了。横画末端上翘。” 跟庆寿寺别院矮几上那行批注一模一样。 姚广孝用左手,仿了一份传位诏书。塞在太庙主鼎底下——等九月十四。 火药炸开。皇帝驾崩。 混乱之中,这份“遗诏”从废墟里被“发现”。 天下人看到的是:皇帝死前亲手写的诏书。废东宫。传位燕王。 一切都是“天意”。 老朱把黄绢折起来。 一折。两折。整整齐齐。 塞回信封。 他站了起来。一下子弹起来的。 “蒋瓛。” “臣在。” “其他鼎。全部。一个一个查。” 蒋瓛冲出去了。 祭器库里只剩两个人。 灯笼放回架子上。火苗歪着。光打在老朱半张脸上。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皇爷爷。” 老朱没看他。看着那尊被撬开底板的铜鼎。 “姚广孝留了这些东西在这儿——但他知道我们会找到。” 朱允熥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从一开始就算准了吕氏兜不住事。算准了钥匙会到我手里。算准了我们今天就会来开这个库。” 他翻了翻信封。 信封背面。牛皮纸左下角。 一行极小的字。蝇头小楷。左手写的。 “施主翻得快。可惜,底下还有底。” 朱允熥的手停了。 看了三息。 把信封翻回正面,压在鼎底。 “皇爷爷。这不是终局。这是请帖。” 老朱转过头来。 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朱允熥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翻上来的东西。 不是怒。不是恨。 是洪武十三年的那股杀气——压了十二年,又活过来了。 “铁鼎石。到了没有?” “快了。凤阳快马,最多明日午时。” 老朱往门外走了一步。停了。回过头。 “熥儿。” “孙儿在。” “九月十四之前——” 嗓子里磨出了铁锈的味道。 “把那个秃驴给咱揪出来。” 朱允熥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孙儿领旨。”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82章 皇爷爷枕边的蛇,今晚就揪出来! 蒋瓛从祭器库东侧矮房里跑出来。脸色铁青。 “皇上!殿下!”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截铜管。拇指粗。管口封了蜡。 蜡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虎头。 左骁卫。 “第三排铜簋底下翻出来的。”蒋瓛嗓子全哑了。“铜管里面——是一份花名册。” 他抽出管里的纸卷。展开。 名字。一排一排的。三十七个。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信息——年龄、原编制卫所、目前潜伏位置。 纸卷边沿已经被蒋瓛攥出了褶皱。他自己都没察觉。 朱允熥的目光扫下去。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 扫到中段时——他的眼珠子不动了。 潜伏位置那一栏写着五个字—— “乾清宫值守。” 他抬头。 老朱也在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祭器库里那盏歪着的灯,火苗跳了一下。 朱允熥的目光没有在“乾清宫值守”那行停留太久。往下扫。 第十九个名字。潜伏位置——兵仗局火药库。 心跳撞了一下。 太庙主鼎底下塞了一斤半精炼火药。兵仗局火药库的人,就是供货的源头。 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他把纸卷递给老朱。手指点在第七行。 “刘福。四十一岁。原左骁卫百户。目前潜伏位置——乾清宫值守太监。” 老朱接过去。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盯着纸卷上方的虚空。盯了三息。 “刘福。” 两个字从嗓子里碾出来的时候,祭器库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咱身边——有个叫刘顺的。” 蒋瓛的头猛地抬起来。 “刘顺?” “洪武十六年进的宫。净了身。分到御膳房。二十年调到乾清宫当值。”老朱的声音平得吓人。“手脚勤快。嘴严实。咱夜里批折子,他端茶倒水从没出过岔子。” 朱允熥的目光和老朱撞在一起。 刘福。刘顺。 左骁卫的百户,净身入宫,改了一个字。 从洪武十六年开始算——在老朱身边,趴了九年。 “皇爷爷。”朱允熥的嗓音压到了底。“他今晚当值吗?” 老朱没答。转身往外走。 步子和来时不一样了。来时是沉。现在是快。快到蒋瓛小跑着才跟得上。龙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砸出来的声响都硬邦邦的,从脚底一直震到头顶。 回乾清宫的路上,老朱没再说一个字。 朱允熥跟在后面。脑子里翻着那份花名册上其余的名字。三十七个。分布在京师各卫所、各衙门、甚至宫城内部。姚广孝用了十二年,把这些人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大明的骨头里。 拔一颗,疼一下。全拔——得出血。 但不拔,九月十四那天,这些钉子会同时炸开。 乾清宫。 老朱没进正殿。在偏殿门口站住了。 “王景弘。” 王景弘从殿角冒出来。弯着腰。 “去。把刘顺叫来。就说——咱饿了。让他去御膳房端碗粥。” 王景弘应了一声,碎步跑了。 老朱站在门口没动。背对着朱允熥。两手背在身后。 “蒋瓛。” “臣在。” “偏殿后门——堵死。” 蒋瓛抽刀。无声地绕到偏殿后方。 朱允熥走到老朱身旁。压低了声音。 “皇爷爷,让他端粥进来。我在屏风后面。蒋瓛堵后门。他进了殿,就是瓮中之鳖。” 老朱没回头。 “不用那么麻烦。” 朱允熥一愣。 “一碗粥就够了。” 朱允熥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不到半柱香。脚步声从正殿方向传来。碎而匀。是太监走路的节奏。 一个中等身量的太监端着托盘进了偏殿。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角有几道细纹。腰弯着。脚步稳。 托盘上一碗白粥。粥面冒着热气。碗是官窑的青花瓷。碗沿干干净净,一滴粥汤都没洒。 “皇上,粥来了。” 嗓音细。不高不低。是在宫里泡了九年之后磨出来的分寸感。 老朱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扶手上。看着他。 “搁下。” 刘顺弯腰,把碗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碰到桌面的声音极轻。 “你先喝一口。” 刘顺的手停了。 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继续缩回去。动作没断。节奏没乱。 “皇上说笑了。奴婢不敢。” “咱让你喝。” 嗓音不重。但刘顺的腰弯得更深了半寸。 “皇上——” “喝。” 一个字。没有第二遍的意思。 刘顺直起腰。伸手端碗。 碗端起来了。举到嘴边。粥的热气扑在他下巴上,蒸出了一层薄汗。 他喝了一口。 咽下去了。 放下碗。 “皇上,粥没问题。” 老朱看着他。看了三息。 “是没问题。”老朱点了下头。“咱也没说粥有问题。” 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十根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刘福。” 碗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不重。轻轻一碰。碗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短的瓷器脆响。 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呼吸、眨眼、腰弯的角度。全定了。像被人从体内抽走了所有控制关节的线。 定了一息。 他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不是恐惧的笑。是一种“绷了九年的弦终于断了”的笑。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皇上好记性。” 声音变了。细腻的太监嗓音像一层皮一样撕下来,底下露出的嗓子是粗的。哑的。是多年前在卫所里吼操练时才有的那种厚。 他没跑。 朱允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刘福——或者说刘顺——正跪在地上。跪得规规矩矩。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挺着。 跪的不是认罪的姿势。是受检阅的姿势。 “九年了。”他抬头看着老朱。“皇上每天下半夜批折子的时候,臣就跪在三步外。”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他的双手。太监的手该是细的、软的。但这双手——虎口有茧。拇指内侧有一条老疤。 刀茧。握了十几年横刀之后才能磨出来的。 净身入宫的太监,虎口上有刀茧。 朱允熥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腰间那根铜哨,什么时候用?” 刘福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允熥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两指捏住他腰带内侧一截不到两寸长的铜管。抽出来。 铜哨。管身发黑。常年贴着皮肤捂出来的暗色。 翻过来。管壁内侧刻着一个符号。不是字。像是某种旗语或联络暗号。弯弯绕绕的线条交叉着,小到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朱允熥把铜哨递给老朱。 老朱接过去。指腹在那个符号上搓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生说过。”刘福的声音淡了下来。“这辈子可能用不上。但不能不带。” 先生。 又是先生。 “他让你什么时候吹?” 刘福闭上了嘴。下颌收紧。嘴角那道笑纹还在。但嘴不动了。 蒋瓛从后门绕了回来。绣春刀横在手里。 “殿下。诏狱里——” “不急。”朱允熥站起来。“花名册上第十九个。兵仗局火药库。先把那头堵住。” 蒋瓛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太庙的火药——兵仗局的人——如果这头炸了而那头还没堵——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步子大到袍角被扯出了撕裂声。 偏殿里剩三个人。 老朱坐着。刘福跪着。朱允熥站着。 朱允熥把铜哨翻过来。内壁那个符号对着灯光。弯曲的线条在铜面上投出一小片扭曲的影子。 他看了两息。 不是旗语。不是暗号。 是一张地图。 极简的。几笔勾出来的。三条线交汇在一个点上。那个点的位置—— 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把京师的街巷叠上去。 三条线。从东到西。从北镇抚司、太医院后苑、兵仗局——三条路线汇在同一个地方。 朱允熥的喉咙发紧。 汇聚点不是庆寿寺别院。 是太庙。 不是九月十四那天才动手。 是三条线同时收网。太医院提供伪装。兵仗局提供火药。乾清宫的人负责最后一步——确认皇帝的位置。 铜哨不是用来吹的。 是信物。三条线上的人碰头时,对铜哨上的地图。对上了,才能确认是自己人。 朱允熥把铜哨攥在掌心。 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脚上。 太监的布靴,靴底比寻常的厚了半分。 他没动手。看了老朱一眼。 老朱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靴子上。 殿外,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铁蹄踏石板的声响密如骤雨。 王景弘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碎的。急的。 “皇上——!凤阳来人了!铁鼎石——到了!” 第83章 铁钉锁腮!咬毒自杀?没门! 铁蹄声碎。 不止一匹马。午门方向传来,至少三骑。 朱允熥没动。目光还搁在跪着的刘福身上。 老朱站起来了。两手撑着扶手,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人不高。五尺出头。干瘦。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头嵌着灰。灰不是浮的,是渗进皮纹里头的那种,怎么洗都洗不掉。 一身粗布短褐。脚蹬草鞋。裤腿上糊着黄泥——凤阳的土,黄的,沾上就掉不干净。 没有佩刀。没有官服。腰上系着根麻绳。 他进了门。没看朱允熥,没看刘福。先看老朱。 然后跪了。 膝盖砸在汉白玉地砖上,闷响。实打实的声音。不是太监跪安的那种虚劲。 军中的跪法。单膝先点地,双膝随即落实。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晃动。 “罪人铁鼎石。奉旨回京。” 嗓音粗涩得厉害。每个字都短,咬得干脆利落。 朱允熥看他的手。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粗短。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是劈裂的,不是剪的——是常年干粗活磨劈的。虎口、掌沿、指节,全覆着死茧。不是握刀的茧。比刀茧更厚、更硬。抓铁器、搬石料、掘土挖窖,十二年磨出来的。 但朱允熥注意到的不是茧。 是他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根东西。 三寸长的铁钉。发黑。没有光泽。钉尖磨得极细,细到肉眼几乎辨不清尖端在哪儿。 他跪着的时候,那根铁钉就夹在指缝里。不紧不松。自然得跟长在手上一样。 老朱看着他。看了五息。 “起来。” 铁鼎石站起来了。站直之后没有挺腰。不是刻意弯着——是脊背本身就弓着。常年蹲在矮顶地窖里的人,脊椎被压弯了,再也直不回去了。 老朱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停在他左耳上。 左耳缺了一块。上半截没了。伤口早就愈合了,疤面发白,卷着边。 “十二年了。”老朱的嗓音闷在喉咙里。 “回皇上。十二年零四个月。” “苦不苦?” 铁鼎石没接这句。 他的目光第一次从老朱脸上移开,扫向殿内。 扫到刘福的时候,停了。 一息。 这一息里发生的事极短。短到朱允熥差点没捕捉住。 铁鼎石的右脚往前挪了两寸。重心从后脚跟切到了前脚掌。左手指缝里那根铁钉同时转了个角度——钉尖从朝下变成了朝前。 整套动作不到半息。 然后他收了回去。脚退回原位。铁钉转回来。 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刘福的背上汗湿了。 朱允熥看得清清楚楚——刘福后背那块太监袍子贴着肩胛骨的位置,洇出了一片深色水渍。 不是怕死。方才面对老朱,他没有露出过惧色。 是认出来了。 他认识铁鼎石。 “皇爷爷。”朱允熥开口了。“让他来。” 老朱没说话。 退了半步,坐回椅子上。 铁鼎石走到刘福面前。草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蹲下来。蹲得很低。低到两个人的眼睛平齐。 “刘百户。” 三个字。嗓子里碾出来的。 刘福的瞳孔缩了一圈。 “十二年前。洪武十三年三月初九。左骁卫校场。”铁鼎石的声音毫无起伏。平的。干的。每个字咬出来的力道一样大,就没有哪个字比别的字多用了半分气。“你排在第三排第七个。咱点过你的名。” 刘福的喉结动了。 “那天你穿的铁札甲。左肩甲片缺了一块。你拿牛皮补的。补得不齐整,边角翘着。” 刘福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裁撤建制的时候,花名册上划掉了你的名字。咱亲手划的。”铁鼎石把手里那根铁钉竖起来。钉尖对着刘福的眉心。距离不到一寸。 “但你没死。”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允熥走上前。 “刘百户。铜哨上那张图,三条线汇太庙。太医院走水门送东西进宫。兵仗局的人供火药。你负责确认皇爷爷的位置。”我说的没错吧。 他从怀中摸出铜哨。翻到内壁。灯火映上去,几道弯曲的线条刻在铜面上。 单看这几道痕迹,什么都认不出来。但花名册还摊在御案上。第七行——乾清宫值守。第十九行——兵仗局火药库。第二十三行——太医院药童。 三个人。三个点。往京师街巷的格局上一叠,三条线收束到同一个位置。 太庙。 “这些我都知道了。不用你交代。” 刘福没吭声。 “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朱允熥蹲下来。跟铁鼎石并排。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刘福夹在中间。 “九月十四那天,先生给你的差事——只有太庙这一桩?” 刘福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转的方向是右边。右边是空墙。什么都没有。 但人在犹豫或者盘算退路的时候,眼珠子总会不由自主地朝惯用手那侧偏。 刘福是右撇子。 他在犹豫。 “别骗我。”朱允熥的声音沉下去了。“先生给何广义的铁匣子,夹层里除了印和药,还有一张羊皮图。大宁卫的。” 他直起身。俯视。 “一个能在太庙鼎底下藏火药和伪诏的人,不可能只落一颗子。” 刘福的喉结又滚了。这回滚得慢。滚到一半卡住了。 “先生说……” 声音从刘福被铁钉穿过的腮帮子边沿漏出来。不是说出来的——是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血沫,破一个泡才能蹦出下一个。 “九月十四。不止太庙。” 朱允熥的后背绷直了。 “城南——永定门外——” 刘福的嘴还在动。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嘴唇在翕动。 铁鼎石忽然动了。 他的手探出去。不是打——是掰。两根手指掰开刘福的嘴。 刘福的后槽牙正在拼命往一起咬。舌根底下鼓着一个包。 假牙。毒囊。 跟之前那个替张信赴死的死士同一路数。姚广孝手下的人,全都备着这条退路。 铁鼎石的铁钉扎进了刘福的腮帮子。钉尖从外侧穿透面皮,顶在臼齿根部。扎得准。每一分力道都有去处,没有多余的。 刘福的下颌被铁钉锁死了。咬不拢。吞不下。嘴大张着,涎水混着血丝往下淌。 铁鼎石腾出来的左手探进他嘴里。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鼓包的假牙。一拧。拔了出来。 假牙底部嵌着一粒蜡丸。黑的。 铁鼎石把蜡丸搁在地砖上,拿草鞋底一碾。碎了。一股辛辣的气味散开来。 “说完。”朱允熥盯着他。“永定门外——什么?” 刘福的眼泪和血混在一处,顺着脸往下淌。腮帮子被铁钉穿着,每个字都得从牙缝里硬挤。含混。痛苦。但能听清。 “粮……仓……” 朱允熥的拳头攥紧了。 永定门外的官仓。京师三大粮仓之一。供应半座京城的口粮。 太庙炸了皇帝。永定门烧了粮仓。京师断粮。百万人乱。 外头的兵只需要等一个信号就能进城。 这不是刺杀。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朱。 老朱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攥着。攥得骨节全白了。 朱允熥上前一步。“皇爷爷——花名册上三十七个人,至少几个关键位置的得审一审。兵仗局那个,太医院那个,嘴里说不定还有姚广孝别的暗线。” 老朱没有立刻回。沉了两息。 “审多久?” “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老朱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三天够那秃驴换三套人马。他既然敢把花名册藏在太庙铜簋底下等着咱翻出来——你觉得这些人嘴里,还有他不想让咱知道的东西?” 朱允熥的嘴合上了。 他在一瞬间想通了。 姚广孝留那份花名册,不是失误。是故意的。是给他们一份“看起来很完整的底牌”,让他们花时间一个一个去审,一个一个去堵——审得越久,堵得越多,姚广孝真正的后手就藏得越深。 “铁鼎石。” “罪人在。” “花名册上三十七个人——九月十四之前,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铁鼎石把铁钉从刘福腮帮子上拔出来。钉尖带着一丝血。 他没急着收。钉尖在刘福后颈上轻轻点了一下。不重。但刘福的整条脊椎从上到下僵死了。 铁鼎石这才把钉尖在裤腿上蹭了蹭,夹回指缝。头没回,对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蒋瓛的人无声地上前,把刘福架起来拖向侧殿。 “还有一件事。”铁鼎石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矮了半截。“凤阳地窖里……还关着一个人。”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当年吩咐过。那个人,没有圣旨,活着烂在里头也不许放出来。” 铁鼎石抬起头。弓着的背努力挺了挺。 “但那个人三天前跟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姚广孝去京师之前,来凤阳看过他。” 殿内死寂。 朱允熥的后槽牙咬死了。舌根发硬。 姚广孝去京师之前,先去了凤阳。 凤阳地窖里关着的那个人——是谁? 老朱没有回答。但他攥着扶手的手,青筋从骨缝里一根一根地拱了出来。 朱允熥盯着老朱的脸。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都快看熟了。但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从老朱眼底最深处翻了上来。 不是怒。不是惊。 是忌惮。 洪武大帝在忌惮一个被关了十二年的人。 第84章 凤阳地窖里——关着老朱不敢杀的人! 殿里没人说话。 铁鼎石蹲在原地。草鞋底的黄泥在汉白玉地砖上蹭出了两道印子。他没起身。弓着的脊背也没努力去挺。 老朱的手攥着扶手。攥了很久。久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拱起来,又一根一根地沉下去。 “那个人——说了什么?” 铁鼎石的嗓音比方才又矮了一截。 “他说,秃驴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洪武十三年,咱们替胡相埋的那批东西,还剩几处没被挖出来。” 朱允熥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紧了。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牵连三万人的灭族大案。老朱用了整整十年才把尾巴扫干净。 但这个“替胡相埋东西”——不是扫尾巴。是胡惟庸活着的时候就埋好的后手。 “他怎么答的?” 铁鼎石抬了一下头。目光从地砖上移到了老朱脸上。 “他笑了。” 三个字搁在殿里,比方才刘福嘴里撬出来的任何一句都重。 老朱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但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在原地顿了一下。 朱允熥看见了他的膝盖。 抖了。 只抖了一下。然后就稳住了。 “皇爷爷。”朱允熥开口。“那个人是谁?” 老朱没答。走到北墙的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铁鼎石接了话。 “涂节。”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蹦出来。干脆。短。攒了十二年,终于找到一个人能听。 朱允熥脑子里飞速翻着原主的记忆。系统的提示几乎同时涌上来——涂节,胡惟庸案核心同谋,官方记录已处死,实际被秘密关押在凤阳皇陵地宫附属地窖第三层。掌握胡惟庸案中至少七处未被发现的暗桩布局。 脑海角落里,暴君值跳了一下-5,剩余1341。 表面是胡惟庸的幕僚。实际上,胡惟庸案里所有暗线的铺排、所有后手的设计,全出自此人之手。 洪武十三年案发,胡惟庸被凌迟,九族诛灭。涂节的名字出现在诛杀名单的第三行。 但他没死。 朱允熥的手攥紧了。 七处。 没被发现的暗桩。 在十二年后的今天,被姚广孝翻了出来。 “皇爷爷当年为什么不杀他?” 老朱没回头。 铁鼎石替他答了。 “因为他跟皇上说——他死的那天,会有六封信同时送到六个不同的地方。信里写着什么,只有他活着才压得住。” 铁鼎石的嗓子又低了一截。 “外头有人。每年腊月二十三,罪人得把一块刻了他指甲印的铜牌从通风口递出去。隔天铜牌原样送回。哪年铜牌没递出去——信就发。” “人死了信就发。活一天压一天。”朱允熥脱口而出。 铁鼎石看了他一眼。满是褶子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极快,快到那些褶子还没来得及跟着动,就又全拧回去了。 一个十六岁的皇孙,一句话就把涂节十二年的保命底牌看穿了。 “罪人看了他十二年。”铁鼎石的声音更低了。“头三年,他天天跟罪人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军中的事。说粮道怎么走、盐引怎么分、卫所的兵怎么从花名册上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说得不紧不慢,像讲故事。” “罪人不接话。他也不在乎。自说自话。说到第三年,不说了。” “不说了之后呢?” “开始画。” 铁鼎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碎布。灰白。布面上有墨痕。细的。密的。 “地窖里没有笔。他拆了棉衣上的线头,搓成笔尖。墨是他把饭菜里烧焦的食物攒起来,兑口水磨出来的。” 铁鼎石把碎布摊在地砖上。 朱允熥蹲下去看。 不是画。 是一张图。 简到了极致。几条线、几个点。没有标注、没有文字、没有比例尺。 但朱允熥看了三息之后,血从脸上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了。 这张图的骨架——和铁匣子里那张大宁卫羊皮驻军图,是同一套画法。 线条走势、标注方式、甚至关键节点的标记符号——一模一样。 姚广孝画图的手法,是涂节教的。 “三天前他来了。”铁鼎石把碎布收起来。“半夜。罪人听见地窖的石门响了。下去一看,最里头那间的铁栅栏前面站着一个人。灰袍。光头。手里拿着一盏灯。” “涂节坐在里头。背靠着墙。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面对面。” “说了什么?” “罪人离得远。隔了两堵墙。听不真切。”铁鼎石的嗓音碾着字往外吐。“但有两句——声音大了。罪人听到了。” 朱允熥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缝。 “第一句,是秃驴说的。他说——先生,您当年埋的七颗种子,我替您浇了十二年。有三颗发了芽。” 三颗。 七处暗桩里,姚广孝用十二年激活了三处。 第二句呢? 铁鼎石的目光从朱允熥脸上移开。看向老朱的背影。 “第二句,是涂节说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了两下。 “涂节说——三颗够了。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颗。不在地上。在人心里。” 殿内沉了下去。 沉到了底。 老朱转过身来了。 朱允熥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没见过。不是怒。不是恨。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发现,十二年前他以为已经锁死的一盘残局,棋盘底下还压着一层。 “皇爷爷。”朱允熥站起来。“涂节现在还在凤阳?” “在。”铁鼎石答的。“走不了。铁栅栏没开过。地窖三层全是活石板,翻不出去。” “但他见过姚广孝了。”朱允熥的声音沉下来。“姚广孝不需要把他放出来。只需要从他嘴里拿到那七颗种子的位置。”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右手在京师的位置点了一下。左手在凤阳点了一下。 “姚广孝从凤阳到京师。三天路程。他去凤阳是拿信息。来京师是落子。钥匙给了吕氏。火药埋了太庙。花名册藏在铜簋底下等着我们翻出来。” 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但这些全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 老朱的目光钉在朱允熥身上。 “涂节说的那句话——最重要的一颗不在地上,在人心里。”朱允熥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姚广孝真正的后手,不是炸药,不是火药,不是三十七个暗桩。” 他停了一息。 “是人。或许是朝堂上某一个所有人都信任的人。” 老朱的手从舆图上垂下来。 “铁鼎石。” “罪人在。” “你来京师的路上——” 老朱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方才询问涂节时的沉,也不是面对刘福时的冷。 是审。审了半辈子人的那种腔调。 “除了凤阳,还去过哪儿?” 铁鼎石没答。 但他的身体答了——弓着的脊背又弯了半分。不是心虚。是警觉。是一个在地窖里蹲了十二年的看守,猛然被主人用手电筒照到了脸上。 朱允熥的目光在这一瞬往下坠。 不是看铁鼎石的脸。是看脚。 铁鼎石的草鞋底——黄泥下面,有一层青灰色的粉末。不是土。是窑灰。 凤阳没有烧窑的地方。 京师到凤阳之间,只有一个地方产这种青灰色的窑灰。 凤阳往北六十里——临淮驿。 临淮驿旁边,是洪武二十三年新建的一座官窑。 官窑归谁管? 工部。 朱允熥的头皮一紧。 铁鼎石指缝里那根铁钉,在同一瞬间转了个角度。钉尖从朝下变成冲着地面。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朱允熥已经看了两回了。每次铁鼎石嗅到危险的味道,钉尖就会换方向。跟狗竖耳朵一个道理。 “罪人路过临淮的时候——” 铁鼎石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第85章 工部尚书自缢!灰袍僧人从后门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尸体还是热的!靴底藏着半张催命图! 朱允熥没等王景弘说完。 “走。” 一个字甩出去,人已经到殿门口了。 蒋瓛跟在后头。绣春刀横在腰上没来得及归鞘,刀尖剐着门框,刺啦一声。 “秦府在哪儿?” “宣武门内。朝天宫西巷。” 马在殿外候着。 翻身上去,两腿一夹,马就蹿了出去。 从乾清宫到宣武门,穿宫道走内街,快马不到一刻钟。 秦府大门敞着。 门槛前蹲着三四个仆人,有的跪着哭,有的两眼发直杵在原地。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被两个锦衣卫摁在墙根底下,嘴唇发紫,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朱允熥翻身下马,直奔后院。 书房在后院西厢。三间联排的矮房,中间那间门开着。 进门前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气。 是墨。浓的。松烟被火燎过的焦苦味。 底下还压着一股更淡的——新麻绳沾了水之后泛出来的霉涩。 进了门。 秦逵挂在房梁上。 五十出头。靛蓝常服。乌纱帽歪了。脸朝着门。舌头吐了半截。眼珠子往外凸着,充血充成了青紫色。 脚下一张方凳。倒了。倒的方向朝左。 绳子是新的。 朱允熥站在门槛上。 没急着进去。 目光从尸体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房梁。绳结。脖颈。绳痕。 衣领。双手。腰带。 裤腿。靴子。 “蒋瓛。” “臣在。” “绳子。” 蒋瓛正弯着腰查门框,闻言抬头瞅了一眼。 新麻绳。 没泡过水,没磨过边。纤维毛茬根根竖着,白得刺眼。 书房里摆了十几年的东西,笔筒上都积了一层包浆。 唯独这根绳子像是刚从铺子里买回来的。 “凳子是旧的。”朱允熥补了一句。 方凳四条腿磨得光滑,榫卯松了。常年坐的。七八年不止。 上吊的人从家里翻出一根坐了八年的旧凳踩上去——说得通。 但绳子呢? 书房翻遍了也找不出一根崭新的麻绳。 它是从外头带进来的。 “把人放下来。” 蒋瓛抽刀割绳。 尸体落地。闷响。整个书房的地板跟着颤了一下。 朱允熥蹲下去。 先看脖子。 勒痕一道。横的。贴着下颌骨往两侧走,一条平平整整的直线。 不对。 上吊死的人,绳痕不是这样。悬着的时候,身体的重量把绳子往耳后拽,痕迹应该是斜斜地往后脑勺走,呈一个倒v形。 秦逵的勒痕是平的。 一道直线。横在喉结上方。 从后面勒死的。勒完了,再挂上去的。 他扭过秦逵的手。 指甲干干净净。没断,没劈,指缝里一丝麻绳纤维都没有。 人窒息的最后几息,手会不受控地去抠脖子上勒着的东西。那是本能。挡不住的。 秦逵的十根手指没有挣扎过。 死之前就被控制住了。 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墨。 新的。没干透。 指纹纹路里嵌着墨渍,在烛光底下泛着一缕潮润的光。 死之前在写东西。 朱允熥扭头看书案。 案面翻了个底朝天。 抽屉被拽出来扔在地上。书册散了一地。纸张揉成团的有,撕成条的也有。 但散落的东西有规律。 账册在左。公文在右。两堆各自散着,没混在一起。 翻的人不是乱翻。 按类找的。找到的抽走。没用的扔两边。干净利落。 蒋瓛也看出来了。 “有目标。取了就跑。” “什么目标?” 蒋瓛翻了几份散落的公文。河工预算、宫墙修缮、城砖采买——全是不痛不痒的日常文牍。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缺的——工程图纸。” 声音沉下去了。 “一张都没有。” 工部尚书的书房。所有工程图纸拿得一张不剩。 朱允熥走到书案旁。 砚台还在原位。砚堂里那汪墨表面结了层薄膜,底下还是湿的。 砚台左边,镇纸压着一截裁开的空白宣纸。 纸面上没字。 但纸面不平。 他把镇纸挪开,拿起那张白纸斜对着灯光。 压痕浮了出来。 上一张纸写字时透下来的。笔画断断续续。 “永定……仓……三……” 后面模糊了。力道太轻,压痕消失在纸面的纹路里。 秦逵死前在写关于永定门粮仓的东西。 写到一半。人来了。 纸被拿走了。 纸走了。 杀人者带走了案头未竟的残章,却没带走死人踩在最实处的秘密。 但人还有一双脚。 朱允熥重新蹲回尸体旁边。 这次看脚。 黑面布靴。官靴制式。鞋面干净。 他伸手握住秦逵的右脚踝。冰凉,但没完全僵。 死了不超过一个时辰。 翻过靴底。 靴底和鞋帮的接缝处,有一道线脚松了。 不是走路磨出来的。是被人用指甲一针一针扣松的。 朱允熥攥住那截松动的线头,往外一扯。 靴底皮革和衬布之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塞着东西。 纸。 折了四折。挤在靴底夹层里,压得极扁。 朱允熥抽出来。展开。 半张图。 从正中间撕开的,只有左半边。 图上画的是一座建筑的剖面。 标注简洁——几条承重墙线、三个标了尺寸的通风口、两条红线从外墙直通内部粮垛区域。 红线旁边有批注。蝇头小楷。 “洪武二十三年翻修时,此二处通风道加宽至三尺,内壁改涂桐油灰。” 蒋瓛凑过来。 看到“桐油灰”三个字,脸色变了。 桐油灰防水。 但它有一个要命的特性——极其易燃。 粮仓通风道的内壁涂上这东西,等于在墙体里预埋了两条引火索。从通风口丢一把火进去,火沿着桐油涂层,顺着通风道蹿进粮垛区。 两条火路同时引燃。 京师最大的粮仓,一炷香之内从里到外烧穿。 三年前翻修的时候,这条命就埋好了。 朱允熥的目光落到图纸右下角。 签押栏。两行。 第一行:“工部尚书秦逵核准。” 第二行—— 撕了。 裂缝恰好把第二个签押劈成两半。 只剩左边一个偏旁。 三点水。 朱允熥盯着那半个偏旁看了两息。 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正面。那三道水滴似的笔画安安静静地蹲在裂缝边沿上。 他站起来。 秦逵不蠢。 灰袍僧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要死。手头写的纸被收走了——但靴底这张图不是今天才塞的。 线脚扣得仔细,藏得妥帖。 踩在脚底下,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他一直带着这张图。 当救命符用。 可惜。救命符没来得及亮出来。 背后一根绳子勒上脖子的时候,手够不到自己的脚。 朱允熥弯回尸体旁边。 手指伸进秦逵的衣领,往下扒开。 勒痕下方。锁骨位置。 一道旧疤。 细的。绕了半圈脖子。不是刀伤。是被什么细长的圆形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 疤面发白发亮。愈合多年。 细。圆。等距。 念珠。 跟吕氏佛堂架子上那串一样的东西,勒出来的痕迹。 老疤了。少说也有五六年。 朱允熥的手指从那道痕上收回来。 五六年前就套上了。 今天勒死的。 他站直身子,走出书房。 门外的秋风一灌,书房里那股墨焦味和霉涩味被冲散了大半。日头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的砖地上,暖烘烘的。 但朱允熥后脊梁一层冷汗。 “蒋瓛。” “臣在。” “洪武二十三年永定门粮仓翻修,工部经手。但这种规模的工程,光工部一个章盖不下来。” 停了半息。 “核准的第二个衙门是哪个?” 蒋瓛的脸僵了。 “户部。” 两个字从嗓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户部管粮。管仓。 粮仓翻修,工部管建,户部管验。两个签押缺一不可。 三点水。 朱允熥的手攥着那半张图纸,指头收紧了一圈。纸面被捏出了褶皱,“三点水”那个偏旁正好卡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 户部在任的官员里,有几个姓里带三点水的? 姚广孝的网——不止工部。 “回宫。户部洪武二十三年的粮仓验收档,全部调出来。” 朱允熥翻身上马。 缰绳勒在手背上,被吕氏掐出来的血痕和火苗燎出的烫伤叠在一起,又痒又辣。 身上还带着一整夜江水泡过的潮气,腰以下的骨头又酸又沉。 但脑子是清的。 清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马蹄声碎。 从宣武门往皇城方向跑了不到半里地。 差点冲过去了。 但眼角余光扫到了车轮。 前方官道上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不起眼。车帘垂着。没人赶车。辕马拴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低头嚼着草料,嚼得不紧不慢。 车轮的轴毂上裹着一层泥。 青灰色的。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一下。 窑灰。 铁鼎石草鞋底上沾的那层——一模一样。 临淮驿官窑出来的土。 京师的路面上不该有这种颜色。 他猛地勒马。 蹄铁刨在石板上,迸了两颗火星。 马身横在路中间,打了一个响鼻。 车帘纹丝不动。 没有风。帘子垂得笔直。 但帘子正中的光不对——隔着帘布该透出对面的亮光,光却被什么东西挡了。 里头有人。 蒋瓛的刀出了鞘。 朱允熥举起一只手。 制止。 秋天午后的官道上安静得有些过分。远处有几声鸦叫,被风送来又送走了。辕马还在嚼草。嚼得很慢,下巴一上一下,磨牙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清晰可闻。 朱允熥盯着那辆马车。 车帘底边,露出半截灰色的布角。 僧袍的料子。 第87章 车是空的!人走了,棋没走! ...... 蒋瓛的刀没收。 刀尖斜指着车帘。 绣春刀出鞘后在午后阳光底下白得刺眼。 朱允熥右手抬着。五指张开。制止。 辕马还在嚼草。嚼了两下,停了。鼻孔冲着朱允熥的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 朱允熥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右膝弯了一下。不是腿软——泡了一夜江水的关节发僵,还没完全缓过来。 三步走到车旁。 车身是旧的。青布篷面洗褪了色,接缝处磨出了白边。不是官车。街巷上跑客的那种普通马车。 但车帘是新换的。帘布挺括,颜色正,折痕还在。 新帘子挂旧车上。 就跟刘福拿新麻绳挂旧凳子一个道理——临时备的。 朱允熥站在车帘正前方。伸手。 蒋瓛的呼吸粗了一截。刀往前探了半尺。 帘子掀开。 里头没人。 一张窄木板搭的座位。座上搁着一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灰色。麻布。长衫款式。 僧袍。 衣领朝外,下摆对齐,袖口往里折了两折。 不是随手扔的。是脱下来之后,一层一层理好,放端正的。 像是在说——穿完了。不用了。 蒋瓛绕到车后。猛地掀开后帘。 空的。座下也空的。 只有那件僧袍。 朱允熥没碰衣裳。先看座板。 木板和车壁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两粒碎泥。红的。黏质重的那种土。 庆寿寺后山的红粘土。 他伸手。拿起僧袍。 轻的。一掂就知道。没夹层,没藏东西。 袍子底下。 座板上。 压着一张纸。对折。纸面朝下。 朱允熥把纸翻过来。展开。 半张图。 对上了。 跟秦逵靴底那半张,同一张纸撕开的。边沿的毛茬完全吻合。 左半是秦逵攥在脚底下的——承重墙线、通风口尺寸、桐油灰涂层。 右半在这儿。 右半的内容比左半多。 粮垛区的分布。进出路线。值守换岗的时间节点——精确到刻。三处标了红圈的位置,旁注两个字:“引火。” 签押栏。第二行。 完整了。 三点水。后面跟着两个字。 “汤醴。” 朱允熥的脑子里翻着原主记忆。 汤醴。户部右侍郎。洪武二十一年进士。山东济宁人。管的是仓场。 京师三大粮仓的出入调度,全过他手里的章。 还活着。还在任上。 蒋瓛从车后绕回来,看到图纸,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朱允熥没给他细看的时间。 图纸翻过去。 背面。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凑到眼前三寸才看得清。 左手写的。笔锋走势跟庆寿寺别院矮几上那行“棋至中盘”一模一样。 四个数字——“三七二一。” 不是日期。不是编号。 朱允熥嚼了两遍。没嚼出味道。但嚼出了某种发沉的不安——这四个数字后面藏着的东西,比前面那整张图加在一起都重。 涂节的密码?还是姚广孝自己的暗语? 记下了。塞进脑子最深的角落。 他把两半图纸合在一起。折好。揣进怀里。 纸面冰凉,贴着胸口,和那颗菩提根散珠的温度混在一起。 “辕马。” 朱允熥走到车前。 辕马低着头,鬃毛蓬乱。不是伺候惯了的马。 他抓起马左前蹄。翻过来。 蹄铁是新钉的。钉法粗糙。乡野铁匠的手艺。但蹄铁内侧烙着一个印。 圆的。里头一枝梅花。 蒋瓛凑过来。 “不认识。不是京营马场的烙号。各卫所的也不是。” 私人马场。 朱允熥松开马蹄。手心沾了一层泥—— 查秦逵书房时蹭上的墨渍还没干透,这会儿又叠了一层马蹄灰。一层一层的。跟这案子一样。 “查这个梅花烙号。京师方圆三百里,所有私人马场,逐一对。” 蒋瓛应了。 但他的目光黏在那件叠好的灰袍上没动。 “殿下。他换了衣裳。” 朱允熥没接话。 不需要接。 他知道蒋瓛在想什么。 姚广孝脱了僧袍,换上了别的衣裳。一个不穿僧袍的和尚,走在京师街头,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跟卖炊饼的、挑粪的、摇扇子遛弯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是在躲。 是躲进了所有人的盲区。 朱允熥翻身上马。 马蹄刚动了两步。 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靴底砸石板的节奏——锦衣卫的跑法。快而整齐。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番子。年轻。脸上的汗没来得及擦。喘得整个人前倾着。 “蒋大人!蒋大人——” 蒋瓛回头。 那番子跑到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嘴里的字碎得像被风刮散的纸。 “花名册——第十一个——左安门值守百户谭桂——死了!” 蒋瓛攥着刀柄的手没动。 朱允熥勒住马。没开口。等着。 “半个时辰前发现的。吊在自家院子槐树上。” 停了一息。 “绳子——也是新的!” 新麻绳。 跟秦逵一样。 第二个番子挤到前头。嗓门更大。 “第二十六个!兵马司孙虎!前一刻钟报上来的——暴毙在值房!口鼻出血!” 蒋瓛整个人的重心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被太多东西同时砸过来后身体自己做出的缓冲。 第三个番子最后到。 没跑。走的。 但脸色比前两个都难看——难看到不需要跑。跑不跑都一样。因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前两个人带的死讯都重。 “蒋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 “从谭桂身上搜出来的。缝在衣领里。” 蒋瓛接过去。展开。 上面一行字。笔迹工整。左手写的。 “三十七盏灯,我替施主灭了几盏。省得费油。” 风从巷口灌进来。纸条在蒋瓛手里颤了一下。 朱允熥没看纸条。他不需要看。 他看的是蒋瓛的脸。 蒋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当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锦衣卫指挥使,连表情肌肉都不会调了——那不叫镇定。 用现代的话说,那叫过载。 “不是我们在清除暗桩。” 朱允熥的声音从鼻腔里压出来。低。沉。 “是他在替我们清。” 花名册是姚广孝留在太庙铜簋里的。他算准了朱允熥会翻出来。算准了锦衣卫会拿着名单去抓人。 但他没等锦衣卫动手。 自己先动了。 用新麻绳。用毒。一个一个。 不是灭口。 灭口不需要缝纸条、留字。 是表演。 三十七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弃子。丢出来的碎肉。 你花两天时间一个一个审完、堵上,他真正的后手已经落到了别处。而现在他连这两天都不给了。 直接帮你灭灯。 帮你——是最恶毒的两个字。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仅比你快,他还比你清楚——这三十七个人嘴里,没有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杀人灭口是怕。 杀人留书是笑。 “殿下。”蒋瓛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花名册上三十七人,确认死了两个。剩下的——要不要全部提进诏狱?”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 他低头看着掌心。辕马蹄子上蹭过来的泥。灰的。黄的。混在一起。 攥了一下拳。泥从指缝里被挤出来。 “不提。” 蒋瓛愣了。 “提了就是告诉他——我们慌了。” 松开拳。泥渍留在掌纹里。 “他杀他的。我查我的。” 手往袍子上擦了一下。抬头。目光越过巷口屋脊,落在皇城方向。 “汤醴。户部右侍郎。管仓场的。” 蒋瓛的嗓子发涩。 “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户部衙门当值。” “去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铁蹄骤起,瞬间消失在街道尽头。 朱允熥攥紧缰绳,手背上,辕马踢溅的蹄泥与秦逵书房沾染的墨渍交叠在一起,被凛冽的秋风一吹,早已干结成层层暗色的硬痂。 身后,那匹无人认领的辕马依旧拴在路边,低垂着头,不紧不慢地嚼着干草。 没人注意到,那辆马车轴下的承重木栓中心竟是空的。 在受力的木构件深处,死死塞着一截指头粗的小竹管。 马嚼草时,磨牙声沉闷而细碎,这声响掩护得极巧,恰好遮盖了空心木栓因受力而产生的细微回响。 这一处死角。 终究无人察觉。 第88章 无间地狱!这一杯阎王倒的茶,你别喝! 蒋瓛带人先到的户部衙门。 朱允熥骑马紧随其后。 马匹奔至承天门外时,前蹄踩着石板打了个趔趄。关节发僵。控缰的手也不如方才稳了。 从瓜洲渡的江底爬出来,到太庙铜鼎底下的火药,到秦逵书房里那股烧焦了的墨味。身上背的事情一件压一件,越压越实。 但脑子不能停。 停了就输。 户部衙门在皇城根底下,离承天门不到三百步。朱允熥翻身下马的时候,蒋瓛已经站在衙门口等着了。 脸色不对。 不是铁青。是发灰。灰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空——像一碗热汤被泼干净了,锅底还烫着,但里头没了。 死了? 蒋瓛摇头。 没死。活着。在里头喝茶。 朱允熥的脚步顿了半拍。 活着? 三十七个暗桩,姚广孝正在挨个灭灯——秦逵死了,谭桂死了,孙虎死了。花名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 唯独这个签了粮仓翻修图纸的户部右侍郎,活得好好的,坐在衙门里喝茶。 户部右侍郎的值房在二进院东厢,三间矮屋,中间那间透着灯光,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汤醴坐在书案后面。五十出头,圆脸,下巴底下蓄着一缕稀疏的山羊胡。官袍整整齐齐,乌纱帽端端正正。 面前一碗茶,官窑的碗,碗沿搭着一片茶叶,冒着热气——刚续的。 手里还拿着笔。笔尖墨迹未干。他在看一份公文。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朱允熥。 没惊,也没慌,连手里的笔都没搁下。 “殿下。”嗓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下官正要去批今年的秋粮调拨——” “秦逵死了。” 汤醴的笔停在半空。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公文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没吭声。 眼珠子没动,但嘴角先沉了——不是悲,是一种认命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来了。 他把笔轻轻放下,手指慢慢离开笔杆。 “殿下——” 洪武二十三年。永定门粮仓翻修。通风道加宽至三尺。内壁改涂桐油灰。朱允熥从怀里抽出那半张图纸,拍在桌上。 签押栏里两个字正对着他的眼睛。你签的字。 汤醴盯着那张图。 看了三息。 然后端起茶碗。 朱允熥反手扣住碗沿,五指死死攥住,碗里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泼在两人手背上。 茶别急着喝。 汤醴的手松开了。 不是被烫松的,是下意识松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慢得像在做某种告别。 蒋瓛的刀横上来。架在汤醴后颈。 朱允熥把茶碗端走。凑到鼻子前。 苦的。 茶叶的苦底下压着一股杏仁味,淡,极淡,几乎散在茶香里——但在了。 跟吕氏那次李嬷嬷送来的“安神汤”一个路数。 他在等。 等他们推门进来,当面把这碗茶喝下去。 ——活着的汤醴,是姚广孝布在这里l留的又一出戏。 “解药。” 蒋瓛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锦衣卫指挥使随身的底子,不一定解得彻底,至少能拖延时间。 朱允熥接过来,拧开盖子,直接塞进汤醴嘴里。 汤醴没挣扎。嘴张着,药粉灌了进去。有一半洒在胸前的官袍上,白的,落在靛蓝布面上扎眼。 他的眼角渗出一行水。 不多,就那么一行。 殿下。声音碎了。下官……不是自愿的。 知道。朱允熥蹲下来,跟他平视。秦逵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念珠勒的。你呢? 汤醴的左手抖了一下。慢慢把右边袖口往上撸。 小臂内侧。两个字。烙的。烙铁印在皮肉上,疤面发白发亮。字小。不凑近看不清。 无间。 朱允熥的后槽牙咬紧了。 无间地狱,永堕不出——出自佛经术语中最狠的一层。 姚广孝烙在自己棋子身上的印记。 皮肉里的枷锁——你跑不掉,你是我的人。活着是棋子,死了是弃子,什么时候弃,他说了算。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偏偏烙的是佛经里的字。 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洪武二十一年。汤醴的嗓子哑得厉害。药粉的涩和毒的苦搅在一起,每个字都裹着腥甜。我刚中进士。分到户部。不是他本人来的。是一个居士。说替庙里的师父传话。 传了什么? 说我爹洪武九年贩过私盐。 朱允熥没吱声。 私盐。 洪武年间贩私盐是灭族的罪。一个刚中进士、前途光明的新科庶吉士,爹和家族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 那一天之后,他这辈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朱允熥站起来。“汤醴。三七二一,什么意思?” 汤醴浑身一震。 不是轻微的抖——整个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过了一道,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殿下怎么—— 回答我。 汤醴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了一口,喉结滚了两遍。 三库……七门……二十一人。 蒋瓛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寸。 三座粮仓。七道城门。二十一个人。 不是编号。不是日期。是部署。 九月十四那天。不是一把火烧一座粮仓。是三座,同时烧。七道城门里各安了三个人——合计二十一个。 三个人攻不了城。 但能干一件事—— 打开城门。 朱允熥看着名单,没说话。蒋瓛也没开口。 两个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 花名册上三十七个暗桩,从锦衣卫到兵仗局,从太医院到乾清宫——一个守城门的都没有。 三十七个是明棋。弃子。拿来灭灯的。 城门上那二十一个,才是真正落在棋盘上的子。 “城门那边的人是谁?” 汤醴摇头。不知道。我只管仓场的线。城门那条不归我。先生从来不让横向联络。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这一段。 朱允熥直起身,看向蒋瓛。 蒋瓛脸上已经没了颜色。 就在这时。 脚步声从衙门外劈进来,快的,乱的。 纪纲的声音粗嘶着穿过两进院子。他一路从长街尽头那边追来。胸口剧烈起伏。 殿下!车轴—— 他手里攥着一截东西。竹管。拇指粗。三寸长。从正中劈开的。里头的东西已经被他抽出来了。 一张蚕丝纸。卷成细筒。展开后不到巴掌大。 纪纲把纸递过来,手是稳的。杀过几十个人的手。 递到一半,指头颤了一下。 朱允熥接过蚕丝纸。 七行。蝇头小楷。左手写的。 前六行,人名加城门,一一对应—— 聚宝门。通济门。正阳门。朝阳门。太平门。神策门。 六个名字。六座城门。 第七行。 没有名字。 只有城门名。后面跟着两个字。 朱允熥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呼吸断了一拍。 第七行写的是—— 金川门。内应。 金川门。京师十三门里最小的一座。不临主道。不通闹市。平日车马稀少,守备最松。寻常连看门老卒都要打瞌睡的地方。 但朱允熥骤然失态——不是因为金川门。 是因为思索到第七行那个人的名字—— 纪纲的肩背压到最低,声音几近气音。 “殿下。这人选——” “我知道。”朱允熥冷冷抬手打住,眸底的烈火反而冻结成了极致的冰冷。 他将那页蚕丝纸翻了过来。 背面,一行字,姚广孝的笔迹,左手写的,工整,克制,每一笔都稳得要命。 “施主拔钉子拔得辛苦。送你一根。这根——在骨头里。” 第89章 长在骨头里的钉子,李景隆! 户部东厢值房里,一时没人开口。 静得只剩汤醴的喘息声。 粗。 破。 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喉咙里来回磨。 那张蚕丝纸被朱允熥捏在指间,薄得几乎透光,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金川门。 京师诸门里,最容易被人低估的一道偏门。 巡城御史会到,值守册也会写,可谁都不会把那里当成九月十四的刀口。 偏偏它靠着龙江码头。 水路进京,最后一道口子就卡在那里。 一旦城外人马从龙江码头登岸,金川门再从里面打开,外城防线便会被撕出一道口子。只要沿途再有两处接应,半个时辰之内,兵锋就能压到承天门前。 守门老卒不用拼命。 值夜百户也不用冲阵。 九月十四那晚,只要有人把门闩抽掉。 就够了。 谁有这个权力? 看门的老卒没有。 守门百户也没有。 而如今,金川门外城调防的名义节制,正挂在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名下。 左都督。 曹国公。 李景隆。 纪纲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线,掌心压着刀柄,指节一寸寸泛白。 蒋瓛没有说话。 这个见惯死人堆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是把拇指抵上刀镡,推出半寸,又慢慢压了回去。 汤醴瘫在椅子上。 药粉、冷汗、残毒搅在一起,把他的脸熬成了蜡黄。可那双眼睛还活着,一直盯着朱允熥。 “殿下……早就猜到了。”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朱允熥没有答。 他只看着蚕丝纸上那五个字。 金川门。内应。 眼前浮出的,是后世史书里那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建文四年。 燕军兵临南京。金川门大开。李景隆与谷王朱橞开门迎降。 南京城破。 建文帝下落不明。 史书把这一笔写得轻飘飘。 “景隆开门纳燕师。” 七个字。一座都城没了。 “李文忠。” 朱允熥忽然开口。 汤醴的眼皮抽了一下。 李文忠。老朱的亲外甥。 从濠州跟着老朱从淮西泥地一路杀出来,又从京师打到北平。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臣。 封曹国公。 洪武十七年死。 李景隆,是他的儿子。 也是老朱看着长大的孩子。 从小出入宫禁,喊老朱一声“舅爷爷”。 朱允熥低头看着汤醴。 “他什么时候被拉下水的?” 汤醴摇头。 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不知道。” “先生从来不提他。” “我只知道,金川门那条线不归我管,也不归别人管。” 他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直接归先生本人。” 直接归姚广孝。 三十七个暗桩,花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六座城门的人,蚕丝纸上列得明明白白。 唯独金川门。 没有名字。 没有中间人。 没有联络网。 因为不需要。 姚广孝对小官,用把柄。 对暗桩,用铜扣。 对汤醴这种人,能在皮肉上烙下“无间”两个字。 可李景隆不同。 爵位、兵权、金川门。 这些东西摆在那儿,他本身就是钥匙。 这样的人若入局,就不能按普通暗桩来看。 未必是被拖下水。 更可能,是他自己伸手,接过了那把刀。 朱允熥把蚕丝纸折好,塞进怀里。 半张粮仓图纸、菩提根散珠、蚕丝纸挤在一处。 几样东西挤在一处,贴着心口。 每一样都冷。冷得发疼。 “蒋瓛。” “臣在。” “李景隆今日在哪儿?” 蒋瓛顿了一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名字太重。 重到连锦衣卫指挥使开口前,都要先压住喉咙里的气。 “曹国公今早递了告假牌子。” “说是旧伤复发,在府中养病。” 养病。 九月十四之前。 金川门这颗棋子,突然闭门养病。 巧。 太巧了。 巧得像姚广孝亲手替他递了那道告假牌。 朱允熥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殿下!” 汤醴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殿下,若下官还能活,请保我妻儿。” 他抬起头,嘴角全是干血。 “先生的人,不止这些。” 朱允熥停步。 “说。” 汤醴喘了两口,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下一息就要被那口毒气憋死。 “三座粮仓,不是单线引火。” “每年腊月二十三,先生会通过一条渠道,给各线持信的人换一枚铜扣。” “扣面刻梅花。” “收到新扣的人,把旧扣交回。” “一年一换。” 他盯着朱允熥,眼底带着求生的红。 “认扣,不认人。” 蒋瓛眼神一沉。 梅花。 那辆青布马车的辕马,蹄铁上就是梅花烙号。 汤醴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年的扣……迟了。” “往年最晚正月初五就到。” “今年过了正月十五,还没到。” 朱允熥回头看他。 “所以今年换扣迟了。” “因为他没在北平。” “他提前进京了。” 汤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被这句话抽干净了。 朱允熥不再看他,大步跨出值房。 纪纲无声跟上。 蒋瓛朝门口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看死。” “别让他死。” 锦衣卫低头领命。 从户部回乾清宫,不过一炷香时间。 可马刚过承天门外的长街,朱允熥便勒住了缰绳。 马蹄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响。 不能直接回去。 回去了,就要说那个名字。 说出来,皇爷爷会怎么做? 李景隆。 曹国公。 李文忠的独子。 老朱看着长大的孩子。 花名册上三十七个人,老朱下令铁鼎石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刘福跪在面前,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可李景隆不一样。 杀一个太监,是割掉一块烂肉。 杀李景隆,是剜骨。 曹国公府统着京营兵马。 金川门的城防在他手里,不只是一道门闩的事。 他的调兵权,能牵动半个外城。 九月十四那天,如果他翻脸,就不是开一道门。 是把整个应天府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朱允熥坐在马背上,脑子里一条条线飞快压过。 杀,不能杀。 没有铁证。 一张没写名字的蚕丝纸,再加一个半死不活的户部侍郎口供,定不了曹国公的罪。 李景隆背后,也不只是一个曹国公府。 还有李文忠旧部、京营勋贵、五军都督府里盘了几十年的根。 动他,半个功臣班底都要抬头看皇爷爷的刀。 不杀,也不能放。 先夺门,再剥权。 得换一种法子,把这颗钉在骨头里的钉子,逼出来。 朱允熥翻身下马。 他没走乾清宫正门,绕了侧门入偏殿。 偏殿里,老朱没有坐着。 他站在北墙舆图前。 两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舆图上的某一处。 那背影和之前不一样。 先前像一堵墙。 现在,墙还立着。 可墙里面,像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皇爷爷。” 老朱没有回头。 “查到了?” “查到了。” 殿中沉了下去。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站在老朱侧边。 他抬手,指尖点在“金川门”三个字上。 老朱的目光跟着落下。 朱允熥没有说名字。 他的手指从金川门划出去,穿过外城,压过内城,最后停在五军都督府。 老朱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猛地扣紧。 呼吸断了一拍。 不是气短。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能。” 这话不是问朱允熥。 是老朱在压自己心里已经冒出来的那个名字。 朱允熥的手没动。 指尖还搁在五军都督府的位置上。 “蚕丝纸上,六座城门都有名字。唯独金川门没写。“ ”因为不需要写。金川门的城防调度权只在一个人手里。” 老朱的下颌绷死了。 面皮底下的咬肌一跳一跳的。 “汤醴交代,金川门那条线由先生本人直管。没有中间人。没有联络网。” 朱允熥把蚕丝纸掏出来。 展开,压在舆图上。 第七行正对着老朱的视线。 金川门。内应。 “文忠的儿子。” 老朱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出来的。 像是从胸腔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裂了一条缝,漏出来的。 他伸手。拿起蚕丝纸。 拿的时候手是稳的。拿起来之后不稳了。纸在指尖抖。抖了两下,被他攥进了掌心。 攥得死紧。 “文忠死的时候——” 嗓子里那股哑,比方才更重。 “跟咱说,景隆这孩子,心思活,底子薄,让咱多看着。” 他把蚕丝纸攥成一团。用力攥。攥到手指骨节全白。 “咱看了。看了八年。给他袭爵。给他兵权。让他掌京营——” 声音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嗓子眼里那块碎了的东西,又刮上来了。 朱允熥站在旁边。没有劝。 有些时候,劝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能等。 等老人把那口气自己咽下去。 三十息。 老朱松开手。蚕丝纸从掌心掉在地上。 皱巴巴的。被攥出了一道道折痕。 “现在动他?” “不动。” 老朱转过头。 朱允熥迎着那双眼睛。里头翻涌的东西像开了锅的油——滚的、烫的、随时要溅出来烧死人。 “动了他,姚广孝就知道蚕丝纸到了我们手里。” “这张纸不是情报,是钩子。” “他不怕我们看见。” “他等的,就是我们急。” 老朱的嘴闭着。 脸上的肌肉绞在一起。 “不抓李景隆。” 朱允熥的声音压了下来。 “但也不能让他在九月十四那天,碰到金川门的门闩。” 老朱盯着他。 “怎么办?” 朱允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确认外面没人。 “调防。悄无声息的调防。”声音压到了底。 “九月十四之前,找个由头,把金川门的城防换掉。不走五军都督府的手续。走皇爷爷的中旨。直接换人。换完了——不告诉李景隆。后续无异常,再给他调回去。” “谁走漏消息,就地格杀。” 老朱盯着他,看了五息。 “让他以为金川门还在自己手里。“ ”九月十四那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门闩后面站的不是自己的人。” 朱允熥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张被攥皱的蚕丝纸。一点一点展开。抚平。折好。 “到时候——他是开门还是不开,全看他自己选。” 老朱看着他把纸折好。 “你不想杀他。” “不是不想。是他活着,比死了值钱。”朱允熥站起来。 “姚广孝直管的线,没有中间人。杀了李景隆,这条线就断了。断了,就再也查不出姚广孝在金川门还布了什么后手。” 他抬眼,看向舆图上的金川门。 那小小三个字,像一枚冷钉,扎在整座京师的骨头里。 “留着他。” “当饵。” 第90章 曹国公府的茶,四只杯子变三只。 偏殿的话说完。朱允熥没有回住处。 他站在殿门口看天色。未时刚过。 曹国公府在长安街东段。从皇城过去,很快。 “蒋瓛。” “臣在。” “备一份礼。随便什么。人参、枸杞、茯苓都行。” 蒋瓛愣了一下。 “殿下要去何处?” “探病。” 蒋瓛嗓子里的气堵住了半截。 “殿下说的是……曹国公?” “他递了告假牌子,说旧伤犯了。”朱允熥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这个表弟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蒋瓛没立刻接话。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带纪纲?” “不带。你跟两个便衣番子就行。” “殿下!” “带多了,他会紧。”朱允熥往外走。“紧了的人,不好看。” “我要看他松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一刻钟后。 朱允熥换了身干净袍子,洗掉脸上的泥和手背上的血痂。铜镜里的脸,眼底青黑,颧骨上那层少年人的肉感被一整夜的疲劳削薄了。 他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把涌上来的倦意压回去。提着一盅人参和两包枸杞,到了曹国公府门口。 府门半开。 门房扫了一眼朱允熥身后跟着的人。没挂牌子,没穿官服,但那张脸——在京中勋贵府邸当差的门房,没有不认得锦衣卫指挥使的。腿先软了一下。 可再看朱允熥。少年脸上没有杀气,甚至还带着几分探病晚辈该有的温和。 门房这才稳住,弯腰赔笑。 “三殿下。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国公爷。” 说完,一溜烟跑进去了。 不到半炷香。 李景隆亲自迎到了二门。 四十出头。高个,宽肩,面相周正。短须修得很齐,身上披着一件半旧鹤氅,松松搭在肩头。脸色白得像病人。 但那白,不像养出来的。倒像是粉压出来的。 “殿下亲自前来看望,折杀臣了。” 嗓音浑厚。带三分病态的虚。虚得恰到好处。 朱允熥把人参和枸杞递过去。 “听说国公爷旧伤犯了,我也不懂什么好药,随手带了些补气的东西。” 李景隆双手接过,笑得很坦荡。一颗虎牙露了出来。 “殿下费心。” 他侧身让路。“请。” 手臂伸出去的方向,是西厢花厅。 花厅敞着。三面通风。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四方桌。桌面干净。 一只白瓷茶壶。四只杯子。 朱允熥看了一眼。 两个人喝茶,桌上却摆了四只杯子。多出来的不是茶具。是人。 他没问。坐下了。 蒋瓛没进花厅。在廊柱旁站着,目光扫过桌面,收回来。 李景隆坐在对面。提壶倒茶。手很稳。壶嘴里落下来的水柱细而直,茶汤撞进杯底,没溅出一滴。 “去年的安吉白茶。不苦。殿下尝尝。” 朱允熥端起杯子。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贴着瓷面。 茶是热的。热气往上飘。 “国公爷这伤,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了。”李景隆靠进椅背,拍了拍自己右肩。“当年跟着先父在北边剿贼,肩胛骨错过一回。每年入秋就犯。疼倒不疼,就是使不上劲。”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他右肩。鹤氅披得松,看不出里头有没有绑药布。 “入秋就犯。那九月十四太庙秋祭,国公爷去得了吗?” 茶壶放下的声音重了一分。 不多。就一分。 刚才是“嗒”。 这次是“哒”。 差别只在李景隆松开壶把时,快了那么一点。 李景隆笑了。“秋祭大事。臣就是爬,也得爬去。” 朱允熥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四方桌,对着笑。茶烟从壶嘴袅上来,在两人之间拧成一股,又散了。 “国公爷最近都在府里?” “闷不闷?” “不闷。” “下下棋,翻翻书。偶尔画两笔。” 画两笔。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李景隆肩头,落在花厅后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绢本。设色淡雅。远山近水之间,画着几个极小的人影。都站在渡口边。 乍一看,很普通。放在哪个勋贵人家的厅堂里,都不突兀。 但渡口的位置、水面的宽度、对岸矮山的轮廓——不是随便画的。 朱允熥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还是没喝。又放下了。 “国公爷画功好。”他语气淡淡。“这渡口画得有意思,像是龙江那一段。” 李景隆右手搁在扶手上。五指没动。一根都没动。 这才是真正的稳。倒茶时的稳,是演出来的。这种一根手指都钉住的稳,是硬压出来的。 “殿下好眼力。”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臣早年在龙江码头练过水操。对那段江面有些感情,随手画的。” 龙江码头。金川门外。 朱允熥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说起来——前几天夜里江上出了点事。瓜洲渡那边烧了几条船。国公爷听说没有?” 李景隆眉头皱了一下。“听说了。江匪吧?那一带秋汛水情复杂,匪患年年有。” “是。江匪。死了不少人。” 他的目光钉在李景隆脸上。 李景隆叹了一口气。皱眉,叹息,惋惜。半分不多,半分不少。每一处都对。 朱允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碗底磕桌面,声音比方才重了一分。 “不打扰国公爷养病了。” 朱允熥站起来。 李景隆起身相送。走到二门口,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力道很轻。像长辈拍晚辈的那种。 “殿下辛苦。皇上年纪大了,宫里的事总得有人替他分担。” 朱允熥弯腰行礼。“国公爷好生歇着。” 说完,转身走了。 离开曹国公府后,朱允熥没有走正街,而是绕进后门那条侧巷。 蒋瓛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 朱允熥脚步没停。 “进去时,四只杯子。” 蒋瓛一愣。 “出来时——”朱允熥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三只。” 他们喝茶那段时间里,花厅里没进过仆人。茶壶没换。桌面没乱。偏偏少了一只杯。 蒋瓛的步子慢了半拍。 “府里还有第三个人。” 朱允熥只说了一句。 “茶我没喝。” 蒋瓛跟在后面,脚步声突然密了两拍——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 走出巷子。 纪纲牵马等在巷口。身旁站着一个番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竹管。拇指粗。三寸长。 朱允熥停了。 纪纲上前半步,声音也压到底。 “殿下。” “属下按吩咐,把那辆青布马车拉回北镇抚司拆了。” “车轴承重栓是空心的。里头塞了这根管子。跟之前那根不一样。” 朱允熥接过竹管。管口蜡封完好。没被打开过。 他用指甲抠开蜡封。里面一卷极薄的蚕丝纸。 展开。 不是名单。不是地图。 两行字。左手写的。笔锋和庆寿寺别院矮几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三殿下亲启——曹国公府后门巷子第三棵槐树根下有一坛酒。” “酿了十二年。该开了。” 朱允熥攥着纸条。 不是算准了他会来这条巷子。是每一个可能的路口上都埋了线头——走哪条路,就踩到哪根。赌的不是路线,是人性。 头慢慢转过去。 他身后,就是曹国公府后门的巷子。 第三棵槐树。 离他不到二十步。 第91章 槐树根下埋的不是酒,是一道送命题。 二十步。 朱允熥站在巷子口,算了一下距离。 第三棵槐树离他不远。树干粗,树皮皲裂,裂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垢。槐树底下的土被踩实了,和周围的泥地颜色稍有不同——深一点,密一点,像是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压回去的。 纪纲站在他右后方。没说话。 蒋瓛在左边,手按刀柄,目光扫着巷子两头。 没人动。 三个人站在巷口,就这么看着那棵槐树。 “殿下。”蒋瓛的嗓音压到了底。“要不要挖?” 朱允熥把那张蚕丝纸叠好,塞进怀里。 “不挖。” 纪纲和蒋瓛同时看向他。 朱允熥的目光从槐树根扫到树干,再扫到树冠。秋天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稀稀拉拉地往下掉,落在被踩实的土面上,盖了薄薄一层。 “他写该开了。”朱允熥开口,声音很平。“不是快去挖。” 停了一息。 “坛子埋在那儿。就是等我来挖。我一挖,他就知道竹管里的蚕丝纸到我手里了,知道我现在在哪儿,知道我今天走了这条巷子。” 他抬手。蒋瓛递过来一根树枝,半截枯的。 朱允熥蹲下去。 不是挖土。是在槐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短的。两寸长。 不挖,对方不知道是没找到还是找到了不动。划一道——找到了,不动。让他自己去琢磨为什么不动。 然后站起来。 “走。” 蒋瓛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横线。就一道横。嘴张了一下。没问出口。跟上了。 纪纲走在最后。出巷子之前,他回头看了眼那棵槐树。 一道横,划在坛子正上方的泥地里。 意思很简单: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挖。 接不接,看他。 出了巷口,朱允熥翻身上马。手攥缰绳,攥的位置比平时靠后半寸,是没睡觉的人控马时会有的习惯性后移。但背脊挺着,腰没塌。 “蒋瓛。” “臣在。” “曹国公府今日进出的人,全部查一遍。不用惊动府里。从门房、茶水、厨下的采买流水查,交叉比对。” 蒋瓛应了。 “重点查一件事。”朱允熥手腕一抖,马开始走。“那第四只茶杯,是备给谁的。” 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来,由近及远。 蒋瓛没跟。他在原地又站了一息,把任务拆开,脑子里过了一遍人手分配。然后招手,把身后两个便衣番子叫过来,压低嗓门,一条一条交代下去。 声音很小。 巷子后头,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 落在那道横线上。 盖住了一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树干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树皮的裂缝里夹着一截细麻绳。麻绳另一端没入土里,连着坛口的封泥。动了坛子,麻绳就会扯动封泥里嵌着的一样东西,把那样东西带出来。 但朱允熥没挖。 所以那样东西还在里面。 还安全。 还没有被激活。 日头往西偏了。 乾清宫偏殿。老朱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碗没喝的茶。 朱允熥进来的时候,老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眼角的皱纹里塞满了这一整天翻出来的刀兵气,却又在那一瞬间,透出了一丝老人被至亲剜心之后才会有的颓。 “槐树根下的东西。”朱允熥走到桌边,把蚕丝纸放在御案上。“没挖。” 老朱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坛子挖出来之前,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朱允熥在侧边站定。“但坛子挖出来之后,他就知道我看过了车轴的蚕丝纸,知道我今天的行动轨迹,知道我现在的判断方向。” 他顿了顿。 “信息差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不能白送。” 老朱把茶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那坛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猜。” 朱允熥在偏殿里走了两步。 窗外日头斜了,光从西边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汉白玉地砖上,脚下那截最实,脑袋那头最淡。 “酿了十二年。”他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洪武十三年胡案之后,姚广孝开始布局。十二年前埋的东西,不是情报,不是证据。” 他回头看老朱。 朱允熥推测—— “一个东西,放十二年不腐、不过时、越放越厚——是账。一本他替别人记了十二年的账。” 老朱的下颌动了一下。 “什么账?” “涂节说,最重要的那颗种子不在地上,在人心里。” 朱允熥走回来,手指压在蚕丝纸上。“花名册是明棋,七门二十一人是暗棋,李景隆是钉在骨头里的棋。但这些都是棋。” 他抬眼。 “坛子里装的,是棋盘底下的东西。” 殿里安静了。 老朱盯着他,盯了三息,指头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你是说——” “他在替涂节记账。”朱允熥的声音很平。“洪武十三年之前,胡惟庸经营了多少年,那些根就有多深。涂节当年管的是所有暗线的铺排。他记的不是花名册,是一张关系网——大明各地官员、勋贵、地方豪绅之间利益往来的网。” 他把那张蚕丝纸翻过来。 “三七二一。三座粮仓,七道城门,二十一个人。这是九月十四那天用的棋。” “坛子里的,是用完这盘棋之后,下一盘棋的棋谱。” 殿外传来脚步声。 急的。 蒋瓛没进门,在门槛外站住了,他手里攥着一份暗哨的回报条子。声音压着,字却清晰。 ”殿下。曹国公府今日申时五刻,有一辆送茶叶的车进了侧门……出来的时候,数目对得上。” 停了半息。 “但车进去的时候,左边轮毂压了一道泥印,出来的时候——右边轮毂多了一道。” 朱允熥的手按在御案上,没动。 “车进去的时候右边是空的,出来的时候右边压了重物。” 蒋瓛的声音更低了。 “带走了一个人。” 老朱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朱允熥盯着那道从西窗透进来的日光,光里头悬着一粒灰尘,不上不下,被光托着,一动不动。 第四只茶杯。 备好了,用完了,人走了。 李景隆府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走茶叶车的侧门出府,带走的不是消息。 是下一步棋。 “查那辆茶叶车。”朱允熥开口,声音平稳。“从侧门出来之后走哪条路,最后停在哪儿,卸货的茶行在何处,掌柜是谁。” 蒋瓛应声。 “还有一件事。” 朱允熥回头,看向门口。 “去北镇抚司把庆寿寺别院那两粒散落的菩提根珠子取来。” 蒋瓛愣了半息。 “和我从吕氏佛堂带出来的那颗,放在一起比。” “我要知道——这串念珠,是谁的手盘出来的。” 蒋瓛走了。 殿里又剩两个人。 老朱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松开的。这是他这一天里,手指头第一次不用攥着什么。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他盯着金川门那三个字,想起今天在曹国公府花厅,李景隆端茶时那只稳得分毫不差的手。 那种稳,不是表演。 是一个真正把自己的命押进去过的人,才会有的。 他拇指在舆图上,金川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第92章 骨粉碾进划痕里,刀从城外来了! --- 巷子里。那棵槐树底下。 夜风把落叶又推开了一点。 那道横线露出来了。两寸长的划痕,泥地里的,不深,但清晰。 来人从巷子暗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蹲下去。 把那道横线看了很久。指头悬在划痕上方,没碰,但量了一下长度。 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张薄纸,按在泥地上,拓了下来。 来人把拓印好的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动作利落。 然后站起来,走了。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踩出一道印。那道印里,混着一层极细的粉末。灰白。比沙细,比灰重。粘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泛着一丝腥。 不是木锯末。 是骨锯的。 转身融入夜色。没有惊动曹国公府的高墙,也没有引起街口更夫的注意。 但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点细微的骨腥味,连同他去过的地方,已经成了一张催命的网。 乾清宫偏殿。灯挑得很亮。 蒋瓛去了一趟北镇抚司,回来了。 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盘子里垫着红绒布。上面滚着两颗小小的珠子。 象牙白,泛着点黄。 朱允熥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今天在春和宫佛堂里顺出来的那一颗。 放上去。 三颗。并排。 不需要放大镜。灯光打下来,三颗珠子的尺寸、颜色、包浆的光泽,连穿孔处勒出来的磨损弧度,全都咬合得死死的。 同一种材质。同一块料。同一个人手里盘出来的。 佛堂架子上那串取了一颗,庆寿寺别院矮几里的两颗。三处拣出来的,拼在一起,像是从同一条线上散落的。 老朱坐在御案后头,眼皮垂着,目光落在那三颗珠子上。 “看来,这和尚在京师的日子,比咱以为的还要久。” 嗓音沉得很。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拨了一下中间那颗珠子。 珠子滚了半圈,停住。 “皇爷爷,这不仅是念珠,这是信物。” 朱允熥语气很平。 “姚广孝不是个大方的人。这种级别的菩提根,他不会随便给别人。给了,就是盟约。他在春和宫给了一串,曹国公府里,说不定也有一串。” “茶叶车查到了吗?” 朱允熥收回手,看向蒋瓛。 蒋瓛的脊背挺得很直。 “回殿下。查到了。” “那辆车从曹国公府侧门出来后,绕了三条街。最后停在了内桥北面的一家铺子后院。” “什么铺子?” “买卖皮货的。叫源顺号。掌柜的是个关外口音的商人。平时做的都是皮草药材的买卖。”蒋瓛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锦衣卫查过他们的底。” “谁的底子?” “燕王府的暗产。” 偏殿里没声音了。 三颗菩提根在红绒布上反射着冷光。 老朱的一只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抬起,又放下。 燕王府的暗产。 老四。朱棣。 曹国公府在九月十四之前称病,暗中却有一个人坐着茶叶车,兜兜转转进了燕王府在京师的暗产。 那第四只茶杯是谁喝的,已经呼之欲出。 不是姚广孝。 姚广孝再能翻浪,到底没有燕王的令信。能调动源顺号的人——手里捏着北平的印。 老朱的呼吸重了。胸腔起伏。 手指搁在扶手上,攥了一下。又松了。 “老四小时候……跟他娘说过一句话。”嗓音哑。“他说长大了要替他爹守北边的门。” 停了一息。 然后笑了。没出声的笑。嘴唇往两边扯开,皱纹挤成一团。 “守门的人,把钥匙配了一把,塞给了外头的狼。好得很。他老子还没咽气,他已经把手伸到咱的眼皮底下了。” 朱允熥上前一步。没接老朱的话。 情绪不能被带着走。 “皇爷爷。源顺号不能动。茶叶车也不能动。那个人既然进去了,铺子周围必然全是暗桩。动了就等于告诉他们,金川门已经暴露了。” 他转头看向蒋瓛。 “你派去盯着巷子的人,有什么回报?” 蒋瓛低头。 “刚才暗哨传信。有个穿短褐的人进了巷子。看了那道横线。拓印了。然后走了。” “跟上了吗?” “跟了一段。那人警觉得很,钻进了臭水沟子。暗哨怕打草惊蛇,撤了。“ ”但暗哨在巷口,沿那棵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刮了一点泥回来。” 蒋瓛从侧边布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极小。 打开。 一点青灰色的渣子。 朱允熥低头闻了一下。眉头猛地锁死。 老朱在刀山血海里混了半辈子,只看了一眼,连味道都不用闻。 “骨头渣子。活人生锯出来的。”老朱声音低哑。 朱允熥的后颈僵了一下。 骨头。活人生锯。 秦逵?不对。秦逵是勒死的。谭桂挂在槐树上。孙虎口鼻出血。花名册上的人,灭口手段干净利落——毒药、绳索,足矣。 没有一个用锯的。 不对。 生锯骨头,不是杀人。是逼供。是从一个活人嘴里硬掘东西。 谁嘴里有姚广孝非要知道不可的东西?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越过偏殿的门槛,看向漆黑的夜空。那是北边的方向。 “铁鼎石。” 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却比铅还重。 老朱搁在扶手上的手,猛地一紧。握住了。 “铁鼎石走之前说,他在临淮驿被工部的人盯过。他押着涂节进京。涂节嘴里有七处暗桩的位置。” 朱允熥的语速极快。 “姚广孝在京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庙火药、花名册灭口、曹国公府密会。他想把我们所有的眼睛都钉在应天府城里。” “这都是幌子。” 朱允熥回头,看着老朱。 “他真正的刀,不在城里。在城外。” 话音未落。 外面长廊上传来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这次不是王景弘。 是一个浑身是泥、甲片碎裂的锦衣卫百户。 人还没跨进门槛,已经被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砖上。腰牌砸出刺耳的脆响。 “报——” 百户连滚带爬,嗓音撕裂。头重重磕在地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皇上!殿下!” “凤阳急递!” “说!”老朱霍然起身。 “铁鼎石大人在浦口驿外三十里……遇伏!” 百户浑身发抖,牙齿打架。 “五十铁甲死士。拦路截杀!” “人呢!”蒋瓛一步跨过去,拎起那百户的衣领。 “铁大人重伤突围!不知去向!随行铁大人押送的十余名精锐亲兵,全军覆没,无一活口!” 百户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珠子里透着极致的恐惧。 “但……囚车被砸开了……里头押着的那个人……”他咽了口血沫。 “那个人被生生锯断了双腿……活带走了!” 第93章 骨渣是涂节的腿!死甲上刻着两个数! 偏殿死寂。 灯光摇曳。 案几上那三颗菩提根,安安静静地蹲在红绒布上。象牙白,泛着点黄。搁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可偏偏让人觉得,整间屋子的重量都压在那三颗珠子上。 姚广孝不用等朱允熥去挖槐树下的坛子。 那一本十二年的账——他自己去取了。拿锯子取的。 活生生从涂节的骨头里,剐了出来。 偏殿里没人吭声。 百户趴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在汉白玉地砖上歪出一道红线。 朱允熥站着没动。 浦口驿外三十里。 不是凤阳。不是半路上。是浦口。 浦口到京师,隔一条江。快马加渡船,两个时辰。 “伏击什么时候的事?” 百户嘴唇哆嗦。“弟兄们巳时末接到求援信号。赶到的时候战场冷了。仵作验过,最迟那具死士尸体,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巳时末往前推三个时辰。辰时。 今天辰时。 朱允熥扭头看蒋瓛。 蒋瓛也在算。 “你的暗哨在巷子里看到那个拓印横线的人——几时?” 蒋瓛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干净了。 “酉时。” 辰时伏击。锯腿。浦口到京师两个时辰。午时前能带到江边。渡江,进城,到曹国公府后巷——酉时。 时间线咬死了。 早上在浦口锯人腿的那双靴子,傍晚踩进了京师的巷子。 靴底的骨渣—— “是涂节的。” 四个字砸在偏殿里。 老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上了扶手。 “涂节在京师。”朱允熥的声音压得极低。“锯了双腿的活人挪不了窝。城里或者城外,必有窝点。” “五十个铁甲死士。”蒋瓛接话极快。“百户说甲片是北方制式。牛皮衬,铆钉间距宽。南直隶不用这种做法。” 北方制式。从北平或者大宁卫方向来的兵。 要在浦口设伏,至少提前三天进入南直隶。走水路南下最快——终点是龙江码头。 龙江码头。金川门外。 所有的线又往一处拧了。 “百户。”朱允熥蹲下去。 百户抬头。满脸血,眼珠赤红。 “铁鼎石突围之后,你们的人追了没有?” “追了。没追上。地上的血迹断在一条溪沟边。水把痕迹冲了。” 停了半息。 “但殿下——五十个死士,倒了十一个。全是要害。” 百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手抖得厉害。 一枚铁钉。三寸长。钉尖弯了。弯的弧度不是磕出来的——是扎穿硬物后硬拽出来时拧的,尖端挂着一小截干成褐色的肉丝。 铁鼎石的钉子。 “第六具死士后颈上拔下来的。贯穿。” 朱允熥接过来,翻到钉身。血发黑了。干透的程度跟时间吻合。辰时的血,到现在少说七八个时辰。 他没搁下。攥着。钉身硌在掌心里。 “尸体搬回来了?” “全停在浦口义庄里。” “甲片内衬全部翻一遍。里衬、领口、腰带扣——任何能藏东西的角落。立刻。” 百户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出去了。 殿里剩三人。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右手从浦口往南划过江面,沿龙江码头压进城去——金川门、曹国公府、源顺号皮货铺。 一条线。直的。 “铁鼎石没死。” 老朱眉毛动了一下。 “五十个铁甲死士围一个蹲了十二年地窖的老头。对方杀了十一个,他还活着跑了。”朱允熥没回头。“他放弃了涂节。一个看守放弃自己看了十二年的犯人,只有一种可能。” 他转过身。 “他身上有比涂节本人更重要的东西。” 蒋瓛的呼吸粗了一截。 “牛皮图。” 铁鼎石出发前说过——西墙第四排第九块砖后头。涂节画了三年的图。他没动过。 但一个敲过每一块砖的人,不可能只记位置不做准备。 他说没动过——那是到京师见皇爷爷之前。领了押送的令,出发之前呢?”朱允熥的语气断得很干。“一个敲遍每块砖的人,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就会动手。涂节是明靶子。图才是根。” 等了不到半柱香。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急不乱。稳的。 纪纲。 他进殿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慌,但眼底泛着一层朱允熥熟悉的东西——那种锁定猎物之后才有的亮。 “殿下。浦口义庄回话了。” 他手里托着一片东西。巴掌大。搁在御案上。 甲片。第六具死士的右臂甲。被砍掉了半边,剩下的部分翻到内侧。 内衬是牛皮的。 牛皮上有划痕。 不是刀砍。不是剑戳。 是铁钉。那种三寸长、比小指略细的铁钉尖端,用极大的力气在牛皮表面硬刻出来的痕迹。 两个数。 歪。浅。急。 笔画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刻穿了皮面,有的地方只留了一道白印。 但能认。 “十七。” 朱允熥凑到灯下。指腹摸过刻痕。浅的。力气不够。 一个重伤的人攥着铁钉,拼尽最后的劲刻完了这两道。 “十七。”纪纲的声音沉下去。 十七。 浦口到京师沿江官道,第十七个里程碑?城内某条街的第十七号?还是—— 老朱忽然开了口。 “龙江码头。十七棚。” 朱允熥和蒋瓛同时看过去。 老朱的目光钉在舆图上金川门外那截江岸。 “洪武二十年修的栈桥。从北往南排,每隔四十步设一个货棚。十七棚盖给漕运押货官歇脚用的。后来裁了编制。棚子空了十来年,没人管。” 空棚子。金川门外。龙江码头上。 能藏人。能停船。能从水路直通江北。 铁鼎石在拼死突围之前,用自己指缝里那根铁钉,在杀掉的敌人身上刻了一个地址。 他知道自己可能跑不掉。 但涂节被带去了哪里——他在伏击的混乱中看到了。或者听到了。 那两个数是他最后的力气。不是遗言。是坐标。 朱允熥把甲片翻过来。 外侧甲面上还有痕迹。五道。平行。不是铁钉——是指甲。 人在极度痛苦时手指不受控地抠在硬物上留下的抓痕。 他刻“十七”的时候,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朱允熥把甲片扣在御案上。 “蒋瓛。” “臣在。” “龙江码头十七棚。今夜。” 蒋瓛绣春刀归鞘。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偏殿里炸了一下。 “带多少人?” 朱允熥看老朱。 老朱没开口。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一根手指。竖着。 蒋瓛嘴张了半截—— 一小旗? 朱允熥看了一息,摇了下头。 “人多了藏不住。” 他往外走,脚步没犹豫。 “纪纲,带你的刀。就咱们。” 纪纲的手早就按在刀柄上了。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夜风从殿外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直了回去。比方才亮了半分。 老朱坐在椅子上。 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弘。” 黑暗里冒出来一个弯着腰的影子。 “去太医院。备外伤急救的家伙事。今夜别散。” 王景弘碎步跑了。脚步声钻进长廊,越来越碎,越来越远。 偏殿里只剩老朱一个人和一盏灯。 他低头。 御案上那片甲片内衬的“十七”两个数,在灯火底下泛着发黑的血色。 他伸手。指腹搭上刻痕。 浅。轻。断断续续。 是一个快死的人攥着铁钉,用骨头里最后那点力气往皮面上碾出来的。 老朱把甲片合上。扣住。掌心按在上面。没松开。 舆图上金川门三个字被之前朱允熥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指印。那个指印旁边,龙江码头的位置,什么标记都没有。 干干净净。 但今夜之后——那里会有血。 殿外远处,马蹄声碎。从宫道上劈出来,由近及远,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往西南方向去了。 龙江码头的方向。 第94章 十七棚的锯!铁鼎石,你他娘的还活着! 龙江码头。 马拴在堤岸上的枯桩子上,朱允熥翻身下来。夜风裹着江腥味灌进领口,腰以下的骨头还在发沉。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裹着腥的、潮的、烂泥沤出来的浊气,一股脑灌进领口。 纪纲先走。 刀从背上解下来横握着,刀鞘裹了布,没声。 栈桥是旧的。洪武二十年修的,没人管过。木板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嘎响,脚下的缝隙往外冒着江水泡过的霉味。 两人贴着堤岸矮墙,沿货棚往南数。 秋汛退了两尺。桩子底下的淤泥翻出来,黑的,腥的,踩一脚陷半个靴底。 有些桩子已经歪了,斜插在泥里,像被人拔了一半又扔下了。 一棚。二棚。三棚。 塌了大半的木架子插在泥里,三面透风。 过了十三棚,纪纲蹲下了。 不是发现了人。是地上有车辙。 两道。宽的。 碾进泥里至少一寸深。边沿翻出来的湿土还没干透,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潮光。 朱允熥蹲下来。三根手指按进辙印里。 凉。潮。泥从指缝里挤上来,沾着一丝说不清的锈味。 “三个时辰内。”纪纲声音从鼻腔里压出来。 继续走。 十四。十五。十六。 到十七棚门口,三个人同时停了脚。 味道。 不是江腥。是铁锈味。大量血液暴露在空气中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沉闷的甜,压在鼻腔底部,散不掉。 十七棚比别的棚大。四面围了半截土墙,上搭木梁,顶上铺旧芦席。席子烂了好几块,月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条条惨白的光带。 纪纲侧身挤进门缝。两息后手伸出来,打了个手势。 朱允熥进去。 月光不够。 但够了。 地面正中。 一滩血。 不是洒的不是滴的,是流的。大面积往外渗,中间最深发黑,边沿浅些,暗红。 血泊边摆着一条矮凳。凳面绑了两根皮带。皮带上有血有肉屑。 凳子前面的地上。 一把锯。 弓形铁架,中间绷着细齿锯条。齿缝里嵌满了白色碎末。 朱允熥蹲下看齿。碎末是白的。不是木头。是骨头。 纪纲从角落翻出一块布。灰色粗麻。上面几道药膏的黑渍。止血用的。 “锯完了腿上了药。不想让他死。” 朱允熥站起来。血泊边沿有拖痕。两道平行的,朝后门方向。间距比正常人双腿并拢要窄。 因为腿已经没了。 后门外是斜坡,通到水边。淤泥上至少六人的脚印,最深那对旁边有一道宽沟——把涂节拖上船的痕迹。 “船走了。”纪纲看水面。“吃水浅。走内河,往东。” 往东。顺秦淮河入城的方向。 朱允熥攥着那根从浦口带回来的铁钉,转身回棚。 “殿下。” 纪纲从棚子最里头的角落招手。蹲在地上拨开烂芦席。 底下是一个人。 侧卧。蜷着。 粗布短褐被血浆泥浆汗浸透了,颜色统一成暗褐。 左臂搭在身侧,右臂压在身下,右手死死攥着什么,手腕上筋鼓成条,没松。 后脑勺三道口子。最长的从左耳后劈到头顶,血凝成壳,把头发粘在伤口上。 纪纲探了鼻息。等了两息。 “活的。” 朱允熥翻他的脸。 月光从芦席破洞照下来。那张脸被烂泥和干血糊成一团——眼闭着,嘴唇裂了,裂缝渗着暗红。但下巴的轮廓硬得不像活人的,硬得像一块活铁。 右手攥着的东西。指缝里露出半截牛皮卷。薄。卷得极紧。被血汗粘在手心。 “铁鼎石。” 朱允熥低声念出来。没往京师跑。 跟来了。 从浦口一路拖着这副身子跟到这儿,倒在角落里。 血和夜风把他粘在了地面上。但那只右手没松过。 朱允熥俯下身,把手搭上他的右腕。指腹按在脉搏上。 弱,极弱—— 但在。一下一下。还没断。 “铁大人。凤阳的差事,皇爷爷知道了。我等来接济大人回去——” 那只攥得发青的手指微微松动了半寸。 但下一秒,五指再次死死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朱允熥没急。手掌覆上去,按住他的手背。 “是我。朱允熥。皇爷爷的孙子。” 铁鼎石没睁眼。 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那是拼尽最后一点肺腑之气挤出来的——气声。 朱允熥耳朵凑过去。 “……图……在……” 涂节画了三年的墙皮图。铁鼎石接到押送令,出发之前——抠下来了。 犯人被劫走了。图没丢。攥在手心从浦口杀到龙江码头。 朱允熥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不是硬掰。顺着每根手指弯曲的弧度,一点一点松。 牛皮卷落进掌心。 巴掌大。卷成笔杆粗细。展开—— 不是完整的图。是涂节在墙皮上用炭条描了三年的东西,铁鼎石拓到牛皮上的。线条模糊但还在。 朱允熥凑到月光下。 图中心是一座城的轮廓。不规则。不是京师,不是北平。 标注只有三处。 第一处,城北。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王”字。 第二处,城东南。一条蛇形曲线,线尾标了两个字。炭迹模糊,辨了三遍才看清。 “朵颜。” 第三处。城中偏西。 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 四方的。极小。 朱允熥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方悬了一息。月光不够亮。他把牛皮卷凑到眼前三寸。 方框。内刻篆纹。线条残缺,但轮廓在——跟铁匣子里那枚“懿文太子宝”一模一样的形状。 手指攥进了牛皮卷。指甲陷进去,皮面被掐出月牙。 大宁城里。还有一枚跟先太子有关的东西。 涂节用三年时间画在墙上的,不是暗桩分布,不是旧部网络。 是大宁。 城北的“王”——宁王朱权。 城东南的“朵颜”——朵颜三卫。 城中那枚印。 这张图画的不是一座城。是一张棋盘。一张比京师更大的棋盘。 朱允熥的膝盖从蹲姿换成了单膝撑地。不是跪——是蹲得太久,泡过江水的关节在夜风里打了个颤。 铁鼎石的嘴唇又动了。这次不是气声。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血沫。 “……他们带涂节……上了船……往东……” “船头……挂的灯笼……” 断了一息。喘。整个胸腔在塌。 最后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是……宫……灯。” 铁鼎石的喘息弱了下去。弱到几乎听不见。 只剩那块布料还在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跟风里的芦席差不多。 朱允熥整个人钉在原地。 带走涂节的船上,挂的是宫里的灯。 第95章 宫灯四十七号!秃驴——你漏了一个活人! --- 棚子里的江风灌不进来了。 纪纲把芦席扯下来堵了三面墙的破洞。 另一面对着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江面,连个影子都不剩。 铁鼎石躺在地上。 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后脑的血壳被纪纲的刀尖小心挑开了一角,底下的肉翻着白边。 纪纲盯了一眼伤口的深度。 收刀。 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锦衣卫秘制的金疮生肌散,专治刀兵外伤。 拨开瓶塞,指尖蘸了药粉,均匀地往那翻开的肉茬上按。 药粉一沾伤口,铁鼎石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浅得像蚊子叫。 但呼吸明显重了半分。 纪纲面无表情,又从衣襟里侧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衬,绕过铁鼎石的额头,把后脑的伤口勒紧。 血止住了。 “命硬就活下来。” 嗓音冷得像淬过水的铁条。手上的动作利落干脆,跟修一件兵器没区别。 朱允熥在旁边看着。 没吱声。 纪纲的手从头到尾没停过,也没抖过。撕衬布、敷药、绑扎——一套流程走完,跟擦刀归鞘一个节奏。 朱允熥收回目光。 心里暗自赞叹,这把刀,没收错。 把牛皮图展在膝盖上。膝盖抵着地砖。 月光不够亮。纪纲点了一截从死士尸体上搜出的油绳。火苗矮,但稳。 图上四处标注。三处看清了。 城北一个“王”字——宁王朱权。 城东南“朵颜”——朵颜三卫的迁徙落脚点。 城中偏西一枚方框印章符号——跟铁匣子里“懿文太子宝”的形制吻合。 第四处。 在城西。 不是字,不是符号。 是一团被刻意磨糊的炭痕。 涂节画了三年,唯独这一处——抹掉了。 不是画不出来。 是故意藏的。 三七二一。 朱允熥从怀里摸出那张蚕丝纸。背面右下角,四个数。 他一开始以为是编号,后来汤醴解了前半截——三库七门二十一人。 “三七二一”写在一起。不是分开标的。 不是三、七、二十一。 是“三七二一”。 他把牛皮图翻到背面。空白。 翻回正面。 城西那团模糊炭痕的位置,恰好落在——整张图从左往右第三格、从上往下第七行的交汇处。 三七。 对上了。 但二一呢? 他的手指沿着炭痕边沿摸过去。 指腹碰到了一层滑腻的触感。 不是墨。不是炭。是某种东西涂在了皮面上。 干了。透明了。跟牛皮本身的纹路混在一起,肉眼分辨不出。 朱允熥的手指顿了。 明矾水。 他见过。文渊阁的旧档里有记载——前朝密谍用明矾水写信,常温下看不出一丝痕迹。收信人拿火一烤,字就浮出来了。 涂节不是磨掉了第四处标注。 是用明矾水重新写的。覆在炭痕底下。 他把油绳凑到牛皮边沿。 火苗舔着皮面,热气一寸一寸蒸上来。 表层的墨痕没变化。 但底层——牛皮纤维里浸着的那层透明药水,开始变色了。 暗记。 铁鼎石在墙上拓图的时候,不会知道这一层。他拓的是所有肉眼看得见的东西。 但涂节在地窖里,画了三年。 三年。 其中至少有几个月,他对着那面墙坐着,等的不是铁鼎石,是另一个能把火凑过来的人。 火苗烤了半炷香。 城西那团模糊的位置上,隐隐约约一行极小的字,像从牛皮的骨头缝里长出来一样,慢慢浮了出来—— “永清驿。三匣。” 朱允熥的手稳住了。 永清驿。 大宁城西四十里。洪武二十年设的官驿,二十三年裁撤。在册是废驿,图上几乎不标。 三匣。 跟何广义在江底截的那个铁匣子——是一套的。 涂节当年替胡惟庸埋了七颗种子。 姚广孝用十二年浇活了三颗。 但涂节在地窖里画出来的这张图——不是给姚广孝的。 是给能把火凑到牛皮上的人的。 涂节在墙上写下“永清驿”和“三匣”的时候,他赌的是铁鼎石有一天会被调走,会带着拓印离开凤阳。 他赌对了大半。 只是没赌到自己的腿。 “殿下。” 铁鼎石的嗓子又响了。 气声。弱到几乎被江风盖过去。 朱允熥弯下去。耳朵贴上。 “……灯笼……” 一个字挤出来,喉咙里像有人拿砂纸在磨。 “……宫灯……有字……” 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喘。整个胸腔在塌。朱允熥的手按上他的肩,轻按,不让他再往下沉。 “……编号……庚辰……” 铁鼎石的嗓子里涌上一口血沫,他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两下——那截气息像从嗓子最深处硬刨出来的。 “……四十七……” 三个字吐完,整个人软了下去。胸口的起伏矮了一截。 庚辰。洪武二十年。 内官监的宫灯编号按年份编码。庚辰年是第一批统一制式的。 四十七号。 内官监造灯处的底册上,每一盏宫灯的去向都有登记。 这个编号——查得到。 朱允熥的后背从弓着的弧度一节一节挺直了。 从瓜洲渡到太庙,从秦逵到汤醴,从花名册到金川门——他一直在接招。 姚广孝丢什么过来,他捡什么。 姚广孝指哪儿,他看哪儿。 但铁鼎石不在姚广孝的计划里。 五十个铁甲死士拦截。铁鼎石应该死在浦口驿外三十里。牛皮图应该被销毁。涂节应该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那面墙上画过什么。 他没死。 图没丢。 宫灯的编号被一个半死的人嚼碎了咽进脑子里,从浦口一路带到了龙江码头的烂棚子底下。 这是姚广孝整盘棋里头——唯一一步,不在他算计之中的棋。 纪纲站在旁边。 一直没吭声。但刚才铁鼎石说出“庚辰四十七”的时候,他握刀的手换了一次位置。从刀柄中段,滑到了柄尾。 不是要拔刀。 是全身绷紧了之后,手自动找了一个更稳的支点。 朱允熥站起来。 “纪纲。” “属下在。” “速回宫。铁鼎石带上。别走正门。从神策门绕。” 纪纲二话没说,弯腰把铁鼎石横在背上。 那副不到百斤的干瘦躯体搭在纪纲肩头,软得像一捆湿柴。 但右手还攥着。 攥的是空气——牛皮卷已经被朱允熥收了,手指头维持着攥东西的弧度,没松回来。 九年的习惯。 马蹄声残。 穿过龙江码头北侧的芦苇荡,绕上官道。 秋风从背后追上来,灌进领口,灌一路。 第96章 从明天开始,我不捡了! 乾清宫。 老朱没睡。 偏殿的灯比方才亮了半成,王景弘悄悄添过芯,又悄悄退回了角落里。 朱允熥进来的时候,老朱只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纪纲背上那副软塌塌的身子。 一言未发。 手指朝东厢房的方向点了一下。 纪纲会意,将重伤的铁鼎石送了进去。太医们早已在内等候,不敢有丝毫怠慢。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偏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周遭安静得令人心头一紧。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把那张牛皮图铺开。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将那张牛皮图平整铺开。此前的暗记已经显现过一次,字迹正在渐渐隐退。他没有犹豫,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空白处将那些字一笔一划重新描绘出来。 “永清驿。三匣。” 刺目的红墨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颇不寻常。 老朱凝神看了片刻,右手食指在“三匣”二个字上轻叩击了一下。不重,就一下。 “涂节埋的。” “是。”朱允熥把牛皮图和铁匣子里那张羊皮驻军图并排摆在一起。“这比姚广孝动手的时间更早,是胡惟庸还活着时就埋下的后手。” 老朱的视线在两张阵图间来回避退,虽然眼皮未抬,但声音低沉了不少。 “画法全无二致。” ““可谓一脉相承。”朱允熥语气平静。“姚广孝从涂节那里学到了绘制密图的方法,但涂节手中还死死攥着姚广孝尚未拿到的底牌。” 老朱的指头从牛皮图边沿慢慢移过来,停在城中那枚方框符号上。五根手指悬着,没碰,就那么搭在图面上方。 朱允熥从怀里把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取出来,搁在图旁边。 印纽的形制与图上城中那个方形轮廓完美重合,没有丝毫偏差。 偏殿内的几丝烛火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大宁城里还有一套相应的东西。”朱允熥将声音压低,“一套能和太庙那份伪诏里应外合的文书或者仿印。涂节用明矾水将其藏了整整三年,只为等一个能洞悉机密并将其炙烤显形的人。” 老朱将视线从牛皮图上移开,直视着朱允熥。 朱允熥没躲。 “皇爷爷,京师内的这些动作,不管是花名册灭口、太庙火药,还是永定门的粮仓与金川门,全都只是他抛出摆在台面上的幌子。”朱允熥伸出手掌,稳稳盖住牛皮图上的“宁王”与“朵颜”两处标识,只留下城中那枚方框符号。 “大宁才是他真正的目地。” 老朱的手指停住了。 宁王身边的三护卫,迁徙的朵颜三卫,加上大宁城西的那三匣东西。当我们倾尽全部精力填补京城窟窿的时候,他北边的棋局早就布好了。一旦大宁的防线崩盘,整个北境就会被豁开一道口子,届时燕王从北平南下,连攻城都不需要了。” 老朱的呼吸重了一截。不是喘,是某种被压着的气息松了口,又重新聚上来。胸口的起伏比方才大了两分。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御案边沿那只搭着的手,指节悄悄泛起了白。 朱允熥把牛皮图折起来,收进怀中。 “铁鼎石拼死记住了宫灯编号。庚辰年四十七号。他撑着三处致命头伤从浦口一路拖到龙江码头,就是为了把这条消息传回来。” 他抬头。 “这是姚广孝整盘棋里,唯一一条不经他手的线索。唯一一条。” 老朱死死盯着眼前的孙子。 片刻后,手指头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不是犹豫。是一个老猎人确认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那种动作——确认了,下手。 “查。” 一个字。无需赘言,指令清晰。 朱允熥转身朝殿外走去,临跨出门槛时停下脚步。 “皇爷爷,有一件事得先办。” “说。” “姚广孝在替咱们。花名册上的人,他杀一个,咱们就少一个审的机会。”朱允熥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他赌的是咱们要么慌着全提诏狱,要么干等着他杀完。” 停了半息。 “但他不知道铁鼎石活着。不知道牛皮图在我手里。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大宁。” 他这才回过头。 老朱的嘴角歪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那种在淮西泥地里、在鄱阳湖的大火里,杀了半辈子人之后才会剩下的东西。 “他以为咱们还在桌上捡他丢的碎肉。” 朱允熥的目光沉了下来。 “从明天开始,我不捡了。” 九个字。掷地有声。 偏殿的窗纸这一刻被夜风顶了一下,微微鼓起,又落回去。 他大步跨出偏殿。纪纲已经牵好马,立在廊下,背脊笔直,手按刀柄,满身还带着浦口的江腥和血气。 马蹄声起,由近及远,往宫道深处去了。 偏殿里只剩老朱一个人。和一盏灯。 他低头,手指搭上牛皮图的边沿,顺着朱笔描过的“永清驿”三个字慢慢滑过去。 红色的字。 他的手指没停,一直划到最后一横收笔的地方,才停下来。 停了很久。 然后手指从图边沿滑下来,搭回扶手上,攥住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慢的,像是在从什么地方借力气。 “王景弘。” 黑暗里的人弯成了一张弓。 “内官监,造灯处,庚辰年全年的底册——连夜调。” 停了一息。 王景弘没动。知道还有下文。 “叫蒋瓛去。亲自翻。翻到四十七号灯拨给了哪个门、哪个殿、经了谁的手——” 老朱的目光落在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上。印纽上那道缺口,在灯光下看着比白天更深。 “咱倒要看看。” 嗓音沉进夜色最深处。 “这盏灯——最后照的,是谁的脸。” 第97章 我不追他的船,水门今夜就封。 蒋瓛回来得比预想中快。 造灯处的底册一共三本。庚辰年是第一批统一编号的宫灯,产量不大,三百六十盏。每一盏去了哪个殿、哪条廊、经谁的手领走,底册上登得明明白白。 他翻到第四十七号。 一行小字。墨色发黄。 “庚辰年九月造。配春和宫东廊第三柱。领用人:内官监典簿陈桂。” 蒋瓛把底册摊在御案上。指甲压着那行字。 “殿下。这盏灯——是春和宫的。” 朱允熥站在舆图前没回头。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春和宫的位置移到太医院后苑。这两处地方其实相距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和一道水门。 在此之前,纪纲带人追踪过姚广孝,当时目标最后消失的位置就是太医院后苑水门附近,且当日在那边当值守卫的太监也是春和宫调拨出来的人。 宫灯是从春和宫被带出去的,人也是从春和宫水门进出的。连涂节被强行拖上的那条船头,都肆无忌惮地挂着春和宫早年的旧灯笼。 这已经是一条再清晰不过的线索。 “继续往后翻,查四十七号宫灯有没有被销毁的记录。” 蒋瓛依言照做,手指翻动到底册末尾的各年损耗登记栏。 洪武二十三年。腊月。 “有。” 朱允熥转身走回案前。 那行批注写得简洁:“庚辰四十七号,灯架朽裂,灯面破损,报损销毁。经手人:陈桂。核准人:内官监掌印刘安。” 就是这盏在名义上七年前便已“毁掉”的宫灯,今夜却赫然挂在了一条行凶劫人的贼船上。 灯其实没毁,只是陈桂把它偷偷藏了起来。 “这陈桂现在人在何处?” “臣查过了,目前在内官监杂造局当差,负责管些灯油蜡烛。他是洪武一十三年被调过去的,至今品级从未变动过。”蒋瓛压低声音。 “整整十二年,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原地不动。” 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和之前查到的刘福简直是如出一辙的路数,安安静静地趴在某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熬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等到某个关键时刻方才发动。 他再次步入舆图前,探出右手食指,从春和宫的位置划出,沿着东廊一路向南,穿过太医院后苑,最终重重地点在水门的位置上。 “蒋瓛。” “臣在。” “立刻把水门给我死封了。” 蒋瓛怔住片刻。 “今夜。以秋汛抢修闸口石料的名义,紧急征调一批可靠的石匠连夜施工,将水门彻底落锁封死。闸门钥匙交给纪纲。” 蒋瓛嘴唇动了动,带着些许忧虑:“殿下,一旦我们封了水门,敌人的运输通道受阻,他们必然会立即更改路线。” “我就是要他们改。”朱允熥缓缓将手从舆图上收回。 “要改路,就必须派人重新踩点视察,要想重新打通各类关节,还得去安排新的接应。只要他们有新的动作,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转过身,视线紧紧盯住蒋瓛。 “我不去茫茫江面上追他的船,我只堵他眼前的路。这路他每换一条,就能多露出一条尾巴。”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朱搁在扶手上的手松了半分。指头从扣死的状态变成虚搭。没说话。 那半分的松,比任何一句夸都重。 朱允熥朝殿外走了两步。 “纪纲。” 纪纲从廊柱暗处闪出来。 “去内官监杂造局。把陈桂提出来。动静要小,不进诏狱。就近找间空屋子审。” 杂造局在皇城东北角。周遭尽是死胡同与逼仄的窄巷。夜深了连猫叫都没有。 纪纲大步踏入院中,径直踹开房门时,陈桂正蜷缩在破旧的竹榻边缘,手里端着半碗发凉的剩粥。 陈桂五十出头,瘦骨嶙峋,背部微弓。他十根手指上满是常年打磨灯架留下的暗黄老茧。看到纪纲腰间明晃晃的绣春刀,他手一哆嗦,半碗凉粥“吧嗒”掉在地上,却还强撑着站在原处不敢动弹。 “庚辰四十七号的宫灯。”纪纲冷冷抛出这几个字。 陈桂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原本强绷着的膝盖瞬间软了,整个人顺着竹榻滑跪在地。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等朱允熥跨过门槛入内时,陈桂已经被按在一张木凳上。他嘴唇泛紫,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 朱允熥在他正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矮桌,那本泛黄的底册就刺目地摊开在桌面。 “灯没毁。你藏了七年。告诉我,谁让你藏的?” 话音方落,立在朱允熥身后的纪纲眼神陡然一厉,右手虎口已稳稳扣住柄首。 只听“锵”的一声脆响,绣春刀骤然出鞘。声音极清、极冷。 陈桂吓得腿脚发软,下巴死死抵在胸前。费力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含糊的字音:“……宫里。” “灯什么时候给出去的。” “三天前。” “怎么给的。” “夜里……他们到水门外头拿……有人会来取走……” “取灯的人什么模样。” 听见这话,陈桂那本就瘦弱的身躯再次瑟缩了一下,防线彻底崩溃。 “小人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那人每次来都用宽大的兜帽遮住脸面……”陈桂吞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补充,“不过我留意到,他左手……虎口上有三枚烧连在一起的香疤。” 朱允熥食指不由自主地在自己膝头敲击了一下。 香疤出家人受戒时才有的印记。而把三个香疤紧紧烧在虎口上的做法,绝非寻常僧人的规矩。 这条线索值得深挖,但暂且还不用急于这一时。 “除了给送那盏宫灯,你这些年还替他们暗中传递过什么财物或信件?”朱允熥继续逼问。 陈桂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一个完整的词都吐不出来。纪纲见状,随手持绣春刀,拿刀鞘在矮桌边缘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脆响,陈桂残存的侥幸灰飞烟灭。 陈桂颤抖着爬向里侧,从杂物堆里摸出一个陈旧废弃的黑漆灯托,用指甲挑开底座的暗扣,从里面抠出一个被皮胶死死封住的竹筒递了过来。 纪纲一把接住,捏碎竹筒倒出一卷极窄的单张。展开。 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十一行字,分作三列排布。 第一列日期。洪武二十四年正月起,到今年八月止。 第二列方向。“入”或“出”。 第三列件数。 朱允熥从头看到尾。 二十个月。水门走了十一趟货。入七次。出四次。 他扫了一眼四次“出”的日期。 其中一次,和铁匣子从瓜洲渡上船的时间咬死了。 另一次,和姚广孝去凤阳见涂节的时间重叠。 这不是账。 是姚广孝整个运输网络的脉搏。 最后一行。日期是两天后。方向栏里一个字。 “出。” 件数:“一。” 两天后。有东西要从水门走。 朱允熥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纸面带着竹节的凉,贴在胸口,和牛皮图、蚕丝纸挤在一处。 他霍然站起身来。 “派个番子守住他,断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跨出杂造局院门。京城的秋风席卷而来,毫无阻碍地灌进他的衣领,干燥而透着寒意。 纪纲跟上来。 “殿下。两天后那趟——” “等着。” 朱允熥翻身上马。 “这回不是他丢东西让我接。是我站在门口,等他送上来。” 骏马四蹄翻飞,急促的蹄声碾碎夜色,一路直奔乾清宫而去。 —— 子夜刚过三刻。 太医院后苑那条阴暗的水道边。 四个石匠蹲在闸口两侧,把条石一块一块往水道里塞。铁楔子敲进石缝,闷响。 纪纲站在暗处。没拿刀。手揣在袖子里。 最后一块条石落槽。水道收窄到只容一掌。水声从哗哗变成细细的呜咽。 沉重的铁锁在一阵锁链的摩擦声中被死死扣上。 纪纲将那把黄铜钥匙收入掌心捏紧,随即塞入怀中。 石匠收了工具走了。水门处恢复了死寂,只剩一个打更的老卒缩在角落里。 纪纲并未随之离去,依旧隐匿在黑暗深处。 大约两刻钟后。 水门外侧。暗巷深处。脚步声。 极轻。但在了。 一个人影从巷尾靠过来。布鞋。短褐。走到水门前三步,停住了。 手伸出来。摸到了铁锁。 手指在锁面上停了两息。 收回去了。 那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五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水门。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处。 墙头上,纪纲安排的暗哨趴在瓦楞后面。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离开的方向、步幅、体型、鞋底踩出来的泥印——全记下了。 水门的石壁上,闸水渗出来的湿痕往下淌。一滴一滴。 门锁着。路断了。 第98章 梅花马场现形! 这回,换他踩我的圈! 天亮了。 偏殿里的灯还没灭。 窗外的晨光压进来,灯芯上的火苗只剩一点淡黄,挂在铜盏边缘,像随时都会熄。 朱允熥没睡。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半个时辰的眼,又睁开。 后脑沉得厉害,太阳穴一下接一下地跳。可越是熬到眼底发疼,脑子里那根弦反而越紧。 纪纲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露。 甲片边沿沾着水门闸口溅起的石灰,靴底也是湿的。 “水门那个人,跟上了。” 朱允熥坐直。 纪纲从怀里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案上。 图画得粗,线却准。 “那人出了水门巷,往东北走,过太医院外墙,转承恩寺街,又折进鼓楼西巷。”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圈上。 “最后进了巷子第六家后门。” 朱允熥问:“什么铺子?” “明面卖香烛纸钱。”纪纲声音压得很低。“前门关着,后院有灯。人进去后,没再出来。” 朱允熥低头看图。 从水门到鼓楼西巷,绕了三条街。不走直道。不走回头路。是老手。 “鞋印呢?” 纪纲把一小块干泥放到桌上。只有指甲盖大小。 “两层。” “底下是普通黄土,上头挂了一层红泥,黏得很。” 朱允熥没碰。 他认得那颜色。庆寿寺别院后山,就是这种红黏土。 纪纲带人搜查别院时,靴底带回来的泥,也是这个样子。 黄土打底,红泥挂面。 说明这人不是很久前去过庆寿寺。 而是昨夜,或者更早一点,刚从那边出来。 路还没走够远。泥还没磨干净。 朱允熥道:“他刚去过庆寿寺。” 纪纲点头。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草图,落在纪纲脸上。 “梅花烙号呢?” 纪纲下巴轻轻一抬。这是他带回好消息时才有的小动作。 “查到了。” 他从另一个袖口取出蒋瓛转来的暗条。 “城南四十里,石湫镇。” “挂的是药材商号牌子,明面收药、运药,后院却养着二十多匹快马。东家叫周德昌,关外口音。” 朱允熥接过暗条。 第一眼,先看落户时间。 洪武二十年。 庚辰年。 宫灯统一编号的那一年。 陈桂经手庚辰四十七号灯的那一年。 纪纲继续道:“落户时的押保文书,走的是仓场署的口子。” 仓场署。户部右侍郎汤醴管的地方。 朱允熥指尖压着暗条,没说话。 两条线,在同一年落了子。 一条钉进宫里。 一条钉到城外。 宫灯走宫禁水门的夜路,快马接城外四十里的转运。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八年前,就钉进应天的一张网。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石湫镇。再划到龙江码头。又落到源顺号皮货铺。最后停在太医院后苑水门。 四个点。一条线。 马从石湫镇来,外货在龙江码头换船入城,再进源顺号洗掉来路,最后由水门送入宫禁。 四个点,八年没断。 而现在。 水门堵了。 这条链子,从中间断了。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水门位置画了一个叉。 又在四个点之间,各连了一道红线。 “马场不动。” “源顺号不动。” “鼓楼西巷那间香烛铺,也不动。” 纪纲站在旁边,等着下文。 “全盯。” 朱允熥搁下朱笔。 “进的人,出的人,什么时辰,穿什么鞋,骑什么马。” “都记。” 他转过身。 眼底的倦意还没散,可目光已经冷透。 “水门一断,他们就得换路——换路,就得联络——要联络,就得踩点——要踩点,就得重新安排接应。” 他看着纪纲,一字一顿。 “每一个动作,都是脚印。” 纪纲没说话。 朱允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眼睛里。” 纪纲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 朱允熥把陈桂那张运输单摊开。 最后一行。 后天。出。一件。 “水门走不了,东西还在宫里。他不可能不往外送。” 纪纲没等他说完。“御河。” 朱允熥看他。 “每天清早有运菜的小船走御河内道进出。浆声帆影,谁也不查。”纪纲的反应比朱允熥预想中快了半拍。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今夜。御河三个闸口各安两个人。不拦,只记。船号、桨手、货色、时辰,能记多少记多少。” 纪纲领命离开 --- 偏殿里安静下来。 朱允熥推开东厢房的门。 铁鼎石躺在矮榻上。脑袋裹着厚厚的白布,呼吸比昨夜稳了些。太医靠在墙根打盹,手边铜盆里的水是红的。 朱允熥搬了把凳子坐下。等了一炷香。 铁鼎石的眼皮动了。嘴唇干裂,嚅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嘶声。 朱允熥探身过去。 “……永清驿……” “我知道。三匣。图上有。” 铁鼎石眼角挤出一点水光,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那口气憋得太狠。 “三匣……不在一处……分开埋的……” 话说到这里,断了一口气。 胸口塌下一截,又慢慢鼓起来。 “……中间那匣……得活人掌纹才打得开……” 朱允熥的手搁在榻沿。 活人的掌纹。涂节的掌纹。 腿没用,可以锯掉。 手有用,所以必须留着。 姚广孝在浦口用锯子卸了涂节的两条腿,却没要他的命。 不是手下留情。 是死人的手,打不开那匣子。 涂节现在还活着。 没有腿。但有手。 有手就够了。 朱允熥站起来,走出东厢。回到偏殿,他摊开舆图。 从京师到大宁,目光沿官道一寸寸往北走。 京师这些天翻出来的所有动静——太庙火药、花名册灭口、金川门、永定门粮仓——全是台面上的棋。 姚广孝真正要的,是涂节那双手。 而那双手能打开的东西,在大宁。 京师这头闹得越凶,大宁那头就越安全。 朱允熥的手指从京师移到浦口,又从浦口沿水路往北。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乱。 蒋瓛。 但进门后,步子碎了两拍。 “殿下。石湫镇马场,有动静了。” 朱允熥的手从舆图上抬起。 “一个骑手,天没亮到的马场。换了马。” 蒋瓛递过暗条。 时间、方向、马匹毛色、骑手衣着,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 骑手左手虎口,三个烧连在一起的疤。 香疤。 陈桂交代过的那个取宫灯的蒙面人。 同一个人。 水门封了不到一夜,这条暗线上的人已经动了。 而且动的,是姚广孝身边最贴身的那一层。 蒋瓛压低声音:“殿下,若现在拿人,能断他一臂;若放他走,或许能摸到后头那条船。” 朱允熥把暗条折起。 “不拦。跟着。看他去哪。” 蒋瓛刚要转身,门外一个番子猫腰快步进来,将第二张暗条塞到他手里。 蒋瓛拆开,看了一眼,脚步钉死。 “殿下。那骑手没进城。” 朱允熥回头。 “中途拐了方向。” “往哪儿?” 蒋瓛攥着纸条。 “往西。直奔浦口渡口。” 浦口。 铁鼎石遇伏的地方。 涂节被带走的方向。 朱允熥一瞬间全想通了。 水门一封,他没有回城补洞,反而直奔浦口。 那骑手不是来京师联络的。 是去接应人的。 姚广孝不打算让涂节留在南边。 他要把涂节——连人带手——送去大宁。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浦口往北划。从浦口上船,沿水路北走,过临淮,再转运河。 最快的路线,必经一个地方。 “临淮渡。” 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涂节没了腿,不能骑马。只能走水路。从浦口北上,不管绕哪条河,都绕不过临淮渡。” 他转头看蒋瓛。 “昨夜封水门后,我让纪纲把水门外那条线往外放,顺手分了两个番子去浦口北岸的三个渡口蹲着。” 蒋瓛喉头动了一下,眼神跟着沉了。 朱允熥走回椅子旁边,坐下,靠进椅背。 他把那枚崩口的印章从怀里摸出来,在手心翻了一面。 “他以为水门一封,我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京城里头。” 印章冰凉,硌在他掌心那道从春和宫佛堂火盆里留下的燎伤上。 “但我不止看城里。” 偏殿外,日头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早晨的光横着打进来,照在舆图上,把从京师到大宁之间那段漫长的官道照得清清楚楚。 朱允熥的目光沿着那条路,越过临淮,越过运河,一直落到舆图最北端。 大宁城。城西。 永清驿。三匣。 他把印章收回怀里,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这盘棋。 从今天起,不是他追姚广孝的影子了。 是姚广孝—— 该踩进他的圈了。 第99章 临淮渡!等了你一夜,这条船——朕接了! 天还没亮透。 临淮渡口,北岸。 芦苇密,风小。安插的两个番子蹲在渡头废弃的石料堆后面,一夜没动。 第一个番子腿麻了。手按着地,悄悄换了个姿势。 第二个番子捅了他一下。 河面上有动静。 不是渔船。渔船走的是南岸浅水道,这时辰不走主河道。 主河道上来的,是一艘外面漆了黑油的平底货船,矮舷,压舱。篷布盖着,绳子捆得死紧。 两支长篙。四个浆手。 舵后站着一个人,戴斗笠,腰间挂着什么,在黑影里看不清。 第一个番子把手里的暗哨捏了两下。 六里外,第二道暗哨接力传回信号,朱允熥收到了。 --- 马是提前换的,不是宫里的骑乘马,是石湫镇马场缴来的那批快马。 跑起来脚步沉,但稳。 纪纲在左,蒋瓛在右,各带三个便衣番子,八匹马从官道转上河堤,压住蹄子,贴着堤边慢行。 不冲锋。 朱允熥交代过:等船靠岸。 等它靠岸,等篷布掀开,等里头的人露出来。 确认了再动。 目的不是这条船,是船上那个用一双手换了两条腿的人。 --- 平底船绕过芦苇丛,向北岸渡头靠过来。 朱允熥躲在河堤另一侧,只露了半个脑袋在堤沿上。 篷布没动。 舵手那个人跳上渡头,绳子往木桩上一绕,手脚利落。 然后他转过身来,抬头望了一眼北岸。 朱允熥把那张脸记了一息。 斗笠压得低,只露下巴和喉咙。喉结大,皮肤粗,脖颈上有一道横着的旧疤——是绳勒的。 那道勒痕太熟了,不是刀,是绳;被人拴过脖子的人,才会留下这种印。 然后他抬手,把斗笠往后推了半寸。 左手虎口。 三道叠在一起的焦疤,烧连成了一块,比铜板略小,在清晨淡薄的光里看得清楚。 香疤。 朱允熥低下头。 纪纲在他右侧。没说话,手按着刀柄,等着。 朱允熥伸出两根手指。 纪纲把刀从鞘里压出来三寸,又停住, 慢慢推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刀出鞘的时候。 --- 篷布掀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人。 腰以下是空的——不是绑着,是真的没有。两根腿骨在膝盖以下被齐齐截断,截口用陈旧的止血布缠了厚厚几层,颜色从白变成了深褐。 那人头向旁边歪着,眼睛闭着。 但胸口在动。 活的。 涂节。 朱允熥呼吸沉了一下。 这就是姚广孝手里最要紧的棋。——一个没了双腿、嘴里藏着七颗棋子位置、手掌能打开大宁永清驿三匣子的人。 四个浆手上前,两个人搭手,准备把涂节从船上抬下来。 朱允熥站起来了。 --- 动作很轻。 就这么一站,堤沿上多出来一个人影。 那个 香疤舵手第一个看见。 他的手立刻往腰间摸去。 下一瞬。 纪纲下了河堤。 不是冲过去的,是顺着坡面滑下来,靴底踩着湿泥,控着速度,到渡头石板上落脚,声音很小,就一声闷响。 香疤舵手的手还没摸到腰间。 纪纲的前臂已经别住了他的右臂,往后一扣。 不重, 却卡得死死的。 香疤舵手没叫。 肩胛却一点点往外顶,脚尖也悄悄朝船边挪。 纪纲手腕一沉。 那点力道,当场被按死。 四个浆手愣了半拍。 半拍,够了。 蒋瓛带三个番子从芦苇丛方向出来,把船围了个半圆。 没有喊杀,没有刀光乱闪,就是围住了。安静得像早就在这里等他们上门。 朱允熥从河堤上走下来,脚步不快。 到渡头,走到那条船边,弯腰,看涂节。 涂节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刚醒。 是装睡装不下去了。 老狐狸。 “涂先生。”朱允熥在船舷边蹲下来,声音低,语气平,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长途奔波,辛苦了。” 涂节睁眼了。 他看着朱允熥,足足三息没说话。 然后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老棋手在重新估量棋盘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你比我想的,快一步。” 嗓音沙得厉害,像沙子在锅底磨。 “先生比我想的,慢一步。”朱允熥原话接回去。 涂节看了他很久。 “铁鼎石——” “活着。” 涂节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跳,比他说十句话都有用。 这才是真的没算到。 --- 香疤舵手被纪纲压着,从头到尾没吱声。 这种沉默不是认命,是在等时机。 朱允熥没看他,蹲在船边,眼睛盯着涂节腰部以下那截截断的布料,说:“先生的手,麻烦借我用一下。” 涂节盯着他,没动。 “大宁永清驿。中间那匣子。得活人掌纹开。”朱允熥抬头,“我没打算锯先生的手,但我需要先生走这一趟。” 涂节沉默了很久。 偏偏没说不去。 这老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他不讲立场,也不讲忠义,他只跟能看清棋局的人谈条件。 “你拿什么换。” “先生现在手里有什么可以拿的?”朱允熥反问,声音平得像在对账。 涂节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不是伤号的眼神。是棋子重新落回棋盘上的眼神。 “那颗最后没写出来的棋子位置。”他说,“不在大宁。” 朱允熥攥着船舷木料的手停了一下。 “说来听听。” 涂节摇了下头:“等老夫见过皇帝再说。” 朱允熥看了他片刻。 没逼。 能把话咬到这一步的人,逼急了只会坏事。 更何况,人已经在他手里。 账,可以慢慢算。 --- 纪纲把香疤舵手按跪在渡头。先卸靴。再摸腰。最后从靴底夹层里,摸出一截细竹管。 蜡封完好。火漆印也完整。 纪纲递给朱允熥。 火漆印不是燕王府的。也不是内官监的。 朱允熥把那枚印对着晨光看了片刻,压进怀里,没当场拆。 但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名字,悄悄浮起来了。 那名字不在花名册,不在城门名单,也不在粮仓图纸上。 干净得像从没沾过这盘棋。 可这枚火漆,偏偏像是从那个人手里盖出来的。 朱允熥眼底冷了半分。 姚广孝这张网,比他想的还深。 但今日。 至少有一根线,断在了临淮渡。 --- 渡头重新安静下来。 船被纪纲的人接管,调头往南。 涂节被抬下船时,止血布下又渗出一线暗红。 他没叫疼。 只是死死盯着朱允熥。 像在看一个不该这么早上桌的人。 朱允熥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临淮渡口。 北岸芦苇在风里轻轻摇。 天亮了。 姚广孝的这步棋,今早在这里,第一次没落下去。 第100章 涂节开口:那个女人,现在还在宫里! 涂节被抬进乾清宫的时候,王景弘在廊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脸色发白,退到柱子后面去了。 他不是怕那两截被血布裹住的断腿。 他怕的是涂节那双眼睛。 一个在凤阳地窖里关了十二年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亮。不是活人的亮。是一块被埋了十二年的铁,刨出来之后,刃口上那层锈剥掉,底下的锋还在。 朱允熥走在前头,也没回头。 他知道。 老朱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被抬进来的涂节,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放下。” 两个侍卫把担架搁在地砖上,退到门边。 殿里明面上只剩三个人。 蒋瓛贴在角落的阴影里,手压着刀柄,大拇指顶住刀镡。没看老朱,没看朱允熥。从头到尾只盯涂节一个人。 涂节靠在担架上。 两截空荡荡的腿用褐色的布裹着,布头扎得紧,往下坠着,像悬在半空的两根短桩。 可他的腰背是直的。 老头在地窖里坐了十二年,脊椎没弯。 “涂节。”老朱开了口,声音不高,偏殿里瞬间冷了一截。 “咱有十二年没见过你了。” 涂节扯了扯嘴角。 “皇上龙颜依旧。” 老朱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拿起御案上那卷朱笔重描过的牛皮图,搁到涂节能看见的地方。 “永清驿。三匣。” “中间那一匣,得你的手开。” 涂节的视线落在图上,没动。 “你知道姚广孝要拿你做什么。”老朱语气平了下来,反而比方才更冷。“咱也知道。你嘴里这些东西,他要,咱也要。分别是——他锯你的腿,咱给你个全尸。” 偏殿里静了下来。 涂节沉默了五息。 然后把目光从牛皮图上挪开,看向朱允熥。 “是三殿下截的船?”不是问,是在确认。 朱允熥站在旁边,没否认,也没点头。 涂节看懂了。 他眼底那点亮,被什么东西削了一层,反而更锐。目光从朱允熥脸上扫过,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停的位置不是眼睛,是手。掂量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说你手里有一颗棋子,不在大宁。”朱允熥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对账。“地方,人名,说一个。” 涂节没答。头往西墙偏了半寸,像在听什么——但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在数。数的不是时间,是筹码。 “你不是说见过皇帝后再说?”朱允熥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在乾清宫,皇帝在这,你现在可以说了。” 涂节重新把目光挪回来。看了老朱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要的不是在这里说。”他的嗓子还是沙的,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刮出来。“我要的是一份有皇帝画押的东西,写明我交代之后,我那个孙子不受牵连。”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老朱没说话。眼皮也没抬。 朱允熥把那颗从香疤舵手靴底夹层摸出来的竹管放到了御案上。 “先把这个认了。” 涂节的目光落下去。 竹管已经被拆开,火漆压扁了搁在旁边,印面朝上。 涂节盯着那枚火漆印,盯了很久,很久。 长到朱允熥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你已经认出来了。”涂节慢慢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识破之后才有的倦。“你认出是谁的印,还是要我说?” “我要你确认。” 涂节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看向老朱。 “皇上,那孙子的事。” 老朱的手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只一下。拇指和食指分开了。算完了。 “说吧。” 涂节把那枚火漆印看了最后一眼,收回视线。 “这印是詹事府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不是现任的詹事,是前任。洪武二十五年以前,东宫詹事府有一个主簿,叫赵怀安。” 蒋瓛在角落里,拇指从刀镡上滑到了刀柄。 朱允熥没动。 “赵怀安是个笔吏出身,字写得好,会刻印。”涂节慢慢说,“但你们不会查到他,因为他不在了。洪武二十五年,太子薨,詹事府散,他跟着一批小吏一起被裁了。裁撤之后,没了档。” “但印还在。”朱允熥说。 “印还在。”涂节点头,“因为这枚印,不是赵怀安一个人在用。”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朱允熥。 “帮姚广孝经手这枚印的,是赵怀安。但印后头站的那个人,赵怀安只见过一次。一个女人。” 偏殿里的气氛变了。 老朱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赵怀安怎么描述她的。”朱允熥声音压平,一字一顿。 涂节停顿了片刻。 “他说,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他以为是哪家女眷走错了地方。后来她开口,他才知道——她对詹事府的存档比詹事本人还熟。” 偏殿里彻底静了。 朱允熥转过身,走向窗边,站了一息。 一个能把詹事府存档背下来的女人。在洪武二十五年之前,就能接触东宫内部文书的女人。 这样的位置,不多。 甚至可以说,很少。 他脑子里有个名字浮了起来。 没说。但他的脚尖在地砖上无声地转了半寸。转的方向,是东边。后宫的方向。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转身。 “涂节,你说的最后一颗棋子不在大宁,是不是跟这个女人有关。” 涂节盯着他,沉默了足足十息。 “聪明。”他最后只吐出这一个字。 然后闭上了眼。 “你刚才说,我孙子不受牵连,皇帝点头了。”老头的声音从闭眼的状态里出来,沙哑,但平稳。“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算买命钱。” “一手交一手。” “我说一句,你们进一步。” 朱允熥没有催。 老朱也没催。 涂节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先给一句定钱。” “那个女人——” 他睁开眼。 “现在还在宫里。” 朱允熥的后背没动。 但他的脚尖又转了半寸。这回他察觉到了。强行定住。 老朱坐在御案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在淮西泥地里杀出来的眼睛,在这一刻,落在了乾清宫正东方向。 那是后宫的方向—— 第101章 赵怀安死了,印还在走! 偏殿里没人开口。 涂节说完那句话,闭上眼,头往后靠了一点。 胸腔的起伏比方才慢了半拍。不像丢了什么出去。倒像是把攥了十二年的东西,终于松了手。 松完之后,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朱允熥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往东边看了一眼。 后宫方向。 隔着宫墙,只能看见几盏灯。橘黄的,散在夜色里,没声没息。 老朱坐着,也没动。 手搭在扶手上,松松垂着,看不出半点情绪。 蒋瓛站在角落,原本顶着刀镡的拇指,慢慢松开了。 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你继续说。”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偏殿更静。 审人有时候不用刀。 沉默就够。 涂节等了一会儿,还是自己先开了口。 “你们不问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他的嗓子还是那股干裂的调子,每个字出来都拖着一截毛边,挂在人耳朵里不肯走。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他。 “不用问。” 涂节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说说,你猜的是谁。” 没了腿的人,还在验牌。 朱允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那枚火漆印还搁在矮桌上。 橘红色的印泥已经干透,颜色沉下去,看着像一块旧伤。 “先生认为我猜到了。” 朱允熥语气很平。 “但先生更想让我先说出来,好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涂节盯着他。 朱允熥把那枚印往旁边推了半寸。 没推远。 就让它还在两人眼皮底下。 “不划算。” “猜对了,你少一张牌。” “猜错了,我露了底。” 朱允熥看着涂节,声音没高半分。 “先生这买卖,从头到尾都是你占便宜。” 涂节沉默了两息。 然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不算笑。也不像哼。 “你这孩子,在宫里长了几年?” “够用。” 两个字,平得像在说今天吃没吃饭。 涂节收起那点试探的劲,重新靠回担架。 “赵怀安这个人,你们查得出来吗?” 角落里,蒋瓛开口了。 嗓音不高,像是从某个旧卷宗的夹缝里翻出来的。 “这个名字,臣见过。” 他顿了一息。 “前阵子奉命清查东宫旧人底档时翻过。洪武二十五年三月,詹事府正式撤编,赵怀安在裁撤名册上。裁完之后,档案走吏部。一个月后,注销了京籍。” 朱允熥问:“人呢?” 蒋瓛的嘴闭了一下。不是想不起来,是下一句话本身就不好听。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金陵城郊落水。”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断气。” 停了半息。 “仵作验过。定的是意外。” 意外。 这两个字落地,偏殿里的风都像冷了一截。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印。 赵怀安死了。可印还在走。人埋了土,印没跟着埋。 从他落水到现在,这枚印替活人走了多少趟夜路,谁也不知道。 “这枚印,姚广孝手里有多久了?”朱允熥问。 涂节想了想。 “赵怀安死之前,把印转出去了。” 他说得很慢。 “你们去查赵怀安落水那年,这枚印经过了谁的手,就能顺出一段线。” 蒋瓛转头看朱允熥。 朱允熥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拿起那枚火漆印,在手心翻了一面。 背面是平的。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越干净,越像有人刻意擦过。 詹事府的印。 经了詹事府的人。 最后流进姚广孝的网里。 而接这枚印的时候,有个女人在场。 一个比詹事本人还熟悉东宫存档的女人。 能熟悉东宫存档,就一定有接触旧档的路子。 洪武二十五年之前,能以女眷身份合理出入詹事府区域的人,不多。 甚至很少。 朱允熥把印合进掌心,没有再放回桌上。 老朱坐在上首,看了他这个动作一眼。 没说话。 “涂节。” 朱允熥把话又绕了回来。 “你说一手交一手。我们进一步,你说一句。” “那我现在问你——” “那个女人,和姚广孝,谁先接触谁?” 涂节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是他找了她。” 朱允熥问:“什么时候?” “洪武二十年前后。” 洪武二十年。 朱允熥在心里把这个年份压了一下。 庚辰四十七号宫灯,是洪武二十年。 石湫镇马场落户,是洪武二十年。 赵怀安还没死。 詹事府还没撤。 姚广孝那一年,到底往京师里埋了多少颗钉子? “她知道姚广孝是谁。” 朱允熥这句话不是问。 是定。 涂节点了下头。 “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钝的冷。 “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偏殿里的气一下沉了。 若她被骗,还能算棋子。 可她知道。 知道还伸手接,那就不是被利用。 那叫共谋。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下。 声音很轻。 但蒋瓛的肩背瞬间绷直。 “你说进一步。” 朱允熥站起身,把那枚火漆印搁回矮桌。 印面朝上。 “我们去查赵怀安那年的档。” “查完回来,你再说下一句。” 涂节看着那枚印。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也会有别的办法。” 朱允熥往外走。 步子不快。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 “先生那孙子的事,皇爷爷点过头了。” “我记着。” 说完,他跨出偏殿。 蒋瓛跟上。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 就一声闷响。 涂节剩下的话,暂时关在了里面。 --- 偏殿外的廊道里。 秋夜的风从廊外灌进来,推得朱允熥袍摆往旁边一偏。 蒋瓛跟在他左后方,压低声音。 “殿下,那个女人的方向——” “先不查人。” 朱允熥在廊柱旁停下。 “先查东西。” 蒋瓛没吭声。 朱允熥继续道:“查那一年,从詹事府转出去的东西。” “不止这枚印。” “一个能背出整套存档的女人,她在那里待过,带出去的东西就不可能只有一样。” 人会撒谎。 东西不会。 蒋瓛攥着腰牌,等下一句。 “还有赵怀安的落水地点。” 朱允熥的目光落进廊外夜色。 “金陵城郊,哪条河。” “几月几日。” “仵作是谁。” “谁验的尸。” “谁签的押。” 蒋瓛一条条记下。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旧灰。 在锦衣卫眼里,就是线头。 “去吧。” 蒋瓛刚要走,又被叫住。 “对了。” 朱允熥没有回头。 “把那枚印,让工匠连夜照原样翻模一个。” “翻完之后,真的押回来给我。” “模的——另存。” 蒋瓛愣了一息。 随即眼皮微微一压。 翻模不是留证。 是留钩。 至于钩谁,殿下不说,他也不问。 “臣明白。”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深处。 夜风又来了一阵。 朱允熥站在廊下,把怀里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摸了出来。 冰凉的印章贴在掌心。 那道崩口,硌得人发疼。 宫里的那个女人。 姚广孝找了她。 她接了。 洪武二十年到现在,整整五年。 她坐在棋局里,却一直没被翻出来。 要么是真的没人查过。 要么是—— 朱允熥眼皮轻轻一收。 要么是,有人替她挡过。 而且这一挡,挡在了老朱的眼皮底下。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懿文太子宝”。印纽上那道崩口,硌在掌心正中央。 能替一个女人在老朱眼皮底下挡五年的人——自己不能比老朱还矮。 --- 殿外。 纪纲押着香疤舵手,沿宫道往诏狱方向走。 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下。 伸手扯开那人嘴里塞着的布团。 他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那人张了嘴。 纪纲低头看了一眼。 脚步钉死在地砖上。 嘴里是空的。 舌头没了。不是刚割的。切口早已长死,边沿结着厚厚一层老疤。至少一年。 姚广孝把这个人送出来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嘴永远封住了。 纪纲把布团重新塞了回去,继续走。 秋风从宫道上横扫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又狠狠摔下去。 后宫的方向,灯还亮着。 第102章 是要我死,还是要我说! 蒋瓛回来的时候,外头天刚透亮。 脚步不乱,但进偏殿门槛时,靴底在地砖上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朱允熥抬头了。 “查到了?” 蒋瓛走到御案前,把一份旧档摊开。纸页泛黄,边角酥脆,是从库底翻出来的,落了一层薄灰。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赵怀安落水前十七天,詹事府做过一次内部移档。” 他指着其中一行。 “詹事府主簿级别以上的存档,统一封箱移交礼部暂存,由一名负责经手的女官签押,注明件数。” 朱允熥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签押人的名字写在最右侧,笔画端正,一撇一捺都稳得很。 尚宫局女史,郑氏。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碾了一遍,没出声。 “郑女史现在在哪。” “还在宫里。”蒋瓛的声音没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实。“洪武十七年调入内廷文书房,专管礼仪存档与往来文书核查。从那年到现在,从未离宫,职级没升过,也没降过。” 没升没降。在一个位置上,近八年。 朱允熥把那份旧档合上。 涂节说,能比詹事本人还熟悉东宫存档的,是一个女人。郑女史当年签押移档,意味着她不仅看过那批东西,还独自经手了整套清点核查。这不是凑巧认识两个字,是一个专业的人在没人注意的节骨眼上,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名字钉进了旧档。 “印翻模好了吗。” “连夜翻的,外观上差不到一根头发丝。”蒋瓛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两枚印并排。大小、纹路、包浆的旧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拿在手里掂一下,才能察觉真的比假的沉了半分。 朱允熥把真印收进怀里,把翻模的那枚搁回布包,交给蒋瓛。 “送回去。塞回那舵手靴底的夹层里,原样封好。让他们的人来收拾残局的时候,看到印还在原处。” 蒋瓛点头,没多问。 蒋瓛又递过来一张纸条。“陈桂交代,每年腊月,会有人送一枚铜钱到文书房,夹在账册封皮里。他只管送,不知道收的人是谁。” 朱允熥把纸条收了。腊月的铜钱——联络暗号。他抬眼看了蒋瓛一眼,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 “还有一件事。”蒋瓛压低嗓音。“臣让人从刑部存档房调了郑氏家眷的底档。” 他把一份抄件摊开。 “郑氏有个弟弟,叫郑顺。二十六岁,住城南鱼市巷第四家,摆修鞋摊。” 朱允熥没急着看,手指先翻到了抄件第三页。 第十七行。 原本登记的是“城南鱼市巷郑顺,涉洪武二十三年私贩案查勘”——但那一行被人用朱笔划掉了,墨色偏新,不超过两年。 能在待勘册上动手脚的人,必须同时够得着刑部和文书房。 朱允熥把抄件合上,放进袖口。 够了。 朱允熥站起来,走向偏殿东厢。铁鼎石半醒着,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查那女人……文书……涂节路上说过……” 朱允熥在榻边蹲了一息,点了下头。铁鼎石这一路拖着半条命回来,不只带了图,还带了涂节在路上漏出来的碎片。 他站起来,转身出去。 --- 文书房在内廷西侧,夹在浆洗局和司宝库中间,一排低矮的廊屋,常年门半掩着,里头总飘着纸墨气息。 朱允熥进去的时候,没带蒋瓛,就一个人。 文书房里坐着三个女史,两个低头誊写,一个对账。郑女史在最里面。四十出头,发髻梳得整齐,没什么首饰,衣裳干净,袖口压着一叠纸,正用毛笔在账册上核字。 听见脚步声,三个女史同时抬头,两个年轻的立刻起身行礼。郑女史慢了半拍——不是没规矩,是她在看清来人之前,先把笔搁了。搁的动作极顺,笔尖朝外,笔杆跟砚台平行。别人是先看人再停手,她是先停手再看人。这个顺序,说明她在来人踏进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的眼神对上朱允熥,脸上是正常的恭谨,腰弯下去,礼数周全。 “三殿下。” “郑女史。”朱允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像在叙家常。“坐。” 郑女史坐回去了。 “殿下来文书房,是有什么文书需要查阅?” “不查文书。”朱允熥的手搭在桌沿上。“来认个旧物。” 他把那枚真印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郑女史账册旁边,印面朝上。 郑女史看了一眼。 只一眼。 眼皮没动,呼吸没变,她把视线从印面上收回来,落回自己手边的账册,速度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但账册上那一行字,她的眼珠没有跟着移动。 朱允熥注意到了。 “殿下,这是……” “詹事府的印。”朱允熥说。“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经你的手移档的那一批里,有人顺走了这枚。” 郑女史抬起头,对着朱允熥的眼睛,停了两息。 “奴婢不知殿下所指。移档时核过件数,全部入了册,一件不少。” 话说完,她往账册上低了一下头——不是在看字,是在找一个不用对视的理由。 朱允熥没急,把那枚印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郑女史,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回殿下,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朱允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经。“从掖庭做起,到尚宫局女史,再到现在的文书房。” “是。” “洪武十七年,你本来要去浣衣局。调令都签了,第二天改了,改去了文书房。” 郑女史的眼角跳了一下。就这一下。 “经手那道改令的小太监,后来落水死了。跟赵怀安的死法一模一样。” 廊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浆洗局拧衣裳的水声。两个年轻女史的头低得更深,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郑女史的肩背微微绷紧。不是沉,是在撑。 “殿下,奴婢实在不懂——” “庆寿寺的住持,左手写字,好菩提根念珠。” 朱允熥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伸出右手,在桌面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短,两寸。 郑女史没动。连眼珠都没动。但她压在账册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尖极轻极轻地往掌心收了一分。 “腊月的铜钱。”朱允熥的声音还是那种叙家常的调子。“今年的还没到吧。” 郑女史的脸色一寸一寸褪了。不是突然变白的那种,是从两腮开始,往眼角蔓延,血色一丝一丝被抽走。 她把笔放下了。放下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搁下的分量远比一根毛笔重得多。 “殿下想知道什么。” 声音是平的,但每个字里的气已经换过了。 朱允熥朝门口摆了下手。两个年轻女史起身退出去了。 廊屋里剩两个人。 郑女史没有立刻开口。她把手搭在那叠账册上,手背向上,盯着桌面。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浆洗局的水声听了两轮。 她才动了。 不是抬头。是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坐得更直了一点。 “殿下。” 她的声音稳住了。比方才答话的时候还稳。那种稳不是心定了,是把所有的抖都压到了骨头里面。 “奴婢在文书房当差八年。每天核字、对账、誊抄。经手的档案上千份。洪武二十五年那次移档,奴婢只是签了一个押。件数对得上,封条对得上,箱子对得上。里头少没少东西——奴婢一个女史,没有权限逐件开箱查验。” 她抬起头,看着朱允熥。 “殿下手里只有一枚印和一份旧档。印上没有奴婢的指纹,旧档上只有奴婢的签名。签名只能证明奴婢经手过封箱——不能证明奴婢拿过里头的东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朱允熥看着她。 她在撇清自己。手法老练得很。一个在文书房待了八年的人,太知道什么叫“经手不等于经办”了。用的是档案核查的逻辑——签押只证明流程,不证明内容。 这一手,一般人能被唬住。 朱允熥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反驳。他把目光从郑女史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账册。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行距极窄,但笔画规整。 “郑女史,你刚才说——里头少没少东西。”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一个不知道少没少的人,不会主动提这个字。” 郑女史的睫毛抖了。 很轻。在这片死寂里,却看得分明。 她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从“撇清”的姿态,变成了“撑住”的姿态。 朱允熥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城南鱼市巷,第四家。” 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就这么接上来的。 “你弟弟郑顺。今年二十六。腿有点跛,是小时候摔的。在巷口摆个修鞋摊。” 郑女史的脸白了。 不是一寸一寸褪的。是一下子。嘴唇到眼底,血色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你——” “待勘册,第三页,第十七行。” 朱允熥的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划掉的那一行,还在不在——你比我清楚。” 郑女史手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不是松的,是没力气搁住了。手指搭在凳沿上,指节一点点发白——攥着,又攥不住。 廊屋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浅的,碎的,从鼻腔里一小口一小口往外挤。 她低下了头。 低了很久。 久到朱允熥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来。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一个在宫里活了二十二年的女人,早就不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了。 郑女史嗓音干裂。 “殿下今日来,是要我死,还是要我说。” 第103章 今年铜钱不来了,谁知道? ”你自己选。“ 朱允熥看着她。 郑女史低下眼皮。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洪武十三年。“ 出来了。第一个字比后面的重。 ”胡案那年。“ 停了。 手搭在账册上,指甲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父母早逝,我弟弟……十四岁。在应天府粮官幕下跑账。什么都不懂。每天就是抄抄写写。“ 她说”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声音哑了一截。 ”那年……幕下的人一个不留。他的名字——殿下刚才念的那行。“ 指甲在账册上又划了一道。和第一道平行。间距很近。 两道横。划在纸面上的。间距一样,力道一样。不像随手划的。 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记住了。 她自己都没发觉。 ”有人把那一行划掉了。“ 郑女史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划掉的那天晚上,有人到宫门外头找我,递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我弟弟的名字、待勘册的页码、行数。背面一句话——此线尚在。“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指甲在账册上停住了,尖端嵌进纸面,微微发颤。 ”从那年起……“ 停了。 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在硬咽什么东西。 ”每年腊月,有人往鱼市巷第四家的门缝里塞一枚铜钱。旧的。背面刻了一道横。“ 一道横。 朱允熥的指尖在桌沿上顿了一下。和槐树底下那道横——同一种标记。同一张网。郑女史刚才在纸面上无意识划出的那两道痕,忽然有了来处。 ”我弟弟不知道那枚铜钱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 郑女史抬起头。 ”那是在告诉我——待勘册上划掉的那一行,他随时可以补回去。“ 她的呼吸比方才浅了。 ”洪武十七年,我本该去浣衣局。调令改了,改去文书房。那不是巧合,是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内廷档案的人。“ ”经手改调令的那个小太监——“ ”死了。“郑女史替他把话接完。”落水。跟赵怀安一样。“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突然往下沉了一截。不是压低,是塌。 ”所有帮过忙的人,事后全死了。只留下我一个。“ 她把手从账册上移开,翻到手背。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烙印。没有旧疤。没有任何一处能证明她被人胁迫过的痕迹。 朱允熥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 干干净净到了骨头里。身上什么都没有的人,一旦出事,就什么都说不清。 ”殿下,我不是想出宫。“郑女史的声音轻了半截。”我是走不掉。我弟弟活一天,那条线就拴着我一天。“ 朱允熥把那枚印从桌上拿回来,收进怀里。 ”印从洪武二十五年起在外头走了多久了。“ ”七年。“ ”经过几个人的手。“ 郑女史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收回膝盖上,交叠着,攥了一下。又松开。 ”赵怀安之后……是我直接对接。中间没有别人。“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偏了一下。偏向窗口的方向。 朱允熥注意到了。 但他没追问。 他站起身。郑女史也动了,起身要跪,被他抬手拦住。 ”不用跪。“ 他走到廊屋门口,停了一步。 ”郑女史。“ 郑女史站在原地,整个人僵着。 朱允熥没有回头。 ”今年的铜钱,不会再有了。“ 他跨出门槛,走出廊屋。 秋日的光从廊外砸下来,打在青砖地上,干净,亮。 郑女史站在廊屋里,慢慢低下头,手按在账册上,指节一点点压白了。 账册还摊着。那一列没核完的字,笔迹断在一半。 纸面上,两道指甲划出来的横线,细细的,浅浅的。 跟铜钱背面刻的那道痕,一模一样。 --- 朱允熥从内廷出来,纪纲接上来。 ”殿下,郑女史那边……“ ”不动她。“朱允熥脚步没停。”让她原地待着,照常当差。“ 纪纲皱眉。 ”但她若往外传消息——“ ”她今天见了我,知道我已经知道她。“朱允熥声音很平。”她现在能传什么?传我知道了?姚广孝一旦得信,这条线立刻断掉。“ 他在宫道上停了一步。 ”但若她不传。“ 纪纲等着下文。 ”翻模的那枚假印,已经放回原处了吧。“ ”是。“ ”那就等着。“朱允熥继续往前走。”迟早有人来认那枚印,认印的人,不是姚广孝。“ 他把这句话说完,脚步声在宫道上踩出均匀的节奏,不快,不慢。 ”是替他跑腿的那只手。“ 走出十步,纪纲忽然开口。 ”殿下。香疤舵手,审不出来。“ 朱允熥脚步没停。”怎么讲。“ ”舌头早就没了。“纪纲的声音压得很低。”切口长死了,至少一年前割的。问不出任何东西。“ 朱允熥的步子顿了半拍。 姚广孝把这个人送出来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嘴永远封住了。 能说话的不让说,不能说话的往外派。 每一步都是死扣。 他继续走。 郑女史说,接头的人从来只有她和外头那条线。涂节说,最重要的那颗棋子不在大宁。 郑女史不是那颗棋子。她只是一条被拴住的线。 而那颗真正的棋——连舌头都不用割。 因为那个人,根本不需要被胁迫。 朱允熥的手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 冰凉。硌掌心。 身后,一个番子猫腰跑过来,凑到纪纲耳边说了两句。 纪纲的脚步钉了一下。 ”殿下。“ 朱允熥没回头。 ”盯郑女史的人回话了。殿下走后,她没出门,没传话,没做任何举动。“ 朱允熥停了。 没做任何举动。 一个刚刚被揭穿的暗桩,不跑,不传信,不自杀,什么都不做。 要么是认了命。 要么——她根本不需要传信。 因为有人,比她更早知道朱允熥今天会去文书房。 秋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乾清宫的飞檐压在头顶,稳得很。 朱允熥攥着怀里那枚印章,脚步重新迈了出去。 印纽上那道崩口,硌在掌心正中央,一步比一步深。 第104章 他不是清道夫,是一根带光的引线 。 乾清宫,偏殿。 日影贴着青砖,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老朱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内廷嫔妃与女官的入册名册。朱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朱允熥站在阶下,把文书房里郑女史说过的话,一字不添、一字不减地复述了一遍。 全是干巴巴的事实。 郑顺。 待勘册。 腊月铜钱。 还有那一道横。 “她没传信,不是她忠心。”朱允熥看着御案上的名册,“是她知道,宫里有双眼睛比我们更早盯住了她。她只要一动,就是死。” 老朱的朱笔终于落下。 笔尖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他没抬头。 “那只眼,藏在咱的灯影里。” 朱允熥把怀里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取出来,放在御案边。 “灯影越黑,离火光越近。” 老朱抬眼看他。 朱允熥道:“孙儿要去一趟诏狱。” “为那个没舌头的舵手?” “是。”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 “郑女史没传信,临淮渡的船也没回去。外头断了两条线,一定会急。急了,就要灭可能漏风的口。” 他顿了顿。 “水门封了,临淮渡断了。外头的人进不来,就只能借宫里那只手,往诏狱里伸。” 老朱盯着他看了片刻。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今夜,我等他来。” 子夜。 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潮气贴着墙根往上爬,混着血腥味,压得人喉咙发紧。 墙上的火把烧得不旺,只能照亮牢房中间那副刑架。 香疤舵手被铁链锁在架上。 他没舌头,头垂着,两只手腕被铁环勒出紫黑色的痕。 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诏狱杂役衣裳的人提着木桶走进来。 腰牌验过。 人也是今夜临时调来送水的杂役之一。 他走得很慢,鞋底擦过地上的稻草,发出细碎的沙声。 他到了刑架前,放下木桶,拿起破木瓢舀水。 动作稳得过分。 水送到舵手嘴边。 舵手干裂的嘴唇刚碰到水面,那人的左手已经探进木桶内侧夹层,摸出一柄极薄的黑铁短刃。 刀从水瓢下方递出。 没有半点犹豫。 噗。 短刃刺进舵手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 心口。 舵手猛地绷直,眼珠向外凸起。嘴里的水和血一起涌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右臂压住他的肩膀,左手握刀不松。 三息后。 舵手软了下去。 死了。 干净。 那人抽出短刃,在囚服上擦去血迹,然后蹲下身,抓住舵手那只破靴子。 刀尖在靴底一挑。 暗层裂开。 油纸包着的铜印落入他掌心。 他掂了一下。 重量对。 他将东西塞进怀里,提起木桶,转身就走。 刚转身,牢房外那盏火把灭了。 牢道两头,原本用来防劫囚的铁栅同时落下。 铁齿咬进地槽。 咣当一声。 锁死。 黑暗里,有人开口。 “这一刀,切得很准。” 朱允熥坐在牢房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崩口的太子真印。 纪纲站在他身侧,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假狱卒没有出声。 没有求饶,也没有慌。 他把木桶猛地砸向朱允熥所在的方向,整个人朝铁栅扑去。 不是要逃。 是要把怀里的印扔出去。 只要印落进牢道外的污沟,或者被外面的人捡走,他这趟就不算白来。 朱允熥没有动。 “拦下。” 纪纲连人带刀撞了过去。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假狱卒伸出的右臂被齐腕斩断。 血溅在墙上。 可他竟然不躲,左手已经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朝墙角的便溺沟甩去。 朱允熥一直站在便溺沟斜侧。 油纸包刚脱手,他右脚抬起,脚尖一挑。 那团东西在半空转了个弯,稳稳落进纪纲左手。 假狱卒摔在地上,断腕处血流不止。 他还是没叫。 只死死盯着纪纲手里的油纸包,眼里全是狠色。 下一刻,他张嘴,朝左侧后槽牙狠狠咬下去。 “想死?” 纪纲一步上前,刀柄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 下颌脱臼。 毒囊被咬裂了一半,黑水刚渗出来,就顺着嘴角流到地上。 旁边的番子立刻捏住他的腮帮,灌水催吐,没给他吞下去的机会。 朱允熥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停在假狱卒面前,低头看着那截被斩断的右臂。 断袖里露出一层贴身软甲。 他伸手挑开。 “金丝牛皮混编,铆口外翻,针脚粗。” 朱允熥声音很低。 “南军不用这种做法。这是北边军镇的东西。” 假狱卒下巴脱臼,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神仍旧凶。 那是死士的眼神。 不怕死,也不觉得自己输了。 朱允熥看懂了。 他从纪纲手里拿过油纸包,当着假狱卒的面,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印。 “你以为,你拿到的是真的?” 假狱卒瞳孔一缩。 朱允熥蹲下,捏着那枚铜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印,是我让工匠照着真印连夜翻的。纹路、旧色、手感都够像,足够骗过一个急着交差的人。” 他顿了顿。 “不过我让人在印缝和油纸内侧,薄薄抹了一层海磷粉。” 假狱卒的呼吸乱了。 朱允熥抓住他剩下的左手,把掌心翻过来。 “白天看不出来,沾了手汗,入夜就会泛光。” 他看了纪纲一眼。 纪纲吹灭火折子。 牢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假狱卒的左手掌心泛出一层惨绿微光。 那光不亮。 却像贴在皮肉上,擦不掉。 火折子重新亮起。 假狱卒眼里的狠色没了。 只剩下绝望。 他明白了。 自己不是来灭口的清道夫。 他成了一根被人点亮的线。 “你若真能回去,摸过门环,门环会留痕;把印交给谁,谁手上也会沾。” 朱允熥把假印丢在地上。 “只要你回得去,我至少能顺着这点光,摸到下一层接头人。” 假狱卒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猛地用头撞向地面。 纪纲一脚踩住他的背,将他钉在地上。 朱允熥起身,看向已经断气的香疤舵手。 “他不是来毁印的。” 纪纲抬头。 朱允熥道:“他是来确认印还在不在。印若不在,说明我们已经截了临淮渡的船;印若还在,说明他们以为我们没查到这一步。” 纪纲低声问:“那现在呢?” “按他们的规矩,三更前拿不到回信,外头就会知道这条线断了。” 朱允熥看向牢道深处。 “姚广孝未必知道怎么断的,但一定知道,我开始收网了。” 他的嘴角压出一点冷意。 “他不急,我怎么逼宫里那个女人露破绽?” 朱允熥走到假狱卒身边,弯腰从他断臂袖口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块乌木腰牌。 边缘磨得很光。 牌面上刻着两个古篆字。 尚寝。 朱允熥眼神沉了下去。 “尚寝局。” 纪纲脸色一变。 尚寝局,掌皇帝内廷起居。 也就是说,那只手已经伸到老朱睡觉的地方。 牢房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火把重新燃起,火光晃动,照得那块乌木腰牌忽明忽暗。 朱允熥把腰牌收进怀里。 “纪纲。” “属下在。” “香疤舵手的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暴病死了。” 朱允熥看了一眼地上的假狱卒。 “这个人留活口,卸了牙,另押一间。除了你和蒋瓛,谁也不准见。” “是。” 朱允熥转身走出牢门。 铁栅升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有回头。 “今夜起,锦衣卫明面退出内廷。” 纪纲一怔。 朱允熥脚步不停。 “暗处的人,换成皇爷爷身边最干净的老班底,不挂锦衣卫的牌子。” 他走入牢道深处,声音在潮湿的石壁间压得很低。 “我要让那只眼以为,外头的线全断了。” “她只能自己动。” 第105章 尚寝局的针,伸进了龙寝里! 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把那块乌木腰牌放到御案上。 牌面朝上。 “尚寝”两个篆字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圆钝,一看便是在宫里走了多年。 老朱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尚寝局管什么,你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允熥当然清楚。 寝具、衣物、帷帐、熏香。 皇帝夜里盖什么,身上穿什么,殿里烧什么香,尚寝局都能经手。 “这块牌子,是从诏狱那个假狱卒身上搜出来的。” 朱允熥没有绕弯。 “那人不是锦衣卫,也不是内侍。是外头塞进来的死士。身上穿着北方军镇的软甲,嘴里藏着毒囊,进诏狱灭口,顺手取印。”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节一点点顶白。 但他没有拍案。 “他怎么拿到的牌子?” “两种可能。” 朱允熥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尚寝局里有人主动递给他。其二,这牌子早年便被藏在某处,需要时才取出来。” 老朱没说话。 目光从乌木牌上移到朱允熥脸上。 朱允熥道:“孙儿倾向第一种。” “理由。” 朱允熥把腰牌翻过来。 背面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竖痕。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块牌子的磨损,至少有六七年。可这道竖痕是新刻的,刀口没有旧色,最多两个月。” 老朱眼皮抬了半分。 朱允熥继续道:“旧牌子上刻新记号,最像换手之后的记认。原先拿牌子的人,把它交给了新人。新人不熟宫里路数,才会在背面补这一刀。” 偏殿静了下来。 老朱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慢慢落到膝上。 动作很轻。 朱允熥看懂了。 老朱不是怕。 他是在乾清宫里,把自己身边每一寸东西都重新过了一遍。 杀了一辈子人的洪武皇帝,第一次在自己的寝殿里,闻到了外人伸手进来的味道。 “孙儿不打算明查尚寝局。” 老朱的手停住。 “至少现在不明查。” 朱允熥声音平稳。 “水门已经封死,诏狱那条线也折了,郑女史暂时扣在原处。姚广孝在京师的暗路,断了大半。”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人。” 朱允熥顿了一下。 “是通道。” “我若把最后一条路也砸死,他就不会继续走路,只会掀桌。” 老朱接了下去。 “他会把棋盘砸碎,连棋子带桌子一块烧了。” 朱允熥点头。 “所以,不封这条口子。让它照旧开着。” 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摊在御案上。 “但孙儿让蒋瓛连夜调了尚寝局近三年的人事底档。” 纸上写着三十一人。 尚寝局在编女官、宫女、针线匠人、杂役,籍贯、入宫年份、调岗记录,全列得清楚。 朱允熥指甲落在其中一行。 “郭氏,尚寝局掌印,五十一岁,洪武十一年入宫。” “她原先在针线房当差,伺候皇爷爷已有十五年。近五年,龙寝的帐幔、被面、枕套补缝记录里,她出现得最多。” 他抬头。 “她入宫时的担保人,写的是城南裁缝铺掌柜王四。” 朱允熥停了一息。 “蒋瓛半个时辰前查过,城南户籍、税册、铺面册里,都没有王四这个裁缝掌柜。那间裁缝铺,也从未在应天府挂过号。” 老朱的目光落在“郭氏”两个字上。 朱允熥道:“宫里的人,只要活得够久,就一定会留下脾气、错处和牵挂。她五年没有病假,没有差错,没有亲近的人,像一根被磨平的针。” 他把纸条折起,收入袖中。 “但孙儿不动她。” “只盯。” “盯她碰过什么,缝过什么,经手的东西送到哪个殿。” 老朱沉了很久。 偏殿外,更鼓敲过一轮。 最后,他只吐出一个字。 “去。” 朱允熥跨出偏殿。 廊下秋风从西边刮来,灌进袖口。 他攥了一下拳。 掌心里,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硌得发疼。 纪纲从廊柱后闪出,低声道:“殿下,鼓楼西巷那边有回报。” 朱允熥脚步未停。 “说。” 纪纲跟上来。 “香烛铺昨夜子时前后,在后院烧了一批东西。暗哨怕惊线,没贴太近,只在天亮前刮回一点灰。” “灰里有什么?” “半截信封,只剩封口一角。” 纪纲从袖里取出一块焦纸,用手帕包着。 朱允熥接过。 封口处还残着一点蜡渍。 颜色发暗,带着浑浊的红。 不是普通封蜡。 他凑近闻了闻。 焦味里,夹着极淡的檀香。 朱允熥记得春和宫佛堂里的味道。 那里的红蜡掺着檀香,烧过之后,封蜡上也会留下这一点甜沉气。 春和宫旧线。 这不是吕氏的新动作,更像是春和宫那条旧线还没死。 朱允熥把焦纸包回去,递给纪纲。 “香烛铺烧掉的,不一定是外头来的信。这个封蜡,像是从春和宫那边出去的。” 纪纲手按上刀柄。 “要不要拿铺子?” “不动。” 朱允熥抬手。 “先看这条线是死是活。如果昨夜烧东西是在灭痕,说明他们知道水门封了,正在收缩。” 他走到宫道拐角,停了一步。 “如果是在传信,那更不能动。” 纪纲看着他。 朱允熥道:“截一封信,只能知道一句话。放它出去,能看见谁伸手接。等信的人,比信值钱。” 纪纲松开刀柄。 两人折往东厢。 铁鼎石醒着。 眼皮只掀开一线,眼底发灰,却还咬着一口气不肯断。 朱允熥在榻边坐下。 “铁大人,涂节在路上还说过什么?” 铁鼎石嘴唇动了动。 嗓子像旧铁磨过砂。 “……路上……他醒过几回……” 一句话断成几截。 “……他说过几句……我当时只记住几个断词……现在才拼得起来……” 朱允熥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他说什么?” 铁鼎石喉咙滚了两下。 “……涂节说……郑女史……只是线……” 朱允熥眼神一凝。 “……真正那颗钉子……能进龙寝边上……” 铁鼎石呼吸粗了。 这几句话,已经耗掉他大半力气。 可他还是把右手从被下伸出来,攥住朱允熥的袖口。 那只手干瘦,指缝里还嵌着旧血和铁锈。 “……他说……满宫里……能碰龙帐、龙被的人……数得过来……” 朱允熥没有打断。 铁鼎石眼皮颤了颤。 “……别盯拿笔的……” 他吸了一口气。 气音卡在喉咙里。 “……盯拿针的……” 朱允熥低头看着他的手。 “还有呢?” 铁鼎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针……线……龙帐龙被……” 他的声音几乎没了。 “……别让她……再往里头缝东西……” 说完,铁鼎石松开手,闭上眼。 胸口起伏矮了一截。 但没断。 朱允熥站起身,走出东厢。 纪纲等在门外。 朱允熥道:“让蒋瓛调尚寝局针线房近三个月经手龙寝物件的记录。只查三个月。腰牌换手就在这两个月内,别往远处撒网。” 纪纲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廊下只剩朱允熥一个人。 风停了。 宫道尽头,后宫方向灯火零散。 其中一盏,亮在东边偏北的位置。 那是尚寝局。 朱允熥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姚广孝的路,从城外马场到龙江码头,从源顺号到太医院水门,最后钻进宫禁。 如今前几处都被钉住。 水里的路也封了。 诏狱的回信没了。 只剩尚寝局这一处,还在暗里动。 尚寝局不能急着掀。 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一层皮。 等她自己伸手,才能摸到骨头。 脚步声从宫道深处传来。 碎。 急。 蒋瓛。 他进了廊道的光底下,脸色不对。 “殿下。” 朱允熥回头。 “涂节要见您。” “什么事?” 蒋瓛压低声音。 “他说,换过药之后,他愿意再给一句话。” 朱允熥眼神一沉。 “条件呢?” 蒋瓛道:“他要见那个真正能进龙寝的女人。他还说,不是郑女史。” 朱允熥的脚步钉在地砖上。 涂节要见的,不是郑女史。 是那颗还没露面的棋。 他不是在谈条件。 他是在借这一面,确认那颗棋是不是仍在棋盘上。 一个在凤阳地窖里熬了十二年的人,断了两条腿,还没有把局势看丢。 朱允熥攥住袖口里的印章,转身往偏殿走。 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下。 “蒋瓛。” “臣在。” “他改口,是在换药前,还是换药后?” 蒋瓛愣了一息。 随即脸色变了。 “换药前,他咬死不松口。换药后,忽然说愿意再给一句。按规矩,那段时间旁人没近身,只有值夜太医验过伤口。” 朱允熥看着他。 “哪个太医?” “张太医。” 偏殿外的灯火微微一晃。 朱允熥声音冷了下来。 “张太医是哪年进的太医院?入宫担保人是谁?” 蒋瓛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上来。 朱允熥已经迈步往外走。 “查。” 他顿了一息。 “现在。” 第106章 我灌什么,他喝什么 。 蒋瓛回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一本旧册便摊在了御案上。 册页已经发黄,边角起毛,翻开时带起一层细灰。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张敬宗。 洪武二十四年秋,入太医院。 入院保举人:陈广。 蒋瓛指尖压在“陈广”两个字上,声音低了些。 “陈广,洪武二十四年正月暴毙。旧档里还压着一笔,他正是当年反对,药方中添加生乌头的太医之一,师从前医官周鼎。” 朱允熥没看蒋瓛。 他的目光停在“洪武二十四年”上。 那一年,朱标病重。 太医院里曾有两名太医因生乌头起过争执。 后来,一个暴毙,一个告老。 暴毙的那个名字,当年蒋瓛没敢递到朱元璋案前。 如今旧册摊开,已经不用他说了。 朱允熥缓缓开口。 “陈广,就是当年死在太医院里的那个人。” 蒋瓛低下头。 算是认了。 朱允熥往前翻了两页。 入院流程写得清楚。 陈广正月病故。 张敬宗九月入院。 可保举人一栏,填的仍旧是陈广。 一个死了八个月的人,替活人作了保举。 朱允熥把册页按住。 “死人作保,活人入院。谁给他开的门?” 蒋瓛翻到末页。 批准栏里有太医院院使的私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经春和宫内侍核验,准入。 内侍姓名那一栏被薄薄刮过,只剩半枚春和宫宫押。 春和宫。 三个字落进偏殿里,殿内气息顿时沉了几分。 朱允熥合上旧册。 死人保举。 春和宫核验。 张敬宗在太医院里安安稳稳蹲了这么多年,从没露过破绽。 直到涂节被抬进乾清宫,他才第一次伸手。 “涂节换药时,张敬宗做了什么?” 蒋瓛道:“值夜太医例行验伤,旁人都退了出去。换药用了一炷香。出来之后,涂节便松了口,说愿意再给一句话。” 一炷香。 够换药。 也够说很多话。 朱允熥站起身。 “不抓他。” 蒋瓛一怔。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声音平稳。 “抓了,这根管子就断了。姚广孝知道太医院这只眼睛瞎了,只会缩得更深。” 他转过身。 “张敬宗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他。涂节就算看出他不干净,也不知道我准备拿这根管子反灌回去。” 蒋瓛眼神一动。 朱允熥继续道:“让张敬宗照旧给涂节换药。下次换药前,我会让涂节嘴里含一句话。” 蒋瓛明白了。 朱允熥看着御案上的旧册。 “涂节嘴里的东西,会顺着张敬宗这根管子,流到姚广孝耳朵里。” 他停了半息。 “既然他敢把管子伸到乾清宫来,就别怪我往里倒东西。” 朱允熥声音冷下来。 “我灌什么,他喝什么。” --- 东厢。 涂节醒着。 他靠在榻上,断腿处重新包过,脸色灰败,眼睛却还亮。 看见朱允熥进来,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朱允熥搬了把凳子坐下,没绕弯。 “换药的时候,张太医跟你说了什么?” 涂节眼珠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说,殿下已经拿住了龙寝边上那个人。” 朱允熥手搭在膝上,神情没变。 他还没拿任何人。 张敬宗不是在给涂节递消息。 是在替人试探涂节。 涂节要见那个女人,也不是因为他信了张敬宗,而是想亲眼验证那颗棋还在不在盘上。 朱允熥看着他。 “张敬宗不是来给你换药的,他是在替人试你。” 涂节面上没什么变化,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却往下压了半分。 朱允熥没有挑破张敬宗。 管子得留着。 “先生想见的人,我还没动。” 朱允熥道:“但我知道,该从哪里等她伸手。” 涂节盯着他。 朱允熥继续道:“我需要你在下次换药时,跟张太医说一句话。” 涂节沉默片刻。 “什么话?” “就说——永清驿三匣,你记错了位置。不在城西,在城北。” 朱允熥顿了一下。 “城北若动,他藏在大宁的接应人就得先露头。” 涂节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装出来的。 朱允熥看见了。 涂节低声道:“你要喂假料。” 朱允熥没有否认。 榻边铜盆里的血水已经凉了,浮沫贴在盆沿。 涂节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行。” 没有讨价还价。 也不是信任。 他只是想看看这句假话递出去后,姚广孝会怎么接。 一个把自己也算进棋盘里的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棋局不动。 --- 朱允熥从东厢出来时,纪纲已经候在廊下。 他的脸色不太对。 “殿下,尚寝局有动静。” 朱允熥脚步一停。 “说。” “郭氏今早辰时三刻,送了一批新缝的枕套进乾清宫。四只。按例验过针脚,记了册,已经铺进龙寝。” 朱允熥手指收紧。 铁鼎石那句话还在耳边。 别盯拿笔的。 盯拿针的。 别让她再往里头缝东西。 朱允熥问:“比平常早了多久?” “早了一个时辰。”纪纲道,“在文书房那边被惊动之前。” 朱允熥转身进偏殿。 老朱正坐在御案后,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朱允熥道:“皇爷爷,今早换进龙寝的枕套,先别用。让王景弘原样取下来,不拆、不洗,送到这里。” 老朱看了他两息。 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 “王景弘。” 不到一炷香,四只枕套被送到了御案上。 白绢面,细针脚,边角压着铜钱纹暗花。 干净得挑不出错。 朱允熥拿起第一只,翻过来,沿着缝线一寸一寸摸。 第一只,没有。 第二只,也没有。 到了第三只,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段和第四段缝合线之间,针脚比别处密了两针。 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朱允熥捏住那处,轻轻一掐。 内层硌着东西。 薄。 硬。 比指甲盖还小。 纪纲递上银剪。 朱允熥沿着那两针多余的线挑开。 绢布翻开,夹层里贴着一片淡黄色的薄胶。 边沿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下来的。 鱼鳔胶。 胶面上,还粘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朱允熥偏头,声音压低。 “另请一位老成的太医来,别走值夜那条线。” 半刻钟后,一个老太医被带进偏殿。 他没敢直接上鼻去闻,先用银签挑了一点粉末入清水,又隔火微微一烘。 白雾刚起,他脸色便变了。 “回……回殿下,这是麻沸一类的底粉。” 老太医声音发颤。 “里头还掺了曼陀罗、闹羊花和安息香末。粉研得极细,借鱼鳔胶贴在枕面内侧。人夜里贴面而眠,鼻息一热,药气便会一点点透出来。” 朱允熥问:“多久起效?” 老太医膝盖发软。 “七八日后便会倦怠嗜睡,十余日后夜里难醒。若连用半月以上,再遇劳累、酒气或熏香一催,极可能一睡不起。外人只会当作龙体疲乏。” 偏殿里一片死寂。 老朱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骨从皮肉下顶了出来。 朱允熥把枕套盖上。 “针脚和旧线一色,鱼鳔胶也已经干透,不是临时塞进去的。” 他看向老朱。 “郭氏提前送来,不是因为郑女史暴露后仓促改局。这只枕套,本来就该在今日进龙寝。” 他顿了顿。 “今日进龙寝,夜夜贴面而眠。到九月十四,正好够药性沉进骨头里。” 后面的话,不必说了。 老朱的手慢慢松开。 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郭氏——” “现在不动。” 朱允熥抬手。 “把药粉刮净,鱼鳔胶换成同厚的空胶片,重量、折痕、针脚都照旧补回去。枕套也照旧铺上,让她以为药还在走。” 老朱盯着他。 朱允熥声音更低。 “十九天,孙儿顺着她这根线,把最后一只手揪出来。” 老朱沉默许久。 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去。” --- 廊下。 风从宫道灌进袖口,带着秋日冷意。 纪纲跟上来,低声道:“还有一件。鼓楼西巷香烛铺今早开门了。铺子里多了一个人。” 朱允熥没有停。 “什么人?” “和尚。” 纪纲声音压得更低。 “灰袍。左手虎口——” 朱允熥接了下去。 “三个香疤。” 纪纲不说话了。 临淮渡那个香疤舵手已经死了。 按理说,这条线该收。 可鼓楼西巷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香疤和尚。 朱允熥心里明白了。 三枚香疤不是某个人的记号。 是这一层线的规矩。 断了一个,就补上一个。 朱允熥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纪纲。” “属下在。” 朱允熥看向宫道深处。 “文书房、太医院、尚寝局,都是被我们逼出来的口子。” 纪纲眼神微沉。 朱允熥继续道:“可还有一处,到现在干净得不像话。” 纪纲的呼吸停了半拍。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廊柱,落向乾清宫另一侧。 那里每日送进来的,不是文书,不是药,也不是枕被。 是皇帝入口的东西。 御膳房。 “姚广孝的棋,从来不会只摆一条线。” 秋风吹过,宫灯轻轻一晃。 朱允熥攥住袖中那枚崩口的印章,声音冷了下来。 “调御膳房近三个月轮值、采买、用料、试膳、剩菜去向的底账。” 他停了一息。 “入口的盐酒酱,催香的炭火,都要单独拎出来。” 纪纲低头。 “今夜之前。” 朱允熥迈步向前。 “我要看到。” 第107章 御膳房也被钉穿了,朱允熥反手换芯! 天刚擦黑,纪纲就把御膳房的三本底账压到了偏殿案上。 那不是寻常账册。 那是皇帝每日入口、入鼻、近身之物的命门。 三本册子。 轮值表,查人。 采买流水,查来路。 炭火、油蜡、香料台账,查消耗。 朱允熥只扫了一眼,先按住采买册。 人可以临时换。 货路不容易换。 真有鬼,最先脏的,往往不是人名。 是来路。 前两个月,看不出毛病。 菜蔬从城东官仓调,肉禽走固定牙行,粮油有内官监印鉴,条条对得上。 翻到第三个月,他的手停住了。 御膳房的炭火供应商换了。 旧号叫“德昌号”。 在城北钟鼓楼脚下,给宫里送了六年炭,账面干净,从没出过差错。 三个月前,德昌号注销。 接手的新号,叫“瑞丰炭行”。 落在城西干河沿。 朱允熥翻到瑞丰炭行的登记页。 落户时间,洪武二十四年冬。 经办衙门,仓场署。 朱允熥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片刻。 汤醴人已经被摁住了。 可仓场署这只旧口子,还没洗干净。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运炭车辆登记栏里,马匹编号后面写着两个小字。 账房只是照马身烙号抄了下来。 梅花。 朱允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息。 石湫镇。 梅花马场。 这些运炭马,和城外那批快马,挂着同一种烙号。 一处马场的马。 城外运人。 宫里运炭。 线绕了一圈,最后把炭火送进了皇帝灶台。 朱允熥合上采买册,又拿起第三本。 炭火。 油蜡。 香料。 他逐月翻,逐行看。 炭,正常。 油,正常。 蜡烛,正常。 翻到香料栏时,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安息香。 瑞丰炭行接手之前,御膳房月均用量二两三钱。 接手之后,月均四两七钱。 几乎翻了一倍。 朱允熥没有急着开口。 他往后翻。 熏香册,没有这笔。 祭供册,没有这笔。 御膳房除腥用料,也没有这笔。 多出来的二两四钱,不会凭空烧没。 它一定进了某个人的鼻子。 纪纲从旁边取来一只封存样袋。 袋口的蜡还在。 入库日期,正是瑞丰炭行接手后的第一批。 老太医先前验过龙寝枕套里的粉末。 曼陀罗。 闹羊花。 安息香末。 朱允熥让人挑出一点样袋里的安息香,隔火一烘。 香气先甜,后沉。 和枕套里那点灰白粉末,一模一样。 连研磨粗细都对得上。 御膳房和尚寝局,没有分开走路。 炭行。 香料。 针线。 最后都落到同一个采买口子上。 一头进灶台。 一头进龙枕。 任何一头出事,另一头都能立刻察觉。 朱允熥把三本账摞在一起,站起身。 纪纲候在门口。 “运炭的车,每月几趟?” “三趟。” 纪纲声音压得很低。 “初五、十五、二十五。从城西干河沿出发,走朝阳门内大街,进东华门侧道,最后从御膳房后门卸货。” 朱允熥问:“路上停不停?” 纪纲从袖中抽出一张暗条。 “停一处。城东安定坊,有口无名井。井沿东北角缺了一块,旁边有棵老槐。” “做什么?” “饮马。” 纪纲停了一下。 “但每次饮马,都比寻常久。赶车的人会下车,在井沿边蹲一阵。” 朱允熥没问井边藏着什么。 能让赶车人每月固定蹲一阵的地方,就不是死物。 惊了这口井,后面那只手就缩回去了。 “下一趟什么时候?” “后天,二十五。”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城西干河沿划出,过朝阳门,落到安定坊那口井,再进东华门侧道,最后停在御膳房。 城外。 井边。 宫门。 灶台。 路齐了。 他拿起朱笔,没有画叉。 只沿着那条路,慢慢圈了一笔。 圈住。 不截。 养着。 “不断。” 纪纲抬头。 “后天那趟炭,照送。车照走,马照跑,井边的规矩也照做。” 朱允熥搁下朱笔。 “赶车的人,换成我们的。” “身形、口音、走路姿势,都照原来的赶车人练。” “原来的两个,先扣住。别让他们死,也别让他们露面。” 纪纲眼神一动。 “炭里的安息香……” “验样袋照旧掺。” 朱允熥声音平稳。 “封口不动。账面照记。” “给接头人看的那袋,份量还比上个月多半钱。” 他顿了顿。 “真正入龙灶的大袋,在东华门侧道称重后换芯。” “外袋不破,麻绳不换,封蜡照旧,重量一两不差。”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朱允熥转身往东厢走。 这个时辰,另一根管子也该动了。 张敬宗该给涂节换药。 东厢里,药味还没散。 张敬宗蹲在榻边,正在拆旧布。 动作稳。 手法熟。 药箱摆在脚边,箱盖半开。 瓷瓶、药剪、布卷,排得整整齐齐。 朱允熥在门口站了两息。 张敬宗听见脚步,回头行礼。 脸上什么都没有。 “换完了?” “回殿下,伤口收得慢,但没有溃烂。” 朱允熥点头。 “辛苦。” 张敬宗低头称不敢。 药箱带子却在他指间勒紧了一瞬。 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他收起药箱,退出东厢。 经过朱允熥身边时,左手自然垂着,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朱允熥没有看他的脸。 会传话的人,脸上最干净。 所以朱允熥不看脸。 他看手腕。 袖口下方露出半截皮肤。 干净。 纪纲昨夜递过一条小记。 张敬宗离开东厢时,左腕内侧沾过半截墨痕。 今日他没开新方。 药箱里也没有病案纸。 那道墨却洗得干干净净。 太医换药,手上沾血沾药,不稀奇。 墨沾在内腕,又在没有开方的当日被洗净。 这就不对了。 张敬宗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纪纲进来。 他递上一张暗条。 纸条很窄。 上面的字也不多。 可纪纲的脸色,比方才看见瑞丰炭行时还沉。 朱允熥接过来,只扫了一眼。 指尖,慢慢压住了纸角。 第108章 不抓人,只喂线!姚广孝的耳朵该脏了。 上面三行字。 申时一刻,张敬宗出太医院后门。 未带药箱,换便服,步行。 酉时,进鱼市巷。 朱允熥的手停住了。 鱼市巷。 第四家。 郑顺。 郑女史的弟弟。 涂节嘴里那句“城北”,递出去已经两个半时辰。 朱允熥原本等的,是鼓楼西巷的动静。 那里有姚广孝新补上的香疤线。 可张敬宗没有去鼓楼西巷。 他先去了城南鱼市巷。 朱允熥把暗条折起,压进掌心。 郑女史说自己单线对外,未必是假。 只是她不知道,鱼市巷第四家,早就不只是她弟弟的命门。 那地方,也是张敬宗递话的喉咙。 他拿起三本底账,转身回偏殿。 老朱还坐在御案后。 灯换了一盏,火苗比方才高些,照得案上的朱笔颜色发沉。 朱允熥把御膳房底账和暗条一起放到案上。 “皇爷爷。” 老朱抬眼。 “膳房炭火供应商,三个月前换过。” 朱允熥指着底账。 “新号用的马,是梅花烙号。落户走的是仓场署。安息香用量翻了一倍,多出来的那部分,和龙寝枕套里的药粉同源。” 他说完,没有停。 “炭、香料、枕套,走的是同一个采买口。” 老朱的手搁在案上,没动。 可那本底账的纸角,被他的指腹压住了。 朱允熥继续道:“孙儿没有断这条线。” “后天运炭车照走。” “赶车的人,换成我们的。” “账面上的安息香照掺,份量还往上加。” 老朱看着他。 朱允熥声音低了些。 “让他们以为,一切照旧。” “御膳房这个口子,孙儿留着当眼睛。” 老朱翻开底账,看了两行,又合上。 他的目光落到那张暗条上。 “张敬宗去了鱼市巷。” 朱允熥点头。 老朱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案面上的五指却一根根压下去,指腹压得没了血色。 朱允熥把暗条收回袖中。 “孙儿给他灌了一句假话。” “他没有往香烛铺送,先去找郑女史的弟弟。” 他停了一息。 “鱼市巷这截根,还缠着张敬宗。” 老朱搁在扶手上的手,叩了一下。 一下。 够了。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住。 “皇爷爷。” 老朱抬眼。 “从今天起,能养的线,孙儿都不拔了。” “进宫的,出宫的,送药的,运炭的。” “都留着。” 偏殿里安静下来。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红圈。 “孙儿不拔线了。” “孙儿顺着线往回喂。” “喂到姚广孝自己分不清,哪一句是他的暗桩递来的,哪一句,是我灌进他耳朵里的。” 老朱看了他很久。 没夸。 也没拦。 朱允熥跨出门槛。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铜缸积水的凉气。 纪纲靠在廊柱边,手按刀柄,像一截钉在阴影里的铁。 朱允熥道:“鱼市巷继续盯。” “张敬宗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路回太医院,中间停没停。” “全记。” 纪纲点头。 朱允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安定坊那口井。” 纪纲抬眼看他。 朱允熥道:“后天运炭车过去,让赶车的人照规矩蹲井沿。” “起身前,用原车轴上刮下来的旧油,在井沿东北角抹一道横。” “浅一点。” “像不经意蹭上去的。” 一道横。 铜钱背面有。 槐树根下有。 现在,井沿上也会有。 纪纲呼吸停了半拍。 这不是留记号。 这是把敌人的暗语,反手塞回敌人的网里。 朱允熥没有解释。 他转身踏上廊道,朝东厢走去。 身后,纪纲攥着刀柄,在原地站了两息。 随后转身,大步消失在宫道深处。 东厢里。 铁鼎石还醒着。 朱允熥进去时,他的右手平躺露着,指缝里夹着一根铁钉。 听见脚步,那根钉子转了半寸。 不是防朱允熥。 是十二年地窖里熬出来的本能。 “铁大人。” 铁鼎石嗓音沙哑。 “……查到了?” “查到了。” 朱允熥在榻边坐下。 “同一条采买口。” 铁鼎石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亮了一点。 “……殿下。” “方才太医换药,疼得我醒了一阵……” 他喉咙滚了滚。 “……涂节路上漏过一句,我才拼回来……” 朱允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说。” 铁鼎石咽了口唾沫。 声音断断续续。 “……不是清醒时说的。” “……浦口之后,他疼昏过几回,醒来就骂姚广孝……” “……骂着骂着,漏了半句……” 朱允熥没有打断。 铁鼎石手指收紧。 铁钉在指缝里轻轻一响。 “……他说……” “……姚广孝在京师最要紧的几条线,都要经过一个人……” 榻边铜盆里的血水映着灯光。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 铁鼎石的声音更低。 “……那个人不在花名册上,也不算暗桩……” “……他站在明面上……” “……不是内侍,不是女官,也不是锦衣卫暗桩……” “……他有官身……” “……每天都能在明面上见到皇上……” 朱允熥走到窗前。 窗外,乾清宫的灯火稳稳亮着。 有官身。 站明面。 每日能见皇帝。 不是藏在宫墙缝里的鬼。 是披着官袍,堂堂正正走进乾清宫的人。 所有人都认得他。 所有人也都觉得他干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急。 碎。 蒋瓛。 “殿下!” 朱允熥没有回头。 “鱼市巷有动静?” 蒋瓛一怔。 随即压低声音。 “是。” 他递上一块湿绢。 湿绢被他攥出了皱痕。 “张敬宗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封信。” “暗哨借卖热汤的担子撞了他一下,没截信,只从封口上蹭下一点蜡。” 朱允熥转身。 蒋瓛把湿绢摊开。 那一点蜡渍已经被水汽浸得发暗。 可味道还在。 甜沉。 带着檀香。 春和宫佛堂里的味道。 蒋瓛喉头动了一下。 “一封信。” “封口用的是春和宫的檀香蜡。” 他停了半息,声音更低。 “蜡上还压着半枚旧宫押。” “和洪武二十五年詹事府移档箱上的押痕一样。” 屋里一瞬间静了。 朱允熥盯着那点残蜡。 没有说话。 第109章 严诚露头!这封公文,朕准了! 乾清宫,偏殿。 日头刚爬上飞檐。 殿里的灯还没撤干净,火苗被晨光压得发白。 纪纲站在御案侧前方,背脊挺直,声音压在喉咙底。 “殿下,鱼市巷那封带着檀香蜡的信,落脚了。” 朱允熥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一抹。 没停。 “进的哪扇门?” “长安右门内,通政使司。” 纪纲语速快了半拍。 “没走正门。从角房偏窗塞进去的。接信的人值夜未出,是右通政,严诚。” 通政使司。 右通政。 正四品。 掌天下章疏,日日侍立御前,替皇帝分拣、宣读各部奏折。 太医院的药方、户部的采买、兵部的调令,全要从他眼皮底下过一遍。 铁鼎石那句“明面上、有官身、每天能见皇上”,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老朱坐在御案后。 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盏。 茶盏里没水。 他只是捏着盏沿。 指甲压进瓷边,指腹一点点没了血色。 姚广孝的手,竟然直接搭到了天子的案头。 门外,王景弘的声音传来。 “皇上,右通政严诚,携今日六部要务觐见。” 偏殿里静了一息。 朱允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避到屏风后。 而是走到御案侧边,在离老朱最近的那张椅子上重新坐下。 老朱放下茶盏。 “传。” 门槛外迈进一个人。 严诚,四十来岁。 青袍补子浆洗得平整,没有一处皱褶。 他走路很轻,进殿之后,停在御案前七步,撩袍跪下,叩头,起身。 礼数周全。 挑不出一丝错。 “臣严诚,叩见皇上,叩见三殿下。” 他的目光在朱允熥身上落了半拍。 很快收回。 不慌。 也不躲。 干净得像一张刚誊好的公文。 老朱只吐出一个字。 “念。” 严诚展开第一本折子。 他的嗓音温润,不疾不徐。 “户部仓场署呈报。本月御膳房采买瑞丰炭行银骨炭三百斤,太医院拨调安息香四两七钱,已核验入内库。” 折子念完。 严诚双手捧折,垂眼站着。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 他在等。 这本折子不是随便念的。 安息香用量翻倍。 尚寝局的枕套,也该送进龙寝了。 此时,皇帝和太孙若是露出半点疲态,或多问一句安息香去处,他就知道药线没断。 若当场发难,或故意避开不提,他也能察觉不对。 他不是来念折子的。 至少,不只是。 这一本安息香的折子,就是他伸进乾清宫的一根探针。 朱允熥坐在侧位,看着严诚的衣角。 片刻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茶盖磕在瓷沿上。 叮。 一声脆响。 “严大人做事细致。” 朱允熥语气平平。 “昨日太医院进的安息香,味道确实比上个月沉些。皇爷爷夜里睡得安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日让太医院再拟个折子,按这个份量,多备两个月的。” 严诚的手指,在折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轻。 可朱允熥看见了。 “臣遵旨。” 严诚接得很稳。 可那一下摩挲,已经够了。 他信了。 他以为安息香已经顺利埋进龙寝枕套里了。 这一波验货,在他眼里,算过关。 严诚翻开第二本折子。 这一本封皮带红。 急递。 “太医院主治医张敬宗上疏。” 严诚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半个调子。 朱允熥眼底冷了一寸。 张敬宗。 昨晚刚去过鱼市巷的人。 严诚继续念: “大宁卫近来秋瘴频发,请拨清热解毒之药北上。” “并言,城北军屯受疾最重,需设医局,望兵部通融放行。” 城北军屯。 四个字一出。 偏殿里的气,像被冻住了一瞬。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 好一个右通政。 好一个明面上的官身。 涂节嘴里那句“三匣子在城北”的假话,张敬宗传进了鱼市巷。 严诚拿到信后,根本没去找江湖暗桩往外送。 他更狠。 直接把这句话,写进了太医院公文里。 只要这道奏折批了。 它就会被装进通政使司的火漆竹筒,挂上兵部加急金牌,再由朝廷八百里快马,一路畅通无阻送进大宁。 连快马、火漆、路费,都是大明替他出。 这已经不是灯下黑。 这是把天子的朝堂,当成了姚广孝的驿站。 朱允熥没有发作。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他转头看向老朱。 老朱拿起朱笔。 狼毫吸饱红墨,悬在折子上方。 一滴朱墨坠下来,砸在折子边上。 他盯着“城北军屯”四个字。 笔尖压着纸面,纸纤维一点点洇红。 这四个字,每一笔都在打洪武皇帝的脸。 朱允熥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御案前。 挡住了老朱大半个身子。 背对严诚。 手按在御案边缘,食指在砚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老朱握笔的手顿住。 他抬起眼,对上朱允熥的视线。 朱允熥的目光很静。 不是劝。 是拦。 也是提醒。 现在掀桌,严诚必死。 可这封加了料的信,就送不到大宁。 城北那只准备接信的手,也不会伸出来。 鱼已经咬钩。 不能现在起竿。 老朱看懂了。 他在折子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准。” 老朱的声音还是冷硬。 “大宁戍边辛苦,药材加急送去。” 他盯着折子,语气一字一压。 “让他们在城北,好好治。” “臣遵旨。” 严诚叩首,将折子收好。 退下前,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空折套。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严诚腰间。 青袍革带下,系着一枚不起眼的辟邪血玉佩。 动作间,玉面翻转,露出一道极浅的裂纹。 裂纹缝隙里,卡着一点青灰色。 很淡。 但朱允熥认得。 官窑青灰。 和铁鼎石遇袭现场,刺客鞋底那种灰,同源。 严诚收好折子,退步迈出偏殿。 脚步声渐远。 殿门重新合上。 纪纲从屏风后闪出,脸色沉得厉害。 “殿下,他在公文卷尾,多压了半个不起眼的户部偏印。” 纪纲低声道: “那折子是太医院的,不该走户部的印。” 朱允熥转过身。 “那不是户部的印。” 他声音很平。 “那是他和城外驿站认人的记号。” 纪纲眼神一冷。 朱允熥继续道: “他自认手段高绝,借朝廷快马办事。”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有去无回。” 老朱把那支朱笔扔进笔洗里。 清水瞬间染红。 他看着那团散开的红色,声音低得像压着刀。 “这根刺,扎得够深。” “越深越好。” 朱允熥看向那道已经准了的折子。 “扎得浅,拔出来只带一点血。” “扎得深,连根拔的时候,才知道它牵着多少肉。” 老朱抬眼看他。 朱允熥声音平稳。 “他把公文送出京,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给了我们。” “让他送。” 他转头看向纪纲。 “沿途驿站不要拦。” “公文怎么出京,就让它怎么进大宁。” “等它落到大宁城北军屯,看哪只手去接。” 朱允熥停了一息。 声音冷下来。 “连手带胳膊,全斩了。”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他领命退下。 殿里重新安静。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手指落在京师。 又顺着官道,一寸寸推向大宁。 严诚这条鱼,已经咬钩。 但钩还不能收。 因为御膳房那条线,明天才是真正的口子。 第110章 香烛铺烧了!郭氏的鞋,落在枯井旁! 二十五。 天色刚泛白,瑞丰炭行的车已经出了城西干河沿。 三百斤银骨炭压在车板上,四袋安息香夹在炭袋之间,麻绳没换,封蜡也没破。 赶车的两个人,已经换成了纪纲提前布署的人。 衣裳、身形、口音,连甩鞭子的节奏都练过。 左手握缰。 右手扬鞭。 先空抽一声,再落实一下。 纪纲亲自盯到四更,确认没有破绽,才放车出门。 朱允熥没去。 他坐在乾清宫偏殿里,案上摊着京师舆图。 朱笔已经在安定坊点了一个圈。 辰时三刻。 暗哨回信。 炭车停了。 安定坊,无名井。 井沿东北角缺了一块条石,旁边一棵老槐压着半边井口,枝叶密得能遮住人的手。 赶车人跳下车,慢吞吞放桶取水。 另一人蹲在井沿旁,掏出油纸包里的干饼,咬了一口。 他没看四周。 手却已经探进了缺口下方。 条石和砖缝之间,藏着一截细竹管。 管子比小指还细,两头封着黄蜡。 那人没有立刻取。 他先用车轴上刮下来的旧油,在井沿东北角蹭了一道浅浅的横痕。 痕迹不深,像车夫无意间抹上去的油污。 随后,他才把竹管贴着干饼,塞进怀里。 水桶提上来,泼到马槽里。 炭车继续往东华门走。 一刻钟后,巷口卖馄饨的挑担老人收了摊。 他背着锅碗往南走。 出了巷子,那副佝偻的背慢慢直了起来。 脚步也稳了。 半个时辰后,竹管送进偏殿。 蜡封完好。 纪纲用刀尖挑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片药浸薄纸。 纸极薄,遇水即烂。 朱允熥展开。 上面只有两处。 第一处写着一行字。 “廿八。白鹭洲。一船。夜。” 廿八。 三天后。 白鹭洲。 秦淮河南岸废了多年的旧渡头。 朱允熥盯着那几个字,指尖慢慢压在舆图上。 水门已经封死。 御河有人盯着。 龙江码头那条路,也被他掐住了。 可白鹭洲不走主河道。 那地方有一条窄汊,贴着芦苇荡往外绕,平底小船能过,大船过不去。 锦衣卫扫过那条水路。 但它不通宫禁,过去只被列成次线。 现在看来,那条路的用处从来不在进宫。 而在出京。 朱允熥的手指顺着白鹭洲往下游推。 秦淮。 运河。 通州。 临清。 德州。 再往北,就是北平。 白鹭洲这条路,指向撤离。 第二处,画着三枚小铜扣。 背面梅花,正面无字。 旁边写着两个字。 已发。 朱允熥眼神沉了下去。 汤醴交代过,姚广孝的暗线认扣不认人。 今年拖到现在才换的新扣,终于放出去了。 三枚扣。 三个人。 京师里,又有三条死线要醒。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白鹭洲的位置点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点。 不画叉。 不画圈。 只留一个点。 “纪纲。” “属下在。” “白鹭洲旧渡头,从今日起放两双眼。” 朱允熥声音平稳。 “别用锦衣卫。找本地渔户,银子给足。让他们只记船。” “什么时辰到,船头挂什么灯,篷布盖没盖,船上几个人,全记下来。” 纪纲低头。 “是。” 朱允熥把药纸重新卷好,放回竹管。 “照旧蜡痕封回去,塞回井沿缝里。” 纪纲手指一顿。 “殿下,不带走?” “不带。” 朱允熥看着舆图上的安定坊。 “管子空了,后来的人立刻惊线。” “管子还在,他只会以为上一拨没到。” “他等得越久,就越会再跑一趟。” 纪纲眼神微亮,收起竹管。 他刚要退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蒋瓛到了。 步子不乱。 可他进门时,视线在纪纲手里的竹管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 “殿下,鼓楼西巷出事了。” 朱允熥搁下朱笔。 “香烛铺?” “是。” 蒋瓛声音沉了些。 “寅时前后,后院起火。暗哨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火从柴房起,柴堆里浇过桐油,火势贴着账房烧。前铺没怎么动,后院账册、纸张、布匹,全烧干净了。” 朱允熥脸上没有波澜。 “人呢?” “掌柜早走了。灶膛灰冷,水缸没动,后厨连早饭痕迹都没有。至少提前一个时辰撤的。” 蒋瓛停了一下。 “那个左手虎口带三枚香疤的灰袍和尚,也撤了。蒲团、香灰、鞋印,全被扫过。” 香烛铺这条尾巴,被姚广孝亲手烧掉了。 水门封了。 临淮渡断了。 诏狱的人也折了。 对方已经开始收缩。 朱允熥问:“暗哨跟到什么?” 蒋瓛取出第二张纸条,放到案上。 “寅时二刻,有个人从香烛铺侧门出来。” “身量偏矮,走路带跛,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朱允熥端茶的手停住。 跛足。 左脚。 蒋瓛继续道:“暗哨跟到城南荷花塘巷口。那人进了死胡同,翻墙走了。” “巷子里只剩一只鞋。” “鞋底刮下一点泥。” 一小块干泥被放到案上。 红泥。 庆寿寺后山的红黏土。 朱允熥盯着那点泥,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郑顺。 郑女史的弟弟。 二十六岁。 腿跛。 住城南鱼市巷第四家。 张敬宗昨日刚去过鱼市巷。 今早,香烛铺就烧了。 郑顺又出现在香烛铺侧门。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鱼市巷划到鼓楼西巷。 “郑顺去香烛铺,是替他们烧尾巴。” 蒋瓛抬头。 朱允熥指尖压在两处之间。 “张敬宗递话,严诚发令,郑顺动手。” “姚广孝在京师的这截执行链,终于露骨了。” 殿内静了一息。 蒋瓛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拿郑顺?” “不拿。” 朱允熥把那点红泥放在白鹭洲旁边。 “他烧了香烛铺,就得碰下一层线。” “复命也好,换路也好,只要他动,我就能看见姚广孝还剩哪几道门。” 蒋瓛攥紧腰牌。 “臣明白。” 他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朱允熥把那张药纸、红泥、舆图上的白鹭洲连在一起看。 严诚的公文,已经在往大宁走。 涂节那句假话,顺着张敬宗流了出去。 炭车里的安息香,换了芯。 龙寝枕套里的药粉,已经刮干净。 井沿那一道横,也塞回了姚广孝的网里。 到这一刻,京师这张暗网终于不再只在暗处晃。 线头到了朱允熥手里。 接下来,该轮到姚广孝听假话,踩假路,收假信。 门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急。 碎。 来人不是纪纲,也不是蒋瓛。 王景弘。 他急步进殿,刚跨过门槛便跪了下去,额角全是冷汗。 “殿下!” 朱允熥回头。 “说。” 王景弘咽了一口气,声音发紧。 “尚寝局郭氏,今早报腹痛告假。” “可她今日本该复验龙寝枕套。” “尚寝局找不到人,住处也空了。” 朱允熥眼神一沉。 “内廷六门查过没有?” “查过。” 王景弘立刻道:“六门都没有她出宫的记录。” 朱允熥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郭氏没有出宫。 人却没了。 王景弘脸色更白,声音压到最低。 “浣衣局后面的枯井边,发现了她的一只鞋。” 朱允熥一步走下台阶。 “只有鞋?” “只有鞋。” 王景弘喉结滚动。 “鞋尖朝着井口。” “鞋底很干净。” “像是有人摆上去的。” 偏殿里,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 朱允熥盯着王景弘。 “井里呢?” 王景弘抬头,声音发颤。 “还没敢看。” 第111章 井底有路!她从我脚底下跑的! 浣衣局后面的枯井边,只摆着一只鞋。 鞋尖朝井口。 鞋底干净得反常。 朱允熥到时,天色刚亮,井沿青苔还挂着露水。两个内侍跪在旁边,脸白得厉害,谁也不敢往井里瞧。 王景弘躬身候在井侧,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郭氏人没寻着,只寻到这只鞋。” 朱允熥没说话。 他蹲下,拎起那只黑面布鞋。 鞋面干净,鞋底也干净。 连碎石路该磨出的毛边都没有。 从尚寝局到浣衣局,至少六百步。 宫道上全是碎石和灰尘,郭氏若真穿着这只鞋走到这里,鞋底不会这么新。 朱允熥把鞋放回井边。 “这鞋没走过路。” 王景弘喉头动了动。 “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抬眼,看向那半封的井口。 “有人专门摆给我们看的。” 井口用三块旧条石压了一半,缝里往外冒着冷气。 朱允熥站起身。 “这井多深?” 王景弘立刻答道:“回殿下,废了七八年。当初挖到三丈多,底下有沼气,后来就封了。” 三丈。 够藏人,也够藏路。 朱允熥声音一沉。 “纪纲。” “属下在。” “下去。” 纪纲没有半句废话。 他解下绣春刀,脱靴,抓着井沿翻身落下。 井壁砖缝粗糙,他脚尖一点点往下踩。 一丈。 两丈。 三丈。 底下很快传来他闷沉的声音。 “殿下,井底无水。” 朱允熥俯身。 “郭氏呢?” “没见人。” 井下安静了两息。 纪纲的声音再次传来,冷了许多。 “但井壁有洞。” 王景弘脸色瞬间变了。 朱允熥的手按在井沿上。 “说清楚。” “东侧第三层砖被凿空,洞口能容一人爬行,里面有风。” 有风。 另一头必然通向外面。 朱允熥缓缓抬头。 浣衣局靠着西侧宫墙,墙外就是西安门御沟。 他封了水门,盯住宫门,却还有一条旧沟藏在所有人脚下。 “进去。” 井下衣料擦过砖壁,声音很快远了。 上头一片死寂。 王景弘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 过了许久,纪纲的声音带着回响传上来。 “殿下,通道往西北,约四十步。” “出口在宫墙根下的旧排水沟。” “沟口堆着碎石,石面有新擦痕,两个时辰内有人动过。” 朱允熥眼底一冷。 对方从他脚底下撕开了一条路。 “洞里还有什么?” 井下又静了片刻。 “有另一只鞋。” 王景弘猛地抬头。 纪纲继续道:“丢在拐弯处。旁边有两道拖痕,间距很窄,像女子脚后跟拖出来的。” 朱允熥盯着井口。 郭氏被人从这里拖走了。 她没自己逃。 有人进宫带走了她。 这时,蒋瓛快步赶到,手里攥着一张值夜记录。 “殿下,浣衣局后门寅时二刻有人出入。” 朱允熥没有回头。 “谁?” “值夜宫女说,那人穿内侍服,身量偏矮,走得很快。” 蒋瓛停了一瞬,声音更低。 “左脚慢半拍。” 朱允熥慢慢吐出一口气。 郑顺。 城南鱼市巷第四家。 郑女史那个跛脚弟弟。 昨夜,张敬宗去过鱼市巷。 今早,香烛铺被烧。 现在,郑顺披着内侍衣,从浣衣局暗道拖走郭氏。 这一截链子,终于露了骨。 朱允熥转身,看向宫墙根。 “他有暗路,有衣服,有人替他遮眼。” 蒋瓛脸色沉得厉害。 “殿下,要拿郑顺吗?” “先不拿。”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安定坊井下截来的药纸。 药纸上写着那一行字。 廿八。白鹭洲。一船。夜。 朱允熥把药纸摊开。 “香烛铺烧了,郭氏被拖走,诏狱线也断了。他们已经开始收尾。” 他指尖压在“白鹭洲”三个字上。 “白鹭洲就是他们最后的合流点。” 蒋瓛攥紧腰牌。 “臣这就派人封渡。” “别封。” 朱允熥声音冷硬。 “封了渡口,鱼会散。” 蒋瓛一怔。 朱允熥看着宫墙外的方向。 “上游一道眼,下游一道眼。只记船,不动人。” “让他们上船。” “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跑了。” 蒋瓛喉结动了一下。 “殿下要顺船追?” 朱允熥抬眼,望向北方。 “它靠哪一岸,我就在哪一岸收人。” 蒋瓛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纪纲从井壁翻了上来。 他满身灰泥,掌心扣着一样东西。 一枚旧铜扣。 朱允熥接过。 铜扣边缘已经磨平,正面刻着梅花纹。 纪纲沉声道:“在暗道拐弯的墙砖缝里找到的。塞得很深。” 朱允熥把铜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道横。 很浅。 却和鱼市巷铜钱、槐树根下划痕、安定坊井沿暗记,一模一样。 朱允熥盯着铜扣,低声道:“他们又在换扣认线。” 认扣。 认横。 认梅花。 京师里的暗网,换了新皮。 他将铜扣收入掌中。 “去找铁鼎石。” 纪纲抬头。 朱允熥道:“铁鼎石守凤阳皇陵十二年,见过当年旧沟修缮册。皇陵和京师皇城的排水暗沟,走的是同一套匠法。” 他声音更冷。 “秦逵死后,工部旧图早被人翻过。照图查,只会踩进坑里。” “让铁鼎石把能走人的旧沟全画出来。” 纪纲拱手。 “属下这就去。” 朱允熥站在井边。 风从宫墙外灌来,带着御沟里的潮腥气。 从洪武二十年那几枚钉子落下开始,这样的路,也许就在宫墙底下悄悄走了五年。 五年里,进了多少东西。 又送出去多少人。 朱允熥转身往偏殿走。 刚走出三步,蒋瓛追了上来。 “殿下,还有一物。” 朱允熥脚步未停。 “说。” 蒋瓛压低声音。 “暗道出口的沟壁上,刮到半截碎布。” 朱允熥停住。 “郭氏的?” “不是。” 蒋瓛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片,双手递上。 布上沾着血。 血迹还新。 朱允熥接过,垂眼看去。 深蓝色。 布料细密,经纬极匀。 蒋瓛低声道:“这是内廷织造局供给四品以上官员的官布。” 朱允熥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血布边缘,还残着半片暗绣。 梅花纹。 宫中官袍不该有这种暗绣。 除非有人把梅花记号缝进了官服里。 朱允熥攥紧那块血布。 暗道里刚走过一条官身大鱼。 四品以上。 带梅花记号。 还受了伤。 朱允熥抬头,看向乾清宫方向,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查今日入宫的四品官员。” “看谁身上,少了一块布。” 第112章 太常寺少卿告假,太庙暗沟现形! 蒋瓛把名单递进偏殿时,纸角还带着潮气。 不到两个时辰。 今日入宫的四品以上官员、经过哪道门、何时离宫,全在上面。 朱允熥没有先看入宫的人。 暗道刚暴露,真正心虚的人,最可能临时缺席。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单独列着三个名字。 今日告假未入宫。 第一个,刑部左侍郎陆珩。旧疾发作,卧床不起。 第二个,光禄寺卿杨通。母丧守制。 第三个,太常寺少卿周彦。偶感风寒。 朱允熥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 陆珩旧疾在太医院有案,三日前已经递过药方。 杨通守制半月,早停了入宫值事。 只有周彦这张风寒帖,来得新。 也来得太巧。 太常寺。 掌祭祀礼乐。 九月十四太庙秋祭,从祭器摆放到香案陈设,全归太常寺管。 朱允熥抬眼。 “周彦什么时候告的假?” 蒋瓛立刻道:“今晨卯时二刻,派家仆送的帖子。” 卯时,浣衣局枯井旁发现郭氏的鞋。 卯时一刻,暗道里搜出官袍血布。 卯时二刻,周彦告假。 时间卡得太准。 准到像有人掐着更点,把这张告假帖送进了宫。 早一刻显慌。 晚一刻遮不住。 朱允熥把名单合上。 “周彦家住哪?” “城东崇礼坊,紧挨着太常寺后街。” 蒋瓛顿了一息。 “他家后院有条窄巷,巷尾接秦淮支渠。平底小船能停,人上船后,可绕开正街巡哨。” 又是水路。 朱允熥从案上拿起那块深蓝碎布。 血迹还没完全干透。 布料细密,经纬极匀,是内廷织造局供给四品以上官员的官布。 他翻到暗绣那一面。 梅花纹。 藏在衣料内侧,若非撕裂,根本看不出来。 朱允熥问:“太常寺四品官服,用的是织造局哪一批料子?” 蒋瓛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 “洪武二十三年秋批。那批料子共裁四十七件四品袍服。” 他指尖压住其中一行。 “周彦那件,第三十一号。” 朱允熥继续问:“三十一号的裁缝记录里,有没有补绣?” “有。” 蒋瓛声音低了些。 “洪武二十四年春,周彦袍服左袖内侧加过一处暗花。” 他停了一下。 “经办人,尚寝局郭氏。” 偏殿静了三息。 郭氏。 昨夜被人从浣衣局暗道拖走的那个女人。 她能缝龙寝枕套。 也能替官员补官袍。 她补进去的从来不止针线。 还有认人的梅花记号。 朱允熥把碎布放回案上。 “周彦告假的帖子呢?” “臣扣下了。” 蒋瓛取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便帖。 字迹端正。 措辞规矩。 右下角盖着周彦私印。 朱允熥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把帖子凑近鼻端。 纸面有一股极淡的腥气。 旧皮、桐油、潮泥,还有一点鱼市的腥味混在一起。 蒋瓛立刻低声道:“臣让暗哨从鱼市巷第四家的门槛上刮过泥,同这股味道一样。” 朱允熥把帖子压回案上。 “郑顺。” 蒋瓛眼底一沉。 鱼市巷第四家。 郑女史的弟弟,郑顺。 张敬宗昨日去了鱼市巷。 今早香烛铺被烧。 郭氏被人从浣衣局暗道拖走。 现在,周彦的告假帖,也沾了鱼市巷的味道。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崇礼坊划到鱼市巷,又划到鼓楼西巷香烛铺旧址,最后落在浣衣局枯井。 四个点。 一根线。 周彦、郑顺、郭氏、香烛铺。 全被梅花记号拴在一起。 蒋瓛压低声音。 “殿下,要不要去崇礼坊拿人?” “暂时不去。” 朱允熥眼神沉下去。 “崇礼坊前后门、水巷、太常寺后街,全换暗哨。人不拿,路要握在我们手里。” 他指尖敲在太常寺的位置。 “现在抓他,只能抓一颗棋。” 蒋瓛没有接话。 他懂殿下的意思。 周彦告假,说明他已经知道暗道暴露。 可他还没有逃。 这证明他还有用。 姚广孝正在收缩暗线。 烧香烛铺。 拖走郭氏。 让周彦告假。 这些动作看着像断尾。 实际是在保核心。 朱允熥声音很平。 “他割得越快,我越清楚他想护住什么。” 他看了蒋瓛一眼。 “周彦不抓。照郑女史的法子,原地养着。” “今日入夜前,让太常寺值房递一封例行催帖到崇礼坊。” “就说九月十四祭器清单要提前复核,请周大人病势稍缓,立刻回衙画押。” 蒋瓛一怔。 “殿下要逼他回太常寺?” “给他一个台阶。” 朱允熥道:“他敢回来,姚广孝还要借他的眼睛盯太庙。” 他停了一息。 “他若不回,这颗棋就到了该被灭口的时候。” 蒋瓛喉结动了动。 没用的棋子,姚广孝从来不留。 “臣明白。” 他攥紧腰牌,转身退下。 偏殿门刚合上,东厢传来动静。 纪纲快步走出。 “殿下,铁大人画好了。” 朱允熥立刻转身。 东厢里,药味还没散。 铁鼎石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他面前搁着一块拆下来的旧门板。 门板上铺着拼接起来的宣纸。 纸上全是线。 有几处线条断开,又被朱砂重新接上。 铁鼎石握笔的手还在抖。 可每一条沟、每一处转弯、每一个出口,都标得清楚。 这不是工部原图。 这是他凭凤阳副册和同一套匠法,一寸寸推回来的暗沟图。 “凤阳皇陵和京师皇城的排水暗沟,用的是同一批匠人的老法子。” 铁鼎石嗓子沙哑。 “臣守皇陵十二年,每年雨季都要核暗沟。洪武八年的副册,臣翻过不止一次。” 朱允熥俯身看图。 主沟从乾清宫方向起,往西南汇入御河。 支沟分出四条。 浣衣局。 尚膳监。 武英殿。 还有第四条。 他的手指停住。 第四条支沟尾端,标着一个墨点。 墨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太庙。 朱允熥抬头。 铁鼎石看着他,气息很沉。 “这条沟,洪武十一年修过一次。” “那年凤阳皇陵也修暗沟,工部把京师旧册送来比照,臣亲眼翻过。” 他从背下伸出手。 指尖点在那条线中段。 “原图上,这里是死头。” “洪武十一年修缮后,匠人又往前凿了一截。” “最后通到了太庙主殿香案正下方。” 朱允熥的手按在图上。 “后来工部存档里,有这一截吗?” 铁鼎石摇头。 “没有。” “洪武十三年胡案之后,工部以清查胡党工役往来为名,清过一次底档。” 他闭了闭眼。 “那批旧册,全销了。” 销档。 又是销档。 左骁卫铜符。 詹事府旧印。 皇城暗沟。 凡是能指向姚广孝旧网的东西,都被一只手抹过。 朱允熥盯着那条通向太庙的暗线。 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第113章 今晚,他们想要合流! 到九月十四,太庙秋祭。 祭器库里的火药已经搜出来了。 伪造遗诏也已经翻出来了。 可那些东西摆得太显眼。 显眼得像专门等人去查。 真正的刀,一直藏在脚底下。 朱允熥问:“这条暗道,从入口到出口,能过几个人?” 铁鼎石想了想。 “原本二尺宽,容一人爬行。” 他喉咙滚了一下。 “洪武十一年加凿那一截,旧册批注过。” “三尺。” 三尺。 够两个人并排爬。 也够把短弩、火药、刀匣一点点送到香案底下。 朱允熥站起身。 “入口在哪?” 铁鼎石指尖挪到图纸左侧。 “武英殿西墙根。” “一块活砖。” “砖面上有个旧匠号,刻着‘庚’字。” 朱允熥把这个位置记死。 他将图纸轻轻卷起,夹在腋下。 “多谢铁大人。” 铁鼎石闭上眼。 指缝里的铁钉转了半圈。 算是回礼。 偏殿内。 老朱看完那张图,许久没说话。 御案上的灯火压得很低。 朱允熥站在阶下。 “皇爷爷,祭器库里的火药和伪诏,都是姚广孝故意送出来的饵。” 老朱的手指落在暗沟出口处。 “他要从底下上来。” 朱允熥点头。 “九月十四,皇爷爷站在太庙主殿行礼。” “香案底下三尺,就是他的杀路。” 偏殿沉了下来。 老朱攥着图纸边缘。 纸角一点点皱起。 朱允熥没有让这股沉默继续压下去。 “孙儿不堵这条路。” 老朱抬眼。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武英殿西墙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堵了,他就知道旧图泄了。” “他换路,我们反而看不见刀从哪来。” 他又沿着暗沟,从入口一路点到太庙香案。 “让他走。” “九月十四之前,孙儿在这条沟里,每隔十步设一道暗卡。” “他进来一个,收一个。” “进来两个,收两个。” 朱允熥搁下朱笔,声音冷硬。 “最后一个钻出香案时,迎他的,只会是孙儿手里的刀。” 老朱盯着他看了许久。 扶手上的手慢慢松开。 “去办。” 朱允熥收起图纸,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纪纲从宫道尽头快步跑来。 他的步子很急。 “殿下!” 朱允熥脚步一顿。 纪纲压低声音。 “白鹭洲有动静。” 朱允熥眼底冷了一寸。 “说。” “渔户回报,半个时辰前,白鹭洲旧渡头靠了一条平底船。” 纪纲吸了一口气。 “比竹管上写的廿八,提前了两天。” 朱允熥没有说话。 白鹭洲本该三天后有船。 现在提前靠岸。 说明姚广孝已经察觉京师线开始塌了。 他要提前收人。 纪纲继续道:“船头挂着灯。” “灯上有字。” 朱允熥看向他。 纪纲声音更低。 “庚辰,四十八号。” 偏殿外的风忽然冷了。 庚辰四十七号宫灯,来自春和宫。 四十八号。 相邻一号,往往同日造册,同批入库。 朱允熥攥紧袖中的崩口印章,缓缓望向秦淮河方向。 白鹭洲那条船,接的恐怕不只是逃命的人。 四十八号宫灯背后的主人,也该露面了。 --- 白鹭洲旧渡头,四十八号宫灯亮了。 渔户老刘蹲在草棚边。 他是纪纲三天前从渡头渔村找来的本地人,给了五两银子,只吩咐一件事——看船。 手里绕着半截草绳,眼角只往渡头扫了一下。 平底船贴着草桩停稳。 船头那盏宫灯泛着旧黄,灯骨下沿压着一行小字。 庚辰四十八号。 老刘没有靠近。 他把草绳往怀里一塞,转身进草棚,取出早备好的黑布,挂到栅栏钉子上。 草棚西边三百步外的茶摊上,一个卖茶水的脚夫看见了那块黑布。 他收了摊,不紧不慢往北走。 走到巷口,冲路边蹲着的另一个人摸了摸耳朵。 一炷香后,消息递进了乾清宫偏殿侧门。 --- 偏殿里,灯火压得很低。 朱允熥站在御案前,指间捏着那枚梅花铜扣。 铜扣背面,一道横痕浅得几乎看不见。 纪纲进来,只说了一句。 “船到了。” 朱允熥把铜扣放回案上。 “灯号。” “庚辰四十八。” 殿里静了两息。 老朱坐在御案后,手掌搭在扶手上,纹丝没动。 四十七号灯,已经在龙江码头那条贼船上露过面。 按内官监庚辰年底册,四十七与四十八同日造、同匠手、同批入春和宫库。 一盏走了水路。 另一盏,今晚停在白鹭洲。 朱允熥问:“船上露了几个人?” 纪纲道:“渔户只看见船尾一人。披灰布,头压得很低,一直没下船。” 来接人的船。 朱允熥的目光从白鹭洲移到崇礼坊。 周彦,太常寺少卿,今晨告假。 郭氏,尚寝局掌印,从浣衣局暗道被拖走,去向未明。 郑顺,烧了鼓楼西巷香烛铺,又借暗道进宫拖人。 这几颗棋,今晚会往一处合。 朱允熥指尖落在白鹭洲。 “这船等的,不止一个。” 纪纲眼神微沉。 朱允熥道:“郭氏还没露面,周彦还没离京,郑顺也还在城里跑。” 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敲。 “今晚,他们是想要合流。” 老朱的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清脆。 很轻。 朱允熥没有等他开口。 “船别动。” “人也别追。” 纪纲按着刀柄,等下一句。 朱允熥道:“上游草棚换成我们的人,渔户撤远些,银子给补足。” “船几时离岸,走哪条汊道,下一处靠哪里,全记。” 他停了半息。 “它靠岸之前,我们的人先到。”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 偏殿的灯又换了一盏。 老朱还没回寝殿。 那张暗沟图压在御案右侧,主沟、支沟、太庙香案下那一截,全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朱允熥站在阶下。 “皇爷爷,武英殿西墙根有块活砖,砖面刻着庚字。” 老朱没抬眼。 朱允熥继续道:“孙儿今晚去验一眼。” 殿内一静。 老朱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阻拦。 只是在问,他要怎么验。 朱允熥道:“不带锦衣卫大队,不挂牌,不点灯,只让纪纲跟着。” “看外口有没有新痕,听风,闻气。” “只验,不进。” 老朱把暗沟图往前推了半寸。 这便是准了。 第114章 庚辰四十八号宫灯,白鹭洲现鬼影! 亥时刚过。 武英殿西墙根,巡哨交错而过。 中间只空出十几息。 朱允熥和纪纲贴墙蹲下。 纪纲刀尖贴着砖缝划了一圈。 砖缝里没有牵线。 浮灰被压得极平,像是近日有人重新扫过。 朱允熥眼神一沉。 这入口,有人常看。 他伸手摸到第三块砖。 砖面冰凉。 角落里,一个浅浅的“庚”字藏在灰下。 像旧伤。 朱允熥用指甲压住砖角。 砖身松了一线。 活砖。 他没有继续推,只给纪纲递了个眼色。 纪纲用刀尖挑住砖缝,轻轻拨开半寸。 冷风钻了出来。 很细。 贴着砖缝往外爬,带着旧泥、潮气,还有一股沉在深处的桐油味。 朱允熥眼底瞬间冷了。 秦逵那半张粮仓图上,写过桐油灰。 粮仓有。 太庙暗沟里也有。 有人把同一套引火东西,补进了皇城地底。 纪纲两指扣住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要不要下去看?” 朱允熥抬手。 纪纲立刻松刀。 活砖重新合上。 墙根恢复原样。 “走。” 朱允熥起身,拍掉膝上灰。 纪纲跟上来。 “现在不进?” “进去会留下痕。” 朱允熥脚步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姚广孝若知道这条路露了,九月十四就会换手。” “明日让铁鼎石把暗沟里能藏人、能封口、能截断退路的位置全标出来。” “九月十三夜,我们的人先伏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武英殿西墙。 “等他们自己爬进来。” 纪纲没再问。 刀柄在掌心里,被他攥得发紧。 —— 回到乾清宫偏殿时,蒋瓛已经候在案前。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暗条。 “殿下,白鹭洲又有消息。” 朱允熥接过。 纸上只有两行。 第一行:船尾灰衣人未动,另有跛足男子自芦苇后上岸,往崇礼坊去。 第二行:左脚慢半拍,疑为郑顺。 朱允熥把纸条压在舆图上。 崇礼坊。 果然。 郑顺还在这条线上。 香烛铺被烧。 郭氏被拖走。 周彦告假。 散开的几颗棋,正在被郑顺往白鹭洲那条船上拢。 朱允熥看向蒋瓛。 “周彦呢?” “崇礼坊后院刚亮了一盏灯。” 郑顺到。 灯就亮。 周彦还活着。 他还有用。 朱允熥把纸条卷起,放在崇礼坊墨点旁。 一个点在城中。 一个点在白鹭洲。 中间这条线,已经绷到极限。 船头挂着庚辰四十八号宫灯。 灯背后的人,到现在还没露面。 花名册没有他。 粮仓图纸没有他。 暗桩口供也没有他。 越无痕,越像一颗能堂堂正正入局的明棋。 蒋瓛又低声道:“殿下,郑顺进了周彦后院。” “手里多了一个方形包裹。” 朱允熥抬眼。 “看清了?” “包裹擦过后院墙角,挂下一缕布丝。” 蒋瓛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摊开。 里面是一根极细的暗红布丝。 “臣拿它和祭器库封存的帷幔修缮样料比过。” “经纬纹路、染色深浅,全对得上。” 他顿了顿。 “布丝上还有一点桐油灰气。” 偏殿外,夜风掠过廊道。 灯火偏了一下。 帷幔。 郭氏缝过。 祭器库用过。 暗沟里有桐油气。 太庙香案底下,三尺宽的暗道直通主殿。 这些线,在这一刻全扣到太庙上。 朱允熥盯着舆图。 帷幔。 桐油。 暗沟。 宫灯。 每一件都不显眼。 合在一起,就是九月十四那把藏在地下的刀。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 “盯死崇礼坊后院。” “郑顺出门之前,我要知道那个包裹最终交给谁。” 蒋瓛低头。 “臣明白。” 朱允熥踏出偏殿。 宫道尽头,夜色沉得发黑。 白鹭洲那盏四十八号灯还亮着。 崇礼坊后院的灯也还亮着。 他要等的,就是包裹转手、灯主人伸手的那一刻。 刚走出三步,纪纲从暗处闪出。 他手里多了一张暗条。 “殿下,渔户刚递来的。” 朱允熥接过。 上面只有一行字。 “船尾灰衣人上岸取水。灯火照见半面,右颊有旧刀疤,从眼角拖到下巴。” 朱允熥脚步停住。 这道疤,他在纪纲递来的浦口验尸札记上见过。 右脸旧疤。 从眼角斜拖到下巴。 朱允熥盯着那一行字,指节慢慢压紧。 浦口义庄。 第六具尸体。 验尸札记写得很清楚。 那名死士穿北方铁甲,胸前钉着三枚铁钉,血浸透牛皮内衬。 纪纲翻开甲片时,从里面取出了铁鼎石拼死刻下的两个字。 十七。 尸身脸朝上。 右颊有刀疤。 疤痕歪斜粗硬,从眼角一直扯到下巴。 仵作验到第六具时,甲片压着胸口血洞,尸身冷硬,牛皮护腕死死勒住脉门。 口鼻里还残着一股麻药苦味。 偏偏那时浦口急报连催。 义庄很快封签入簿。 死簿上,盖了“毙”字。 棺钉也落了。 这意味着,浦口义庄里至少有一只手,帮那具“尸体”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而今夜。 白鹭洲旧渡头。 庚辰四十八号宫灯底下。 同一张疤脸,正在船尾喝水。 朱允熥把暗条折起。 纸面被他压出一道深痕。 “纪纲。” “属下在。” “浦口义庄,第六具尸体,是你经手的。” 纪纲脸色当场沉下去。 那具尸体,他当然记得。 浦口伏击刚报上来时,铁鼎石下落不明,涂节被劫。 甲片上还刻着“十七”。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两个血字牵走。 他拆开甲片,取出血字。 下一刻,浦口急报又到。 第六具尸身被义庄按铁甲死士封签入簿。 棺钉也钉了下去。 他复核了死簿。 却没有再拆甲验心。 纪纲按住刀柄,指节一寸寸发白。 “属下失察。” 朱允熥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意思也很明白。 账先记下。 人先追回来。 “去东厢。” 朱允熥声音发寒。 “叫醒铁鼎石。” 纪纲转身疾行。 靴底踩过青砖,声声沉闷。 —— 东厢里,药味还没有散。 换下来的血布泡在铜盆中,水面浮着淡红。 铁鼎石原本闭着眼。 脚步刚到门口,他指缝里的铁钉轻轻一转。 钉尖压住被沿。 方向正对来人咽喉。 看清朱允熥后,那根钉子才偏开半寸。 朱允熥走到榻前。 没有半句废话。 “浦口伏击里,领头那个人,右脸有没有旧疤?” 铁鼎石胸口猛地一抬。 那张灰败的脸上,压了许久的血仇终于翻了出来。 “有。” 他的嗓音沙得像铁片刮过砂石。 “从眼角拖到下巴。” 他喉咙艰难滚动。 “那疤烂得扎眼,像钝刀剖开脸皮后,又被粗线硬拽回去。” 朱允熥把白鹭洲送来的暗条递过去。 铁鼎石只看了一眼。 指间铁钉骤然攥紧。 钉尖刺破掌肉。 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 “是他。” 第115章 浦口义庄死尸,竟在白鹭洲喝水! “锯涂节双腿的人,就是他。”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纪纲眼底寒光一闪。 朱允熥蹲下身,视线与铁鼎石平齐。 “你在他胸口扎了三钉?” 铁鼎石闭上眼,像是在重新回到浦口那片血地。 “左胸。” “三钉。” “两寸半。” 朱允熥追问:“甲挡了多少?” “至少一寸。” 铁鼎石喘息粗重。 “他里面还垫了牛皮。再挡半寸。” 朱允熥缓缓站起。 两寸半铁钉。 铁甲挡去一寸。 牛皮内衬再挡半寸。 真正入肉,只剩一寸左右。 若那三钉偏开心脉,血会流得很凶,人也会昏死过去。再加上尸身冰冷、甲片压伤,足够骗过急验。 “他还活着。” 铁鼎石猛地伸手,抓住朱允熥袖口。 那只手干瘦、冰冷,指缝里全是旧血和铁锈。 “殿下。” “这人很危险。”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没有抽回袖子。 铁鼎石咬着气,说得极慢。 “那五十个铁甲死士,进退、换位、补刀,全练过。” “那是一支练过阵的军伍。”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领头那人喊口令,用的也不是京师官话。” 朱允熥目光沉下。 “什么口音?” 铁鼎石指节收紧。 “大宁。” “大宁”二字一出,纪纲按刀的手停住,朱允熥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下一刻。 朱允熥转身就走。 偏殿里。 老朱坐在御案之后。 灯火照在他脸上,眉骨下压着一片阴影。 朱允熥把铁鼎石的话,一字未改地复述。 随后,他拿起朱笔。 笔尖从白鹭洲一路划向北方。 最终,停在大宁。 一道朱红长线,横在舆图上。 “浦口伏击,用的是北方铁甲。” “死士领头人,用的是大宁口音。” “疤脸背后的兵源,指向大宁。” 老朱抬眼。 目光像沉在水底的刀。 朱允熥继续道:“燕王在北平,大宁驻军归宁王节制。” 殿中静了一瞬。 宁王朱权。 大宁三护卫。 朵颜三卫。 涂节那张牛皮图上,城北写着一个“王”字,城东南标着“朵颜”。 如今,浦口疤脸又把大宁的兵影拖了出来。 朱允熥指尖压在“大宁”二字上。 “姚广孝这只手,已经摸到宁王府的甲库和令印边上了。”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 木头发出轻微声响。 朱允熥抬头。 “皇爷爷,宁王府里,给他开门的人是谁?” 这句话落下,偏殿里的气更冷。 老朱没有立刻开口。 他展开牛皮图,指尖落在城北那个“王”字上,停了许久。 “老十七在大宁练兵三年。” “大宁三护卫的底子,是咱亲手给他的。” “朵颜三卫,也归他节制。” 老朱声音压得很低。 “大宁若真被抽走五十副铁甲,宁王府里,必定有人替他们开过门。” 朱允熥听懂了。 姚广孝未必需要朱权点头。 他只要借到宁王府一枚令、一颗印、一名掌甲之人,就足够把五十副铁甲送出大宁。 朱允熥重新摊开牛皮图。 明矾水显出的那行字,已经被朱笔描红。 永清驿。 三匣。 他通过张敬宗放出去的假话,是“三匣在城北”。 城北,是宁王府的地盘。 那句假话送到大宁后,接信的人一定会去城北找。 找不到,就会急。 一急,就会动。 一动,宁王府边上那只手就藏不住。 朱允熥收起牛皮图。 “白鹭洲那条船,先放走。” 老朱看向他。 朱允熥声音平稳。 “疤脸从大宁来。他若死在京师,大宁那边立刻缩回去。” “让他上船。” “让他带着京师这边的动静回去。” “等他和那句假话同日到大宁,城北那只手自然会伸出来。” 老朱拿起案上一只空茶盏。 翻过来。 倒扣在御案上。 瓷底轻轻一响。 “船放走。” “人记死。” 朱允熥点头。 “渔户只看,不拦。” “上船几人,船靠哪里,沿途换不换灯,全记。”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 印章压在大宁城中那个方框标记上。 崩口朝上。 冷硬得像一只睁开的眼。 “等这条船回大宁。” 朱允熥抬眼。 “孙儿灌进张敬宗嘴里的假话,也该到了。” 老朱盯着他看了几息。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去办。” 朱允熥刚跨出门槛,蒋瓛便从宫道尽头急步赶来。 他的步子明显乱了。 “殿下!” 朱允熥停住。 蒋瓛压低声音。 “崇礼坊,周彦后院出事了。” 朱允熥没有打断。 蒋瓛喉结滚动。 “周彦屋里的灯,灭了一刻。” “再亮时,窗上坐影换了。” “肩窄,头低,左肩塌着,和周彦平日坐案的影子对不上。” 周彦,太常寺少卿。 身高五尺七。 郑顺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 灯灭那一刻,院里必然进过另一个人。 一个能让周彦熄灯相见的人。 朱允熥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崩口印章硌进掌心。 “白鹭洲那条船呢?” 蒋瓛脸色更沉。 他从袖中取出第二张暗条。 纸边已经被汗浸湿。 “渔户刚递来的。” “船尾又多了一个人。” “被抬上去的。” 朱允熥接过暗条。 上面只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女子一名,身形微佝,由跛足汉扶上船,步子拖滞。右手食指与拇指缠有细纱,隐见青黑一团。左腕垂下一截深蓝官布,布面绣有残缺的梅花暗纹。” 朱允熥的目光死死停住。 右手,青黑一团 。 应该是药渍。 布面,梅花。 那是尚寝局的郭氏。是那个在龙寝枕套里缝进曼陀罗粉、在周彦官袍里缝进梅花记号的“针”。 指尖那抹洗不掉的青黑,不是染料,是常年亲手研磨安息香与麻沸散,药性顺着针尖一点点透进皮肉里的毒。 而那截深蓝官布,正是蒋瓛从浣衣局暗道出口刮下来的、属于太常寺少卿周彦的袍服残片。 周彦告假,是为了脱身。 郭氏失踪,是为了灭口。 这根缝了五年龙寝、藏了十二年阴谋的“针”,现在正带着周彦的血和春和宫未散的檀香味,被郑顺送上了白鹭洲的船。 朱允熥缓缓抬头,看向东边。 夜色深处,春和宫方向的灯火忽明忽暗,像是一场未完的祭礼。 庚辰四十七号,是引子。 庚辰四十八号,是退路。 吕氏本人确实出不了春和宫,可她亲手磨了五年的这根“针”,已经要出京了。 朱允熥把暗条攥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纸角在指缝间一点点崩碎。 “传令下去,不必拦船。” “但要让沿途所有的水上哨口都把眼睛睁大。” 第116章 船走了人没上!祭器库的底图被搬走! 白鹭洲的船,子时一刻起锚。 庚辰四十八号宫灯先灭,再被油布裹住,塞进船舱。 船头换成一盏破渔灯。 从岸上看,它和秦淮河里任何一条夜船都没有区别。 渔户老刘趴在草棚后,隔着芦苇盯到眼酸。 来时船浅,走时船沉。 至少多了三个人。 寅时前,暗条送进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展开,只看一眼,便将纸压在舆图白鹭洲的位置。 “船走了。” 纪纲站在廊柱旁,右手按刀。 “沿河截吗?” “不截。” 朱允熥指尖顺着秦淮河往东划,又转向北路。 “它先借秦淮出城,再换运河北上。姚广孝要送走用尽的棋子,也要把京师的消息带回北边。” 他停了半息。 “郭氏带着尚寝局的针线口,疤脸带着大宁军伍口,郑顺带着鱼市巷和香烛铺的跑腿线,全上了船。” 纪纲眼神一沉。 朱允熥的手指停在崇礼坊。 “还有谁没上船?” 纪纲从袖中取出第二张暗条。 “崇礼坊后院,灯还亮着。” “周彦还在。” 偏殿内静了下来。 船走了。 郭氏走了。 疤脸走了。 郑顺也走了。 唯独太常寺少卿周彦,还留在崇礼坊。 九月十四太庙秋祭,从第一炷香到最后一盏灯,从祭器摆放到帷幔层数,全要经他的手。 周彦一旦离京,太庙香案底下那道口子就没人替姚广孝遮。 只要他还在崇礼坊,太庙这把刀就还没收鞘。 朱允熥把暗条放到一边。 “昨夜那个包裹,跟到了吗?” 纪纲道:“郑顺带走了。暗哨没有截。包裹经过后门时蹭到门框,挂下一缕线头。” 他取出一小片油纸。 油纸里裹着半截暗红丝线。 朱允熥拈起来,借灯火看了一眼。 线极细。 经纬密,韧性足。 和龙寝枕套里拆出的缝线,同出一批。 尚寝局的针线。 周彦管太庙帷幔。 郭氏掌针线。 暗红线又和龙寝枕套同源。 这个包裹,十有八九要进太庙帷幔,或者香案夹层。 朱允熥把丝线放回油纸。 “周彦屋里那盏灯,灭了多久?” “约一刻。” 纪纲压低声音。 “再亮时,窗上坐影换了。肩窄,头低,左肩往下塌。那人在屋里坐了半炷香,从后窗走了。” “方向?” 纪纲停了两息。 “往东。” 崇礼坊往东三条街,就是太常寺后街。 朱允熥抬眼。 “今晚,他们还在动。” --- 偏殿内。 老朱没有回寝殿。 御案旁的灯换了两盏,炭盆里只剩一层灰。 朱允熥把白鹭洲和崇礼坊的消息,一并呈上。 “船已离岸。” “郭氏、疤脸、郑顺都在船上。” “周彦留在崇礼坊。” “昨夜有人进了他的屋,左肩塌着,离开后往太常寺方向走。”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手翻了一下。 没有说话。 朱允熥走到暗沟图前。 他的手指从武英殿西墙根那块活砖起,沿支沟一路划到太庙主殿。 “暗沟出口,就在香案正下方。” “周彦管祭器陈设。香案底座用什么规制,铜器压多重,底下留不留检修口,全由他定。” 他转过身,声音低了几分。 “他只要借复核陈设,在香案压脚处留一道活扣。” “九月十四那天,暗沟里的人掀开活扣,就能出现在皇爷爷身前三步。” 殿内灯火晃了一下。 老朱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朱允熥继续道:“所以周彦现在不能抓。” “他回太常寺怎么摆祭器,姚广孝那把刀就是什么形状。” 老朱看了他许久。 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去。” --- 朱允熥刚出偏殿,蒋瓛便快步赶来。 他进了廊道,脚步立刻压轻。 “殿下,太常寺值房有消息。” “说。” “今夜亥时二刻,有人持周彦手令和夜值腰牌,从后街侧门进了太常寺祭器库。” 蒋瓛顿了一下。 “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卷东西。” 朱允熥看向他。 “什么东西?” “门房只看见封套是青绫边,竹轴两端包铜。” 蒋瓛声音更低。 “祭器库里用这种封套的卷轴,只有一种。” “太庙陈设底图。” 同一个左肩下塌的人。 从周彦屋里出来。 再入太常寺祭器库。 取走陈设底图。 朱允熥停在廊柱旁。 “周彦留在崇礼坊装病,郑顺已经借白鹭洲离京。夜里能进祭器库取图的人,只能从太常寺内部找。” “太常寺有几个库吏?” “六个。” “左肩有旧伤的?” 蒋瓛从袖口抽出一张纸。 “库吏刘七。洪武二十三年补进太常寺。底档写,幼时坠马,左肩旧伤。” 他的声音沉下去。 “担保人,城南石湫镇梅花马场。” 蒋瓛的手停在腰牌上,指节压得发白。 纪纲没有说话,刀鞘轻轻磕了一下廊柱。 梅花马场。 运炭的马。 城外快马。 暗桩落户。 如今,太常寺祭器库里,也埋了它的人。 朱允熥将纸条收进袖中。 “陈设底图到了刘七手里,他就能量出香案底座和暗沟出口之间的寸差。” 蒋瓛低声道:“殿下,拿人吗?” “不拿。” 朱允熥转身往东厢走。 “底图只是纸,接图的人才是刀柄。” “让他送。” “送到哪儿,我们就从哪儿剁。” 蒋瓛低头。 “臣明白。” --- 东厢里,铁鼎石半靠在榻上。 右手仍夹着铁钉。 钉尖朝门,听见脚步便微微一转。 看清朱允熥后,那根钉子才偏开半寸。 朱允熥在榻边蹲下。 “铁大人,暗沟出口到太庙香案之间,还有没有岔口?” 铁鼎石胸口起伏了一下。 脑海中快速思索。 “有。” 他的嗓音沙得厉害。 “出口往上两尺,有一截横沟。原本走废水,洪武十一年封了一半。” “封住的那半截,能藏人吗?” 铁鼎石喉咙滚动。 “趴着,能藏两个。” 朱允熥站起身。 纪纲和蒋瓛都在门口。 “九月十三夜,借太常寺复核祭器之名,把我们的人换成抬案工。” 两人同时抬头。 朱允熥看着暗沟图。 “从太庙主殿掀香案底座下去,不碰武英殿活砖。” “先占横沟,堵住他们退路,再在出口留暗卡。” 他看向铁鼎石。 “等他们从武英殿爬到太庙底下。” “横沟里伸出的手,就是棺材盖。” 铁鼎石指缝里的铁钉转了一圈。 他灰败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门外天色将明未明。 廊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纪纲侧耳听完暗哨低报,脸色骤沉。 “殿下,刘七出太常寺后门了。怀里揣着东西。” 朱允熥没有回头。 “跟。” “看他把底图送进谁的手。” 纪纲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允熥站在东厢门口,看着天边那一片灰白。 底图在走。刀在磨。暗沟两头的棋,各就各位。 他闭了一下眼。 够了。 第117章 马掌柜露头,棺材铺开了十一年! 天刚露白,纪纲回来了。 他衣摆沾着夜露,右手仍压在刀柄上。 拇指边缘,多出一道被刀鞘磨开的红痕。 朱允熥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一夜有收获。 他放下茶盏。 “说。” 纪纲停在廊柱旁,声音压得极低。 “刘七从太常寺后门出来后,没有立刻去内桥。” “他先往西走了三条街,在鸡鸣寺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坐了半刻钟。” “随后往南,绕成贤街,穿了两条死胡同。” 纪纲顿了顿。 “途中回头三次。” 朱允熥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 会甩尾。 一个祭器库小吏,走路走出江湖暗桩的味道。 “最后去了哪里?” “内桥北面,杂货巷深处。” 纪纲抬眼。 “源顺号后门。” 殿内的空气陡然沉了下去。 源顺号。 曹国公府那辆藏人的茶叶车,最后进的就是这家铺子。 这间挂着皮货招牌的小铺,背后连着北平燕王府的钱路和人路。 朱允熥慢慢放下茶盏。 盏底落在案上,声音很轻。 太庙陈设底图。 从太常寺祭器库取出。 经刘七之手。 最后送进了源顺号。 这张图一进门,北平那位便再难说一句全然不知。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太常寺一路划到内桥北面,停在那个早被朱笔圈过的位置。 “刘七进去多久?” “半炷香。” 纪纲递上一张暗条。 “出来时,两手空空,怀里的卷轴不见了。” 图留下了。 朱允熥又问:“谁接的?” “后门只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纪纲声音更低。 “里面伸出一只手。那人手腕裹着细绸护袖,虎口没有搬皮货的老茧,指节上有戴扳指留下的浅印。” 朱允熥没有再问。 源顺号里能接太庙底图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伙计。 他转身,看向御案后的老朱。 老朱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阖。 看着像是在养神。 可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根顶着木面,硬生生压出浅痕。 “皇爷爷。” 老朱没有睁眼。 朱允熥声音平稳。 “太庙暗沟的陈设底图,进了源顺号。” 殿内静了三息。 老朱的手从扶手上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 又一点点收拢。 他终于睁眼。 那一眼没有落在朱允熥身上。 而是看向舆图上的“北平”。 “老四。” 两个字很轻。 落下来时,却像刀背砸在骨头上。 朱允熥站在阶下,没有接话。 此前许多线索,都还能推到姚广孝身上。 花名册是和尚撒出来的。 铁匣子经的是何广义的手。 涂节牵着旧案。 浦口死士也能说成姚广孝私养的亡命人。 可源顺号不同。 它连着燕王府。 太庙底图送进这扇门,燕王府便已经踩进了这场杀局。 老朱抬起手。 指甲压在“北平”二字中间。 用力一划。 舆图裂开一道细口,露出底下的桌木。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朱允熥先一步躬身。 “皇爷爷,源顺号现在不能动。” 老朱抬眼看他。 目光极重。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指尖压住源顺号的位置。 “底图送进去,接图的人就一定会用。” “他要量太庙香案底座。” “量暗沟出口到砖缝的距离。” “量那日出刀时,哪一处最近,哪一处最快。” 朱允熥停了一息。 “量完之后,尺寸必定要传出去。” “传给九月十四那天,从地底爬出来的人。” 老朱目光沉沉地压着他。 朱允熥继续道:“现在动,只能砍掉一只手。” “等它把尺寸送完,握刀的人也会露出来。” 老朱的手,慢慢松开。 半晌,他问:“涂节那句假话,到哪里了?” “严诚的折子昨日已经出京。” 朱允熥道:“八百里急递,五日可到大宁。” 老朱又问:“张敬宗那条线呢?” “还活着。” 朱允熥压低声音。 “下次换药,孙儿再送他半句话。” 老朱指节叩了一下扶手。 “什么话?” 朱允熥沉默两息。 “涂节右掌发黑。” “老太医私下议过断掌。” 殿中骤然一静。 纪纲眼皮一跳,没敢抬头。 老朱看着朱允熥,眼神里多了一分冷意。 朱允熥道:“涂节双腿已断,可他的手还在。” “永清驿中间那只匣子,需要他的活掌纹。” “姚广孝听见这半句话,便要选。” 朱允熥抬手,指向舆图上的大宁。 “放弃永清驿。” “或者在九月十四之前,冒险回头夺人。” 老朱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京师和大宁之间那道朱线。 “他放弃,大宁就少一张底牌。” “他若回头。” 朱允熥没有继续。 只看了老朱一眼。 老朱懂了。 回头,便进网。 许久后,老朱吐出两个字。 “去办。” 朱允熥转身跨出门槛。 秋风灌进宫道,卷着灯油燃尽后的淡烟。 纪纲已经候在廊柱边。 “殿下。” 朱允熥脚步未停。 “说。” “源顺号后院有动静。” 朱允熥停住。 “什么动静?” 纪纲递上一张湿绢。 “暗哨原本趴在隔壁屋顶盯人,后来下到棺材铺后墙避风。” “他手贴墙根青砖,听见地下传来闷震。” “隔一阵响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拖重物。” 朱允熥缓缓转身。 地下。 底图刚进源顺号,后院地下就有动静。 时辰卡得太准。 准得像刀架早已搭好,只等这张图落下去校准最后一寸。 “源顺号后院有地窖?” 纪纲摇头。 “工部存档没有。” “户部房契也没有。” 他补了一句。 “京师内城私挖地窖,按律已够抄家。” 朱允熥袖中的手,慢慢握住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 没有记录的地窖。 燕王暗产。 太庙底图。 这三件事扣在一起,已经不是普通藏货。 “继续听。” 朱允熥声音冷下来。 “声响几时起,几时停。” “每次隔多久。” “停下时有没有人声。” “墙根、地砖、水缸,都让人听。” “全记下来。”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朱允熥往东厢方向走。 刚走出三步,又停下。 “纪纲。” “属下在。” “源顺号隔壁那间铺子,做什么买卖?” 纪纲想了一息。 “先前盯源顺号时顺带查过。” “隔壁是棺材铺。” “开了十一年。” “常年不见生意却不倒” “掌柜姓马,独身,无徒无伙计。” 十一年。 没有伙计。 一个孤老掌柜,守着棺材铺。 偏偏紧挨着燕王暗产。 偏偏后墙下面传出地底闷响。 朱允熥缓缓回头。 眼底冷意压了下去。 “查马掌柜的落户底档。” 纪纲抬眼。 朱允熥一字一顿。 “看他的担保人,是不是梅花马场?” “若是,源顺号下面埋的就不是货,是人命。” 第118章 棺材铺底下,埋的不是死人! 天亮前,马掌柜的底档被翻了出来。 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周德昌。 城南石湫镇,梅花马场东家。 纪纲把那张泛黄底册压到案上,声音低得发冷。 “落户时间,洪武十四年冬。” “经办衙门,仓场署。” 朱允熥展开底册,目光停在“周德昌”三个字上。 梅花马场。 运炭车的马,从这里来。 城外换乘的快马,从这里来。 刘七补进太常寺,担保人也是这里。 瑞丰炭行落户,走的还是这条口子。 如今,又多了一间开了十一年的棺材铺。 同一座马场,同一个东家,把运炭马、安息香、太常寺库吏、源顺号、太庙刀口,全串成了一根绳。 朱允熥指尖压住底册。 “十一年。” 这间棺材铺,比源顺号还早三年。 姚广孝先埋棺材铺,再有源顺号,最后把两家的地底打通。 棺材铺藏货。 源顺号转手。 一个压在暗处,一个摆在明面,刚好接成一条进出京师的暗道。 吞进去的是兵甲、火药、暗信。 吐出来的,是太庙香案底下那把刀。 朱允熥抬眼。 “人呢?” 纪纲道:“马掌柜不在铺里。灶灰冷透,水缸见底,铺盖也少了一卷,至少走了两日。” 又跑了一个。 香烛铺掌柜跑了。 郭氏被送走了。 白鹭洲的船也离岸了。 姚广孝正在烧尾巴。 朱允熥没有意外。 “铺子动了吗?” “没动。”纪纲道,“按殿下吩咐,只换了外锁,门上挂闭门歇业的条子。对面茶棚,已经换了咱们的人。” 朱允熥起身。 “走。” 辰时未到。 内桥北面,杂货巷。 源顺号铺门紧闭。 隔壁棺材铺的木招牌歪在墙根,漆面剥了大半。 暗哨先清过前后两巷。 纪纲又翻墙探了一圈。 确认院内无人,朱允熥才从后门侧身入内。 后院不大。 三面土墙。 一棵枯槐压在角落。 槐树下码着七八副薄板棺材。 棺材没上漆,白茬木边留着新刨痕,木屑压在墙角,还没被风吹散。 朱允熥走到最里面那副棺材前。 棺底压着地砖。 砖缝里,有新土。 纪纲蹲下,刀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 地砖松开。 下面没有实土。 一块木板嵌在泥框里。 木板被提起,一股潮冷气味涌了上来。 底下有台阶。 窄。 陡。 只够一人侧身下去。 纪纲先入。 朱允熥跟在后面。 台阶尽头,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地窖。 里面无灯。 纪纲吹亮火折子。 火光一晃,地窖里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北墙边,摞着四只长条木箱。 箱盖半开。 里面码着拆散的短弩臂,弩弦用油布裹着,铜机括单独装在皮囊里。 东墙下,堆着三捆麻绳。 旁边放着两只陶罐,罐口封着黄蜡。 朱允熥凑近闻了一下。 桐油灰。 和武英殿活砖后吹出来的气味,一模一样。 地窖南侧,还有一道矮洞。 洞口用碎砖虚砌,只留半尺宽的缝。 纪纲趴下看了一眼。 “殿下,通源顺号。” 他的声音从洞口传回来,带着闷响。 “那边也有地窖。地上有拖痕,很新。” 昨夜暗哨贴墙听见的闷震,就从这里传来。 太庙陈设底图送进源顺号当晚,有人借这条洞,把东西挪了位置。 朱允熥扫过地窖。 四箱弩件。 两罐桐油灰。 三捆绳索。 数量不多。 可这些东西若进了太庙暗沟,足够十几名死士在香案下暴起。 他没有碰箱子。 “纪纲。” “属下在。” “全照原样记。” “箱盖开多少,绳捆朝哪边,蜡封裂没裂,地上拖痕几道,全部记死。” 纪纲立刻蹲下,用刀尖比量距离。 朱允熥走到北墙边。 长条木箱底板下,垫着一层发黄旧邸报。 他掀起半寸。 下面压着一本薄册。 册皮粗麻,边角磨得起毛,没有封面。 朱允熥翻开第一页。 是账。 日期。 品名。 数量。 来路。 去向。 第一行,洪武十四年腊月。 松板棺三副,入。 之后密密麻麻,记了十一年。 大半确实是棺材。 可夹在棺材条目中间的,还有别的东西。 铁骨。 牛筋。 黄泥。 短刃。 甲片。 松板对棺材。 铁骨对弩臂。 牛筋对弦。 至于黄泥,刚好对应东墙那两只封蜡陶罐。 朱允熥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倒数第三行。 洪武二十二年腊月。 品名被刮过。 朱允熥把册页凑近火折子。 刮痕下,还剩半截字痕。 冕。 九月十四太庙秋祭,皇帝行礼所用,正有冕服。 朱允熥盯着那半截字痕,看了很久。 带“冕”字的东西,已经入过这本暗账。 入账后又被刮掉,说明东西已经进京。 进京之后抹名。 只等九月十四启用。 朱允熥合上薄册。 “放回去。” 纪纲将旧邸报抿平,把木箱推回原处。 朱允熥又扫了一圈地窖。 角落里,有一小堆灶灰。 那不是做饭的灰。 灰下压着铜盆烧过的残底。 朱允熥蹲下,用刀尖轻轻拨开。 灰底露出一枚铜哨。 铜哨已经被烧变形,边缘卷曲发黑。 哨身侧面,仍能看出两个字。 甲三。 朱允熥眼神骤冷。 军中传令铜哨。 甲字号编号。 大宁三护卫里,甲字营是主力精锐。 纪纲从墙角捡了一块同样烧黑的废铜,压回灰底。 朱允熥这才把铜哨用帕子裹起,收入袖中。 薄册不带。 箱罐不动。 现场仍旧照原样留着。 唯独这枚铜哨,他必须带给老朱看。 乾清宫偏殿。 老朱盯着那枚变形铜哨,久久没有伸手。 案上的朱笔,被他指节压得轻轻一滚。 “甲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朱允熥站在阶下,没有接话。 老朱终于抬手,把铜哨推回案中。 “大宁三护卫甲字营,是咱亲手定的编制。” “三个甲字营,一千二百人,全是从北边挑出来的精锐。” 他五指慢慢张开,又一点点攥紧。 “老十七手里的兵,有人替姚广孝往外拿。” 朱允熥开口。 “不止拿兵。” 他把地窖里的东西一件件说出。 弩件。 桐油灰。 麻绳。 然后,是最后那半个字。 “冕。” 偏殿里的灯火轻轻一跳。 老朱抬眼。 朱允熥声音很稳。 “账册里先记后刮,说明那件东西已经进过棺材铺。” “到了京师,又被抹掉名字。” “九月十四之前,它不会再动。” 老朱从椅上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太庙。 殿内一时只剩铜漏滴水声。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 “皇爷爷,棺材铺里的东西,孙儿一样没动。” “箱还是那几只箱。” “账还压在旧邸报下面。” “他们不知道我下去过。” 老朱没有回头。 朱允熥继续道:“九月十三夜,孙儿让人借复核祭器之名,从太庙香案底座下去,先占横沟。” “同一夜,棺材铺地窖换上我们的人。” “武英殿活砖那头,也派人盯死。” 他抬手,指向暗沟图。 “他们从武英殿爬进来,一路钻到太庙底下。” “太庙横沟封前路。” “棺材铺地窖断后路。” “他们爬进去,就等于自己钻进棺材。” 老朱转身看他。 那双眼里,压着极重的杀意。 “源顺号那边呢?” 朱允熥道:“先不动。” “底图已经送进去。” “接图的人正在量尺寸。” “香案底座到暗沟出口差几寸,哪一处能出刀,哪一处能藏人,他都要算清楚。” “尺寸一出源顺号,负责接应暗沟死士的人,也会跟着露手。” 老朱指尖压在舆图上的太庙二字。 纸面被他压出一道浅痕。 “你要咱等到什么时候?” 朱允熥没有犹豫。 “九月十三。”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所有被朱笔圈过的点。 “十三那天夜里,棺材铺、源顺号、武英殿暗沟、太庙横沟,所有线同时收。” 偏殿陷入死寂。 老朱看着他。 三息后,扶手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老朱指节敲下去的声音。 “准。” 朱允熥刚要转身,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蒋瓛跨进门槛。 他的脸色很难看。 手里攥着一张刚送来的暗条,纸角被汗浸得发皱。 “殿下。” 朱允熥看向他。 “说。” 蒋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 “崇礼坊出事了。” “周彦死了。” 第119章 周彦死了,可刀已经量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冕服拆开了!每一针都对着要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九月十二,秃驴已经进京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替姚广孝来抢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九月十三。涂节是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暗沟里没有光,横沟里有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龙榻边上的反骨,最该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太庙秋祭!妖僧姚广孝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太庙设局,妖僧入囚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大明正统,便在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暴君值涨一千点,北境杀局开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燕王的手?伸得太长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燕王殿下,快领旨谢恩吧! 北平那只手,藏不住了。 永清驿的火,烧烂了张玉的右手。 也把朱棣逼到了王府正殿前。 夜色沉沉。 燕王府书房里,门窗全闭。 张玉跪在地上,右臂从小臂到虎口缠着厚厚白布。 布面渗着暗血,边缘还有黄水。 一股焦臭味,压在屋里散不开。 朱棣站在书案前。 他没有坐。 目光一直落在张玉那只手上。 “只动了一层?” 张玉咬紧后槽牙,汗珠从额角滚到下巴。 “回王爷,只刮开一层。” “刀尖刚入半寸,封泥下面便透了火。” “白磷见风,铁砂跟着炸开。” “三个兄弟的眼,当场废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 朱棣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中匣呢?” 张玉低下头。 “属下没敢再碰。” “用刀鞘挑起来,连夜埋在居庸关外废马场。” 这句话说完,张玉的头垂得更低。 永清驿三匣。 外面两匣空空如也。 中匣没开成。 还把燕山护卫的痕迹留在了永清驿外。 那半截断马缰,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朱棣没有砸东西。 也没有骂人。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冷静。 “京师呢?” “道衍大师只递过一次信。” 张玉声音发哑。 “他说九月十四太庙起事,京师必乱。” 朱棣走到灯前。 灯芯被他两指掐灭半截,火光一下暗了。 “京师若乱,父皇便顾不上北边。” “永清驿这点痕迹,还压得住。” 他说完,转身看向张玉。 “这几日别出府。” “手,藏好。” 张玉重重叩首。 “属下明白。” 他起身退下。 门开的一瞬,冷风灌进书房。 回廊阴影里,一个干瘦老嬷嬷端着漆盘,低眉顺眼地站着。 她是燕王妃院里的人。 平日话少,手脚干净。 张玉从她身侧经过。 刘老嬷嬷眼皮没抬。 鼻尖却轻轻一动。 焦肉味。 药泥味。 还有白磷火烧过后的刺鼻气。 伤在右手。 人刚从书房出来。 半个时辰后。 燕王妃内院的铜盆里,多了一张烧尽的细纸。 灰烬被水一冲,什么也没留下。 同一夜。 燕山护卫后营。 百户赵归山坐在军帐里擦刀。 帐外,张玉的亲兵抬来三副烧坏的甲片。 “将军吩咐,烧干净。” 赵归山没抬头。 火盆里,甲片被扔进去。 铁皮一热,发出刺耳轻响。 赵归山抓起干草,顺手压进火里。 火光腾起时,他看清了甲片内侧的纹路。 燕山护卫制式。 甲扣被烧裂。 右肩、右臂位置最重。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条刻进脑子里。 北平布政使司。 架阁库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书吏李延翻着旧账。 他指尖停在一行调粮批注上。 两万石军粮。 没有往居庸关走。 也没有入燕王府明账。 去向只有两个字。 黑山。 李延取出细炭笔,在一片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桑皮纸上写下这行字。 写完,他把纸卷进笔杆。 灯火一吹。 架阁库重新陷入黑暗。 三枚钉子。 一枚在燕王府内院。 一枚在燕山护卫营。 一枚在布政使司账册里。 他们互不相识。 却在这一夜,把北平最深处的消息,送进了同一张网。 京师。 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坐在灯下。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正浮出一行行血色小字。 【张玉右手重创,伤口残留白磷毒泥。】 【永清驿中匣,被转埋居庸关外废马场。】 【北平布政使司调粮两万石,去向:黑山。】 朱允熥看完,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姚广孝把北平当后盘。 朱棣把燕王府当铁桶。 可惜。 系统给他补出来的三枚旧钉,已经扎进去了。 朱允熥合上面板。 “蒋瓛。” 殿门外,蒋瓛快步入内。 “臣在。” “赐药的旨意走到哪了?” 蒋瓛拱手。 “八百里急递连夜换马,孙和与刘忠已经过了涿州。” “明日卯时前,可抵北平。” 朱允熥走到窗前。 天边已有一点冷白。 “朱棣还在等京师大乱的消息。” 他声音很淡。 “那就让他先接一道京师平安的旨。” 蒋瓛低头。 “臣明白。” 朱允熥看向北方。 “他接下这道旨,北平的火才算真正烧起来。” 三日后。 北平。 卯时未到,燕王府长街已经覆了一层白霜。 王府门前,护卫按刀值守。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声接一声。 像催命鼓。 三骑快马冲破晨雾。 为首骑士背插双黄旗,玄色战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八百里加急。 御赐黄旗。 门前护卫刚上前半步,看清旗色,立刻跪倒。 “圣旨到!” 为首那匹驿马冲到石阶前,前蹄一软,重重跪地。 马背上的太监翻身落地。 手里仍死死捧着明黄圣旨。 奉御前口谕而来的太监刘忠,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孙和。 两人一步步踏上台阶。 刘忠尖细的声音穿过王府重门。 “圣旨到——” 后堂。 朱棣正在穿常服。 燕王妃替他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 朱棣没有立刻说话。 八百里圣旨。 京师来的。 这时候? 他眼底沉了一瞬,随即大步往前殿走去。 正殿大门敞开。 刘忠捧着圣旨,站在大厅主阶上。 孙和背着药箱,垂首立在一旁。 朱棣压下心中翻涌,掀袍跪地。 “臣朱棣,恭迎圣旨。” 王府长史、护卫统领、内外属官跪了一地。 刘忠展开圣旨。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燕王戍边多年,镇守北平,劳苦有功。” 朱棣低着头。 眼皮微微一动。 这话太平。 平得像刀背。 刘忠继续念。 “闻燕山护卫副将张玉,近日剿匪负伤,朕甚念之。” “太庙秋祭已毕,京师无恙。” “朕心甚慰。” 这几行字落下,朱棣的指节猛地收紧。 京师无恙。 太庙已毕。 道衍败了。 朱棣胸口像被冷铁压住。 刘忠声音继续传来。 “特赐御药两瓶。” “命太医院院判孙和入府,亲验张玉伤势,敷药疗毒。” 圣旨合上。 殿中一片死寂。 刘忠双手捧着圣旨,脸上挂笑,眼底没有温度。 “燕王殿下,快领旨谢恩吧!” 第132章 白磷烂骨,燕王府咽下御赐刀! 朱棣抬起头。 那一瞬,他已经想明白了。 父皇知道张玉伤了。 知道伤在右手。 甚至知道是毒火所伤。 从永清驿那一刀落下开始,京师的眼睛就盯着北平。 那半截断马缰,压根没有丢。 那是朱允熥递过来的刀。 朱棣站起身,双手接旨。 “臣,谢主隆恩。” 刘忠笑意更深。 “万岁爷还有口谕。” 朱棣看向他。 刘忠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孙和。 “今日便验。” “万岁爷等奴婢回京复命。” 王府长史脸色白了。 护卫统领低着头,后背已经冒汗。 朱棣握着圣旨,黄绢被他捏出深褶。 张玉不能验。 那只手是永清驿的证据。 白磷毒火、铁砂伤口、烧烂的皮肉。 孙和只要看一眼,就能把罪名钉进燕王府门楣。 可抗旨更不行。 御赐药。 御派太医。 拒了,便是心虚。 朱棣刚要开口。 偏门处忽然响起沉重脚步声。 一道铁甲身影走进正殿。 张玉来了。 他穿着整齐甲胄,左手按刀,右臂自然垂着。 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一步没乱。 他没有看朱棣。 走到刘忠和孙和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张玉。” “叩谢皇恩。” 朱棣猛地转头。 张玉抬起右臂。 没有白布。 没有焦黑血肉。 虎口到腕骨处,皮面平整。 平整得诡异。 孙和打开药箱,俯身查看。 只一眼,他的手指便顿住。 那层皮色不对。 边缘被护腕压着,隐约露出细密针脚。 底下的脓水撑着皮面,已经泛出死白的光。 这只手,外面看着完整。 里面早烂透了。 张玉硬生生削去了焦烂血肉,又贴了一层新鲜人皮,赶在圣旨到来前遮住伤口。 孙和后背瞬间湿透。 他没有出声。 银镊夹起药棉,轻轻擦过护腕边缘。 药棉刚碰到针脚,立刻染上一层青黑。 白磷毒泥。 还有尚未凝死的血水。 孙和垂下眼,把药棉压进药箱暗格。 刘忠站在一旁,笑容纹丝不动。 张玉额角青筋突起。 左手指节扣进掌心。 他的声音却稳得发冷。 “太医,上药吧。” 北平。 燕王府正殿。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 太医孙和的捏着药棉,手停在半空。 那抹药棉上的青黑色,在白日里显得极其扎眼。 白磷混杂着铁锈的毒气,正从张玉手腕那层死白的人皮边缘往外渗。 张玉单膝跪在青砖上,背脊挺得笔直,死死盯着孙和。 燕王朱棣负手站在阶上,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 所有人都知道这层皮下藏着什么。 只要孙和说出一句“火器毒伤”,今日太监刘忠和这名太医院院判,绝对走不出燕王府的门槛。 抗旨和谋逆,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孙和后背被冷汗浸透。但他是个聪明人,能在太医院熬到院判,靠的不仅是医术,更是识时务。 他深吸一口气,把沾了毒的药棉直接扔进脚边的废水盆里。 “张将军剿匪不易。”孙和声音很稳,没有半点颤音。“北边深山里的瘴毒厉害,顺着刀口入了血,连表皮都烂了。将军这是强撑着掩盖伤势,怕王爷担忧吧?”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张玉眼底的杀意散去。 燕王朱棣紧握在袖中的手,也缓缓松开。 孙和给了一个绝佳的台阶。 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是用“瘴毒”盖住了永清驿的火。 “太医好眼力。”燕王朱棣声音低沉,顺水推舟。“张玉这奴才性子硬,受了伤也不肯报。既然太医看出来了,便劳烦医治。” 孙和打开药箱,从底层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剔骨尖刀。 刀锋一亮。 张玉眼皮微动。 孙和看着他,低声道:“瘴毒烂了底肉,这层皮留不得。得剔去腐肉,再上御赐生肌散。” 他顿了顿。 “这是万岁爷的恩典。药性霸道,将军忍着些。” 张玉看了一眼那把刀。 片刻后,他闭上眼。 “太医动手便是。” 孙和没有再问。 刀锋贴着护腕边缘切入。 那层用来遮丑的新鲜皮肉,被一点点挑开。 皮下的黑血立刻涌了出来。 焦肉味、药泥味、白磷余毒的刺鼻味,一并冲进殿里。 张玉额角青筋鼓起。 左手五指死死扣进掌心。 他没有吭声。 他不能出声。 只要露出半分失态,燕王府刚接住的台阶就会当场塌碎。 孙和下刀极稳。 烂肉落进铜盆。 御赐生肌散倒上去时,张玉浑身猛地一绷。 药粉压住残毒,痛意直往骨头里钻。 整整一炷香。 张玉右腕被剔去小半圈肉,白麻布层层缠上,血水仍从布缝里渗出来。 孙和收刀,退后半步。 “将军十日内见不得风,握不得刀。” 刘忠这才慢悠悠上前。他看了一眼张玉缠满白布的右手,又看向燕王朱棣。 “燕王殿下,万岁爷的恩典,您接好了。” 朱棣看着那只手。 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 “臣朱棣,谢主隆恩!” 这一刀,燕王府接了。 这一口血,朱棣也咽了。 --- 京师。 乾清宫偏殿。 朱允熥站在巨大的北方舆图前。 脑海中,系统清脆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叮!宿主借刀杀人,燕王府屈辱咽下苦果。】 【暴君立威成功。暴君值+100点!剩余1946点。】 蒋瓛从殿外大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张飞鸽传书的密条。 “殿下,北平孙太医的暗折到了。” 朱允熥接过密条。上面是用太医处方写的暗语,只有短短八个字。 “白磷烂骨,活肉已剜。” 朱允熥冷笑一声,将密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光将纸条吞噬,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意。 四叔认了! 张玉这只手就算不废,半年内也拿不起刀。 燕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被他隔空斩断了刀刃。 但这还不够。 姚广孝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朱允熥脑海里。 第八颗棋子。 不在京师,不在大宁。比大宁更快。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大宁以西、北平以北的那片空白地带。 第133章 黑山的马,该吃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凉国公首捷!给老子碾过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踏碎黑山军 ,狼帅败逃北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燕王府这车金子,还咽得下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朱元璋震怒:老四真有出息! --- 诏狱第三层。 九幽。 铁门刚开,潮冷血腥气便扑了出来。 姚广孝被四条铁链吊在刑架上。 透骨钉穿过肩胛,伤口结着黑痂。 三日未眠,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可他嘴角,还挂着一点极淡的笑。 三日前秋雨落下时,他已经按着旧局推过。 雨停之前,黑山军该出谷。 古北口若开。 居庸关便有路。 北平,也就有了翻盘的本钱。 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 纪纲走在最前。 两个番子抬着一口窄铁箱,跟在他身后。 砰! 铁箱落在青砖上。 姚广孝艰难抬头,嗓音哑得像砂石磨过。 “算时辰,黑山军该压到古北口外了。” “太孙殿下此刻,应当顾不上贫僧。” 纪纲没有说话。 他抬了抬手。 番子撬开铁箱。 哗啦! 十几块暗金滚了出来。 金锭带着泥,底部三道折纹,正对着姚广孝的眼睛。 紧接着,半截三眼火铳被丢在金锭旁。 枪管底部,残缺的字还在。 洪武二十年。 兵仗局造。 姚广孝眼皮狠狠一跳。 纪纲弯腰,从铁箱里取出一封桑皮纸密信。 啪! 密信拍在姚广孝脸上。 “殿下让我告诉你。” “黑山的马,全死在斩马坡的泥里了。” 铁链骤然绷紧。 姚广孝猛地抬头。 那双一直冷静的眼里,第一次裂开失控的光。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变了调。 纪纲冷冷看着他。 “斩三千,俘六千。” “黑山一万骑,已经从北境军图上抹了。” “狼帅带着百来个残兵逃去漠北。” “蓝玉大将军,还给殿下送回来一车金子。” 姚广孝死死盯着那封密信。 秋雨。 黑山。 古北口。 居庸关。 燕王府暗金。 这些原本该连成一条北线活路。 如今,全被朱允熥反手扣在了朱棣脖子上。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蓝玉能压到斩马坡……” “黑山线早就进了朱允熥的眼。” 纪纲眼神更冷。 “你给燕王府留的退路,如今连着金锭、密信、火铳,一起摆到御案上了。” 他后退一步。 “你猜,燕王看见这车金子进宫,还睡不睡得着?” 牢房里只剩铁链轻响。 姚广孝垂下头。 许久没有说话。 长明灯照着他的脸。 那点惯有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纪纲转身离开。 铁门轰然合上。 九幽重新陷入死寂。 …… 红旗捷报先一步进了宫。 三日后。 锦衣卫押着证物车队入了皇城。 乾清宫偏殿内,烛火未熄。 一块带着斩马坡泥痕的金锭,被摆在御案正中。 金锭底部,三道折纹清清楚楚。 旁边放着桑皮纸密信。 信尾半枚佛门残印,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 手指压着那封信。 一字一句念出声。 “粮已足,秋雨至。” “古北口若破,居庸关必迎。” “居庸门开,北地旧约可行。” 偏殿里冷得吓人。 蒋瓛跪在下方,额头贴着金砖。 朱允熥站在御案旁,目光落在那块金锭上。 朱元璋缓缓抬头。 眼里没有怒吼。 只有冷。 “老四。” 他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真有出息。” 下一息。 朱元璋抓起金锭,狠狠砸在地上。 砰! 金锭撞裂地砖,滚到朱允熥脚边。 “咱给他守边的兵。” “他拿去给鞑子铺路。” 蒋瓛的背脊猛地一颤。 朱允熥弯腰,捡起金锭,重新放回御案。 “皇爷爷,四叔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亲自动手,便能摘干净。” 他拿起一杆断裂的三眼火铳。 枪管上还沾着黑泥。 朱允熥翻过枪身,露出底部残缺字样。 “洪武二十年,兵仗局造。”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压了下来。 朱允熥继续道:“黑山一万骑,藏粮,藏马,藏人,这些可以靠马帮、暗道和死籍一点点堆。” “可五百杆兵仗局火铳,必须从京师库房里流出去。” “金子咬北平。” “密信咬庆寿寺。” “火铳,咬的是京师内鬼。” 朱元璋盯着那杆火铳,脸色沉得可怕。 北平勾连。 京城递刀。 草原外援。 这已经在挖大明朝的根。 “蒋瓛。” “臣在!” 蒋瓛额头重重磕地。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让人骨头发寒。 “封兵仗局旧档。” “洪武二十年这批火器,造册官、验收官、拨发库吏、监造匠头,一个不漏,全锁起来。” “工部、兵部相关文书,一页都不许少。” 他一字一顿。 “少一页,杀一人。” 蒋瓛再次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快步退下。 朱允熥看着那杆断火铳,眼底寒意渐深。 兵仗局这条线一开。 京师又要掉一批脑袋。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看向他。 “熥儿。” “孙儿在。” “北平那边,不能让老四缓过劲来。” 朱允熥抬眼。 “孙儿明白。” 他伸手按住那块燕王府暗金。 “四叔现在最怕的,不是金子入宫。” “他怕皇爷爷下一道旨,查军粮,查三护卫,查居庸关。” 朱元璋眼神一冷。 “那就给他一道旨。” 朱允熥垂眸。 “明面上慰问边防,追剿狼帅残部。” “暗里查北平粮道、鸽房、驿路。” “他接旨,就得开门。” “他不开门,便是心虚。”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息。 随后,缓缓点头。 “拟旨。” 偏殿外,夜风骤起。 烛火晃了晃。 御案上的金锭,却稳稳压在北平两个字上。 …… 北平。 燕王府。 北线暗骑换了三匹马,才把黑山败报送进府中。 那时,正殿里的药味还没有散。 张玉刚被送回后营。 右手缠满白布。 御赐金疮药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燕王府每个人头顶。 朱棣坐在书案后,闭着眼。 拇指重重按着眉心。 张玉废手。 永清驿失手。 京师无恙。 黑山迟迟没有回音。 一件件事压下来,他胸口像堵着铁。 暗门被推开。 燕王府幕僚袁珙快步入内,脸色灰败。 “王爷。” “黑山出事了。” 朱棣睁开眼。 “说。” 袁珙跪下,声音发紧。 “黑山主力没了。” “凉国公蓝玉五千骑伏在斩马坡。” “斩三千,俘六千。” “狼帅只带百余残兵逃入漠北。” 朱棣的手指猛地扣住书案边缘。 袁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批暗金,还有道衍大师押给黑山的密信,全落在蓝玉手里。” 砰! 书案被朱棣一掌拍裂。 “蓝玉!” 他猛地起身。 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金子。 密信。 北地旧约。 这几样东西只要进京,燕王府就洗不干净。 朱棣转身,盯住墙上的北境舆图。 京师的位置,被烛光照得刺眼。 他仿佛看见朱允熥站在乾清宫里,隔着千里,把那车金子推到了父皇面前。 袁珙低声道:“王爷,朝廷若是北上查问……” 后半句,他没敢再说。 朱棣缓缓拔出佩剑。 剑锋贴着舆图边缘落下。 咔嚓! 木框应声裂开。 “朱允熥……” 朱棣盯着舆图,喉间挤出几个字。 “他早在等这封信。” 屋内死寂。 片刻后,朱棣收剑入鞘。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传令三护卫。” “以追剿狼帅残部为名,外松内紧。” “府中暗门、驿路、鸽房、军营文书,今夜起全过本王的手。” 袁珙脸色发白。 “王爷,若京师圣旨到了……” 朱棣转头看向他。 眼底只剩寒光。 “刀已经架到本王脖子上了。” “再慢一步,北平就只能跪着接父皇的锁拿诏。” 他盯着京师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朱允熥想逼本王低头。” “本王就先把北平的门,一扇一扇关死。”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王府长史的声音隔着门板发颤。 “王爷!” “京师八百里加急!” “圣旨,已经过了涿州!” 第138章 兵仗局刘安,断手招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他们喜欢灭口。那我就掀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衙门空了,自有人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诏狱封门。你是严涛,还是巴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锦衣卫内鬼现形,刀已藏进五军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老朱要拿人,朱允熥却说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李坚小儿,还不给老子滚出来牵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别跟老子玩这些文官的弯弯绕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一只待宰的替罪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京城这盘棋,只能有大明朝一把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一道圣旨,砸开燕王府铁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这京城,姓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天塌下来,锦衣卫的封条也不揭! 北平的夜,比京城更冷。 锦衣卫封条贴上架阁库时,张玉的刀已经推出了半寸。 布政使司内,灯火压得极低。 两扇包铁库门被锁链缠死,朱红封条横在铜锁上,像一道钉进燕王府喉咙里的铁令。 沈炼站在案前,翻开一本旧档。 封皮上只有四个字。 洪武二十。 库房里,几个老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连汗都不敢擦。 张玉站在三步外。 右手藏在披风里,白布缠得很厚。 那只手被御赐金疮药剜过腐肉,至今还不能握刀。 可他的左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夹住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左手。 只要刀再出半寸,绣春刀便会同时压上去。 沈炼没有看他。 他翻开账册。 再往下,整整三页都被黑墨糊死。 墨色压得很厚,纸背却还透出几个残字。 军器。 火铳。 黑山。 沈炼眼神一冷。 跪在旁边的老吏浑身一颤,赶紧磕头。 “沈大人,北平天寒,架阁库常年闹鼠患。” “前年屋漏,旧账沾水,所以才……” 啪! 绣春刀刀背重重拍在账册上。 那老吏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 沈炼盯着他,声音冷得发硬。 “这北平的老鼠,倒是懂军务。” “粮账不咬,马册不咬,偏偏咬掉洪武二十年的军器档?” 老吏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炼从怀里取出一张拓片,压在涂黑的账页旁。 拓片上,是半截三眼火铳底部残存的铭文。 洪武二十年。 兵仗局造。 后半截批号被人刮毁,只剩几道残痕。 沈炼抬眼,看向张玉。 “张将军。” “黑山叛军手里的火铳,刻着洪武二十年的兵仗局印。” “北平布政使司,偏偏把同年的军器账涂了三页。” 库房里,空气瞬间绷紧。 张玉没有说话。 左手指节一点点收紧,刀柄被他握得发响。 沈炼收起拓片,继续翻账。 “布政使司的账能涂。” “三护卫武库的印信、封泥、出入库牌,涂不掉。” “今夜查完这里。” “明早,奉三殿下手谕,验三护卫武库。” 张玉终于抬眼。 他眼底的寒意压得很深。 “沈大人。” “北平三护卫,是燕王殿下镇边根本。” 沈炼合上账册。 “黑山叛军手里的火铳,也是镇边根本?” 张玉脸皮一紧。 库房里死一般安静。 就在这时,沈炼的目光停在角落。 一堆废旧卷宗下面,压着一本破封皮。 封皮边角被虫蛀过,线头被粗暴扯断。 上面写着一行旧字。 《洪武十七年辽东马市记档》。 沈炼伸手抽出封皮。 里面一张纸都没有。 可线缝深处,卡着半点暗红火漆。 沈炼用刀尖轻轻挑出。 那火漆颜色极深。 与黑山缴获粮票上的火漆,几乎一模一样。 洪武十七年。 辽东马市。 黑山粮道。 北元残脉。 沈炼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燕王府这条线,比京师递来的密报更深。 他刚要开口,库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站住!” 外面的锦衣卫厉声喝止。 紧接着,刀锋出鞘声响起。 有人在门外大喊。 “边关急报!” “耽误军情,你们担得起吗?” 张玉眼神微微一动。 沈炼把那本空封皮收入怀中,头也不抬。 “让他进来。” 库门打开。 一名燕王府斥候浑身泥水,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倒。 他身上的泥很厚,靴底边缘却已经泛白。 沈炼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北平夜里冻泥结壳,急马奔行时靴底只会湿黑。 靴边泛白,说明他进城后在干地上站过。 至少停过半个时辰。 这封急报来得太准。 准得像一直等沈炼翻开这本账。 “报!”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撕开库房里的死寂。 “张将军!” “沿线急报称,北元探马赤首领坤帖木儿纠集两万铁骑,夜袭大宁卫!” “喜峰口外已见烽烟,沿线墩台连夜传警!” 他猛地抬头,满脸泥污也盖不住惊惶。 “边关告急!” “请燕王殿下按边镇旧例,速发三护卫驰援!” 库房里,空气骤然压低。 几个老吏吓得脸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张玉扣在刀柄上的左手,慢慢松开。 他转头看向沈炼。 嘴角终于扯出一点冷笑。 “沈大人。” “鞑子叩关,三护卫今夜就要开营。” “您明早还查武库?” 沈炼捏着封皮,指节发紧。 这一句,才是急报真正送进来的刀。 边关告急。 三护卫要动。 三护卫一动,武库封查就得停。 封条一揭,燕王府便能趁乱补账、换印、挪人、清库。 朱棣这一手,打得极狠。 用边关烽火,压锦衣卫的封条。 沈炼看着张玉。 张玉也看着他。 库房外,北平夜风刮过檐角。 封条被吹得哗啦作响。 片刻后,沈炼把拓片重新塞回怀中。 然后,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查。” 张玉脸上的笑意一停。 沈炼抬手。 “军情抄三份。” “一份送燕王府。” “一份八百里急递送京师。” “一份留锦衣卫封存。” “报信斥候扣下。” “验马汗、验腰牌、验火漆、验靴底泥。”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直接按住那名斥候。 斥候脸色一变,刚要挣扎,刀鞘已经压在他后颈。 张玉声音一沉。 “沈炼,你敢扣边关信使?” 沈炼抬眼看他。 “边关信使,锦衣卫自然护送。” “靴底泥浆已干,马汗却新。” “这种从燕王府后门等出来的信使,锦衣卫也自然要查。” 张玉眼神骤冷。 库房里的刀,几乎同时出了半寸。 沈炼一步未退。 “张将军。” “边报按规矩送。” “燕王按规矩调兵。” “可封条已经贴下。” 他抬手指向架阁库大门。 朱红封条在灯下刺眼得很。 “军情归军情。” “封条归封条。” “天塌下来,锦衣卫的封条,也不揭。” 张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 左手推刀。 刀锋露出半寸寒光。 “沈炼。” “边关十万火急,王爷即刻便要提调三护卫出城。” “军械名册、武库旧档,末将必须带走。” “这库门,你让,还是不让?” 库房里的老吏全趴在地上装死。 锦衣卫同时按刀。 沈炼缓缓走到架阁库门前。 他拿起案上那张蘸满红泥的封条,直接贴在铜锁缝隙上。 啪。 封条压死。 张玉脸色骤变。 “锦衣卫这是要误国?” 沈炼转过身。 目光扫过张玉那只缠满白布的右手,又落到他左手的刀上。 “大宁卫告急,军报照送,援兵照调。” “可架阁库封条已经贴下,谁也不能借军情搬走旧档。” 沈炼按住腰间绣春刀,声音硬得像塞外冻土。 “今夜,北平就是天塌了。” “这架阁库的门,谁敢开,我便按通虏谋逆论处。” “张将军左手拔刀,杀得光我身后的锦衣卫,也撕得掉皇上的圣旨、三殿下的手谕和这道封条吗?” 第151章 一封急报逼宫?燕王自己填坑! 库房里,死寂一片。 张玉的刀,停在鞘外半寸。 沈炼站在架阁库门前,眼神比北平夜风还冷。 “上锁。”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精铁锁链绕过门环,狠狠扣死。 咔嚓! 铁锁合上的声音,砸得燕王府众人心头一沉。 张玉死死盯着沈炼。 他只要再拔刀半寸,今夜便能斩了这个北镇抚司副指挥使。 若此时杀了朝廷钦差,燕王府便彻底坐实谋逆。 沈炼看都没看他,抬手将朱红封条压在锁缝上。 啪。 封条贴死。 “张将军,封条在,库门便开不得。” 沈炼越过张玉,大步走出架阁库。 夜风卷起他的披风。 库外长街漆黑,远处燕王府方向灯火未灭。 那座经营十三年的北平铁桶,今晚被钉进了第一根钉子。 …… 京师。 乾清宫偏殿。 漏鼓滴答。 朱允熥带着一身寒气迈过门槛。 墨色大氅上,还沾着钟鼓楼长街的血味。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 御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口供。 一百七十四名五品以上官员被押入诏狱后,第一批口供已经送到御前。 朱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 “皇爷爷,钟鼓楼清了。”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将一枚太常寺官印丢在桌上。 “林耀用太常寺净水车做夹层,神机炮已经运到钟鼓楼下。” “炮座吊上二楼,炮口正对承天门。” “八百营提前压住了。” 朱元璋看着那枚官印,冷笑一声。 “为了老四那点野心,连太常寺这张皮都披上了。” 朱允熥继续道:“炮管内侧,有兵仗局废匠徐铁手的炉记。” “京郊必有私窑。” “蒋瓛已经带人出城,搜西山石炭矿和东郊废铁铺。” 话音刚落。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蒋瓛几乎是冲进偏殿。 他双手高举一封红漆羽信,声音发紧。 “皇上!殿下!” “北边八百里急递!” “北边八百里急递!大宁卫遭北元探马赤军夜袭!坤帖木儿率两万铁骑叩关!” “喜峰口外已燃烽烟!” 偏殿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朱元璋一把夺过羽信,撕开封泥。 只看了一眼,他额角青筋便根根凸起。 砰! 端砚被老皇帝狠狠砸在金砖上。 墨汁飞溅。 “畜生!”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 “他怕沈炼查清那半截火铳,怕朝廷扒了北平的皮。” “为了逼咱退步,竟敢拿大明朝北门当筹码!” 北边告急。 朝廷刚封了兵部、工部、兵仗局,又按住五军营右掖军。 京城军心正紧。 这封急报一到,满朝文武必然劝朱元璋先稳燕王。 北平那边的封查,也会被军情压住。 这封急报打的哪里是大宁。 分明是朱棣隔着千里,逼京师收刀。 朱允熥没有去捡地上的折子。 他站到北境舆图前,眼底寒意压下。 “皇爷爷,四叔算盘打得很精。” “他知道朝廷两线分兵是大忌。” “边关一乱,百官就会求您撤回沈炼,先安抚北平。” 朱元璋转头看他。 “那你说,这兵发还是不发?” “京师不发。” 朱允熥回答得极快。 “禁军、京营、八百营,一兵一卒都不动。” 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抬手点在大宁卫的位置。 “急报里是夜袭大宁卫,可挑头的是北元探马赤军。” “大宁是宁王朱权的封地。” “十七叔手里有大宁卫,又有朵颜三卫,守一阵不成问题。”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四叔想借边关逼宫。” “那咱们便借宁王这把刀,砍北平的根。” 朱元璋眼神一动。 朱允熥的手指,从大宁一路划到北平。 “明旨通传北平、大宁和沿线边镇。” “加封燕王督军北境。” “命他即刻点齐北平三护卫,全力驰援大宁。” “延误军机者,斩。” 偏殿里,瞬间安静。 下一息,朱元璋笑了。 笑声很低,却冷得吓人。 “好。” “让他去救!” 朱元璋一掌按在御案上。 “咱倒要看看,老四拿什么填大宁这个坑!” 燕王府的兵马账,对不上。 三护卫只要开营,兵员、马匹、军械、粮草全要过册。 沈炼站在城门口数人头,再对照封住的架阁库旧账,燕王府吃空额、挪军械、养黑山的底子便藏不住。 若朱棣不救,大宁独自迎敌。 宁王朱权便会记住,北平坐视大宁流血。 这道旨意落下去。 燕王出兵也痛。 不出兵更痛。 朱允熥拱手。 “孙儿这就让中书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北平。” 朱元璋冷笑。 “用最快的马。” “咱要让老四明儿,就看见这道催命旨。” …… 诏狱第三层。 九幽。 潮湿的甬道里,回荡着林耀压抑的惨叫。 巴图被扔在角落。 这个潜伏锦衣卫九年的探马赤军暗谍,此刻双臂尽折,下巴脱臼,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锦衣卫顺着他的起居录,已经挖出十五个藏在六部的外线。 朱允熥顺着石阶走下去。 火把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停在姚广孝的铁栅门前。 姚广孝被四根透骨钉锁在刑架上。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抬头。 “殿下今夜,不该来这里。” 姚广孝嘶哑地笑。 “算时辰,大宁那封急报,也该撞进宫门了。” “北线一乱,京师锁住的局,便该松了。” 朱允熥没有动怒。 他抬手,将一块烧成黑炭的带血木牌丢进牢房。 木牌滚到姚广孝脚边。 上面依稀还能看见一个“林”字。 “钟鼓楼的炮,没响。” 朱允熥声音平淡。 “林耀活着,炮也在我手里。” “至于你寄望的北平,沈炼没退。” “布政使司架阁库的封条,贴得结结实实。” 姚广孝瞳孔一缩。 “边关告急,朝廷绝不敢继续封北平武库。” “谁说我要查武库?” 朱允熥俯视着他。 “我已经请皇爷爷明旨通传北平、大宁和沿线边镇。” “燕王即刻点齐三护卫,驰援宁王。” “迟一刻,按延误军机论。” 牢房里,猛地死寂。 姚广孝眼中的从容,终于碎开。 让燕王出兵? 黑山军刚被蓝玉吃掉一万。 燕山护卫的空额还没补上。 北平三护卫一旦出城,燕王府的兵马账、军械账、粮草账,全都会暴露在沈炼眼前。 这不是救援。 这是把朱棣的家底,当着天下人的面掀开。 朱允熥反手把火,扔回了燕王府。 姚广孝胸膛起伏。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干哑,带着血气。 “殿下好手段。” “可京师那口私窑还在。” “徐铁手只要还活着,还能再铸炮。” “这京城的刀,你防不完。”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那我就把京城外所有炉子,全砸开。” 走到石阶前,他停下脚步。 蒋瓛已经候在一旁。 “西山石炭矿。” “东郊废铁铺。” “所有冒烟的铁炉、煤窑、废器场。” 朱允熥声音冷厉。 “明日日落西山之前,找不到徐铁手,京郊所有私炉主、铁料牙人、运煤头目,全部锁到北安门。” “敢藏人、毁炉、抗命者,当场斩。” 蒋瓛浑身一凛,重重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踏上石阶。 九幽里的惨叫声,被铁门一点点关在身后。 姚广孝闭上眼。 京师最后那点火种,也快被这位皇孙亲手掐灭了。 第152章 你要证据?朱允熥反手推炮上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徐铁手现身,黑窑里藏着最后火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三车泥水,浇灭徐铁手的命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去曹国公府吃午膳,顺手抄个家! 矿洞外的风,一下冷了下来。 朱允熥接过残牌。 铜牌被烧得发黑。 边缘已经变形。 可“燕山左护卫”几个字,还残着半截。 曹国公府的铁票。 燕山左护卫的腰牌。 徐铁手的黑窑。 钟鼓楼的神机炮。 有人把京师勋贵和北平燕王府,全钉进了这口炉子里。 “殿下,会不会是嫁祸?”蒋瓛低声道。 朱允熥冷笑。 “当然有可能。” “姚广孝那妖僧,最擅长把脏水泼到别人脚下。” 他把残牌丢回蒋瓛怀里。 “可他既然敢泼,咱就顺着水痕查。” “查到谁,谁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蒋瓛心头一紧。 朱允熥转身下令。 “母模起出来。” “黑布包死。” “账册、残牌、碎金、炉灰,全送北镇抚司。” “徐铁手黑窑里活着的人,一个不许少。” “死了的,也把骨头编号装匣。” 蒋瓛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大步走向洞外。 黑马已经牵到近前。 他翻身上马,红色常服被山风卷起。 蒋瓛按刀跟上,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曹国公府牵着淮西勋贵,又管过京军采买。” “这一刀落下去,朝堂上会有很多人替他说话。” “咱们是不是先回宫,请一道旨?” 朱允熥勒住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看向京城方向,眼底寒意沉下去。 “请旨?” 朱允熥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让蒋瓛后背发紧。 “他李景隆今天就是把曹国公府的功牌全摆在门口。” “我也要踏进去,看看功牌后面藏了多少脏铁。” 蒋瓛低头。 “臣明白。” 朱允熥一抖缰绳。 “回城。” “去曹国公府。”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落下。 “吃午膳。” 马蹄声骤然炸响。 八百营重甲押着账册、铁母模、燕山残牌和徐铁手,沿着西山官道直逼内城。 一路关卡,没人敢拦。 看见那杆皇孙亲军的旗,守卒连问都不敢问,直接跪在路边。 …… 曹国公府。 后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景隆倚在紫檀榻上,身上盖着狐皮大氅,耳边听着小曲。 手边还摆着一只金线蛐蛐笼。 蛐蛐在笼里蹦得欢。 李景隆拿着细草逗了两下,眯眼笑了。 账房管事跪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叠顺源铁行的旧票。 旁边火盆已经端了上来。 管事伸手,刚要把第一张旧票丢进去。 府门外。 铁蹄声压过长街。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像一队铁甲,直接踏在曹国公府众人的心口上。 管事手一抖,纸票险些掉进火盆。 下一息。 砰! 曹国公府大门,被八百营撞碎了。 两扇包铁大门砸在青石板上,门房家丁刚张嘴要喊,盾牌已经拍到脸前。 人翻。 门裂。 前院瞬间被强弩锁死。 名贵盆景被铁靴踩成碎泥。 府中下人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暖阁里,曲声戛然而止。 唱曲的女子抱着琵琶缩到墙角,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吓人。 李景隆手里的拨草棍,还悬在蛐蛐笼上。 笼中金线蛐蛐蹦了一下。 他整个人也跟着一颤。 “放肆!” 李景隆猛地掀开狐皮大氅,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把抓起案边宝剑。 剑未出鞘。 可他的嗓门,已经拔得极高。 “本公承袭曹国公爵位,乃李文忠之后,皇上亲眷!”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国公府!” “你们这群杀才,想诛九族吗!” 没有一个甲士后退。 强弩仍旧端得笔直。 下一刻,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蒋瓛按着绣春刀,大步跨进暖阁。 刀鞘边缘,还沾着门前溅起的血泥。 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拖破麻袋一样,扔到李景隆脚下。 砰! 那人砸在地毯上,半截袖子被血浸透。 正是曹国公府账房管事。 李景隆看清那张脸,眼角狠狠一抽。 “蒋瓛!” 他厉声喝道:“你敢带兵围本公的府邸?” 蒋瓛没有答。 他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 哒。 哒。 哒。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急。 却压过了李景隆的怒吼。 朱允熥披着染了煤灰的大红常服,慢条斯理地跨过暖阁门槛。 他连看都没看李景隆手里的剑。 径直走到紫檀榻前。 撩袍。 落座。 那本该是李景隆的位置。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龙涎香混着酒菜香气,熏得人心口发闷。 朱允熥扫过矮几上的菜肴,夹起一块桂花栗粉糕,放入口中。 李景隆握剑的手僵住。 “三……三殿下?” 他强挤出一点笑,声音发干。 “殿下大驾,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若要用膳,臣立刻命人重新摆宴。” 朱允熥慢慢咽下糕点。 “表哥府上的点心不错。”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我吃完了。”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僵住。 朱允熥放下茶盏。 瓷盖一碰。 声响清脆。 “午膳到此为止。” “现在,轮到曹国公府上菜了。” 啪! 一本被煤灰熏黑的账册,被朱允熥随手丢在案上。 纸页翻开。 一行行生铁出库记录,密密麻麻。 每一笔大料旁边,都盖着半枚残印。 顺源铁行。 曹。 李景隆的目光刚碰到那个“曹”字,脸色便变了。 他连退两步,脚后跟撞翻火盆。 炭火滚了一地。 “这……这是何物?” 李景隆嗓音发飘。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顺源铁行挂过曹国公府的名,可臣早交给外头管事经营。买卖往来,臣从未亲手过问。” “外头管事?” 朱允熥笑了一声。 他抬了抬手。 蒋瓛一步上前,靴底踩在账房管事断裂的手腕上。 咔。 “啊!” 惨叫声炸开,整座暖阁都跟着一颤。 “这管事方才躲在廊下,正要把顺源铁行的旧票烧掉。”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 “表哥府上的下人,办事倒是勤快。” 李景隆喉结滚动,额头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 宝剑丢在地上,滚到一旁。 “殿下明察!” “臣治下不严,纵容家奴贪利,倒卖官铁。” “臣愿退银!愿交人!“ ”只求殿下看在曹国公府多年功勋上,给臣一个向陛下请罪的机会!”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一句一句,全往“贪墨”上引。 家奴贪利。 倒卖官铁。 治下不严。 这几句话,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绳。 只要罪名落在贪墨上,他李景隆还有命去奉天殿外哭。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慢慢放下。 杯底落在案上。 一声轻响。 李景隆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倒卖几块官铁?” 第156章 朱允熥拔根曹国公府,老朱暗中验刀! 朱允熥站起身。 大红衣摆擦过紫檀案几,带起一缕炭火热气。 他走到李景隆面前。 靴尖一挑。 一枚焦黑铜牌从地上翻起,滚到李景隆脸侧。 当啷。 铜牌半边已经烧化,边缘扭曲。 可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燕山左护卫”。 五个残字,像五根钉子,钉在李景隆眼前。 李景隆盯着那半截腰牌,嘴唇抖了两下。 刚挤到喉咙口的辩词,直接卡死。 朱允熥俯身,声音很轻。 “你的铁,进了西山黑窑。” “黑窑里的徐铁手,用它铸了神机炮。” “钟鼓楼缴下的炮管,有徐铁手的炉记。” “徐铁手地窖里,有你曹国公府的内票。” “熔铁母模底下,还压着燕山左护卫的腰牌。” 说到这里,朱允熥一把揪住李景隆衣领,将人从炭灰边提了起来。 “表哥。” “这条路再往前走一步,就通到北平燕王府门口了。” “炮口对准承天门。” “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家奴贪利?” 李景隆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他想扶案几,手却按进了翻倒的炭灰里。 火星烫得他一哆嗦,可他连缩手都忘了。 堂堂曹国公,刚才还拿祖宗功勋压人。 此刻,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 “不……不是臣!” “殿下明察!臣只是卖铁,臣真不知道他们拿去造炮!” 他猛地看向那枚燕山左护卫腰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 “肯定是燕王府!” “对,肯定是燕王府借了臣的道!” 他死死抓住朱允熥的袖口,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 “殿下,我是陛下的外甥孙,也是您的表兄长啊!” “我要面圣!” “我要向陛下陈情!” 朱允熥眼底露出一丝嫌恶。 他松开手。 李景隆摔回炭灰里,袍角沾了一片黑。 “面圣?” 朱允熥接过蒋瓛递来的白帕,慢慢擦着手。 “去奉天殿看看那门神机炮。” “再去诏狱看看那一百七十四个官。” “你以为,我今日带八百营踹曹国公府的门,为什么偏偏选在午时?” 李景隆茫然抬头。 牙齿磕得咯咯响。 朱允熥抬手。 龙纹金牌在掌心一晃。 冷光压过暖阁里的炭火。 “因为皇爷爷已经准了。” 暖阁里,瞬间死寂。 李景隆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被那面金牌砸得粉碎。 朱允熥把白帕丢在他脸上。 “明旨没有宣出来,是给太庙里的曹国公牌位留面子。” “可这面子,你李景隆接不住。” 他转身。 声音落下时,比外头的刀还冷。 “抄家。” 两个字。 曹国公府最后一层体面,当场被撕开。 蒋瓛绣春刀一挥。 “拿人!” “查抄!” 锦衣卫和八百营立刻涌向后宅。 女眷尖叫。 瓷器碎裂。 铁靴踏门。 一声接一声,在曹国公府里炸开。 李景隆被两名甲士拖出去。 他还在喊。 “陛下救命!” “臣只是贪墨!臣不敢反啊!” 声音一路远去,最后被院中甲叶声压了下去。 朱允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翻倒的火盆旁。 炭灰里,压着半张没烧尽的暗花信笺。 纸质极好。 边缘被火舌卷黑,只剩落款处一点极小的暗记。 半朵莲花。花瓣残了一角。 朱允熥俯身,将残笺捡起。 蒋瓛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殿下,北平折纹、庆寿寺佛印、北元狼头记,锦衣卫档里都有。” “这个莲花暗记,臣没见过。” 朱允熥指尖捏着残笺,眼神一点点压冷。 曹国公府出铁。 燕王府出钱。 姚广孝布局。 可这半朵莲花,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 有人在三张桌子中间,又摆了一张暗桌。 “京城里,果然还有鬼。” 朱允熥声音很轻。 轻得让蒋瓛后背发凉。 李景隆贪财短视,敢卖官铁。 可他未必知道,那些铁最后会变成神机炮,更未必知道炮口会指向承天门。 真正把曹国公府、燕王府、姚广孝这几条线缝在一起的人,还藏在暗处。 这半张残笺,就是那只手留下的线头。 “殿下!” 一名八百营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曹国公府已经控制,账本、密室皆已查封。” “还有一事。” 校尉压低声音。 “后门拿住一个想翻墙逃走的小厮。” “他没带金银,也没带细软,只抱着一口上锁的紫檀木匣。” 朱允熥眼神一动。 不带金银,只抱木匣? 这种时候,越不像钱的东西,越要命。 “带路。” 朱允熥转身出门。 院中,一个粗布短打的小厮被按在地上。 旁边放着一口紫檀木匣。 木匣边角包着赤金。 锁口处,雕着四爪蟒纹。 朱允熥脚步停住。 原主幼年在东宫旧库见过这种纹样。 赤金包角。 蟒纹锁口。 这是太子朱标生前常用的东宫旧制。 曹国公府没有资格私藏。 “砸开。” 校尉拔刀。 刀背狠狠砸下。 咔嚓! 铜锁断裂。 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封陈旧书信。 信封无名。 朱允熥抽出第一封。 信纸泛黄,墨迹已有些年头。 上面只有一句话。 【黑山旧帐已平,燕不防宁,宁必噬燕。】 院中风声骤冷。 朱允熥眼神瞬间压下。 这封信若是真的,昨夜大宁烽火便不是临时借势。 有人早把黑山、燕王、宁王,绑在了一根绳上。 剩下两封信还压在匣底。 封口完好。 却已经足够让朱允熥嗅到更深的血味。 表面看,是姚广孝借北边逼宫。 可底下那只手,正在借姚广孝的局,把几个藩王一起推上绝路。 “蒋瓛。” “臣在!” “这口箱子,你亲自护送回诏狱。” 朱允熥转身,常服翻卷。 “封住曹国公府里的内情。” “外头只许传一句。” “李景隆贪墨官铁,被押入诏狱。” 蒋瓛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跨上黑马,握紧缰绳。 “去诏狱。” “把这三封信摆到姚广孝面前。” “我要看他第一眼,是惊,还是装。” 马蹄声轰然炸响。 八百重骑押着李景隆、账册、残笺、木匣,朝诏狱方向狂奔。 曹国公府斜对面的茶楼二层。 一名灰衣老内侍合上窗缝。 袖口掠过桌沿时,露出一线宫中内侍才用的暗金绣纹。 临出宫前,皇爷只交代了一句话。 看清三殿下的刀,会不会在勋贵门前停住。 老内侍望着远去的八百营,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有答案了。 这位三殿下的刀,没停。 不但没停。 还把曹国公府的根,连着泥一块儿拔了。 第157章 既然账本平不了,那就平人! 北平,燕王府。 正堂里的地龙烧得很旺。 可殿内冷得像塞外雪夜。 案几上,那卷八百里加急圣旨刚刚送到,火漆还带着余温。 黄绢摊开。 最刺眼的,是那一行字—— “延误军机一刻,按谋逆论处。” 燕王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没有摔杯。 没有怒骂。 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笑声很低,像刀背刮过骨头。 “好。” “好一个朱允熥。” 朱棣抬手,指尖轻轻压在圣旨边缘。 “本王原以为,他会在京城跟那帮文臣扯皮。” “没想到,他不光掀了京城的桌子,连本王扔过去的大宁卫,他也能接住,再反手砸回来。” 长史袁珙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王爷,这兵开营不得啊!” “您刚派人去架阁库知会张将军,可三护卫的家底一动,沈炼只要过一眼账,燕王府就全露了!” 话音刚落。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寒风卷着泥水灌进来。 张玉踩着一路湿泥冲入殿中。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白布,无力垂在身侧。 左手死死扣着刀柄。 那只废伤的右手,每晃一下,都像在提醒他——朱允熥还活着,且压在他头顶。 “王爷!” 张玉声音嘶哑,压着火。 “末将刚从架阁库回来。” “沈炼那厮拿辽东马市的空账压咱们,还死守库门,不肯退半步!” 他猛地抬头。 “王爷,这出兵的圣旨,您怎么就接了?!” 朱棣缓缓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声响很沉。 他走到张玉面前,低头理了理袖口上的蟒纹。 “不接?” 朱棣声音冷得像北平城外的冻土。 “不接,沈炼今晚就能拿那道封条,把本王这座燕王府围成死地。” 他抬眼,看向殿外黑沉沉的天。 “朱允熥这是给本王量身造了一座刑场。” “出兵,三护卫底账摊开。” “按兵不动,谋逆二字直接落到本王头上。” 朱棣回头看向张玉。 “沈炼,就是他钉进北平的楔子。” “现在这根楔子,已经往本王骨头里凿了。” 袁珙膝行两步,声音发颤。 “可若三护卫全军开拔,武库名册、兵房空额、粮草底账,全要当着锦衣卫的面交验。” “流到黑山军的军械,还有这些年养暗士吃掉的空饷,根本平不上啊!” “本王知道。” 朱棣转过头。 目光落在墙上那把御赐宝剑上。 那把剑,跟他走过北征,见过塞外血雪。 也见过太多死人。 就在这时。 殿外铁甲声乱成一片。 一名王府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王爷!” “北镇抚司副指挥使沈炼,调齐昨夜分驻布政使司和驿馆的百名锦衣卫,已经堵到王府门前了!” 朱棣没有回头。 亲兵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说奉旨协验三护卫开拔,兵册、粮册、武库,一样都要看。” “还让小的转告王爷。” “祝王爷旗开得胜。” 殿内瞬间死寂。 圣旨刚落案。 沈炼已经堵门。 这哪里是贺喜。 分明是上门收账。 张玉猛地抽刀。 他左手握刀,姿势不如从前稳。 可眼底杀意已经压不住。 “王爷,末将去宰了他!” “你拿什么宰?” ” 朱棣冷冷扫了他一眼。 “杀钦差?” “你这一刀下去,下一道进北平的,就不是圣旨。” “是蓝玉的平叛大军。” 张玉牙关咬得发响。 “那空额怎么平?粮草怎么对?” “沈炼这时候堵门,就是等着看咱们露底!”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大步走到墙边。 抬手握住剑柄。 铮—— 御赐宝剑出鞘。 寒光一亮,映出朱棣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 “能补的账,昨夜已经补到头了。” “剩下的空额和外流军械,账册上填不回来了。” 他提剑往外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张玉和袁珙同时抬头。 朱棣的声音落在正堂里。 “账本平不了,那就拿人头来平。” …… 燕王府,大门外。 沈炼站在石阶下。 腰背挺直。 他左手压着布政使司封库存册,右袖里藏着火铳铭文拓片和那本辽东马市空封皮。 身后,百名锦衣卫按刀而立。 再往后,是北平长街尚未散尽的寒雾。 大军开拔,必须对账。 这是军规。 也是燕王府的死穴。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朱棣一身玄色重甲,腰悬宝剑,带着张玉和数十名王府亲随走出。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沈炼。 “沈大人起得真早。” 沈炼抱拳行礼。 动作挑不出错。 腰却没有弯得太低。 “下官恭贺燕王殿下奉旨出兵。” “大宁十万火急,下官特来协同长史司、都司,清点三护卫开拔所需兵册、军械、粮草。” 他抬起眼,声音硬得像石头。 “不知燕王殿下,是先点兵册,先开武库,还是先验粮仓?” 秋风刮过长街。 燕王府门前安静得吓人。 连落叶擦过青石板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朱棣看着沈炼。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沈大人费心了。” 他侧过头,看向张玉。 “把那些经手兵册、粮饷、军械的畜生,带上来。” 张玉喉结滚动。 沉声领命。 他一挥手。 王府门后,三十七名穿甲将校和后勤管事被押了出来。 他们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 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全是惊恐。 沈炼眉头微动。 他没有开口。 朱棣走到那群人面前,缓缓拔出宝剑。 “沈大人。” “北平苦寒,本王统军十三年,自认军纪尚可。” “可本王终究有失察之罪。”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长街。 “这群蛀虫,在燕山三护卫里吃空饷、私刻印信、倒卖库中军械。” “黑山叛军手中的洪武二十年火器,便是他们私下流出去的。” “三护卫名册上的空额,也是他们做假账,吞军饷。” 被绑的几名将校拼命摇头。 额角青筋鼓起。 喉咙里的呜咽几乎撕裂破布。 沈炼扫过他们腰间被扯断的暗牌,眼神沉了沉。 这些人绝非普通贪吏。 至少有半数出自燕王府暗卫。 朱棣这一刀,斩的是账口。 也是灭口。 朱棣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破布未取。 剑已扬起。 噗嗤! 最前面的管粮千户身子一僵,鲜血溅上石阶。 朱棣脸上落了几点血。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剑锋垂落。 他只吐出一个字。 “斩。” 张玉闭上眼。 左手一挥。 数十名王府亲随同时拔刀。 刀光落下。 三十七人接连倒地。 燕王府门前的青石板,很快被血色铺满。 第158章 姚广孝崩了,他也只是一把刀! 寒雾里,只剩甲叶轻响和尸身倒地的闷声。 沈炼身后的锦衣卫纷纷按紧刀柄。 沈炼没有退。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棣踏着血色走到他面前。 剑尖垂着。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大人。” “账本上的空额,是这些死人贪的。” “流失的军械,也是这些死人卖的。” “死人从名册上勾掉,军饷不用发,铠甲也不用补。” 朱棣往前半步。 两人隔得很近。 近到沈炼能闻到他甲叶上的血气。 朱棣盯着沈炼,一字一句问:“现在,这账平了吗?” 沈炼看着血漫过靴边。 他心里清楚。 这一剑够狠。 也够脏。 活账变成死账。 燕王府裂开的账口,被朱棣用三十七条命硬压了下去。 可死账也有死账的查法。 沈炼缓缓合上手里的存册。 “燕王殿下大义灭亲,下官佩服。” 他抬眼看向朱棣。 “今日燕王府门前三十七具尸身,下官会编号封存。” “姓名、腰牌、旧职、经手库项,一项不少写进奏报。” 朱棣脸色不变。 沈炼继续道:“开拔名册,下官今日照验。至于旧账能不能消,由京师御前定夺。” 他侧身让开半步。 声音冷硬。 “请燕王殿下发兵大宁,莫误军机。” 朱棣收剑入鞘。 “全军出城。” 说完,他转身上马。 没有再看沈炼一眼。 很快,燕山三护卫开营。 战马嘶鸣。 甲叶轰响。 大军从北平城内缓缓涌出。 沈炼站在王府门前,看着军伍出城。 一名锦衣卫低声道:“大人,朱棣这一刀,把账口堵上了。” 沈炼望着那三十七具尸身。 “堵得住账册,堵不住尸身。” 他冷声下令。 “首级、尸身、腰牌、甲片、随身印信,全部编号。” “王府敢动一具尸体,按毁证论。” 锦衣卫齐齐抱拳。 “是!” 沈炼又看向远处缓缓出城的燕王大军。 “再派两骑,八百里急递京师。” “告诉三殿下。” “朱棣平了人,账还没平。” …… 队伍最前方。 燕王朱棣骑在黑马上,半晌没有说话。 剑鞘口的血滴落在马镫上。 他一点点攥紧缰绳。 张玉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 “账口暂时压下去了。” “可大宁那边……” 朱棣眼底冷意更重。 “大宁那边,出变数了。” 张玉一怔。 朱棣看向北方。 “本王递出去的信,只要边外起声势,没让坤帖木儿真打大宁。” “可前线斥候刚送回密报。” “那两万探马赤军,已经攻到大宁卫城下。” 张玉脸色一变。 “他们真敢攻城?” “真敢。” 朱棣声音发沉。 “有人在这盘棋里加了料。” “除了本王和姚广孝,北边还有一只手,想让本王和老十七拼个两败俱伤。” 风从官道上卷过。 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朱棣沉默片刻,冷声下令: “传令下去。” “斥候前出三十里,游骑探路。” “前军压速两日。” “让大宁卫,先自己抗两天。” 张玉低声道:“王爷是想……” 朱棣看着远处灰沉沉的天。 “本王倒要看看。” “这水底下,还藏着什么鬼。” …… 诏狱九幽。 朱允熥一进门,姚广孝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因为他身后,蒋瓛提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断了锁,边角还沾着曹国公府的炭灰。 铁门轰然合上。 火把照亮刑架。 姚广孝被透骨钉锁着,破碎僧衣贴在血肉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木。 可他的眼神,方才还带着几分胜券在握。 “殿下此刻该在奉天殿上吧?” 姚广孝嘶声笑道:“一夜锁了一百七十多个官,六部半空,百官哭诉,御史逼宫。殿下的刀再快,砍得断大明朝的规矩?” 他抬起头,眼底藏着最后一丝赌意。 “曹国公府那条线,殿下也敢碰?” 朱允熥没有答。 他走到刑架前,在锦衣卫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 啪。 一个黑布包被扔在姚广孝脚边。 布包散开,几根碎裂的手骨滚了出来,泥水混着血,滴在石砖上。 “西山黑窑平了。” 朱允熥声音很淡。 “徐铁手已经吊在隔壁审了。你若想听,我让人把铁门打开,把他的供词一句一句念给你听。” 姚广孝的笑意微微一滞。 很快,他又扯了扯嘴角。 “拿一个废匠,算不得本事。” 姚广孝盯着朱允熥,声音沙哑。 “钟鼓楼那门炮的铁,出自顺源铁行。顺源背后的东家,殿下心里清楚。” “抓徐铁手容易。” “围曹国公府,殿下敢吗?” 朱允熥抬眼看他。 “曹国公府的封条,贴得挺平整。” 姚广孝呼吸猛地一停。 朱允熥身子前倾,目光压在他脸上。 “李景隆现在就在诏狱外院。” “他方才还在喊,说自己只是贪铁,说要见皇爷爷。” “你要见他,我让人拖进来。” 牢房里瞬间安静。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姚广孝眼底那点自负,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曹国公府。 那可是李文忠之后。 皇亲,勋贵,太庙里有牌位。 朱允熥居然真敢在晌午带八百营破门,没给廷议时间,没给三法司会审,更没给勋贵旧部递话求情的空隙。 这一刀,砍得比姚广孝预想中还狠。 朱允熥抬手。 蒋瓛立刻上前,将紫檀木匣放在案上。 砰。 木匣落下,声音沉闷。 朱允熥从里面抽出一片烧焦的暗花信笺,甩到姚广孝面前。 信笺边角残缺。 下方,却还留着半朵莲花暗记。 “这东西,是你给李景隆的?” 姚广孝低头看去。 起初,他眼里是疑惑。 下一瞬,那张枯瘦的脸猛地变了颜色。 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贫僧从未用过这种印!” 姚广孝嘶声道:“燕王府走的是佛印、狼头、折纹!锦衣卫也有留存。这半朵莲花,绝非贫僧所留!” 朱允熥往后一靠。 “果然。” 姚广孝猛然抬头。 朱允熥打开木匣,取出最底下一封旧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有年头。 他展开信纸,一字一顿念出声。 “黑山旧账已平,燕不防宁,宁必噬燕。” 念完,他将信拍在案上。 “黑山军,是你和燕王府留的后手。” “大宁那两万探马赤军,也确实被你们拿来解北平之围。” “可这封信,早在教宁王提防燕王。” 朱允熥抬眼,盯住姚广孝。 “姚广孝,你以为自己在执棋。” “现在看来,你也被人握在手里。” 姚广孝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脑中一条条线索翻滚。 第159章 这半朵白莲,究竟开在谁的手里? 太常寺主事林耀。 兵部左侍郎王齐。 工部赵敬。 兵仗局刘安。 还有那些在关键处突然递文书、盖印、放行的低级官吏。 当初他只以为,那些人畏惧燕王府,贪图富贵,顺势被他收为棋子。 现在想来,那些人投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站在暗处,只等他伸出手。 他一动。 那张网便借他的名义,跟着动了。 “太常寺……” 姚广孝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兵部……工部……” 他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扯开。 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又哑又低。 牢房里的火把被阴风一扑。 光影在他脸上晃动,照得那张枯瘦的脸忽明忽暗。 “原来如此。” “贫僧输得不冤。” “京城这潭水,比贫僧想得深。” 蒋瓛站在铁门边,掌心渗出冷汗。 能把姚广孝这种妖僧都推到台前挡刀,藏在后面的人,只会更狠。 姚广孝猛地看向朱允熥。 他眼底最后那点从容,裂开了。 剩下的,全是荒唐、屈辱,还有压不住的恨。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 指尖压着紫檀木匣。 神色冷得像铁。 姚广孝死死盯着那张烧焦的残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白莲……” 朱允熥指尖轻敲木匣。 “说完整。” 姚广孝咬住牙。 一字一顿。 “净世白莲。” 四个字吐出来,蒋瓛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 火把爆开一粒火星。 铁栅上的血迹,被照得发黑。 牢房里静得吓人。 连刑架上的血滴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姚广孝喘了两口气,唇边又溢出一线血。 “洪武初年,江南有一批士族暗中结社。” “他们不握兵。” “只握名册、礼单、账页和关防文书。” “六部低级文吏里,藏着他们的人。” 他咽下一口血沫,声音哽哑。 “礼法越繁,他们越好藏。” “账册越多,他们越好改。” “祭祀、封签、车马、关防,每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缝,都能被他们拿来递刀。” 朱允熥按在木匣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谁掌过这张网?” 姚广孝抬起头。 他眼里终于浮出一丝忌惮。 “贫僧当年在北平,见过一份残名册。” “掌册人……” 他停了一瞬。 牢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压住了。 姚广孝盯着朱允熥,一字一字吐出那个名字。 “吕本。” 火光猛地一晃。 吕本。 太子妃吕氏的父亲。 朱允熥的眼底,冷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常寺的净水车,为什么能过北安门。 兵仗局旧档,为什么能被改得干净。 工部、兵部、五城兵马司,为什么有人一环接一环递刀。 大宁卫那把边火,又为什么来得那么巧。 姚广孝借燕王之名搅动京师。 那半朵白莲却借姚广孝的手,把燕王、大宁、曹国公府,一起推上了刀口。 炮声一响。 黑锅会扣向燕王。 宁王会被边火拖死。 曹国公府会成递铁铸炮的替罪羊。 到那时,只要东宫有人在合适的时候哭上一场,说一句祖宗蒙羞、皇孙暴虐。 朱允炆那条被他亲手踩断的储位路,便可能重新铺上血色台阶。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 大红常服在火光里一荡。 他走到铁栅前,隔着铁门看姚广孝。 “吕本的坟头草,早该长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得铁门后的火光都像低了一截。 “可他留下的半朵白莲,还在京城吃人。” 姚广孝盯着他,忽然低笑。 “殿下敢查东宫?” 朱允熥停步,侧眸看他。 “本殿下连曹国公府都踏了。” “东宫算什么免死牌?” 姚广孝脸上的笑,僵住了。 朱允熥已经转身走向牢门。 “蒋瓛。” “臣在!” 蒋瓛立刻抱拳。 “木匣里的信,单独封存。” “李景隆、徐铁手、林耀三边口供分开审。” “谁敢串供,按同党押入重刑房。” 蒋瓛沉声道:“臣遵旨!” 朱允熥踏上石阶,声音继续落下。 “调八百营,换防东宫外围。” “没有我的口令,东宫一封信、一只鸽子、一个传话太监都不许出去。” “食盒、药包、香灰、祭礼册,样样先验。” 他脚步一顿。 “漏一个,你提头来见。” 蒋瓛后背一寒,重重跪下。 “臣遵旨!” 铁门再次合拢。 九幽里,只剩姚广孝沉重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着那半朵莲花,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恐惧。 …… 乾清宫,偏殿。 太常寺新递的秋祭名册压在御案上。 朱元璋坐在龙椅后,指尖轻轻敲着封皮上的朱印。 灰衣老内侍跪在殿中,额头贴着金砖。 “说。” 朱元璋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内侍低声道:“回皇爷,三殿下晌午带八百营去了曹国公府。” “曹国公抬出太庙功勋求情。” “三殿下亮出龙纹金牌,当场锁人封府。” “前院、后库、账房、密室尽数查抄。” “女眷院落也封门造册,无一处漏过。” 偏殿安静下来。 老内侍额头渗出冷汗。 曹国公府毕竟是皇亲。 李景隆再不成器,也顶着李文忠之后的名头。 他摸不准皇爷此刻是怒,还是忍。 片刻后。 朱元璋低低笑了一声。 老内侍心头一颤。 朱元璋抬手,掌心压在御案边缘的九龙纹上。 “好个熥儿。”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咱把金牌给他,就是看他敢不敢砍这第一刀。” “满朝文武这些年,开口祖制,闭口情分。” “勋贵犯了事,就搬太庙功勋。” “文官犯了事,就搬三法司章程。” 朱元璋冷哼。 “他倒省事。” “嫌解结太慢,直接拿刀剁了。” 老内侍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明疆域图前。 图上,北平、大宁、京师三处,被朱笔圈得刺眼。 他看了许久。 标儿仁厚,许多刀舍不得落。 朱允炆性子软,连刀锋压到眼前都未必敢抬头。 眼下这把敢砍勋贵、敢封东宫的刀,才像朱家的刀。 朱元璋转身。 “李景隆若只是倒卖官铁,也该打断他的腿。” “若那铁真递到了炮口上,曹国公府的牌位也护不住他。” 老内侍不敢接话。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秋祭名册,翻开第一页。 太常寺。 东宫。 祭礼。 几个字并排落在纸上。 朱元璋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去内务府传话。” 老内侍连忙叩首。 “奴婢在。” “今晚咱去太庙敬香。” 朱元璋声音森冷。 “把洪武二十年东宫祭礼旧账、太常寺值房名册、吕本经手过的礼单,全给咱翻出来。” 老内侍浑身一震。 “奴婢遵旨!” 他刚要退下。 朱元璋又开口。 “还有。” 老内侍立刻伏低。 朱元璋提起朱笔,蘸饱朱砂。 笔尖落下。 在名册最上方“太常寺”和“东宫”几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红圈。 朱砂渗透纸背,像一道刚落下的血令。 “传朕口谕。” “东宫今日起,所有出入文书,先送乾清宫。” “太常寺上下,未奉旨意,不许一人离衙。” 老内侍脸色煞白。 他知道。 这句话传出去,东宫那边必定变天。 朱元璋放下朱笔,目光落向宫墙深处。 “咱倒要看看。” “这半朵白莲,究竟开在谁的手里。” 第160章 东宫被围!熥儿,这刀你要自己握稳。 同一刻。 东宫被围了。 八百营封住四门,锦衣卫堵死角门,连送膳的小太监都被按在墙边验身。 春和殿里,龙脑香还在烧。 太子妃吕氏坐在紫檀椅上,指尖拨过佛珠。 佛珠碰撞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半拍。 “三殿下真把兵摆到东宫门口了?” 跪在下首的太监总管秦福,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娘娘,八百营把东宫围住了。” “蒋瓛亲自带锦衣卫封了角门,宫里传信的鸽笼也被搬走了。” 秦福声音发颤。 “三殿下已经到春和殿外。” 吕氏垂着眼,脸上仍旧平静。 “太子尸骨未寒,他便带刀踏进东宫。” 她慢慢起身,袖口拂过佛珠。 “这样的孝道,倒真教人开眼。” 殿外。 朱允熥一身大红常服,腰间佩刀,掌心扣着龙纹金牌。 他衣摆上还沾着西山煤灰,靴底带着未干的泥。 那股血气、火药气、煤焦气,压进东宫精致的院落里,刺得人喘不过气。 蒋瓛站在他身后,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殿下,东宫四门已经封死。” “臣的人守住了文书房、鸽房和内膳房。” 蒋瓛压低声音。 “只等殿下一句话。” 朱允熥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的金牌。 “皇爷爷给我这块牌子的时候,没说东宫不能进。”” 朱允熥目光如隼,死死钉在紧闭的殿门上。 “谋逆藏进东宫,本殿下便查东宫。” 蒋瓛心头一凛。 朱允熥往前一步。 “钟鼓楼的炮进得,我的兵,就进不得?” 砰! 他猛地抬脚。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踹开,门轴发出酸涩的牙响,直接撞在石墙上。 吕氏刚好走到门后。 劲风扫过她鬓角,佛珠在掌心猛地一顿。 她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出一丝细缝。 “朱允熥!你疯了?” 吕氏盯着他,声音骤冷。 “这里是东宫,是你父王生前的居所。” “你带刀踹门,眼里还有太子在天之灵吗?” 朱允熥跨进殿中。 脚下的靴子踏过波斯地毯,留下一道清晰的煤灰脚印。 他停在吕氏三步外。 一抬手。 半张烧焦的暗花信笺,被他甩到吕氏脚边。 信笺边角卷黑。 下方残着半朵莲花暗记。 净世白莲。 吕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允熥俯视着她。 “父王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东宫名册牵着曹国公府的铁、太常寺的车、宁王府的催命信。” “他会先问你一句。” “这半朵白莲,究竟开在谁手里?” 吕氏缓缓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旁的残笺。 下一息,她冷笑出声。 “一张废纸,几句攀咬,便敢扣到东宫头上?” 她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朱允熥,看向蒋瓛。 “蒋指挥使,你执掌锦衣卫,就这样看着皇孙胡闹?” 蒋瓛眼观鼻,鼻观心,半步没退。 朱允熥笑了。 笑意很淡。 他反手一挥。 两名八百营校尉抬着一口紫檀木匣上前,重重放在殿前。 砰。 木匣打开。 三封旧信,整齐摆在里面。 旁边还有徐铁手黑窑里搜出的账册残页、顺源铁行内票拓印、太常寺祭礼名册抄本。 “曹国公府已经封了。” 朱允熥声音不高,却压得春和殿一片死寂。 “顺源铁行的铁票,太常寺净水车的封签,徐铁手黑窑的接头暗记,全都对上了东宫祭礼名册。” 他往前踏了一步。 吕氏身后的宫女齐齐后退。 “娘娘刚才说礼法。” “那就请娘娘教一教。” “私运军器,架炮皇城,谋刺帝王。” “在娘娘的礼法里,该怎么论?” 吕氏盯着那口木匣,指尖一点点收紧。 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朱允熥,你想拿这些东西逼死东宫?” 她声音冷下来。 “那便请陛下亲临。” “东宫的门,不能只凭一面金牌便让人踏碎。” “陛下已经圣裁。”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灰衣老内侍不知何时站在殿外。 他手捧黄绢,眼神沉得像枯井。 “太子妃娘娘。” 老内侍微微躬身。 “皇爷口谕。” “东宫清净,太子妃最近身子不适,今日起留居春和殿,无旨不得出。” “东宫文书、印信、往来名册,尽交三殿下验看。” 吕氏脸色终于变了。 老内侍又转向朱允熥。 “皇爷还说。” “熥儿既然带了刀,就把这里面的脏东西,一个不剩地挑干净。” 朱允熥眉梢微动。 皇爷爷这是彻底放权了。 也是在看他这把刀,敢不敢把刀尖伸进东宫最深处。 朱允熥转身,朝乾清宫方向一拱手。 “孙儿领旨。” 他直起身,红色常服在风里猎猎作响。 “蒋瓛。” “臣在!” “搜。” 朱允熥抬手,指向主殿后的偏殿。 那里是吕氏常年礼佛的地方。 “佛龛、经柜、香案、地砖、梁柱夹层。” “一处不许漏。” 吕氏眼中镇定彻底碎开。 她猛地上前一步。 “朱允熥,你敢动我的佛堂!” 两名甲士横枪而出。 寒光拦在她身前。 朱允熥没有回头。 “拦住。” 偏殿里,铁靴声立刻炸开。 经柜被推开。 香案被掀起。 木鱼、经卷、供器,一件件被搬出佛堂,摆在院中。 吕氏被长枪拦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偏殿方向,呼吸越来越沉。 忽然。 里面传来一声急喝。 “殿下,找到了!” 蒋瓛快步走出。 他怀里抱着一只青铜扁匣。 扁匣外层覆满香灰,匣口封着暗红旧泥。 封泥上,压着朱标生前的东宫私印。 朱允熥接过青铜匣。 指尖划过那枚印记,他眼底骤然一冷。 原主幼年见过朱标书房里的旧印。 那枚印边角缺了一粒米大的裂口。 可眼前这道封泥,边角完整得刺眼。 有人仿了朱标的私印。 还故意把它压在吕氏佛堂里。 朱允熥抬头,看向吕氏。 吕氏的目光却死死落在青铜匣上。 那一瞬,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朱允熥抽出短刀。 咔。 锁扣崩断。 青铜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厚厚一叠发黄奏章。 奏章之上,压着一方发黑的绢帕。 绢帕上,血迹已经干透。 朱允熥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封折子。 纸页泛黄,墨迹沉黑。 折首四字,狠狠撞进他眼底。 【吕氏构祸】。 四字旁边,又被朱笔压下一个歪斜的“命”字。 笔锋虚浮。 纸背还渗着几粒发黑的血点。 朱允熥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标薨逝前半个月,送往御前的秘折副本。 他猛地转头,看向吕氏。 “这封折子,怎么会在你佛堂里?” 朱允熥声音低沉。 “这方血帕,又是谁的血?” 吕氏盯着那方血帕,嘴唇翕动。 她忽然笑了。 笑声尖锐,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谁的血?” 她抬头,眼里闪着癫狂的光。 “那是你父王的血!” 春和殿内,所有人呼吸一滞。 朱允熥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吕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临死前还想保住那个孩子,保住他亲手写下的那道折子……” 话说到这里,她猛地闭口。 可已经晚了。 朱允熥心底寒意翻涌。 父王之死。 朱允炆的储位。 吕氏藏起的血帕。 还有这半朵净世白莲。 终于被同一根线缠到了一起。 蒋瓛也听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却缓缓把血帕折好,收进袖中。 “吕氏。” 他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最好祈祷,父王的死与你无关。” 吕氏脸色惨白,却仍死死咬着牙。 就在此时。 东宫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名红旗快骑冲破外院,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报——” 传令兵跪倒在地,声音撕裂。 “北平急递!” “燕王前军出古北口时遭伏击,粮队被截!” 院中众人脸色齐变。 传令兵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封血书。 “大宁急报!” “宁王朱权遇刺重伤,大宁卫军心动摇!” “北元探马赤军,已经逼近大宁城!” 春和殿内外,瞬间死寂。 朱允熥缓缓闭了闭眼。 北边那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北疆的门前。 他再睁眼时,眸中只剩杀意。 “蒋瓛。” “臣在!” “将吕氏押入东宫秘室。” “没有我的手令,敢放她出声者。” “斩!” 蒋瓛重重抱拳。 “臣遵旨!” 朱允熥大步朝殿外走去。 红色常服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他看向灰衣老内侍。 “转告皇爷爷。” “东宫这条线,孙儿已经攥住。” “北边既然有人敢燃烽火,孙儿便将大明朝的龙旗插过去。这把火,他们既然敢点,孙儿便荡平那片火场!” 老内侍低头。 “奴婢一定带到。” 朱允熥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东宫长街的寂静。 下一刻,他冰冷的声音响彻宫门。 “传令八百营。” “披甲,备弩,点马。” “随我入乾清宫请命。” “北上!” 第161章 真当咱提不动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准了!朱元璋亲手给皇孙递刀北上。 “北境这盘棋,孙儿去砸。” 朱允熥后退半步,单膝跪在金砖上。 大红常服铺开,压住殿中冷光。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 “京师的桌子,孙儿已经掀了。” “北边这场火,孙儿去灭。”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宁王若被人当刀,孙儿夺刀。” “燕王若敢借乱吞兵,孙儿剁手。” “朵颜三卫若敢换旗投虏,孙儿就砍旗、斩将、焚营。” 蓝玉眼里的凶光一下亮了。 他猛地起身。甲叶一撞,震得偏殿发响。 “臣蓝玉,请战!” 朱允熥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朱元璋。 “请皇爷爷下旨。” “准孙儿持节北上,调八百营与凉国公精骑出关。” “替朝廷,把北边这场局杀穿!” 殿内静得可怕。 一个是刚把京城掀出血气的皇孙。 一个是从塞外尸堆里杀出来的淮西凶将。 两人一前一后,跪在御前。 炭火都像被这股杀气压得发虚。 朱元璋看着他们。 许久。 老皇帝忽然笑了。 笑声不高,却让偏殿梁柱都像跟着一颤。 下一刻。 朱元璋起身,走向御案后的天子剑。 剑鞘离架。 寒声刺耳。 朱元璋握住剑柄,只吐出一个字。 “准。” 说完,又取下一面白玉节钺。 朱元璋转身看向朱允熥。 “熥儿。” 老皇帝的声音像钟,重得压人。 “刀给你了。” “宁王若敢借边军自立,杀。” “燕王若敢引外虏乱边,杀。” “关外那些趁火南下的鞑子,全给咱剁碎了填坑。” 老皇帝俯下身,盯住朱允熥的眼睛。 “你要做咱朱家的刀。” “这把刀,既能清皇城,也要能镇边墙。” “去塞外。” “给咱砍出一条血路!” 朱允熥双手接住天子剑与白玉节钺。 金属入手,冷得发沉。 “孙儿领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提示。 【叮!宿主封锁东宫,揭穿白莲旧网,暴君威压震动朝堂!】 【京城连环任务:肃清皇城,完成!】 【暴君值结算发放……暴君值+500点!】 【当前剩余暴君值:3741点。】 【检测到宿主即将开启北境战争副本,触发破局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霸王破阵枪法,初级!】 【恭喜宿主获得:百炼陨铁霸王破虏枪!】 【神兵已存入系统兵匣,可由宿主指定地点取出。】 一股热意顺着双臂压了进来。 朱允熥掌心微微一紧。 无数骑阵冲杀、长枪破甲、横拦战马的画面,像潮水一样灌进脑海。 枪该怎么挑。 刀该怎么压。 马头该怎么错开。 敌将甲缝该往哪儿捅。 这些东西像是直接刻进了骨头里。 朱允熥垂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北境最缺的,正是这把破阵枪。 乾清宫外,秋风猎猎。 朱允熥和蓝玉并肩走出大殿。 蓝玉按着腰刀,侧头看他,眼里的快意都快压不住了。 “熥儿。” “你娘舅家没白流那身血。” “常家的骨头,朱家的刀,你算是都接住了。” 他咧嘴一笑。 “舅姥爷去京营挑一万精骑。” “谁敢拿大宁做局,老子把他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朱允熥翻身上马。 大红衣摆被风一卷,像一团压不住的火。 “不用一万。” 蓝玉眉头一挑。 朱允熥握紧缰绳。 “兵贵快。” “带足战马、弓弩和三日路上的干粮。” “舅姥爷的三千轻骑,加八百营重甲。” “够了。” 蓝玉眯起眼。 “你想打哪里?” 朱允熥望向北方。 “大宁军令所在。” “抢城门,控帅印,先把四叔最想握住的兵权夺下来。” 他声音冷硬。 “传话给四叔。” “北平我来锁,大宁我来救。” “他敢借乱伸手,我连手带刀一起剁。” 马蹄声轰然踏过宫道。 八百营披甲集结。 凉国公精骑出营。 天子剑和节钺的副印,沿暗驿一路北上。 —— 两日后。 北平城外,官驿。 夜雾很浓,风冷得扎骨头。 沈炼站在长廊下,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着一卷京城刚送来的密折。 折子上盖着乾清宫朱印。 旁边还有天子剑节钺的副印。 朱允熥的手令,只有一句话。 【封北平九门,断燕王后路,待我出关。】 沈炼把密折收进怀里。 身后,百名北镇抚司缇骑已经列成两排。 再往外,北平都司被副印调来的城门军,也已分赴九门。 他手里握着的,已经不只是刀。 是乾清宫压下来的关防令。 一名缇骑低声问:“大人,燕王大军已经出城。现在封九门,王府留守那边怕是要动。” 沈炼按住刀柄。 “动了更好。” “谁敢替燕王开门,名字就写进谋逆册。” —— 乾清宫外,秋风割面。 天色沉得发黑,云层压在汉白玉栏杆上,像是随时要砸下雨来。 朱允熥跨出殿门。 大红常服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左手握着天子剑和白玉节钺,停在石阶上。 宫门前,早就清场了。 除了远处待命的蒋瓛,没人敢靠近半步。 朱允熥意念一动。 系统兵匣在脑海里无声打开。 下一瞬,一股寒意从掌心炸开。 一杆丈二长的重枪,落入他右手。 砰! 枪尾砸在汉白玉阶上。 碎屑一跳,裂纹顺着落点炸开,像被铁锤硬生生砸出一朵石花。 百炼陨铁,霸王破虏枪。 枪长一丈二,重一百二十斤。 枪身通体漆黑,带着暗红冷光,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枪刃狭长,寒气逼人,刃柄相接处,留着三道深深的饮血槽。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常人用的。 可落在朱允熥手里,却像一截顺手的臂骨。 《霸王破阵枪法》的招式,也在这一刻灌进他的骨头里。 挑、刺、砸、崩。 枪锋该落在哪里,马头怎么错开,敌将甲缝该怎么挑开,全都清清楚楚。 那不是练武。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能。 石阶下方,蒋瓛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他没看见枪是怎么来的。 也没敢问。 只看见朱允熥提着那杆玄铁重枪,缓缓走下台阶。 枪尾拖过石板,犁出一道刺耳白痕。 蒋瓛呼吸一滞。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在诏狱九幽里待了多年,什么刑具、什么死人没见过。 可这杆枪上的杀气,还是让他后背一紧。 朱允熥停在他身前。 “蒋瓛。” 蒋瓛重重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允熥的声音,比头顶阴云还冷。 “京城,交给你锁。” 蒋瓛头垂得更低。 朱允熥继续道:“东宫春和殿,彻底钉死。” “断绝吕氏一切例份供养。每日只给一碗泔水,吊着命就行。” “她不是喜欢拜佛吗?” 朱允熥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把那方染了父王血的绢帕,用铁钉钉在她佛龛正中央。” “让她每天跪着看。” “等我凯旋,再拿她的脑袋祭陵。” 蒋瓛后背发寒。 “臣遵旨!” 朱允熥又道:“诏狱那边,把曹国公府搜出来的旧信,原样甩到姚广孝脸上。” “告诉他,燕王不要他了。” “白莲也把他当夜壶。” “京城,不留他的戏份。” 朱允熥抬眼,看向北方。 “留着他的命,只是为了等北边平定后,让他亲眼看着朱棣的囚车进京。” 不杀。 只诛心。 把这些自以为执棋的人,一个个踩进烂泥里。 蒋瓛沉声道:“臣愿立下军令状!” “殿下离京期间,东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诏狱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朱允熥没再多说。 他提枪跨上早已备好的纯黑战马。 双腿一夹。 战马长嘶一声,冲破宫门。 目标——西郊大营。 第163章 天子剑出京,朱允熥持枪北上! 京城西郊。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 八百营重甲锐士,凉国公三千精骑,早已在演武场上列阵完毕。 铁甲森森。 刀枪如林。 三千八百余精锐立在风中,没有一丝杂音。 蓝玉站在点将台下。 他穿着洪武十三年捕鱼儿海那一战的旧铁甲,甲叶上的刀痕多得数不清。 这群兵,都是淮西旧部里挑出来的百战老卒。 他们不服虚名。 只服血。 只服刀。 只服能带他们踏碎敌阵的悍将。 轰隆—— 营门大开。 一骑黑马如黑色闪电般冲入营盘。 朱允熥身披黑铁重甲,外罩大红披风。 左悬天子剑。 右提霸王破虏枪。 一百二十斤重的陨铁大枪,被他单手平举,枪尖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前排几匹战马被那杆黑枪压得打了个响鼻。 老卒握刀的手,也跟着收紧。 蓝玉眯起眼。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咧开。 马蹄踏到点将台前。 朱允熥勒马停驻。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这三千八百余名杀气腾腾的悍卒。 蓝玉第一个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蓝玉,参见大帅!” 声音如雷。 这是军营。 在这里,蓝玉没有摆长辈架子。 他给足了朱允熥这个统帅的威严。 哗啦! 三千八百余精锐齐齐跪地。 甲叶撞响,像一片铁潮拍在演武场上。 “参见大帅!” 朱允熥没有长篇大论。 他反手抽出天子剑。 铮! 那柄象征大明朝最高皇权的利刃,被他斜插在点将台帅旗之下。 随后,他单手举起霸王破虏枪,枪锋直指北方。 “北边有人,给咱大明朝下套。” “燕王缺粮不进。” “大宁遇刺将破。” “两万探马赤军围城。” 他的声音不算高。 却像铁块一样,砸进每个士卒耳朵里。 “皇爷爷给了我这把剑。” “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朱允熥一字一顿。 “随我出关。” “不管前面是异族铁骑,还是心怀鬼胎的藩王亲军。” “谁挡大明朝的路。” “谁敢让北境大门染血——” 他枪锋猛地往下一劈。 空气被撕开,炸出一声爆鸣。 “就给老子碾过去!” 没有祖制。 没有空话。 只有刀、枪、马蹄。 还有最直接的杀伐。 蓝玉眼底的狂热彻底烧起来。 他猛地拔出腰刀,嘶吼道:“碾过去!” 下一刻。 三千八百余长刀出鞘。 “碾过去!” “碾过去!” “碾过去!” 杀声震碎了西郊浓云。 大明朝最锋利的一把刀,在这一刻彻底铸成。 朱允熥拨转马头。 大红披风在狂风中笔直拉满。 “全军开拔!” 轰! 三千八百余铁骑动了。 铁蹄踏碎沙尘,化作一道钢铁洪流,直扑北境。 …… 翌时。 北平,布政使司门前。 寒气已经结成了霜。 沈炼从怀里抽出那道带有天子剑副印的军令,缓缓展开。 “钦差令。” “封死北平九门。” 他看着面前一百名锦衣卫缇骑,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除了运送京城急递的快马。” “任何人,任何文书,任何军械,胆敢靠近城门半步。” 沈炼抽出绣春刀。 “立斩不赦。” 北平城内,气氛瞬间绷紧。 半个时辰后。 北平安定门。 燕山右护卫留守千户李彬,带着三百披甲亲兵,气势汹汹堵在城门道前。 火把一支接一支燃着。 刀锋出鞘半寸。 沈炼只带了二十名锦衣卫,拦在已经落下的千斤闸前。 李彬看着他,眼神阴鸷,脸上满是不屑。 “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王殿下有令,每日需往城外转运后续粮草。” “你带人锁死安定门,延误北征大军战机,你九族都不够填!” 他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手按刀柄。 三百亲兵齐齐压上。 甲叶声整齐得吓人。 沈炼看都没看那些亲兵。 他从袖中取出天子剑副印的文书,单手展开。 “钦差令,封九门。” “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李彬嗤笑一声,猛地抽刀,刀尖直指沈炼。 “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里是北平,城门姓燕,不姓京!” “老子今天就要开门。”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阉人养大的钦差,敢动北平的一兵一——” 话没说完。 沈炼动了。 太快了。 李彬只看见一道雪亮刀光,从下往上劈来。 噗嗤! 李彬的头飞了出去。 砸在城门洞的青砖上,滚了两圈才停。 断颈处的血喷起一丈多高,热血洒满城门洞。 那具无头尸体僵了一息,才重重倒地。 安定门前,一片死寂。 三百名燕军亲兵全被钉在原地。 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只会查账、贴封条的锦衣卫,真敢在北平城里当众斩杀千户。 沈炼甩去绣春刀上的血。 刀锋斜指地面。 血顺着飞鱼服往下滴。 他抬起眼,看向那三百亲兵。 声音冷得像冰。 “他谋逆。” “我斩了。” “你们,谁还想开门?” 无人敢应。 沈炼踩过李彬的尸体,将封条啪的一声拍在城门锁扣上。 北平城的后路,被彻底焊死。 …… 数百里外。 大宁城。 孤星残月。 宁王朱权遇刺重伤的消息,已经让这座边城陷入混乱。 城外二十里,北元坤帖木儿率领的探马赤军火把连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 距离大宁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包上。 张玉勒马而立。 他缠着白布的右手挂在胸前,左手拿着单筒了望镜,望着大宁城外的火光。 “将军。” 副将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斥候来报,大宁城内遇刺的凶器,查出来了。” 张玉眉头微皱。 “不是弯刀?” 副将摇头。 “不是。” “是一种短刃匕首。” “刃口有倒刺,柄上缠着白棉。” 他咽了口唾沫。 “像是……关内流出来的样式。” 张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关内样式。 也就是说,大宁城内的刺杀,未必是异族干的。 不止京城有鬼。 大宁城里,也藏着一只手。 一只想让燕王背下杀弟恶名的手。 张玉握紧了望镜,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 狂风从南边吹来。 风里夹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起初很远。 像雷埋在地底。 可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密。 仿佛有一场能席卷整个塞外的雷暴,正从南方压来。 张玉猛地回头。 夜色尽头,尘烟滚动。 有人来了。 第164章 大宁城外,朱允熥一枪砸碎拒马! 夜风极冷。 大宁城外三十里,无名高坡。 张玉左手举着单筒了望镜,死死盯着南方地平线。 先传进耳里的,是一阵闷雷似的轰鸣。 不是天响,是成千上万铁蹄把冻土踩得发颤。 狂风卷着夜雾扑面而来,地平线尽头,一片沉重的黑色正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甲叶撞击的脆响,和战马压抑的鼻息。 最前头那杆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黑底银字,凉国公。 再往前一点,那面绣着四爪金龙的大红皇孙龙旗,更是扎眼得厉害。 “备战!结阵!” 副将一把抽出腰刀,嗓子都喊劈了。 燕山前锋营三千骑兵立刻拉满弓弦,拒马也被人推到了营门前。 张玉放下了望镜,右手那圈白布还挂在胸前,隐隐作痛。 朝廷的兵,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北平九门还没传回异样,大宁城也还没破,燕王府的折子甚至才刚递进京城。 这支骑兵,像是凭空从天上砸下来的。 大红披风如血。 一骑纯黑战马从军阵里猛地冲出,一马当先,直扑燕山前锋营。 朱允熥身披玄铁重甲,单臂平举着那杆一百二十斤重的霸王破虏枪。 漆黑枪身在残月下泛着死气。 “来者何人!燕山大营重地,止步——” 副将的吼声还没落地。 朱允熥已经压到三十步内。 他握紧枪杆,腰背发力,霸王之力轰然炸开。 一丈二的重枪,像一道黑色狂雷,从上往下狠狠砸落。 轰! 那架包着铁皮的千斤拒马,直接被砸成漫天碎木。 木刺倒卷,十几名燕山亲兵惨叫着翻倒在地。 黑马踏碎残骸,硬生生撞开了营门防线。 马蹄扬起带血的冻土,朱允熥勒住缰绳。 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落下,停在张玉身前不足一丈的地方。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张玉喉结滚了滚,左手死死扣住大腿侧的甲片。 紧接着,大地剧震。 蓝玉率领的三千八百名京营重骑,如同一堵黑墙,死死顶住了燕山前锋营的防线。 森寒刀枪,全都对准了燕军的鼻子。 再往前半寸,就是同室操戈。 朱允熥坐在马背上,披风垂落,枪尖斜指地面。 一滴血珠顺着饮血槽滑下,砸在张玉战靴上。 “钦差办案。燕军前锋,为何拔刀?” 朱允熥声音平得很,听不出半点火气。 张玉立刻松开左手,单膝跪倒在冻土上。 “末将张玉,参见钦差殿下。” 他没敢抬头。 刚才那一枪的力道,已经把他对这位病弱皇孙的印象,砸得干干净净。 “你在等什么?” 朱允熥居高临下看着他。 “等大宁城破,宁王咽气?还是等坤帖木儿来找你喝庆功酒?” 张玉猛地咬牙。 “殿下明鉴。燕王殿下有令,前军逢林莫入。大宁敌情不明,末将正在探查虚实。” 朱允熥笑了。 那笑声一出来,周围的燕军只觉得后脊梁都在冒寒气。 “探查虚实。” “探出的结果,就是把朵颜三卫的密使,请进你的中军大帐,聊上个半个时辰?” 张玉后背瞬间湿透。 这绝对是机密!这事连燕军里都只有几个人知道。 那名使者来去无踪,连燕山前锋营的心腹都未必知晓。 朱允熥怎么会点得这么准? 京城的眼睛,难道已经长在他帐篷里了? 张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朱允熥手中的枪锋已经往前一送。 冰冷的陨铁直接贴上了张玉颈侧动脉。 “你派死士摸进大宁城,查清了刺杀宁王的凶器,是一把带倒刺的短刃。” 朱允熥每说一句,枪尖就往前压一分,张玉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珠。 “你觉得有人在给燕王府挖坑。你想等城里自己杀个干净,再进去收拾残局,顺手把大宁卫的兵权捏到手里。” 张玉的呼吸一下子停滞。 底牌、盲区、算盘。 在朱允熥面前,就像一张被人当场扒光的白纸。 朱允熥收枪。 反手摘下腰间的白玉节钺,直接扔到张玉脚下。 “捡起来。” 张玉伸出颤抖的左手,将那面代表皇权的白玉牌捧进掌心。 “大宁的局,皇爷爷接了。我接了。” 朱允熥的声音像铁块砸地。 “燕军前锋,即刻起就地卸甲扎营。没有我的军令,敢往前踏出半步,全军按通虏谋逆论处。” “你帐里那个朵颜三卫的杂碎,你自己绑了送出来。一炷香后见不到人,我亲自进去剁。” 张玉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殿下!末将是奉燕王军令——” 唰。 旁边,蓝玉的腰刀出鞘半尺。 刀光照出他脸上那道狰狞刀疤。 “怎么?朱棣的令,大过皇爷的节钺?” 蓝玉咧嘴一笑。 “老子在捕鱼儿海砍鞑子脑袋的时候,你这残废还在穿开裆裤。要不要试试,老子的刀还利不利?” 张玉眼底那点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知道,北平那边的局,八成也已经烂透了。 朱允熥既然敢带着三千余重甲孤军出关,就说明这条后路,已经被朝廷焊死。 “末将……遵旨。” 张玉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朱允熥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 大宁城方向,苍凉的牛角号声刺破夜空。 一道滚滚狼烟在残月下直冲天穹。 探马赤军的战鼓,响了。 一名京营斥候翻身滚下马,单膝跪在朱允熥马侧。 “大帅!大宁城外十里,敌军结阵。探马赤军主力两万骑兵,正准备夜攻东门!” 朱允熥抬头,望向火光冲天的大宁城。 他转过脸,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张玉。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我大明朝的仗,是怎么打的。” 霸王破虏枪高高举起。 枪锋撕裂夜风。 “京营所属!” “在!” 三千八百名悍卒齐声怒吼,杀气冲得头顶浓云都散开了一截。 “不结阵,不试探,不留活口。” 朱允熥猛夹马腹,黑马人立而起。 “跟着老子的枪。” “杀穿他们!” 铁蹄再次轰鸣。 红色披风像是夜色里炸开的一朵血莲。 蓝玉放声狂笑,狠狠一刀拍在马屁股上。 “儿郎们!随大帅抢人头去!” 大明朝皇孙亲自陷阵。 三千八百骑,化作一柄绝世利刃,越过燕山前锋营,直插两万探马赤军的侧背。 张玉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捏着那块白玉节钺。 看着那股黑色洪流,他突然觉得,燕王府筹谋了十三年的大业,像是被人今晚一枪戳断了脊梁。 大宁城外,十里。 探马赤军统帅坤帖木儿骑在马上,正冷笑着看向摇摇欲坠的大宁城头。 宁王重伤,城里群龙无首。 只要今夜破城,大宁卫的武库和粮草,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忽然,坤帖木儿敏锐地捕捉到南方的异样。 连绵火光被一片更深的黑暗生生割开。 雷鸣般的马蹄声,正在极速逼近。 “大汗!南方有明军骑兵!不足四千人!” 斥候惊恐大喊。 坤帖木儿冷哼一声。 “不足四千人,也敢冲我的两万大阵?找死。调四千弓骑,放箭!” 漫天黑羽如暴雨般升空,朝着朱允熥的方向罩了过去。 距离五十步。 朱允熥根本不躲。 玄铁重甲硬生生扛下流矢,发出一阵密集的叮当声。 他借着战马冲刺到极致的惯性,右臂肌肉骤然绷紧,一枪狠狠刺出。 面前一名高举弯刀的探马赤军百夫长,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挥下。 噗嗤! 一百二十斤的霸王破虏枪,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连同身后的两人一起串成了血葫芦。 朱允熥单臂发力,枪杆猛地一挑。 三具尸体直接被甩飞出去,砸翻右侧一小片骑兵。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朱允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血肉粉碎机。 霸王破阵枪在他手里,直接变成了死神的镰刀。 砸,崩,挑,刺。 沾之即死,擦之即亡。 没有任何弯刀能挡住这种蛮横到极点的力量。 连人带马,直接被砸成肉泥。 【叮!斩杀敌军百夫长,暴君值+10!】 【叮!粉碎敌军前阵,暴君值+50!】 【当前剩余暴君值:3801点。】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蓝玉在右翼杀得像头疯虎,抽空往中间瞥了一眼,脸上的狂笑都顿了一下。 这他娘哪里像个皇孙? 这简直是霸王下凡。 京营铁骑士气大振,顺着朱允熥撕开的血口子,疯狂往前掼。 两万探马赤军的侧翼,竟然被三千八百人硬生生凿穿了一半。 朱允熥正要趁势杀向坤帖木儿的中军大旗。 前方北元骑兵的阵型,忽然变了。 看似混乱的外族骑兵,居然开始井然有序地朝两翼散开。 一堵堵包着铁皮的战车被推了出来。 鱼鳞阵。 还是中原的正宗兵法。 有人在暗中指挥这群外夷。 朱允熥抬眼一看。 大宁城头,一盏红色灯笼连晃了三下。 紧接着,那扇挡了外族数日的厚重城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朱允熥眼底的杀意,一下子烧到了顶。 “净世白莲的网,织得真密。” 他勒转马头,长枪遥指城门。 “蓝玉!留三千人断后!” “其余人,随我抢城门!” 第165章 一人一枪堵东门,朱允熥杀进大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一枪钉死李显,白莲根须终于露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皇孙破门入府,一枪砸跪朵颜叛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一枪钉死朵颜叛首,秘钥竟藏在宁字令牌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地宫门开,竟有人捷足先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在我面前玩花招,你也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五万燕军压城,朱允熥一炮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天子剑压城头,朱允熥逼朱棣跪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燕王跪旨退兵,朱允熥反手出塞偷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狼笛一响,一枪砸服白马义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不守大宁?朱允熥反手偷北元老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预判错了!朱允熥反手烧穿怯薛军粮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灵堂之上,疯批觉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提刀砍翻侍卫,老朱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灵堂染血,老朱看对眼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送毒药来?那就替你主子尝尝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反杀刁奴爆奖励,召唤锦衣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言官朝堂血谏逼宫?黑料已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老皇帝默许!看皇孙如何杀人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御前拔刀砍巨贪,血溅奉天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获得朝堂屠夫称号,压制力拉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蓝玉殿前痛哭,老朱下令彻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锦衣卫掀底朝天,当场搜出赃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坦白局?老朱看破不说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高端局!皇孙以退为进,老朱心疼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铁血三步惊老朱,满纸放屁皆酸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临死反咬?皇孙主动请缨入诏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诏狱诛心!皇孙降维打击,拿铁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皇孙从不骗死人,黄子澄死不瞑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皇孙单骑闯兵马司,六品狗官吓尿裤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惊不惊喜?皇孙的深夜阎王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你以为你在下棋?洪武大帝早就看穿了全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谨身殿夜审!皇孙亮出第二颗暗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满盘皆输?毒妇连夜布杀局,掀桌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跪在奉天门前的影帝,被我当众拆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一条疯狗,咬穿了兵部尚书的大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老狐狸的绝地反击?鱼饵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齐泰被剥皮抄家,又一个不怕死的跳出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死士毒发有多快,吕氏的断尾刀就有多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弄残了没事,别弄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一盒桂花糕的暗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尚书大人,进了诏狱还敢跟我要热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你的算盘,有我的铁尺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他不是虎,是带线的风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一盒桂花糕,一张催命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三个翰林跪一排,秒崩两个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三十万两?四叔你这张嘴,比户部的窟窿还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一座编制外的粮仓,吓得张信后背湿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青莲庵里养的人,居然是永乐朝第一杀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独眼杀神出匕首,霸王之力一把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纪纲:我不死在任何人面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当年划掉你名字的人,是我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系统炸了:收服历史级ssr,暴君值+30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纪纲第一刀:盯死那条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北平那座城,正在悄悄长出獠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碎瓦拼图:一条暗线直通春和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青莲庵空了,吕氏的手开始抖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三口空罐子,一枚催命牌!吕氏她读懂了!(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三口空罐子,一枚催命牌!吕氏她读懂了!(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允炆的眼泪,比十把刀好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朱允炆哭爹vs朱允熥说实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老朱深夜翻旧档,十二年前有人撕走了一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沈家的根,扎在一堆白骨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十二年前的死蛇,被吕氏浇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云雁纹官靴!那个蒙面人到底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放船!但那个人,我要他的名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三个人,划掉两个,剩下那个后背发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老朱翻出松江商税,朱允熥赶在刀落前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这个锅,十六岁的孙子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不是你爹!老朱深夜三个字,让朱允熥心口发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绣坊查到了!那双靴子的主人,管着全天下的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通州抓回来的人,不是张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金蝉脱壳!老朱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别死在船上,咱还没看够这出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三十条亡命鬼今夜上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虎头衔绶!中山王府的私兵竟出现在走私船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马贵入水!双层底板下藏秘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三十个死囚夜战江面,一网兜住徐家二十私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断箭刺心!何广义临死前看向那条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血染顺济号!纪纲的刀,燕王的死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我爹的名声,不需要这枚印来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至亲之血入药引,不是救命是催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张信跪了!从"三殿下"到"殿下",臣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水底有路!八年死囚一双耳朵,破了宁王的篦子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左手执笔之人——黑衣僧,姚广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阿弥陀佛。左手写字的和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庆寿寺人去楼空!蒲团还是温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给熥儿刻木马,印倒先磕了个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铁鼎石——埋在凤阳的刀,十二年后出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他教她杀人,替她念佛!一手递刀,一手合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回马枪!佛堂烧纸的手,被他一把攥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铜鼎底下!一份让老朱手抖的遗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皇爷爷枕边的蛇,今晚就揪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铁钉锁腮!咬毒自杀?没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凤阳地窖里——关着老朱不敢杀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工部尚书自缢!灰袍僧人从后门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尸体还是热的!靴底藏着半张催命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车是空的!人走了,棋没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无间地狱!这一杯阎王倒的茶,你别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长在骨头里的钉子,李景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曹国公府的茶,四只杯子变三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槐树根下埋的不是酒,是一道送命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骨粉碾进划痕里,刀从城外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骨渣是涂节的腿!死甲上刻着两个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十七棚的锯!铁鼎石,你他娘的还活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宫灯四十七号!秃驴——你漏了一个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从明天开始,我不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我不追他的船,水门今夜就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梅花马场现形! 这回,换他踩我的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临淮渡!等了你一夜,这条船——朕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涂节开口:那个女人,现在还在宫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赵怀安死了,印还在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是要我死,还是要我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今年铜钱不来了,谁知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他不是清道夫,是一根带光的引线 。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尚寝局的针,伸进了龙寝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我灌什么,他喝什么 。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御膳房也被钉穿了,朱允熥反手换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不抓人,只喂线!姚广孝的耳朵该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严诚露头!这封公文,朕准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香烛铺烧了!郭氏的鞋,落在枯井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井底有路!她从我脚底下跑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太常寺少卿告假,太庙暗沟现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今晚,他们想要合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庚辰四十八号宫灯,白鹭洲现鬼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浦口义庄死尸,竟在白鹭洲喝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船走了人没上!祭器库的底图被搬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马掌柜露头,棺材铺开了十一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棺材铺底下,埋的不是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周彦死了,可刀已经量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冕服拆开了!每一针都对着要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九月十二,秃驴已经进京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替姚广孝来抢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九月十三。涂节是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暗沟里没有光,横沟里有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龙榻边上的反骨,最该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太庙秋祭!妖僧姚广孝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太庙设局,妖僧入囚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大明正统,便在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暴君值涨一千点,北境杀局开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燕王的手?伸得太长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燕王殿下,快领旨谢恩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白磷烂骨,燕王府咽下御赐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黑山的马,该吃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凉国公首捷!给老子碾过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踏碎黑山军 ,狼帅败逃北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燕王府这车金子,还咽得下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朱元璋震怒:老四真有出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兵仗局刘安,断手招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他们喜欢灭口。那我就掀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衙门空了,自有人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诏狱封门。你是严涛,还是巴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锦衣卫内鬼现形,刀已藏进五军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老朱要拿人,朱允熥却说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李坚小儿,还不给老子滚出来牵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别跟老子玩这些文官的弯弯绕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一只待宰的替罪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京城这盘棋,只能有大明朝一把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一道圣旨,砸开燕王府铁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这京城,姓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天塌下来,锦衣卫的封条也不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一封急报逼宫?燕王自己填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你要证据?朱允熥反手推炮上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徐铁手现身,黑窑里藏着最后火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三车泥水,浇灭徐铁手的命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去曹国公府吃午膳,顺手抄个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朱允熥拔根曹国公府,老朱暗中验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既然账本平不了,那就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姚广孝崩了,他也只是一把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这半朵白莲,究竟开在谁的手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东宫被围!熥儿,这刀你要自己握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真当咱提不动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准了!朱元璋亲手给皇孙递刀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天子剑出京,朱允熥持枪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大宁城外,朱允熥一枪砸碎拒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一人一枪堵东门,朱允熥杀进大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一枪钉死李显,白莲根须终于露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皇孙破门入府,一枪砸跪朵颜叛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一枪钉死朵颜叛首,秘钥竟藏在宁字令牌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地宫门开,竟有人捷足先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在我面前玩花招,你也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五万燕军压城,朱允熥一炮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天子剑压城头,朱允熥逼朱棣跪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燕王跪旨退兵,朱允熥反手出塞偷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狼笛一响,一枪砸服白马义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不守大宁?朱允熥反手偷北元老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预判错了!朱允熥反手烧穿怯薛军粮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燕王大帐黑脸,你连马尾巴都没摸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一线天绝谷,送一场雪崩大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雪崩压谷,怯薛军成铁棺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赵罡背刺,纪纲血洒一线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霸王高阶!一枪之威,生撕叛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这颗头,给四叔暖暖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这一战,燕王也连残局都没赶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兵符我不要,但北境的刀得听我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你是救账,还是救燕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目标北平,去查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四叔,账没烧干净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不定罪,先定价!朱允熥锁死燕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火已经点上,皇爷爷愿意添柴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徐二爷的刀,拔得可真慢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猛火油现诏狱,徐家死士全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京城那口铡刀,也该见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徐家,是想造反,还是想换个皇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徐增寿掀桌?老朱冷笑:这是催命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徐二爷掀桌?锦衣卫笑着记名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老朱开门钓鱼,皇孙三十里外举刀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吕氏递刀入宫?锦衣卫笑着记名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皇孙凯旋入殿,谁给逆党递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你以为在摇人?其实是在给我报菜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奉天殿染血,皇孙一枪钉死徐增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赵府抄家,江南暗票现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春和殿敲门,吕氏旧账翻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谁准她这样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废太孙除名玉牒,黑火药炸塌鼠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燕王泣血谢恩,江南大网开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江南烧账迎主,反手把朱允炆当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盐商梭哈,赌的是从龙之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李家都梭哈了,咱们还等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李家主,这桌菜上得真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朱允炆当饵,江南盐商排队上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杀了我们,大半个朝堂都会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写檄文?不,你们是在给锦衣卫递族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陈思道现形,江南文宗皮被扒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法不责众?那本殿下今晚修新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江南大营掀桌?朱允熥单骑破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太湖火起!猛火油烧穿水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朱允炆当活钥匙,太湖水寨开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宝泉局暗炉现世,燕字机括直通京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通州茶楼炸了,底舱有硬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三枚铜钱摇救兵?朱允炆摇出半条运河反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通州茶楼染血,皇孙回京点名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折子不错,下辈子别再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三殿下,你才是逼反天下的乱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命归命,口供归口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赵四海现形,白莲暗线藏进六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兵部点名,谁替死人打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马三顺溺亡三年,月例照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死人不但会领月例,还会自己赶车回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北安门截车,玉佩指向诸王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半块麒麟玉佩,老朱怒封诸王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诸王邸认门,兵仗局军库爆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老五,他嫌不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不是烧档,是搬铸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白纸莲花账:来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空车调虎离山,伯府棺中藏炮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老五装病十年,老朱亲赴诏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这十几年的假药,好喝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蓝玉亲斩旧部,齐王府连后厨菜刀全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你毁火门?本殿下直接砸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成年人不做选择,暴孙三路全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她想做风?本殿下钉死皇城每一扇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安乐堂暗格空了,朱标之死另有隐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死人闭环?本殿下专拆闭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老朱递来玉药匙:这笔账,你来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你替死人补账,我替太子讨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老朱有顾忌?我年轻,我没有顾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这座春和殿,锁成活棺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十年长明灯?白莲教把皇后旧宫当暗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长春宫火起,本殿下连火场一起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今天早朝不议政,只点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奉天门点名,旧恩会现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旧恩会染血,镇远侯现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免死铁券?本殿下一枪砸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后台越硬,死得越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欧阳伦攀咬徐家,魏国公府跪地自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吏部天官?大明朝缺你照样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京师墙塌第八路引现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旧牒出关?本殿下见车就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空车是假局,三千精骑无旨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古北口空车假局,王聪露白莲铜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王聪露白莲铜牌,张玉雨夜断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庸关挖出燕府旧模,朱棣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副将刘通入北平,燕王府这锅背定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刘通抱账入城,燕王府棺盖合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燕王妃线,露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王妃掌灯,燕王府内院见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燕王妃掌灯查内院,旧井炸出孝陵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皇封旧库丢常印,孝陵卫上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常家旧册空页,孝陵卫跪地请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常氏墓园设雷?本殿一枪拆坟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今日,本殿下掀龙椅 !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谁敢来摸咱的江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掀完龙椅,本殿下接着掀内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假影子出宫?本殿下先验影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本殿下杀人,从不走偏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邓喜,谁给你的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旧恩?坤宁宫旧鬼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邓喜嘴硬到最后,直接掀了旧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邓喜,你只是旧恩会的一块招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假皇孙还没验完,祖陵黑棺先炸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凤阳旧陵开棺?本殿下验的是朱家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凤阳开棺,北平接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老朱还活着,你奉谁的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燕王妃开门,请锦衣卫下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凤还北巢,常氏断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洪武十八年,藏着徐达死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徐达没病死?转头封太医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一钱生大黄,半两寒水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喊得越响,越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情绪盘不接,尸体盘也不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何六儿现身,你只是弃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天德的账,咱要活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本殿下倒要看看,谁敢砸徐家的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徐家欠殿下一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朱允熥搬雷上殿,工部暗线先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洪武十八年的账,怎么用到二十二年的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天子剑出,朱允熥夜奔北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北大营炸营,朱允熥等的刀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北大营斩玄武旗,朱允熥当场验假六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旧大本堂露头,东宫旧地藏反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反贼送货上门,朱允熥夜查大本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大本堂起火?一枪砸墙杀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烧不掉的账,朱允熥带证上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拿皇亲当盾?朱允熥:你已是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你拿孩子当盾,本殿下拿你当账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三十六块木牌,少了三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甲字一号,死人陈青签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皇城里的水,听的是朱家的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铁甲船逼宫?本殿下踏索登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乙字一号现身,朱允熥封死尚服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老朱掷天子剑:今夜对不上账,全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苏嬷嬷假上吊,尚服局真账藏不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拿朱标做饵?账对不上当场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严清和礼部尚书当场互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给活皇帝备丧服?老朱当场斩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吕府灭门,血字直指朱允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允炆当归?这账太糙了! 雨还没停。 承天门方向,一骑快马撞破夜色,直冲奉天殿。 马蹄踏碎积水,泥点溅到百官脸上。 没人敢擦。 蒋瓛滚鞍落地。 他身后没有囚车。 没有活口。 只有一个被雨水泡透的油纸包。 奉天殿前,百官齐齐一颤。 礼部尚书勉强抬眼,刚看见蒋瓛那身被血水浸黑的飞鱼服,心口便凉了半截。 坏了。 没囚车,没活口。 这就是死人账。 “报——” 蒋瓛跪倒在御阶下,双手高举油纸包,嗓子哑得发紧。 “吕府满门二十三口,尽数被灭口!” “吕强被钉死在正堂薄棺前,嘴缝黑麻线。” “棺上留八字血书,手里还攥着一物!” 前排几名官员猛地抬头,又同时把头砸回泥水里。 吕府灭门? 锦衣卫刚奉旨去拿吕强,对方就把吕氏在京城的主藤,齐根斩了? 朱元璋眼皮一掀。 膝上的天子剑一点点压进砖缝,刮出刺耳细响。 朱允熥倒提霸王破虏枪,大步走下御阶。 他接过油纸包,当众抖开。 火把立刻围上来。 第一张,是棺盖血字拓印。 八个字被雨气洇得发黑,笔画却压得极重。 ——奉天大统,允炆当归。 啪嗒。 前排几块笏板同时砸进水里。 没人敢弯腰去捡。 詹事府那边,几个旧臣脸色惨白。 一名老詹事死死盯着那八个字,喉头连滚几下,枯瘦手指抠进泥水。 “假的……” 他嘴唇发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要毁了朱允炆……” “这是要毁太子爷的血脉啊!” 话音未落。 那老詹事猛地挣开锦衣卫,低头撞向御阶前的盘龙柱。 砰! 一声闷响。 他顺着柱身滑进雨水里,额前血色迅速漫开。 詹事府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没人敢哭。 更没人敢扶。 那八个字就压在雨里。 谁沾上,谁就得掉脑袋。 蓝玉站在武将班列最前,独眼微眯,按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副将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吕强一死,朱允炆那边怕是洗不清了。” 蓝玉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 “长点脑子!” 他压着嗓子骂道:“这刀递得脏,三殿下砍谁,都会溅一身血!” 副将脸色一白,立刻闭嘴。 蓝玉冷冷看着那张血字拓印。 淮西人见过太多连坐旧案。 脏水一旦沾身,刀落下来时,没人会听你喊冤。 宗亲班列最后。 齐王朱榑把脑袋死死贴进水坑。 他恨不得当场把王爵扒下来。 今晚谁像个亲王,谁就离刀口最近。 朱元璋没有看那具撞柱的尸体。 他的目光只盯着血字。 “奉天大统,允炆当归。” 这八个字,是硬塞到他掌心里的一把刀。 落下去,朱标留下的血脉见血。 悬着不落,奉天殿前这锅脏水就会继续滚。 “拿朱家的血脉做筏子……”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吓人。 “真当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满朝文武伏得更低。 朱允熥却没有急着看那八个血字。 他伸手探进油纸包底层,捏起一块烧残的明黄锦缎。 火光一照。 四爪蟠龙残纹,隐隐泛金。 皇孙服制。 奉天殿前,气氛再度绷紧。 朱允熥捏着残锦,冷声问:“蒋瓛,这东西从哪儿取出来的?” 蒋瓛额头贴着青砖。 “回殿下,是吕强死前攥在掌心。” 他顿了顿,又道:“棺盖血字下沿,还有一枚新鲜指印。” “指印旁,沾着一截祭祀白麻紫线。” 礼部尚书浑身一抽。 紫线。 又是礼部祭祀旧库的紫姜汁水线。 这口锅,还没甩出去,又砸回来了。 朱允熥提枪绕过撞死的老詹事,站到火把前。 他将那块明黄残锦举起。 雨水顺着锦缎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 “杀吕强。” “灭吕府。” “缝嘴。” “钉手。” “血字。” “皇孙锦。” 他说一项,百官的头就低一寸。 “证据摆得真齐。” 朱允熥冷笑。 “齐得像有人提前替本殿下写好了一本戏。” 詹事府旧臣们脸色发青。 朱允熥猛地转身,枪锋斜指雨空。 “反贼以为,塞一个‘允炆当归’,本殿下就会昏头去查抄朱允炆?” “然后替他们把东宫最后一点血脉,也搅进泥里?” 他抬脚,将那块明黄残锦扔进泥水。 战靴重重踏下。 泥水炸开。 “本殿下杀人,只看真账。” 朱允熥眼神冷得像铁。 “谁递假账,谁先死。” 奉天殿前,一片死寂。 几个原本等着看朱允炆倒霉的旧臣,脸色一下灰了。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这位三殿下不是谁递刀就砍谁。 他先砍递刀的人。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眼底杀意仍在,却多了一层极深的冷光。 这孙子,没被血字带偏。 很好。 非常好。 朱允熥低头看向蒋瓛。 “吕府现场封住了吗?” 蒋瓛立刻道:“已封。” “棺木、血字、铁钉、麻线、脚印、刨花,全都原样留存。” “卑职只带拓印与残锦回殿复命。” 朱允熥点头。 “做得对。” 随后,他枪尾一顿。 咚! 青砖震裂。 “棺盖留下新指印,说明写字的人不急着逃。” “指印旁故意粘礼部紫线,是想把吕府灭门和西华门铁甲船缝到一块。” “做局做得太满,破绽就藏在证据里。” 礼部尚书趴在水坑里,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朱允熥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块被踩烂的残锦。 他拧开雨水,指尖抹过残存金线。 “尚服局的账,方才刚验过。” “这块四爪蟠龙锦,金线绞法对不上东宫近制。” 百官一时没听懂。 朱允熥抬起残锦,声音冰冷。 “东宫皇孙服制,用双股盘金。” “这块布,用的是单股平绕。” 宗亲班列里,齐王朱榑肩膀猛地一颤。 朱允熥的目光,瞬间扫过去。 朱榑差点把脸埋进砖缝。 他认得。 太认得了。 单股平绕,是洪武十五年前,尚衣局给诸王赶制常服的旧法。 那时候大本堂初建,诸王入宫读书,衣料统一从内廷发出。 这块所谓朱允炆的皇孙锦,根本不是近年东宫的东西。 它是一块藏了十几年的旧料。 朱允熥冷声道:“锦衣卫听令!” “在!” “去宗人府织造司调档。” “查洪武十五年前后,诸王常服、伴读服、皇孙备料的出入底册。” “再查尚衣局旧库封存。” “谁领过单股平绕的明黄残料,谁手里还留着同批旧锦,全给本殿下翻出来。” 蒋瓛抬头,眼神一凛。 “卑职领命!” 朱允熥又看向宗亲班列。 齐王朱榑浑身僵硬,连装晕都不敢了。 蜀王朱椿也把头压得更低。 不少宗亲的脸色,在火光下一寸寸白下去。 朱允熥拖枪往前走了两步。 枪尖划过积水,带起一线冷光。 “洪武十五年的旧料,谁说不清来源,谁就先去诏狱里把账补明白。” 他抬头,望向雨幕深处黑沉沉的皇城。 “旧臣也好,皇亲也罢。” “今夜,本殿下亲手把他剥出来!” 雷声滚过奉天殿。 就在这时。 宗亲班列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一名老郡王身后的随侍,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 他的袖口里,滚出半截烧焦的明黄锦边。 锦边之上,金线单股平绕。 火光一晃。 那一截金线,像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供状。 朱允熥缓缓转身。 枪锋,直接指了过去。 “拿下。” 第318章 齐王不配造反,朱允熥反手开御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御批库一开,礼部尚书跪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严崇,你这锅是自己焊死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严府炸成灰?本殿下踏平你的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徐膺绪签押?这刀砍向徐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五百云纹袖箭,反贼再砍徐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许濂装死,朱允熥一枪砸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文武互咬?奉天殿再起旧案惊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谁敢拿胡党递假账,本殿下先砍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本殿下要亲手炸开那张铁面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八门大炮对奉天,谋逆名册第一人不可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毛骧旧影现身,锦衣卫当场破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锦衣卫蒋瓛当场清门!奉天御阶只是诱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李善长没死?朱允熥杀向玉牒秘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今夜,奉天殿前百官陪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玉牒主册被盗?朱允熥火海拖出九龙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李善长玩死账?本殿下直接封死秦淮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官船冲卡?直接凿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假玉牒骗锦衣卫?运灰船露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南辕北辙,玉牒竟被运回皇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奉天水脉,要淹紫禁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罪己诏?朱允熥一枪砸废奉天水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假玉牒调虎离山,李善长杀进奉天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奉天殿脚下开洞?一枪钉死反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李善长现身奉天殿,朱元璋:那今日补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玉牒无名?李善长一刀斩向朱允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李善长递出绝户计,朱元璋杀意滔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朱家族谱没我名?那本殿下拿百官血重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玉牒无名又如何?那我可就不讲规矩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影二现身,朱允炆被请上奉天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朱允炆当场卖师傅,詹事府信仰崩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蓝玉,你敢动临安公主一根头发试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李善长打亲情牌?那我哪来的大姑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临安公主叩宫,朱元璋只说一个字: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一枪杀驸马,临安公主跪在奉天殿! 呜——! 霸王破虏枪撕开雨幕,直撞平顶车。 驸马李祺目眦欲裂。 他一把推开临安公主,双手举起精钢长剑,迎着枪锋狠狠斩下。 当! 刺耳的爆响撕开雨夜。 剑锋刚碰上破虏枪,便从中炸断。三四块碎铁四处飞溅,两名护车死士当场被划开了脸。 李祺双手虎口崩裂。 他甚至来不及后退。 一百二十斤的霸王破虏枪已经压到眼前。 第一面包铁木盾炸开。 第二面木盾四分五裂。 第三面连带盾的死士飞出车外,胸骨塌陷,滚进泥水便没了动静。 噗嗤! 枪锋贯穿李祺胸膛。 鲜血从他后背喷出,泼了临安公主满脸。 巨大的力道推着李祺倒飞数尺,后背重重撞上平顶车的承重木柱。 咔! 枪尖穿过血肉,又钉进车柱半尺。 李祺整个人被挂在木柱上,双脚悬空,嘴里大股大股往外涌血。 他低头看着胸口。 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不……” 只挤出一个字,他的脑袋便垂了下去。 枪锋撞进车柱,粗大的枪杆被余力压弯。 下一瞬,枪身猛地回弹。 啪! 紧挨车柱的旧幡杆被拦腰抽断。 三丈高的引魂幡失去支撑,带着上方尚未扯尽的黄油毡,轰然砸进泥浆。 惨白幡身铺开。 明黄包边和御赐金丝盘龙结,全陷进了污水。 铁蹄声紧随而至。 轰隆隆! 三百玄甲骑撞穿死士阵线,从断幡之上碾了过去。 第一匹战马踏下。 第二匹紧随其后。 片刻之间,惨白幡面便布满泥浆和血脚印,再看不出半点皇家旧物的体面。 临安公主跌坐在车厢里。 李祺的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钉死在车柱上的丈夫,又看向泥水里那面被铁蹄反复践踏的引魂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原以为,只要亮出母后的遗物,羽林卫不敢放箭,京营不敢举刀,朱元璋也一定会迟疑。 可朱允熥只用了一枪。 杀李祺。 断幡杆。 连她倚仗的天家孝道,也一并踩进了泥里。 黑马踏过尸体,缓缓停在平顶车前。 朱允熥端坐马背,玄甲上的雨水混着血往下滴。 临安公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 “朱允熥!”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是你皇祖母的引魂幡!” “你敢纵兵踩毁母后遗物,就不怕天下人戳断你的脊梁骨吗?” 黑马喷出一道白气。 朱允熥俯下身,从腰间抽出斩马长刀。 刀锋拖过车沿。 刺啦! 火星一路窜到临安公主眼前。 冰冷刀刃随即压住她的脖颈,割开素白重孝,在皮肉上压出一条血线。 “姑姑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朱允熥看着她,声音不高。 “李善长和你们,刚刚才把本殿下的名字从玉牒里抹干净。” “你们说,本殿下来路不明。” “不是朱家人。” 临安公主脸色发白。 朱允熥的刀锋又压下半分。 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没入衣领。 “既然不是朱家人,我哪来的皇祖母?” “又哪来的姑姑?” “你们想用玉牒夺我的名,再拿朱家的孝道压我的刀。” 朱允熥冷笑。 “便宜都让你们占了?” 临安公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野人杀人,只认刀,不认幡。” “更不认你这门亲。” 朱允熥收回斩马刀。 “蒋瓛!” “卑职在!” 蒋瓛踩着尸体冲到车前,绣春刀仍在滴血。 “反贼李祺已经伏诛。” 朱允熥扫过四周仍在负隅顽抗的李家死士。 “其余人,一个不留。” “临安卸去发簪配饰,按谋逆重犯绑了。” “押回奉天殿!” “遵命!” 蒋瓛一挥手。 十几名锦衣卫扑上平顶车。 临安公主还想挣扎,两名缇骑已经反剪她的双臂,将她从车上硬拽下来。 金钗坠地。 当啷一声,落进李祺流出的血水里。 “放开本宫!” “本宫是太祖长女!” “你们谁敢碰本宫!” 临安公主披头散发,拼命挣扎。 蒋瓛连眼皮都没抬。 “堵上嘴。” 一团染血麻布直接塞进临安口中。 她的喊声顿时变成含糊呜咽。 四周,最后一批李家死士还想回援。 蓝玉已经带人压了上去。 “想救人?” 蓝玉一刀劈开死士手里的长矛,刀锋顺势斩入肩颈。 “先把脑袋留下!” 玄甲骑从前方反压。 锦衣卫堵死门洞。 残存死士被夹在两股铁甲之间,连阵形都无法展开。 刀光接连落下。 惨叫声被雨水冲散。 不到半柱香,长安左门内便再没有一名站着的李家死士。 尸体从破碎的宫门,一直铺到平顶车下。 蒋瓛清点人手时,五百缇骑也折了十七人,另有四十余人带伤。 这三千李家死士不是摆设。 可惜,他们撞上的是朱允熥亲自带回来的玄甲骑。 这一局,从破虏枪穿透第一面盾牌开始,便已经没了悬念。 …… 奉天殿前。 暴雨未停。 百官依旧跪在御道两侧,没人敢抬头。 一名锦衣卫百户策马冲入广场,翻身时脚下一软,直接摔进水里。 他顾不得爬起,膝行扑到御阶前。 “报——!” 嘶哑喊声压过风雨。 “启禀皇上!” “三殿下一枪破阵,当场格杀驸马李祺!” “长安左门三千逆党,已被尽数剿灭!” “逆党所持引魂幡,被破虏枪击断,已遭铁骑踏毁!” “临安谋逆被生擒,正在押来奉天殿!” 话音落下。 奉天殿前只剩雨声。 严清趴在积水里,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 咔。 一片指甲翻了起来。 血流进泥水,他却连手都没敢收。 引魂幡被踏毁了。 那可是孝慈高皇后的旧物。 连这面幡都没能让朱允熥的枪慢上半分。 严清此前还指望礼部、三法司能拿纲常说事,逼朱允熥收刀。 现在,他连这个念头都不敢再有。 几名礼部官员张了张嘴,又把脸埋回水里。 大礼。 大义。 孝道。 这些平日能压死人的字眼,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往外吐。 谁先开口,谁就可能先死。 宗亲班列里,齐王朱榑也听傻了。 那面幡真让朱允熥踩了? 他不是吓唬临安。 他是真敢! 朱榑脑子只空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砰! 他一头磕进泥水,扯开嗓子大喊: “杀得好!” “临安勾结李家逆党,持母后旧物乱国,实乃不忠不孝!” “三殿下平叛有功,大义灭亲!” “儿臣恳请父皇,严惩逆贼,正我朱家门风!” 齐王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这声“大义灭亲”,他喊得比谁都响。 先前还是大姐。 现在已经成了逆贼。 这时候谁还讲姐弟情分,谁就是嫌自己的九族太多。 蓝玉听完战报,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痛快!” 他将雁翊刀往地上一顿,震开一圈积水。 “拿一面死人幡就想挡殿下的枪?” “李家这群蠢货,算盘珠子都崩到老子脸上了!” “三殿下威武!” 武将班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喝声。 徐辉祖没有跟着喊。 他只垂下眼,重新握紧手中长剑。 皇上杀人,尚且要先给天下一道罪名。 朱允熥却能逼着那些自以为握住礼法的人,亲手把罪名送到他的枪下。 玉牒无名,本是李善长用来废掉朱允熥的刀。 如今,却成了最没人敢碰的护身符。 第353章 引魂幡踏毁,李善长气绝奉天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清理门户?朱允熥:七叔先清理自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燕王失踪?这六百里加急是假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燕王没失踪,他正带八百铁骑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奉天广场清场,朱家血脉也救不了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燕王八百骑压境?朱允熥开午门迎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朱棣兵临应天,朱允熥:四叔,路走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勤王还是谋反?朱允熥逼燕王二选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这条路,现在不偏了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八百燕骑卸甲,朱棣跪见洪武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四叔委屈?那就留在应天好好修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老朱一旨召诸王:兵权留下,人滚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一枚虎符,削掉燕王半条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燕王兵权被夺,地下血字直指皇孙非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你说我非朱?那我可不守朱家规矩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皇孙非朱?朱允熥反手印一万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满城伪脉案,谁敢伸手谁就上名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四百监生叩宫?奉天门外再添杀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伪脉案是我发的,谁伸手谁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奉天门血洗逆党,北元十万铁骑叩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北元十万铁骑破关,谁敢借国难放燕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北元叩关,朱允熥亲赴东华门问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朱棣跪在血旗下:这不是救兵,是催命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燕王自囚,蓝玉北上,喜峰口谁开的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北元破关,天下诸王交出兵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徐震想验密旨?本殿下用枪锋给你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北平城门不开?朱允熥一炮轰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二品大员徐震?照样钉死城门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五千玄甲出城,三百北元骑兵码成京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十万铁骑压城,皇孙一步不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大明朝的铁,给本殿下扒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大明朝的铁,你们披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十万铁骑合围,蓝玉提刀救外甥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十万北元骑,是来借刀收尸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蓝玉暴怒:谁敢动我外甥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白莲套索锁皇孙?朱允熥徒手拽飞三重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假诏封万户侯?北平边军只认本殿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妙谛女扮男装?本殿下一枪撕开她的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妙谛密约曝光:江南要卖半壁大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喜峰口卖国贼?本殿下一枪钉死城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北元败退,江南竟要炸了应天粮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老朱赐下空敕:熥儿,进城自己填名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王恪想挡皇孙?北门千总赵刚提刀开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陈文渊跪地:三殿下要踏平六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二十三颗人头落地,吕氏还想见皇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朱允炆卖母求生,吕氏死在自己的刀下! 春和殿内。 冷风卷着雪片,从破开的殿门灌进来。 残烛被吹得左右乱晃。 地砖上,发黑的药渣散了一地。 半块江南缠枝玉扣,静静压在药渣间。 旁边那卷明黄空敕,没有半个字。 唯有末尾一方鲜红大印。 大明天下宝。 刺目,冰冷。 霸王破虏枪横在半空。 枪尖压着吕氏眉心。 朱允熥没有多余废话。 “说。” “当年我母亲血崩,那碗是谁安排换的?” 吕氏死死盯着那半块残玉,脸上的肉不断抽动。 十三年。 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东宫的血洗干净了。 以为常氏死了,朱标死了,常家留下的痕迹也该烂进土里。 可今夜。 常氏临终攥着的药渣,回了春和殿。 朱元璋还把空敕交到了朱允熥手里。 她曾经最看不上的那个废物,如今一杆枪,就压在她额头上。 殿内静得只剩风声。 片刻后。 吕氏喉咙里挤出一阵笑。 起初低哑。 很快便越来越尖,越来越疯。 “是我换的。” 她抬起头,任由枪尖划破眉心。 血珠顺着脸颊滑下。 “常氏那碗安胎药里,是我安排换的。” “朱标那碗补药里,也是我安排换的。” 纪纲站在朱允熥身后,手掌一下按紧了绣春刀。 谋害太子。 毒杀太子正妃。 这不是死罪。 这是该把祖坟都掀出来清算的血债。 吕氏却还在笑。 “凭什么?” “我出身江南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常氏算什么?一个骑马舞刀的粗妇!” “她凭什么做太子妃?就凭她爹常遇春会打仗?” 她眼底血丝翻涌。 “只要她活着,我永远只是个侧妃!” “只要朱标活着,允炆就得被你们常家那群武夫压着!” “我送走了他们!” “我差一点就赢了!” “我差一点,就让允炆坐上那个位子!” 朱允熥没动。 枪尖稳得像钉死在半空。 “天下不是靠一包药粉争来的。” 他俯视吕氏。 “你们江南那帮人,最会躲在阴沟里算账。” “那又如何?!” 吕氏猛地抬手,指向那卷空敕。 “陛下给你空敕,让你杀六部的人!” “可他敢写我的名字吗?” 她笑得癫狂。 “我是朱标明媒正娶的继妃!” “我是上过皇明玉牒的太子妃!” “朱允熥,你有证据又如何?” “你敢在春和殿里杀我?” “你敢挥刀,便是嗜杀长辈的疯子!” “宗亲容不下你,士林更会把你的脊梁骨戳烂!” “朱元璋也会忌讳你!” “你这辈子,都别想坐稳东宫!” 这是她最后一张牌。 她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 可她要让朱允熥亲手杀她。 只要朱允熥动手。 弑母的骂名,就会像钉子一样,钉他一辈子。 就在这时。 角落里传来一阵哭喊。 “不关我的事!” 朱允炆瘫在泥水里,断腿拖过青砖,磨出一道长长血痕。 他拼命往前爬。 “三弟!” “你听见了!全是她干的!” 朱允炆吓得浑身发颤,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她换了父亲的药,是她勾结白莲教!” “她逼我争东宫,也是她逼我的!” 他扑过来,死死抱住朱允熥的战靴。 “三弟!” “你去告诉皇爷爷,我是无辜的!” “要杀要剐!你找她!” “我不想死,我只想做个庶民,求你饶我一命!” 吕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头。 看着泥水里那个儿子。 那个她杀人、布局、背负所有骂名,也要将他送上未来储君的儿子。 如今为了活命。 正急着把她推到铡刀下。 吕氏嘴唇动了动。 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心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原来即便朱允熥死了。 即便满朝文武真把朱允炆推上去。 凭这个废物。 也守不住大明朝的半寸江山。 败了。 彻底败了。 吕氏慢慢站起。 她没再看朱允炆。 “好。” “好得很。” 她垂下头,声音轻得发飘。 “朱允熥。” “你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话音未落。 她右手一抖。 一把半尺长的匕首从袖中滑出。 刀锋泛着幽蓝色冷光。 见血封喉的蛇毒。 这是她早就备好的退路。 可此刻。 她不想这样死去。 “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吕氏尖叫着扑来。 毒刃直刺朱允熥咽喉。 她算得很明白。 一刀杀掉朱允熥,万事皆休。 杀不掉。 朱允熥为了自保,也只能杀她。 无论如何。 弑母的脏水,都得泼到朱允熥身上。 “殿下当心!” 纪纲拔刀。 殿外的羽林卫听见动静,几名千户探头望来。 但看不清殿内的局势,又全都钉在原地。 这是东宫的血债。 谁敢插手? 毒刃已到眼前。 朱允熥没有抬枪。 更没有挥手。 他只是脚下一错,侧身半步。 嗤! 匕首贴着他的面门刺空。 吕氏扑得太急。 一击落空,整个人都失了重心。 “啊!” 她脚下被裙摆一绊,身子猛地前栽。 右手还攥着毒匕。 砰! 刀柄砸在青砖上。 吕氏手腕一折。 匕首脱手。 被撞得翘起,刀锋斜斜立在地上。 吕氏前扑的势头根本收不住。 砰! 她重重砸落。 嗤。 一声极轻的入肉声。 大殿里,瞬间没了声音。 朱允炆张着嘴。 连哭都忘了。 吕氏伏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那把原本用来刺朱允熥的毒匕,此刻自下而上,刺进了她自己的咽喉。 黑血顺着刀槽涌出。 染透下巴与衣襟。 吕氏死死捂着脖子。 眼睛瞪得滚圆。 她看着朱允熥,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她想骂。 想诅咒。 可蛇毒发作得太快。 不过三息。 她的手垂了下去。 瞳孔散尽。 纪纲愣了半瞬,随即收刀入鞘,大步上前查验。 片刻后。 他转过身,声音传出殿门。 “启禀殿下!” “罪妇吕氏自知罪无可恕,袖藏毒刃,企图行刺!” “行刺未果,失足伏刀,自戕伏法!” 殿外羽林卫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三皇孙杀了太子妃。 是吕氏认罪后拔刀行刺。 最后死在自己的毒刃下。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 十三年的账。 今夜落了账。 常氏的命。 朱标的命。 吕氏拿自己的命还了。 朱允熥抬脚,踩过药渣。 走到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浑身抖得厉害。 看着生母的尸体,他甚至不敢往那边爬一步。 “三弟……” “她死了……” “主谋死了……” “我和她没关系,我是你二哥啊!” “你答应过皇爷爷,不杀手足的……” 朱允熥低头看着他。 曾经被江南文官捧上天的“二皇孙”。 如今缩在泥水里,连亲娘都能卖。 大明朝的江山若交给这种人。 别说北元十万铁骑。 江南那群商贾,就能把他连骨头一起嚼碎。 “来人。” 两名锦衣卫上前。 “把朱允炆拖下去。” 朱允熥语气平静。 “别让他死。” “留着他那条命,在诏狱里慢慢活……” 杀他,脏手。 留着他,才是给天下人看的镜子。 “谢三弟不杀之恩!” “谢三弟!” 朱允炆如蒙大赦,哭得涕泪横流。 两名锦衣卫拖着他离开春和殿。 像拖走一条断腿的野狗。 殿内终于安静。 纪纲弯腰捡起空敕,双手奉上。 朱允熥接过,收入胸甲。 “封死殿门。” “尸体用石灰掩了,连夜送去乱葬岗。” “是!” 朱允熥提起霸王破虏枪,转身走向殿外。 风雪扑面。 春和殿里的刀,暂时停了。 可应天城的雪还没停。 吕氏死了。 江南埋下的火药也没能点起来。 但那些躲在书院、藏在文官集团深处的名教老爷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提枪杀穿文臣利益的皇孙,安安稳稳坐上大位。 …… 乾清宫。 暖阁内。 炭火烧成暗红。 冯来轻手轻脚走进殿中,跪在御案前,将春和殿发生的一切逐字禀明。 “自戕?”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掌摩挲着那只空铁盒。 “回皇爷。” “老奴亲自查验过。” “吕氏确是行刺失手,伏刀而亡,绝无外力。” 朱元璋闭上眼。 良久。 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痛快。 更多的是压了十三年的冷意。 吕氏亮了毒刃。 朱允熥没有挥枪。 可吕氏死了。 十三年前的血债清了。 最棘手的那层名分,也没沾到朱允熥手上。 朱元璋睁开眼。 眸中寒光骇人。 “好。” “咱的熥儿。” “能拿刀。”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洗干净。”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雪还在下。 “传旨。” 冯来伏得更低。 “明日早朝。” “百官全去奉天门外候着。” “不用进殿。” 朱元璋望着风雪里的皇城。 声音像铁。 “等熥儿带着北平的捷报。” “带着六部的贪腐账册。” “来给咱大明朝。” “重立规矩……” 第399章 藩王刚入京,当众问罪晋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今天,我就是大明朝的三法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齐王卖了七十万斤军铁?老朱要当众问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奉天门废齐王,下一刀直指满朝文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国本?边军穿草絮替你们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奉天门前立新规:账本对上,人头落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当了婊子,还要给你们衍圣公府立块牌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北卖国门,南卖海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老朱再赐三张空敕:江南逃船,全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孔繁招了!海图尽头竟是山东曲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边军的棺材本,谁敢扣一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衍圣公还在听曲,玄甲军刀指曲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四张空敕入曲阜:出来,对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孔家牌坊?本殿下拿倭刀给你对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千把倭刀出暗库,衍圣公府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全给我斩!三十五艘炮船下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江南最后的底牌:三十五艘炮船轰松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赵三:烂船也要咬你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百舰压松江:吴高,船没了人顶上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百舰压松江?朱允熥:把山东的船全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拿不出来船,就拿命来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松江水师死战,朱允熥带船杀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孔家银砖垫炮座,百舰压松江也得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阿鲁辉现身:朱允熥拿密约当场打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北元元帅旗?不过是江南商会养的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海门前斩北元旧帅,江南商会彻底断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五十万两买船:拿了银,就替大明朝守海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吴高请命练玄甲;本殿下要造海上蛟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百舰沉海!朱允熥带着半朝命账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松江大捷后,先不回奉天殿复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账本入京:先斩吏部,再查神机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侯爷孙恪嘴硬,铁证直接砸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神机营秘图外泄,全宁侯当场开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卖炮又卖船?老朱:把工部杀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奸商拿海防要价,皇孙直接掀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倭国三十艘铁船压境,玄甲军先学会下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退潮锁铁舰:朱允熥请倭寇入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退潮锁铁王八,红衣大炮先洗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三十铁舰陷回龙滩,回龙滩筑京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九桅铁城压松江?朱允熥:逼它自己震散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逼他开炮,海神丸真把自己震碎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洪武天雷一响,九桅铁城断成两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你等倭寇靠岸,本殿下先到定海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一炮崩水栅:定海卫的财神,等来活阎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穷,洗得掉通倭的罪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谁再敢言退,老朱一剑钉官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百舰锁泉州?朱允熥一把火烧穿连环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尼玛,皇孙开船直接撞旗舰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广船撞旗舰,洪武天雷贴脸开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洪武天雷哑火?三万京营铁骑踏浪杀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百舰围死皇孙?徐辉祖:京营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藩王私印现泉州?朱允熥:废印也敢当底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百舰覆灭后,朱允熥要跨海端九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工钱砸进船坞,齐王私印震朝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十万斤百炼铁,谁敢扣下谁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百炼铁到位!广福号轰沉倭寇探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百艘炮船将成军,朱允熥先烧鬼牙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松浦成信:没主子的明朝官狗,也敢命令本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松浦刚放狠话,洪武天雷已轰进鬼牙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倭寇想拿火船困明军,洪武天雷先断铁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鬼牙礁成死地,纪纲封崖活捉松浦成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北崖无路,松浦成信的残图保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平户残图已到?朱允熥:那就提前跨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文官哭国库没钱?老朱抄出四百万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朱允熥:敢坏我战船,满门拿来铸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老朱:设立东海战时军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对马海峡,闪现明军数十艘战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黄家拿废铁毁战船?锦衣卫跨省也得抄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蓝玉率两万定远营将士,星夜驰援泉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旧海图算今日海?朱允熥:先锋营不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火海锁葫芦湾?洪武天雷一炮断铁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铁龟撞沉明军辅船?阿泳:炸它水下拼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五十包火药炸开铁甲,铁龟带尸逃回平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铁龟变火棺?倭军竟想炸沉大明旗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铁龟藏火药?朱允熥:送他一场泼天大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锁死对马海峡!朱允熥:先饿死倭军三万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霉粮破船送上门?吴高:那就全砸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八十艘炮舰提前出海,通敌卖国祭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十五艘伪装旗舰,撞进倭寇火药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足利义莽炸错旗舰,十五艘废铁船轰平平户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岛津家放开左翼,蓝玉一万跳帮营杀进平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平户港破!足利义莽逃进三万饿鬼的死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岛津义弘借大明炮火,要吞整个九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金子不能吃!三万饿军围住幕府大将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3章 金子不能吃!三万饿军反噬足利义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八百口洪武天雷,轰断九桅铁甲巨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齐王内府总管,竟是领航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岛津久保,想一碗粥收两万余饿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封死九州海门!齐王竟给北元送粮送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萨摩浅水后门曝光!朱允熥:不拿弟兄命蹚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萨摩拿粥收饿军,唐人港却要烧成火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萨摩火船反噬,蓝玉一炮炸穿葫芦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齐王暗船入港!吴高:今夜人货账一起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唐人港收网!齐王卖国总账落入大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唐人港丢了,岛津义弘要点燃齐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五万斤官铁落网!朱榑在凤阳高墙起死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高墙困不住废王,朱榑扯旗起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6章 凤阳兵变!朱元璋:家里的猪咬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7章 齐王扯旗清君侧,朱允熥:给他封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8章 浦口渡是假!蓝玉一刀截断齐王退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9章 陈武押运青州家底,撞上凉国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0章 四大豪强人头落地!齐王强征青州粮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1章 三姓家奴也配献城?蓝玉直接轰碎青州北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2章 封死渤海湾!齐王最后私线全军覆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3章 齐王替身坐龙椅,纪纲一眼识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4章 十万北元铁骑,压境北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5章 本殿下,是来砸他们饭碗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6章 三万石冬粮,一把火烧光 !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7章 燕王不射人,专射北元的命根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白玉印落地,齐王成了满朝追杀的活账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一枚白玉印,炸出户部尚书杜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齐王临死反咬,户部尚书当场塌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朱榑临死反咬,奉天殿揪出江南门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黄册最后三页,朱元璋把刀递给朱允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大明不讲规矩,只讲大炮的口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4章 两门洪武天雷,敲碎顾家百年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谁敢替顾敬山喊冤,咱就让谁陪他下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十门洪武天雷,正阳门当场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十门洪武天雷,轰平京营点将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马恩拿密诏逼宫,朱允熥直接开炮! …… “殿下,进大内?” 风雪中,吴高按着刀柄,声音里压着一股狠劲。 朱允熥翻身上马。 玄色战袍被北风扯开,霸王破虏枪斜挂马侧。枪缨浸透雪水,贴在乌沉沉的枪杆上。 “今晚。” “随本殿下进皇城。” “杀贼。” 军令落下。 十尊洪武天雷在长街上掉头。 包铁车轮碾碎冰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炮车后方,三千水战营悍卒结成铁阵,踩着积雪,直扑午门。 李铁牛一把扯下头盔,抓住拖炮粗绳。 “都使把劲!” “谁敢让炮车慢一步,回头老子拿他当炮弹塞进去!” 众军齐声怒喝。 炮车轰隆向前。 …… 皇城。 午门广场。 积雪被血水浸透,踩上去又湿又滑。 锦衣卫指挥同知马恩站在广场中央,左手攥着染血的羊皮底账,右手提着卷刃的绣春刀。 他身后,两百余名飞鱼服死士腰缠白带。 这些人,是他与顾家埋在锦衣卫十年的暗钉。 午门前。 百名大内禁军结成盾阵,死死守住门洞。 马恩喘着粗气,胸口像塞进一团火。 顾敬山倒了。 赵全败了。 刘晋和一万京营,也被朱允熥一轮炮火轰散。 顾家给他的命令,原本只是拖住朱允熥,烧掉账册,等朝堂那边定下罪名。 可现在,所有退路都断了。 横竖都是死。 只要冲进奉天殿,把这份底账摊在百官面前,黄册案就别想继续往下查。 朝堂一乱。 顾家便还有喘气的机会。 “杀进去!” 马恩挥刀劈开一名禁军盾牌,双目赤红。 “皇孙无诏入京,炮轰九门,已是谋逆!” “我等奉旨清君侧!” “随我冲!” 死士撞向盾阵。 兵刃交击,火星迸射。 门洞内,刚奉命迎接朱允熥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赶到。 看清马恩身上的飞鱼服,蒋瓛脸色铁青。 锦衣卫同知带人冲击大内。 这是要把锦衣卫的招牌,砸进皇城的泥里! “马恩!” 蒋瓛拔刀暴喝。 “你敢冲午门,是要抄家灭族不成?!” 马恩回头,放声大笑。 “蒋瓛,你还看不明白?” “老皇帝老了,朱家也坐不了几天江山!” “今日不搏,明日就是顾家和朱允熥案板上的肉!” 蒋瓛眼皮一跳。 这人已经疯了。 …… 奉天殿。 地龙烧得很旺。 可殿外的喊杀声穿过风雪,钻进大门,殿内众臣只觉后背发冷。 周平肋骨刚断,疼得满头冷汗。 听见午门方向的厮杀,他手脚并用往前爬。 “皇上!” “宫里乱了!” “定是皇孙杀红了眼,把炮推到大内来了!” 周平磕得额头见血。 “万乘之躯不可犯险,皇爷还是从北安门暂避吧!” 几名朝臣脸色灰败。 有人攥紧笏板。 有人悄悄望向殿梁。 还有人双腿发软,几乎撑不住身子。 龙椅上。 朱元璋仍坐着。 天子剑横在膝前。 殿外喊杀越近,他按在剑鞘上的手指越稳。 “避?” 朱元璋抬起眼。 “熥儿若真想造反,轰门用的是大炮。” “外头拿刀片子乱砍的,才是江南来的耗子。” 锵! 天子剑出鞘。 寒光掠过丹陛,众臣齐齐低头。 朱元璋扯下大氅,露出明黄龙袍,提剑走下丹陛。 “传旨!” “大内侍卫死守奉天门!” “退一步者,当场正法!” 当! 天子剑顿在金砖上。 “咱今日哪儿都不去。” “就在这奉天殿坐着。” 朱元璋望向殿门外。 “咱倒要看看,那帮江南耗子,啃不啃得动咱大明的金砖!” …… 午门外。 禁军盾阵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数名死士踩着同伴尸体,直扑门洞。 “冲进去!” 马恩眼中冒出血丝,高举羊皮底账。 这东西,是顾家临行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张牌。 顾敬山只说,账册夹层里藏着能翻天的东西。 他没来得及问。 也不必问了。 只要能拖朱允熥一时,便值! 可他刚迈出一步。 长街尽头,马蹄声滚过雪地。 咚! 咚! 咚! 风雪被铁骑撞开。 一面玄黑王旗,穿透白茫茫的天地,直插午门广场。 三千水战营军士列阵推进。 最前方。 朱允熥端坐黑马,霸王破虏枪横在身侧。 他的身后。 十尊洪武天雷一字排开。 炮口压低。 禁军见状,立刻举盾退入午门两侧,只将广场中央的死士暴露在炮火下。 马恩举着账册的手僵住。 火折子烧到指腹,他竟毫无察觉。 刘晋的一万京营呢? 正阳门不是还在打吗? 朱允熥怎么会这么快杀到午门? 他怎么敢把火炮推到皇城根下?! “三殿下!” 马恩咬紧牙关,抬起羊皮账册。 “江南底账在我手里!” “这里记着上百名官员的命,也记着你们朱家不愿见光的旧事!” 火折子亮起。 火苗凑近羊皮。 “让我进宫面圣!” “否则,本官一把火烧了它!” “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风雪扑在朱允熥脸上。 他连勒马都没有。 只是居高临下,看着马恩手里的火苗。 “账本能烧。” “人能灭口。” 朱允熥抬起枪。 “炮口不会跟你讲价。” 枪尖向前一压。 “点火。” 李铁牛咧开嘴。 火把按下。 嗤嗤嗤! 十根引线飞快燃尽。 马恩瞳孔猛缩。 “朱允熥!” “这是午门!” 轰! 轰! 轰! 十门洪武天雷齐齐喷火。 铁弹撕开风雪,直砸广场中央。 第一颗铁弹落下。 三名死士连人带盾翻飞出去。 第二颗砸碎地面青砖,碎石卷着断刀冲上半空。 后排死士刚想补位,脚下已尽是尸体、碎砖和血泥。 马恩转身想退。 一枚铁弹擦过他的右侧。 砰! 半边身子当场炸开。 他手里的火折子飞了出去,跌进雪里,火苗挣扎两下,熄灭了。 羊皮底账脱手而出。 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硝烟滚过午门。 两百死士死伤大半。 剩下的人望着炮口,刀剑从手中滑落,一个接一个跪进血泥。 “拿下!” 吴高拔刀。 “反抗者,斩!” 水战营冲入广场。 几个还想冲门的死士刚举起刀,便被长刀斩翻在地。 朱允熥翻身下马。 军靴踩过血水,停在马恩身前。 马恩倒在雪泥里,喉咙不断涌出血沫。 他死死瞪着朱允熥。 像是不明白。 为什么这位皇孙,连账本都不肯要,便敢直接开炮。 朱允熥枪尖一挑。 羊皮账册落入手中。 他低头看了马恩一眼。 “几页废纸。” “也想拦大明的炮?” 马恩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只剩漏风的喘响。 片刻后。 脑袋一歪。 蒋瓛收刀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治下无方,竟出了这等反骨贼,惊扰殿下。” “臣万死!” 朱允熥没有回应。 他抖去羊皮账册上的血水。 啪。 羊皮夹层里,掉出一个薄薄的油布包。 油布落地裂开。 一截明黄色丝帛露了出来。 蒋瓛余光扫过那抹颜色,脸色一变。 明黄丝帛。 御制之物! 朱允熥的枪尖停在半空。 他俯身挑起丝帛。 展开。 上面没有走私账目。 没有官员名单。 只有一封密诏。 东宫印鉴。 朱标亲笔私印。 朱允熥手指一点点收紧,丝帛边角被攥出深深折痕。 寥寥数语。 却像一把刀,直指如今的东宫大统。 午门广场陷入死寂。 连风雪都像停了一瞬。 就在此时。 午门内,太监冯来踏雪而出。 尖细的嗓音穿过硝烟。 “皇上有旨!” “宣三殿下,奉天殿觐见!” 朱允熥缓缓合拢手掌。 明黄丝帛被他攥在掌心。 他抬头,越过染血的午门,望向皇城深处灯火通明的奉天殿。 顾家真正的底牌。 从来不是京营。 不是江南钱粮。 而是他那位以仁厚着称的父亲,当年留在朝堂上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第519章 你的祖制,去哪个当铺能换几斤铜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朱榑送出大明火器秘谱,北元要仿造洪武天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他们造得越多,死在自己炮下的鞑子就越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回马一枪!冯来脚下踩着通敌铁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天子剑在此,你的脖子够硬吗? 奉天殿内。 死寂得落针可闻。 朱元璋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皇明祖陵龙脉堪舆总图》。 那是朱家龙兴之地的堪舆密图,关乎祖陵与皇室根本。 而《洪武龙藏总册》。 记着的,是朱家最不能见光的退路。 秘密金库、粮仓、兵器暗库。 那些不写在朝廷黄册上的东西,才是大明最深的一层底。 朱允熥没有说话。 握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铁制枪杆在他掌中发出咯吱闷响。 军铁出海。 秘谱被换。 东宫旧印替他们遮路。 这些人要的,从来不是扶持一个傀儡,更不只是卖国换银。 他们先拆大明朝的矛。 再偷大明朝的盾。 等到最要命的时候,连朱家最后的退路,也想一并挖断。 朱元璋握着剑柄,许久没有开口。 片刻后。 老皇帝眼底血丝一点点爬开,整片眼白都泛起骇人的红。 他没有咆哮。 只是缓缓站直了背。 那道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影,在这一刻重新立得笔直。 像回到了当年提刀定天下的时候。 他盯着冯来。 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奴才。 是在看一个刨了朱家祖坟的死敌。 “蒋瓛。”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却冷得像铁。 “臣在!” “封锁内库。” “调三千营、神机营,将内库围成铁桶。” “走脱一人,蒋瓛,你自己提头来见。” 蒋瓛额头重重砸地。 “臣遵旨!” 朱元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扫过瘫在地上的冯来。 “着锦衣卫、中军都督府、五军营。” “冯来三族之内,在京者尽数锁拿。” “其宗族九代,凡在籍者,无论老幼,一体拿下。” “满门抄斩,凌迟处死!” “祖籍除名,坟冢掘开,骨灰塞进炮膛,给咱轰上天!” “臣……领旨!” 蒋瓛翻身而起,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提着天子剑,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没看满殿伏地的文武,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 那双眼里的滔天杀意,已经沉成一片死寂。 “熥儿。” 朱允熥握紧破虏枪,甲胄锵然作响,深深一揖。 “孙儿在。” “去内库。” 朱元璋将手中的天子剑,重重拍进朱允熥掌心。 当! 剑柄与枪杆相撞,巨响震得满殿心头发颤。 “把咱朱家最后的根,给咱原封不动拿回来。” “谁敢拦你……” 朱元璋抬起眼。 “就拿你的洪武天雷,连人带墙,一起轰成齑粉!” 朱允熥左手持剑,右手握枪。 “孙儿遵旨!” 他转身便走。 再没有看满殿文武一眼。 殿外,风雪更急。 三千玄甲水战营悍卒立在风雪中,甲片覆霜,杀气凝成一片。 朱允熥提枪登上午门战车。 “传令定远营、水战营!” 炮车旁,吴高等人齐齐抬头。 朱允熥的声音穿过皇城长空。 “炮队转向!” “封死大内二十四库!” “今夜,本殿下清查内省,核验祖陵龙脉!” “谁敢藏私舞弊,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如刀。 “立斩不赦!” 铁蹄轰鸣。 炮车碾碎积雪,直扑那座埋着大明最深秘密的禁地。 奉天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满朝文武的呜咽与颤抖,也被一并关进森严宫禁。 风雪愈急。 内库的青砖之下。 那份被篡改的火器秘谱,和关乎大明命脉的龙藏总册,正等着朱允熥亲手掀开。 ...... 大内禁地,甲字库前。 狂风卷着雪片,狠狠砸在汉白玉台阶上。 呜呜风声穿过宫墙,像有人在黑夜里哭。 两扇包着黄铜的库门紧紧闭着。 门前挂着三把半人高的镔铁巨锁,司礼监的朱红封条贴在锁链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门楼廊下。 内官监少监李进宝来回踱步,靴底踩得雪水四溅。 他背后的官袍早被冷汗浸透,又让寒风一吹,硬邦邦贴在身上。 李进宝是冯来收的头号干儿子。 也是内库真正看门的人。 方才午门炮响震得甲字库青砖发颤,紧接着,奉天殿的暗讯便送了过来。 冯来折了。 被朱元璋当殿踹得吐血,九族都要跟着掉脑袋。 “快!” 李进宝尖着嗓子大骂。 “都他娘愣着等死吗?” “桐油全倒上去!干柴塞满门缝!” 十几个小太监抬着油桶,手抖得厉害。 黄澄澄的桐油泼上门柱,沿着石阶往下流,刺鼻的油腥味迅速漫开。 “李公公……” 一个小太监瘫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 “这可是皇上的内库。烧了这里,咱们都得凌迟啊!” 啪! 李进宝反手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 “蠢货!” “冯公公完了,顾家完了,齐王也完了!” “咱们身上沾的那些账一见光,连凌迟都算轻的!” 他盯着库门,眼里全是血丝。 “烧干净!” “烧成灰,就能说是乱兵纵火。没账,没物证,谁能咬死咱们?” 李进宝掏出火折子,猛地一吹。 火苗窜起。 正要往桐油里落。 轰! 皇城中轴的夹道尽头,猛然炸开一声巨响! 不是雷。 是炮轮撞碎冰层的闷响! 两扇写着“宫禁重地,诸王止步”的朱漆角门,连同半堵宫墙,被一尊洪武天雷轰得粉碎。 断木横飞。 红砖、琉璃碎片砸进内库前院。 一辆黑铁炮车碾过残砖,硬生生压上汉白玉御道。 李进宝手一抖。 火折子掉进雪里。 哧。 只冒出一缕黑烟,便熄了。 他僵着脖子抬头。 雪雾深处。 一匹高头黑马踩碎瓦砾,缓缓行来。 朱允熥端坐马上,霸王破虏枪横在身侧。 玄色大氅被烈风卷起,如一面压过风雪的黑旗。 他身后,三千玄甲水战营悍卒刀已出鞘。 十尊洪武天雷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全对准甲字库。 “朱……朱允熥!” 李进宝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进雪泥里。 午门那团血雾仿佛还没散。 如今,炮口已经顶到了甲字库门前。 他终于明白。 朱允熥不是来查库的。 是来收命的。 “殿下!” 李进宝扑在地上,拼命磕头。 “这里是大内禁地!” “皇上定下规矩,外臣披甲入内库者斩,动火器者夷三族!” “奴才奉旨看守,没有司礼监勘合与皇爷手谕,谁也不能开门!”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 他反手提起马鞍旁的天子剑。 随手一抛。 当啷! 天子剑连鞘砸在李进宝面前三寸的金砖上。 剑鞘钉进砖缝,剑穗在风雪里乱晃。 “皇爷爷的剑在这。” 朱允熥声音不大。 李进宝却觉得耳边像炸了一声雷。 “你的脖子,比这把剑硬?” 李进宝盯着天子剑,眼珠几乎要裂开。 代天行罚的剑。 朱元璋竟真交给了朱允熥。 “奴才……奴才只是按祖制当差……” 李进宝嘴上求饶,袖里的左手却摸向引火石。 只要擦出一点火星。 桐油一燃,整座甲字库都会烧成火海。 账没了。 人死光。 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火石。 嗖! 一道黑光破开风雪。 噗! 霸王破虏枪洞穿李进宝左肩,将他整个人钉死在汉白玉石阶上! “啊!” 李进宝惨叫,火石从掌心滚落。 朱允熥握住枪杆,冷冷看着他。 “本殿下没空听一条阉狗讲祖制。” 枪杆一拧。 砰! 劲力透入肩骨。 李进宝半边身子猛地抽搐,鲜血泼满石阶。 惨叫声戛然而止。 十几个小太监当场吓破了胆,齐刷刷跪进血水里。 “殿下饶命!”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蒋瓛快步赶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拔出绣春刀,厉声喝道: “锦衣卫听令!” “封锁四方角楼!” “凡有靠近内库者,不论内外宫人,先拿下。敢反抗,格杀勿论!” “遵令!” 缇骑四散而出。 蒋瓛心里清楚。 今夜这把火若烧到内库,朱元璋回头清算时,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跑不了。 现在不拿命表忠心。 以后就只能拿脑袋赔罪。 第524章 祖坟底下埋火药?朱允熥星夜杀向凤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天亮之前,本殿下要看到凤阳城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谁敢炸咱朱家的祖坟,咱剥他全族的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咱是朱重八,咱来给爹娘看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朱六太爷哭喊半块糠饼,老朱一脚踩碎宗亲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五十门天雷送行,谁敢再拿宗亲压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0章 半面虎符指向大宁,朱允熥拦下老朱杀燕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1章 宁王送来投名状,朱允熥反手架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2章 十七叔的刀,本殿下嫌钝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3章 既然十七叔请客,那咱就开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虞怀王早夭,城外是谁在喊皇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兵符归位!吓破朵颜三卫的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出关!五十门天雷拖上雪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7章 朱允熥不进落雁谷,五十门天雷先轰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伏击?本殿下把山头给你们扬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四叔想当黄雀?本殿下请他看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五十门天雷抵门,开原卫谁敢销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敢拿边军的命换银子,就拿脑袋填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辽王寿宴变囚宴,朱允熥炮口抵上王府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辽王游街,十万边军只认三殿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死人扬帆,朱允熥连夜杀向金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五十门天雷锁双岛,白莲黑帆谁敢出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太子的遗诏?本殿下先送你下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拿两淮私盐压我?大炮推上瓜洲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铁索沉江锁真龙?本殿下把江底给你们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拿太祖大诰当盾牌?大炮抵脸问你读懂没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五十门天雷上朝,朱允熥北境归来交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你大哥朱标,待你如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朱元璋,亲手送逆子朱植进高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三山街藏东宫旧人,朱允熥先拆太医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四叔递刀,本殿下照收!三山街二十门天雷封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大明江山换血?二十门天雷直接送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咱说了,开棺!朱元璋亲自验太子尸骨! 破晓前,奉天门外的寒雾还没有散。 五更鼓敲过第三遍,文武百官已经站满御道。 他们等着宫灯引路。 雾里先传出的,却是沉重的车轮声。 轰隆,轰隆。 五十门洪武天雷从雾中驶出,炮车沿奉天门两侧排成八字。 黑洞洞的炮口抬起,正对奉天殿。 每门炮旁都站着两名神机营炮手,火把在手,短斧挂腰。 炮管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三山街带回来的焦土味,混着血腥气,压得百官不敢大口呼吸。 礼部郎中高长礼退了一步。 靴跟碰翻朝笏,他赶紧弯腰去捡。 “这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余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闭嘴。” 余震压低声音:“昨夜那位陈公公被三殿下一枪钉死,燕王府死士还挂在午门外。你现在讲体统,先问问炮手答不答应。” 高长礼的手停在半空。 文官队列再没人说话。 他们真正害怕的,藏在朱允熥手里的牛皮密册。 当年吕氏得势,江南各家以祈福为名往东宫送炭、送参、送银。 那些礼单上,全有私印。 密册一旦展开,今天进诏狱的人就不止太医院张元德。 武将班列前方,冯胜看着炮阵,皱起眉头。 他靠近蓝玉,低声道:“老国公,皇爷只是让三殿下查案,他把大炮推到正殿前,朝堂还怎么收?” 蓝玉抬眼扫过炮口。 “能收场的,站在炮后面。” 他按了按披风边缘。 “该担心的,是那些把军粮卖给外人的人。” 晨钟响起。 奉天殿大门缓缓开启。 殿内没有响起太监唱喏,只有铁靴踏过金砖的声音。 朱允熥穿着玄黑明光甲,长发用黑布束在脑后。 霸王破虏枪拖在身侧,枪尖划过石阶,发出刺耳声响。 纪纲捧着牛皮密册。 吴高提着两颗人头。 百官立刻向两侧退开。 朱允熥走到丹墀前,枪尾落地。 咚! 地砖上的积水荡开。 “孙儿朱允熥,回旨。” 他的声音传进大殿。 “三山街逆党已经伏诛,缴获东宫密录一卷,账册三十七匣。” “涉案之人,北连关外逆藩,南通江南豪商,内有太医院和通政司。” “买毒弑储,证据齐全。” 殿中没有人敢抬头。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视线落在牛皮密册和半枚龙齿玉佩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好一个偶感风寒。” 老皇帝起身,拔出腰刀。 “传咱旨意,起驾紫金山。” “开棺,验尸!” 礼部尚书任亨泰立刻冲出班列,跪在御阶前。 “陛下,万万不可!” 朱允熥侧过脸。 任亨泰举起朝笏,额头已经磕红。 “懿文太子入土两年,棺椁由礼部封验。今日开棺,便是掘墓暴骸,坏孝道,乱纲常!” “三殿下带回几本账册,怎能凭此惊扰先太子亡灵?” 后方十几名礼部、翰林官员跟着跪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愿以性命守礼!” 任亨泰握紧朝笏,视线却避开了落在地上的断佩。 他很清楚。 只要棺椁不打开,所有药方、脉案和礼单都还能说成推测。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抬起霸王枪,枪杆横扫。 啪! 任亨泰被抽飞出去,撞上蟠龙柱。 几颗断牙落在地上。 十几名跪地官员全都僵住。 朱允熥收枪,走到断佩前,弯腰捡起。 “你们口中的孝道,护得住我父王吗?” 他把玉佩放到任亨泰面前。 “父王临终时,喉咙溃烂,五脏受损。太医院写的是积劳成疾。” “那时候,你们讲礼法。” “父王死后,你们拿他的旧案分江南的田,拿他的名声替自己遮罪。” 朱允熥抬头,枪尖指向那群人。 “今日谁敢拦棺,谁就先说清楚,自己收过哪家的礼。” 任亨泰捂着脸,挣扎着喊道:“三殿下,你这是逼宫!” 朱允熥侧身看向殿外。 “炮在外面。” “你若认定本殿下谋逆,就让人来拿。” 任亨泰张了张嘴。 朱元璋已经走下御阶。 “够了。” 他没有看任亨泰,只看着手中的断佩。 “礼部、太医院、东宫旧臣,全部随驾。” “谁敢借病躲开,咱先查他家里有没有藏过药方。” 老皇帝握刀转身。 “起驾孝陵。” …… 紫金山下,禁军封住了所有山道。 锦衣卫押走涉案官员,神机营守住孝陵玄宫。 文武百官站在石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允熥提着火把走进地宫。 朱元璋披着铁甲,跟在他身后。 阴冷的气息从石道尽头涌出。 无人惊扰的太子棺椁,停在汉白玉台上。 金丝楠木棺盖落满灰尘。 朱元璋站在三丈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开。” 李铁牛和四名锦衣卫上前,把钢钎插进棺缝。 封漆断裂。 棺盖被推开半尺。 腥甜的味道涌出。 老医正取出银针,探进棺底药蜡,又用白布蘸了一点,放到火把边烘烤。 白布边缘迅速发黑。 老医正的脸色变了。 “有白头翁。” 他咽了口唾沫。 “里面还混着塞外雪蛛粉。药性入血,死后会侵入骨骼。” 李铁牛举灯向棺内照去。 棺盖已经无法再推。 朱允熥伸手抓住棺沿,手臂骤然发力。 轰! 棺盖被掀到一旁。 火光照进棺内。 寿衣已经腐烂。 衣物下面,太子遗骨漆黑一片,颈骨、肋骨、指骨全被黑色侵染。 只有头骨还留着些许惨白。 老医正腿一软,跪在地上。 “透骨蚀髓……” “这是毒杀。” 朱元璋走到棺边。 他伸手按住一截黑骨,指节慢慢收紧。 “标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盯着棺内,喉结动了几次。 “他们连你死后,都不肯放过你。” 朱允熥扶住他的手臂。 “皇爷爷,遗骨在这里,凶手也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朱元璋抬眼。 “查。” “把所有动过这副棺椁的人,一个个挖出来。” 朱允熥的火把向下移动。 朱标右肩胛骨下方,露出三枚猩红铜钉。 三枚铜钉呈品字形,牢牢钉进骨节。 钉头刻着扭曲符文。 纪纲俯身观察,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入殓钉不会打进肩骨。” 他指着钉尾。 “这里有军器局用的油蜡,符文像厌胜术。” “有人在太子下葬后动过棺椁。”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铜钉上。 “拔出来。” 第557章 拔钉断魂!满朝文武,谁在替死人遮掩? 朱允熥扯下袖口布条,裹住手掌。 纪纲立刻取出铁钳,封住棺边。 朱允熥接过铁钳,扣住第一枚铜钉。 他手臂发力。 咔! 铜钉被硬生生拔出。 钉尾拖出一层暗褐油蜡。 朱允熥翻过钉身。 纪纲刮掉蜡皮,露出一枚残缺火印。 他盯了片刻,声音压低。 “殿下,这是北平军器局的旧制火印。” 朱元璋猛地转头。 “燕王府?” “印记只剩半枚,还不能断定。”纪纲回答,“但这种火印,洪武二十四年后已经换制。能接触旧模的人,都在北平军器局名册上。” 地宫里一片死寂。 朱允熥看着第二枚铜钉。 “剩下两枚也取出。” 纪纲刚要伸手,玄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笑声。 那名被押在石门外的黑衣死士抬起头。 他的下巴被天子剑削开,血污凝在脸上。 可他的独眼死死盯着朱允熥手中的铜钉。 “殿下……” “钉子拔出来,北平便收不到安稳消息了。” 朱允熥走出棺前,隔着火光看他。 “谁会来?” 死士喉头起伏,笑声更加破碎。 “有人会问你……” “谁准你碰太子的尸骨。” 朱元璋提刀走到石门前。 “把他的嘴撬开。” 死士却猛地咬紧牙关。 纪纲一把扣住他的下颌,卸掉剩余牙齿,防止他服毒。 朱允熥回头看向棺内。 那枚带着北平旧火印的铜钉,在火光中泛着血色。 远处风雪压过紫金山。 北平方向,急报尚未抵达。 朱允熥却已经收起铁钳,握紧了霸王破虏枪。 “纪纲。” “属下在。” “封存三枚铜钉,带上所有棺椁封验记录。” “明日之前,把北平军器局洪武二十四年前后的名册送到我案前。” 纪纲抱拳。 “遵令。” 朱允熥转身走出玄宫。 朱元璋站在黑骨棺前,没有动。 “熥儿。” “孙儿在。” 老皇帝没有回头。 “把北平也查一遍。” 朱允熥停下脚步。 他看向北方。 死士趴在石门边,残破的喉管里又挤出一句话: “拔了钉子,旧账就压不住了……” “北平那边,有人要来找你。” 朱允熥握枪的手缓缓收紧。 “那便让他来。” “带着剩下的两枚钉子,一起进京。” ...... 幽暗地宫中,油松火把噼啪作响。 朱允熥手里的铁钳没有停。 他踏上半步,铁靴压住汉白玉棺床边沿,长臂舒展,铁钳死死咬住朱标左胸第二枚猩红铜钉。 “开!” 低喝声撞上石壁,震得火光一阵摇晃。 咔嚓! 铜钉被硬生生拔出。 钉身带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串暗黑色尸蜡。尸蜡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嗤响,坚硬的汉白玉立刻冒出几缕白烟。 铜钉中段,刻着一行细如蚊蝇的小字。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东宫绝气,镇。】 纪纲提灯靠近,瞳孔一缩。 “殿下,这是先太子咽气当天的生辰八字。” 他用刀尖拨了拨钉尾。 “还有北平燕山左卫军匠的押花!” 朱允熥没有说话,目光落向棺中。 最后一枚铜钉,斜斜楔进朱标的天灵骨缝。 钉帽周围,刻满扭曲符文。 这是要把死者的魂魄钉在棺中,断后世子孙的厌胜钉! 朱允熥丢下铁钳,扯下猩红披风裹住手掌。 五指扣住钉帽。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出来!” 他猛地发力。 噗! 铜钉脱离头骨,带出一团凝固的黑色腐液,溅在白玉棺壁上。 三枚长钉并排落入紫檀托盘。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地宫里回荡。 石门旁,那名燕王死士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的下巴已经被天子剑削开,白沫混着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拔了……” 他盯着托盘里的三枚铜钉,笑声越来越怪。 “你真敢拔……” “北平三护卫,十万甲士,夜夜枕戈。你们朱家自己人吃自己人,谁也别想活!” 笑声未落,黑芒已经到了眼前。 噗! 霸王破虏枪贯穿死士咽喉,将他整个人钉在玄宫石壁上。 死士双腿抽动两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朱允熥收回手,连尸体都没多看一眼。 他端起紫檀托盘,转身看向一直背对棺椁的朱元璋。 “皇爷爷,三枚钉子,全出来了。”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手掌按在漆黑的棺沿上。 这个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皇帝,脸上没有过半点惧色。 可此刻,他的眼眶红得吓人。 “标儿受了两年罪。”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两块铁片互相摩擦。 “咱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朱元璋盯着棺中黑骨。 “这帮畜生,连他的骨头都要钉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百炼钢刀。 寒光一闪。 汉白玉香案的一角被当场劈断,碎石滚落一地。 “抬出去!” “把咱标儿的棺木,还有这三根钉子,给外头那些饱读诗书的忠臣良相看!” 朱元璋拎刀走向地宫出口。 “他们不是要体面吗?” “咱让他们看个够!” …… 孝陵玄宫之外,细雨连成一片。 数百名随驾的文武百官站在神道两侧,靴底早已浸透泥水。 礼部尚书任亨泰捂着红肿的脸,嘴角还挂着血。 他不时朝玄宫石门看上一眼,手里的死谏奏章已经被雨水浸透。 旁边,一名翰林编修压低声音。 “余大人,三殿下真把棺材掀了?” “这要是传出去,礼法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怎么议论朝廷?” 礼部侍郎余震脸色发白,扭头瞪他。 “闭嘴。” “你以为三殿下只是在掀棺材?” 他看了一眼玄宫石门。 “他是在掀咱们的顶戴花翎!” 武将班列前方,凉国公蓝玉单手按刀,胸口起伏得厉害。 常升、邓镇等淮西勋贵站在他身后,个个握紧拳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开棺意味着什么。 先太子朱标暴卒的旧案,今日要被从坟里挖出来,连骨头带血地摆到所有人面前。 那不只是朱允熥的父亲。 更是他们这群淮西勋贵用命护过的储君! 轰隆隆! 玄铁石门缓缓打开。 朱允熥单手托着紫檀木盘,大步走出玄关。 李铁牛和四名铁卫紧随其后,抬着漆黑的太子内棺,停在青石神道中央。 惨白天光落下。 棺中那具黑得发亮的遗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满朝朱紫面前。 第558章 燕王先送四十七名替罪羊?铁棺里还藏着谁? “呕!” 几名年轻礼部主事当场捂住嘴,弯腰吐了出来。 “那是先太子?” “骨头怎么会黑成这样?” “骨髓里全是黑色腐痕!” 有人闻出了那股气味,声音都在发颤。 “这不是普通病症,是毒!” “砒霜,还有塞外奇毒!” 神道上顿时乱成一片。 任亨泰双腿一软,直接跪进泥水里。 他原本准备好的死谏奏章落在脚边,墨迹被雨水冲开,像一团散掉的黑血。 毒杀! 先太子真是被人毒死的! 朱允熥托着木盘,一步步走下神道。 铁靴踩过积水。 啪。 啪。 啪。 水声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走到任亨泰面前,弯下腰。 “任大人。” 任亨泰抬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殿……殿下……” 朱允熥从木盘里取出第一枚铜钉,随手砸在他身前。 咚! 铜钉穿透绯红官袍,钉进青石缝隙。 “这枚钉子,用的是北平军器局的官铜。” 朱允熥又拿起第二枚,甩到余震脚边。 “这枚钉子上,刻着东宫内侍省掌印副使陈春的私印。” 最后,他举起第三枚厌胜长钉,目光扫过整片文官方阵。 “三枚钉子。” “一枚封天灵,一枚镇心脉,一枚压肩胛。” “我父王死了,你们还不让他安生。”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传遍神道。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东宫出事的时候,你们的眼睛瞎了?” “太医院改脉案的时候,你们的笔也断了?” 没有人回答。 一名老翰林手里的朝笏啪地掉进泥水。 紧接着,文官队伍跪倒一片。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朱允熥争夺储位的一场清算。 可现在,太子遗骨、厌胜铜钉、北平军器局火印,全摆在眼前。 这已经不是夺嫡。 这是谋害储君、通敌、厌胜、篡改军器印记的大案! 谁沾上,谁家就得跟着掉脑袋。 “殿下!” 蓝玉一声怒喝,跨步出列,单膝跪在泥水中。 他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水打得不断颤动。 “末将蓝玉,请旨!” “先太子待我等如手足,如今尸骨遭人如此糟践,若不把幕后凶手千刀万剐,我大明将士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太子!” 常升拔刀出鞘。 “请旨诛逆,彻查九边!” “请旨诛逆!” “彻查九边!” 数十名勋贵武将齐齐拔刀。 雪亮刀光压过雨幕,文官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朱允熥转过身,霸王破虏枪横在胸前。 “皇爷爷。” 朱元璋停在棺木旁。 朱允熥看着他,沉声开口: “孙儿请旨,发兵北平。” “军器局的旧印,逃不掉燕王府的干系。” “就算四叔不知情,他也得把北平军器局上下三千军匠,连同经手官吏,一个不少地送到应天受审!” 发兵北平! 四个字落下,神道上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这不是查一座军器局。 这是要让洪武皇帝,亲自对自己的儿子动刀! 朱元璋站在棺木旁,雨水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流下。 他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钉。 手里的百炼钢刀越攥越紧。 “燕王……” 老皇帝刚要开口,山道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踩碎了满山雨幕。 “报——!” 一名锦衣卫百户翻滚着冲上神道,连帽子都掉在了路旁。 他跪在朱元璋面前,双手高举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上,盖着燕王朱棣的金印。 “启禀陛下!” 百户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北平八百里加急!” “燕王府世子朱高炽,押解北平军器局提举司正副官员,共计四十七人,已经过了淮安!” 满场寂静。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那只黑漆木匣上。 百户继续禀报: “世子随行,还带着一口铁皮重棺。” “说是燕王殿下送给三殿下的自辩重礼!” 雨声落在青石神道上。 朱允熥眯起眼睛。 朱棣。 动作竟然这么快。 自己还没派兵北平,他就先把军器局的人送进了京。 不仅如此,还送来一口棺材。 这是自证清白,还是提前灭口? 朱元璋也盯着那只黑漆木匣,脸上的怒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沉了几分。 蓝玉握住刀柄。 “好一个自辩重礼。” 常升冷声道: “人都送来了,棺材也备好了。燕王这是怕谁先死?” 没人敢接话。 朱允熥走到百户面前,伸手接过黑漆木匣。 木匣入手,沉得异常。 里面不像只有一封军报。 更像是压着什么铁物。 朱允熥没有立刻打开,只抬头看向山道尽头。 “朱高炽现在何处?” 百户连忙回答: “世子已入凤阳驿道,预计两个时辰后抵达孝陵。” “那口铁棺呢?” “由北平军器局的官员亲自押运,外面有燕王府亲卫看守。” 朱允熥手指轻敲木匣。 一下。 一下。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口。 朱元璋盯着他。 “熥儿。” “孙儿在。” “你还要发兵北平吗?” 朱允熥转身,看向棺中那具黑色遗骨。 片刻后,他将三枚铜钉重新收入托盘。 “兵可以暂缓。” 满朝文武刚松了一口气,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但案子不能缓。” 朱允熥抬枪,枪尖指向山道下方。 “朱高炽押着四十七名军器局官员进京,正好省了孙儿的路。” “人和棺材一到,先验棺,再验印,最后验人。” “验出谁的手碰过这三枚铜钉,谁就替我父王偿命。” 朱元璋看着孙子,沉默良久。 随后,他握紧手里的百炼钢刀。 “好。” “咱就在这里等。” 老皇帝转头看向满朝文武。 “咱倒要看看,燕王送来的这口棺材里,装的是证据,还是下一个死人!” 雨幕深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铁棺正在靠近。 而朱允熥站在太子黑骨棺前,手里的霸王破虏枪缓缓抬起,枪锋正对着北平来的方向。 朱棣送来的,究竟是一份自辩重礼。 还是一口提前准备好的灭口棺? 神道之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口铁棺打开。 等北平军器局的四十七名官员跪下。 更等着朱标死亡当天,究竟是谁把第一枚毒钉,钉进了大明储君的棺中。 第559章 朱高炽送来一口铁棺,里面竟封着活人! ...... 雨幕被沉重的马蹄声撕开。 紫金山神道下方,八匹辽东黑马口吐白沫,拖着一辆四轮重车,车轮深深陷进湿泥。 随行铁卫推着车架,终于把它送上了坡道。 车架上,横放着一口黑沉沉的生铁重棺。 棺身没有祥云纹饰,四角全用手臂粗的铁铆钉锁死,外面缠着九道浸过油、沾着血的麻绳。 重车前方,一个臃肿的年轻人滚鞍下马。 他身上的团蟒世子袍早已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颜色,右腿似乎天生微跛,落地时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扑倒在汉白玉神道上。 “臣……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高炽没有爬起来。 他用两只磨得皮开肉绽的手肘,顺着湿滑台阶,一点点往前挪。 官帽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发髻散乱,满脸泥水混着冷汗,嘴唇冻得发紫。 “奉父王之命,押解北平军器局通敌逆党四十七人抵京!” “另携逆首一人,请皇爷爷、三弟……亲自验明正身!” 他的声音沙哑,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当真从北平一路跑死了快马。 神道两侧,百官屏住呼吸。 礼部侍郎余震缩了缩脖子,偷偷打量着这个从北平连夜赶来的燕王世子。 谁都知道朱高炽体弱多病,平日里多走几步都要内侍搀扶。 可如今,他硬生生骑烂了六匹快马,把自己折腾得像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死囚。 这副惨相,来得太完整了。 连泥水都像是提前算过的。 “苦肉计耍得挺溜。” 蓝玉按着腰间宝刀,冷笑着走出班列。 皮靴踩进泥水,溅起一片污泥。他站在朱高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世子殿下,当年先太子在时,待你们燕王府不薄。” “如今先太子的棺木被挖出来,骨头发黑,肩胛上还拔出了北平军器局造的毒钉。” “你爹倒好,自己躲在北平装聋作哑,推你这个瘸腿儿子出来顶雷?” 蓝玉的声音极响,震得两侧禁军耳膜发麻。 常升也跟着冷笑。 “四十七名小吏,一口破铁棺,就想把弑储的大罪抹了?” “当咱们淮西老弟兄全是瞎子?” 朱高炽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蓝玉,只把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石板上,肩膀微微发抖。 “蓝大将军教训得是。” 他的声音从地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先太子是我亲大伯,待我们视如己出!” “北平出了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不仅皇爷爷要杀,父王要杀,我朱高炽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绝不替逆贼遮掩半句!” 这话一出,神道上的几名文官下意识低下头。 孝道、亲情、同仇敌忾。 朱高炽一句没替燕王府辩解,却把燕王府先放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礼部尚书任亨泰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好一个燕王世子。 不争,不辩,先把孝道大旗扛起来,再把罪名往“家奴背主、管教不严”上引。 朱元璋提着百炼钢刀,站在朱标的黑骨棺前,一直没有说话。 他耷拉着眼皮,浑浊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只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跳动。 场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时,朱允熥拖着霸王破虏枪,一步步走下台阶。 枪尖擦过青石,拉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朱高炽面前,枪尖停在距离对方脸颊三寸的位置。 “大哥,别演了。” 朱高炽的身体猛地一僵。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 “你在凤阳驿站换了三次马,故意跑死了两匹,好让自己这身泥水看起来更惨,对吧?” 朱高炽额头仍贴着地面,没有回答。 朱允熥用枪尖挑起他散乱的长发,逼他抬头。 “你四叔……哦不,我四叔朱棣,要是真问心无愧,今天站在孝陵神道上的,就该是他自己。” “他不敢来应天,是因为他怕自己的脑袋,扛不住奉天殿外那五十门天雷重炮。” 朱高炽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眼底的慌乱只出现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阴沉压了下去。 “三弟,父王要镇守北境,防备乃儿不花残部南下。无旨擅离封地,是皇爷爷定下的铁律。” 他喘着气,抬手指向身后的铁棺。 “但父王说了,北平军器局出了奸细,玷污了大伯安宁,燕王府绝不姑息!” “这口棺材里装的,是北平军器局总提举,王德顺!” “当年正是他收了东宫旧党吕氏的暗金,私铸了这批带有燕山卫火印的厌胜铜钉!” 朱高炽撑起半截身子,手掌上的血立刻蹭在石阶上。 “人,燕王府抓到了!” “但他嘴硬,吞了滚炭,废了嗓子。父王便用铁水把他封进棺材,日夜以炭火炙烤!” “今日送抵应天,请三弟开棺,亲自取他心肝,祭奠大伯在天之灵!”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一个活生生的四品提举封进铁棺,烧坏嗓子,再用炭火一路炙烤千里? 这哪里是押送罪犯。 分明是拿一条命,给燕王府递投名状。 也是在告诉朱允熥:这个人已经废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吞炭废嗓?” 朱允熥笑了。 笑意停在嘴角,没进眼底。 “四叔好算计。” “先把知情人的嗓子烧烂,再用铁棺封死。等人送到应天,就算神仙来了,也问不出他背后的主子。” 朱允熥转身,看向车架上的铁棺。 “李铁牛!” “末将在!” 赤着臂膀的黑脸汉子拎着双斧,大步出列。 “带玄甲军,把铁棺撬开。” “属下领命!” 李铁牛啐了一口,带着六名铁卫冲上重车。 钢钎抵住铆钉。 “给老子开!” 当!当!当! 重锤接连砸下,火星在雨幕里四处飞溅。 刺耳的金铁声回荡在整座紫金山。 朱高炽仍跪在原地,十指深深扣进泥地。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铁棺里的人还吊着一口气。 但也绝对撑不过今天。 只要王德顺死在这里,便死无对证。 东宫旧案的脏水,只能继续扣在吕氏和关外残元头上。 燕王府最多担一个管教不严、用人失察。 可就在这时,朱允熥的目光落到了朱高炽身上。 “大哥。” 朱高炽肩膀一颤。 “你这么急着把他送进棺材,是怕他死。” 朱高炽抬头,脸上全是泥水。 “我只是想替大伯讨个公道。” “那就让他自己说。” 朱允熥收回长枪。 “别急着替死人安排遗言。” 朱高炽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接话。 第560章 铁棺没烧尽的血绢,竟写着道衍的名字!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九道血麻绳被利斧斩断。 四角铁铆钉接连崩飞。 棺盖被硬生生掀开半边。 一股焦臭的皮肉味冲了出来,混着浓烈血腥气,扑得周围众人连连后退。 几名靠得近的御史当场弯腰吐了出来。 李铁牛也停了半拍。 棺材内部,铺满了尚未烧尽的焦黑木炭。 炭火之间,一个浑身皮肉焦烂、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活物,正痛苦地蠕动。 他的双眼被石灰烧瞎。 舌头齐根断裂。 喉咙里只能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神道上,所有声音都停了。 朱高炽脸上的哭相凝固。 朱允熥提枪走近,俯视着铁棺中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逆首?” 没有人回答。 朱允熥看向朱高炽。 “大哥。” 枪尖轻轻点在铁棺边缘。 “人还活着,嗓子却没了。” “这叫押解?” 他声音一顿。 “还是叫灭口?” “殿下!” 纪纲跃上车架,短刀挑开王德顺身上的衣物碎片。 翻到他紧攥的手掌时,纪纲停住了。 掌中竟夹着一角黄绢。 绢边已经焦黑,剩下的部分裹着血污,被王德顺死死扣在掌心。 纪纲小心取出残绢,跳下车架。 “搜出一物!” 朱允熥接过,缓缓展开。 血迹遮住了大半字句,几行朱砂密文仍能辨认: 【……道衍言:北元势危,东宫命绝之日,即九龙夺嫡之时。以三钉镇魂,可保北平龙气不散……】 道衍。 姚广孝! 朱允熥的目光停在“三钉镇魂”四个字上。 三枚铜钉,就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棺中的钉,残绢上的密文,竟对上了。 吕氏的药之外,还藏着北平这一步! 朱棣把王德顺封进铁棺,废了能说话的嘴,却没烧净这张留下字的绢。 所谓自辩重礼,倒把新的证据送到了眼前。 朱高炽抬眼,看见残绢上露出的朱砂字。 他撑在地上的手一滑,半边身子跌进泥水。 怎么还在? 父王送来之前,竟没搜出这张绢?! “四叔送来的礼,确实够重。” 朱允熥转过身,将血绢呈到朱元璋面前。 “皇爷爷,您掌眼。” “吕氏送药是一笔账。有人借我父王的棺椁,替北平求所谓龙气,又是另一笔账。” 他抬手,指向托盘中的铜钉。 “北平的旧火印,陈春的私印,如今又添了道衍的密文。” “这三枚钉子背后的军令,四叔得给个交代!” 雷声滚过山顶。 朱元璋没有抬头。 他盯着“龙气不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手中的刀往下沉了半寸。 “老四……” 老皇帝抬起眼,看向跪在泥水里的朱高炽。 “他想要咱的龙椅,就拿他大哥来铺路?” “皇爷爷!父王绝不知情!” 朱高炽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上青石。 “是妖僧蛊惑,是逆臣构陷!求皇爷爷明察!” 朱元璋没有接话。 朱高炽又磕了一下,随即伸手探进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图册。 黄绫展开,半面虎符压在图上。 “父王临行前,还交给孙儿一物!” 他将图册与虎符举过头顶。 “这是燕山三护卫的调兵虎符,还有北平全境边防暗哨图!北平都司及三护卫,所涉兵马共计八万!” “父王说了,若朝廷不信,他愿自卸兵权,奉诏孤身进京受审!” 朱高炽喘了一口气,声音更高。 “只求皇爷爷,不要寒了边关八万御敌将士的心!” 蓝玉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住。 常升看向那卷边防图,没有再往前走。 交虎符,交暗哨图。 偏偏还要带上一句——八万将士的心。 燕王可以查,可边关的驻防、粮道、轮戍,不能说停就停。 乃儿不花虽已败了,关外仍有残部。 交接稍有差池,守边的人就得拿命去补。 朱高炽捧着虎符,头低得更深。 他不再喊冤,只等朱元璋开口。 朱元璋握着刀,目光从血绢移到边防图上。 身后是朱标的棺。 眼前是北平的兵。 “皇爷爷,别为难。” 朱允熥伸手,拿走了那半面虎符。 朱高炽两手一空,立刻抬起头。 朱允熥掂了掂虎符。 “大哥,你这话,我听明白了。” “查四叔,便是寒边军的心;动燕王府,边关便可能出事。” 他看着朱高炽。 “四叔交的是兵权,还是给朝廷开条件?” 朱高炽嘴唇动了动。 “三弟,父王绝无此意。只是边防不可轻动——” “边防当然不能轻动。” 朱允熥截住他的话。 “所以更不能由谁拿来挡罪。” 五指收拢。 咔嚓! 虎符在他掌中裂开一道口子。 朱高炽的解释停了。 两侧官员盯着那半面虎符,没人敢出声。 “八万边军?” 朱允熥踏上石阶,俯视着朱高炽。 “他们吃的是大明朝的军粮,守的是大明朝的边关。” “不是谁替自己挡罪的八万面盾!” 霸王破虏枪横扫而出。 轰! 枪杆砸中铁棺。 已经撬松的棺身沿着铆接处崩开,断成两截,铁板重重撞上车架。 朱高炽肩头一震。 朱允熥没有再看他。 “吴高!” “末将在!” “这半面废铁,还有这口棺材,都给本殿下装上快船!” 朱允熥抬枪,指向押着军器局官员的队列。 “四十七人的人头,一并带上!” 吴高抱拳。 “遵令!” 朱允熥转身面向御前。 “皇爷爷,兵权能交,边防就能接。” “四叔若真肯卸任,孙儿去接他的防。若是不肯——” 他举起掌中的裂符。 “孙儿就去收他的兵!” 雨水顺着枪锋落下。 朱允熥横枪下令: “传令三大营,准备北上!” “神机营五十门天雷,装船待发!” “本殿下亲自去北平,找四叔收剩下的半面虎符!” 神道上无人应声。 朱高炽仍跪着,举过虎符的双手慢慢落了下来。 他送出了兵权,却没能换来一句暂缓追究。 朱允熥看向他,声音压过雨声。 “谁敢拦,老子把北平城墙,连同庆寿寺,一起扬了!” 话音未落。 一枚带血的黑铁骨哨,从朱高炽胸前松开的衣襟里滑出。 叮! 骨哨磕上青石。 紧接着,一声尖鸣穿过雨幕。 纪纲猛地转头。 神道尽头,数千护陵宿卫之中,数十张弩悄然抬起。 箭锋泛着淬毒的幽光。 瞄准的,正是石阶上的朱元璋与朱允熥! 第561章 咱还没死,谁替咱写好了遗诏! “奉燕府密令,诛逆孙!” 宿卫队中,一名百户扯掉腰牌,扣下弩机。 弦响连成一片。 朱高炽猛地抬头。 “不是——” 话没出口,朱允熥已经横跨一步,挡在朱元璋身前。 “皇爷爷,退!” 霸王枪挑进断棺底部,半扇铁板被掀起,重重竖在祖孙面前。 铛!铛!铛! 弩箭接连撞上棺板,断杆四处飞落。 朱允熥左肩抵住铁板,松开枪杆,反手将朱元璋推向棺车后方。 “凉国公护驾!吴高压住两翼!” “宿卫伏地!站着持弩的,杀!” 蓝玉拔刀冲上石阶。 常升带着勋贵亲兵围住御前,十余面盾牌接连合拢。 直到朱元璋站稳,蓝玉才看见,老皇帝手里的刀早已出了鞘。 “陛下,臣等在!” “咱看见了。” 朱元璋越过盾沿,盯住神道。 “别叫贼跑了。” 第二排刺客刚抬起弩,吴高一箭便射进为首之人的肩窝。 那人仰面栽倒,撞乱了身后的队列。 定远营沿石阶扑下。 周围宿卫已经伏地,数十名持弩死士没了遮掩,只能拔刀迎战。 朱允熥将铁板往车旁一推,俯身抄起长枪。 台阶下,那名百户却没往御前冲。 他踹翻一名挡路的宿卫,转身扑向押送军器官的囚车。 “他要灭口!” 纪纲跃下石阶。 百户的刀已经抬到一名老吏颈前,背后忽然响起破风声。 噗! 长枪贯穿持刀臂,将他钉在车辕旁。 朱允熥几步赶到,一脚踏住落下的刀。 “喊着杀我,刀却往证人脖子上落?” 百户挣了一下。 朱允熥握住枪杆,往下压了半寸。 “谁教你这么护燕王府的?” 另一边,朱高炽撑着石阶爬起,刚迈出一步,两柄绣春刀便交叉拦住胸口。 他停住,抬手指向铁棺。 “王德顺还活着!” 李铁牛已经跳上车架,一斧砍翻摸向棺底的亲卫。 那人袖中的火折子落进积水。 棺下,露出一包浸油的棉絮。 朱高炽盯着那包棉絮,嘴唇动了几下。 一路上,棺车就在队伍中央。 谁往里塞过东西,他竟毫不知情。 “抬人!叫医官!” 朱允熥没有回头。 “两名医官一同救治!入口的药,各自留样!” 朱高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三弟,人若死了,北平便再说不清了。” “活着,更得说清楚。” 朱允熥转眼看他。 “你方才不是请我取他的心肝?” 朱高炽低下头,再没接话。 神道上的厮杀很快停了。 宿卫伏满泥地,刀枪丢在身前。 一名年轻军士背上中了流矢,仍按住身旁想起身的同袍。 “趴着!没听见殿下的令?” 台阶另一侧,礼部官员挤在石栏后。 任亨泰抱着头,半截断箭就落在膝边。 余震拽住他的袖口,朝栏外指了指。 方才跟着跪谏的一名主事倒在地上,肩头还插着箭。 任亨泰探出身,拽着衣领拉了两次,才将人拖进石栏后。 他的朝笏留在外头,被军靴踩成两截。 谁也没再提礼制。 “活口七人,余贼伏诛!” 吴高提刀回来。 朱允熥抬手,指向囚车。 “四十七名军器官分开看押,方才的斩令暂缓!” 他低头看了一眼百户。 “贼越急着灭口,这些人就越不能现在死。先核口供!” “遵命!” 朱元璋拨开盾牌,走下两级台阶。 蓝玉要跟,被他抬手止住。 老皇帝先看向孙子的肩甲。 一支断箭卡在甲缝外。 朱允熥拔下来,扔进泥里。 “没伤着。” 朱元璋伸手按了按那片甲叶,这才转向车旁的百户。 “咱亲自选的护陵军。” “你拿咱发的饷,来射咱?” 百户脸贴着泥,忽然笑了一声。 “铜钉是北平的,骨哨是世子的。” “陛下还问什么?” 朱高炽的手掌扣进石缝。 朱允熥却伸手,从纪纲手中接过那枚黑铁骨哨。 “你倒认得清楚。” 百户不再出声。 “哨子刚落地,山道下就有人接号。你连头都没回,抬弩便射。” 朱允熥将骨哨举到他眼前。 “三山街有人借刀,孝陵又有人接刀。” “你们倒比本殿下更急着坐实四叔的罪。” 百户抬了抬脸。 “殿下这是要替燕王开脱?” “本殿下是在查你。” 朱允熥扣住哨身接缝,两指一拧。 咔! 包铁裂开,露出里面的骨管。 骨管外缠着一圈窄纸,纸边压着朱印。 纪纲接过去,小心展开。 “是护陵换防的验号。” 他抬头看向宿卫队列。 “用的不是燕山卫关防。” 朱元璋伸出手。 纪纲将纸条递到他掌中。 上面的日期,是昨日。 那时朱高炽还在途中,孝陵这边却已经备好了接应的验号。 朱高炽挺起上身。 “皇爷爷,孙儿愿交出沿途所有交接——” “你当然要交。” 朱允熥截住他。 “验号是护陵军的,也摘不干净你。” “哨子从你身上掉下来。谁交给你的,谁碰过你的衣物,一个个认。” 朱高炽转头看向押棺亲卫。 那些人已被缴了兵刃,跪成两排。 目光扫过去,其中一人立刻低下头。 “周保。” 朱高炽停了一下。 “淮安驿里,是你替我换的外袍。” 那亲卫忽然起身。 “世子受胁!燕府亲军,随我护主!” 跪着的人一个也没动。 他伸手拔出藏着的短刀,李铁牛的斧背已经砸上腿弯。 砰! 人扑进泥里,短刀滑出数尺。 “护主?” 李铁牛拎住他的后领。 “你主子还跪着,轮得到你跳出来?” 纪纲上前搜身。 手刚探进周保衣襟,车旁的百户便拼命挣扎起来,连钉在枪上的胳膊都往外扯。 朱允熥低头看他,一脚将他的脸压回泥里。 “看来搜对地方了。” 纪纲抽出一只贴身油布袋。 里面装着一份折成窄条的黄绫文书,另附一张应天宫门图。 封面四字。 奉旨护驾。 蓝玉伸手便要拿。 “末将倒看看,奉的哪个旨——” “给咱。” 朱元璋走到跟前。 纪纲展开一角,看清开头的字,手便停住了。 “陛下,臣请先封锁山道,撤换传令旗牌。” 朱元璋盯着他。 纪纲没有再说,将黄绫双手呈上。 朱元璋展开文书,目光停在第一行。 片刻后,他把腰刀交到朱允熥手中,又递过黄绫。 “念。” 朱允熥扫过文书,接刀的手顿住。 朱元璋看向神道两旁。 “让他们都听见。” 四下静了。 连伤者的呻吟都压了下去。 朱允熥展开黄绫。 “朕于孝陵,为逆孙允熥所弑……” 蓝玉一步踏前。 常升手里的刀撞上石栏。 朱高炽抬起头,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朱允熥继续念。 “皇孙允炆,仁孝足承大统。命诸卫即刻迎入宫城,诛逆安民……” “好。” 朱元璋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咱还站在这里。” “遗诏倒替咱写好了!” 百户脸上的笑没了。 朱元璋拿回黄绫,按在他头顶。 “打着老四的旗号杀咱,再拿咱的名号杀熥儿。” “连谁坐龙椅,你们都分好了?” 朱允熥接过附带的宫门图,展开。 神策门旁画着一个红圈。 圈下六个字。 午正,换旗接驾。 他抬头望向山下。 远处传来报时鼓声。 离午正,已不足一刻。 朱允熥一把接过传令旗。 “吴高,率骑兵封神策门!” 话音刚落,一骑冲上山道。 来人背后插着半支箭,滚下马背,将染血的门籍举过头顶。 “陛下!” “宫里有人持御印传旨,说您……已经驾崩!” “神策门正在换防!” 朱元璋没有去接门籍。 纪纲刚接回黄绫,老皇帝便伸手将它翻到落款处。 朱红印文,端端正正。 他的手停住了。 “熥儿。” “这方印,今早出宫前——” “咱才亲手锁进御案。” 第562章 咱还活着,你们就拿遗诏换防? “锁进御案……” 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伸手按住腰间。 钥匙还在。 御印锁在奉天殿御案中,钥匙由他亲自收着。 如今,印文却出现在一张“传他死讯、命朱允炆继统”的伪诏上。 山道两旁,无人接话。 “陛下!” 蓝玉跨出一步,手按腰刀。 “末将愿领三千铁骑打头阵!” “谁敢在神策门换旗,末将就把他拿到御前,叫他当着您的面,再念一遍遗诏!” 常升、邓镇同时按住刀柄。 方才孝陵遇刺,贼人还在喊燕府密令。转眼间,宫里连新主子都准备好了。 再耽搁下去,换的就不止一座城门的守军! 石栏后,任亨泰撑着栏杆想站起来,膝盖却没使上力,又跌回泥水。 伪诏上写的是朱允炆。 这些年,多少人替那位废皇孙写过仁孝的奏章,替东宫旧臣求过情。 如今有人拿着御印,要迎他继统。 那些旧奏疏,哪一份还能说得清? “疯了……” 任亨泰嘴唇哆嗦。 “这是要把朱允炆架到火上烤啊!” 朱高炽跪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黄绫,又望向那枚从自己衣襟里掉出的骨哨。 有人喊着燕府密令行刺,宫里却有人迎立朱允炆。 若皇爷爷与朱允熥真死在孝陵,北平还能辩解一句吗? “三弟!” 朱高炽撑起身子。 “北平绝没有参与神策门换防!这是连环扣,有人要借燕府的名号弑君,再拿东宫作遮掩!” “闭嘴。” 朱允熥提枪转身。 “北平有没有份,留着查。眼下先收回神策门。” 枪尖指向山下。 “李铁牛!” “卑职在!” “炮车卸去多余辎重,加套挽马。五十门洪武天雷,全部向神策门推进!” 朱允熥看向山道尽头。 “前锋先走,备好实心破甲弹。半个时辰内,我要在城门外看见炮队。” “误了时辰,你提头来见。” 李铁牛抹去脸上的雨水。 “殿下放心!误了时辰,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 他提斧奔下石阶,吼声一路传向山下。 “套马!卸辎重!” “前头的让路,炮队先行!” “熥儿。” 朱元璋叫住孙子。 湿透的旧甲贴在身上,他却没有理会,只将伪诏翻到落款处。 “你觉得,是谁偷了咱的印?” 朱允熥看了一眼印文。 “能碰到御案的人,跑不了。” “但眼下追着一方印问,贼人就能多换一班守军。” 他握紧枪杆。 “皇爷爷,先把门拿回来。奉伪诏换旗的,持械阻驾的,一个不放。” “偷印的人,总要有人替他开门、传旨。把这些人扣住,顺着查就是。”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收起黄绫。 “好。” 他扯下湿披风,扔给身旁亲卫。 “备马!” “咱倒要亲自去神策门看看。” “咱还没咽气,哪个龟孙子敢替咱哭丧!” …… 应天府,神策门。 雨渐渐小了。 原本守门的卫军被挤到瓮城两侧,门洞和绞盘旁,已经换上另一批披甲兵勇。 守门校尉站在石柱前,始终没有松开刀柄。 “杨大人,没有兵部调令和五军都督府勘合,末将不能交防!” 他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硬弩。 “您拿来的内廷手书和对牌,都不足以调换城门守军!” 杨少靖站在门洞中央。 这位新任兵部左侍郎身后,三千兵勇已经沿城门内外铺开。 甲是禁卫的甲,可有人将腰刀斜插在背后,有人连队列都站不齐。 校尉越看,心里越凉。 “放肆!” 杨少靖夺过身旁人的佩刀,刀背砸在校尉脸上。 校尉踉跄着撞上石柱,嘴角见了血,手仍按在刀柄上。 “皇上有遗诏!” 杨少靖抬高声音。 “孝陵惊变,逆孙朱允熥犯上作乱,陛下已经龙驭宾天!” “东宫旧臣已奉遗命,迎允炆殿下监国,主持继统大事。如今命本官接管神策门,接引勤王兵马入城平乱!” 他展开明黄绢帛。 右下方,朱红御印清清楚楚。 “看清了!” “谁敢抗旨,谁就是谋反!” 校尉盯着印文,握刀的手停住。 皇帝今日确实去了孝陵。 如今有人带着盖了御印的遗诏前来,连宫里的对牌都有。 难道山上真出了事? 他身后的守军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 杨少靖将伪诏往前一送。 “还不接旨!” 校尉膝盖刚弯,脚下便传来一阵震动。 接着,是马蹄声。 门洞内几名兵勇回过头,城楼上的探子已经奔下石阶,险些撞翻绞盘旁的人。 “杨大人!” “城外来了骑兵,还有炮车!” 杨少靖收起伪诏,快步走到门洞边。 官道尽头,定远营黑旗冲破雨雾。 重骑沿道路两侧推进,中央让出的空道上,一队挽马拖着炮车疾驰而来。 车轮碾过积水,炮手跟着车架奔跑,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最前方的黑马上,朱允熥提枪直奔城门。 杨少靖攥紧黄绫。 “他怎么回来了?” 孝陵的消息还没传到,朱允熥的炮却先到了! “落千斤闸!” “关门,快!” 兵勇扑向绞盘,另有数十人冲到门后,合力推动沉重门扇。 原守门校尉看清城外旗号,立刻拽住身旁军士。 “退到两侧!别碰城门!” 有人还想上前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看清楚,那是定远营!” 朱允熥勒马,枪锋指向尚未闭合的门洞。 “李铁牛!” 李铁牛奔到前锋炮位,朝城门看了一眼。 门还没关上。 逆党正挤在门后。 “三门装散弹!” “对准门洞,快!” 炮车停稳,炮手撤去挽马,将炮口压低。 杨少靖躲到石柱后,望着还差一截才能合拢的门扇,急得连声催促。 “推啊!” “谁敢退,本官先斩了谁!” 城外,李铁牛挥下令旗。 “放!” 轰! 三门洪武天雷接连开火。 炮架向后猛退,车轮陷进湿土。 碎铁和铅丸扫入门洞,推门的兵勇接连倒下。 厚重门扇剧烈摇晃,木屑从包铁缝隙间飞出。 绞盘旁的人抱头伏地,再没人顾得上落闸。 一扇城门倾倒下来,砸断门前拒马。 硝烟灌进瓮城。 杨少靖缩在石柱后,抬起袖子挡住口鼻。 半边官袍已经被碎石划开,手里的伪诏也沾了血。 他刚探出头,便听见马蹄踏上了碎木。 朱允熥进城了。 两侧定远骑兵紧随而入,越过门洞,直扑还在持弩的逆党。 杨少靖往石柱后缩了一步。 枪尖已经到了眼前。 “你刚才说,谁龙驭宾天了?” 杨少靖背抵石柱,举起黄绫。 “朱允熥!你带兵轰击京城门户,残杀禁军,这是谋朝篡位!” “本官有御印遗诏!” “允炆殿下奉命继统,你敢——” 第563章 咱还站着,你就敢宣咱的遗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咱才离宫半日,你们就给咱办了后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奉天殿上,卢原和董伦互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燕山大军要渡江?朱允熥反手写下催命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丘福被伏,燕王的渡江大军全成了逆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丘福临死揭水门,三百死士要炸坤宁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炸坤宁宫?朱元璋当场送丘福上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三百死士入暗渠,朱允熥早已布下火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火雷没进坤宁宫,顺源铁行的账该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想替燕王当质子?人留下,兵权照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人质留下,五十门天雷照样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兵符还没交,四叔就敢问鼎? “二人的私押,核准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的两本账。 蒋瓛将供状翻到末页。 “收银的日子、放行的军铁,都对上了。两人已经认供。” 兵部郎中猛地抬头,缇骑已经扣住他的肩。 “押下去,依谋逆案办。” 锁链一响,两人被拖过门槛。 御道旁,一名主事刚举起账册,又慢慢放回膝头。纸角攥出了褶,他也不敢松手。 任亨泰伏案记旨,笔尖停了一瞬。 殿外脚步渐远。 蒋瓛再度上前,双手捧起黄铜匣。 “陛下,顺源铁行总号的密窖也开了。” 匣盖揭起,契书按年份捆着,绳结外拴着兑银的小签。 “洪武十五年至今,私铸军铁八十七万斤。暗股契书二百零三份,逐年兑银簿也在。” 朱元璋伸出手。 蒋瓛抽出核好的几页,递到案前。 “眼下查出五品以上官员二十六人,宗人府主事三人。契上的私押,与领银收据相合。” 宗人府班列里,有人膝盖一滑,帽翅碰上前人的后背。 前面的人没回头,只把腰伏得更低。 “旧档房那把火,白放了?” 朱元璋翻过一页,手指停在领银数目上。 蒋瓛俯身。 “御批库留着军铁出入存底。今日这份,正好补齐分银的去向。” 朱元璋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一张调拨军铁,一张分银。 同一个人的私押,两边都有。 “拿朝廷的铁,挣将士的卖命钱。” 他抬眼看向阶下。 “蒋瓛,按名拿人,封宅!” “私押、银路对清的,照案论罪。尚未核实的,拘着查。谁家敢烧账,立刻报来!” “臣领旨!” 缇骑捧走契书,分头出殿。 蓝玉盯着那几页军铁账,手掌按上刀柄。宫门外的车轮声渐远,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常升挨近半步。 “还请战吗?” 蓝玉望向御座。 朱元璋仍在翻账,连眼皮也没抬。 “守京。” 蓝玉压低声音。 “咱们各卫的兵册,也重新核一遍。” 常升看了他一眼,退回原位。 …… 应天世子府。 大门合拢,包铁门闩落下。 十名锦衣卫守住府外道路,门前不准停人,侧门也上了锁。 朱高炽扶着椅背坐下。 锦裤黏着膝上的伤口,他才挪了一下腿,便疼得停住。 “世子爷,奴婢替您上药。” 贴身侍从双喜,捧着伤药跪下,伸手去卷他的裤脚。 “先放着。” 朱高炽望向窗外。 城北还传来炮车的动静,一阵接着一阵。 他闭上眼,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人留下了,炮没留下。” 铁棺、涉案官吏、半面虎符,连他自己都交了出去。 原想着换三个月。 如今,连一夜都没换来。 双喜端着药,不敢接话。 朱高炽撑住扶手,重新坐直。 他在御前说北疆不能乱,说燕王府需要自查,说朝廷不能寒了边军的心。 朱允熥不与他争。 带上炮,直接去北平收兵符。 “三弟……” 朱高炽摇了摇头。 “你是真不给人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双喜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世子,咱们在京里的暗线……” “别动。” 朱高炽立刻转过头。 “顺源铁行没了,神策门也收回去了。这时候出去传信,就是替锦衣卫带路。” 双喜手里的药瓶一晃,连忙攥稳。 朱高炽盯着他。 “府里的人都管住。谁敢私自往外递一个字,我亲自把人交出去。” “奴婢记住了。” 双喜低下头。 朱高炽重新望向北方。 他可以留下做人质,却不能拿这条命抵掉北平的兵权。 皇爷爷要他。 三弟要兵。 这一趟入京,竟一样也没保住。 “父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五十门炮到了门前,您究竟交不交?” …… 长江北岸,江浦大营。 江面上还有烟。 沉船残板被浪推到岸边,撞着木桩。 缴获的长刀、盾牌堆在营外,军吏正逐件登记。 六千余名燕山卫降卒卸了甲,分列滩地。 玄甲骑兵沿两侧巡视,弩机没有松开。 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立刻低头捂住嘴。 马蹄声到了营外。 朱允熥翻身下马,将霸王破虏枪顿在泥地上。 李铁牛快步迎来。 “殿下,渡口清完了!” “缴获制式长刀四千柄,快马八百匹。还有一件东西,您得看看。” 他递上一卷油布。 朱允熥揭开,里面是一份北平行军图。路线标得细,边缘盖着燕山三护卫的暗印。 燕山左卫印旁,还有一枚梅花小印。 朱允熥将图纸拿近了些。 这枚印,他认得。 前世读过的明代档案里,记着它的来历:朱标巡边整顿军务时,曾将这枚巡查私印赐给燕王府中军亲信。 是替东宫察看北疆军务用的。 如今,却盖在调兵南下的行军图上。 “东宫旧印……” 朱允熥看着印文,没有再往下说。 李铁牛收住笑,站在一旁。 当年朱标在北疆各王府留人、留印,是为察军情、核军务。 父王不在了,这枚印却还在替人调兵。 朱允熥将图纸展开到底。 燕山卫暗印与东宫巡查私印并列。拿到这份文书的将领,除了燕王府的军令,还能多出一句说辞。 奉东宫旧令。 丘福带兵南下,恐怕连这一层名分也用上了。 “四叔。” 朱允熥收起图纸。 “我父王留下的印,也让你拿来调兵了。” 李铁牛看向滩地,手按住斧柄。 朱允熥没有再说,提枪走向降卒。 前排士卒听见脚步,纷纷低头。 “抬头。” 附近几排降卒慢慢抬起脸,后面的人也跟着望来。 滩地很快静了。 朱允熥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是守北疆的兵。” “朝廷发粮饷,给刀甲,是让你们守关、杀敌。” 他抬枪指向身后的江面。 “不是让你们拿着假军令,来撞应天的城门!” 一名老卒垂下头。 旁边有人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敢喊冤。 船是他们上的,刀也是他们带来的。 朱允熥看过前排。 “本殿下不杀你们。” 几名降卒猛地抬头。 “但军纪不能不问。” 朱允熥继续道: “卸甲,听候编遣。由江北按察使司核验籍贯,查明本人及家中有无通敌罪证。” “查无实据的,编入漕运卫所。” “这条命,留下。往后替朝廷当差!” 前排几人怔在那里。 一名老卒先伏地叩首,身后的士卒才接连跪了下去。 “谢殿下不杀之恩!” “谢殿下!” 声音从前排传向后排。 有人反复叩头,有人攥着湿透的衣摆,半天说不出话。 朱允熥没有再训。 这些人活着,丘福怎样传令,他们为何渡江,就都有了人证。 燕王府可以推说兵符被盗,也可以推说丘福擅权。 却没法让这六千多张嘴,一起闭上。 朱允熥转过身。 “李铁牛。” “末将在!” “重炮换上江北健马,全军拔营。” “遵命!” 营外号角响起。 炮手牵来新换的挽马,重新检查套索。押运军士绑紧弹药箱,一辆辆炮车驶出营门。 朱允熥翻身上马,举枪指向北边官道。 “直扑徐州!” “三日内,本殿下要在北平城外,听见第一声炮响!” 李铁牛抱拳应下,策马奔向炮队。 “换马!收索!” “前队开路,别堵着炮车!” 骑兵分列道路两侧,五十门天雷居中北进。 江浦大营渐渐落在身后。 大军才走出十里,前方林中惊起一片飞鸟。 开路骑兵立刻勒马,数人拨转马头,护住中道。 一名斥候从林边跌了出来。 他身上带伤,手里仍高举着一封军报。 “报!” “山东八百里加急!” 朱允熥收紧缰绳。 亲兵上前扶住斥候,接过文书,送到马前。 火漆上沾着血。 朱允熥验过封口,撕开军报。 纸上只有十二个字。 【北平大索,燕王称疾,闭门铸鼎!】 他的目光停在末尾。 铸鼎。 李铁牛赶到近前,正要询问,见他盯着军报,又把话咽了回去。 称疾不见人,城中却在大索,还要闭门铸鼎。 再接上丘福南下、江北渡兵这一串动作—— 朱允熥慢慢折起军报。 “四叔。” “兵符还没交,你倒先惦记上鼎了。” 第575章 四叔铸鼎争天下?五十门重炮去砸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你要规矩,本殿下给你天子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五十门天雷压城,谁肯陪燕王造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洪武最强塞王,朱棣困兽掀血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四叔,你的鼎保不住兵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本王还没死!燕山铁骑踏血反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燕军刚停刀,居庸关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八万胡骑踏昌平,朱允熥反手夺帅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鞑子喊奉天靖难?朱棣当场吐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死人领兵?李善长留下的绝户毒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蓝平挂上炮车,朱允熥直指八万胡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鞑靼八万铁骑压境,炮杆上的蓝平死不瞑目。 沙河北岸,冻土崩裂。 蓝平被粗麻绳捆成一团,死狗似的吊在第一辆天雷重炮的辕杆上。 寒风刮过他血肉模糊的肩头,冻硬的皮肉被牵扯得一阵阵发痛。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朱允熥……你不得好死……” 他低垂着眼皮,死死瞪着下方的少年。 李铁牛提着大斧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蓝平半边牙床当场碎裂,断牙混着血沫咽进肚里。 “闭嘴。” 李铁牛甩了甩手,咧嘴道: “三殿下有令,你这条命留着挡鞑子的箭。” 他抬头看了眼蓝平,笑得森然。 “顺便让草原上的胡狗瞧瞧,给大明当狗也得守规矩。敢做二五仔,连投胎都排不上号!” 蓝平的身体在寒风里晃荡,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后方,两千燕山卫残兵默默列阵。 张玉扯下一块染血的衣襟,把掌心和刀柄紧紧缠在一起。伤口被布条一勒,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旁边,年轻的张辅握着长槊,望着前方的重炮阵列,眼里满是迟疑。 “爹,咱们真要跟着这位三皇孙卖命?” 张玉没有回头。 “王爷还在死牢里。这位皇孙刚才可是要抄咱们满门!” “混账东西!” 张玉反手一巴掌抽在张辅的兜鍪上。 铛的一声,张辅脑袋一偏。 “你以为咱们现在是在替谁打?” 张辅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咱们是在替自己家里的老小捞活路!” 张玉盯着北方越来越近的烟尘,眼眶里全是血丝。 “燕王走错了路,咱们跟着一脚踩进泥潭。如今三殿下没要咱们的脑袋,还把刀还给了咱们。” 他握紧刀柄。 “鞑子要是冲过去,昌平没了,北平没了。到时候天下人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一万年汉奸!” 张玉猛地拔刀,刀锋指向北方。 “想活命,就拿鞑子的头,把王府欠大明的血债填上!” 张辅胸口起伏,片刻后,猛地抓紧长槊。 “是!” 阵列前方,朱允熥勒马停住。 霸王破虏枪斜垂在马侧,枪尖挂着细碎冰霜。 他看向地平线尽头。 昏黄尘烟翻滚,像一片压过荒原的浊浪。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雷。 是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撕开夜幕,带着尖锐的骨哨声,从远处漫山遍野地压了过来。 八万鞑靼铁骑! 中军大帐之下,一名披着熊皮大氅的壮汉策马缓行。 他面容如刀削,手握镶嵌绿松石的弯刀,阴冷的目光扫过沙河防线。 正是鞑靼太师,鬼力赤。 “太师,前锋不对劲!” 身旁的万户吉提哈儿策马赶来,抬手指向前方。 “探马回报,居庸关内的接应已经没了动静。明军推出了一批重炮。” “重炮?” 鬼力赤嗤笑一声。 “朱棣那个自以为是的汉人王爷,以为撤了居庸关的兵,就能把本太师当刀使?” 他抬起弯刀,望向远处的炮阵。 “他想当皇帝,本太师要的是汉人的花花江山!” “区区几十根铁管子,能打几轮?” 鬼力赤猛地挥刀。 “骑兵散开,三路合围!” “冲过去!昌平城里的银子、女人、粮食,任你们抢三日!” “呜——呜呜!” 长角号声撕裂夜空。 八万骑兵迅速分成三股洪流。 两翼游骑向外展开,像两柄巨大的弯刀,直插明军侧翼。中军万骑则压低身形,轰隆隆撞向沙河浅滩。 这些鞑靼骑兵不是普通散兵。 他们在大漠里厮杀了十多年,马背上长大,刀口下活命。如今冲锋起来,悍不畏死,满眼都是嗜血的凶光。 李铁牛盯着不断分散的敌军,喉结滚动了一下。 “殿下,鞑子散开了!” “这帮杂碎骑术太快,咱们的炮怕是炸不全!” 朱允熥神色不动。 “谁说本殿下要炸全了?” 他将破虏枪刺入冻土,抽出腰间天子剑。 剑鸣清亮,压过四周风声。 “李铁牛,五十门天雷,炮口压低半寸。” “装填碎铁子母弹!” “是!” “张玉!” 张玉立刻抱拳。 “末将在!” “带燕山卫锁死左翼河滩。” 朱允熥看向左侧正在逼近的鞑靼游骑。 “漏过去一个,本殿下砍了你的脑袋!” 张玉咧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燕山卫,跟老子来!” “纪纲。” “属下在!” “右翼弓弩手退后十步,诱敌深入,给中军让出射界。” 纪纲拱手。 “遵令!”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整个明军阵地迅速动了起来。 两千名背着叛逆罪名的燕山卫没有退。 他们反而催马迎向右翼游骑。 求生的念头,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心里的恐惧。 长刀砍入骨头,战马撞在一起,惨叫声瞬间在河滩上炸开。 张辅一槊刺穿一名鞑子骑兵的胸口,将那人挑下马背。 热血溅上他的脸。 他抹了一把,反而握紧槊杆,低吼着冲向下一个敌人。 中军正面,鞑靼前锋已经逼近两百步。 马蹄掀飞冻土。 最前排的鞑子,甚至已经看清炮车辕杆上吊着的蓝平。 “放箭!” 鞑子千户弯弓搭箭。 “射死前面的汉人!” 弓弦齐响。 密集重箭撕开冷风,直扑第一辆炮车。 噗噗噗! 蓝平的身体猛地一震。 七八支铁箭贯穿他的躯干,血水顺着箭杆淌下。 他低头看着那些射箭的鞑靼士卒。 其中几张脸,他曾经见过。 那些人曾经围着他喝酒,喊他蓝将军。 可此刻,他们没有半点迟疑。 蓝平忽然明白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将军。 他只是被双方用完就丢的死狗。 “朱允熥……我做鬼也……” 轰! 蓝平身下的天雷重炮猛然喷出火光。 炮车被后坐力震得向后一退,巨大的火浪从炮口喷出。 蓝平最后半句话被炸成了血肉。 他的身体连同辕杆上的绳索一起,被炮火撕成碎片。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 轰! 轰轰轰! 四十九门洪武天雷依次开火。 这一次,炮膛里没有装普通实心弹。 漫天尖啸的子母碎铁弹冲出炮口,在半空炸开,化作数不清的铅丸和生铁破片,呈扇面横扫前方骑阵。 血雾瞬间腾空。 最前排的鞑靼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和马便一同被打穿。 马头被削飞,胸骨被砸碎。 倒下的战马撞翻后方骑兵,混乱顺着冲锋队列迅速向后蔓延。 沙河两岸的薄霜被鲜血融化,转眼变成一片猩红泥浆。 中军大帐下,鬼力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不是寻常的大筒!” 他死死看着前方。 “明人的火器,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覆盖?” 吉提哈儿咬牙道: “太师,前锋被打乱了,但他们装填极慢!” “两翼已经绕过去了!” “压上去!” 鬼力赤很快恢复了凶狠。 “趁他们装填,冲进炮阵!” “用马蹄踩碎那些铁管子!” 鞑靼骑兵没有被第一轮炮火吓退。 后方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借着炮阵装填的空档继续压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李铁牛望着越来越近的弯刀,额头全是冷汗。 “殿下,炮还来不及清膛!” 朱允熥没有后撤。 他把天子剑插回鞘中,单臂拔起霸王破虏枪,翻身上马。 那双眼睛穿过硝烟,越过冲锋的骑阵,直直锁定两里外的鬼力赤。 “定远营。”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条战线。 一万定远骑兵同时拉下面甲。 马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随本殿下,冲阵。” 朱允熥长枪前引。 黑马骤然冲出。 “杀!” 李铁牛仰天咆哮,率一万重骑紧随其后。 黑色洪流撞开硝烟,如同一柄开山巨斧,迎着八万鞑靼铁骑正面劈下。 两军撞在一起的刹那,沙河大地彻底沸腾。 长枪刺穿胸甲。 弯刀劈开头盔。 战马在泥血中翻滚,士卒从马背上摔下,转眼便被后方铁蹄踩过。 朱允熥一枪挑飞迎面杀来的鞑靼万户,枪杆横扫,连续砸碎数名亲卫的头颅。 战马踏过碎骨,直扑中军大帐。 十步之外,鬼力赤已经拔出弯刀。 他身侧,八百怯薛死士蜂拥而上。 第587章 鬼力赤首级被斩,八万胡骑溃逃! ...... 后方三十里外,北平城头。 朱棣被锁链扣在城垛旁,死死望着北方冲天而起的炮火与狼烟。 一名暗中护卫他的死士压低声音靠近。 “王爷,府库里的死士已经备好了。” “只要您下令,咱们拼死也能护送您出城,投奔其他藩王……” 朱棣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扣进青砖缝隙,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 北方的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的胸口。 朱棣听了许久,脸上的癫狂、不甘和怨恨,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后,只剩疲惫。 还有自嘲。 “投奔?” 他猛地转头,眼眶赤红。 “朱允熥在前面替本王挡鞑子。” “本王这个当四叔的,要像条断脊梁的野狗一样,弃城逃跑?” 死士僵在原地。 朱棣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下。 “朱允熥……”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若死在沙河,大明九边尽毁,本王就是千古罪人。” “你若能活下来……” 朱棣惨笑一声。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这天下,本王认你坐!” 沙河之上,厮杀声仍在不断拔高。 朱允熥长枪如电,接连刺穿挡路的鞑靼亲卫。 他踏着碎骨与血泥,直逼鬼力赤所在的中军大帐。 鬼力赤握紧松石弯刀,身侧八百怯薛死士同时压上。 就在这时,朱允熥胯下战马猛地跃起。 霸王破虏枪撕开硝烟,直取鬼力赤面门! 枪尖已经压到鬼力赤眉心前三寸。 鬼力赤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草原狼主。 生死关头,他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贴死在马背上。 嗤啦! 枪尖挑碎雪豹皮坎肩,连带着撕下一大片血肉。 鬼力赤肩头立刻涌出鲜血。 “汉家小儿,找死!” 他翻身坐起,右手松石弯刀借着马势斜撩而上,直取朱允熥小腹。 刀锋裹着一股腥风。 朱允熥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臂猛地发力。 百二十斤的破虏枪还没收回,枪尾已经横扫出去! 当! 刀枪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鬼力赤整条手臂都被震麻,虎口当场裂开。 弯刀险些脱手,胯下黑马更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前蹄一软,跪进冻硬的泥地。 “护太师!” 四周八百怯薛死士同时扑来。 十几柄弯刀从各个方向劈下,后方骨箭也跟着离弦,密密麻麻射向朱允熥。 “滚开!” 李铁牛从侧面杀到。 他赤着半边膀子,两柄宣花大斧抡得像两扇铁门。 咔嚓! 冲到最前面的两名怯薛骑兵连人带甲,被他硬生生劈成数截。 李铁牛踩住一具尸体,抬斧扫开迎面砍来的弯刀,咧嘴骂道: “敢碰三殿下,问过你李爷爷没有!” 另一侧,数道刀光贴着马蹄掠过。 纪纲伏低身子,绣春刀贴地一旋。 先断马腿,再取人命。 两名鞑靼百户从马背上摔下来,刚要起身,便被锦衣卫按住咽喉。 短匕从甲缝里捅入。 没有多余动作。 一刀一个。 “中军不要乱!” 左侧河滩,张玉提刀顶住了最密集的骑兵。 他的斩马刀已经砍出七八个豁口,身上连中三箭,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张辅挺着折断半截的长槊,替他挑翻一名鞑靼千户。 “爹!侧翼顶住了!” “顶住个屁!” 张玉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住前方的胡骑。 “燕王府造的孽,昌平百姓的命,全压在咱们身上!” 他抬刀劈开一名鞑靼骑兵的面门。 “今夜剁不烂这群鞑子,咱们父子就算活着回去,也是千古罪人!” 河滩另一侧,谭渊拖着废掉的右腿,带着最后几百名燕山卫堵住缺口。 他的腿甲已经裂开,伤口被冻血黏在一起。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串血印。 “结阵!” 谭渊单手提刀,顶着迎面撞来的骑兵。 “谁敢退,老子先砍谁!” 没有人后退。 这些燕山卫心里清楚。 他们曾经跟着燕王造反,是朝廷眼中的逆党。 如今,身后的北平有他们的父母妻儿,面前的鞑靼人却穿着大明黑甲,打着燕王旗号杀进关内。 他们要是挡不住,今后连祖坟都不配埋。 “杀一个够本!” 谭渊一刀劈断一名鞑靼骑兵的长矛。 “杀两个赚一个!” 他扑上去,一把勒住对方脖子,带着那名鞑靼骑兵滚进泥浆。 两人在地上翻滚厮打。 谭渊被弯刀划开腹甲,仍咬住对方喉咙不松口。 那名鞑靼骑兵拼命捶打他的后背,拳头一下重过一下。 谭渊嘴里涌出血,却始终没有松口。 直到对方彻底不动,他才松开牙关,撑着刀柄站了起来。 “谭将军!” 张辅远远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喊了一声。 “别管我!” 谭渊抬头,声音已经沙哑。 “看好左翼!” 说完,他拖着长刀,再次撞进骑阵。 河滩被尸体和冻泥堵住。 燕山卫用命卡住缺口,硬生生把数倍于己的鞑靼游骑压在了这里。 战场中央,鬼力赤一脚踹开跪地的黑马,翻身跳上亲卫的坐骑。 他看着眼前的明军,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惧。 寻常明军见到八万铁骑,早就溃了。 可眼前这支定远营,还有这些不要命的燕山卫,竟然顶着箭雨往前冲。 “放鸣镝!” 鬼力赤扬刀大吼。 “调后军合围,先杀朱允熥!” “晚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 鬼力赤抬头。 朱允熥已经策马冲破亲卫人墙。 霸王破虏枪在半空卷出一片黑芒。 三名怯薛死士刚冲到面前,便被枪身横扫出去。 胸甲塌陷,整个人撞进后方骑兵,连带着砸乱一片阵脚。 鬼力赤仓促回刀。 铛! 这一次,枪力比先前更重。 弯刀被压在胸甲上,枪劲透过铁甲,直震入胸口。 鬼力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你到底是谁?” 他双眼血红,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疯狂。 “朱棣答应割让关外六卫,许我草原十万石粮!” “你们汉家皇帝已经老了,谁还能挡住我!” “大明太孙,朱允熥。” 朱允熥吐出七个字。 枪尖顺着刀背往下压,刺穿鬼力赤胸前的皮甲。 “朱棣的兵权,本殿下收了。” 他双臂一拧,枪身猛地震开弯刀。 “他铸的鼎,本殿下也砸了。” 鬼力赤想要抽刀后退。 朱允熥已经一枪刺入他的胸口。 “至于你们要抢的昌平……” 噗! 破虏枪从前胸贯入,枪尖从后背透出。 朱允熥手腕一挑。 两百余斤的鞑靼太师,竟被他硬生生挑离马背。 鬼力赤双腿乱蹬,双手死死抓住枪杆。 鲜血顺着枪身淌下。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在八万铁骑的护卫中,被一个汉家少年正面挑杀。 “鬼力赤已死!” 朱允熥的声音压过整片战场。 他单臂一抡,将鬼力赤的尸体砸在中军大帐的主杆上。 随后,他拔出腰间天子剑。 寒光一闪。 一剑斩下首级。 咚! 头颅滚进冻泥。 绣着青狼的金边大旗,也随之倒下。 “太师死了!” “鬼力赤死了!” “汉人杀了太师!” 中军王旗断裂。 八万鞑靼铁骑的攻势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足够要命。 李铁牛举起铁旗,放声怒吼: “神机营,推炮!” “把这群没头的野狗轰回草原!” 轰!轰!轰! 五十门洪武天雷再次开火。 碎铁弹砸进失去指挥的胡骑阵中。 前排挤住后排,后排撞翻前排。 战马受惊乱窜,骑兵从马背上翻下来,转眼便被后方铁蹄踩成血泥。 鞑靼骑兵终于崩了。 他们掉转马头,朝着居庸关方向狂奔。 朱允熥抬枪喝令: “追不上就别追!” “守住沙河,清点伤亡!” 第588章 谭渊死战洗逆名,朱高炽却在应天自焚! ...... 张玉拄着斩马刀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息。 他回头看向河滩。 刚才还堵在那里厮杀的燕山卫,只剩一地残破甲胄。 “谭渊呢?” 张玉猛地起身。 张辅也转头望去。 河滩缺口处,一匹失控的战马撞了过来,马背上空空荡荡。 “在那边!” 一名燕山卫指向河滩深处。 众人赶了过去。 谭渊半跪在一具鞑靼骑兵尸体旁,长刀还插在对方胸口。 他的右腿已经彻底断了,腹甲下方也被豁开一道口子。整个人靠着一杆折断的长矛撑住身体,背后却插着三支重箭。 张玉快步赶到,伸手去扶。 谭渊抬手挡住了他。 “别扶。” 他的声音很轻。 “阵线守住了吗?” “守住了。”张玉咬着牙,“鞑子败了,鬼力赤也死了。” 谭渊听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燕王素甲。 甲片上沾满了血,有鞑子的,也有燕山卫自己的。 “这身甲……” 谭渊扯了扯嘴角。 “总算没穿着它,去砍大明的人。” 张辅蹲下身,眼眶已经红了。 “谭将军,医士马上就到,您撑住!” “别喊了。” 谭渊摇头。 “我这条腿,早就没了。” 他看向张玉。 “张将军,替我告诉兄弟们。” “以后别再喊燕王府亲卫。” 张玉握紧刀柄,声音发颤。 “你自己去说。” 谭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听着沙河两岸还未停下的惨叫与马嘶。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道: “昌平的人……救下来了吗?” 张玉沉默片刻。 “前锋已经进昌平,正在收拢百姓。” 谭渊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撑着长矛,想要站起来。 第一次,没能成功。 第二次,膝盖刚离地,身体便重重晃了一下。 张辅连忙伸手扶住他。 谭渊靠在张辅肩上,目光仍望着北方。 “别把我埋在王府边上。” “找个能看见长城的地方。” “我这辈子,跟错过一个主子。” 他喘了一口气。 “最后总算没跟错一次刀口。” 说完,谭渊的手从张辅肩上滑落。 身体向前一倾,彻底没了动静。 张玉低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拔出腰间短刀,割下一段燕王府旗帜,盖在谭渊身上。 “记住他的名字!” 张玉的声音传遍河滩。 “他不是死在造反路上!” “他是死在沙河,死在杀鞑子的阵前!” 附近剩下的燕山卫纷纷跪下。 甲叶碰撞声接连响起。 没有人再喊口号。 一柄柄刀插入冻土,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天色渐渐亮了。 沙河上下,浮尸蔽野。 八万胡骑折损近两万,剩余人马已经逃出居庸关。 李铁牛带人清点战场,把鬼力赤和麾下万户的首级收拢起来。 河滩前,头颅堆成一座触目惊心的山丘。 纪纲快步来到朱允熥马前,双手捧上一只从鬼力赤身上剥下的羊皮夹层。 “殿下,搜出来了。” 朱允熥翻身下马,把破虏枪插进冻土,接过羊皮卷展开。 最上方盖着兵部、户部暗印,还有李善长生前留下的私印。 里面是顺源铁行运出关的八十七万斤军铁交割清单,后面还附着燕云十六州的关防图。 末尾夹着一份满文、汉文双写的密约。 【待大军破北平,共扶辽王、齐王分治中原,燕地全归鞑靼。】 密约最后,留着一枚朱砂葵花印。 朱允熥的目光停在那枚印记上。 内廷印记。 宫里还有人在递刀。 李铁牛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直娘贼!” “李善长死了还不消停,连宫里都给他钻成筛子了!” 他指着密约末尾。 “还有齐王那个狗东西,上次在殿前没扒干净他!” 朱允熥将密卷折好,收入怀中。 “齐王朱榑被押在午门枷号,脱不了干系。” 他抬头看向南方。 “但这枚葵花印,不一定是给齐王留的。” “更像是给应天那位废太子,留的一条后路。” 朱允熥声音微沉。 “朱允炆已经被废黜,圈禁凤阳。” “可东宫旧部和内廷残余,仍在暗中给大明的敌人递刀。” 张玉在张辅搀扶下,一步一跛地走来。 他来到朱允熥马前,双膝跪地。 “罪将张玉,拜见皇孙三殿下!” “罪将随燕王从逆在前,死罪难逃。” “可燕山卫尚有两千余人,他们愿受殿下驱策,任凭发落!”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旁的张辅。 “张玉。” “末将在!” “你死罪可免。” 张玉抬起头。 朱允熥开口道: “脱下燕王府素甲,换边军赤甲。” “暂领昌平防务,清查居庸关溃卒。” 他的目光扫过河滩上那具盖着半截残旗的尸体。 “至于谭渊。” 朱允熥顿了顿。 “死后追认戴罪立功,力战死国,逆名一笔勾销。” “如他所愿,葬于长城之下,以大明边将之礼,厚葬!” 张玉怔在原地。 下一刻,他重重叩首,眼眶里涌出老泪! “末将谢三殿下恩典!” 他抬头看向河滩上的谭渊尸体,又看了看那半截迎风猎猎的残旗,紧紧攥住手中的缰绳。 “谭渊死得干净!” 张玉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末将此生若再负大明赤甲,定教我万箭穿心,死后做个孤魂野鬼,不配与兄弟同葬长城!” 张辅也跟着重重叩首,将头埋进泥水里。 朱允熥拔出冻土中的破虏枪,翻身上马。 “李铁牛。” “在!” “用鬼力赤和他麾下万户的首级,筑一座京观。” “面朝塞外,立碑。” 李铁牛抱拳。 “碑上刻什么?” 朱允熥调转马头,枪锋指向北方关山。 “犯我大明者,灭种绝后。” 李铁牛咧嘴。 “得令!” 朱允熥看向南方的德胜门。 “纪纲,带上密卷。” “随本殿下回北平府库,提朱棣回京。” 他收起天子剑,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奉天殿那边,还有一笔总账没算。” 大军开始收拢。 炮车调头,骑兵重新列队。 晨光刺破云层,把一夜血战后的黑甲染成淡金。 就在大军准备回师时,南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德胜门方向狂奔而来。 战马还没停稳,便一头栽进泥地。 斥候滚落下来,满口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枚染血金牌。 “报——!” 纪纲上前扶住他。 “何事?” 斥候抬头,看见朱允熥,声音几乎喊破。 “世子府急报!” 朱允熥皱眉。 “说。” 斥候咽下喉间的血。 “应天……走水!” 朱允熥的手指收紧。 “说清楚。” 斥候喘得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挤出后半句话: “燕王世子朱高炽……” “自焚于府内!” 沙河战场上,刚刚安静下来的军阵再次陷入死寂。 朱允熥抬头望向南方。 北平的硝烟尚未散去,谭渊的尸体还躺在河滩,鬼力赤的首级也刚被装上车。 可应天的火,已经烧到了朱高炽身上…… 第589章 卸刀受唾入昌平,京观拔地万骨枯! 沙河南岸,马蹄踏碎冰碴。 “给老子往上码!” 李铁牛赤着粗壮的臂膀,抓起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狠狠砸在土石混杂的台基上。 “码整齐点!别塌了,丢咱大明的脸面!” 那是鬼力赤麾下一名万户的脑袋。 双目圆睁,死前的惊恐还凝在脸上。 两万多颗鞑靼首级,被定远营士卒用长矛挑来,用铁铲铲来,混着冻土与石灰,一层层垒起。 不到一个半时辰。 一座高三丈、横宽十余丈的京观,已经立在沙河南岸。 最顶端,摆着鬼力赤那颗被朱允熥一剑斩下的首级。 黑血早已干透,顺着僵硬的面颊凝成暗痕。 那张脸朝向大漠与长城。 初升的阳光落下来,照得人头塔森冷刺眼。 李铁牛拎起精钢凿子,走到京观前的青石碑旁。 这是朱允熥下的令。 他抬手,一凿砸下。 铁屑四溅。 九个大字,渐渐刻入碑面。 【犯我大明者,灭种绝后!】 定远营将士抬头看着那座人头垒成的高塔,无不挺胸扬戈,胸口憋了多年的边患恶气,终于随着这块石碑一并吐了出来。 可京观下方的泥地里,急递斥候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中军将领心头。 “殿下……” 斥候跪在朱允熥马前,浑身发抖。 “世子府的大火烧了半宿。禁军和五城兵马司赶到时,正房只剩下一具蜷缩的焦尸。” “世子随身携带的白玉私印,也嵌在焦尸骨殖里,只熔掉了一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应天府六部官员天不亮便跪在午门,哭喊燕王府嫡嗣被逼身死,还联名弹劾北征大军,说三殿下逼反藩王,害死宗室!” 站在一旁的纪纲,脸色沉了下去。 朱高炽死了? 那个在孝陵前拖着病躯送来铁棺,主动留在应天替父受过的燕王长子,竟然在府中放火,把自己烧成了灰? 朱允熥单手提着霸王破虏枪。 枪尖斜插在冻泥里。 他看了一眼南方天际,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他不是自焚。” 纪纲抬眼。 “殿下是说,金蝉脱壳?” “还是有人急着让他死,好坐实殿下逼死宗室至亲的罪名?” “尚且不论。” 朱允熥抬手,指向斥候。 “世子府的正房烧成焦土,尸体却蜷在屋中央。若是朱高炽自己放火,他不会把逃生的位置留在火势最重的地方。” “白玉私印也有问题。” “玉印熔化时会先裂,不会嵌进骨殖。除非有人把私印放进尸体里,再故意制造出随身之物陪葬的假象。” 纪纲眼神一冷。 “有人换了尸体?” “现在还不能断定。” 朱允熥抬眼望向应天方向。 顺源铁行的暗账,鬼力赤怀里的葵花密印,还有这场恰好烧在北征大军凯旋之后的大火。 应天城里的那些硕鼠,见八万胡骑迟迟没能踏平北平,便急着掀第二张桌子。 他们想用一具皇孙的焦尸,逼朱元璋挥泪斩马谡。 更想逼北征大军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 “先把昌平接过来。” 朱允熥收回目光。 “朱高炽究竟死没死,回城再查。” “是!” 侧方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大将军,末将请命,率本部人马先行接管昌平!” 张玉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他身上的燕王府素甲,早已在沙河战场上撕碎。此时只裹着半截裂开的暗褐战袍,脸上血污未干,额头还留着刚才叩拜朱允熥时撞出的青紫肿块。 他不敢回头看那座京观。 那里面装着鞑靼人的脑袋。 可把狼群引进关内的防线,也曾在他手里被撕开。 “昌平城里死伤惨重。”张玉低着头,声音嘶哑,“若没有军伍维持,流民和难民一乱,城里还要再死一批人。” “末将去给昌平百姓当牛做马。” “也算替燕山卫,赎一份罪。” 朱允熥垂眸看着他。 “张玉。” “末将在。” “你换不了身上的罪。” 张玉抬头。 朱允熥抬枪指向正北方。 “但你能换手里的刀。” “昌平城门,你进得去。” “城里的百姓认不认你,看你自己的造化。” 张玉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抱拳重重一揖。 “诺!” 两刻钟后。 昌平南门外,寒风卷过残旗。 城楼上挂着一面被鞑靼游骑砍断的旗帜,城门紧闭,门后堆满百姓搬来的条石和滚木。 数十名昌平青壮披着破棉袄,手里握着粪叉、菜刀和削尖的木杆,挤在城垛后面。 他们没有守城甲,也没有强弓硬弩。 可每个人都盯着城外,像是守着最后一口气。 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城头立刻乱了起来。 “鞑子又来了!” “不对,是黑甲!” “还有燕山卫的旗!” 一个头缠白布的青壮趴在城垛上,瞪大了充血的双眼。 当他看清最前方那面燕山中卫残旗,又看见领头的刀疤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下一刻,他哭着喊了起来: “是燕王府的人!” “是燕山卫!” “就是这帮天杀的狗贼!他们撤了关防,放鞑子进来,烧了咱们的麦场,还杀了我爹!” “别开门!” “他们造反败了,这是要进城灭口!” 哭喊声和咒骂声一起砸下城头。 张玉勒住战马,停在吊桥前三十步。 身后,是两千多名血战一夜的燕山卫残部。 他们身上满是伤口,战甲破碎,马匹也大多染着血。 张辅握着断槊,催马上前半步。 “爹,他们不认咱们。” “他们把咱们当成引狼入室的反贼。” 话音未落。 嗖! 一根削尖的竹竿从城头射下,扎进张玉马蹄前的泥地。 紧接着,石块、瓦片,还有冒着热气的粪土,从城垛上成片砸落。 “滚出去!” “吃大明皇粮的狗畜生!” “拿昌平百姓的命换你们的龙椅!” “还我娘的命!” “还我儿子的命!” 一团马粪正中张玉面门。 污秽顺着他的眼角、下巴往下淌。 张辅脸色铁青,手中断槊猛地抬起。 “我父子刚在沙河斩了数千胡骑,谭渊将军连命都搭上了,你们——” 第590章 燕山卫卸刀入城,张玉跪求昌平百姓开门! “住手!” 张玉一声暴喝。 他反手甩了张辅一记耳光。 啪! 张辅嘴角立刻见血,满脸震惊地看着父亲。 张玉没有擦脸。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压得几乎碎掉的愧疚。 “张辅,你给老子记清楚。”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发颤。 “关,确实是燕王府令孙镗撤的。” “顺源铁行的精铁,也是打着王府的印信送出去的。” “百姓骂得对。” 张玉抬头看向城楼。 “他们砸得轻!” “要不是三殿下带炮在沙河截住鞑子,今日的昌平早就成了人间地狱!” “咱们挨这几块石头,算个屁!” 张玉翻身下马。 战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当着城头百姓和身后两千燕山卫的面,解下腰间佩刀。 当啷! 卷刃的斩马刀落在地上。 那柄刀曾经砍过无数鞑靼人的脑袋。 此刻,却被他平整地放在城门前。 接着是肩甲。 护心镜。 腕甲。 张玉一件件卸下防身铁甲,只剩一身单薄素衣。 然后,他双膝一弯,跪在冰冷的吊桥前。 砰! 额头撞进泥里。 砰! 第二下,泥水溅到他脸上。 砰! 第三下,鲜血从额角淌了下来,和粪土混在一起。 张玉抬起头,声音嘶哑,却传遍了整座城楼。 “燕山卫罪将张玉!” “带罪该死之部,来向昌平父老请罪!” “王爷犯下的逆罪,朝廷自会清算!” “但关口是在我燕山卫手里丢的!” “我等这条命,合该还给昌平!” 城头上,有人仍然紧握粪叉。 有人咬着牙,死死盯着张玉。 没有人立刻回应。 张玉却已经起身,转向身后那两千名燕山卫。 “全军听令!” “卸刀!” “解甲!” “谁敢对乡亲露半点兵刃,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扔进拒马坑!” 燕山卫将士胸口起伏。 几名百户攥紧刀柄,眼圈发红。 他们昨夜刚在沙河杀过鞑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沾着血。 可面对城头的百姓,他们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们知道,百姓骂的不是昨夜的战功。 骂的是那道撤防令。 骂的是被他们守了十几年的关口。 骂的是死在昌平麦场、村道和屋舍里的亲人。 第一个百户松开了刀。 当啷! 兵刃砸在泥地上。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 两千名燕山卫接连卸下佩刀,解开甲胄。 铁器堆在城门前,很快垒成一座小山。 他们赤手空拳,沉默地站在张玉身后。 张玉迈步向前。 城头上的烂菜、泥块和粪土砸得更密。 一块瓦片划过他的额头,带起一条血线。 他没有躲。 身后的燕山卫也没有躲。 他们就这样徒步向城门走去,任由百姓辱骂,任由石块砸在肩背上。 城头上,那名握着粪叉的老丈,手臂一点点垂了下来。 他看着城下这些满身伤口的汉子。 他们没有拔刀。 没有冲阵。 甚至没有抬头反骂一句。 这哪里是来耀武扬威的反贼? 分明是一群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却连一块替自己辩解的盾牌都不敢拿的罪人。 老丈嘴唇动了动。 “他们……真把刀卸了?” 旁边的青壮没有回答。 一个燕山卫士卒被石头砸中肩膀,踉跄了一下,却只是重新站稳。 他身上的血,顺着破开的甲衣一滴滴落进泥里。 城头的哭喊声渐渐低了。 仇恨没有消失。 可愤怒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酸楚。 吱呀—— 沉重的昌平南门终于动了。 门后堆着的条石被一点点挪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后,城门裂开了一条缝。 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城头上,老丈握紧粪叉,仍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张玉!” 他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张玉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老丈咬着牙说道: “你们进城可以。” “刀,留在门外。” “谁敢乱来,昌平百姓就算拿菜刀,也要和你们拼到底!” 张玉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兵刃。 然后,他抱拳向城楼一揖。 “好。” “燕山卫的刀,先替昌平父老守在城外。” 说完,他带头走向那道狭窄的门缝。 身后,两千名卸甲士卒低着头,跟着他一步步进入昌平。 城内的百姓没有欢呼。 也没有迎接。 他们只是沉默地让开一条路。 一边是浑身带伤、徒手入城的燕山卫。 一边是烧毁的房屋、空荡的街巷和摆在路旁的尸体。 张玉走过城门,看到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坐在焦黑的门槛前。 那孩子只有七八岁。 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脱下的棉袄。 妇人看见张玉,抓起脚边一块碎砖,狠狠砸在他胸口。 张玉没有躲。 碎砖掉在地上。 妇人死死瞪着他,哭得声音都哑了。 “你们不是守关的吗?” “你们不是吃大明粮的吗?” “那我儿子为什么死在鞑子刀下?” 张玉低头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喉结动了几下。 最终,他没有解释。 只蹲下身,伸手将孩子从妇人怀里接了过来。 妇人下意识想拦。 张玉停住动作。 “我不碰他。” “我只是想替你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妇人死死盯着他。 张玉就这么蹲在原地,双手悬着,没有再向前半寸。 过了很久,妇人松开了手。 张玉抱起孩子,转身对身后的燕山卫开口: “传令。” “先收尸,再清废墟。” “昌平每一户死了人,都记下名字。” “活着的人,先发军粮和药。” 一名百户迟疑着问道: “将军,咱们没有朝廷调令,军粮……” 张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粮,就把咱们的马卖了。” “马不够,就把铠甲卖了。” “铠甲也没了,就徒手挖。” “昌平百姓少一个人,咱们燕山卫就少吃一口粮。” 那名百户立刻抱拳。 “诺!” 张玉抱着孩子走向城内。 城门外,晨光穿过狼烟,照在那堆被卸下的刀兵上。 城门内,昌平百姓仍在哭。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往燕山卫身上扔石头。 就在张玉准备将孩子送往临时安置处时,一名燕山卫士卒忽然从烧毁的粮仓废墟下挖出一块黑色铁牌。 铁牌已经被火烧得发红。 上面刻着半枚燕王府私印。 旁边,还残留着顺源铁行特有的铜钉。 张玉接过铁牌,盯着那半枚印记,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鞑子带来的。” 身后的百户低声说道。 张玉握紧铁牌。 “是咱们自己送出去的。” 城外,京观上的鬼力赤首级仍然朝着北方。 城内,张玉抱着昌平死去的孩子,手里攥着燕王府私印残牌。 一座京观,镇住了草原。 一块铁牌,却把应天城里的那场大火,又往更深处推了一步。 第591章 朱高炽自焚是假?朱允熥拆穿朝堂绝户计! ...... 数里外的高坡上。 朱允熥勒马而立,静静看着两千燕山卫徒步走进昌平城。 李铁牛吐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说道: “殿下,这张玉倒真是条硬骨头。换成俺,被百姓拿大粪泼一脸,早憋屈死了。” “他不是硬。” 朱允熥收回目光,眼底冷得像结了霜。 “他是知道怎么活。” 他看着城门前那堆卸下的刀甲,声音平静。 “这一跪,跪断了燕山卫和朱棣的香火情。” “从今往后,这支兵只知大明,不知燕王。” 就在此时,纪纲策马从后方疾驰而来,脸色沉得吓人。 “殿下,北平都司死牢急报!” 纪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朱棣听到世子朱高炽在应天自焚的消息后,在水牢里发了癔症。他撞塌了半截石墙,还咬舌寻死。” “如今人已经被铁索锁在石柱上,滴水未进。”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绝食求死?” 他调转马头,手中破虏枪重重一顿。 “回北平。” “四叔这出戏还没唱完,怎么能让他这么便宜地死了?” 战马扬蹄。 身后,五十门洪武天雷缓缓调转方向,炮车铁轮碾过冻土,轰鸣声直奔北平府城。 ...... 北平都司死牢,阴湿刺骨。 腥臭的泥水没过脚踝,石壁上挂着一层暗黄盐霜。 精铁锁链绷得笔直,摩擦石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朱棣披头散发,囚衣早被鲜血浸透,四道铁索将他死死钉在青黑色石柱上。 额角的皮肉翻卷着,深可见骨。 那是他刚才一次次撞向石墙留下的伤。 两名看守的锦衣卫百户按着绣春刀,掌心全是冷汗。 地上打翻了七八只粗瓷碗,糙米和菜叶踩得稀烂,混着黑血泡在泥水里。 “王爷……” 一名百户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您多少喝口水,再这么下去,真要渴死了。” “滚!” 朱棣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血沫喷进水洼。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牢门外。 “炽儿……我的炽儿啊!” “他自幼有脚疾,走两步都要喘半天,性子又温吞。你们这群阉狗,竟逼得他活活烧成一截黑炭!” 朱棣仰头痛嚎,铁链被他扯得火星四溅。 “朱允熥!你这个吃人肉的狼崽子!” “你拿炮轰本王的王府,收本王的兵符,本王都认了!” “可炽儿只是个质子!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你连他也杀?” 他猛地向前一挣。 铁环绞进手腕,皮肉翻开,森白的腕骨都露了出来。 “本王不吃朱家粮!” “本王不苟活了!” “等本王到了阎罗殿,定要问问大哥,他到底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活阎王!” 石廊深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甲片轻撞,声声逼近。 水牢外,二十名缇骑同时挺直腰背,齐齐单膝跪地。 “拜见三皇孙殿下!” 朱允熥提着霸王破虏枪,走入这间暗无天日的地牢。 李铁牛扛着大斧守在牢门边,纪纲则捧着一只沾满硝烟味的漆木匣,跟在朱允熥身后。 朱允熥站在牢门外,看着披头散发、寻死觅活的朱棣,神色冷得像一块冻铁。 “哭完了?”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铁链晃动的声响。 朱棣身子一僵,缓缓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 一口血痰,迎面啐向朱允熥! “畜生!” “你这个畜生,还敢来见我!” 朱允熥偏了偏头。 血痰擦着肩甲飞过,啪的一声,糊在后方石墙上。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口血痰。 只是抬脚,狠狠踹在精铁牢门上! 轰! 手臂粗的熟铁栅栏当场变形。 门轴崩断,整扇牢门带着漫天烟尘砸进水洼,泥水溅起三尺高。 朱棣被震得耳中嗡鸣,呼吸一滞。 朱允熥踏过断铁,走到他面前三寸处,将霸王破虏枪重重顿在地上。 噗嗤! 枪尖刺穿青石,没入一尺有余。 “四叔这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演给谁看?” 朱允熥伸手,一把扼住朱棣的脖颈。 拇指压住喉结,硬生生把朱棣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朱棣剧烈咳嗽,眼珠外凸,双手本能地去抓朱允熥的手腕,却被铁索死死拽住。 “你……杀了我……” “杀你?” 朱允熥五指收紧,冷笑道: “太便宜你了。” 他逼着朱棣与自己对视。 “朱高炽在应天世子府自焚。” “你信,满朝文武信,全天下人都信。” “唯独本殿下,半个字都不信!” 朱棣眼神晃了一下。 “焦尸……随身玉印都化了……” “你还想抵赖?” “玉印?” 朱允熥松开手。 朱棣撞回石柱,大口喘息。 朱允熥转身,从纪纲手里的木匣中取出一截烧焦的白玉残块,随手摔进朱棣脚下的泥水里。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朱棣低头。 那确实是朱高炽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螭龙印。 只是如今只剩下半截,断面焦黑,玉质却没有彻底融化。 朱棣的嘴唇开始发抖。 “炽儿的印……” “当年朱高炽在孝陵送来铁棺,嘴上说是替你赎罪,实际上却是在替你拖延铸鼎的时间。” 朱允熥语气平静。 平静得让朱棣心底发冷。 “他若真是那种愿意烈火焚身、以死明志的烈性子,当初在奉天殿前,就不会把北平军器局四十七名官员的口供整理得一丝不乱,再把他们一个个推出去当替死鬼。” 朱棣脸色变了。 朱允熥向前逼近半步。 “你这个好儿子,心思比九曲黄河还要多三道弯。” “他留在应天,每走一步,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世子府起火,正房烧得精光,偏偏屋里的密道被落石封死。” “那具焦尸,就蜷在火势最猛的横梁下。” 朱允熥盯着朱棣。 “你当他傻,连门都不会跑?” 话音落下,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朱红印鉴的验尸副券,啪的一声,甩在朱棣脸上。 “三法司仵作验骨。” “焦尸骨龄,三十二。” “右足骨骼平直,没有跛行留下的旧伤,也没有骨骼畸形。” 朱允熥一字一句道: “可朱高炽今年十八。” “他自幼右足跛行,骨生暗疾。” “四叔,你告诉我——” “哪家的大火,能把一个十八岁的瘸子,烧成一个三十二岁、双足平直的壮汉?” 第592章 四叔想死?朱允熥:你没这个资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首级在前,燕王在后!朱允熥押囚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替世子哭丧?朱棣押到,你们怎么不喊冤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羊皮密卷砸御前,谁拿燕云换富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缇骑竟是死士,朱允熥炮轰内官监。 ...... “臣,领旨!” 朱允熥手按天子剑柄,直起身躯。 奉天门外,雨丝斜织。 百官跪在泥水里,没人敢再出声。 朱元璋转身,正要返回奉天殿,朱允熥却没有走向内廷宫门,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刚才押送王简的两名缇骑身上。 其中一人低着头,正拽着王简的胳膊,往御道旁的回廊拖。 “站住。” 朱允熥声音不大。 那名缇骑的脚步却停了一下。 蓝玉眉头一挑,手里的斩马刀微微抬起。 常升也眯起眼睛,肩背瞬间绷紧。 他们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朱允熥这一句话里的杀意,听得清清楚楚。 那名缇骑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拖着说不出话的王简,直往回廊阴影里钻。 “纪纲。” “属下在!” “拧断他的腿。” “是!” 纪纲一步踏出,铁靴踢开泥水,整个人掠了出去。 那缇骑终于察觉不对,猛地扭身。 袖口里滑出一柄三寸短刃,直削纪纲咽喉! 动作又快又狠,绝不是普通缇骑。 分明是养了多年的死士。 “锦衣卫里混进耗子了!” 蓝玉一声暴喝,满脸横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文官队列里,几名御史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 他们刚才还跪在这里替朱高炽哭丧,此刻却亲眼看见天子亲军暴起行刺,连魂都快吓没了。 朝堂这潭水,已经不是深了。 是里面全藏着要命的东西! 铛! 短刃距离纪纲咽喉还差半寸,纪纲已经一掌劈在对方手腕上。 咔嚓! 腕骨反折。 紧接着,他抬脚踩中那人的膝弯。 又是一声骨裂。 那名假缇骑惨叫一声,栽进泥汤,张嘴就要咬碎藏在槽牙里的毒囊。 啪! 一只玄铁战靴从天而降,正中他的下颚。 整排牙齿混着血沫和蜡丸,瞬间碎成一片,嵌进地砖缝里。 朱允熥俯视着他,天子剑仍未出鞘,剑鞘却顶住了他的头骨。 “王简刚提到内官监,你就急着卸他的下巴。” 朱允熥语气平静。 “在皇爷爷眼皮底下递刀灭口。” “你背后的主子,胃口不小啊。” 殿门前,朱元璋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看向地上的断骨和血水,只说了一个字: “查。” 声音不重。 御阶两侧的禁军却齐齐低头,心里同时一寒。 老皇帝是真的动了灭族的雷霆火气。 囚车里,朱棣双手死死抓住木栏。 他看着那个被踩碎下颚的假缇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 “狗奴才……” 朱棣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吼。 “连锦衣卫都被买通了!” “炽儿到底落在了哪条恶犬手里?” 他恨朱允熥夺走兵权,毁了九鼎。 可这一刻,他更恨应天城里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阉狗和权奸。 他们拿他的儿子当棋子,拿燕王府当诱饵,在背后翻云覆雨。 堂堂大明燕王,镇守北疆十五年,竟被一群太监耍得团团转! 朱允熥没有理会朱棣,剑鞘一挑,撕开刺客的内衬。 那人的左肋下方,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印记。 一朵重瓣葵花。 蓝玉大步走来,盯着那印记看了两眼,狠狠啐了一口。 “葵花烙印。” “殿下,老子在打元大都时,见过前元内廷司礼监的死奴档册。” “那些阉人从小就烙这个印。” 朱允熥抬眼,看向阴沉的宫城。 前元留下的残渣,竟然已经扎进了大明皇宫。 而且扎得不浅。 他转身,拔出天子剑。 剑锋在雨幕里泛起寒光。 “纪纲。” “属下在!” “带五百玄甲营,封死后宫各门。” “李铁牛。” “俺在!” “五十门洪武天雷不用挪动,炮口全部调转。” 朱允熥抬剑,指向内廷深处。 “对准内承运库和内官监官署。” 李铁牛咧开大嘴,声音像雷一样炸开。 “得令!” “老子这就轰平那帮没卵子的窝!” 百官齐齐一抖。 在紫禁城里调火炮。 还要把重炮对准内廷官署! 这等事,自大明开国以来都没人敢想。 几名老臣下意识看向朱元璋,等着老皇帝出言训斥。 朱元璋却只是负手站着,脸色沉得像铁。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默许。 文官们彻底绝望。 老皇帝已经把刀递到了朱允熥手里。 接下来,这头年轻的恶狼要把内廷从里到外剖开。 …… 内官监官署。 这里掌管内廷营造、采买、铸造器皿,是宫里油水最厚的地方之一。 此刻,值房里却满是焦糊味。 一个身穿蟒纹贴里的老太监,正把一摞摞黄册往铜盆火堆里按。 火光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内官监少监,暂署印务,陈保。 “快点!” 陈保尖声催促。 “账本、私铸铁印、北边送回来的信件,一张纸都不能留!” 七八个年轻宦官慌乱奔走。 有人搬箱子,有人拆柜子,还有人把烧到一半的契纸往火里塞。 地砖上到处都是灰烬。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值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祖宗,不好了!” “神策门被封,奉天门前出事了!” 陈保手里的火钳一抖。 烧红的炭火滚到靴面上,皮肉立刻发出滋滋声。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厉声喝道: “慌什么!” “王简领着四十多个文官死谏,燕王世子自焚的罪名扣在朱允熥头上,他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查到这里?” “王大人被拿下了!” 小太监瘫在地上。 “三皇孙把鬼力赤的脑袋挑在枪上,还生擒了燕王!” “如今……如今带着火炮往内官监杀过来了!” 咔嚓! 陈保手里的精铁火钳,硬生生折成两截。 “鬼力赤死了?” “朱棣被生擒?” 他的脸拧成一团。 八万漠北铁骑,竟然连半个月都没撑住。 “他是妖孽转世吗!” 陈保原本布置得很好。 顺源铁行给胡人送铁,李善长的死士挑动北乱,再用朱高炽假死逼朱元璋收回天子剑。 只要朱允熥陷入宗室内斗,北边的败局便能变成他的催命符。 可现在,所有算盘都被一支重炮队轰碎了。 朱允熥一路平推,连北元八万铁骑都没能拖住他。 第597章 哭丧哭早了,正主还活着! “老祖宗,咱们逃吧!” 小太监哭着说道。 “逃?” 陈保冷笑。 “整个皇城都在锦衣卫手里,咱们还能逃到哪儿?” 他望向西侧,眼底掠过一抹凶光。 “世子还在咱们手里。” “只要把世子……”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从内官监院门外炸开。 气浪掀进值房。 雕花窗棂当场粉碎,木屑和灰尘漫天飞舞。 房顶的琉璃瓦接连砸落,屋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个小太监抱着脑袋倒在地上,耳鼻都渗出血来。 紧接着,铁靴踩过碎瓦的声音由远及近。 朱允熥单手提着霸王破虏枪,另一手握着天子剑,跨过被轰塌的官署大门。 玄甲染血,披风带雨。 身后,李铁牛扛着大斧。 纪纲带着缇骑冲入院中,将整座官署围得水泄不通。 朱允熥走进值房,扫了一眼铜盆里的灰烬。 “陈公公,别烧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哭喊。 “顺源铁行运出关的八十七万斤军铁,每一笔账,本殿下都记得。” “你就算把这间屋子烧成灰,也洗不掉你九族的命。” 陈保瘫坐在太师椅前,死死盯着朱允熥。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没有审问,没有试探。 一句话不合,直接调炮轰门。 “三殿下好大的威风。” 陈保咬着牙,扶着椅子站起来。 “老奴侍奉过慈孝皇后,内官监的差事也是陛下亲赐。” “纵使老奴有失察之罪,也该由宗人府和三法司会审。” “殿下擅调火炮,轰击内廷官署,难道就不讲祖宗家法吗!” 死到临头,还想拿祖制护身。 朱允熥笑了笑。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天子剑出鞘。 唰! 剑光掠过。 陈保右臂连同半边肩膀齐根断下,砸进燃烧的火盆。 焦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啊!” 陈保捂住断臂,滚倒在地,惨叫声撕破了整间值房。 周围的小太监吓得尿了裤子,纷纷跪地磕头。 朱允熥甩掉剑上的血珠。 “祖宗家法?” 他看着地上的陈保。 “本殿下手里的天子剑,就是大明的家法。” “顺源铁行地下暗渠的总图,是你盖印放行。” “送给居庸关外鞑靼的城防图,是从你内官监的鸽房飞出去的。” 长枪微微下压。 枪尖停在陈保眼皮前。 “本殿下只问一句。” “朱高炽在哪?” 陈保断臂处鲜血不断涌出,脸色苍白,眼底却还留着一丝狠意。 “殿下杀了我吧……” “杀了我,燕王世子也得陪葬!” 他咳出一口黑血,声音变得尖利。 “他不在城外。” “他就在应天城里!” “子时一到,若老奴没有发信号,看守世子的人就会把他活活勒死,再将尸体抛进秦淮河!” “到那时候,九边诸王会怎么看你?” 陈保抬头,满脸是血。 “他们会认为,燕王世子死在了你的手里!” “大明会乱。” “会血流成河!” 门外,纪纲脸色微沉,快步上前。 “殿下,应天府城池广阔,若没有确切线索,子时前找出一个人,恐怕不易。” 朱允熥神色未变。 他收回破虏枪,转头看向值房西侧的博古架。 架上摆着铜炉、玉瓶和几尊青铜兽首。 “用不着搜遍应天。” 朱允熥走到博古架前。 “陈保,你是前元留下的死奴。” “你不信汉人官员,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人交给外人。” “在你眼里,最安全的地方从来不是深宅大院。” 他的手落在博古架底座的青铜兽首上。 “而是你自己的地界。” 陈保瞳孔一缩。 朱允熥五指发力,将兽首往下一拧。 咔哒! 机括声从地底传来。 博古架向两侧缓缓退开。 一道向下倾斜的石阶,出现在众人眼前。 硫磺味和潮湿草席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声急促的咳嗽从地底传出。 陈保仅剩的那只眼睛猛地瞪大。 那是朱高炽的咳嗽声。 严重的哮喘。 还有旧伤发作时压不住的喘息。 他藏在地底十丈,布置了三道翻板暗弩的死牢,竟然被朱允熥直接找到了! 石阶深处,一道身影扶着石壁,缓慢往上挪动。 他走得一瘸一拐。 火把照亮了那张被烟熏黑的脸。 少年身形肥硕,衣衫破烂,满身焦灰,却还活得好好的。 正是本该在昨夜死于大火的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高炽抬头,看见持剑站在暗道口的朱允熥,又看见地上断臂的陈保。 他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石阶上。 “咳……咳咳……” 喘了几口气后,他惨笑道: “三弟……” “你要是再晚半柱香,愚兄就真得被这老狗灌毒酒了。” 朱允熥收剑入鞘,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叔在奉天门外的囚车里。” “正等着给大兄你哭丧呢。” 朱高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朱允熥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 “纪纲。” “属下在!” “把陈保拖去奉天殿。” 朱允熥转头看向地上惨叫的老太监,语气冷得像冰。 “让满朝文武,还有我那位四叔,好好看看。” “这出逆子与孤忠的大戏——” “到底是谁搭的台,谁唱的戏!” …… 奉天殿前,风雨突然变急。 囚车里,朱棣死死抠着木栏,指甲已经渗血。 他一直望着内廷方向。 突然,宫道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玄甲骑兵从雨幕中冲出,迅速排开。 一具浑身是血的断臂老太监,被缇骑狠狠摔在御道中央。 陈保发出一声闷哼,满脸死灰。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锦衣卫。 他们护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满身焦灰,走路一瘸一拐。 他一步一步穿过雨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朱棣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个少年,连呼吸都停了。 那张脸虽然被烟熏黑,可眉眼、身形,还有走路时右腿微微拖地的动作,他绝不会认错。 朱高炽。 活着的朱高炽。 满朝文武的哭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些刚才还捧着血书、替世子哭丧的官员,一个个脸色惨白。 有人手里的血书掉进泥水。 有人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正主还活着。 他们这一场丧,哭早了。 第598章 朱高炽活着归来,谁还敢替他哭丧! ...... 奉天殿前,没人敢动。 朱高炽站在雨里,衣服破烂,脸上沾着烟灰,右腿一瘸一拐地拖在地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验尸文书都管用。 囚车中,朱棣死死抓着木栏,手背青筋暴起。 “炽儿……” 朱高炽抬起头,看向囚车。 “父王。” 只喊了两个字,朱棣便猛地撞上铁栏。 “开门!” 甲士没有动。 朱允熥抬了抬手。 “开锁。” 缇骑立即上前,铁锁落地。 朱棣几乎是滚下囚车,脚镣拖过积水,踉跄着扑到朱高炽面前。 他抬起手,想摸儿子的脸,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朱高炽身上全是伤。 脖颈处有一圈青紫勒痕,手腕上满是铁扣磨出的血口,右肩还缠着一块烧黑的布条。 朱棣的手落在他肩上。 指尖刚碰到伤口,朱高炽便闷哼了一声。 “谁干的?” 朱棣猛地转头,盯住地上的陈保。 那一眼,旁边的缇骑都握紧了刀柄。 陈保捂着断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没有回答,只咧嘴笑了笑。 “燕王殿下,世子还活着,您该高兴。” 朱棣抬脚便踹。 砰! 陈保翻滚出去,断臂撞上青砖,疼得整张脸都扭了。 “本王问你,谁把炽儿关进地牢的!” “你问错人了。” 朱允熥走到两人身侧,抬枪挡住朱棣再次踢出的腿。 “四叔,留他一口气。” 朱棣猛地回头。 “他差点杀了炽儿!” “所以才要留着。” 朱允熥看向御阶。 “皇爷爷还没问完。”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没有下阶。 他先看了看活着的朱高炽,又看向地上断臂的陈保。 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高炽。” “孙儿在。” “走过来。” 朱高炽拖着右腿,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每走一步,朱棣的呼吸便重一分。 王简跪在雨水里,死死盯着那条跛腿,嘴唇不停哆嗦。 “是……是真的……” 旁边的御史压低声音。 “世子右腿的旧疾还在。” “那我们昨夜哭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血书泡在积水里,“逼死至亲”四个字已经糊成一团。 朱高炽走到御阶前,撩起破烂衣摆,跪了下去。 “孙儿朱高炽,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没有让他起身。 “抬头。” 朱高炽抬起脸。 朱元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片刻,随后抬脚,踢了踢他右腿旁的地砖。 “疼不疼?” 朱高炽咬住牙。 “疼。” “哪儿疼?” “整条腿都疼。” 朱元璋收回脚,转过身。 “蒋瓛。” “臣在。” “把第三次验骨的文书拿来。” 蒋瓛立刻奉上。 朱元璋接过文书,转手摔在王简面前。 “看清楚。” 王简不敢伸手。 “陛下,臣……” “看!” 一声喝斥落下,连奉天门外的雨声都像停了。 王简捡起文书。 “死者骨龄三十二,右足无旧疾……”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抖得纸张哗哗作响。 朱高炽就站在他面前。 一个活人。 一个跛子。 而他们昨夜跪了一夜,替一具壮年男尸哭丧。 王简忽然撑不住,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陛下,臣是受人蒙骗!” “谁蒙骗你?” 朱元璋盯着他。 王简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枪尖挑起那封泡烂的血书。 “昨夜你们哭得最响。” “现在世子活着,你们又说受人蒙骗。” “这不是臣等有意欺君……” “那是什么?” 朱允熥俯身,枪尖抵在王简肩窝。 “是你们脑子进水,还是有人连你们的脑子一起买了?” 王简浑身一颤,再不敢出声。 朱高炽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到陈保身上。 “他不是主谋。” 陈保抬起头。 朱棣也转过身。 朱允熥问道:“你知道谁是?” 朱高炽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破烂衣襟里摸出一块烧焦的黑色铜牌。 铜牌只有半掌大小,边角被火烧得发卷。 正面刻着内官监的葵花印。 背面,却压着另一道旧印。 东宫梅花。 朱标的旧印。 朱元璋的视线立刻落在铜牌上。 蒋瓛、蓝玉、朱棣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朱高炽将铜牌放在地上。 “陈保抓住我之后,逼我写认罪书。” “他要我承认世子府是我自己放的火,也是我自己想死。” “我不写,他就把我锁进暗牢。” 朱允熥问:“火烧起来前,谁来过?” “看不清脸。” 朱高炽咳了两声,抬手压住胸口。 “那人穿着内官监的纹服,腰上却挂着东宫旧令。” “他告诉陈保,世子不能死在暗牢。” “要留着。” 朱棣咬牙。 “留着做什么?” 朱高炽看向自己的父亲。 “等北平战败。” “等你被押回京。” “再把我带到九边,打着替父报仇的旗号,逼燕山旧部起兵。” 雨水顺着朱高炽的发梢往下滴。 朱棣站在阶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曾以为,自己输在朱允熥手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有人早就把他们父子摆上了祭台。 朱允熥拿起那块铜牌。 梅花旧印被火烧裂,只剩半边印文。 他翻过铜牌,枪尖在夹层处轻轻一挑。 咔。 一枚薄如蝉翼的金片掉进他的掌心。 金片上只有一行小字。 【以东宫旧令,调奉天内卫三十六人。】 朱元璋从朱允熥手里拿走金片。 他看了两眼,抬头问道: “标儿死前,东宫旧令一共发出去几枚?” 蒋瓛跪地答道: “回陛下,登记在册的,只有十二枚。” “只有十二枚?” 朱允熥低头看着铜牌。 “那这一枚,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回答。 陈保忽然笑了。 断臂的老太监撑着地面,嘴角溢出血丝。 “当然是从东宫来的。” 朱允熥转身。 “说清楚。” “老奴只负责看守世子。” 陈保抬起仅剩的手,指向那枚金片。 “真正拿令牌的人,早就不在内官监了。” “他在奉天殿里。”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御阶。 朱元璋捏着金片,指腹一点点收紧。 金片被硬生生压出一道弯痕。 蓝玉按住刀柄。 朱棣抬头看向奉天殿深处。 朱高炽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陈保咧开嘴,发出一阵沙哑的笑。 “陛下,您以为昨夜跪在门外哭丧的,只有那些文官吗?” “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跪。” “他一直站在您身后。” 殿内烛火晃动。 朱允熥缓缓拔出天子剑。 剑锋出鞘,寒光映过雨幕。 “皇爷爷。” “有人借东宫旧令,调过三十六名内卫。” “有人提前知道世子是假死。” “还有人能让内官监的死士,在奉天殿前替他灭口。” 朱允熥侧过脸,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御阶上下。 “这个人,离皇爷爷只有三步。” 朱元璋抬头,看向身后的御案。 御案后空空荡荡。 只有几名内侍垂手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下一刻。 御案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像是机括被人拨动。 朱允熥猛然回身。 一支黑色弩箭,已经从御案底下射出。 箭锋破开雨声,直取朱高炽咽喉! 第599章 暗格再开,旧令上竟刻着高炽! ..... 弩箭破雨而来,直取朱高炽咽喉。 朱允熥手中的天子剑横切而出。 铛! 箭锋擦过剑脊,当场偏开,钉进朱高炽身后的柱子。 箭尾仍在发颤,离他的耳侧不过半寸。 朱高炽腿上一软,扶住御阶才没有倒下。 朱棣拖着脚镣撞向御案,铁链猛地绷直,勒得腕上伤口再次裂开。 “护住高炽!” 朱元璋厉喝一声。 殿前禁军立刻合围,弓弩齐齐转向御案。 朱允熥却没有去看那支箭。 他盯着御案底部刚刚合拢的暗缝,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纪纲。 “别碰。” 纪纲立刻停步。 朱允熥扫过殿内几名内侍。 “全部退开。没有旨意,谁也不许靠近御案。” 几名内侍慌忙跪下,连声应是。 只有一个年长内侍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御案侧后方,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竟看不出多少慌乱。 蓝玉向前一步,刀锋直指那人。 “别人都快趴到地上了,你倒是稳得很。” 那内侍垂下眼睛。 “奴婢只是吓住了。” “吓住了,还知道把右脚往后收?” 朱允熥抬剑,指向他的鞋尖。 “方才弩箭从御案底下射出。你站的位置,正好避开箭路。” “你早知道机关在哪。” 殿内顿时没了声音。 那内侍脸色一变,再不辩解,转身便往殿门冲。 “拿下!” 纪纲一声令下,几名锦衣卫同时扑上。 内侍袖中寒光一闪。 短刀挑开一名缇骑的手,他连退数步,眼看出不了殿,突然折向朱高炽。 朱高炽拖着伤腿退了一步。 朱棣猛地扯动铁链,整个人重重撞上囚车栏杆。 “护住炽儿!” 朱允熥已经横身挡在朱高炽面前。 剑鞘砸下,正中内侍手腕。 短刀应声落地。 蓝玉紧跟着一脚踹在那人膝窝。 扑通! 内侍跪倒在地,身子却仍在挣扎,下颌猛地往里一缩,想咬后槽牙。 纪纲一把扣住他的下巴,用力一卸。 咔的一声。 一枚毒丸从他嘴里滚出,在金砖上转了两圈。 “先前那个假缇骑咬毒囊,这个嘴里也藏着毒。” 蓝玉将刀压在他的后颈上。 “养得倒是真规矩。事情办不成,命也别想带回去。” 朱元璋从御阶上缓缓走下,停在内侍面前。 “叫什么?” 内侍喘着粗气。 “奴婢……彭顺。” “哪个司当差?” “御前……” 朱允熥俯下身,从他袖中搜出一块铜牌。 牌面刻着一朵重瓣葵花,背后没有内官监的名号,只有几道被刀刮过的浅痕。 他将铜牌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停在那朵葵花上。 朱高炽咳了几声,抬手按住胸口。 他见过这个印记。 内官监暗牢里,跟在陈保身边的那些人,身上也带着同样的铜牌。 “陈保说过,真正拿着东宫旧令的人,不在内官监。” 朱高炽缓过一口气。 “他说,那个人就在奉天殿里。” 朱允熥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彭顺。 “你手里没有东宫旧令。” “你只是奉命灭口。” 彭顺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允熥重新看向御案。 “机关里还有东西。” “臣去拆。”纪纲道。 “用长钩。” 朱允熥提醒道:“人站远些。” 纪纲让人取来铁钩,隔着数步挑开御案下方的木板。 咔的一声。 一道暗格弹开。 里面除了一架弩机,还躺着半枚薄薄的金片。 朱元璋接过金片,翻到背面。 东宫梅花旧印。 殿中几名老臣看到印记,脸色同时变了。 那是懿文太子朱标生前所用的印记。 内廷旧档记载,十二道东宫令牌,全由此印发出。 可眼前这半枚金片,显然不在那十二道旧令之中。 “十二枚旧令,全都登记在册。” 朱元璋看向蒋瓛。 “这些年,你们查过几次?” 蒋瓛伏身跪地。 “回陛下,臣前后查过三次,册中数目从未有变。” “册子没变,令牌却多出一枚。” 朱允熥接过话。 “要么有人私造旧令,要么有人动过内卫名册。” 一名老内侍忍不住开口。 “内卫名册一直封在宫中,没有陛下手谕,谁敢……” 朱元璋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内侍声音一滞,立刻伏低身子,再不敢说话。 朱允熥将半枚金片收入证物匣,重新走到彭顺面前。 “御案下的弩机,是谁装进去的?” 彭顺抬起脸,唇边带血。 “殿下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奴婢?” “我知道你是来杀人的。” 朱允熥看着他。 “但我还不知道,是谁让你杀。” 彭顺忽然笑了一声,猛地挣扎起来。 纪纲一把压住他的肩膀,手肘抵住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回地上。 朱允熥没有拔剑,只将剑尖点在彭顺面前的金砖上。 “御前行刺,连皇爷爷都在弩箭射程之内。” “说出幕后之人,或许还能留一口气。” 彭顺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他的喉头滚动了几下,最后还是闭紧了嘴。 朱元璋抬起手。 “带下去,分开审。” “内官监、御前值房、内卫名册,全部封存。” “谁敢毁册,先斩后报。” “遵旨!” 禁军拖着彭顺向殿外走去。 彭顺一路挣扎,临出殿门前,忽然回过头,死死盯住证物匣中的半枚金片。 下一刻,他放声大笑。 “陛下!” “您真以为,被藏起来的东宫旧令,只有一枚吗?” 锦衣卫一把堵住他的嘴,将人强行拖出殿门。 笑声却已经落进殿内。 朱棣死死盯着彭顺消失的方向,双拳紧握。 他想问朱高炽在内官监里究竟遭了什么,也想问那枚东宫旧令,到底调动过多少内卫。 可现在的他,连站稳都要靠着囚车。 朱高炽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父王,我还活着。” 朱棣抬起手,重重按住儿子的肩膀。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是谁救了朱高炽。 奉天殿内,百官仍跪在原处。 有人垂着头,余光却在同僚之间来回扫动。 有人死死盯着殿门,像是生怕下一刻又有人被拖进来。 没人敢把彭顺刚才那句话,当成临死前的疯话。 朱允熥收剑入鞘,向朱元璋抱拳。 “孙儿请旨,封存御案、内卫名册与东宫旧档。” “事情查清之前,御前近侍全部换防。” 朱元璋点头。 “准。” 他望向御案下方敞开的暗格。 “先把这座奉天殿,从里到外查一遍。” 纪纲刚要领命,御案夹层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咔。 殿内众人同时看了过去。 暗格深处,一块先前没有显露的木板缓缓向外弹开。 禁军立刻举弩。 朱允熥抬手示意众人不要靠近。 木板完全落下。 里面没有弩箭。 也没有毒物。 只有一枚完整的东宫旧令。 朱元璋亲手将它拿起,翻到背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令牌上。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高炽。 第600章 朱高炽替父挡刀?朱标早已算到朱棣会反! 朱元璋将那枚旧令翻在掌心。 “高炽”二字刻得极浅,像是有人拿针尖,一笔一划凿进去的。 奉天殿里,没人敢喘气。 朱棣的呼吸却在这一刻断了。 他猛地推开朱高炽,连脚镣都顾不上,踉跄着冲到御阶前,死死盯着朱元璋手里的铜牌。 “不可能。” 声音干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大哥的东宫旧令,怎么会刻着炽儿的名字?” “炽儿出生那年,大哥的身体已经……” 话到这里,朱棣停住了。 朱标薨于洪武二十五年。 朱高炽生于洪武十一年。 那时朱标才二十多岁,身体尚好。可北平燕王府与南京东宫相隔千里,朱标凭什么专门为朱棣长子刻一枚东宫旧令? 朱棣缓缓转头,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没有惊讶。 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垂着眼,右手下意识按住了破烂衣襟。 那里,正藏着一块被火烧卷边的铜牌。 “你知道?”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 朱高炽指尖一颤,却没有抬头。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蓝玉按住刀柄,把父子二人看了个来回,忽然冷笑。 “朱老四,当年太子巡视北平,在你王府住了整整四十天。” 朱棣猛地看向他。 蓝玉靠在御阶旁,手臂抱在胸前。 “你真以为,大哥只是替你看看边防?” 朱棣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蓝玉抬了抬下巴,指向朱高炽。 “你家这小子三岁那年,太子亲自抱过他,还让随行翰林教他认字。” “你觉得那是叔伯逗孩子玩?” 蓝玉的声音低了下来。 “太子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殿前跪着的几名老翰林,同时抬起头。 有人嘴唇动了动。 “洪武十四年……” “太子北巡归来后,确实递过一封密折。” “那封密折,陛下看了一夜。” “第二天,内卫名册便多了三十六个名字。” 一句句低语传开,奉天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蒋瓛伏在金砖上,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暗卫尽在掌中。 可这三十六人,他查过三次。 每一次,名册都没有问题。 每一次,都没有“高炽”二字。 如今旧令就在眼前。 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有人在他查之前动过档案。 要么,他看到的那份名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锦衣卫的内档,至少被人动了十几年。 “蒋瓛。” 朱元璋开口。 蒋瓛立刻叩首。 “三十六名内卫,现在还有几个活着?” “回陛下……”蒋瓛喉结滚动,“臣需要重新核对。” 朱元璋抬眼。 “核对?” 两个字落下,殿中所有人都低了头。 蒋瓛的手指在地面上蜷紧。 “臣有罪。” 他没有继续解释。 “臣前后三次查册,三次确认无误。可如今令牌多出一枚,臣不敢再保证名册是真的。” 这句话,比辩解更重。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掌握的内档不可信。 朱元璋却没有立即发怒。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旧令上。 朱棣仍站在御阶前。 他脸上的怒意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神的空白。 十五年。 他镇守北平十五年,自以为自己是父皇放出去的猛虎。 可现在看来,从朱标北巡开始,燕王府里便已经多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不是别人。 是他的亲生儿子。 “炽儿。” 朱棣的声音低得发颤。 朱高炽抬起头。 父子二人隔着几步水迹对视。 朱棣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意外。 只看到了早就压在心底的疲惫。 “父王,我十二岁那年,伯父给我写过一封信。” 奉天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朱高炽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朱棣,而是望向御阶最高处的朱元璋。 “信里只有一句话。” “高炽,你父王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朱高炽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大殿。 “但刀太锋利,就需要一个鞘。” 朱棣的身子晃了一下。 朱高炽继续道: “你愿不愿意,替伯父做这个鞘?” 奉天殿里,彻底安静。 朱棣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蓝玉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起朱标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 四弟有帅才,但缺根缰绳。 当年,他只以为那是太子对藩王的评价。 现在才明白。 缰绳早就系上了。 而且,系在朱棣亲生儿子的身上。 “所以……” 朱棣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在应天替本王受辱,送铁棺,当人质,不全是为了本王?” 朱高炽没有回答。 朱棣盯着他。 “也是为了完成大哥留下的差事?” 朱高炽仍然沉默。 但他垂下的眼睛里,已经有水光浮动。 那不是被揭穿后的害怕。 更像是藏了太多年,终于再也藏不下去的疲惫。 朱允熥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朱元璋手里接过那枚旧令,翻到背面。 拇指在铜牌边缘轻轻一按。 咔。 铜牌底部翘起一道细缝。 里面还有一层。 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合上夹层,将旧令收入袖中。 “殿下。” 纪纲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朱允熥摇了摇头。 纪纲立刻闭嘴,退回原处。 蓝玉看见这一幕,眉头轻轻一动。 朱元璋也看见了。 老皇帝的目光在朱允熥袖口停了两息。 他没有追问。 “蒋瓛。” “臣在!” “带人去内卫存档房。” 朱元璋的声音落下,殿里无人敢动。 “三十六人,逐一核查。” “活着的,提来对质。” “死了的,开棺验骨。” 朱元璋盯着蒋瓛。 “三日之内,咱要结果。” 蒋瓛重重叩首。 “臣领旨!” 他起身退出奉天殿,脚步比平日沉了许多。 朱元璋转头看向囚车旁的朱棣。 朱棣半跪在积水里,脚镣嵌进砖缝。 这一刻,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朱高炽拖着跛腿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父亲肩膀。 朱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炽儿。” 他的手很重,指节几乎陷进朱高炽的皮肉里。 “大哥还对你说了什么?” 朱高炽低下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伯父说,如果有一天,父王的刀对准了应天……” 朱棣死死盯着他。 朱高炽的声音更低了。 “就用我的命,把刀挡回去。” 雨声忽然停了。 殿前的风也没了。 朱棣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被自己嫌弃体弱、走路不稳的长子,嘴唇动了许久,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铁链拖过积水。 哗啦一声。 像是一把刀,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刀鞘。 朱允熥收回目光,把天子剑横在臂弯,大步走向殿门。 “纪纲,跟上。” 纪纲快步追上。 “殿下,去哪?” 朱允熥推开殿门。 雨后的冷风迎面刮来,吹动他身后的黑色披风。 他没有回头。 “内卫存档房。” “蒋瓛查活人死人。” 纪纲看了一眼朱允熥的袖口。 “那殿下呢?” 朱允熥的脚步没有停。 “本殿下查另一件事。” 两人走出数步,纪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殿下,铜牌夹层里究竟写了什么?”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抬手按住天子剑柄,目光落向宫城深处。 纪纲又问了一遍: “那行字,是写给朱高炽的吗?” 朱允熥终于开口。 “不是。” 纪纲一怔。 朱允熥继续向前。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最后几个字,落进纪纲耳中。 “是写给我的。” 第601章 朱标遗令写给谁?朱允熥:是写给我的! 有些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执刀人。 内卫存档房藏在西华门内廊第三进院落。 院门常年落锁,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 青砖照壁后种着两棵老槐,枝叶遮住半边天井,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蒋瓛带人提前一刻钟赶到。 朱允熥跨进院门时,六名锦衣卫正蹲在廊下整理卷宗。 蒋瓛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攥着铜钥匙,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块冰。 “殿下。” 他行礼,嗓子发干。 “名册一共三匣,每匣六十卷。臣已经打开第一匣。” “有问题?” 蒋瓛没有回答,只侧身让开房门。 朱允熥走进正房。 房间不大,三面墙全是檀木格架,卷轴和黄册塞得满满当当。正中的条案上,摊着三本已经翻开的册子。 第一本封皮写着: “洪武十四年,内卫增补卷。” 朱允熥拿起册子,翻到增补名录。 三十六个名字,墨色均匀,字迹端正,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入宫年份和分派去向。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把册子凑到鼻前,闻了闻。 纪纲站在门边,没看懂。 “殿下?” “墨。” 朱允熥把册子递过去。 “你闻。” 纪纲接过,低头嗅了一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和洪武十四年宫里用的松烟墨不一样。” 朱允熥点头。 “当年那批松烟墨掺了半成桐油。放上十几年,纸面会泛一层淡黄油光。” 他翻过册页,指着装订线旁的纸边。 “这些纸没有。” 蒋瓛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这几页被换过?” “不只是换页。” 朱允熥把册子放回条案。 “装订线没有拆过,说明没人抽页重装。这是整本重抄。” 蒋瓛喉结动了一下。 他前后三次查过内卫名册。 三次拿到的,都是这本假册。 从头到尾,他查的就是一份精心做出来的赝品。 “原册呢?”朱允熥问。 蒋瓛跪了下去。 “臣不知道。” 朱允熥没有看他,转身走向西墙格架。 最底层塞着一排积满灰尘的木匣,匣盖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封条。 他蹲下,逐个查看封条上的年份。 洪武十二年。 洪武十三年。 洪武十四年,缺了。 “十四年的匣子不在。” 纪纲立刻转头看向蒋瓛。 蒋瓛额头抵着地砖。 “格架从未缺过匣子。臣每次来查,匣子都在。” “那就是今天之前被搬走的。” 朱允熥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彭顺在奉天殿动手之前,有人先来过这里。” 纪纲立即道:“属下去查院门值守记录。” “不用查。” 朱允熥拉开条案抽屉,从里面提起一把铜锁。 锁眼里,卡着半截断掉的铁丝。 “锁是被撬开的。” 他把铜锁扔给蒋瓛。 “那个人没走正门,也没翻墙,是从存档房后墙的排水暗沟进来的。” 蒋瓛接住铜锁,五指慢慢收紧。 这条暗沟的位置,知道的人不多。 他自己一个。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一个。 还有一个人。 “毛骧已经死了。” 朱允熥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 “能走这条暗沟的活人,只剩两个。” 蒋瓛猛地抬头。 朱允熥盯着他。 “蒋指挥使,你是不是该告诉本殿下,毛骧当年留下的影档,还有多少人没浮出水面?” 房中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落在屋檐上,发出一声轻响。 蒋瓛跪在地上,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了两次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影档第四人。” 纪纲的手按上刀柄。 蒋瓛闭了闭眼。 “毛骧死前,影档上登记了三个人。实则还有一人从未登记!” “影一,已死。” “影二,在奉天殿被搜出,就是詹事府少詹事。” “影三,死在东宫木车旁。” 朱允熥问:“那影四呢?” “影四从未启用。”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 “毛骧在密函中写过,影四是留给最后关头的底牌。不到大明社稷倾覆之际,不准激活。”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 “影四的名字,你知道?” “不知道。” 蒋瓛摇头。 “密函中只有代号和激活暗语。暗语是一句诗。” “什么诗?” 蒋瓛抬起头,与朱允熥对视。 “龙飞九五,日月重开大宋之天。” 纪纲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听过。 当年韩山童起兵,红巾军便以此为号。 朱允熥没有出声。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东宫旧令,翻开底部夹层。 铜片内壁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不是给朱高炽的嘱托。 也不是朱标留下的家书。 只有八个字: “影四在宫,日月为名。” 朱标临死之前,已经知道影档第四人藏在宫中。 更重要的是,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铜牌,和“高炽”二字放在一起。 朱允熥合上夹层。 “纪纲。” “属下在。” “把这间房里的卷宗全部封箱,搬到定远营中军帐。” 蒋瓛抬起头。 “殿下,锦衣卫存档房归臣管辖……” 朱允熥低头看了他一眼。 蒋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蒋指挥使。” 朱允熥收起铜牌。 “从今天起,影档的事,你只对皇爷爷和本殿下汇报。” 蒋瓛低头。 “臣遵命。” 朱允熥转身朝门外走去。 纪纲跟上。 “影四的暗语用了红巾军的旗号。”他低声道,“能用这句话的人,要么跟过陛下打天下,要么是那一代人的后人。” “宫里符合条件的人,少说也有上百。” “不多。” 朱允熥跨出院门,目光扫过西华门。 “毛骧挑人,只看三件事。” “无亲,无后,无退路。” 他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上百人里,三样都占的,不会超过十个。” 纪纲问:“十个人里,还要筛什么?” “能在奉天殿附近活动,能接触御前近侍,还知道存档房暗沟的位置。” 朱允熥拉紧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 “最多两个。” 纪纲正要追问,宫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铁牛扛着大斧,几乎是冲过来的。 “殿下!出事了!” 朱允熥勒住战马。 李铁牛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处。 “凤阳急报,刚送到蒋瓛手里,还没捂热,就让宫里的人截走了!” “什么急报?” 李铁牛咽了口唾沫。 “朱允炆的铁笼……”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空了!” 第602章 铁笼空了?那就把凤阳拆了! “空了?!” 李铁牛那破锣嗓子在长廊下炸开,震得老槐树上的残雨簌簌落下。 蒋瓛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颈的皮肉一下绷紧。 凤阳高墙,是专门关押宗室罪人的死地。 四周深沟高垒,八百孝陵卫日夜轮值。 朱允炆双腿已断,舌头被拔,脸上烙着一个“逆”字,日日泡在屎尿污秽的百炼铁笼里苟延残喘。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怎么可能在重兵看守下凭空消失? “截信的人在哪?” 朱允熥端坐马上,眼皮都没抬。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天子剑柄。 笃。 笃。 声音不重,却敲得蒋瓛心里发沉。 “往右掖门跑了!”李铁牛抬起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指向西华门夹道,“一个穿青缎贴里的小黄门,怀里抱着中都留守司的火漆急报!” 朱允熥没有再问。 “驾!” 缰绳一抖,黑鬃战马猛地扬蹄,铁蹄踏碎青砖上的积水,直冲狭窄的宫墙夹道。 “跟上!” 纪纲抽出绣春刀,带着十二名玄甲缇骑紧追而去。 右掖门回廊深处,一个干瘦的小太监贴着宫墙狂奔。 他死死抱着一只裹满油布的铜筒,额头青筋暴起,双腿几乎抡成了残影。 只要穿过前方朱门,再钻进尚膳监外的废菜窖暗渠,便能从宫城排水道脱身。 到时候,就算把整座皇城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到他。 朱红小门已经近在眼前。 小太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雨幕空荡荡的,只有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咬紧牙,眼底刚露出一丝喜色,头顶便猛地一暗。 踏! 沉闷的铁蹄声从御道石桥上方砸下。 朱允熥连人带马,直接从丈许高的石桥上跃了下来! 战马尚未落地,霸王破虏枪已经脱手飞出。 枪风撕开雨幕。 噗嗤! 锋芒还未真正触及身体,劲风便先将小太监肩头的衣袍震碎。 下一刻,枪尖从他后颈贯入,穿透咽喉,带着整个人轰然钉在右掖门的厚重门板上! 轰! 门板剧烈震颤,木屑四下飞溅。 小太监四肢抽搐,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两只手死死抓住胸前的枪杆,却连半寸都撼动不了。 战马稳稳落地,铁蹄在湿滑石板上擦出三尺水痕。 朱允熥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到门前。 他看都没看那具尚未凉透的尸体,伸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抽。 尸体顺着门板滑落。 朱允熥脚尖一挑。 尸体腰间的铜筒飞起,落入他掌中。 他拧断铜筒上的精钢暗锁,从里面抽出一卷血迹斑斑的羊皮文书。 纸上只有几行字。 字迹歪斜,像是有人折断枯枝,蘸着鲜血硬生生写上去的: 【洪武二十六年冬月十二,中都暴雨,凤阳高墙地陷三尺。留守司校尉巡栅,铁笼锁链俱断,逆庶人不知所踪。唯留断指一截,地面血书八字——】 【龙归沧海,日月重开。】 纪纲带着缇骑赶到时,正好看见地上的尸体。 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血书,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殿下……” “说。” “日月重开。”纪纲盯着那八个血字,“这是红巾军当年的切口,和影四留下的暗语一模一样。”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指”二字上,停了片刻。 纪纲低声问道:“要不要立刻派人去验指?” 朱允熥抬手,将羊皮文书攥在掌中。 “先不用。” “殿下是怀疑……” “血书是真的,断指未必是真的。”朱允熥声音平静,“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朱允炆逃了,也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还活着。” 纪纲心头一震。 朱允熥五指收紧。 羊皮上的血字被揉成一团。 “既然他喜欢喊日月重开,”朱允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就先让他见不到明日。” 说完,他松手。 羊皮碎片散入雨水,转眼被泥泞吞没。 朱允熥翻身上马,霸王破虏枪横在身侧。 “回殿。” 战马调头。 玄甲缇骑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宫墙雨幕中。 右掖门前,只剩那扇被长枪钉裂的朱门,以及泥水里渐渐晕开的血迹。 ...... 奉天殿前,死一般的沉寂。 雨停了。 血腥味却还压在空气里,混着湿透的泥土,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朱元璋站在御阶最高处,身上的玄色旧袄被冷风吹得微微鼓起。 朱棣跪在囚车残骸旁,双手死死抓着朱高炽的手臂,指节泛白。 那枚刻着“高炽”二字的东宫旧令,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碎了他十五年来的野心与骄傲。 朱高炽低着头,脸色惨白。 右腿的伤口在冷风里一阵阵抽痛。 可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伯父朱标当年的那句话。 他是鞘。 刀若断了,鞘又该归于何处? 嗒。 嗒。 嗒。 沉稳的脚步声,从宫门方向传来。 朱允熥提着滴血的霸王破虏枪,一步步踏上御道。 玄甲上的水珠混着暗红血迹,顺着甲片滑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条血线。 百官下意识往后缩。 没人敢抬头看他。 蓝玉按着腰间,迎上前半步,咧嘴道: “三殿下,那只传信的耗子宰了?” 朱允熥没有搭理他。 他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将半块染血的腰牌掷在金砖上。 “回皇爷爷。” 朱允熥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奉天门。 “凤阳急报。” “朱允炆的铁笼,空了。” 轰! 像有一柄重锤,砸在所有人胸口。 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趴在积水里。 常升猛地握紧双拳,甲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棣则整个人僵住,猛然抬头。 灰败的眼底,重新燃起惊怒。 朱允炆跑了? 那个被废去宗籍、打断双腿、拔掉舌头,关进凤阳高墙的废太孙,竟然从重兵看守的铁笼里消失了? 朱棣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久镇北疆,最先想到的不是朱允炆能不能活,而是这个名字一旦重新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会掀起什么风浪。 朱允炆是朱标名义上的次子。 也是江南文官集团曾经押上的正统旗帜。 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是个哑巴,是个断腿废人,也足够让宗藩找到起兵的名义,让天下士人找到反抗的旗号。 大明,真要塌半边天了! 第603章 凤阳三百里传急报,朱允熥却说人就在宫里! 朱高炽也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撕裂了奉天殿前的寂静。 御阶上,朱元璋只问了一句: “空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跪在最前面的几名阁老,身体已经抖成了筛子。 他们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空印案、胡惟庸案开刀之前,朱元璋也是这么说话的。 老皇帝缓缓走下御阶。 粗麻布鞋踩在白玉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朱允熥面前,低头捡起那块染血的腰牌,手指在铜牌边缘慢慢摩挲。 “咱给中都留守司拨了八百精甲。” “凤阳高墙的砖,是咱当年亲自盯着烧的。每块砖上,都刻着工匠的名字,重三十斤,糯米汁浇缝,铁钎都扎不进。” 朱元璋转过身,盯住阶下的文武百官。 “那铁笼,是内官监用玄铁打的。” “锁头,比人的拳头还大。” 他举起腰牌。 “谁开的锁?” 没人敢回答。 朱元璋声音一沉。 “谁拆的墙?” “轰!” 数十名文臣同时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连成一片。 “陛下息怒!” “臣等不知!” “臣等万死!” “不知?” 朱元璋冷笑。 “万死?” 他扬手一掷。 铜牌砸中前排御史的面门,鼻梁当场塌下,血顺着脸往下淌。 “你们昨夜不是哭得很响吗?” “高炽还没死,你们就跪着要收允熥的剑!” “如今那个谋逆反上的废太孙跑了,你们怎么全成哑巴了?” 老皇帝胸口起伏,眼底的血色越来越重。 朱标的死,是他心里永远剜不掉的伤。 他忍痛废掉朱允炆,把人扔进凤阳铁笼,就是要替朱标留下的江山拔掉最后一根刺。 可现在,有人把那具腐尸重新从土里挖了出来。 “皇爷爷。” 朱允熥站起身。 玄甲染血,长枪在手。 他挡在朱元璋和百官之间,像一堵压住风雨的铁墙。 “朱允炆没有长翅膀。” 朱允熥扫了朱棣一眼。 “他自己走不出铁笼,也走不出凤阳高墙。” 朱棣伏在泥水里,哑声道: “熥儿,中都留守司当年有半数是东宫旧部……” “四叔。” 朱允熥打断他。 “别绕。” 他目光锋利,直刮过朱棣的脸。 “带走朱允炆的人,不是中都留守司。” “是影四。” “就是刚才躲在奉天殿御案下面,装神弄鬼、放冷箭灭口的那个人。” 朱棣的手指猛地收紧。 朱允熥转身,看向朱元璋。 “顺源铁行私运军铁,内官监陈保掌握暗渠图,世子府那场假死,还有凤阳铁笼里的朱允炆。” “看起来是四件事。” “其实,只有一个目的。” 他抬手指向宫城西面。 “他们要让四叔死守北平,让鬼力赤带兵屠进昌平。” “等北平失守,皇爷爷便只能杀四叔。” “到那时,孙儿不是弑叔逼兄,就是拥兵自重。” “无论怎么选,朱家都要先乱起来。” 奉天门外,没人敢出声。 朱允熥继续道: “等宗室起疑,九边烽烟四起,他们再把朱允炆抬出来。” “打着拨乱反正、清君侧的旗号,收编江南士绅和各地藩王。” “到最后,借朱允炆的名义,行篡位之实。” 一名文官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以为昨夜的联名死谏,只是借燕王世子之死逼朱元璋收回天子剑。 可如今听来,他们参与的不是一次劝谏。 而是一场要吞掉整个朱家的谋反。 “好深的算计。” 蓝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凶光翻涌。 “殿下,给臣五千定远重骑,臣现在就杀到凤阳!” “中都留守司八百人,一个都别想跑!” “挖地三尺,臣也把那个废物拖回来!” “用不着去凤阳。” 朱允熥冷冷开口。 蓝玉一愣。 “不去凤阳?” 朱允熥抬起霸王破虏枪,枪锋越过宫墙,指向紫禁城西侧。 “凤阳地陷,铁笼断裂,距离应天三四百里。” “就算八百里加急,也得一日一夜。” 他看向朱元璋。 “可陈保烧账本,是两个时辰前。” “彭顺躲在御案下放冷箭,是半个时辰前。” “凤阳的急报,才刚送进宫。” 蓝玉的眼神变了。 朱允熥一步踏前,枪尾重重砸在金砖上。 咚! 青石地砖裂开数道缝隙。 “他们在凤阳出事之前,就已经揣测朱允炆的动向。” “甚至,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凤阳的消息。” “因为朱允炆,早就不在凤阳了。” 朱允熥转头,直视朱元璋。 “朱允炆……” 他刻意停了一下。 整个奉天门前,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根本没有逃出凤阳。” “他早就被人运进了应天。” “如今,就在这座紫禁城的地底下!” 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朱允炆在皇宫?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紧。 下一刻,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意,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爆开。 “查。”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雷,落在所有人头顶。 朱元璋盯着宫城深处,声音一字一顿: “把皇城的地砖,一块一块给咱掀开!” 朱允熥抱拳。 “孙儿领旨!” 他转身下阶,猩红披风从雨后的冷风中扬起。 “李铁牛!” “在!” 李铁牛扛着大斧,立刻上前。 “调二十门洪武天雷。” “推到金水河桥头。” 李铁牛眼睛一亮。 “现在就轰?” “现在就推。” 朱允熥大步走下御阶,霸王破虏枪拖在身后,枪尖划过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天挖不出活人——” 他停在宫门前,回头看向满朝文武。 “本殿下就用火药,把整条内金水河炸上天!” 朱元璋没有阻拦。 蓝玉按住刀柄,眼中杀意翻涌。 朱棣则死死望着宫城深处,仿佛已经看见那座藏在地底的铁笼。 朱高炽扶着膝盖,艰难抬头。 而奉天殿后的阴影里,某处暗门无声合拢。 没有人看见。 一只沾着泥水的手,缓缓收回了机括。 地下,似乎有铁链轻轻一响。 像有人在黑暗中,等着朱允熥亲自掀开这座皇城。 第604章 炮轰金水河,地底铁笼现原形! “轰隆隆——” 沉重的生铁炮轮碾过汉白玉桥面,石栏被压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二十门洪武天雷带着沙河战场残留的硝烟,被一辆辆炮车推到内金水河前。 五座石桥,尽数被炮车堵死。 黑洞洞的炮口斜斜压下,正对着桥下翻滚的暗黄色河水。 “疯了……真疯了!” 礼部尚书任亨泰浑身发抖,连朝笏都拿不稳。 他三品绯袍沾满泥水,手指死死攥着笏板。 金水河是皇城水脉,也是奉天殿前的玉带。 如今朱允熥竟然把重炮推到了河边。 这是要拿炮弹砸皇城地基! “殿下,万万不可!” 一名工部给事中扑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炮车前。 “金水河下连着宫城地基,还通着外城水脉!一旦水闸被轰裂,地脉倒灌,奉天殿都可能塌掉半边!” “这是大不敬!” “这是断送国祚!” “滚你娘的蛋!” 李铁牛抡起蒲扇大的手掌,迎面就是一巴掌。 啪! 给事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积水里。 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两颗断牙混着血沫落在地上。 李铁牛扛起宣花大斧,斧刃往桥头一顿。 咔嚓! 脚下青石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俺家殿下说了,今天找不到那个姓朱的废柴,就把这条河炸上天!” “谁再敢挡炮车,俺就把谁劈了填炮膛!” 桥头两侧,百官纷纷后退。 那些曾经和顺源铁行暗中往来的文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怕的哪里是风水龙脉? 他们怕的是当年工部严清暗中拓宽泄沙道、私挖暗渠、走私军铁的旧账,被这一炮轰到所有人眼前。 淮西武将一侧,蓝玉按着斩马刀,咧嘴笑了起来。 “好!” 他吐掉嘴里的雨水,偏头对常升道: “这才像咱们外甥孙。” “跟这群文呆子讲规矩,迟早让他们把骨头都啃干净。” “刀架脖子,炮顶门板。大明这天下,本来就是咱们提刀砍出来的,讲个屁的之乎者也!” 常升没有笑。 他盯着那二十门火炮,声音压得很低。 “别只顾着叫好。” “允熥说得没错。朱允炆真要藏在宫城地下,烂的就不只是几个太监。” “内廷、禁军,甚至中军都督府,都可能有人给他们递过梯子。” “这一炮下去,掀开的不只是泥巴。” “是血海。” 囚车旁,朱棣半跪在地。 脚镣已经陷进积水和泥里。 他看着朱允熥站在炮阵前的背影,眼底一片血红。 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 为了皇位,他敢在北平闭门铸鼎,敢暗撤居庸关防线,敢把整个燕山三卫押上赌桌。 可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狠,和这个侄子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朱允熥根本不跟人慢慢落子。 他要结果。 找不到人,就掀桌。 掀不出人,就把整座皇城一起掀了。 “炽儿。” 朱棣声音沙哑。 “你觉得……朱允炆真在下面?” 朱高炽脸色苍白,右腿旧伤一阵阵抽痛。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可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慌乱。 “父王,他在。” 朱高炽死死盯着河面上那层淡淡的油花。 “伯父当年掌管东宫,内廷水利营造图都从他手里过。” “皇爷爷巡视九边的时候,应天城地下的排水分渠,真正经手的人就是东宫。” 他抬手捂住胸口,喘了两口气。 “顺源铁行拓宽暗渠,从来不是为了运私铁。” “那条暗渠,是给前元死士,也给某些人准备的退路。” 朱棣盯着他。 “他们为什么要把朱允炆藏在天子脚下?” 朱高炽的声音更低。 “因为只有藏在这里,才能避开锦衣卫的耳目。” “也因为到了最后关头,他可以被重新抬出来,当成朱家的正统牌位。” “那时候,父王和我,就是摆在牌位前的两只活祭品。” 朱高炽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块残缺铜牌。 “三弟若不开炮,我们父子迟早会被扣上勾结朱允炆、意图起兵的罪名。” “燕藩一脉,也会跟着一起死。” 御阶最高处,朱元璋负手而立。 粗布旧袄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文官的哭喊,也没有阻止李铁牛辱骂朝臣。 老皇帝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那片泛着油光的河水上。 “熥儿。”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所有动静。 朱允熥提着霸王破虏枪,踏碎脚下积水,走到桥头中央。 “孙儿在。” “开炮。” 朱元璋抬了抬手。 只两个字。 没有犹豫。 仿佛那不是大明皇城的金水河,而是一座藏满逆贼的荒坟。 “得令!” 朱允熥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他长枪一转,枪尖指向南侧第三座金水桥拱心下方的青铜泄水闸。 “李铁牛。” “在!” “三号到八号炮位,炮口压低三寸。” “换装实心破甲弹,火油包加倍。” 朱允熥盯着那道青铜水闸。 “给我把青铜闸和下面的泄沙石条,一起轰穿。” 李铁牛咧嘴露出白牙。 “明白!” 朱允熥抬枪。 “点火。” 李铁牛猛地转身,挥下大斧。 “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洪武天雷同时怒吼。 赤红火舌从炮口喷出数丈,炮车在后坐力下猛地向后滑动。 厚重的汉白玉桥砖接连碎裂,粉尘和泥水冲上半空。 近处几名文官被气浪掀翻,乌纱帽滚得到处都是。 “轰隆——咔嚓!” 炮弹正中青铜水闸。 洪武初年铸造的千斤闸被炸得扭曲变形,碎裂的铜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火油顺着裂口灌入暗渠。 河水被火光映成一片赤红。 下一刻,桥底传来一连串闷响。 “砰!砰!砰!” 整座奉天殿前的地面都在晃动。 积水沿着石缝不断跳起。 “再轰!” 朱允熥抬枪厉喝。 第二轮炮弹落下。 轰! 第三座石拱桥从中间塌陷,大片桥体轰然沉入河水。 泥浆和黑水冲起数丈高,河底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被青条石封死十余年的地下暗渠,终于露了出来。 黑水裹着碎石汹涌倒灌。 而在那团泥水深处,一座巨大的黑铁笼卡在断砖之间。 铁笼外缠着两寸粗的玄铁重链。 链条一圈圈锁死笼门,水草和苔藓爬满了铁栏。 全场突然安静。 炮声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回荡。 百官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任亨泰一屁股坐进泥水,嘴唇颤了几下。 “真的……真的在这里……” 那个被朱元璋关进凤阳高墙、严令不得离开的废太孙,竟然被人藏在了紫禁城脚下。 第605章 废立血诏现世,影四薛祥现身! “下去!” 纪纲率先反应过来。 数名锦衣卫抓起长钩和铁索,跳进坍塌的深坑。 黑烟灼得他们睁不开眼,滚烫的泥水不断从头顶落下。 他们咬牙钩住铁笼,十几个人一起发力。 “起!” 玄铁锁链绷直。 黑铁笼被一点点拖出暗渠,沿着泥地拖到御道前。 铁栏上挂满污泥和青苔。 笼内,一个人影蜷成一团,身体不停发抖。 他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杏黄夹袄。 双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曲,脚踝上满是锯断骨头后留下的黑紫伤疤。 右脸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逆”字。 正是朱允炆。 曾经在奉天殿上温润端方、被江南士族捧在手心里的二皇孙,此刻只剩一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壳。 炮声震破了他的耳膜。 他满脸是血,拼命把头埋进泥水里。 喉咙里挤出一阵“嗬嗬”的声音。 他的舌头,早就被拔了。 “允炆……” 朱棣扶着囚车站起来。 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铁笼里的朱允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若不是朱允熥把金水河轰开,等到燕王府被扣上谋反罪名,他和朱高炽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到那时候,燕藩一脉会被推上刑场。 而朱允炆,则会被人捧成受难的正统。 “好……” 朱棣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血腥气。 “好一条暗度陈仓的绝户计!” 他抬头望向奉天殿。 “大哥,你当年留在东宫的那些忠臣义士,为了给你儿子抢皇位,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朱允熥没有理会朱棣。 他提着长枪,缓步走到铁笼前。 枪尖一挑。 缠在笼门上的锈链应声断开。 朱允炆猛地往后缩。 残缺的双腿在铁栏上摩擦出血痕。 等他看清面前的人,眼底立刻涌出怨毒和恐惧。 “二哥。” 朱允熥俯视着他。 “别躲了。” 朱允炆伸出手,五指在泥水里乱抓,想要抓住朱允熥的靴子。 那双眼睛里,竟然带着求死的哀求。 “想死?” 朱允熥冷笑。 枪尾轻轻一震,荡开他的手。 “那太便宜你了。” “你背后那尊大佛还没出来。” “你的命,得留着给他研墨。” 朱允熥弯下腰,长枪探进铁笼底部的淤泥。 用力一绞。 “铛!” 枪尖碰到硬物。 淤泥被挑开,一只油布包裹的精铁锁匣露了出来。 锁匣上没有葵花印,也没有东宫梅花旧标。 只有一柄带血的断刃。 朱允熥的眼神一沉。 毛骧生前亲军指挥使司的绝密印记。 影档第四人。 御阶上,朱元璋身形晃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随后,老皇帝一步步走下御阶。 鞋底踩过滚烫的炮弹碎片,发出咯吱声。 他站到铁笼前,看着笼中遍体鳞伤的朱允炆。 积压多年的帝王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谁把你从凤阳运出来的?” 朱元璋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朱允炆身体剧烈发抖。 他拼命用额头撞向铁笼。 一下。 两下。 鲜血从额头流下。 “嗬……嗬……” 他抬起手,死死指向那只带有断刃印记的铁匣。 “皇爷爷,不必问他了。” 朱允熥抬枪。 枪尖撞在锁匣上。 咔! 铁锁当场碎裂。 一叠用蜡封死的密折,从匣中滑了出来。 朱允熥用枪尖挑起密折,割开蜡封。 第一页展开。 上面是朱允炆的血指印。 血印下方,则是一份废立血诏。 字迹歪斜,墨色发黑。 每一笔都像是用血硬生生压出来的。 百官看清内容后,纷纷变了脸色。 这不是普通密信。 这是足以让大明朝局彻底翻覆的废立诏书。 朱元璋盯着诏书,眼神越来越冷。 朱允熥翻到最后一页。 诏书末尾的署名和私印,竟然不是任何文武官员。 而是一个早已埋进紫禁城深处,连朱元璋都以为已经化成枯骨的名字。 风从太庙方向吹来。 冷宫深处,隐约传出一声铁门合拢的轻响。 朱允熥抬起头。 眼底的杀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缓缓拔出天子剑。 剑锋出鞘半寸,寒光直指太庙后方那片幽暗宫墙。 “影四。” 他的声音传遍御道。 “你用朱允炆做饵,用二十万两私铁织网。” “在金水河底藏了十年。” 朱允熥抬起手中的密诏。 “如今炮响了。” “人也被本殿下从地底挖出来了。” 他剑锋一转,直指冷宫。 “你还不滚出来接旨受死?” 风卷着金水河上的火药烟气,撞向太庙后的宫墙。 朱允熥持剑立在御道中央,剑尖直指冷宫夹道。 废立血诏尚未收起,封口的红蜡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拂去,只将落款那一页翻向众臣。 任亨泰看清那个名字,手里的朝笏滑进了水洼。 薛祥。 胡惟庸的心腹,汪广洋的表弟,曾任内承运库使,提调内廷营造,掌管过宫内宿卫出入。 一个本该死在当年大狱里的人。 他的名字旁,竟还盖着前元内廷的残印。 “哒……哒……” 冷宫夹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拖得很慢。 蓝玉握住斩马刀,往前挪了半步。 那不是故意拿腔作势,是脚踝受过重刑的人,走路时留下的毛病。 铁皮门被推开。 一个宽袍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衣袍洗得发白,头发结成乱团,脸上的烧伤从额角一直拖到下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停在朱元璋脸上。 “老奴……给上位请安了。” 朱元璋垂下背在身后的手。 他盯着那张脸,半晌才叫出名字。 “薛祥。” 老人弯了弯腰。 “难为上位,还认得老奴。” “咱认得。” 朱元璋走下一级台阶。 “当年报上来的,说你死在应天大牢,尸首已经拖去乱葬岗。” “妹子还替你家几个没成年的娃儿求情,留他们一条命,发配云南。” 薛祥脸上的笑顿住了。 朱元璋又向前一步。 “她替你留后,你倒替胡人留了进关的路。” “这就是你报的恩?” “上位还记得皇后娘娘?” 薛祥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 他拖着残脚,走到御道旁,抬手指向铁笼。 “娘娘若还在,会让你把亲孙子折磨成这样?” “断腿,拔舌,烙上逆字!” “朱重八,你看看他,还有个人样吗?” 第606章 枯骨爬出冷宫,朱元璋拔刀斩故人! 铁笼里,朱允炆缩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薛祥转向朱允熥,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太子一死,你就任由这个野种拿着火炮横冲直撞!” “你把自己的儿孙,当成什么了?” 阶下无人应声。 一名御史原本抬着头,听见“野种”二字,立刻伏了下去。 蓝玉的刀已经拔出半截。 朱允熥没有看他,只盯着薛祥。 “说得这么心疼,你倒是先把他的铁笼打开。” 薛祥一滞。 朱允熥抬了抬手中的血诏。 “人关在水道里,断指拿来按血印。” “你救的不是他。” “是你还没用完的旗号。” 朱允炆贴着铁栏的手动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缩回袖中。 朱棣跪在囚车旁,牙关咬得发疼。 薛祥这张脸,他认不出了。 可当年胡党那个掌眼线、管暗库的总账房,他记得。 毛骧的影档第四人,竟是他。 北平铸鼎,胡骑入关,高炽假死,再到朱允炆重现——那些原本散开的事,此刻全扣到了一起。 若沙河败了,他必然还要争。 他一争,应天便有人喊勤王;他一死,朱允炆便能被抬出来。 他们父子无论往哪边走,都有人等着收尸。 “父王……” 朱高炽靠在囚车旁,压住咳嗽。 “看他脚下。” 朱棣低头望去。 薛祥踩着一块石盖,边沿的泥水正在冒泡。 那是内承运库总泄水渠的盖板。 朱棣立刻抬头。 “熥儿,脚下!” “看见了。” 朱允熥的剑尖始终没有偏开。 薛祥看了他们父子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老奴在宫里藏了十四年。” “三殿下,你确实有本事。” “五十门洪武天雷,北平挡不住,金水河也挡不住。” “江北的布置散了,顺源铁行的八十七万斤军铁也翻了账。” 他从衣领中扯出一截引线,另一只手握住火镰。 “可老奴还没输完。” 蓝玉抽刀的动作停住。 薛祥踩了踩脚下的石盖。 “内承运库底下,三万斤震天雷生药。” “从洪武初年存到现在,总算等到了用处。” 他把引线举到胸前。 “你们再往前一步,老奴就点火。” “太庙,奉天殿,还有朱家的祖宗牌位——” “一起埋!” 人群往后挤了一下。 工部侍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又跌回水里。 蓝玉正要扑上去,朱允熥横臂将他拦住。 “别动。” “殿下,那是火药!” “我知道。” 朱允熥把天子剑收回鞘中,从身侧接过破虏枪,向前走了一步。 薛祥握紧火镰。 “站住!” 朱允熥停在石盖前。 他没有看那只手,而是看了一眼从石缝里漫出的黑水。 “薛祥,你藏得太久了。” “只顾着算人,忘了看脚下。” 薛祥低头,袍角已经浸进水中。 他的脸色变了。 “李铁牛。” “俺在!” 李铁牛把大斧往地上一顿。 “回殿下!开炮前派出去的水卒,已经砸开引水闸!” “水灌进暗渠了,一道口子没给他们留!” 他指了指薛祥脚下。 “还点火?” “你先问问底下的火药答不答应!” 薛祥猛地擦动火镰。 火星落下,引线亮起一点红光,沿着石缝钻了进去。 附近的禁军齐齐护住朱元璋。 一息。 两息。 没有炸响。 石盖下只传来一阵水声,接着,黑水从缝隙里涌出,没过薛祥的鞋面。 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薛祥又擦了一下。 火镰打在石上,空响一声。 “点啊。” 朱允熥看着他。 “本殿下等着。” 薛祥的手抖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截湿透的引线,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松手。 引线落进污水。 蓝玉吐出一口气,刀却没收。 “狗东西,拿全宫的人给你陪葬。” 薛祥慢慢抬起头。 他望着朱允熥,脸上的怨恨一点点挤成了笑。 开炮不是莽撞。 轰开金水河,也不只是为了找朱允炆。 这少年动手之前,就已经先堵死了他的退路。 “朱家养出你这样的狼崽子……” 薛祥咬紧牙关,唇边溢出黑血。 纪纲脸色一变。 “毒!” “迟了。” 薛祥咽下一口血,笑声断断续续。 “你们叔侄相残,兄弟相杀……今日杀老奴,明日又该轮到谁?” “大明朝迟早……” “大明朝往后如何,你看不到了。” 朱允熥抬枪。 枪锋破空,直贯薛祥胸前,将他带离石盖,重重钉在冷宫门上。 火镰脱手落地。 薛祥挣了两下,头便垂了下去。 方才还握刀后退的禁军重新上前,围住石盖与夹道。 纪纲带人检查尸身,一卷油布密册从薛祥袖口掉落。 朱元璋走到门前。 朱允熥收住枪杆,侧身让开。 老皇帝先看尸身,再看地上的册子。 油布散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人名。 影档第四人藏了多年的暗桩,都在里面。 朱元璋没有伸手。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 “老四。” 朱棣立刻伏下身,额头贴住湿冷的地砖。 “罪臣在。” “炽儿是个好孩子。”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高炽。 “你嫌他身子弱,嫌他拿不动刀。” “可到了最后,肯拿命拦你的,偏偏是他。” 朱棣肩头颤了一下。 朱高炽伸手想扶,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儿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 朱元璋没有抬高声音。 “拒交兵符,私自铸鼎,撤关放敌。” “哪一条,都不是跪一跪就能过去的。” 朱棣再度叩首,没有辩解。 “先前的旨意照办。” 朱元璋看向禁军。 “夺燕王爵,削三护卫,收回金宝印信。” “即日起押赴凤阳,幽禁高墙。没有咱的诏书,不得踏出半步。” 朱棣伏在地上,许久才应声。 “罪臣朱棣,谢父皇隆恩。” 他没有再看北方。 起身时,只伸手碰了碰朱高炽的衣袖,便由甲士重新扣紧锁链。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 少年衣襟还带着焦痕,右腿支不住身子,站了片刻,便要靠着囚车缓一口气。 “高炽。” “孙儿在。” 朱高炽撑着车辕跪下。 “燕世子高炽,纯孝恭谨,心怀家国。” “赐居燕公府,留在京师,领后军都督府同知衔,督理北平南迁诸事。” 朱高炽抬起头,又立刻伏下。 “孙儿领旨。” 停了一息,他才把后半句说完。 “谢皇爷爷。” 阶下几名武将互相看了一眼。 燕王的兵权收了,燕王长子却留在京中,进了后军都督府。 北平的旧部、王府的迁置,此后都有朝廷盯着。 朱棣活着,也再不能凭一句旧恩,把兵马召回身边。 朱元璋没有停留,转向铁笼。 朱允炆听见脚步,双手抓住栏杆,想往前挪。等看清来人,他又缩了回去。 那只缺了手指的手,迟迟不肯离开铁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抬下去。” 锦衣卫上前候命。 “送回凤阳。加锁三层,移入深井地牢。” “每日一餐糙米。除值守狱卒,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 老皇帝顿了顿。 “再有人敢替他开锁,立斩不赦,诛其三族。” 朱允炆拼命摇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黑布从笼顶罩下。 他的手还抓着栏杆,直到缇骑将手指逐一掰开,铁笼才被抬起。 第607章 礼部尚书通女真?当殿被剥官皮! 锁链拖过御道,声音渐渐远了。 朱允熥拔回破虏枪,交给李铁牛,俯身拾起油布密册。 纪纲将册页合拢,退到一旁。 朱允熥走到御前,双手奉上。 “皇爷爷,内承运库与暗渠已清。” “影档四人,尽数伏诛。” 朱元璋接过册子。 他的拇指压在封皮上,却没有翻开。 阶下有人悄悄抬眼,看见那卷密册,又把头低了下去。 朱元璋走向火盆。 油布先着了火,随后是封皮、纸页。册子卷曲起来,露出的几个名字很快被火舌吞没。 一名老臣绷紧的肩膀松了。 另一人慢慢挪开压在袖口上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朱允熥将这些动作看在眼里。 他等朱元璋收回手,才转身走下御阶。 “薛祥死了。” 刚松动的人群,又静下来。 “顺源铁行的账,可没跟着他死。” 朱允熥停在众臣面前。 “八十七万斤军铁,有多少铸成兵器,有多少运出了关,每一程都要车马,每一关都要文书。” “他一个藏在冷宫里的人,能凭空调来六部的车?” “能自己变出兵部勘合、户部印信?” 工部左侍郎把额头压得更低。 朱允熥从他面前走过,靴底踩住一张泡烂的血书。 纸上“骨肉相残”四个字,已经只剩模糊的墨迹。 “皇爷爷烧了影档,是不拿昔年的暗册一并追究。” “不是说,今日的账也能烧。” 他停了下来。 面前跪着的,正是任亨泰。 任亨泰握住朝笏,刚要开口,天子剑已经出鞘。 剑尖挑起那顶沾满泥水的乌纱帽。 帽子落地。 “任大人。” 朱允熥看着他。 “方才说到本殿下逼反藩王、残害手足,你倒不缺话。” 任亨泰喉头一动。 “殿下,臣……” “别急。” 朱允熥打断他。 “本殿下还有一件事,要听任大人说个明白。” 御道两侧,连甲士的脚步都停了。 “三天前,辽东都司送来急报。” “盖州卫截住一批粮草,五万石,用的是伪造的东宫印鉴,要送往海西女真。” 任亨泰握着朝笏的手一松。 笏板磕在砖上。 朱允熥没有去看。 他将剑锋转过来,抵住任亨泰的颈侧。 “粮草从哪里来,暂且不问。” “谁给开的路引,也可以慢慢查。” “本殿下只想先请教一句。” 任亨泰仰着头,不敢躲,也不敢再动。 “押运文书末尾——” 朱允熥俯身,盯住他的眼睛。 “怎么盖着你任家老宅的大印?” 任亨泰张了张嘴。 这一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身旁那名文官原本还挨着他的衣摆,此刻膝盖一挪,悄悄让开半尺。 火盆里的最后一页影档烧断,落成了灰。 任亨泰却不敢再看那盆火。 烧掉的是薛祥的名册。 ....... 天子剑锋冰冷,贴在任亨泰颈侧。 任亨泰的官服早被泥水泡透,整个人跪在奉天门前的积水里,冷汗顺着下巴一滴滴落下。 “殿下……这是诬陷!” 他指着地上的泥水,连连磕头。 “臣乃礼部尚书,世受皇恩!辽东路远,任家老宅又在湖广,臣怎么可能和海西女真有牵连?定是辽东奸商假借臣家旧印,做下这等走私悖逆之事!” “假借?” 朱允熥俯下身,剑锋仍未离开半寸。 “任大人记性不好,本殿下替你记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公文,直接拍在任亨泰脸上。 公文落入泥水,户部朱红大印清晰可见。 “洪武二十四年秋,东宫祭祀修缮,礼部报损太仓米粮六万石,折银四万两。”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奉天门。 “洪武二十五年春,太子爷病重。你任亨泰亲自领衔,奏请再拨三万石粳米,为东宫做法事祈福。” 任亨泰的身体开始发抖。 朱允熥抬起手,又将另一张底册摔在他面前。 “户部批了,工部运了,太仓也记了账。” “可太仓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两批粮刚出应天西善桥,就换了骡马,直奔山海关。” 死寂。 几个原本跪得笔直的户部给事中,双腿一软,直接趴进水坑。 借太子病重,借东宫祭祀,吞掉九万石太仓粮。 这已经不是贪污。 这是拿朱标的名头,给大明的敌人送粮。 朱元璋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没有怒色,只有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标儿病着的时候……” 老皇帝开口,声音干涩。 “你们拿着给标儿祈福的粮,运去关外喂女真?” 任亨泰浑身一颤,额头狠狠砸在地上。 “陛下!臣冤枉!臣真的不知情!是底下胥吏蒙蔽,是户部主事勾结外商,臣只是照例画押!” “照例画押?” 蓝玉提着斩马刀走来,刀尖上的血还没干。 他一口唾沫吐在任亨泰后颈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蓝玉瞪着任亨泰,声音震得周围甲士耳膜发麻。 “盖州卫的定远营三天前抓住押粮把总,那人怀里揣着的,是你任家的家奴契纸!” “你当老子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连粮车从哪条道进山都看不出来?” 任亨泰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身旁的礼部侍郎、郎中连滚带爬往旁边挪,恨不得立刻和任亨泰撇清关系。 刚才还跪在一起喊冤的文官,转眼就散了大半。 谁都清楚,牵扯朱棣,是宗室争权。 可拿朱标的名头资敌,动的是朱元璋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满门抄斩,都算轻判。 囚车旁,朱高炽扶着断木,勉强站稳。 右腿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有出声,只盯着地上的通关文书。 海西女真。 关外私粮。 这条线,他太熟了。 作为燕王世子,他曾经掌过北平多年后勤。 燕王府截留边军物资,有一部分用来养私兵、铸巨鼎,也有一部分被默许送往关外。 只要关外部族吃得饱、手里有兵器,边患就不会断。 边患不断,燕王三卫就有存在的理由。 而朝廷一旦需要燕王守边,便不敢轻易削藩。 朱高炽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个堂弟从来不是只会挥枪开炮的莽夫。 北平城是这样,内官监是这样,假尸案也是这样。 他每查一步,都会逼得一群人主动露出脖子。 朱高炽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断裂铜牌往里藏了藏。 幸好,他之前认罪认得够快。 否则现在被天子剑抵住脖子的,就不只是任亨泰了。 “押运粮草的文书,一共盖了七个印。” 朱允熥抬了抬手。 纪纲立即将一叠通关牒文呈上。 朱允熥没有再看任亨泰,只用剑锋挑住他二品绯袍的领口。 刺啦! 官服裂开,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苏绣锦缎。 任亨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朱允熥将长剑收回身侧。 “任大人嘴里念圣贤书,身上穿民脂民膏。” “暗地里干的,却是给塞外蛮夷递骨头,啃大明的肉。” 他转身面向御阶,单膝跪地。 “皇爷爷,任亨泰私通外藩,侵吞东宫祭粮,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朱元璋扫过跪在泥水里的文官。 那些刚才还在喊祖制、替朱高炽喊冤的人,此刻一个个把脑袋压得极低。 老皇帝抬了抬眼皮。 “剥皮,实草。” 四个字落下,四周的呼吸声同时一停。 “抄没任家家产。” 朱元璋看向蒋瓛。 “三族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余者发配辽东铁岭卫,充军为奴。” “今日落日前,咱要看见任家老宅掘地三尺的结果。” “臣领旨!” 蒋瓛抱拳,挥手示意。 两名缇骑立即上前。 任亨泰听到“剥皮,实草”几字,整个人瘫在水里,裤裆很快渗出一片污黄。 “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被缇骑拖下御道,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当场崩裂。 汉白玉石阶上,留下十道血痕。 哭喊声渐渐远去。 奉天门前,只剩风声、血水,还有一股难闻的腥臊气。 第608章 辽东八百里急报,广宁中卫反了! 朱允熥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部院大臣。 “还有谁的印,盖在这批通关牒文上?” 他扬了扬手中的黄纸。 扑通! 工部左侍郎当场跪倒,抬手便扇自己耳光。 “殿下明鉴!臣只是经手造册,绝没有通敌之心!” 兵部武库司郎中也撑不住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臣罪该万死!臣收过任家两千两炭敬,可臣不知道那钱是用来给女真的!” “你不知道?” 蓝玉冷笑。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问?现在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倒想起来自己无辜了?” 一时间,奉天门前乱成一片。 有人揭发同僚,有人交出账本,有人哭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圣贤规矩和朝堂体面,被这些人自己踩进了泥里。 “够了!” 朱允熥一声冷喝。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提着天子剑,走到朱元璋御阶下,再次跪地。 “皇爷爷,任亨泰不过是一条咬钱的野狗。” “真正的大头,在关外。” 朱元璋双目微眯。 “说。” “五万石粮食,不是海西女真吃得下的数目。” 朱允熥抬起头。 “盖州卫审出的活口已经招了。这批粮食只是借海西女真的路,真正的买主,走的是辽东边墙以北六百里的黑龙江古道。” 朱棣猛地抬头。 黑龙江古道。 那是当年大元残部北逃之后,深入极北苦寒之地的路线。 朱允熥继续说道: “北元主力当年被皇爷爷和凉国公打散,可北元小朝廷的残余还没死绝。” “他们缺粮,缺铁。” “应天城里有人拿大明的粮和兵刃,给那群死灰复燃的野狼续命。” 朱元璋眼底的怒意沉了下去。 捕鱼儿海之后,北元余孽一直藏在辽东以北。 那地方苦寒、荒僻,却也足够让一群败军喘息。 只要粮食和兵器不断,十年、二十年之后,随时可能重新聚起一支骑兵。 而现在,有人正在给他们送粮。 “任亨泰不是在做生意。” 朱允熥声音冷了几分。 “他是在给大明朝养仇人。” 朱元璋看向纪纲。 “纪纲。” “属下在!” “带人查抄任府密室。” 朱允熥接过话头。 “重点查他书房中堂挂着的《雪景寒林图》。” 纪纲一怔。 “那幅图是空心的。”朱允熥说道,“图轴里,应该藏着通往关外的暗道驿站总图。” 远处,任亨泰忽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显然,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句话击碎了。 “属下领命!” 纪纲带着锦衣卫转身,迅速离开奉天门。 雨已经停了。 地面却没有干。 朱元璋看了看朱允熥,又看向囚车旁的朱棣和朱高炽。 燕王已经被缴了兵权。 朱高炽满身焦痕,右腿拖在地上。 大明这艘船上的蛀虫,比他想得更深。 可站在面前的这个孙子,刀够快,心够硬,也看得够远。 “熥儿。” “孙儿在。” 朱元璋走下台阶,抬手拍了拍朱允熥肩上的血污。 “北平的乱子平了,宫里的鬼也炸出来了。” “辽东这条线,咱交给你。” 朱允熥抬头。 “给咱带兵去辽东走一趟。” 朱元璋盯着远处宫墙,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那些吃里扒外的骨头,一根一根,给咱砸成渣。” 百官心头一沉。 辽东都司统辖二十余卫所,十余万边军,是大明东北门户。 如今朱允熥奉旨提兵巡查辽东,意味着整个东北边境都要换一遍血。 朱允熥抱拳。 “孙儿领旨!”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西华门外冲入。 马蹄踏碎积水,传令兵刚冲到奉天门,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满身泥水,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手中高举一支染血的火漆铜管。 “报——!” 声音嘶哑,震得殿前众人抬起头。 “辽东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双手撑地,拼命抬起头。 “广宁中卫叛乱!” “总兵官被刺!” “辽东都司各卫所……” 他咽下一口血。 “失联了!” ...... 马尸重重砸在奉天门前的青石阶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开,四周的人都跟着一颤。 传令兵趴在暗红色的水洼里,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他双手死死托着那支火漆铜管,铜管上的红漆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 “广宁中卫反了……” 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声音。 “总兵官刘真……被刺身亡!” 话音落下,传令兵的脑袋重重砸进泥水,再没有动静。 奉天门前,静了一瞬。 几名刚才还瘫在地上的六部郎中,悄悄抬起头。 他们眼底的恐惧还没散尽,却已经多出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辽东反了。 总兵被杀,卫所失联,二十五卫顷刻间成了孤岛。 朝廷的刀再快,也不可能隔着千里风雪,把他们这些经手钱粮的文官全部砍了。 只要辽东乱得够久,朝廷就得依仗他们调粮、议抚、筹饷。 国库要开,漕粮要加,边将要安抚。 至于他们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自然也能随着战火一起烧掉。 一名户部郎中悄悄挪了挪膝盖,靠近身旁同僚,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朱允熥的天子剑再快,能砍光辽东的叛军吗? 火炮再响,能轰平千里关山吗? “狗杂种!” 一声暴喝,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蓝玉按住斩马刀,几步走到传令兵尸首旁,一把扯下那支染血的铜管。 他五指一收。 精铁铸成的铜管竟被硬生生捏扁,里面的羊皮急报也被他一把拽了出来。 “广宁中卫指挥使郭景祥旧部叛变!” 蓝玉扫了一眼,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叛军勾结纳哈出残党和海西女真,夜袭总兵大营!” 他把羊皮纸攥得皱成一团,刀鞘狠狠砸在石砖上。 “刘真带兵二十年,竟然死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 常升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广宁一丢,山海关外就全成了胡人的马场。吴高的人马呢?” “困在盖州卫,出不来!” 蓝玉将羊皮纸甩在地上。 “辽东各卫的传令兵全被截了。这封急报,是踩着上百具尸体送出来的!” 囚车残骸旁,朱棣缓缓抬起头。 铁索拖过泥水,发出哗啦一声。 他看着地上的羊皮纸,嘴角挤出一声冷笑。 “刘真死了……” 朱棣转头,看向御阶上的朱元璋。 “父皇,您削了儿臣的燕王爵,收了燕山三卫的兵权,儿臣认。” 他嗓音沙哑,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可儿臣镇守北平十五年,广宁中卫连个屁都不敢放。” “儿臣的兵刚缴械,辽东就反了天!” 朱棣抬手,指向阶下那群文官。 “您信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呆子,信他们能替您守边疆?” “他们运出去的每一粒米,如今都成了砍向边关将士的刀!” 朱高炽靠在一截断木旁,脸色苍白。 他闭上眼,没有阻拦父亲。 因为朱棣说的,确实是事实。 北平和辽东互为犄角。 燕王府还在时,辽东各卫就算心里有鬼,也得掂量燕山铁骑的马蹄。 如今北平兵权被收,朱棣成了阶下囚,那些被暗中养了多年的牛鬼蛇神,终于不用再忍。 他们直接掀了桌子。 “老四,闭嘴。”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可他脚下的白玉条石,已经被踩得裂开一道缝。 老皇帝脸上的皮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刘真是他亲自点的辽东总兵,也是陪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将。 如今,洪武二十六年冬,天子脚下的大案还没有查完,辽东总兵却被人砍下脑袋,挂上了广宁城头。 这是在把大明朝廷的脸面,踩进泥里。 第609章 广宁血变,朱允熥领天子剑节钺! “陛下!” 工部左侍郎膝行出列,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辽东大乱,鞑虏必然趁虚而入。如今关外道路断绝,粮饷不继,当务之急,是先行抚恤,稳住军心!” “臣请派重臣出山海关宣抚,调户部截留江南岁运。此时万万不可再兴大狱,妄动刀兵!” “臣等附议!” 几名文官立刻跟着叩头。 “边患凶险,不可意气用事!” “当以大局为重!” 他们嘴上句句都是江山社稷,眼睛却盯着同一件事。 只要朝廷决定议抚,辽东的乱局就得靠银粮填。 他们经手的商路、军资和暗账,也就能趁着战火彻底埋掉。 蓝玉拔刀半寸。 “抚?” 刀锋寒光一闪。 “抚你娘的头!老子的刀还没锈呢!” “大将军慎言!” 工部左侍郎抬起头,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大军出关,人吃马嚼,一日便是万两白银。国库如今已经见底,难道大将军能凭一把刀,把辽东的粮饷变出来?” 朝堂顿时乱成一片。 朱允熥站在台阶中央,手掌按着天子剑。 他没有看地上的公文,也没有理会四周的争吵。 只是转过身,盯住了那名工部左侍郎。 侍郎被他看得心里发紧,却仍强撑着抬起头。 “殿下,臣所言都是肺腑之言。” “任亨泰刚被拖下去剥皮。” 朱允熥开口,语气平静。 “你就急着拿辽东的乱子,替自己擦屁股?” 侍郎脸色一变。 “殿下何出此言?臣一心为国——” 噗!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朱允熥什么时候拔的剑。 天子剑顺着侍郎的颈侧斜斩而过,鲜血猛地喷上汉白玉栏杆。 工部左侍郎瞪大双眼,双手捂住脖颈,却堵不住那道裂开的伤口。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般的“荷荷”声,随后一头栽进积水。 血水立刻漫开。 刚才还在附和的几名给事中,声音全断了。 有人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往后退。 有人死死捂住嘴,牙齿却仍在打颤。 朱允熥甩去剑上的血,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一心为国?” 他抬眼扫过众臣。 “广宁中卫使用的守城重弩,是工部军器局去年换装的新式三弓床弩。” “户部拨了八万两,造三百具。” 朱允熥一脚踩住尸体后背。 “可送进辽东都司账册的,只有五十具。” “剩下的二百五十具,连同任亨泰送出去的五万石粮食,如今全在广宁叛军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喘息。 “你们不是想议抚。” “你们是想让叛军守住广宁,替你们守住通敌卖国的证据。” 朝堂彻底安静下来。 朱元璋眼中的怒火,也在这一刻沉到底。 “纪纲。” “属下在!” 纪纲抱拳出列。 “把刚才附议抚恤的几位大人,全部拖下去。” 朱允熥收剑入鞘。 铮的一声,剑锋归鞘。 “送进诏狱,挨个审。” “天黑之前,本殿下要知道广宁叛军收了京城多少银子。” “遵命!” 玄甲缇骑扑上前。 几名文官刚要喊冤,便被扭住胳膊拖走。 “殿下饶命!” “陛下,臣是被蒙蔽的!” “臣愿戴罪立功!” 求饶声和惨叫声在长廊下回荡,转眼便被拖远。 朱元璋站在御阶上,看着自己的孙子。 狠。 准。 没有半点年轻人的犹豫。 老皇帝迈步下阶,停在朱允熥面前。 “广宁丢了,辽东就是个烂摊子。” 朱元璋盯着他。 “你刚才一剑斩了工部侍郎,也断了朝廷议和的退路。” “这一仗,只能打。” “孙儿从没想过退。” 朱允熥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天子剑。 “辽东是大明的辽东,不是胡人的牧场,更不是朝中硕鼠的退路。” “广宁中卫敢反,孙儿就去把广宁城填平。” “海西女真敢伸手,孙儿就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北元残部敢借道生事——” 朱允熥抬起头。 “孙儿便带定远营出关三千里,把当年的捕鱼儿海再打一次!” “好!” 蓝玉再也按捺不住,单膝跪地,抱拳大喝。 “殿下若去,老臣愿为前锋!” “管他女真还是鞑子,敢挡路,老臣就给他挨个放血!” 常升、邓镇等淮西武将齐齐跪下。 甲片碰撞,声震奉天门。 “末将愿随三皇孙出征!” “踏平辽东!” 杀伐之气在雨后的宫门前翻涌。 朱棣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朱标确实生了个好儿子。 不是朱允炆那种只会捧着经书背诵的草包,而是真正能镇住九边、敢执掌生杀的帝王胚子。 朱高炽低着头,轻声道: “大明西北才刚平,东北又要见血了……”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孙子和众将,苍老的胸膛缓缓起伏。 三十年了。 自洪武开国以来,九边一直在打。 国库被打空,百姓被打疲,可朝廷里仍有一群人只想求个安稳,恨不得把边关一寸寸让出去。 但大明的天下,从来不是求来的。 老皇帝伸手,重重按在朱允熥肩上。 “好孩子,像咱。”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龙袍大袖猛然一挥。 “传旨!” “任三皇孙朱允熥,为征东大将军,提调天下兵马!” “神机营、定远营、天策卫、神旗卫,共发精兵五万,重炮一百门!” “赐天子剑,授天子节钺,便宜行事!” 朱元璋望向北方。 “凡辽东涉案卫所,不论将领品级,不论宗藩亲疏,凡从逆者——” 他停了一下。 “诛九族,杀无赦!” “孙儿领旨!” 朱允熥双手接剑,声音传遍奉天门。 他起身,黑袍在寒风中翻卷。 霸王破虏枪重重顿地。 “李铁牛!” “属下在!” 李铁牛扛着大斧出列,满脸杀气。 “把内官监缴获的重炮连夜装车,弹药加三倍。” 朱允熥翻身上马。 战马扬蹄,发出一声长嘶。 “定远营集结。” “明日辰时,出山海关!” “得令!” 朱允熥勒马转身,目光扫过囚车里的朱棣,又落到传令兵的尸体上。 辽东的水,确实深。 可他手里的火药和钢刀,从来不问水深几尺。 就在各营准备调动时,纪纲快步穿过御道。 他手里捏着一截刚从传令兵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条,神色凝重,径直来到朱允熥马前。 “殿下。” 朱允熥勒住缰绳。 “说。” 纪纲压低声音。 “属下刚才搜检尸身,在传令兵的内衬血书里,发现了另一行小字。” 朱允熥横枪在鞍前。 “念。” 纪纲吞了口唾沫,附耳说道: “广宁叛军打出的旗号,不只有北元和女真。” “中卫城楼上,挂起了一面帅旗。” 朱允熥眼神微凝。 “写的什么?” 纪纲抬头,声音更低。 “旗上写着——” “大明周王朱橚,受命讨逆!” 朱允熥握缰的手骤然收紧。 周王朱橚? 开封的藩王,手伸到了辽东? 奉天门前,寒风穿过众人之间。 没有人再说话。 风雪还没有出山海关,应天的天幕,却先被一面来自辽东的周王旗,彻底染成了血色。 第610章 蓝玉请战辽东,朱允熥带百门重炮踏平关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叛军摆下鸿门宴,朱棣劝他别进十三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2章 十三山给我埋炮?朱允熥从金州卫抄后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药罐子翻出私铸铁,周王跪接阎王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4章 盖州血战,七十门天雷失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5章 毒烟埋炮,朱允熥下马踏平女真死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6章 白骨骨笛指深宫,影三七毒杀盖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蓝玉中毒受伤!周王奉诏讨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开门迎诏,还是满城送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9章 朱允熥识破副印,反手拆穿伪诏阴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伪王师诈城,十五门天雷轰碎女真假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1章 三万石军粮被抢?朱允熥:那就去十三山吃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2章 三万石军粮成了庆功饭,广宁城却押上十五万百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3章 周王世子绑上城头,三皇孙炮轰广宁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4章 朱允熥炮轰广宁南门,十五万百姓反杀叛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5章 周王世子,唯三殿下马首是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朱元璋昏迷,六部九卿竟敢联名暂代朝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7章 六部九卿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天子发兵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世子什么都不做,关门睡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9章 六部会署拦江,朱允熥一炮轰断铁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0章 朱允熥炮轰聚宝门,朱元璋龙床擒汪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汪忠弑君灌毒,朱允熥一枪破乾清宫!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大殿里回荡。 汪忠疼得五官挤在一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枯槁老人,手上竟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皇爷病重发狂!” 汪忠顾不上断掉的手腕,冲着死士嘶声大喊: “遗诏在手,天命已定!还不把药灌进去!” 四名胸口烙着重瓣葵花的死士同时拔刀,扑向龙床。 朱元璋没有躲。 他一把掀开明黄锦被,枯瘦的身躯从床上坐直。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压得殿内药味都像是冷了几分。 “薛祥养的狗,也配在咱面前拔刀?” 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在地上。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脚步一顿。 刻进骨头里的等级威压,让他的手本能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半息之间。 “砰!” 乾清宫包铜的厚重殿门猛然炸响。 一杆精铁长枪从门外贯穿而入,枪锋撕开木板,带着狂暴的力道,将整扇左殿门撞向殿内。 门板轰然倒地。 那名停滞的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压成一滩血肉。 冷风卷着雪沫,灌进大殿。 而此时,御街之上。 三万大军正压着宫城缓缓推进。 吏部尚书张瑞被反剪双手,死死捆在最前方的炮车旁。 粗麻绳勒进紫袍,他踉跄着跟在车轮后面,目光却死死盯着街道两侧。 没有百姓出来痛骂叛军。 没有书生站出来拦路。 那些受过他提拔的官员,全都缩在坊墙之后,连头都不敢露。 就连京营士卒,也整齐跪在泥水里,迎接这支踏城而入的铁骑。 张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不该是这样……” 他嘴角带血,喃喃自语。 “规矩呢?大明律法呢?他擅自调兵入京,天下人就这么看着他篡权?” 蓝玉骑马从他身旁经过,听见这话,直接冷笑。 他抬起马鞭,一鞭抽在张瑞脸上。 啪! 张瑞脸上立刻多出一道血痕。 “老东西,还没睡醒?” 蓝玉俯视着他,手指慢慢摩挲着刀柄。 “你们拿规矩卡粮草,拿名分克扣军饷,把底下的兵逼得连饭都吃不上。” “现在殿下带炮回来了,你猜他们信你的破规矩,还是信这五十门洪武天雷?” 张瑞身体一晃,双膝重重跪进泥水。 炮车没有停。 车轮拖着麻绳,也拖着他继续向前。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江南士绅百年来握在手里的那块招牌,已经被朱允熥用炮弹砸得粉碎。 …… 南迁署理衙门。 午门方向传来的闷响,隔着半座应天城传来。 朱高炽听见动静,手里那半块红薯皮被他捏成一团,随手丢进炭火盆。 “世子!” 燕山老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屋。 “午门破了!三殿下的兵没遇上像样的抵抗,已经进宫了!” “咱们要不要赶紧关门,把护卫都调到前院?” “关门?” 朱高炽猛地转身。 那张肥胖的脸上,再没有平日里的憨厚。 “他连午门都敢轰,你觉得这几扇破木门挡得住洪武天雷?” 老卒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朱高炽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毛笔,在白绢上飞快写下七个名字。 写完,他从腰间取下燕王世子金印,重重盖了上去。 “把这个送去午门外,交给纪纲。” 老卒凑近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世子,这可是燕王府埋在京城六部和内廷的最后几名暗桩!” “王爷走的时候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他们!”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朱高炽一把将白绢塞进他怀里。 “他带兵闯宫,今天乾清宫里一定要见血。” “那些没长眼的文官,也马上要被清算。”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咱们是宗藩,是除了那些文官之外,最碍眼的一批人。” “现在不把底细交出去,明天一早,锦衣卫的刀就会架到咱们脖子上。” 朱高炽推着老卒往外走。 “记住,告诉纪纲。” “燕王府在京城只留耳目,从没参与六部谋逆。” “这七个人,全凭三殿下处置!” …… 乾清宫内。 朱允熥踩过满地碎木,跨入殿门。 玄甲上沾着冰霜和未干的血,腰间天子剑随着脚步轻轻撞击甲裙。 汪忠回头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他顾不上断掉的右手,左手死死捏着那枚漆黑药丸,发疯似的朝龙床扑去。 他要把药塞进朱元璋嘴里。 朱允熥看都没看他。 霸王破虏枪猛地挑出。 枪锋后发先至,精准挑断汪忠左手手筋。 血水飞溅。 朱允熥手腕一翻,枪杆重重抽在汪忠脸上。 那枚毒药丸被硬生生拍进汪忠嘴里。 “咽下去。” 朱允熥上前一步,枪柄倒捣,狠狠撞在他的喉结上。 “咕咚。” 汪忠被迫吞下药丸。 他的双眼瞬间凸起,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手指疯狂抠挖咽喉。 可毒药已经落了肚。 断肠绝命的药性在体内散开,汪忠只能发出漏风似的惨叫。 剩下三名死士刚要转身,纪纲已经带着锦衣卫冲进殿内。 绣春刀同时出鞘。 刀光闪过。 三名死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乱刀斩倒。 大殿里,只剩汪忠渐渐微弱的抽搐声。 以及浓重的血腥气。 朱允熥甩掉枪尖上的血,目光扫过纪纲身后的缇骑,眉头一沉。 “蒋瓛呢?” “乾清宫都被死士摸到龙床边了,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死哪去了?” 纪纲单膝跪下。 “回殿下,蒋大人被张瑞扣在南镇抚司的水牢里。” 朱允熥眼神发冷。 “六部能把锦衣卫给吞了?” 纪纲咬着牙说道: “皇爷昏迷当日,张瑞就借口彻查内卫旧档失窃,拿着六部会署的伪诏强封北镇抚司。” “他们夺了指挥使大印,还把在京千户、百户的家眷全锁进刑部大牢。” “蒋大人为保住手下弟兄,不敢硬拼。他砸了印台,主动下了诏狱。” “跟着属下冲进来的这些人,全是从辽东带回来的亲信。” 朱允熥听完,抬手将霸王破虏枪插进金砖。 枪杆嗡的一声,震得殿内众人心头发紧。 第632章 吕本没死,九龙玉佩调全城武库! “好一个张瑞。” “连皇爷的耳目都敢挖。” 他走到龙床前,掀开甲裙,单膝跪下。 “孙儿救驾来迟。” 朱元璋靠在床榻上,目光越过朱允熥的肩膀,看向殿外。 风雪之中,三万重甲铁骑列阵而立。 黑甲、长枪、炮车,杀气压得整座乾清宫都像矮了半截。 这是私调大军。 是擅闯禁宫。 历朝历代,这都足以称得上逼宫大罪。 可朱元璋脸上没有怒意。 他看了一眼地上吐出黑血、已经断气的汪忠,又看向面前满身煞气的孙子。 老皇帝忽然干笑两声。 “你带了多少火炮回来?” “五十门洪武天雷。” 朱允熥答得平静。 “不够。” 朱元璋声音沙哑,眼中却重新燃起了杀意。 “应天城里的魑魅魍魉太多。” “连锦衣卫衙门都能被他们吞了,五十门炮,轰不干净。” 他从腰间扯下那块调动内廷禁军的九龙玉佩,直接丢进朱允熥怀里。 “去兵仗局。” “把库里的炮全拉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放权。 这是朱元璋把最后一道杀伐许可,亲手交了出去。 “孙儿领旨。” 朱允熥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汪忠。 “薛祥留在宫里的最后一条狗,死了。” “辽东的局,也击退了。” “他算不上真正的狗。” 朱元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暗红淤血,咳在明黄丝帕上。 朱允熥立刻上前扶住他。 朱元璋反手抓住朱允熥的护臂。 枯瘦的五指扣住甲片,竟勒得铁甲发出轻响。 老皇帝盯着头顶盘旋的金龙,沉默了片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忌惮。 “汪忠只是个倒夜壶的摆设。” “薛祥暗册里,那个真正能调动内廷三十六卫,能在咱眼皮子底下篡改东宫旧令的人……” 朱元璋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名字,咱看见了。” 朱允熥目光一凝。 “是谁?” 朱元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嘴唇发抖,像是不愿说出那个名字。 片刻后,老皇帝终于开口: “吕本……” 朱允熥眉头一皱。 朱元璋又摇了摇头。 “不。” “是整个吕家。” 朱允熥瞳孔骤缩。 已故太子妃吕氏的母家。 朱允炆的亲外祖父。 那个早在洪武十五年,就被宣称病故的太常寺卿吕本…… 根本没有死。 这些年,他一直藏在皇城阴影里。 “吕本……” 这两个字从朱元璋口中吐出。 大殿里的药味仿佛一下散了,只剩下贴着骨头的寒意。 朱允熥半跪在龙床前,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在这一刻全接上了。 洪武十五年,太子妃吕氏的生父、太常寺卿吕本暴毙。 朝廷发丧,赐茔葬于紫金山麓。 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锦衣卫绝密影档里多出了一个连指挥使毛骧都不许过问的“大人”。 内官监采办账目上,开始出现怎么都抹不平的亏空。 前元残党的骨笛,也顺着关外暗道,悄无声息地进了奉天殿。 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竟一直趴在大明的心脏上吸血。 他养薛祥,渗内廷,操控六部,甚至把手伸进了辽东边军的军库。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他的外孙朱允炆铺一条登上龙椅的路。 哪怕这条路,要踩过所有朱家宗亲的尸骨。 “好大的一盘棋。” 朱允熥握紧九龙玉佩。 玉石棱角压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抬头看向龙床上的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明白了。” “六部会署拦江,张瑞扣押兵符,汪忠给您下毒,都是他们提前算好的。” “他们要用您的命换一道传位遗诏,再用孙儿擅自带兵入京的罪名,逼天下兵马来勤王。” 朱允熥站起身。 甲叶碰撞,杀意从他身上压了出来。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孙儿手里的刀,不认他们那套规矩。”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 老皇帝刚从毒药和昏迷中醒来,身体仍然虚弱,胸膛起伏得厉害。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杀气。 “去。”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不漏地落进殿中。 “拿咱的玉佩,开兵仗局。” “红衣大炮、还有库里所有能杀人的东西,全都调出来!” “把吕家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有和他们勾结的文官,一个不留,全给咱挖出来!” “孙儿领旨。” 朱允熥没有停留,转身走向殿外。 风雪仍在下。 乾清宫外,三万玄甲重骑静默列阵。 五十门洪武天雷停在御道两侧,炮口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气。 被五花大绑在炮车旁的张瑞,冻得嘴唇发青。 他拼命抬起头,盯着乾清宫敞开的殿门。 没有刀剑碰撞。 没有禁军护驾的喊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蓝玉提着滴血的雁翎刀,从午门方向大步走来。 他没有理会两侧跪伏的京营士卒,直接停在炮车前。 张瑞咽下喉头的血,强撑着喊道: “蓝玉!” “你们擅闯禁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等天下兵马赶到,你们这些武夫一个都跑不了!” 蓝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张瑞眼里,比刀还冷。 蓝玉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直接举到他眼前。 明黄色丝穗垂落。 玉佩上,九条蟠龙盘绕而上。 九龙玉佩。 如帝亲临。 张瑞的声音当场卡住。 “这……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乱发甩进泥水里。 “皇爷已经昏迷!太医院都说皇爷醒不过来了!” “这玉佩是假的!” “是朱允熥从宫里抢出来的!” “蠢货。” 蓝玉收起玉佩,一脚踹在他胸口。 张瑞连人带车轮滑出去半尺,后背重重撞在炮车上。 蓝玉扫了一眼被押在旁边的六部官员,声音在御街上炸开: “皇爷醒了!” “亲赐九龙玉佩,命大将军朱允熥接管应天防务,彻查六部谋逆案!” “从现在开始,应天府许进不许出!” “谁敢乱动,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 炮车旁的兵部员外郎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 刑部尚书则双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张瑞趴在泥水里,手指死死抠着青石板。 冰碴扎进指甲,血一点点渗出来。 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皇爷醒了? 那他们伪造六部会署令、调动京营、阻拦辽东大军,究竟算什么? 张瑞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汪忠为什么催他们今天封锁九门。 汪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文官朝政。 那条阉狗是想踩着他们六部九卿的尸骨,替朱允熥拖延时间! “吕本……” 张瑞喉咙里挤出一声惨笑。 “好狠的算计。” “好一手借刀杀人!” 第633章 幕后黑手吕本现身,朱允熥持玉佩清算六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4章 吕本引火焚城?蒋瓛水牢脱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5章 东宫一炮开地宫,朱允熥掀出朱雄英死因! 红衣大炮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在御街上犁出两道发黑的泥辙。 李铁牛光着膀子,肩背上热气腾腾。 他抬脚踹向东宫大门。 轰! 尘封多年的朱漆木门倒进雪地,溅起大片雪沫。 门后荒草齐腰,枯木歪斜。 这里曾是大明太子朱标的寝宫,也是皇长孙朱雄英当年病逝的地方。 朱允熥翻身下马。 天子剑在腰侧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他走到长满青苔的汉白玉阶前,霸王破虏枪重重落地。 “殿下!”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跑过来。 “五十门红衣大炮都架好了。可这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咱们轰哪儿?” 朱允熥抬起长枪,枪锋指向正殿废墟。 “轰地砖。” 李铁牛愣了一下。 “轰……地砖?” “对。” 朱允熥声音平静。 “把下面的东西,连根掀出来。” 后方囚车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干嚎。 吕本蒙着血布,双手死死抓住铁栏。 他十指抠进栏杆缝隙,指甲崩裂,血顺着铁棍往下流。 “不能开炮!” “朱允熥,那是东宫,是大明国本!” “你敢毁祖宗基业?” 朱允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国本?” 他笑了一声。 “你吕家踩着朱家人的骨头挖出来的地道,也配叫大明国本?” 吕本还想嘶吼,朱允熥已经抬起长枪。 “开炮!” 李铁牛咧嘴一笑,抡斧下令: “装填!” “瞄准东宫正殿地基!” “放!” 轰! 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咆哮。 实心铁弹撕开风雪,接连砸进东宫废墟。 第一轮炮火落下,汉白玉台阶当场炸裂。 第二轮炮火紧随而至,青砖地基大片塌陷。 第三轮炮声响起时,整座正殿废墟向下一沉。 轰隆! 地面裂开一道数丈宽的黑洞。 碎砖滚落下去,露出一条直通地下的石阶。 烟尘还没散尽,朱允熥已经提枪走入其中。 几十名锦衣卫举着火把,紧随其后。 地下没有金银,也没有猛火油。 只有一排排药罐,几张泛黄的医案,还有一座汉白玉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套孩童冠服。 冠服旁边,是一枚被劈成两半的玉锁。 朱允熥停住脚步。 纪纲走上前,低声道: “殿下,这是长命锁。” 朱允熥伸手拿起其中半枚。 玉面冰凉。 锁身上还刻着一个已经模糊的“雄”字。 马皇后当年亲手刻下的字迹,哪怕过了十几年,也依旧看得出来。 地宫里没人再说话。 朱允熥握着玉锁,目光扫过那几张医案。 其中一张药方的“连翘”二字,被人刮掉后重新改成了“乌头”。 旁边的药罐里,则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药渣。 纪纲脸色微变。 “殿下,乌头用量不对。” “这是给孩童的药方。若真按这个剂量煎服……” “活不过三日。”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把吕本带下来。” 两名缇骑打开囚车,将吕本拖进地宫,直接扔在青砖上。 吕本摔得闷哼一声,双手仍在地上乱抓。 “朱允熥,你敢动东宫……”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抬手将半枚玉锁砸在他脸上。 啪! 玉石崩裂。 吕本额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流下。 “洪武十五年。” 朱允熥俯视着他。 “我亲大哥朱雄英染病薨逝。” “同一年,你这个太常寺卿暴病身亡。” “天下人都说这是天花,是天命。” 他抬起手里的医案。 “可你的药方里,为什么会出现改过的药名?” “为什么太医院存档上的剂量,和这里的剂量对不上?” “为什么这座废弃东宫的地宫里,会藏着你的药罐和医案?” 吕本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 朱允熥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咔嚓! 脊骨发出一声闷响。 吕本痛得浑身痉挛,脸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事到如今,是老夫干的,又如何?” “朱雄英不死,我女儿怎么当太子妃?” “朱允炆凭什么当皇太孙?” 他吐出一口血沫,笑得越来越疯。 “你找到医案又怎样?” “天下读书人只认朱允炆!” “只认我吕家替他们争来的文官天下!”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 剑锋抵住吕本的右臂。 “你们争来的天下?” 吕本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经落下。 噗! 鲜血喷出。 整条右臂齐肩而断。 吕本发出一声惨叫,声音撞在地宫穹顶上,久久不散。 朱允熥甩掉剑上的血,重新收剑入鞘。 “纪纲。” “属下在。” “把医案、药渣、那套冠服和玉锁,全都封存。” 朱允熥低头看着吕本。 “至于他的断臂,也装进盒子。” “送去凤阳高墙。” 纪纲一怔。 朱允熥继续道: “告诉朱允炆,这是他亲外祖父留下的证据。” “让他每天看着,想清楚自己这条命,到底是谁用什么换来的。” 吕本挣扎着抬头。 “朱允熥,你敢!” “你若动允炆,天下读书人不会放过你!”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那就让他们来。” “本殿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笔快,还是我的刀快。” …… 应天府,南镇抚司。 地下水牢的水面漂着死鼠和血沫。 蒋瓛换上一身崭新的飞鱼服,手里倒提着绣春刀。 脸上的鞭痕还没有结痂。 可他站在水牢里,身上的寒意已经压过了腐水的臭味。 两名锦衣卫校尉将刑部主事按进污水。 那人刚才还趾高气扬,此刻已经浑身烂泥,拼命磕头。 “蒋大人!” “下官是奉六部会署办事!” “下官冤枉啊!” 蒋瓛蹲下身,抓住他的官帽,猛地向后一扯。 头皮被扯开,刑部主事疼得惨叫。 蒋瓛面无表情。 “锦衣卫办事,不讲冤枉。” “只讲口供。” 他手腕一翻,绣春刀直接挑断对方右手手筋。 “啊——!” 刑部主事在水里疯狂挣扎。 蒋瓛擦了擦刀锋。 “刚才哪只手拿的笔?” 那人哆嗦着抬起左手。 蒋瓛点头。 “记住了。” “右手收了,左手留着写供词。” 他站起身。 “拖去天字号狱。” “上刷洗之刑。” “我要知道六部会署参与逼宫的全部名单。” 两名校尉拖着刑部主事离开。 蒋瓛走出水牢。 南镇抚司门外,数百名缇骑早已列队。 火把照亮黑夜,马刀寒光森森。 蒋瓛高举九龙玉佩。 “奉旨查案!” “六部衙门、各部主事以上官员府邸,全部查封!” “凡是参与伪造会署令、扣押锦衣卫、封锁皇城者,一个都不许漏!” “敢反抗者,就地拿下!” “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是!” 数百名缇骑翻身上马。 黑色人潮涌入应天各条街巷。 今夜的京城,注定要在文官的哭喊声里换一遍血。 第636章 两册卷宗,砸碎张瑞的清流风骨。 …… 乾清宫。 东宫旧址方向传来的炮声,隔着重重宫墙,沉闷地敲在汉白玉栏杆上。 朱元璋披着明黄大氅,赤脚站在冰冷的金砖上。 风雪从殿门灌进来,吹白了他的两鬓。 司礼监秉笔太监跪在门槛外,牙齿打颤。 “皇爷……” “三殿下把东宫平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的双手扣住门框,指甲陷进木头。 半晌,他开口: “轰得好。” 声音沙哑,却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怒火。 “洪武十五年,咱的大孙子没了。” “咱只当是天命。” “马皇后哭得快瞎了眼,咱也只当是朱家命数到了。” 朱元璋慢慢闭上眼。 胸膛起伏越来越重。 “谁能想到……” “不是天命。” “是人祸。”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杀意凝成了一线。 “传旨。” 秉笔太监赶紧叩头。 “东宫地下挖出的所有人、所有物,朱允熥皆可便宜行事。” “吕家上下,六部涉案官员……” 朱元璋咬着牙。 “该杀就杀。” “该剐就剐。” “不用再来问咱!” 秉笔太监浑身一抖。 “奴婢遵旨。” …… 南迁署理衙门。 朱高炽坐在漆黑的大堂里。 没有点灯,连炭盆里的火星都快熄了。 东宫方向又传来一阵炮响。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半杯凉茶泼在手背上。 燕山老卒从院外冲进来。 “世子!” “炮声是从东宫传来的!” “三殿下把东宫旧址轰开了!” “他是不是疯了?” “没疯。” 朱高炽把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他是这天底下最清醒的人。” 老卒愣住。 朱高炽走到门边,望着皇城上方被火把映红的夜色。 “洪武十五年,朱雄英死了。” “吕本假死了。” “这两个时间点挨在一起,朱允炆若能当上太孙,就不是巧合。” 他声音压低。 “那群人嘴里喊圣贤文章,背地里却挖东宫、改药方、杀皇长孙。”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大明安稳。”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被文官架住的朱允炆。” 老卒咽了口唾沫。 “世子,这事要是查到底,咱们燕王府会不会也被牵进去?”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 “咱们得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三殿下先动手了。” 朱高炽转过身,脸色沉得厉害。 “老头子在北平起兵,还是太讲规矩。” “想着争兵权,想着保藩王,想着让朝廷自己认输。” “可三殿下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东宫方向。 “他不跟他们讲规矩。” “他直接把地宫轰开,把证据挖出来,把六部和吕家一起拴到炮车后面。” 老卒听得背后发凉。 朱高炽缓缓开口: “这一炮,炸碎的不只是东宫地砖。” “还炸碎了朱允炆的正统。” “从今往后,大明的规矩……” 他看向黑沉沉的皇城。 “怕是要按三殿下手里的刀来定了。” …… 北镇抚司,地下诏狱。 火盆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墙上浸着陈年血污,牢里弥漫着腐水与霉味。 水牢铁门轰然打开。 朱允熥大步踏入,玄甲相撞,发出一阵冷硬的声响。 纪纲和几名缇骑拖着张瑞、吕本进来,将两人扔在满是脏水的青砖上。 张瑞狼狈地撑起上身。 吕本断了一臂,伤口刚止住血,脸色灰败。 不远处,刑部主事被倒吊在刑架上。蒋瓛命人将盐水浇在他受刑的伤口上,惨叫声在诏狱深处回荡。 张瑞看了一眼四周的刑具,又看向提刀而立的蒋瓛,浑身发抖。 可多年的官场威势还撑着他。他咬紧牙关,硬是把上身撑了起来。 “朱允熥!”张瑞强压着恐惧,摆出一副直臣模样,“你私设公堂,屠戮六部九卿!就算手握重兵,江南百万士子也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大明史书上,必定记你擅权乱政、残暴嗜杀!” 他到这时候还想拿士林舆论作护身符。 朱允熥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争辩,只偏了偏头。 纪纲会意,走上前,将从东宫地宫搜出的两册卷宗砸在张瑞面前。 纸页散开,落进血水。 “跟本殿下谈史书?”朱允熥抬脚踩住其中一张泛黄的医案,“看清楚,这是什么。” 张瑞下意识低头。 医案上,原本的“连翘”被刀片刮去,改成了“乌头”。旁边还盖着太常寺卿吕本的私印。 “洪武十五年,吕本用这副药方,毒杀皇长孙。”朱允熥语气平静,“太医院上下封口,旧卷也被人毁了。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当年在做什么?” 张瑞脑中嗡的一声。 毒杀皇长孙,不是寻常党争,而是谋逆大罪。一旦坐实,江南士子的名声也救不了他。 朱允熥用脚尖挑开第二册卷宗。 账本摊在张瑞眼前。 “再看这本。洪武十六年到二十四年,吕本借薛祥走私辽东军铁,年年向江南四大书院拨银三十万两。又借户部名义,替你们这些清流的家乡免去十一万亩田地的税赋。”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用剑面拍了拍张瑞的脸。 “你们死保朱允炆,打压武将,嘴上说的是大明道统。” “账本上写的,却是黑心银子和免税田。” 张瑞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干哑的气音。 他引以为傲的官声与名望,在这两册卷宗面前全失了分量。 “蒋瓛。”朱允熥收剑入鞘。 “臣在!”蒋瓛提着绣春刀上前。 “按名册拿人,连夜抄家。”朱允熥转身朝牢门走去,“账册上有名的,逐一核查。主犯依法严办,涉案家属发配辽东苦役。贪掉的大明军饷,让他们拿命去还。” “遵旨!” 诏狱深处,张瑞瘫在污水里,终于发出绝望的哀嚎。 第637章 这一刀太狠,朱允炆的正统没了! …… 应天府城东,翰林院承旨方维的府邸。 书房没有点灯,只剩炭盆里的火光映着墙壁。 几名江南籍文官连夜赶来,一个个神色慌乱。 “方老,不好了!”一名御史压低声音,“午门被破,皇爷醒了!锦衣卫已经去张瑞府上拿人。听说……那位死了十几年的吕大人,也被抓了!” 书房里顿时没了声音。 方维捧着紫砂茶壶,手腕微微一抖,茶水溅到了指背。 吕本落网,等于江南士绅埋在应天府最深的一条线被人掀开了。 “方老,咱们得赶紧联名上书!”御史急道,“只要江南籍官员抱团死谏,三殿下总不能把整个朝堂都杀空……” “蠢货!” 方维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茶水四溅。 “死谏?拿什么谏?”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吕本涉嫌毒杀皇孙。这个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谋。等锦衣卫拿到供词,刀就要架到你们脖子上了!” 几名文官顿时闭了嘴。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咱们怎么办?张瑞迟早会把我们供出来。” 方维从袖中取出一沓信件。 那是他与吕本往来、暗中调拨江南免税田的密信。 他看了一眼,便将信件扔进炭盆。 火焰很快吞掉纸页,只剩几片焦黑的纸角。 “磨墨。” 方维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请诛逆党吕本疏》。 “吕本狼子野心,毒害皇孙,罪不容诛。张瑞等人结党营私,窃取国柄,实为朝廷之蠹。” 他的笔没有停,语气也逐渐沉了下去。 “我江南士林历来忠君体国,竟被奸佞蒙蔽至此。臣请皇上严查吕氏及其党羽,以正国法。” 写完,方维将奏疏交给御史。 “明早城门一开,立刻递上去。” 他看着炭盆里剩下的灰烬,声音压得很低。 “张瑞已经是死棋。朱允熥查到江南之前,先把脏水泼回去。先切干净自己,才有活路。” 书房里几名文官看着那份奏疏,谁也没有再说“同进退”。 在性命和利益面前,切割同党比死守情义来得更快。 …… 紫禁城,乾清宫。 浓重的药味还没散尽。 朱元璋披着明黄大氅,靠在龙榻上。 殿内没有旁人伺候。 李铁牛双手捧着托盘,单膝跪在十步外。 托盘里放着东宫地宫挖出的半块玉锁,还有那页被改过药名的医案。 朱元璋盯着玉锁上的“雄”字。 字迹歪斜,是马皇后当年亲手刻下的。 洪武十四年,她一刀一刀给长孙刻下这枚长命锁。 朱元璋没有哭,也没有发怒。 他扣在床沿上的手,却生生抠掉了一块漆皮。 殿里安静了许久。 “铁牛。”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小的在。”李铁牛抱拳,不敢抬头。 “去告诉朱允熥,张瑞那几个人,杀得太轻了。” 朱元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压着怒火。 “顺着私账查。凡是收过吕家银子、批过免税田的官员,一个都不许漏。” 他停了停,呼吸粗重。 “书院里替他们做过账、递过信的人,也一并查清楚。罪证坐实,该杀就杀。” 朱元璋一字一句下令: “不必顾忌法不责众,也别怕朝廷停摆。” “朝廷少几个人,照样能理事。只要证据在,就给咱查到底。” “遵旨!”李铁牛重重磕头,捧起托盘退出大殿。 一场席卷朝野的清查,就此定下了方向。 …… 三天后,凤阳高墙。 深夜的寒风从深井地牢通风口灌入,呜呜作响。 沉重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铁牛带着两名锦衣卫缇骑走进牢房。 墙角的玄铁笼里,废太孙朱允炆缩在稻草堆中。 双腿折断,舌头被拔,右脸烙着一个猩红的“逆”字,身上散发着恶臭。 听见脚步声,他惊恐地往后缩,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李铁牛走到铁笼前,把手里的四方木匣从栏杆缝隙中扔了进去。 砰! 木匣砸在石板上,盖子翻开。 一颗防腐香丸滚了出来。 紧接着,一条干瘪苍老、齐肩砍断的手臂落在稻草上。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那是太常寺卿的御赐扳指。 木匣底层飘出一页染血的宣纸,上面誊着那份添了“乌头”二字的太医院旧案。 朱允炆死死盯着那枚扳指,眼睛睁得滚圆。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亲外祖父吕本的手臂。 他最后那点重登大宝的指望,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赫——!赫赫——!” 朱允炆抓住铁栏杆,拼命拿头撞上去。血沫从没有舌头的嘴里涌出,惨叫变成一阵含混的嘶声。 铁笼对面,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朱棣披着破麻衣,冷冷看着他发疯。 这三天里,朱棣也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朱元璋没死,朱允熥带兵轰开了六部防线。 ...... 凤阳高墙。 地牢深处,冷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声。 朱允炆像一条烂蛆,在铁笼里不停翻滚。 没有舌头的嘴里,只能挤出漏风似的赫赫声。 吕本那条干瘪的断臂,正躺在脏水里。 翡翠扳指泛着冷光,像一记耳光,死死抽在朱允炆脸上。 朱允炆抓住铁栏杆,拼命用额头撞击。 一下。 两下。 额头很快血肉模糊。 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对面牢房里,朱棣披着满是虱子的破麻衣,盘腿坐在湿草上。 听了半天,他连眼皮都没抬。 “别撞了。” 朱棣冷笑。 “省点力气,等死吧。” 朱允炆的动作停住,独眼死死盯向对面。 朱棣这才站起身,走到铁栏前,双手握住生锈的铁杆。 “毒杀皇长孙。” “好狠的手段,也好大的一口黑锅。” 他指向那页染血的医案。 “你外公干的事,老头子只要查实,你就不再是那个被废的皇孙。” “而是谋逆之贼的外孙,是毒杀皇长孙的孽种!” 朱允炆浑身发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哑的声音。 朱棣却没有停。 “江南那帮酸儒,不是天天把道统挂在嘴边吗?” “现在道统烂了。” “你亲外公毒死了马皇后的嫡长孙,谁还敢拥立你?” “谁敢替你说话,谁就是乱臣贼子!” 朱允炆身体一软,再次摔进脏水里。 朱棣望着他,背后也泛起一层寒意。 朱允熥这一手,太狠了。 他不只是杀人。 他是把朱允炆最后那块正统招牌,连根拆下来烧了。 文官没了拥立的名分,藩王也没了借朱允炆起兵的借口。 朱棣松开铁栏,慢慢坐回湿草堆。 “老头子真是养出了一头吃人的狼。” 他低声说着,脑海里又闪过朱允熥那杆滴血的霸王破虏枪。 那一点残存的不甘,也在此刻彻底熄灭。 第638章 食盒第三层不再空,朱高炽斩尽燕王暗桩! …… 应天府,翰林院承旨方维府邸。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方维换上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将那份《请诛逆党吕本疏》仔细塞进袖中。 城门一开,他便会第一个赶去通政司。 只要把脏水全部泼到吕本和张瑞身上,他就能全身而退。 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捞个刚正不阿的名声。 “老爷,轿子已经备好了。” 管家提着灯笼,在门外催促。 方维理了理帽翅,刚跨过书房门槛。 轰! 府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攻城木撞得粉碎。 木屑裹着风雪冲进院中。 数百名锦衣卫举着火把涌入,绣春刀接连出鞘,冷光在雪地上连成一片。 蒋瓛穿着飞鱼服,大步踏过碎木。 刀尖拖过青石板,擦出一串火星。 管家刚想上前呵斥,便被两名缇骑按在地上。 刀背砸下。 双腿当场断裂。 惨叫声撕开了清晨的安静。 方维后退半步,强撑着挺起胸膛。 “蒋瓛!” “老夫乃翰林院承旨,正准备入宫面圣,弹劾吕本与张瑞等逆贼!” “你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奏疏,高高举起。 “看清楚!” “这是老夫的折子!老夫与逆党势不两立!” 蒋瓛没有接,也没有看。 他走到方维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方大人,要弹劾吕本?” 蒋瓛翻开账册,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 “薛祥的账本记得很清楚。” “洪武二十年,你老家常州的鹤鸣书院,收了三万两修缮银。” “巧的是,这笔银子入账那天,正好是辽东三万套残次军铁折算给海西女真的日子。” 方维眼角抽动。 “书院募捐,与老夫何干?” “这是污蔑!” 蒋瓛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缇骑抬了抬手。 “去后花园。” “假山左侧,第三块太湖石下面,挖。” 方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当场跪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几名缇骑抬着两口生满绿锈的铁箱回来。 刀光一闪。 铜锁落地。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铸着工部军器局的官印,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辽”字。 院子里没人说话。 蒋瓛回头看向方维。 “方大人。” “这些银冬瓜,也是别人栽赃埋进你家院子的?” 方维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蒋瓛伸手扯过他手中的奏疏,三两下撕碎。 纸片塞进方维嘴里。 “咽下去。” 方维拼命挣扎,碎纸混着唾沫,从嘴角掉下来。 蒋瓛揪住他的官服衣领,声音冷得像冰。 “带走。” “方家查封,男丁押入诏狱,女眷发入教坊司!” 方府上下哭喊一片。 方维被拖过雪地,嘴里塞满自己的奏疏碎片。 他眼睁睁看着这座经营了半辈子的清流门第,在锦衣卫的刀下散了架。 …… 南迁署理衙门。 天色已经大亮。 朱高炽站在院中,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哭喊与马蹄声,脸色沉了下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纪纲独自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红木食盒。 院内的燕山卫老卒立刻握紧刀柄。 纪纲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来到朱高炽面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世子。” “三殿下让卑职给您送些东西。” 朱高炽盯着食盒,喉结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第一层,放着那张盖了燕王世子印的白绢。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第二层,是一把尚未开锋的绣春刀。 第三层,空空如也。 朱高炽抬眼看向纪纲。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纪纲笑了笑。 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 “殿下说,燕王府在京城蛰伏多年,却没有跟六部同流合污。” “这份情,他记着。” 他指了指第二层的刀。 “但如今京城换了规矩。” “殿下不杀自家人,可京城里不干净的眼睛,不能继续留着。” “这把刀,得世子亲自用。” 纪纲敲了敲第三层食盒。 “至于这一层,空着不好看。” 朱高炽看着那把刀,心里已经明白。 这是投名状。 朱允熥要他亲手斩断燕王府在京城的耳目,也要他彻底断掉退路。 杀,燕王府从此便是瞎子。 不杀,锦衣卫下一刻就会包围南迁署理衙门。 朱高炽没有犹豫。 他拿起绣春刀,转身看向身后的老卒。 “去。” “把白绢上的七个人叫到后院。” 老卒脸色大变。 “世子,那可是王爷留下的人!” “去!” 朱高炽猛地喝了一声。 “听不懂吗?” 老卒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 七颗血淋淋的人头,整齐摆进食盒第三层。 朱高炽双手沾满鲜血,亲自盖上盒盖,推到纪纲面前。 “劳烦纪大人回复殿下。” “燕王府,恪守本分,绝无二心。” 纪纲提起食盒,深深看了他一眼。 “世子是个聪明人。” “这京城的血,溅不到您身上了。” 纪纲转身离开。 朱高炽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地。 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大口喘着气。 他赌赢了性命。 可从今日起,燕王府也彻底绑上了朱允熥的战车。 …… 皇城,奉天殿广场。 初升的朝阳穿过云层,照在汉白玉台阶上。 广场中央,堆着数十口从各部大员府中抄出的铁箱。 金银珠宝的光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允熥负手站在御阶上。 玄甲上还沾着昨夜的冰霜。 李铁牛扛着大斧走来,咧着嘴禀报: “殿下,一晚上抄了三十四家。” “白银四百余万两,粮票、地契也搜出不少。” “六部涉案的高官,全塞进诏狱了。” 朱允熥看着面前的铁箱,神色没有变化。 “杀人只是手段。” “钱也是死物。” 话音刚落,蒋瓛快步登上御阶,单膝跪地。 他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 “方维密室暗砖下,搜到的不是账本。” 朱允熥接过信封。 封口处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海浪翻滚的火漆印。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几句话。 纸张却不是大明常用的桑皮纸,而是极少见的占城国纸。 上面写着: “辽东事败,海路暂避。” “盐货暂存明州。” 朱允熥的目光沉了下去。 辽东的军铁。 江南的粮食。 还有这枚海浪印记。 吕本和六部这群人,不只是掏空国库,还把手伸到了大明严禁触碰的海路上。 “江南世家,九边军镇,海外走私……” 朱允熥将信纸攥成一团。 他的目光越过奉天门,投向东南方向。 吕本和张瑞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 真正藏在水下、靠海禁生财、左右盐货和海防的那批人,才刚刚露出一点影子。 “蒋瓛。” “臣在!” “查这枚海浪印记。” 朱允熥握紧天子剑。 “我要知道,大明的海防线,究竟被这群蛀虫咬出了多大的窟窿。” 蒋瓛抱拳。 “遵令!” 朱允熥转身,望向奉天门外的长街。 京城的血还没有干。 可新的账已经送到了眼前。 “京城的戏唱完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御阶下的锦衣卫齐齐抬头。 “下一把火,烧尽他们。” 第639章 陈祖义百艘战船入港,朱允熥连夜铸炮镇海! ...... 乾清宫。 地龙烧得滚热,浓重的汤药味却压不住殿内的寒意。 朱允熥大步迈过门槛。 玄甲相撞,发出一阵冷硬的铿锵声。 他没有开口,直接把那张印着海浪火漆的占城国纸,放到朱元璋手边的案几上。 朱元璋披着明黄大氅,枯瘦的手指捏起纸张,凑到炭盆旁看了一眼。 只是摸了摸纸面,老皇帝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占城国的藤纸。” 朱元璋声音沙哑,杀意却压得殿内一静。 “大明开国就定了铁律,片板不许下海。市舶司连根绣花针,都不准私自放出去。”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翰林院承旨方维的密室里?” “不只是纸。” 朱允熥站在榻前,声音平静。 “辽东查获的任亨泰军铁,江南书院每年三十万两的修缮银,都是同一条线上的账。” “孙儿算过,单靠截留辽东田赋,根本填不上这么大的窟窿。” 他抬手,指了指海浪火漆。 “吕本和张瑞这群人,把大明国库里的军铁和粮食,通过明州港运出海。” “换回南洋香料和犀角,再挂上江南世家的名头倒卖。” “他们把大明的海禁,变成了自己的聚宝盆。”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几上。 镇纸滚落地砖,当场摔成三截。 “好!” “好得很!” 老皇帝气得笑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咱为了防倭寇,防前元余孽,下令禁海。” “这帮读圣贤书的文官,天天给咱上折子,说海禁是祖宗之法。” “背地里,他们用咱的规矩锁住百姓,自己却把手伸进海里捞金!” 朱元璋猛地抬头。 “你打算怎么查?” “规矩烂了,就重立规矩。” 朱允熥的手掌按住腰间天子剑,剑柄上的金龙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吕本倒了,方维下狱,可东南沿海那条运货的船还没沉。” “他们既然拿海防要挟朝廷,孙儿就去把明州港砸个稀巴烂。” “那些吃大明血肉长大的海商,一个都别想跑。”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 “去兵部拿勘合,调登莱水师。” 老皇帝抓起御笔,直接扔给朱允熥。 “谁敢拦你,诛全族!” …… 应天府,秦淮河畔。 一艘画舫停在背光的暗河湾里,船头没有挂灯笼。 底舱中坐着三个人。 户部员外郎赵全,两淮大盐商沈万江。 还有一个穿着普通绸衫的中年人,那人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舱内没有火盆,冷得像冰窖。 可三人的额头,都渗着细汗。 “方维栽了。” 赵全端起茶盏,手指抖得厉害,盖碗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锦衣卫连夜抄家,从太湖石底下挖出两箱辽东军银。他密室里的信,肯定保不住。” 沈万江肥胖的脸颊抽了抽。 “赵大人,方承旨手里攥着明州港三分之一的货单。” “那枚海浪火漆一旦落到三殿下手里,他顺藤摸瓜查到明州……” 沈万江咽了口唾沫。 “咱们留在港口的三十万担私盐,还有两千把火铳,全是诛九族的实证!” “慌什么?” 那个手指布满老茧的中年人开了口。 他叫林九,表面上是丝绸商人,实际上却是明州水师指挥使的亲弟弟。 林九端起茶盏,连喝都没喝,便将冷茶泼到船板上。 “京城的兵再能打,也下不了海。” “朱允熥把应天杀得血流成河,咱们就得赶在他调兵南下前,把明州的尾巴斩干净。” 赵全死死盯着他。 “怎么斩?” “那可是三十万担盐!” “烧。” 林九只吐出一个字。 他的嘴角慢慢扯开,透着一股狠劲。 “不光烧库房,还要引人来烧。” 沈万江愣住了。 林九压低声音: “海霸陈祖义的船队,不是一直在外海找机会抢一票吗?” “传信回明州,撤走水师巡逻船。” “放陈祖义进港。” 赵全猛地站起。 砰! 他的脑袋撞在船舱顶上,疼得捂住额头。 “你疯了?” “引海盗入关,这是卖国!” “卖国总比灭族强!” 沈万江一把按住赵全,声音压得极低。 “赵大人,吕本死了,张瑞还在诏狱里挨刀!” “咱们不把水搅浑,所有人都得陪葬!” “只要明州乱起来,倭寇和海盗封锁海岸,朝廷就得重新求着江南士绅出钱出粮平叛。” “到时候罪证烧成灰,朱允熥拿什么查咱们?” 船舱里安静下来。 河水拍打船板,一声接着一声。 像催命的鼓点。 赵全瘫回椅子里,双眼布满血丝。 片刻后,他咬牙开口: “让快马走驿道。” “今夜就把信送到明州。” 既然讲规矩斗不过朱允熥,他们便打算直接掀翻大明的海防。 …… 凤阳高墙,深井地牢。 冷风卷着雪花,从铁栅栏缝隙里飘进来。 朱棣靠在墙角,手里抓着半个发硬的黑面馒头。 井口上方,两名锦衣卫暗哨正在换防。 其中一人随口说道: “听说了吗?昨晚又抄了十几家。” “三殿下拿着皇爷的九龙玉佩,不只砍了张瑞,还把手伸向兵部和户部的海路旧档。” “乖乖,殿下这是要查市舶司的烂账?” “那可是江南世家的命根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棣停下了咀嚼。 他把粗糙的面团咽下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地牢里回荡。 对面铁笼里的朱允炆听见动静,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海禁……” 朱棣抬起头,目光穿过冰冷的石壁,落向那一方狭窄的天空。 “我这个侄子,心是真大。” 他在北平筹谋多年,眼睛一直盯着九边军镇,盯着燕山铁骑,盯着护卫兵权。 他原以为,谁握住长城沿线的骑兵,谁就握住了大明的天下。 可朱允熥回京之后,先用火炮轰碎六部的遮羞布,踩烂朱允炆最后的正统。 现在,他的刀锋又转向了东南。 直接劈向大明沿海的禁海铁幕。 “他不是在查贪腐。” 朱棣手指在石板上慢慢画过,像是在描摹一张海岸地图。 “他是在掏江南世家的根。” “要把天下的钱袋子,重新抢回朝廷手里。” 朱棣靠着墙壁坐下,抬头看着井口。 “老头子到底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比我强?” 那股棋差一着的挫败,像冷水一样漫过全身。 朱棣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朱允熥争的,根本不是同一盘棋。 第640章 明州水师哗变,朱高炽开私库交家底助力! …… 应天府,南镇抚司诏狱。 天字号刑房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方维被绑在生铁刑架上,十指指甲已经全部拔掉。 血水顺着手腕滴入脚下铜盆。 蒋瓛站在炭盆前,手里握着一根烧红的铁烙。 “方承旨,你扛了两个时辰。” 蒋瓛转过身,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地面。 “倒是有几分文人风骨。” 方维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蒋瓛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烙铁往旁边一放,热浪立刻逼近方维的脸。 “可惜,你藏在太湖石底下的账本,已经替你把话说完了。” “每年送往明州的五万石粮食,接收人叫林九,对吧?” 方维浑身一震。 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蒋瓛拿起那本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 “海浪火漆,也不是什么商行印记。” “那是盘踞三佛齐的海盗头子,陈祖义的帅印。” “方大人,你们拿大明国库的军铁,去资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蒋瓛俯下身。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忠君爱国?” 方维撑了两个时辰的心理防线,终于断了。 “不是我!” “是吕本!是吕本牵的线!” 他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泪水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明州水师一半的战船,都是我们出钱造的!” “陈祖义答应过,只在公海分润,绝不上岸!” “蒋大人,我是被逼的!” “这话,留着去跟阎王说。” 蒋瓛扔掉账册,拿起供状,大步走出刑房。 刚走出诏狱大门,一名背插红翎的急递驿卒便策马冲来。 战马在镇抚司门前猛地停住。 驿卒连滚带爬摔下马背,手中竹筒已经染满鲜血。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几乎破了。 “明州水师哗变!” “市舶司被封锁!” “陈祖义一百艘战船进逼镇海卫!” “浙江沿海……全乱了!” 蒋瓛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一把夺过竹筒,转身朝奉天殿狂奔。 ……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广场。 风雪压过白玉栏杆。 朱允熥站在御阶前,手里捏着那份染血的加急军报。 纪纲和李铁牛站在阶下,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群被逼到绝路的文官和海商,竟然真敢把海盗放进大明港口。 “殿下。” 李铁牛握紧宣花大斧。 “陈祖义号称有五万海贼,战船几百艘。明州水师又反了一半。” “咱们神机营都是旱鸭子,下了海,炮还没架稳,船就得先沉了。” 朱允熥低头看着军报。 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压得在场众人心里发冷。 “嫌五十门炮下海不够?” 朱允熥抬手,将那张占城国纸拍在李铁牛胸前的铠甲上。 “那就再造。” 李铁牛一怔。 朱允熥转身看向兵仗局方向。 “传令兵仗局,传令龙江船厂。” “把库里的精铁全部调出来。” “所有船厂,昼夜开炉。” “造五百门红衣大炮。” 李铁牛听得眼皮直跳。 “殿下,五百门?” “钉在福船上。”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南方。 “他们把海禁当成捞钱的聚宝盆。” “那本殿下就把这片海,变成他们的坟。”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过漫天风雪。 “他们既然喜欢海——” “就让他们全沉到海底喂王八!” ...... 奉天殿广场。 风雪未停,杀机已经压到了眉睫。 “五百门?”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盯着朱允熥,声音都变了。 “殿下,龙江船厂和兵仗局的铁料就算全部化开,十天半个月也铸不出这么多炮!” 朱允熥收起天子剑。 玄甲裙摆被寒风卷起,刮过汉白玉栏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五百门是总数。” “今天日落前,先给我铸出五十门,装上福船。” 他走到御阶边,目光扫过下方整装待命的玄甲重骑。 “剩下的炮,兵仗局、龙江船厂,还有各地旧炮,一并拆、一并改、一并送到海上。” “铁料不够,就拆城外的废旧拒马。” “木料不够,就拆六部衙门库房里的闲置顶梁。” “煤炭不够,把抄家抄出来的家具、字画,全填进炉子里烧。” 阶下的暂代工部官员脸色发白。 朱允熥转头看向他们。 “告诉工部,本殿下不管你们几天没合眼。” “明天日落前,第一批五十门新炮必须下线。” “谁敢耽误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 “就把谁全家塞进高炉里祭旗。” 广场上一片死寂。 李铁牛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遵令!” “末将这就去盯着他们开炉!” 他扛着大斧转身就走,沉重的脚步声一路砸下御阶。 很快,龙江船厂和兵仗局方向便亮起了冲天火光。 风雪映成暗红色。 风箱拉动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铁锤落下的闷响更是一声接一声,像整座应天都在打铁。 兵仗局内,工匠们被从床上拖起来。 有人烧伤了手,咬着布条继续拉风箱。 有人抱着刚拆下来的炮管,连鞋都没穿便冲进雪地。 那些被查抄的家具、字画,甚至六部衙门里多年不用的木料,全被一车车送进炉膛。 大明的国库确实空了。 可江南士绅的私库还满着。 而这些年被他们藏起来的银子、军铁和木料,正在一件件变成杀人的炮。 整个应天府,都被迫进入了战时状态。 …… 南迁署理衙门。 一盆混着血水的温水被端出门外。 朱高炽坐在屋里,拿着干布,一点点擦去指甲缝里的血迹。 燕山卫老卒站在门边,呼吸又急又沉。 “世子,明州兵变了!” “陈祖义的海盗已经进港,江南士绅这是要鱼死网破,借倭寇和海贼逼朝廷低头!” 老卒咽了口唾沫。 “咱们要不要给凤阳传口信,让王爷早做防备?” “万一三殿下在东南吃了水战的亏,这朝堂怕是还要翻天。” 朱高炽把干布丢进水盆。 “翻不了。” 他站起身。 那张肥胖的脸上没有半点憨厚,只剩下看透局势后的冷静。 “江南那帮穿补服的,以为自己下了一招妙棋。” “借外夷逼朝廷求和,既能保全自己的名声,又能重新捏住兵权。这样的把戏,他们倒是玩得熟。” 朱高炽走到炭盆旁,抓起一把松子丢进火里。 松子在炭火中噼啪炸开。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坐在奉天殿里的,已经不是那个会和他们慢慢讲道理的皇帝。” “皇爷给了朱允熥玉佩,也给了他刀。” “那是个敢拿火炮轰开皇城、敢把宗室绑在炮车上的人。他们还想拿海防逼他低头?” 朱高炽看向老卒。 “水战吃亏?你以为朱允熥会把船凑过去,跟海贼一刀一刀地拼?” “他去龙江船厂,是要造五百门重炮。” “他要把福船变成海上漂着的城墙,隔着海浪,把陈祖义的船一条条砸烂!” 老卒倒吸一口凉气。 朱高炽扯过大氅披上,手伸进袖口,却碰到了尚未擦净的一点血迹。 他停了停,随即把袖子拢好。 “开燕王府在京城的私库。” “过冬粮食、伤药,还有库房里的两万两现银,全部装车。” “天一亮,你亲自押去神机营,就说是燕王府捐给东南大军的军需。” 老卒愣住。 “世子,那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全交出去?” “交。” 朱高炽看着他,声音不高。 “家底没了,还能慢慢攒。” “命没了,你攒给谁?” 老卒低下头,不再吭声。 “他不只是去打海盗,还要清江南的账。现在交钱粮,是让他知道,燕王府跟谁站在一处。” 朱高炽朝门外一指。 “别等他查完江南,再来问咱们这两万两银子打算留给谁。” 第641章 陈祖义百艘海盗船入港,海上的规矩我来定! …… 南镇抚司,诏狱。 天字号刑房内,炭火噼啪作响。 方维被绑在生铁刑架上,十指的伤口还在渗血。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军士催促装车的吆喝。 他抬起头,听了片刻,竟笑出了声。 “调兵了?” “是东南出事了,对不对?” 方维盯住蒋瓛,笑得牵动伤口,脸上的肉一阵抽搐。 “蒋大人,你们锦衣卫的刀再快,也管不了海上的事!” “陈祖义有上百条船,吃的就是海上这碗饭。明州水师一半是咱们的人,剩下一半,连几年没操练了都说不清!” 他咳出一口血,喘了两声,又接着说。 “没有江南的钱粮,没有我们点头,朝廷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 “去告诉朱允熥,把吕本和张瑞放了,免了江南的赋税,恢复市舶司旧制。” “这些事办妥,我们还能让陈祖义退兵。” 方维往前挣了挣,刑架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否则,浙江、福建的沿海就得烧成焦土!” “丢失国土的千古骂名,他朱允熥担得起吗?” 蒋瓛站在炭盆旁,等他喘匀了气,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纸展开,举到方维面前。 “方承旨,看清楚。” “不是免税圣旨,是兵仗局的新式红衣大炮督造图。” 方维低头,视线顺着图上的尺寸往下移。 最后,停在那个数目上。 “五……五百门?” 他方才还在挣动的肩膀僵住了。 “不可能!” “大明哪来这么多铁料?朱允熥要把国库掏空吗?” “国库是空的。” 蒋瓛把图纸收回来。 “你们的私库,不是还满着吗?” 他抽出绣春刀,用刀背拍了拍方维的脸。 “造炮的钱,用抄你们家抄出来的银子。” “造炮的铁,熔你们私藏的军械。” “等这些炮架上福船,开到明州港,你再看看,陈祖义还能不能替你们撑腰。” 方维嘴唇动了动。 蒋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拿海贼要挟朝廷?” “你们送出去的军铁,殿下会用炮弹讨回来。” 刀锋一转,落向方维左脚。 惨叫声传出刑房。 方维整个人向下一坠,又被铁链扯住,疼得连气都喘不匀。 蒋瓛擦去刀上的血。 “留着这条命。” “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的靠山是怎么倒的。” …… 乾清宫。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摇晃。 朱元璋靠在龙榻上,看着明州送来的加急战报。 “引海贼入港,烧毁市舶司账册,围攻镇海卫……” 他读到这里,忽然笑了两声。 “好一群忠君爱国的臣子。” “好一群为民请命的圣贤门徒!” 战报被他攥皱。 朱元璋掀开锦被,双脚落在金砖上。 秉笔太监赶紧跪下。 “皇爷息怒,太医说您不能再动气了!” “滚开!” 朱元璋一脚踹翻炭盆。 火星滚过金砖,太监连忙缩回手,却不敢起身。 老皇帝扶着床柱站稳,缓了一口气,才走到屏风前。 屏风上挂着大明疆域图。 他的手指沿海岸线划下,停在明州。 “他们以为咱老了,快死了,就拿海防捏咱的软肋。” “他们以为允熥没下过水,就能用海浪淹了他的兵权。” 朱元璋转过身。 “拟旨!” 秉笔太监爬到书案前,摊开黄绢,握笔等候。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给咱听着。” “从今日起,东南军政,一律交由大将军朱允熥节制!” “沿海卫所抗令不从者,杀!” “地方官员拖延粮草者,杀!” “私通海商、引贼入境者,诛九族,剥皮实草!” 笔尖在黄绢上沙沙划过。 朱元璋抬手,重重按住疆域图上的东南海岸。 “再告诉允熥,别管什么海禁旧制。” “只要能把这群烂肉剜干净,东南的天,他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他停了一息。 “他把天捅破了,咱替他补!” …… 两日后。 长江入海口,水寨。 寒风掠过江面,船艏撞开漂来的薄冰,碎冰沿船舷向后滑去。 上百艘福船列在水面上。 桅杆密密排开,玄色战旗在风里绷得笔直。 朱允熥站在旗舰船头,玄甲外披着厚重披风,霸王破虏枪立在身旁。 李铁牛扶着舷边走来,脚下随着船身晃了两下。 他稳住身子,指向两侧炮位。 “殿下,第一批一百二十门新炮全部上船。” “炮座、索具都查过,弹药也入了舱。剩下的炮还在赶工,铸好一批,就送来一批。” 朱允熥扫过炮架。 粗索穿过铁环,将炮身扣在加固的木座上。炮尾留着退位,没有堵死炮手装填的地方。 “人呢?” “三大营五万弟兄都上了船。” 李铁牛挠了挠下巴。 “不少人在舱里吐得脸发白。不过没一个叫苦的,轮到值哨,扶着舱壁也往外走。” “吐习惯了就好。” 朱允熥望向海面。 “炮手轮班,别让人吐空了肚子还硬撑。到了明州,我要他们站得稳,也打得准。” “末将明白!” 纪纲从后方走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明州前线拼死送出来的。” 朱允熥接过信。 纪纲接着道: “陈祖义放话,说大明水师不过是个摆设。他不仅要烧镇海卫,还要沿着海岸一路劫掠。” “他还说……” “说什么?” 纪纲咬了咬牙。 “海上有海上的规矩。” “陆上的大将军下了水,也只能给他当拉纤的狗。” 甲板上响起几声怒骂。 一名将领拔出半截刀,又被身旁的人按住。 李铁牛把大斧往甲板上一顿。 “这狗东西,等靠了岸,老子先剁了他!”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将密信递还纪纲,伸手按在身旁的炮管上。 炮身冰冷,铸出的编号还清清楚楚。 “海上有海上的规矩?” 朱允熥看了一眼前方翻涌的海浪,拔出天子剑。 剑锋指向东南。 “传令全军。” “满帆,全速南下。” “本殿下现在就去教教他,什么是大明的规矩。” 第642章 陈祖义,你的海上规矩到头了。 ...... 明州港外。 海浪翻滚,百余艘挂着海浪旗的战船横在航道上,几乎封死了进出明州的水路。 一艘五千料巨舰的甲板上,陈祖义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里。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腥。 两浙丝绸商林九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陈大当家,市舶司的账册已经烧干净了。” 林九亲手递上一杯温好的花雕酒。 “镇海卫那边,我们也打过招呼,绝不会出港半步。现在这明州外海,您说了算。” 陈祖义吐出一根骨头。 骨头砸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林九脚边。 “算你们这帮酸儒识相。” 他接过花雕酒,一口灌了下去。 “老子带了三万弟兄过来,总不能空手回去。你们送来的三十万担盐,老子全收了。” 陈祖义抹了抹嘴,忽然问道: “京城那位带兵的皇孙呢?听说脾气挺大?” 林九干笑两声。 “陆上的猛虎,下了海就是死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轻蔑。 “他们带的是神机营,火铳沾了海水就得哑火。朱允熥就算带兵南下,没有咱们江南的船匠和水师,他拿什么打?” “打?” 陈祖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林九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拎出了船舷。 下方海水撞击船身,碎浪劈头盖脸地打在林九脸上。 “去告诉京城里管事的那群人!” 陈祖义盯着他,声音粗犷刺耳。 “大明的海防线,从今天起归老子做主!” “想让老子退兵,拿五百万两雪花银来赎!再给老子封个靖海侯!” “少一个铜板,老子就带人杀进杭州府,把你们的丝绸庄全烧了!” 林九吓得双腿发软,连连点头。 “是,是!陈大当家放心,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陈祖义这才把他扔回甲板。 林九摔得连滚几圈,狼狈地爬起来,脸上仍然挂着笑。 可他低下头后,眼底却掠过一抹冷意。 陈祖义越嚣张,朝廷就越头疼。 等朱允熥在海上吃了亏,那些被关在诏狱里的文官,自然会重新被请出来主持大局。 到时候,谁是海盗,谁是忠臣,还不是他们一张嘴的事? …… 凤阳高墙。 深井地牢。 寒风穿过换气孔,带着刺骨的冷意灌了下来。 朱棣盘腿坐在稻草上,正用指甲抠着破麻衣上的虱子。 井口上方,两名锦衣卫暗哨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下来。 “听说了吗?燕王世子把府里的私库搬空了。” “可不是嘛,两万两现银,十几车伤药和布匹,全送到了龙江码头。” “世子还说,这是给大军下海平叛的军资,连张欠条都没要。” 上面的人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棣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地笑,肩膀轻轻抖动。 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地牢里回荡开来。 对面铁笼里,朱允炆正缩在角落里啃草根。 听见朱棣的笑声,他身体一颤,连忙往墙角缩了缩。 “好小子……” 朱棣抹了把眼角,靠回冰冷的墙壁。 “两万两银子,买燕王府一条活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辛酸,更多的却是欣慰。 “老子在北平争了半辈子兵权,总以为刀够硬,就能说话算数。” “到头来,还不如这个胖儿子看得透。” 朱棣很清楚,朱高炽交出去的不是钱。 那是燕王府的命门。 如今朱允熥手握九龙玉佩,火炮洗地,江南百年世家都被连根拔起。 这种时候,谁敢藏私,谁就是下一批被清算的乱党。 “朱允熥啊朱允熥。” 朱棣抬头望着井口那一线灰白的天空。 “你这规矩立得,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他低低一笑。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海里的龙王也给劈了。” …… 龙江码头。 江风呼啸。 水面上,一百五十艘吃水极深的大号福船与八十艘轻型战船依次排开。 五万三大营精锐,以及临时抽调的精锐水师,已经全部登船。 黑色甲胄密密麻麻地铺在甲板上,倒映在江水中,透着一股沉重的肃杀气。 朱允熥披着玄色大氅,从旗舰跳板上大步走下。 纪纲与李铁牛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这一次下江南,蓝玉原本叫嚣着死活要跟来先登夺旗。 可他在辽东盖州追击死士时中了毒针,左臂伤势还没有痊愈。 海上风浪颠簸,极有可能引得毒火攻心。 朱元璋直接下了死命令,将他按在应天府的凉国公府养伤。 更重要的是,五万大军离京,京城空虚。 应天府还需要蓝玉这尊杀神坐镇,震慑那些刚被抄家入狱的六部余孽。 于是,扛着宣花大斧的李铁牛,成了这支大军的先锋将领。 此时,李铁牛正站在码头上一堆堆木箱前。 燕山老卒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足足两万两。 “李大人,这是我家世子的一点心意。” 老卒把身段压得极低,甚至不敢直接提燕王府的名号。 “给大军添些军资。” 李铁牛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朱允熥。 “殿下,燕王世子送来的。” 朱允熥扫了银箱一眼,目光落在老卒身上。 老卒膝盖一软,直接跪进泥地。 朱允熥没有为难他。 “世子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去告诉他,燕王府的本分,本殿下记下了。” “这笔钱,算朝廷借的。” 老卒连磕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退下。 朱允熥转头看向纪纲。 “银子不用入库。” 他抬手指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兵仗局。 “全部分给熬夜铸炮的工匠,以及这五万出海的将士。” “告诉他们,这只是开胃菜。” 朱允熥看向远处的海面。 “到了明州,陈祖义和那些海商的私库,随他们拿。” 纪纲抱拳。 “遵命!” 重赏之下,士卒的眼神明显变了。 朱允熥很清楚,让一群北方士兵第一次出海,光靠军法压不住。 可只要他们知道,拼命之后能拿到什么,便会有人敢把命押上去。 “铁牛。”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指向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升满帆,出海。” “得令!” 号角声响起。 庞大的舰队劈开江水,迎着风雪驶向东海。 第643章 海上规矩谁来定?朱允熥轰碎五艘蜈蚣船! …… 两日后。 明州外海。 铅云压在海面上,浪头一层接着一层,将大号福船抛起又砸下。 五万大军里,许多北方士兵已经吐得脸色惨白。 有人趴在船舷边,连站都站不稳。 可号音一响,所有人还是咬牙爬向炮位。 没人敢耽误。 一百二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全都被油布包裹,伪装成普通货箱。 从远处看,这只是一支体型庞大、行动缓慢的运输船队。 十里外。 五艘挂着海浪旗的蜈蚣船正沿着浪谷疾驰。 船头上,海盗先锋瞎海狗踩着缆绳,举着千里眼望向北方。 “大哥,有大船!” 旁边的小喽啰兴奋地喊道。 瞎海狗眯起仅剩的一只眼。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那支船队望去。 “没有水师旗,吃水还这么深。” “不是商号,就是运粮船。” 他拔出腰间弯刀。 “大当家说了,片板不许下海!” “弟兄们,靠上去!抛飞爪,夺船!” 五艘蜈蚣船立刻散开。 它们仗着船身轻、速度快,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两里。 一里。 半里。 瞎海狗已经能看清福船甲板上的黑甲士兵。 不少人脸色发白,扶着船舷才能站稳。 瞎海狗顿时放声大笑。 “一群北方软脚虾!” “给老子靠帮!” “男的宰了,船拖回去!” 海盗们怪叫着抛出飞爪。 带着倒刺的铁钩划过半空,眼看就要扣住福船船舷。 旗舰上。 朱允熥稳稳站在舵台前。 狂风吹得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五艘正在逼近的蜈蚣船,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仿佛看见的不是五艘海盗船,而是五块主动撞上礁石的木头。 “海上的规矩?” 朱允熥嘴角微微一扯。 “李铁牛。” “末将在!” “掀油布。” 朱允熥抬起右手。 “右舷十门,换散弹。” “是!” 李铁牛猛地挥下大斧。 甲板上,几十名炮手同时扯开油布。 黑洞洞的炮口从木挡板后探出,冰冷的金属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 瞎海狗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些突然出现的铁管。 飞爪还挂在半空。 可他已经忘了收线。 “那……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朱允熥的右手落下。 “开火。” 轰! 轰轰轰! 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咆哮。 火光喷出炮口,浓烟瞬间盖住半边船身。 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铁弹,像一面压过海面的铁墙,横扫而出。 五艘蜈蚣船首当其冲。 船板被打得四分五裂,海盗的喊声刚冲出喉咙,便被炮声彻底吞没。 木屑和血肉漫天飞溅。 一艘蜈蚣船当场断成两截。 剩下四艘也被打得千疮百孔,船帆燃起火光,转眼便歪斜着沉入浪中。 海面上,只剩破碎船板和染红的浪花。 旗舰甲板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吐得站不稳的北方士兵,此刻全都盯着远处海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铁牛扛着大斧,咧嘴大笑。 “就这?” 没人回答。 但炮位上的士兵,已经开始默默清理炮膛、搬运弹药。 朱允熥踩过满地弹壳,走到船头。 硝烟从身后散开。 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海浪,直指更南方的明州港。 “传令。” “所有船只保持阵型,继续南下。” 纪纲抱拳。 “遵令!” 朱允熥握住天子剑,剑锋映着阴沉海光。 “陈祖义不是说,海上有海上的规矩吗?”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甲板。 “那就让他看清楚。” “从今天起,海上的规矩,由大明来定。” 明州港方向。 陈祖义的百余艘战船仍然横在航道上。 他还在等五百万两雪花银,还在等朝廷低头,还在盘算着封侯之后如何占据东南海路。 他完全不知道。 大明的死神已经踏浪而来。 五艘蜈蚣船,只是第一笔海上旧账。 真正的炮火,正在逼近明州港。 ...... 明州外海。 陈祖义的五千料巨舰“海龙号”上,花雕酒还温在泥炉里。 酒香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味,在甲板上散开。 了望斗中,海盗突然疯狂敲响铜锣。 “大当家!北边来船了!” 陈祖义推开怀里的女人,抹了把嘴上的羊油。 “几艘?挂的什么旗?” “铺天盖地,看不清数目!挂的是……玄色战旗!” 林九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笑出了声。 “玄色旗,那是三大营的军旗。” 他转过身,理了理绸衫下摆。 “陈大当家,朱允熥到底还是坐不住了,亲自送钱来了。” “按规矩,朝廷水师到了外海,必须停船落帆,派小快船送招安使者过来。” 林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咱们先晾他三个时辰,也好杀杀这位皇孙的威风。” 陈祖义拔出九环大刀,一刀砍进甲板。 “要是送来的银子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把使者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然而,两炷香后。 海平线上,黑压压的舰队终于露出全貌。 一百五十艘大号福船借着北风满帆狂飙,船头劈开白浪,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林九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冲到船舷边,探头望去。 “怎么不落帆?” “这帮北方来的旱鸭子不懂海战规矩?他们想直接撞过来?” 陈祖义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泥炉。 火炭滚了一地。 “放屁!” 他冲着桅杆大吼: “瞎海狗那五条蜈蚣船呢?死哪去了?为什么没发遇敌信号?” 没人回答。 海面上,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船队。 明军舰队没有派出使者,没有打出招安旗,甚至没有鸣炮示警。 一百五十艘福船排成密集阵列,像一堵正在压过海面的黑墙。 林九的腿肚子开始发颤。 江南士绅谋划了半个月。 他们扣住市舶司,软禁镇海卫,又故意放陈祖义入港,就是想用海盗逼朝廷坐回谈判桌。 可朱允熥连传话的人都没派。 “他疯了?” 林九嘶声大喊: “他不怕这五万大军全淹死在海里?” 没人回答他。 文人商贾引以为傲的算计,在舰队的冲锋阵势前,连一块遮羞布都算不上。 陈祖义一把揪住林九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在甲板上。 “管他疯没疯!” “到了海面上,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 他挥刀指向前方。 “传令各船,准备接舷战!” “抛石机和火油罐全推出来,让这帮旱鸭子尝尝老子的厉害!” 百余艘海盗船开始调转船头,凭借船身轻快的优势,试图包抄福船两翼。 距离,三里。 两里。 明军旗舰上。 朱允熥站在舵台前,玄色披风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前方散开的海盗船队,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殿下,贼船进入一里。” 李铁牛握着宣花大斧,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朱允熥忽然问道: “燕王世子捐的两万两银子,发下去了吗?” “发了!” 李铁牛咧嘴一笑。 “工匠拿了赏,弟兄们上船前每人分了二两碎银。现在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全盯着对面那群海贼。” “就像盯着会走路的金元宝!”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斜指海面。 “那就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干。” “传旗语。” “舰队横盘,右舷对敌。” “第一阵,五十艘福船齐射。” 旗舰顶端,令旗猛然挥下。 一艘艘福船调整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 船底的压舱物被固定,炮座上的铁箍一一锁死。 下一刻,右侧船舷的挡板同时掀开。 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从木板后伸了出来。 陈祖义站在“海龙号”上,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们干什么?” “把侧舷露出来让咱们撞?” 林九从甲板上爬起来,死死抓住船帮。 他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炮口,喉咙发干。 “侧舷……” “那是炮眼?” 可大明水师什么时候能在船舷上架出这么多重炮?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半里之外,一百二十个炮口同时喷出火光。 第644章 海龙号断舵,陈祖义跪看大明炮火! 轰! 轰轰轰! 炮声连成一片。 海面像被重锤砸中,浪头瞬间掀起数尺高。 一百二十枚实心铁弹撕开风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横跨海面。 没有接舷。 没有火油。 更没有所谓的海上规矩。 只有钢铁和火药组成的绝对碾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海盗快船,连转向都来不及,便被铁弹迎面撕开。 一枚铁弹砸中一艘三千料海贼船的右舷,穿透船板,轰断底舱龙骨,又从左舷破出。 那艘船甚至还没来得及倾斜,便从中间断成两截。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炮声吞没。 碎木、断帆和血肉漫天飞散。 “海龙号”的桅杆被流弹擦中,粗壮的原木当场炸裂。 巨大的风帆砸下,压死了七八名海盗。 陈祖义被震得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木屑划开的血口。 眼前的大海,已经变成了炼狱。 仅仅一轮齐射,他手下引以为傲的百艘战船,便有三分之一失去战力。 “那是什么炮?” 陈祖义撑着甲板爬起来,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大明水师哪来的这种怪物?” 他所谓的海上规矩,在炮火面前连半句话都没留下。 林九瘫在甲板上,裤裆里一片湿冷。 什么海防要挟,什么江南世家的底牌,此刻全成了笑话。 朱允熥根本不需要和他们拼接舷。 他只需要把大炮搬到海面上,再点燃引信。 “退!” 林九连滚带爬地抓住陈祖义的裤腿。 “大当家,快退!” 陈祖义一脚把他踢开。 “滚!” “左满舵,掉头!” “抛掉所有辎重,往三佛齐跑!” …… 与此同时。 明州港,镇海卫水寨。 原本被海商用银子喂饱、又被海盗堵在港内的水师将领们,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外海。 炮声隔着海浪传来,像闷雷一阵接着一阵。 水师指挥使林啸握着刀柄,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人,外面打起来了!” 一名千户冲上城楼。 “陈祖义的船队被炸散了!朝廷福船上全是重炮!” 林啸浑身一哆嗦。 江南士绅答应过,只要他们闭门不出,事后不仅保住官帽,还能分到海贸三成干股。 可现在,陈祖义正被朝廷当成靶子轰。 朱允熥的刀,很快就要落到他们头上。 “还等什么干股!” 林啸猛地拔出佩刀,双眼通红。 “朱允熥连皇城都敢轰,能放过我们?” 他转身怒吼: “传令全军,升帆出港!” “去打陈祖义的后卫!” “拿海贼的人头,换咱们全家的命!” 镇海卫的战船很快冲出港口。 原本负责封锁明州的水师,调转船头,朝陈祖义的后卫杀去。 他们不是突然忠于朝廷。 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陈祖义败了,他们这些替海盗守门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 应天府。 南迁署理衙门。 朱高炽捧着白瓷茶盏,坐在廊檐下。 燕山老卒快步跑进院子。 “世子!” “兵部刚收到六百里加急!” 朱高炽抬了抬眼。 老卒压低声音,仍掩不住语气中的震动。 “三殿下在明州外海,一轮火炮齐射,直接把陈祖义的主力船队打崩了!” 朱高炽吹开茶面浮沫,抿了一口热茶。 “明州水师呢?” “反了!” 老卒咽了口唾沫。 “镇海卫指挥使林啸见风使舵,直接出港打陈祖义的后卫。那些原本跟海盗勾结的江南海商,也全被水师捆起来了,正排着队等着给三殿下献俘。” 他看了朱高炽一眼。 “世子,您那两万两银子,交得太值了。” 朱高炽放下茶盏,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什么叫交得值?” “那是燕王府的本分。” 他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 “陈祖义以为自己是过江龙,林九那帮海商以为他们握着大明的钱袋子。” “他们不明白,现在的朝廷,已经挣脱了那些规矩的锁链。” 朱高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冷声道: “他们还想拿海防逼朱允熥低头?” “这片海,以后连一朵浪花都得姓朱。” …… 海面上。 “海龙号”正在拼命掉头。 陈祖义站在船尾,不断踹打舵手。 “左满舵!” “快!” “抛掉所有辎重,往三佛齐跑!” 船身刚刚完成转向,后方又传来一阵炮响。 林九死死抓着船帮。 “大当家,带上我!” “留我在明州,朱允熥会活剐了我的!” “去你娘的!” 陈祖义一脚将林九踹下海。 “要不是你们这帮酸臭书生撺掇,老子怎么会惹上这尊杀神!” 林九落入海中,刚挣扎着浮出水面,便被一艘明州水师小船捞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海龙号”,脸上满是恐惧。 此时,明军旗舰上。 朱允熥冷眼看着那艘正在逃跑的五千料巨舰。 “想跑?” 他将天子剑插回剑鞘,转身走到甲板中央。 那里架着一门与众不同的红衣大炮。 炮管比普通火炮更长,通体泛着暗金色冷光。 这是兵仗局用陨铁掺精钢,连夜铸出的唯一一门神机母炮。 “铁牛。” “装填破甲弹。” 朱允熥亲自走到炮位前,推开炮手,握住火绳。 李铁牛迅速将一枚尖头实心弹送入炮膛。 “殿下,距离太远了,足有两里半!” “普通炮怕是够不着!”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调整炮口角度,目光锁死“海龙号”的尾舵。 海商想用金钱买命。 海盗想用大海藏身。 那就把他们的退路一起砸断。 火折子按上火绳。 引线飞快燃烧,钻入火门。 轰! 暗金炮管猛地后缩。 旗舰甲板随之一震,炮座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 破甲弹撕开阴沉天幕,带着刺耳尖啸飞过两里半海面。 陈祖义正站在船艉催促舵手。 他听见一声不同寻常的尖啸,下意识回头。 一个黑点在视线中迅速放大。 砰! 铁木尾舵被破甲弹正面贯穿。 弹头继续向下,撕开半截龙骨。 “海龙号”正在高速航行,船身骤然失去平衡,巨大的惯性让整艘巨舰向右侧横扫。 船底撞上暗礁。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传遍海面。 海水疯狂灌入底舱。 陈祖义引以为傲的巨舰,在距离明军不到两里的海面上彻底瘫痪。 船帆垂落,桅杆倾斜,甲板上的海盗四处奔逃。 朱允熥松开火绳,拍掉手上的硝烟。 “靠上去。” 他看着正在下沉的“海龙号”,语气平静。 “把陈祖义的脑袋砍下来,挂到明州港市舶司的牌匾上。” 李铁牛扛起大斧,咧嘴应道: “遵令!” 朱允熥握住天子剑,望向逐渐逼近的明州港。 “让东南这片海看清楚。” “破坏大明规矩,是什么下场。” 旗舰前方,明军战船同时转向。 一百五十艘福船压着浪头,朝“海龙号”缓缓靠近。 而明州港内,林九、林啸以及那些押着海商俘虏的水师将领,全都在等着朱允熥登岸。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海上有海上的规矩? 从今天起。 海上的规矩,由三殿下来定。 第645章 林啸献上海商名单,朱允熥一刀斩断明州官场。 狂风卷着海腥味,狠狠砸在倾斜的甲板上。 “海龙号”的半截底舱已经没入水面。 碎裂的龙骨被海水冲开,白色气泡不断从船底翻涌上来。 李铁牛第一个跃上残破的船首。 他身上的铠甲还没穿齐,赤着胳膊,手里那柄八十斤的宣花大斧滴着海水。 “大明三大营办事!” 他一脚踹翻迎面扑来的海盗,宣花大斧横着抡出。 咔嚓! 两根挡路的粗木桅杆应声断裂,砸得甲板一阵乱响。 “不想喂王八的,都给老子抱头蹲下!” 数百名玄甲军顺着飞钩和绳网冲上甲板。 火铳上膛,刀刃出鞘。 黑压压的人墙转眼压垮了海盗最后的胆气。 兵器接连落地,上千名横行大洋的悍匪跪满湿滑甲板,连头都不敢抬。 陈祖义一步步退到船艉。 这位号称拥兵五万的海上霸主,此刻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 他死死攥着九环大刀,胸膛起伏如风箱。 “老子不服!” 陈祖义盯着逼近的李铁牛,咬牙道: “你们仗着火炮远射算什么本事?有种下来,跟老子拼刀子!” 李铁牛咧嘴一笑。 “跟你个海贼讲规矩?你也配?” 宣花大斧抡圆,带着沉重风声劈下。 陈祖义本能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九环大刀当场弯成一张弓,陈祖义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被震麻。 下一刻,巨力顺着刀身压下。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甲板上。 木板以膝盖为中心,裂开数道缝隙。 李铁牛一脚踩住他的肩膀,斧刃贴上他的脖颈。 “留你这张嘴,是殿下要亲自问话。” “再废话,老子先剁了你的腿。” 陈祖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脖子旁的斧刃,终于闭上了嘴。 远处,明军舰队已经调整航向。 一百五十艘福船劈开巨浪,直逼明州港。 …… 明州码头。 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镇海卫指挥使林啸披挂整齐,双膝跪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他的身后,是明州大小文武官员。 再往后,五十多名被五花大绑的江南海商跪成一片,两淮盐商沈万江也在其中。 林啸盯着海平线上越来越近的黑帆,掌心全是冷汗。 “林啸!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沈万江拼命扭动肥胖的身躯,绳索深深勒进肉里。 “这些年你们镇海卫吃的是谁的粮,拿的是谁的空饷?要不是江南书院替你遮掩,你这身官皮早被扒了!” “现在拿我们换前程,你不得好死!” 林啸没有回头。 “沈老板,大家都是为了活命。” 他声音冷硬。 “方维已经进了诏狱,吕本也成了废人。你们还看不清形势吗?” “朱允熥带着几百门大炮下江南,是来跟你们讲茶道的?” 沈万江咬牙道: “你以为拿我们当替罪羊,朱允熥就能放过你?镇海卫这些年的烂账,你擦得干净吗?” “这就不用沈老板操心了。” 林啸微微挺直腰杆。 “镇海卫两万水军,上百艘战船,是大明海防的底子。朱允熥再狠,也不可能把水师全杀光。” “朝廷要防倭寇,要管海路,最后还得靠我们这些熟悉海况的军头。” 他侧过脸,声音压低。 “杀了你们,交出贪墨的脏银,再表个忠心。我的官帽,照样戴得稳。” 在林啸看来,官场就是一笔账。 无论谁坐在上面,都需要有人替他做事。 呜——! 沉闷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盘算。 庞大的福船驶入港口,船影遮住了码头上的天光。 跳板轰然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三千玄甲重装率先登岸,分列两侧,火铳齐齐抬起,封死整个码头。 脚步声从跳板上传来。 朱允熥披着玄色大氅,缓步走下战船。 腰间天子剑轻轻晃动,剑柄上的金龙在阴沉天色中格外刺眼。 纪纲提着绣春刀,落后半步。 林啸深吸一口气,猛地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罪臣镇海卫指挥使林啸,恭迎大将军!” “罪臣识人不明,险些让海商酿成大祸。幸得殿下天威降临,罪臣已经将私通海盗的乱党全部拿下,账册也悉数封存!” 他双手举起一册厚重名册。 “请殿下发落!” 在林啸的经验里,这已经是最漂亮的投名状。 收下名册,接下海商,再给水师一个台阶。 大家各退一步,事情自然就过去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 黑色战靴停在林啸眼前。 他没有接名册,也没有让林啸起身。 “识人不明?”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 林啸心头一沉,硬着头皮道: “是。那些海商借市舶司之名,暗中勾结陈祖义,罪臣也是被他们蒙蔽……” 啪! 几张染血的供纸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开,落入脚边水洼。 林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方维在南镇抚司写下的认罪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镇海卫每年抽取走私货物三成利。 林啸亲自在明州外海为陈祖义划定避风港。 “方维的骨头没有你想的那么硬。”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尖抵住青石板。 “诏狱里熬了两个时辰,他就把你交代得干干净净。” 林啸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朱允熥看着他。 “你们这些军头,是不是觉得大明离了你们,这片海就没人管得住了?” 林啸猛地抬头。 “殿下!水师不能乱!” 他一把抓住名册,急声道: “镇海卫的弟兄们守了海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我愿意……” “大明的军粮,养不出勾结海贼的蛀虫。” 朱允熥打断他。 “纪纲。” “臣在。” “拿人。” 朱允熥收起天子剑。 “镇海卫百户以上军官,全部下狱。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码头上的水师将领立刻乱了。 林啸脸色发白,猛地从地上窜起,反手拔出佩刀。 “朱允熥!你真要赶尽杀绝?” 他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镇海卫两万弟兄还在船上!逼急了,老子大不了一起反了!” 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 纪纲的绣春刀从他咽喉间掠过。 林啸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喷出,溅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几声漏气般的咯咯声,随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码头一片死寂。 那些刚要拔刀的水师将领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前密集的火铳,手里的刀纷纷落地。 有人跪下求饶。 有人直接趴在了泥水里。 沈万江等海商更是抖得说不出话。 朱允熥扫了一眼林啸的尸体。 “收起你们那套和稀泥的官场规矩。” “本殿下不接投名状。” 他转身走向明州府衙。 “名册上的人,逐个抄家。” “从今天起,明州港的船怎么走,大明的货怎么卖,由我定。” 玄甲军分出数队,迅速接管码头、城门和水寨。 明州港的旧军旗,也在风中缓缓降下。 玄色战旗升上桅杆。 第646章 既然要引倭寇,那就打穿对马岛! …… 半个时辰后。 明州府衙大堂。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从市舶司搜出的残存账目。 李铁牛大步跨进门,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布包落地,露出一颗满是海水和血污的人头。 “殿下。” 李铁牛咧嘴道: “陈祖义那狗东西骨头倒是挺硬,临死还在骂。” “末将嫌他吵,就先动手了。” 朱允熥眼皮都没抬。 “挂去市舶司门前。” “让所有进出的商船都看清楚。” 李铁牛抱拳。 “得令!” 就在这时,纪纲快步走入大堂。 他的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殿下。” “抄林啸府邸时,锦衣卫在他书房暗砖下搜出一个铜匣。” 纪纲双手呈上盒子。 朱允熥接过来,挑开锁扣。 匣子里没有银票,也没有田契。 只有一块做工精致的半月形木牌,以及一封用暗语写成的书信。 木牌上,雕着一朵诡异的八重樱。 朱允熥捏起木牌,目光冷了下来。 “对马岛浪人兵符?” 纪纲低声道: “卑职找懂行的人辨认过。信上写明,江南各大世家得知方维入狱、明州海防可能失守,已经在三天前派快船,将大明沿海驻防图送到了对马岛宗氏手中。” 朱允熥翻开密信。 纪纲继续说道: “他们承诺,只要倭寇大军能在半个月内袭扰浙江、福建沿海,事成之后,便让出三成海贸利润,再划拨长崎为自由贸易港。” 大堂内安静下来。 李铁牛一把捏碎了身旁的椅背。 “这帮酸儒真是疯了!” “为了保住手里的钱袋子,连倭贼还敢往大明朝引!” 朱允熥将八重樱木牌放回桌上。 木牌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好。” 他站起身。 “很好。” 朱允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 原本只是清理江南海商,没想到这群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外夷手里。 他们想用陈祖义逼朝廷低头。 陈祖义败了,便把海防图送给对马岛,准备再借倭寇的刀杀回来。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划过地面。 “他们觉得陈祖义的分量不够,想借倭寇来逼宫?” 纪纲上前一步。 “殿下,对马岛距离明州不近。第二批火炮若要送过去,还需要重新改造炮船,至少要……” “第二批火炮不用送来明州了。” 朱允熥打断他。 纪纲一怔。 “殿下,那是要送往……” “对马岛。” 朱允熥转过身,眼底压着冷意。 “直接送到对马岛去。” 纪纲沉默片刻,抱拳领命。 “遵令。” 朱允熥看向桌上的八重樱木牌。 “我倒要看看,是江南世家的卖国契快,还是大明的炮弹快。” “既然他们喜欢送海防图……” 他将天子剑收入鞘中。 “那本殿下就打穿对马岛。” 朱允熥抬眼望向远处海面。 “让他们连买主都找不到!” 明州府衙大堂内,那块雕着八重樱的对马岛木牌静静躺在桌上。 朱允熥将天子剑挂回腰侧,大步迈出门槛。 “打穿对马岛,得有能扛风浪的船。”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玄色披风在阴沉的风中翻卷。 “去水寨。把镇海卫的家底,全给本殿下掏出来。” 纪纲提着绣春刀,紧紧跟上。 一炷香后。 镇海卫水寨。 巨大的木栅栏门前,气氛绷得像一根弦。 数百名锦衣卫与玄甲军端着火铳,将水寨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校场中央,水师军官们被卸了甲,按在泥水里。 只有一人还站着。 掌管火炮与船籍的千户赵百川,死死抱着一口缠着铜条的铁皮箱子,梗着脖子站在点将台前。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手按刀柄的水师老卒。 “船籍总册是卫所机密!” 赵百川双眼通红,唾沫横飞。 “没有兵部行文,谁也别想碰!” “这是镇海卫的船,吃的是两浙的粮,造船的木头是明州百姓一根根扛出来的!” 他抬手指着四周。 “你们三大营凭什么一句话就接管?朝廷的规矩不要了?” 纪纲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这群地方军头早就把卫所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林啸虽然死了,可这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还想继续把吃进嘴里的肥肉护住。 马蹄声从辕门外传来。 朱允熥策马穿过人群,直接停在点将台前。 赵百川看见那身玄甲和腰间天子剑,心里微微一沉。 可他没有退。 他赌的就是法不责众。 只要把“卫所祖制”四个字抬出来,京城来的皇孙总得顾忌水师兵变。 “三殿下!” 赵百川高声喊道: “末将不懂朝堂的事,只认兵部规矩!” 朱允熥没有看他。 “铁牛。”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上前一步。 “末将在!” “把镇海卫的军旗砍了。” 赵百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殿下!” 李铁牛根本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抡起八十斤的大斧,照着点将台旁的旗杆狠狠劈下。 咔嚓! 两尺粗的旗杆从中断裂。 木屑飞溅,整根旗杆轰然砸进泥地。 那面绣着“镇海”二字的旧军旗,也跟着摔进泥坑。 几名水师老卒下意识后退。 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朱允熥抬了抬下巴。 “升旗。” 玄甲军令旗手踩过泥水,将那面脏污的旧旗压在脚下。 随后,一面崭新的玄色战旗被挂上临时竖起的桅杆。 黑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朱允熥俯视着赵百川,声音传遍整个水寨。 “从今天起,镇海卫除名。” “这里所有的战船、火炮、兵卒,一律改归东南大军节制。” 他指向那面玄色战旗。 “旗都没了,还认什么镇海卫?” “从今天起,这片海只认大明的炮。” 赵百川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他怀里的铁皮箱子当啷落地,铜锁被震开,厚厚的船籍名册散了一地。 赵百川盯着那面玄色战旗,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这位皇孙,根本不是来和他讲旧规矩的。 人家是来掀桌子的。 “拖下去。” 朱允熥收回目光。 “核对家产,按同谋论处。” 几名缇骑冲上前,将赵百川拖了下去。 他身后的水师老卒没有一个敢拔刀。 其中一人低头看着泥里的旧旗,咬了咬牙,主动解下腰牌,放在地上。 这一幕落入纪纲眼中。 纪纲俯身捡起船籍总册,快速翻阅。 不过片刻,他便皱起眉头。 “殿下。” 纪纲快步走到马前,压低声音。 “账对不上。” 朱允熥握住缰绳。 “船册上记着,镇海卫应有五百料以上战船一百二十艘,快船四十艘。” 纪纲翻到最后几页。 “可水寨实际清点,快船少了七艘。” “出港记录写的是三天前,批条用的是……巡视外海。” 三天前。 巡视外海。 朱允熥想起林啸书房里发现的密信。 时间,刚好对得上。 他笑了一声。 “跑得挺快。” “果真去了对马岛。” 就在这时,市舶司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喧哗。 第647章 敢拿大明火药投倭?那就送你一船炮弹。 …… 明州市舶司衙门前。 人头挤满了街巷。 陈祖义那颗狰狞的首级,被李铁牛的徒弟用长矛钉在门楼最高的横匾上。 血水顺着矛杆滴落,砸在下方的石阶上。 百姓和渔民围在四周,情绪却分成了两边。 “死得好!” 一名瘸腿老翁跪在泥地里,朝着陈祖义的人头连磕数个响头。 “这畜生当年洗劫舟山,我全家七口只剩老头子一个!” 旁边几个打渔汉子捏紧拳头,眼里全是解恨。 可更多的人,脸上只剩惶恐。 一家丝绸铺的掌柜站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 “陈大当家死了,海路肯定要全封!” “往后别说茶叶和丝绸,连一袋粮食都不敢往海上运!” 几个靠替走私船卸货过活的苦力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镇海卫被抄了,市舶司也封了,大军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明天一家老小吃什么?” 人群边缘,几个短衫混混扯着嗓子起哄。 “当兵的只管杀人,哪管百姓死活!” “这是要把大家都逼死!” 他们喊得卖力,旁边一个苦力刚想跟着附和,就被同伴一把拽住。 “别喊了。” “你没看见那几个是海商家的打手吗?” 那人一开口,混混们脸色变了。 恐慌依旧在人群里蔓延。 轰隆! 整齐的脚步声压过所有杂音。 三千重装玄甲军列阵推进,转眼封死了市舶司门前的街道。 朱允熥端坐在黑鬃马上,缓缓排众而出。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炮轰碎了陈祖义的船,一刀斩了镇海卫指挥使。 朱允熥扫过四周。 江南世家能在明州扎根多年,靠的就是把百姓的饭碗和走私生意绑在一起。 只要百姓害怕失去饭碗,他们就能继续躲在后面操控人心。 “贴告示。”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一张盖着九龙玉佩大印的黄布拍到告示墙上。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黄布。 “本殿下今日在明州,只诛勾结海贼的首恶!” 他的声音顺着海风传遍街口。 “即日起,明州府重发勘合!” “普通渔船打渔,民间粮船运粮,凭新印出海,不受任何军头盘剥!” “市舶司抽解税收,降至一成!” 人群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朱允熥继续道: “过去受私商裹挟、替他们搬货运船的苦力,官府既往不咎!” “只要没有参与杀人、劫船和通敌,谁也不用替那些海商背罪!” 街面安静了片刻。 那名瘸腿老翁抬头看了看黄布,又看向朱允熥。 “殿下,打鱼也不用交买路钱?” “不用。” “粮船出海,没人拦?” “凭新勘合,没人敢拦。” 老翁嘴唇颤了颤,忽然跪地大哭。 “青天啊!” “大明朝还有活路!” 黑压压的人群接连跪下。 渔民、苦力和小商户低着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他们终于不用再交两份钱,也不用担心被地方军头随手扣成乱党。 那几个起哄的混混见势不对,转身就想溜。 锦衣卫早已盯住他们。 几人刚跑出几步,便被按在墙角。 刀背砸下。 腿骨断裂声接连响起。 “殿下饶命!” 其中一人疼得满地打滚。 “是沈老板让我们喊的!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纪纲看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只说了两个字: “带走。” 局势瞬间翻转。 就在此时,港口方向传来一阵铰链转动声。 几艘明军福船正用粗索,将被击沉的海盗船残骸拖进船坞。 人群边缘,一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船户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 “不可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半截船身露出的龙骨上。 朱允熥立刻听见了这句话。 “拉过来。” 两名玄甲军上前,将老船户带到马前。 老船户吓得趴在地上磕头。 “殿下饶命,草民就是修船的!” “你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朱允熥用剑鞘抬起他的下巴。 “看见什么了?” 老船户咽了口唾沫,指向那截挂满海草的龙骨。 “殿下,草民年轻时在应天龙江船厂做过大匠。” “这艘贼船底部的铆钉打法,还有木料的榫卯,不是民间船厂的手艺。”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这是按大明官船规格建造的。” “看木料和龙骨的制式,应该出自官方船厂。” “怎么会挂着海贼的旗?” 纪纲和李铁牛的脸色同时变了。 朱允熥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如果这只是普通商船改造,陈祖义还不至于在外海横行多年。 可若海盗船按大明水师战船规格建造,再通过卫所和船厂私下外流,那就说明江南世家和镇海卫动的不是几艘私船。 他们连朝廷拨下来的海防船,都敢拿去换钱。 “去验。” 朱允熥冷声下令。 纪纲飞奔到残骸旁,拔出绣春刀,沿着老船户指出的位置刮去海泥和桐油。 泥污一点点剥落。 龙骨上,几枚刻痕逐渐露了出来。 纪纲低头看清,瞳孔收紧。 他快步返回马前,脸色难看。 “殿下,查验无误。” “龙骨上刻着工部暗记。” 纪纲将那几枚刻痕指给朱允熥看。 “洪武二十一年,应天造。” 四周一片死寂。 李铁牛一拳砸在船帮上。 “这群狗东西,连官船都敢卖!” 朱允熥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艘残破的海盗船。 船板上还有大明船厂留下的铆钉,船舱里还残留着官造火炮的固定槽。 大明的银子,大明的木料,大明的工匠,最后全变成了劫掠大明百姓的刀。 纪纲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走。 片刻后,他从水寨方向快步回来,手里多了一册武库账目。 “殿下,卑职刚才核对镇海卫武库。”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声音压得发紧。 “那七艘快船不只带走了海防图。” 朱允熥抬眼。 “还带走什么?” 纪纲抬起头。 “足足两千斤新式神机火药。” 海风卷过市舶司前的石阶。 百姓的哭喊、船厂的号子和远处的海浪声,全在这一刻远了下去。 朱允熥缓缓攥紧缰绳。 他们不是去对马岛求援。 他们是带着大明的战船和大明的火药,去给对马岛的倭寇送一把能轰开大明城门的刀。 朱允熥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让纪纲和李铁牛同时收紧了呼吸。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东南海面。 “传令。” “水寨封库,所有船籍、火炮、火药账目一并带走。” “明州休整一日。” “所有重炮上船。” 李铁牛抱拳: “殿下,咱们去哪儿?” 朱允熥看着那块八重樱木牌。 “对马岛。” 他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怒意。 “他们送的是大明的海防图。” “本殿下送他们一船炮弹。” “准备迎战。” 第648章 朱允熥炮轰对马岛,两千斤火药原样奉还! …… 明州水寨外,海风呜咽。 一百五十艘大号福船在水面一字排开,船帆压低,黑色战旗被风吹得笔直。 跳板上,玄甲军来回奔走。 一箱箱实心铁弹被推入底舱,炮手逐一核对火药、引线和火炮编号。 朱允熥立在点将台上,玄色大氅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纪纲快步登上台阶,将一叠按满血手印的供词递到他面前。 “殿下,审清楚了。” “那七艘快船由镇海卫副千户张成带队,三天前已经拔锚。” 纪纲声音发冷。 “他们带走了两千斤新式神机火药和沿海布防图,还与对马岛守护大名宗贞茂约定,只要倭寇出兵袭扰江浙,江南世家便替他保举长崎成为大明免税港。” 朱允熥没有接供词。 他的目光越过纪纲,落在下方被捆成一排的原镇海卫军官身上。 “大明的海防图,换一个免税港。” “大明的火药,拿去给倭寇当见面礼。”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那群降将。 “谁认得去对马岛的水路?”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一名年过五旬的老校尉猛地磕头,额头撞进泥水。 “罪将认得!” “罪将年轻时跑过东海,闭着眼也能把船领到对马岛!” “解开他。” 朱允熥收剑入鞘。 “让他站到旗舰舵位上。” “船到对马岛,免他全家死罪。偏航一里,把他切碎了扔进海里打窝。” 老校尉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奔向旗舰。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走来,大声禀报: “殿下,火炮和弹药全都装好了!” “拔锚。” 朱允熥转身踏上跳板。 “告诉弟兄们,这一趟去对马岛,只诛首恶和守港倭军。” “降者不杀,挡路者不留。” 沉闷的号角声冲破云层。 庞大的黑色舰队劈开海浪,直指东北。 …… 两日后。 应天府,乾清宫。 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带着浓重的海腥味,被呈到朱元璋案前。 大殿里,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听不见。 朱元璋披着明黄袍子,死死盯着军报上的五个字。 “两千斤火药。” 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声落在殿中,跪在下方的秉笔太监双腿一软,直接趴在金砖上。 “好。” “好得很。” 朱元璋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捏紧军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咱打了一辈子仗,最恨的就是汉奸。” “咱原以为,这帮读圣贤书的,不过是贪银子,不过是想架空咱的孙子。” 他抬眼看向殿外,声音越来越沉。 “谁能想到,他们竟敢把兵仗局的新式神机火药送到倭国去!” 砰!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朱笔滚落,案上的奏折散了一地。 “蒋瓛!” 殿外,蒋瓛快步入内,单膝跪在地上。 “臣在!” “给咱查!” 朱元璋双眼发红。 “两千斤火药,绝不是一个明州府能吞下去的。” “从工部、兵仗局,到南直隶沿线关卡,谁批的条子,谁签的字,谁放的行,全部给咱查出来!” 他抬脚踢翻案几。 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 “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不管牵扯出尚书还是侍郎,不管背后是哪家书院!” “只要沾过这批火药,诛十族!” 蒋瓛抬头。 “皇爷,诛十族……” “九族不够!” 朱元璋一把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他们的门生故吏、启蒙恩师,全给咱查!” “谁敢替卖国贼求情,谁就是同党!” “咱要让江南那帮人记住,谁敢把刀递给外人,咱就连他的手一起剁了!” 蒋瓛重重叩首。 “遵旨!” 他起身退出大殿。 门外风雪扑面而来,蒋瓛攥紧了手里的圣旨。 这一回,查的已经不只是贪腐。 而是通敌卖国。 …… 南迁署理衙门。 雪还在下。 朱高炽坐在炭盆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京城邸报。 他只看了一眼,胖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下去。 “诛十族……” 他低声念着,随后把邸报扔进炭火。 火苗一卷,纸张很快烧成灰烬。 燕山老卒站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世子,皇爷这是疯了?” “连门生恩师都要杀,这不是要把江南儒林的根都挖了吗?” “还有三殿下。” 老卒越说声音越低。 “他放着明州的烂摊子不管,带着一百五十艘船去打对马岛?” “那是跨海啊!” “万一风浪大了……” “闭嘴!” 朱高炽猛地抬头。 老卒立刻闭上嘴。 “跨海怎么了?” 朱高炽撑着桌面站起身,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这是去杀人,也是去立规矩。” 他走到门边,望着东南方向。 “江南那帮人把火药和海防图送给倭寇,就是想赌朝廷忌惮海战。” “他们想逼朱允熥坐回谈判桌,放出诏狱里的人,再恢复他们过去那套海贸规矩。” 朱高炽冷笑。 “可他们看错了人。” “你把刀递给朱允熥,想吓他一跳。” “他会怎么办?” 老卒小声问道: “怎么办?”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 “把递刀的人,连手一起剁了。” 他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一仗若是打赢,对马岛被踏平,大明海疆十年二十年内没人敢碰。” “到那时候,朱允熥手里的威望,连老头子都压不住。” 老卒听得心里发寒。 “那咱们……” “去。” 朱高炽转过身,目光落在老卒身上。 “把燕王府私下养的火器匠人名册拿出来。” 老卒一怔。 “世子,那可是王爷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军中留下的底子。” “今天天黑前,你亲自带人把他们送到兵仗局。” 朱高炽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敲锣打鼓地送过去。” “就说燕王府听闻海防吃紧,特献火器匠人,助朝廷改良火炮。” 老卒脸色变了。 “世子,这样一来,王爷手里的火器工坊……” “底子留不住了。” 朱高炽抬手打断他。 “现在京城谁敢藏一点和火器有关的东西,都会被当成给对马岛送火药的同党。” “你想让燕王府也挨一记十族刀?” 老卒不敢再说话。 朱高炽盯着炭盆里逐渐熄灭的火星。 “交出去,燕王府还能活。” “不交,连王府的牌匾都保不住。” 第649章 海浪尽头,是大明的炮火。 …… 对马岛,严原港。 海浪一下一下撞击礁石。 港口木制箭塔上,宗贞茂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穿着黑色甲胄,手里把玩着一块精致玉佩,脚下踩着一名大明女子的尸体。 空地上,两百桶大明官造神机火药整齐码放。 镇海卫副千户张成站在旁边,腰弯得像一只虾米。 “宗大名。” 张成满脸赔笑。 “这两千斤火药,加上我大明的沿海布防图,足够让贵部的船队在浙江沿海来去自如。” “只要大名在这个月出兵,在镇海卫外围烧杀一番,江南士绅自然会在朝堂上向那位皇孙施压。” “等事情办成,长崎港就是大名独占的钱袋子。” 宗贞茂冷笑。 他抽出腰间武士刀。 寒光一闪。 张成头上的发髻被整齐削断,黑发散落在肩头。 张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大明人,果然都是软骨头。” 宗贞茂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你们有这么好的火药,有这么大的船,却只敢拿来对付自己人。” “放心。” 他转身望向港口外停泊的战船。 “本大名不只要长崎。” “明州,也要。” “有了这些火药,大明水师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能在海面上燃烧的废木头!” 他拔刀指向身后。 两万浪人武士聚在港口,手里的刀枪参差不齐,却被贪欲烧红了眼。 “勇士们!” “浙江的财富和女人,就在海的另一边!” “三日后,出兵!” 浪人们高举兵器,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就在这时。 箭塔顶端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那名哨兵连滚带爬地从木梯上摔下来,额头磕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大名!” “海上!” 宗贞茂眉头一皱,一脚踹开哨兵,自己冲到箭塔边,抓起单筒千里眼望向南方。 铅灰色的海平线上,一片黑潮正在逼近。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 很快,黑点连成一线。 不是一艘、两艘。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舰队。 一百五十艘吃水极深的大号福船,借着北风满帆压来。 船首劈开白浪,船身像一座座移动的城墙。 每一艘船的主桅上,都挂着巨大的玄色战旗。 风一吹,黑旗猎猎作响。 张成也连滚带爬地凑到栏杆旁。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全没了。 “大……大明水师!” “是三大营的旗!” 宗贞茂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大明舰队,又回头看了一眼港口里的两万浪人和几百艘旧船。 两边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一边是拼凑起来的海盗船。 另一边,是一百五十艘装满重炮的大明福船。 距离,只剩三里。 旗舰船头。 朱允熥站在那门暗金色神机母炮前。 炮管比普通红衣大炮更长,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手里握着燃烧的火折子,目光越过海浪,落在严原港的箭塔上。 “想要大明的火药?” 朱允熥将火折子慢慢靠近引线。 宗贞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抓起千里眼再次望向海面。 他看清了旗舰船头的炮口。 也看清了那面玄色战旗后的密集炮位。 “准备火船!” “让所有战船出港!” “快!” 他的吼声刚传出去,港口里的浪人便乱成一团。 有人去拉缆绳。 有人去搬火油。 更多的人抬头看着那支没有减速的大明舰队,手脚已经开始发软。 朱允熥的手指扣住火折子。 火星落入火门。 他望着严原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怒意。 “拿大明的火药去请倭寇出兵。” “那本殿下就用大明的炮弹,给你们回一份礼。” 火光钻入引线。 炮身内,火药开始燃烧。 朱允熥松开手。 “开火。” 轰! 震碎海浪的炮响,瞬间撕裂了对马岛上空的云层。 轰!轰! 暗金色的神机母炮猛地后缩。 沉重的黄花梨炮座发出一声闷响,几道裂纹顺着木纹蔓延开来。 一枚狭长的破甲弹撕开海面水雾,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三里外的严原港。 港口箭塔上,宗贞茂甚至来不及放下千里眼。 砰! 十丈高的原木箭塔从中间炸开。 木屑横飞,冲击波将宗贞茂连人带甲掀了出去,重重砸在火药桶旁。 几名护卫武士被断木压成血肉。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张成满脸。 张成惨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到拒马后面,双手抱住脑袋,裤裆里一片湿冷。 “敌袭!” “大明水师开炮了!” 港口里的浪人顿时乱成一团,铜锣声急促地响彻海岸。 宗贞茂推开身上的断木,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抹去脸上的血,望着远处正在展开阵列的大明舰队,眼底没有恐惧,只剩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狠劲。 港口已经被堵死。 大明舰队的炮口,足以覆盖整片海湾。 现在逃,只有一个下场。 带着人冲进山里,被炮弹一寸寸轰碎。 “慌什么!” 宗贞茂拔出武士刀,一刀砍翻一个转身逃跑的足轻。 鲜血喷上周围浪人的脸。 刚刚骚动的人群,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们船大,进不了浅水港!” 宗贞茂抬刀指向海湾。 “这里暗礁遍布,大明的巨舰只要敢靠近,船底就会被撕开!” 他转身一把抓住张成,将人拖到火药桶旁。 “张千户,你不是说这些神机火药威力大吗?” 刀锋贴住张成的脖子。 张成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宗大名……这批火药是给你出兵用的,不是……” “闭嘴!” 宗贞茂手腕一压,刀锋立刻割开一道血口。 “今天,就用你们大明的火药,炸沉你们自己的船!” 他转头冲着港口嘶吼: “把火药搬上小早船!” “泼火油,点引信!” “给我冲旗舰!” “只要炸沉那艘黑旗船,浙江的丝绸、女人和金银,随你们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港口里的浪人眼睛全红了。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劫掠而来,如今退路被封,火药又无法带走,索性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一场决死冲锋。 一桶桶大明官造火药被搬上轻便的小早船。 浪人赤着上身,头上绑着白布,疯狂划动船桨。 借着顺风和潮汐,他们沿着暗礁密布的水道,朝明军舰队铺天盖地地冲去。 海面上。 明军舰队已经推进到两里之外。 “殿下!”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站在旗舰船头,指着前方大喊: “倭寇的小船冲出来了!” 朱允熥立在舵台前,目光扫过那些贴着海面飞驰的火船。 “实心弹追不上这么散的目标。” 他拔出天子剑。 “传令,所有火炮换霰弹。” “火铳手前压,长枪手守住炮位。” “准备接敌。” 第650章 火药炸大明水师,朱允熥一枪送倭寇上路。 战鼓声传遍舰队。 一百五十艘福船同时降下半帆,船身在浪中慢慢稳住。 炮手清理炮膛,将装满碎铁片和铁砂的霰弹塞入红衣大炮。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一里半。 一里。 半里。 “放!” 李铁牛一声暴喝。 轰轰轰! 上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喷出火舌。 海面像被一张铁网猛地罩住。 密集的铁砂横扫而过,最前面的十几艘小早船当场解体。 船上的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便被打成了血肉。 海水被染成一片暗红。 可后面的火船没有停。 它们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往前冲。 对马岛外海的礁群成了天然掩体,许多炮弹被礁石挡下,剩余火船借着浪谷不断变向,硬是冲过了第一道炮火封锁。 “放箭!” “火铳手开火!” 两船相距不到五十步时,明军火铳齐响。 弹丸密集落下,前排倭寇纷纷栽进海中。 但仍有几艘火船冲了过来。 它们拖着黑烟,船头裹着火油,狠狠撞上明军前锋的三艘福船。 砰! 爆炸声接连响起。 冲天火柱夹杂着碎木冲上半空。 一艘福船右舷被炸开巨大的缺口,海水立刻灌入底舱。 十几名大明士卒被当场炸碎,残肢和火星一起砸在甲板上。 “漏水了!” “堵住右舷!” “快把伤员抬走!” 惨叫声和军令声混在一起。 这不是一场没有代价的碾压。 海战一旦被逼入近距离,火炮的优势便会被火船和暗礁迅速抵消。 浓烟中,又有几十艘小早船贴了上来。 浪人抛出飞爪,铁钩死死扣住福船船帮,随后咬着武士刀,顺着绳索向上攀爬。 “砍绳!” “别让他们上船!” 明军士卒挥刀劈砍。 一名玄甲军刚斩断飞爪,便被下方射来的冷箭贯穿脖颈。 他捂着伤口倒下,鲜血顺着铠甲不断往外涌。 另一侧,几名倭国武士已经跃上甲板。 武士刀劈下,两个装填弹药的明军当场倒在血泊里。 “找死!” 李铁牛眼睛彻底红了。 他一步跨出,宣花大斧横扫而过。 那几名武士连刀带人被拦腰斩断。 李铁牛踩过满地血水,厉声喝道: “火铳手退后三步!” “长枪手顶上!” “炮位不能乱,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旗舰舵台前。 朱允熥按着剑柄,玄色披风在海风中不断翻卷。 一滴鲜血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没有擦。 “殿下!” 纪纲浑身是血地冲上舵台。 “倭寇用火船开路,外海礁群太多,大船转向困难。再这么打下去,前锋船会被逐个缠住!” “要不要退一海里,重新拉开距离?” “退?” 朱允熥冷冷看了他一眼,抬手指向海面。 那里有五艘小早船被粗索连在一起,船上堆满了张成送来的火药桶。 桶身泼满猛火油。 十几名死士拼命划桨,正借着浓烟直奔明军旗舰。 那是宗贞茂最后的杀招。 也是他唯一有可能换掉旗舰的机会。 朱允熥握紧剑柄。 “今天退一步,明日东南海疆就要退一万步。” 他走下舵台,从一名阵亡火铳手身旁捡起燧发火铳。 枪管搭上船舷。 “满帆。” 纪纲脸色一变。 “殿下,那艘船上全是火药,撞上旗舰,整艘船都会没!” “按命令行事。” 朱允熥的声音压过风浪。 旗舰没有后退,反而张满风帆,迎着火船冲了上去。 严原港上。 宗贞茂死死握着千里眼,脸上重新露出狰狞笑意。 “撞上去!” “只要旗舰沉了,大明水师就完了!” 他一脚踹翻张成。 “张千户,你这批火药送得正是时候!” 两船距离只剩两百步。 一百步。 火船上的死士同时点燃引线。 火星沿着引线快速向前爬。 朱允熥端稳火铳。 海风、浪头、船身起伏,全部落进他的判断。 他盯住火船中央那只泼满火油的火药桶。 “拿大明的火药炸大明?” 朱允熥扣下扳机。 砰! 枪口喷出白烟。 弹丸横跨百步海面,精准击中火药桶。 短暂的寂静后,火船中央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 轰! 上千斤大明官造火药同时爆开。 五艘连环小早船瞬间消失。 火焰冲上半空,狂暴的冲击波贴着海面横扫出去。 几十艘正在冲锋的小早船被巨浪掀翻,船板碎裂,浪人连同残骸一起卷入暗流。 爆炸的余波同样撞上明军旗舰。 福船猛地一震,船首高高翘起。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反手插入甲板,借着剑身稳住身体。 李铁牛和纪纲被甩出去数丈,撞在炮架旁。 海浪退去。 前方火船阵列已经被炸出一大片空缺。 朱允熥拔剑起身,剑锋指向严原港。 “反击。” 战鼓再次响起。 明军炮手重新装填。 实心弹和霰弹交错飞出,将海面上残存的小早船一艘接一艘送进海底。 港口内。 宗贞茂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他看着自己准备的最后杀招被一枪引爆,看着上千名浪人葬身火海,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支大明军队,不是来谈判的。 也不是来受辱的。 他们是带着炮火来收账的。 “撤!” 宗贞茂丢下千里眼,转身朝山城方向狂奔。 “退守清水山城!” “所有人进城!” 张成瘫坐在地上。 看着彻底崩溃的港口,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明舰队碾过燃烧的海面,重重靠上严原港码头。 跳板砸下。 李铁牛带着三千玄甲重步兵率先登岸。 黑色甲胄压过港口,残存守军刚举起武器,便被火铳和长刀同时放倒。 朱允熥踏上对马岛土地。 靴底踩过染血的泥水。 “留下两千人控制港口。” “其余人,随我上山。” “推平清水山城。” 大军沿着石阶向上推进。 半山腰。 清水山城大门紧闭,城墙上人影密集。 李铁牛刚要下令架炮,前方侦查的锦衣卫百户便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 “殿下!” 那百户脸色惨白。 “山城上有炮!” 李铁牛抬起宣花大斧。 “有炮怕什么?几门破铜烂铁,也敢挡咱们的红衣大炮?” “不……” 百户咽了口唾沫,指向城头。 “不是倭寇的破炮。” “是大明工部督造的洪武大将军炮!” “足足六门!” 四周的明军一静。 朱允熥抬头看去。 残破城垛后,六尊漆黑炮管缓缓转动,正对准山下的明军阵列。 炮身上,隐约可见大明工部特有的鎏金暗纹。 那不是仿制品。 也不是普通火炮。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门炮的炮耳上。 洪武大将军炮。 开国初期才动用过的国之重器。 因为造价昂贵、分量沉重,洪武十年后便全部封存于应天武库,连九边军镇都没有配备。 这种炮,怎么会出现在对马岛? 江南世家究竟从大明搬走了多少东西? 粮食、军铁、火药、战船。 现在,连封存的国炮都被送到了倭寇手里。 城头上,一名倭寇炮手点燃了第一门大炮的引线。 火星顺着引线慢慢向前爬。 山下的明军不约而同握紧兵器。 朱允熥握住天子剑,眼底杀意沉了下去。 “铁牛。” “末将在!” “准备攻城。” 朱允熥望着那六门洪武大将军炮,声音冷得像海面上的风。 “炮手留下。” “我要活口。” 第651章 拿大明的炮,轰大明的人。 引线燃到尽头,火星钻入火门。 轰! 清水山城剧烈摇晃,厚重的墙砖簌簌掉落灰土。 洪武大将军炮恐怖的后座力,将两名躲闪不及的倭寇炮手当场震飞,重重撞在后方的石柱上,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一枚重达三十斤的实心铁弹撕开阴沉的天幕,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尖啸,狠狠砸入半山腰的玄甲军阵中。 “顶盾!” 百户嘶声狂吼,前排三名重甲步兵瞬间将精钢大盾并拢。 砰! 铁弹砸中盾面,精钢瞬间凹陷撕裂。三名重盾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连人带盾被碾成一滩血肉。 铁弹余威不减,贴着地面在密集的人群中生生犁出一条丈许宽的血胡同。断臂残肢混着破碎的玄甲抛上半空,温热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浇在周围士卒的脸上。 山道上,惨烈到了极致。 这不是一面倒的碾压。这是大明的将士,用血肉之躯在扛大明自己造出的国之重器! 城头上。 宗贞茂死死抓着城垛,看着山下那条触目惊心的血路,仰头狂笑起来。 “好!好一门洪武大将军炮!” 他转过身,一脚将瘫软在地的镇海卫副千户张成踹翻。 “继续装填!” 宗贞茂抽出武士刀,刀锋直接压在张成的脖颈上,割出一条血线。 “只要这六门炮还在开火,朱允熥的大军就上不来!你们大明人造的玩意儿,杀起你们自己人来,倒真是利索得很!” 张成满手是汗,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趴在炮台边,看着下方不断倒下的大明士卒,视线一阵阵发黑。 那是大明的军阵。 那是应天武库里封存了十几年的国炮。 江南那帮世家老爷们,为了掏空国库换银子,竟然连这种足以轰开京城大门的重器都卖给了外夷! 张成知道自己完了。无论这仗谁赢,他这个帮着倭寇开炮的汉奸,诛十族都不够。 “快装火药!” 身旁的倭寇武士一刀背砸在张成背上,将一包神机火药强行塞进他手里。 张成咬着牙,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哆嗦着将火药填入炮膛。 山下,明军阵地。 李铁牛抹掉溅在脸上的血迹,一双牛眼彻底红了。 “直娘贼!拿咱们的炮,轰咱们的弟兄!” 他一把扯掉残破的披风,抡起八十斤的宣花大斧,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火铳手压上去!” “长枪阵,跟老子冲!” 李铁牛一马当先,迎着山城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木,大步向上狂奔。 玄甲军没有退缩。重甲步兵踩着同袍的尸体,踩着滑腻的血水,硬顶着仰攻的劣势,一步一步向上推进。 滚木砸断了士卒的双腿,有人倒在地上,依然用长枪死死卡住滚石,为后面的人垫出一条路。 箭矢穿透甲叶,火铳声在山道上连成一片。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绞肉战。 中军阵前。 朱允熥端坐在战马上,看着半山腰不断倒下的黑色身影,眼神冷到了极致。 纪纲单膝跪在马前,声音发哑。 “殿下!仰角太大,红衣大炮没法直接瞄准城头!再这么硬冲,三大营的弟兄伤亡太重了!” “退下来,用小炮慢慢耗吧!” 朱允熥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住城头上那六门正在冒烟的洪武大将军炮。 “退?” 他握住天子剑。 “今天在这里退一步,死在国炮下的将士就白死了。江南那群人就会觉得,只要他们能把大明的军器卖到海外,就能钳制大明的军权!” 朱允熥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阵前。 “把神机母炮推上来。” 四匹挽马打着响鼻,将那门暗金色的神机母炮拖到山道最前端。 朱允熥亲自走到炮尾,推开炮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地势。 仰角确实太大,炮弹无法越过城垛精准击毁敌炮。 但攻城,不一定要打炮。 可以打墙。 “装填破甲弹。满药。” 两名炮手迅速清理炮膛,将一枚尖头破甲弹送入。 朱允熥亲自摇动绞盘,将炮口抬高,直到炮管几乎与山道呈现出一个极限的角度。 他瞄准的,不是城垛上的炮台。 而是炮台正下方,那块承载着巨炮重量的城墙基石。 洪武大将军炮重达数千斤,加上开火时的恐怖后座力,城墙基石本就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只要敲掉那块承重石,整个炮台都会塌陷。 火折子亮起。 朱允熥点燃引线,声音冷硬如铁。 “让江南看看,什么叫国之重器。” 轰! 暗金炮管猛地向后一缩,沉闷的巨响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 破甲弹拉出一道残影,划过半空,精准无比地凿入清水山城左侧炮台下方的青砖基石中。 砰! 巨石崩裂,火药在墙体内爆开。 原本就因为大将军炮后座力而松动的城墙,再也承受不住这致命的一击。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半山腰炸响。 城头上的宗贞茂猛地瞪大眼睛,脚下的青砖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城墙塌了!” 倭寇的惊恐呼喊声中,长达三丈的城墙垛口轰然坍塌。 两门重达数千斤的洪武大将军炮连同泥石砖瓦一起,顺着陡峭的山体滚落而下,将十几个躲闪不及的浪人碾成了肉泥。 破防了! 李铁牛顶着满头灰土,从碎石堆里一跃而起。 “弟兄们!城破了!” “杀进去!一个不留!” 他抡起宣花大斧,第一个冲上坍塌的缺口。迎面一名武士刚举起太刀,被李铁牛一斧头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玄甲军如黑色的洪流,顺着缺口疯狂涌入山城。 火铳齐射,长枪突刺。 积攒了满腔怒火的大明将士,彻底化作地狱修罗。没有受降,没有停顿,但凡手里拿着兵器的倭寇,一律当场格杀。 残存的倭寇阵型瞬间崩溃。 宗贞茂从瓦砾堆里爬起来,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灰土和血污。 他看着潮水般涌入的黑甲士兵,看着自己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士被像杀鸡一样砍翻,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撤!往后山跑!” 他吼出一句,转身就往内城逃去。 张成趴在炮台废墟旁,腿被一块城砖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一双沾满鲜血的黑色战靴停在面前,他抬起头,对上李铁牛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将军饶命!我是大明人!我是大明镇海卫的!” 张成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血肉模糊。 “我是被逼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铁牛冷笑一声,大斧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 “帮着倭寇开炮杀大明人,你连畜生都不如。” 他没有一斧子砍下去,而是反手一拳砸在张成脸上,打碎了他半口牙。 “殿下要活的,留你半条命交代遗言。” 两名玄甲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张成拖了下去。 第652章 拿账册威胁我,不敢真动宗贞茂? ...... 半个时辰后,清水山城内的抵抗彻底平息。 满地都是倭寇的尸体,鲜血顺着山城的排水沟一路流向后海。 朱允熥踩着满地残垣,大步踏上城头。 纪纲正在指挥锦衣卫清理那几门幸存的洪武大将军炮。 “殿下,全查验过了。” 纪纲双手抱拳,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六门大将军炮,做工、材质,全是应天兵仗局当年的手笔。” 朱允熥走到一门大炮前,伸手拂去炮身沾染的灰土。 冰冷的铁身上,鎏金暗纹清晰可见。 “能把六门重炮运出应天,绝不是一个水师千户或者几个海商能办到的。” 他抽出天子剑,用剑尖挑开炮耳下方的一块铁皮封泥。 “查查这下面。” 纪纲立刻上前,用刀仔细刮去多年的油泥和锈迹。 片刻后,一枚隐藏极深的暗戳露了出来。 纪纲看清那枚印记,瞳孔猛地收紧,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这……” 朱允熥低头看去。 炮耳下方,除了工部督造的字样,赫然刻着一朵重瓣葵花。 而在葵花的中央,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篆字。 ——东宫。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刻痕:“洪武十五年,侍郎吕”。 风吹过山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大堂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东宫。吕家。 洪武十五年,正是朱雄英病薨,吕本声称病死,朱允炆一系彻底掌控东宫的那一年。 朱允熥看着那两个篆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六门镇国重炮,根本不是近期被倒卖出来的。 而是当年吕本假死时,利用东宫的权柄,悄悄从应天武库偷运出海的底牌! 他们把大明的国器藏在对马岛,交给倭寇保管。一旦京城有变,这支拥有大明重炮的外夷水师,就会成为他们反扑的最后獠牙。 若不是今日直接打穿对马岛,谁能想到,大明的海外,竟藏着一条直通皇城深处的毒蛇。 “殿下!” 李铁牛提着张成的衣领,将他重重摔在火炮旁。 “这狗东西招了!” “他说,宗贞茂带着残兵和剩下的火药,往后山水洞跑了。那里藏着一艘大船,上面装满了他们准备运往京城的‘贡品’!” 张成满嘴是血,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殿下!那贡品……那贡品是宗大名准备献给京城那位大人的!里面全是海外的奇珍,还有……还有能牵扯出兵部半数官员的账册!” 朱允熥将天子剑缓缓收入鞘中。 目光越过后山,直指那片翻滚的怒海。 “把炮掉头。” 他冷声下令,杀意直冲云霄。 “炸平水洞,让那些贡品和账册,连同宗贞茂一起,给死去的弟兄陪葬!” ...... 清水山城后山。 通往水洞的石道又窄又陡,血水混着泥浆,从尸体脚下流过,最后汇成一股暗红色的溪流,淌进深不见底的断崖。 这不是一场轻松的追杀。 被逼进绝境的倭寇,全都成了亡命徒。 他们熟悉山道,便钻进石缝和废墟,冷不丁扑出来,专挑明军阵型的缝隙下手。 “死!” 一名赤着上身、头绑白布的倭寇武士从岩壁上方跃下。 太刀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在玄甲军士卒的肩甲上。 精钢甲叶被砍得火星四溅,刀锋直接卡进肩骨。 那名大明士卒疼得脸都变了形,却没有后退。 他丢开火铳,双臂死死抱住倭寇的腰,冲着后方嘶声吼道: “刺!” 两名同袍没有半点迟疑。 长枪顺着缝隙刺入,枪头贯穿倭寇胸膛,也扎穿了那名玄甲军士卒的侧腰。 两具身体僵在一起,随后同时翻过山道边缘,滚进万丈悬崖。 惨叫声很快被海风卷走。 李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手里的八十斤宣花大斧已经砍卷了刃。 “盾阵顶住!” “火铳手上前,三段击!” 一个举着破木盾的浪人冲到近前。 李铁牛抬脚踹翻对方,宣花大斧顺势横扫。 斧刃擦过,那名浪人的半边脑袋被直接削开。 李铁牛连看都没看,继续向前推进。 山道另一侧,倭寇点燃火油陶罐,朝明军阵中疯狂砸来。 轰! 火焰贴着地面翻滚。 玄甲能挡住刀箭,却挡不住火油灼烧。 几名士卒浑身着火,倒在地上翻滚,可后方的同袍仍踩着泥水和尸体,一步步向上压。 后方稍远处。 镇海卫副千户张成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在泥地里。 他望着前方不断倒下的明军,牙齿打着颤。 在他的想法里,仗打到这种程度,就该停下来谈条件。 大明士卒也是人。 死伤太多,回京以后,总要有人向兵部交代。 “疯了……” 张成喉咙发干。 “全疯了!” “前面就是水洞,继续强攻,只会玉石俱焚!” 没人理他。 因为此时此刻,水洞里的人,也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 水洞深处。 潮湿阴冷的天然溶洞中,停泊着一艘长达二十丈的安宅大船。 宗贞茂站在甲板上,双手按着武士刀柄。 外面喊杀声一阵接着一阵,他却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像个赌徒一样,死死盯着脚下的三口铜皮箱。 底舱里,堆满了从浙江沿海抢来的金银绸缎。 那三口铜皮箱则用桐油布封得严严实实。 里面装着江南世家十年来和兵部、户部官员往来的分赃账册。 “大名阁下!” 一名浑身是血的家臣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 “大明军队已经破了外围,马上就杀进来了!” 宗贞茂低头看了一眼铜皮箱,抬脚踩住其中一口。 “慌什么?” “只要这三口箱子还在船上,大明那位皇孙就不敢真动我。” 他抬头看向洞口,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账册,足以把半个大明朝堂拖下水。 朱允熥想回京坐稳位置,就得拿这些东西去钳制百官。 所以,他不敢毁。 “传令。” 宗贞茂抽出武士刀,指向洞口。 “让剩下的人守住入口。” “再撑半个时辰,等潮水涨起来,我们就拔锚!” “朱允熥想要账册,就让他亲自来谈!” 在他看来,明军的进攻只是施压。 只要筹码还在手里,他就有活路。 第653章 账册不要了,连人带船一起沉海底吧! …… 洞外。 明军中军阵地。 纪纲提着绣春刀快步走到朱允熥马前,单膝跪下。 “殿下,探子回报,宗贞茂带着两百名死士退守水洞。” “洞口太窄,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他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张成已经招了。那批牵扯兵部的账册,就在宗贞茂船上!” “那是扳倒江南文官集团的铁证!” 纪纲抬起头。 “请殿下给卑职半个时辰。卑职亲自带两百锦衣卫摸进去,一定把账册完完整整带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哪怕死,也不会让账册落进海里!” 纪纲很清楚,那些账册意味着什么。 只要拿到账册,锦衣卫就能抓住江南文官的命门。 谁收了银子,谁替军铁放行,谁和海商分赃,都会被一笔一笔钉死。 更是锦衣卫重新捉拿文官集团的机会。 朱允熥却没有看向纪纲。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山道,落在后方不断抬下来的伤兵身上。 一名年轻玄甲军半边身子被火油烧焦,躺在担架上不停抽搐。 另一名老兵失去了右臂,嘴里咬着碎布,任由医官用烙铁封住伤口。 从头到尾,他没有喊一声。 朱允熥收回目光,看向纪纲。 “为了几本账,再填进去两百条人命?” 纪纲心头一紧,赶紧抱拳。 “殿下,那不是普通账册!” “那是压住朝堂的利器。没有它,我们回京以后,拿什么定那些老狐狸的罪?” “定罪?” 朱允熥笑了一声。 他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前方被烟火笼罩的水洞。 “大明的律法,难道要靠一群外夷手里的脏账来维持?” 纪纲张了张嘴。 朱允熥根本没给他争辩的机会。 “我大明的精锐,是用来护国杀敌的。” “不是替朝堂抢几张破纸去送死。”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几步,停在炮阵旁。 “铁牛!” 浑身是血的李铁牛从山道上奔回来,抱拳道: “末将在!” 朱允熥抬手指向水洞上方。 “把所有红衣大炮和神机母炮推到悬崖边。” “炮口,对准水洞上方的承重岩层。” 李铁牛一愣。 “殿下,您这是……” “他们不是想躲在乌龟壳里,拿几本账册要挟本殿下吗?” 朱允熥看了一眼洞口。 “那就连人带账,一起埋了。” 纪纲猛地抬头。 “殿下,账册若毁了,回京以后……” “回京以后,照样杀人。” 朱允熥收剑入鞘,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殿下杀人,什么时候需要外夷替我递证据了?” 后方,张成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惨白,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进泥里。 这位三殿下,是真的不要账册了。 他不要证据。 他只要敌人的命。 “轰!” 第一门红衣大炮推到悬崖边。 “轰!” 第二门炮紧跟着落位。 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和那门暗金色神机母炮,迅速排成炮阵。 炮口同时抬高,锁定水洞上方突出的花岗岩石壁。 “装填!” “实心弹!” “母炮装破甲弹!” 李铁牛挥动令旗。 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填入火药和炮弹。 水洞内,宗贞茂还在等潮水上涨。 他已经盘算好了退路。 只要安宅大船驶入外海,朱允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账离开。 就在这时,洞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巨大的钟乳石从上方坠落,砸穿船甲板。 宗贞茂猛地抬头。 “怎么回事?” 又是一声炮响。 洞壁外,火光连成一片。 “轰!轰!轰!” 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 实心铁弹和破甲弹撕开海风,接连砸在水洞上方的岩壁上。 第一轮炮击过后,花岗岩表面布满裂痕。 碎石如雨般落入海中。 “继续!” 李铁牛挥旗大吼。 炮手们清膛、填药、点火,一套动作快得像流水。 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压上。 第三轮炮火落下时,整片山体都在震动。 “咔嚓——” 一声低沉的断裂声,从山体内部传出。 水洞里,宗贞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更多钟乳石从洞顶坠落。 一根石柱直接砸穿甲板,落在他的身侧。 “朱允熥疯了吗?” 宗贞茂望着不断裂开的洞顶,终于失声吼道: “他不要账册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刻,整片山体塌了下来。 重达数万斤的岩层轰然断裂,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巨斧,砸进水洞。 轰隆隆! 巨石砸中安宅大船。 那艘五千料巨舰在山体面前没有半点抵抗能力,船身从中间断开,木板和桅杆同时崩碎。 海水疯狂倒灌。 倭寇的惨叫声、木板碎裂声和山体崩塌声搅成一片。 宗贞茂甚至来不及拔刀。 一块巨石砸碎他的胸膛,将他连同脚下的三口铜皮箱一起卷入黑暗海水。 十年来的分赃账册,也随之沉入海底。 一切要挟,一切筹码,全被山石压成了碎片。 片刻后,炮火停下。 漫天灰尘被海风吹散。 原本隐秘的水洞已经消失,只剩下满海的碎木、巨石和浑浊海水。 张成瘫在泥地里,整张脸没有半点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今天起,大明的海上再也没有谈条件的余地。 朱允熥将天子剑收入鞘中,正要下令收兵。 李铁牛忽然指向坍塌的水洞深处。 “殿下!” 他的声音变了。 “您看那边!” 朱允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水洞坍塌后,海水大量倒灌。 狂暴的漩涡冲开海底淤泥,露出水洞下方一条规模惊人的地下暗河。 暗河深处,似乎连接着更远的海域。 就在这时,一个庞大的黑影被暗流冲了出来,重重撞在礁石上。 海水退去,黑影逐渐露出全貌。 那不是普通的沉船。 而是一艘规格惊人的巨大战舰。 它吃水极深,船身外侧包着大片精铁,船头还装有巨大的撞角。 船体虽然破损严重,却依旧比大明现役的主力福船大出一截。 纪纲脸色一变。 “这是……” 没人回答。 那艘战舰的主桅杆已经断裂,残破的旗帜缠在桅杆上,被淤泥包得严严实实。 海水一冲,旗角慢慢露了出来。 黑底。 金线。 一个巨大的“燕”字。 纪纲像是被雷劈中,死死盯着那面旗。 “燕王府的水师旗?” “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头。 “燕王的兵权全在北方陆地,他哪来的海外铁甲舰?” 周围将士面面相觑。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幽灵般的战舰上。 朱高炽刚刚交出两万两银子,又把燕王府的火器匠人送进兵仗局。 可现在,对马岛海底却冲出了一艘挂着燕王旗的铁甲舰。 江南世家。 对马岛倭寇。 失踪的洪武大将军炮。 东宫吕家的旧暗记。 还有这艘属于燕王府的海外战舰。 这些线索,竟像一根根铁链,正在慢慢扣到一起。 朱允熥握住缰绳,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封锁暗河。” “打捞战舰。” 纪纲立刻抱拳。 “遵令!” 朱允熥望着海面上那面残破的燕王旗,声音冷得像冰。 “本殿下倒要看看。” “这艘船,究竟是谁造的。” “又是谁,替它挂上了燕王府的旗。” 第654章 铁甲舰挂燕王旗,朱允熥当众剖船验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5章 燕王府恐遭背黑锅,朱高炽割臂自证清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6章 铁舰入港惊百官,朱允熥当众开撕江南黑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7章 朱高煦拔刀认主,奉天殿密旨急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8章 铁舰挂帅回京,皇爷咽气前谁敢拦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9章 三道铁索拦龙江?朱允熥两炮轰醒应天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0章 斩官抄家拖巨舰,燕王世子当场去牵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1章 聚宝门前拖铁舰,燕王世子亲执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2章 皇爷药里有毒,谁敢拦我杀进乾清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3章 孙儿回来了!乾清宫里还有两面暗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4章 两个时辰,把兵部给我连根拔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掀翻兵部大堂,齐泰的皮下还藏着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6章 假穿玄甲混入宫,正好给燕山军当投名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黄家余孽想拉垫背,满殿各怀鬼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8章 好消息揪出幕后主使,坏消息三百人堵门逼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午门外升火,三百监生跪成活靶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清流跪完午门,山东河南同时起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1章 拿流民当枪使?派朱高煦带铁骑去教你们做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2章 两地民变同时爆发,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3章 江南士绅的算盘,沈家粮仓藏祸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4章 苏州知府跪迎,沈家粮仓见真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5章 沈荣献粮十万石,朱允熥冷眼看戏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6章 信使折在阊门口,陈宁夜跪送账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7章 知府夜跪,账本比命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8章 钱谨光脚跪营门,秀才卖命换母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9章 沈家人质失守,李铁牛血战吴县夜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0章 李铁牛一斧断官道,钱家母子血换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1章 沈家疯狗扑杀令,朱允熥一剑断乱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2章 铁骑被围不拔刀,围城的粮是官买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3章 饿两天算个球!朱高煦命仅剩干粮分给饥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4章 刚分完干粮,几万饥民哭着喊我活阎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5章 栽赃谁呢,你家旗子能缝出口音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6章 当场指认!劳驾,昨夜那句脏话再喊一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7章 八百张弓对准流民,金牌一举定生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8章 老夫信得过替百姓挡箭的兵。 ……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队车马顺着运河方向疾驰而来。 领头的正是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身后跟着十几条粮船。 船上堆满了麻袋,麻袋上盖着红布,红布上绣着两个大字。 赈灾。 李铁牛勒马停在朱高煦面前,翻身下马。 “二世子!三殿下的粮到了!” “西山十万石新米,头一批五千石全在船上!” 朱高煦看着那些粮船,喉咙发紧。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几万饥民。 “乡亲们!粮来了!” “朝廷的赈灾粮到了!” 饥民们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孙老栓抱着孙女,老泪纵横。 那个瘦孩子扯着老汉的衣角,仰着脖子问。 “爷爷,咱们……咱们真能吃上饭了?” 老汉哽咽着点头。 “能了……能了……” 李老学士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他走到朱高煦面前,再次躬身行礼。 “二世子,老夫替兖州百姓谢过三殿下,谢过燕山铁骑。” 朱高煦扶住他。 “老学士不必多礼。” “这是朝廷该做的。” 李铁牛走过来,压低声音。 “二世子,三殿下还让末将带了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王汝玉的官仓就在济宁,让您顺着粮储的人去找。” “找到之后,那八万石粮,一粒不许少。” 朱高煦眼睛一亮。 “好!” 他转头看向被绑在地上的周三。 “你不是说王大人的折子能压死所有人吗?” “现在我倒要看看,他那张折子能不能压得住这十万石赈灾粮!” 周三瘫在地上,脸色如土。 …… 济南府,布政使司后衙。 王汝玉坐在暖阁里,手里握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 报上只有两行字。 “李老学士赶到兖州,徐昂、刘大柱被朱高煦拿下。西山粮船已到,十万石赈灾粮顺运河北上。” 王汝玉看完,手里的急报啪地掉在地上。 幕僚站在一旁,声音发颤。 “大人……咱们……” “完了。” 王汝玉瘫坐在椅子上。 “都完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朱允熥手里有沈家的账,有周三的嘴,有刘大柱的人证,还有李老学士的证词。 如今又有十万石赈灾粮压阵。 他王汝玉,再也翻不了身。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推门而入,手里抖开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黄绫驾帖,腰间赫然悬挂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黑铁缇骑牌。 “奉三殿下钧旨、锦衣卫指挥使令,拿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王汝玉归案!” ……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王汝玉瘫在椅子上,盯着那张沾着朱砂的驾帖看了片刻,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是哪个衙门的?”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 “北镇抚司山东锦衣卫千户所,千户韩冲。” 王汝玉笑了。 “韩千户,本官记得你。去年年节,你还收过布政使司两车炭。” 韩冲握着驾帖的手一紧。 这话戳中了他的心口上。 纪纲的飞鸽昨夜落到千户所,信上只有一句:山东粮道无事,是谁报的? 他捧着那张纸坐了半宿,越想后背越凉。 今天这张驾帖,他得亲手递到王汝玉面前。只差一步,他就会从拿人的那个,变成诏狱里被剥皮的那个。 “两车炭,韩某回头定会去诏狱交代。” 韩冲上前一步,抖直了手里的驾帖。 “王大人,请吧。” “急什么?” 王汝玉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本官是正三品,拿三品大员,要有通政司过目、内阁拟旨或皇爷朱批的圣旨。你手里这张驾帖,盖的是锦衣卫的私印?还是三殿下的私印?” “殿下手握天子剑,代天巡狩,见帖如见天子。” “天子在应天,病得下不了床。” 王汝玉放下茶盏,冷眼看着那张黄绫。 “应天的旨意还没出京,这道驾帖从哪儿飞来的,谁说得清?” 韩冲脸色变了变。 门外缇骑按刀往里压了一步,靴底碾得地砖嘎吱响。 角落里,幕僚卢文焕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王汝玉,后背一阵冷一阵热。 大人还在拖。 可拖下去,赔上的会是谁的命? 昨夜那句“你家小儿子刚进县学吧”,直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转。 沈家那个账房能活,是因为他先跪了。 卢文焕膝盖一弯,扑通跪在韩冲脚边。 “千户大人!下官有话说!” 王汝玉眼皮一跳。 “卢文焕,你想清楚。” “下官想清楚了。” 卢文焕没回头,声音发颤。 “曲阜那把火,是王大人亲口吩咐的。传话给兖州卫刘大柱的,是下官。” “济宁官仓那八万石粮,签收用的是大人的私章,账在下官手里抄了一份底,藏在县学夫子庙的匾后头。” “下官只求一件事,别动我儿子。” 暖阁里没人说话。 王汝玉握着茶盏,指节一点点收紧发白。 他养了卢文焕六年。这个人替他改过账,也替他写过折子。 到头来,也跟沈荣一样,栽在一支笔上。 “好。” 王汝玉把茶盏放下,竟笑了。 “韩千户,人你带走,账你也拿去。” “只是你回去告诉三殿下一声,济宁的仓,他去晚了。” 韩冲心头一沉。 “什么意思?” …… 兖州城外,粥棚已支棱起来。 十几口大锅冒着白气,新米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饥民排成长龙,没人再挤。 那个瘦孩子捧着碗,烫得直吹。 他先跑到受伤的年轻军卒跟前,“叔,你先喝。” 军卒趴在草席上,背上的箭刚拔出来,伤口裹着布。他咧嘴笑道。 “叔喝过了。” 孩子不信,蹲在旁边不肯走。 朱高煦坐在车辕上,耿值正替他拔左臂那支箭。 “二世子,忍着点。” “少废话,拔。” 箭头带出一块肉,朱高煦眉头都没皱,视线一直落在粥棚那边。 耿值给他缠好伤布,小声嘀咕。 “二世子,这回咱燕山兵算是把脸挣回来了。” “挣个屁。” 朱高煦扯了扯嘴角。 “李老学士那份折子,还在路上。” “上头写的是燕山铁骑烧学庄。折子只要进了应天,满朝的嘴先咬的是我大哥。” 耿值手上一抖。 不远处,李老学士伏在一张破案前,正蘸着墨重写。 老仆捧着砚台,看他写一行停一行。 “老爷,您那份旧折子,布政使司的人代递走了。新的追得上吗?” “追不上也得写。” 李老学士手腕发抖,字却一笔没歪。 “老夫写错了四个字,就得拿剩下这把老骨头去改。” 他写完最后一行,盖上督理祀典关防,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双手递过去。 “二世子,劳烦用燕山的快马送进应天。” 朱高煦一愣。 “老学士,这折子该走通政司。” “通政司里坐着谁,老夫信不过。” 李老学士看着他。 “老夫信得过替百姓挡箭的兵。” 朱高煦接过折子,喉咙发紧,转头吼了一嗓子。 “挑十匹最快的马!人歇马不歇,三天之内进应天!” 李铁牛扛着斧头凑过来,盯着粥棚咽口水。 “二世子,殿下交代的济宁官仓,咱啥时候去?” “吃完这顿就去。” 朱高煦站起来,晃了一下。 “八万石,一粒不能少。” 第689章 都司老油条装傻,三殿下提刀直奔开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0章 河南都司按兵不动,开封大营等着三殿下亲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开封城门紧闭,冯超摆酒等三殿下上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青龙镇三十车粮?冯超,你胆子不小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账上发了八万石,百姓为何还在挨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4章 三万六千石粮藏私仓,冯超这回还怎么狡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五千刀兵堵营门,你管这叫误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一刀断了顶罪路,十万石粮喂饱中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7章 老皇爷命悬一线,战马跑死也要回京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8章 想拉老学士当枪使?反手打烂你的狗脸! “乱套了。” 朱高煦狠狠抽了一鞭子。 战马喷着白气,马脖子上的汗珠被冷风甩成一片。 “从昨夜开始,乾清宫的太监就没再出来过,连药渣都没人往外倒。” “今早五更,礼部、翰林院那帮没被抓的官员,全都聚到了午门。” “还有几个宗室老王爷,打着入宫侍疾的旗号,把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朱允熥伏在马背上,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我大哥呢?” “大哥让人抬着四轮车,守在奉天门台阶下面。”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一片暗红。 “谁敢往前走一步,他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硬是替蒋瓛挡了半天。” “可那群文官嘴毒得很,说皇爷爷已经宾天,说蒋瓛矫诏秘不发丧,就是想等三哥你带兵回来夺位!” 两匹快马撞开北门前的拒马。 守城军卒看清燕字旗和玄甲军,连滚带爬地让到两旁。 马蹄砸在青石路上,火星四溅。 朱允熥一言不发,手里的马鞭又落在乌骓马臀上。 夺位? 传位诏书早就写好了,此刻正贴身藏在皇爷爷的龙袍里。 这群人急着跳出来,不是担心祖制,也不是担心皇爷爷。 他们是怕诏狱里的刘三吾和那三十七名大员继续招供。 更怕皇爷爷活着。 只要朱元璋还没咽气,他们就不敢把那份伪造的遗诏拿出来。 所以,他们要趁自己不在应天,先把宫门撞开,把水搅浑。 然后再把“秘不发丧、图谋夺位”的罪名扣到蒋瓛和自己头上。 长街两侧,各家勋贵和大臣的府门紧闭。 门缝后,却藏着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 等乾清宫里最后一口气断掉,等这座城真正换主人。 …… 午门外,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两百多名身穿青袍、绯袍的官员挤在一起,黑压压堵住了端门前的广场。 最前面,礼部侍郎黄观缩着袖子,脸色被冻得发青。 他死死盯着紧闭的端门,一句话也没有说。 旁边,几个都察院御史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蒋指挥使!皇上龙体究竟如何?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连入宫问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莫非宫中已经出了大变?尔等锦衣卫想效仿赵高,行沙丘之谋不成?” “开门!让我等见驾!” 御史张礼喊得最凶。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前排锦衣卫脸上。 可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死死压着一份奏疏。 奏疏边角已经被他捏皱。 诏狱里关着的刑部右侍郎蹇义,是他的同乡,也是他的座师。 前天夜里,锦衣卫抄蹇义府邸,搜出了十几份收受江南沈家炭敬的礼单。 只要朱允熥从河南回来,顺着那些礼单往下查,他张礼绝对逃不过去。 他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趁朱元璋病危、朱允熥不在京城,把“秘不发丧、图谋不轨”的罪名扣到蒋瓛和朱允熥头上。 只要拥立一个年幼、软弱的宗室登基,再来一场大赦,诏狱里的旧账自然就能翻篇。 张礼侧过脸,偷偷看向黄观。 “黄侍郎,您是礼部堂官,国朝礼法都出自礼部。您倒是说句话啊!” 黄观连眼皮都没抬。 前几日沈家的管事来礼部求他做保捐粮,幸亏他收到了朱允熥的密令,没有替沈家落笔。 后来沈家被抄,十年前的烂账全被翻了出来。 黄观看得明白。 朱允熥手握天子剑,背后有玄甲军和燕山铁骑。 这时候跟着张礼喊得越凶,死得就越快。 “张御史。” 黄观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太医院连丧报都没发,礼部按哪门子礼法?” “你要哭灵,回家哭你家祖宗去。别拉着本官一起垫背。” 张礼的脸当场僵住。 周围几名官员也下意识退了半步。 台阶上,朱高炽坐在四轮车里,膝盖上盖着一件单薄狐裘。 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 前夜徒手捏灭火绒留下的伤口已经发炎,血水和黄水混在一起,结成了硬痂。 蒋瓛按着绣春刀,站在他身侧。 几日不眠不休,他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黑胡茬。 “世子,您回南迁衙门歇着吧。” 蒋瓛盯着台下那群人。 “这帮文官交给我。五百弟兄弓弦都绷着,谁敢撞门,我就让他跪着出去。” 朱高炽摇了摇头。 他喘了口气,白雾从唇边散开。 “蒋大人,你是锦衣卫。你若放箭,明日天下人就会说三弟用鹰犬屠戮朝臣。”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轮椅扶手。 “我是燕王世子,是皇室宗亲。” “我坐在这里,他们骂不着三弟。” 蒋瓛沉默片刻,低声道: “可他们要是冲上来,您这条腿……” “我这条腿还能撑一会儿。” 朱高炽看了一眼紧闭的端门。 “老二派去山东拼命,我在应天不能掉链子。” “今天这道宫门若是让他们撞开,惊扰了里头的皇爷爷,燕王府之前流的那些血,就全白流了。” 就在这时,人群侧面让开了一条路。 一名白发老者由老仆搀扶着,走得一步一晃。 正是李崇,李老学士。 他身上的翰林官袍沾满黄泥,衣摆也被马鞍磨破。 张礼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李老学士!您从山东赶回来了?” “可是燕山铁骑在兖州烧杀抢掠,连孔家学庄都焚了?” 他转身冲百官高声喊道: “诸位同僚请看!李老学士亲自回京!” “朱允熥纵容燕山悍卒焚毁曲阜学庄,此等暴虐之徒,焉能执掌监国大权?” 周围十几个与刘三吾案有牵连的官员立刻附和。 “请李老学士当众宣读血折!” “请老学士揭露燕山军暴行!” “今日若不问罪朱允熥,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何在?” 李崇停下脚步。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张礼脸上。 一路从兖州赶回应天,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大腿内侧的皮肉被马鞍磨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脑子里,始终是兖州城外的那一幕。 三千燕山铁骑举盾结阵,替几万饥民挡下箭雨。 还有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捧着半块沾土的饼,硬塞进军卒手里。 再看眼前这群穿着干净官袍、揣着暖炉的人。 他们站在应天城里,吃着热饭,喝着热茶,却拿山东百姓的命给自己铺路。 李崇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张礼还在催促。 “李老学士,您倒是说话啊!” “您亲眼见过孔家学庄的大火,难道还要替那群武夫遮掩?” 第699章 咱还没死透呢,你们就急着分家产?! 李崇忽然抬手。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重新写好的奏折,照着张礼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啪! 硬封皮擦过张礼脸颊,立刻划出一道血痕。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崇胡须乱颤,声音几乎震破午门。 “烧学庄的是山东布政使司王汝玉指使的兖州卫!” “燕山铁骑被围两日,两天两夜滴米未进,却拿盾牌替几万百姓挡箭!” “三殿下从江南调来十万石新米,救的是兖州几十万灾民!” 他抬手指着周围的人。 “你们这群吃民脂民膏的蠹虫,躲在京城里吃饱了撑的,竟敢拿山东百姓的性命给护民的将士泼脏水!” 午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张礼捂着脸,弯腰捡起奏折。 当他看到上面的督理祀典关防时,脑中一阵轰鸣。 怎么可能? 王汝玉送来的消息明明说,黑锅已经扣在朱高煦头上。 李老学士怎么会改口? “你胡说!” 张礼指着李崇,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一定是被燕山兵胁迫,才改了口供!” “诸位同僚,宫里那位肯定已经不在了!今日若不冲进去,明日咱们全都要死在锦衣卫刀下!” 几个心里有鬼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诏狱里的案子一旦继续查下去,谁也跑不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现在搏一把。 “冲进去!” “见驾!” 三十多名官员猛地撩起官袍,推开前方的人群,朝奉天门台阶冲去。 “拦住他们!” 蒋瓛刷地拔出绣春刀。 台阶上的锦衣卫同时抬弩。 可朱高炽抢先一步。 他从轮椅上扑了下来,用没有受伤的身体死死抵住冲在最前面的官员。 “谁敢再往前一步!” 那名官员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踹。 蒋瓛刀锋一横,直接架在他喉咙前。 “你敢碰世子一下试试。”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地面开始震颤。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道黑色身影冲破风雪,直奔午门广场。 “滚开!” 暴喝声撕开寒风。 乌骓马撞开人群边缘,马肩擦着几名官员冲过。 朱允熥一身玄甲,甲片上沾满泥浆与血痕。 他没有停。 张礼和两名御史躲闪不及,被马肩狠狠撞飞,身体砸在金水桥石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起,直接跃上奉天门御道。 沿途守卫早已认出朱允熥,纷纷避让。 朱允熥一把扯住缰绳。 战马停在台阶半腰。 他踩住马镫,翻身落地,连头都没有回,径直跨过门槛。 怀里的红漆信筒随着动作撞在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瓛看见那道背影,立刻厉声下令: “封住午门!” “任何人不得离开!” 台阶下,李老学士拄着拐杖,抬头看向乾清宫方向。 “这下,谁还敢说三殿下是回来夺位的?”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被朱允熥推开的殿门上。 …… 乾清宫内,参汤味混着一股沉重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几名太医跪在龙榻旁,身体抖得像筛糠。 朱允熥大步走到榻前。 帐幔之内,一双枯槁得只剩骨头的手,正死死抓着明黄色的床沿。 听到脚步声,那双眼睛缓缓转了过来。 浑浊,却还没有熄灭。 朱允熥停在龙榻前,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河南日夜赶路,沿途跑死了两拨驿马。 身上的玄甲沾满泥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可此刻,他只看见了榻上那个老人。 那个曾经一掌拍碎案几、一道旨意便能让天下官员跪伏的洪武皇帝。 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仍死死撑着等他回来。 朱允熥单膝跪地,俯身握住朱元璋的手。 “皇爷爷。” 朱元璋的手指动了一下。 朱允熥低下头,声音终于哑了。 “孙儿回来了!” 枯瘦的手指往下一沉,反手扣住了朱允熥的护腕。 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指甲泛着青紫,力气小得连甲叶都刮不响,却死死钩着不撒手。 “回……来了……” 朱元璋喉咙里拉着风箱,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随即溢出一丝黑红血沫。 跪在脚榻旁的太医院判刘甫吓得魂都快散了,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皇上,切莫动气!痰堵在肺管子里,再提气就要……” “滚开。” 朱允熥头也没回,左臂一横,直接把刘甫挡在三尺之外。 刘甫一屁股跌坐在地,银针包散了一地。 他却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院前几日才被血洗,院使脑袋搬了家。如今剩下的几个太医,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 皇爷要是此时没了气,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朱允熥没有理会地上的动静。 他单手托住朱元璋单薄的后背,将老皇帝半扶起来,另一只手顺着脊梁骨由下往上,狠狠一推。 “皇爷爷,吐出来。” 朱元璋眼珠子猛地瞪圆,脖子上青筋暴起,憋得满脸紫涨。 “噗——” 一口浓稠的暗红老痰喷了出来,混着参汤渣子,尽数落在朱允熥胸前的玄甲上。 腥臭味立刻在帐幔里散开。 朱元璋绷紧的肩膀随之塌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本涣散的眼神,也一点点重新聚起了光。 刘甫趴在地上看呆了。 他行医二十几载,哪见过这么给皇帝顺气的? 这一掌要是力道差了半分,当场就能把老皇帝的肺叶震碎! 可偏偏,这口堵了三天的痰吐出来,老皇帝的命也跟着续上了。 刘甫顾不上捡银针,连滚带爬扑到炭盆旁,端起温着的参汤。 “快,快给皇上润喉!”双手抖得像筛糠。 朱允熥接过玉碗,没用勺子,直接抵在朱元璋干裂的嘴唇边,一点一点将参汤渗了进去。 半碗热汤下肚,朱元璋的喘息渐渐平稳。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先落在朱允熥沾满泥浆的脸上,随后又移到那件被老痰弄脏的玄甲上。 “河南的粮……拿到了?” 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瓦片摩擦,却依旧字字清楚。 “八万石赈灾粮,河南都司五万石军粮,还有开封豪绅捐出的三万石,全都下了锅。” 朱允熥把空碗放到脚踏边,从怀里取出那封染着红漆的加急信筒,放在龙榻旁。 “冯超交了虎符,副将张志也斩了。孙儿留李猛和两千玄甲军驻守开封。” “谁敢断灾民一口粥,李猛就砸碎谁的脑袋。” 朱元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冷笑。 “冯超那条老狗……倒是会保命。” 他喘了两口气,手指朝自己贴身的龙袍内侧动了动。 “外头……吵得很。” “孙儿听见了。” 朱允熥伸手探入朱元璋怀中,摸出了那卷被体温捂得发烫的明黄诏书,还有一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两百多个朝臣堵在奉天门,哭着喊着说皇爷爷已经宾天,还骂蒋瓛秘不发丧,等着孙儿回来夺位。” 朱允熥站起身,垂眼看着龙榻上的老人。 “他们还带了几个宗室王爷,正准备撞门。” “撞门?” 朱元璋眼底凶光陡然冒了出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在床沿上重重一拍。 啪! 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咱还没死透,这帮杂碎就急着分家产了?” 他咳了两声,死死盯住朱允熥手里的诏书。 “拿去。”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开口。 “给他们念!” “谁敢多放一个屁,就拿咱的剑,当场剁了喂狗!” 第700章 老头喝了半碗参汤,吓尿了两百个忠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1章 质疑诏书?我提剑砍王爷,看谁还敢放屁! 明黄色绸布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最前排的官员把额头贴在结冰的青石板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朱允熥左手提着天子剑,右手捏着诏书一角,视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乌纱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话音刚落,瘫在血泊里的御史张礼浑身一颤。 他撑着没有摔断的右臂,在冰面上抓挠,仰起满是血污的脸。 “假的!这诏书是假的!” 张礼嗓子喊劈了,声音像夜猫子嘶叫。 他袖子里还藏着那份弹劾奏疏,诏狱里还关着他的座师蹇义。 只要朱允熥把诏书顺当念完,坐实监国名分,明日天亮之前,锦衣卫就会把他的皮剥下来,挂到都察院门口。 横竖都是死。 只要咬死诏书是伪造的,把水搅浑,兴许宗室和百官还能替他挡上一刀。 “诸位同僚!” 张礼转过头,冲身后的官员嘶吼,血沫溅在胸前的补子上。 “大行皇帝卧病数日,连汤水都难进,怎能亲笔写下诏书?” “这就是朱允熥提前备好的白纸。他冲进乾清宫后,逼着太医和内侍私盖玉玺!” “中书舍人何在?翰林院的同僚何在?你们天天看圣上的朱批,上去认认上面的字迹!” 人群中,两个中书舍人缩起脖子,拼命往后退。 太医院判刘甫刚才喊得清楚,老皇帝在里面吐了痰,这会儿还喘着气。 上去辨认字迹,那是嫌自家九族的脑袋太结实了! 礼部侍郎黄观站在墙根,连眼皮也没抬,只把头垂得更低。 蠢货。 都死到临头了,还拿文官议政那套规矩护身。 朱允熥在龙江关敢拿大炮轰水寨,在午门外敢点天灯烧死士,在苏州敢把沈家连根拔起。 他手里提着天子剑,要杀你张礼,何须靠一份假诏书? 黄观往旁边悄悄挪了半步,离那几个跟着冲门的都察院御史又远了三尺。 礼部掌朝贺大典。 等朱允熥念完诏书,第一个领头山呼万岁的就是他这个礼部堂官。 这时候谁敢慢半拍,谁就是刘三吾余党! 台阶下,三个被射穿大腿的七品官捂着血窟窿,连哼声也压着,死咬着官袍袖子。 他们刚才冲得最凶,原本盼着混个从龙之功,升上四品五品,把家里的外债平了。 如今老皇帝没死,从龙之功变成了冲击宫禁的抄家大罪。 其中一个户部主事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礼,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都是这个姓张的王八蛋害的。 朱允熥没有理会张礼。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正弓着腰、往后排钻的肃王府宗正朱英身上。 “宗正大人。” 朱允熥开口。 朱英脚步停住,身上的狐裘抖个不停。 周围官员像躲瘟神,朝两侧散开,把朱英独自留在空地上。 朱英咽了口唾沫,僵硬转身,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三殿下,臣……” “刚才在门外,是谁喊着要撞死在奉天门前?” 朱允熥走下最后三级台阶,靴底踩过张礼流出的血水,留下一串暗红脚印。 “又是谁说皇爷爷已经龙驭宾天,要由宗人府主持大丧?” 朱英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冰面上,老脸贴着地砖。 “殿下明鉴!臣也是听信小人谗言!” 他边磕头,边抬手指向张礼,手指抖个不停。 “是张礼!他跟臣说宫里没了动静,逼着微臣出头主持大局!微臣糊涂,微臣一片忠心,全是为了朱家的江山!” 先保命。 什么恢复王爵,什么沈家三成田产,全是催命符。 老爷子当年能因几千石禄米削他的爵,今日也能因这一嗓子把他剁成肉泥。 他是朱家宗室,只要把黑锅全推给文官,看在太祖高皇帝同宗血脉的份上,朱允熥多半会将他圈禁起来。 四轮车上,朱高炽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讥讽。 他的右手伤口疼得厉害,却忍着没有去扶膝盖。 这就是京城里的宗室王爷。 顺风时摇旗呐喊,等着分家产。 一旦刀子见红,跪得比谁都快。 好在他刚才从轮椅上扑下去挡住那群人。 这一身血没有白流。 风波过去后,燕王府在三弟心里,便是拿命换来的铁杆。 台阶下,朱高煦摸了摸左臂渗血的绷带,咧了咧嘴,手按在腰刀刀柄上。 三哥刚才那个神情,他在龙江关见过,在午门外点天灯时也见过。 这个老梆子以为姓朱就能保命? 做梦! “一片忠心?” 朱允熥走到朱英面前,停下脚步。 他把明黄诏书夹在左腋下,右手提着天子剑,剑尖挑起朱英的下巴。 剑锋贴着皮肤,割出一道血线。 “洪武二十五年,你署理宗人府,收了江南沈家三千两银子,替他们在陕西走私茶马开路。” “前天夜里,刘三吾的门生往你府里递了张条子,许你恢复王爵,外加沈家三成田产。” 朱允熥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家常账单。 “朱英,真当锦衣卫在应天城里吃干饭?” 朱英眼珠凸起,裤裆里涌出热流,顺着狐裘下摆滴在青石板上。 “不,殿下,按祖制,宗室犯法,当交宗人府议罪,您不能……” “皇爷爷刚才交代过。” 朱允熥手腕一翻。 天子剑在半空划出寒光。 “谁敢多放一个屁,当场剁了喂狗。” 噗嗤一声。 人头落地,在结冰的地面滚了三圈,撞在张礼手边停住。 无头尸身晃了晃,腔子里的热血喷出三尺,溅了旁边两个翰林院编修满脸。 那两个编修连叫声也没发出,白眼一翻,直挺挺晕倒。 全场无声。 连寒风刮过宫墙的呼啸也听得清楚。 杀了! 连宗人府都没过,连刑部也没审,当着两百多名朝臣的面,一剑砍下宗室王爷的脑袋。 张礼看着停在手边的死不瞑目的人头,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咔哒声。 他疯了。 这个三皇孙就是个疯子。 朱允熥甩去剑身上的血珠,重新展开明黄诏书。 “现在,还有谁觉得这诏书是假的?” 台下两百多人把额头砸在冰面上,发出砰砰声,没有一人敢抬头。 黄观最先反应过来,膝行两步,高声道: “臣礼部侍郎黄观,恭聆圣谕!” “恭聆圣谕!” 两百多道声音抖成一片,在奉天门广场回荡。 朱允熥低头看着诏书,继续宣读: “皇孙朱允熥,克肖朕躬,刚毅果决。今顺应天人,特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 自今日起,以皇太孙摄政监国,总揽军政大权,百官奏事皆决于太孙。” “凡朝中奸党、地方蠹虫,先斩后奏。皇亲国戚,同罪论处。钦此!” 念完诏书,朱允熥合上明黄绸布,转头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蒋瓛跨前一步,手按绣春刀。 “刚才越过金水桥、冲击奉天门的,一共四十二人。” 朱允熥指向地上的张礼。 “张礼凌迟。其余四十一人,剥去官袍,押到午门外斩立决。家产抄没,充作河南、山东两地春耕之资。” “遵旨!” 五百锦衣卫扑入人群。 求饶声和哭喊声连成一片。 刚才抬脚要踩朱高炽的户部员外郎,被两名缇骑反剪双手拖走。 路过四轮车旁时,他拼命冲朱高炽磕头哭喊: “世子救命!下官刚才猪油蒙了心,下官还没踩下去!” 朱高炽裹了裹狐裘,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没有看他。 没踩下去,是因为三弟推门推得快。 若是晚上一息,他这只右手早已废掉。 第702章 午门外杀鸡儆猴,名单上还有谁的名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3章 好消息人头全落地,坏消息东宫被盯上! “遵旨!” 蒋瓛按住绣春刀,单膝跪地。 随后,他带着十名缇骑转身离开。 靴底踩过结冰的地面,咔嚓作响。 朱允熥没有停留,提着染血的天子剑,穿过端门。 寒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午门广场中央,十几根粗木桩已经立好。 御史张礼被扒掉上衣,四肢锁在最中间的木桩上。 他胸口已经被剜掉两块皮肉,鲜血顺着肋骨往下流,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 两名锦衣卫行刑手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薄如柳叶的小刀。 旁边,四十一名官员被剥去乌纱和官袍,反剪双手,跪在雪地里。 他们身后,各站着一名手持鬼头刀的力士。 两百多名朝臣跪在十步之外。 领头的礼部侍郎黄观把头压得极低,眼角余光却不敢离开刑场。 他胃里一阵阵翻腾。 不能吐。 现在吐出来,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是礼部的脸。 黄观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这四十二个人里,有五个是礼部官员。 平日里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堂官。 如今,他们只穿着白色中衣,跪在风雪里,脸色冻得发紫。 黄观忍不住想起三日前。 若不是自己收到了朱允熥的密令,没有替沈家那十万石粮做保,此刻跪在这里的,恐怕也有他黄观。 另一边,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死死盯着刑场前方。 那里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人。 户部员外郎,陈璋。 也是刚才在奉天门前,辱骂朱高炽、抬脚要踩断他右手的人。 陈璋已经醒了。 他看见王景,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往这边挪。 王景脸色惨白,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袍袖。 “姐夫,你自求多福吧。” 他不敢救。 更不敢开口。 肃王府宗正朱英的无头尸体还在奉天门台阶下躺着。 这个时候替陈璋说一句话,明日王家上下就得跟着一起进诏狱。 王景旁边,李崇拄着拐杖,身子挺得笔直。 他看着王景缩成一团,轻轻叹了口气。 在兖州城外,他见过燕山铁骑用盾牌替百姓挡箭。 今日在午门外,他又看见了京官们为了自保,把同僚推上刀口。 太孙殿下这一刀确实狠。 可朝堂烂到这个地步,不下猛药,早晚要被这些人蛀空。 四轮车被侍卫抬过门槛,停在朱允熥身边。 朱高炽裹紧狐裘,目光落在陈璋身上。 刚才在奉天门前,就是这个人骂他“死胖子”,还想废掉他的右手。 如今,这人跪在刀口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朱高炽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按了按受伤的右臂。 这一幕,他记住了。 在应天城里,没有权势,连一个五品员外郎都敢踩到燕王世子头上。 燕王府想活下去,就必须牢牢抱住朱允熥这棵树。 朱高煦站在四轮车后,手按刀柄,冷笑一声。 “三哥,这帮人冲宫门的时候像疯狗,到了刑场,怎么全成软脚虾了?”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走到午门城楼下,转身看向整片广场。 “纪纲。” “臣在!” “行刑。” 纪纲向前一步,拔刀斩断身前令旗。 “午时已到,斩立决!” 四十一名力士同时吐气。 鬼头刀高高举起,在惨白的天光下连成一片寒芒。 “殿下饶命!” “下官知错了!” 陈璋吓得屎尿齐流,拼命往后缩。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落刀。” 噗!噗!噗! 四十一把钢刀同时劈下。 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便被风雪吞没。 四十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腔子里的热血冲起,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木桩上,张礼看着这一幕,眼珠几乎瞪出眼眶。 行刑手手中的小刀再次落下。 皮肉被剥开的声音,比惨叫更让人头皮发麻。 张礼猛地喷出一口血,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泼醒。” 纪纲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继续。” 两名行刑手端来凉水,兜头浇下。 张礼身体一抽,重新睁开眼。 四周跪着的官员,有人吐得满地都是酸水。 可没有人敢擦嘴。 更没有人敢闭眼。 他们都在看。 也都在记。 记住这位新立的皇太孙,是如何用一场公开行刑,把应天文官最后一点胆气砍碎。 黄观跪在最前面,几滴热血落在脸上。 他连眼皮都没有动。 就在这时,午门侧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蒋瓛翻身下马,顾不得擦额头的冷汗,快步冲上台阶。 他手中捧着一个沾满黑血的木匣,单膝跪下。 “殿下!” 朱允熥转过身。 “刘三吾招了?” “招了!” 蒋瓛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刘三吾在诏狱里熬不住剥皮之刑,把老底全吐了。” “王汝玉送进京城的三万两银子,确实进了京营左卫。” 朱允熥伸手接过木匣。 “收银子的人是谁?” “京营左卫指挥使,宣宁侯曹泰的妻弟,陈洪!” 朱高煦眉头一拧,立刻上前。 “陈洪?” “就是那个管着京城九门步卒换防的陈洪?” “正是。” 蒋瓛从木匣里取出一份供状,双手递上。 “刘三吾交代,陈洪收下三万两银子后,答应在今夜三更打开朝阳门,放驻扎在城外孝陵卫的三千私兵进城。” 朱高炽瞳孔一缩。 “他们想趁宫中办大丧,直接夺门?” “对。” 蒋瓛点头。 “文官冲击奉天门,是为了吸引锦衣卫和宫中禁军的注意。真正的杀招,在今夜三更。” 朱允熥接过供状,迅速扫了一遍。 血手印还没有干。 刘三吾这次不是胡乱攀咬。 供状中的时间、银数、接头人,全都对得上。 前几日查兵部、抄沈家、平山东、定河南,拔出来的都是明面上的钉子。 真正藏在最后的,是京营左卫。 他们不靠文官冲门取胜。 他们只需要等到三更,打开朝阳门,让城外私兵进来。 到那时,应天城里的兵马一乱,乾清宫、东宫和十王府都会成为刀口上的肉。 朱高煦握紧刀柄。 “难怪张礼和朱英敢那么疯。” “他们就算冲不进乾清宫,也只是在拖时间。” “只要拖到三更,陈洪那三千人进城,咱们照样要被他们包饺子。”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蒋瓛。 “你已经派人盯住朝阳门和京营左卫?” “臣从诏狱出来时,已经派了一百名弟兄过去。” 蒋瓛脸色难看。 “可刚刚收到飞鸽传书。” “半个时辰前,陈洪以搜捕刘三吾余党为名,带着京营左卫的三千步卒,提前进了城。” 朱高煦猛地拔刀。 “提前进城?” 刀锋出鞘,寒光压过风雪。 “那孙子现在在哪儿?” 蒋瓛咽了口唾沫,抬手指向北面。 “他们没有去朝阳门。” “也没有来皇城。” 朱允熥眉头微动。 蒋瓛咬牙说道: “陈洪带着那三千人,直接把东宫……” “还有各位皇孙居住的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第704章 啃不下东宫抓皇孙?你不要命啦! ...... 午门广场上,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脸色发白。 朱高煦手中长刀猛地一沉,刀尖砸在青石板上。 铛! “他找死!” 朱允熥低头看着供状上的血手印,终于收起了那份平静。 陈洪发现刘三吾暴露,知道今夜三更的计划已经藏不住。 所以,他提前发动了。 先围东宫,控制皇孙。 再等城中混乱,伺机夺门。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有人早就替他们准备好的第二条路。 朱允熥抬起头,看向北面。 “蒋瓛。” “臣在!” “把刑场交给纪纲。” “你带一百名缇骑,先去封锁皇城各门。” 朱允熥声音平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蒋瓛一怔。 “殿下,那东宫……” “东宫有人守。” 朱允熥看向朱高煦。 “老二。” 朱高煦立刻抱拳。 “三哥!” “带三百燕山铁骑,去东宫。” “三百人够不够?” 朱高煦咧嘴,眼底全是杀意。 “够不够杀陈洪?”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 “够你把人带回来就够了。” “陈洪要是敢反抗——” 他顿了顿,天子剑缓缓抬起。 “就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朱高煦笑了。 “得令!” 他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又回头问: “三哥,东宫若是已经被攻破了呢?” 朱允熥看向四轮车上的朱高炽。 朱高炽忍着伤痛,抬起左手。 “不会。” 朱高煦一愣。 朱高炽声音不高,却很稳。 “东宫还有先太子大伯留下的旧部,也有三弟亲自安插的锦衣卫。” “陈洪围府,不代表他已经攻进去。” “他若真敢强攻,京营左卫早就和东宫打起来了,不会只围不进。” 朱允熥点头。 “大哥说得对。” “陈洪现在是在等。” 朱高炽看向他。 “等什么?” 朱允熥握紧天子剑。 “等城里传出皇爷爷驾崩的消息。” “也等某个真正能让皇室宗亲改旗易帜的人,现身。” 朱高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还有人?”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望向皇城北面。 那里风雪漫天,隐约能听见远处的军鼓声。 一声。 两声。 沉闷得像有人在黑暗中敲门。 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行刑的张礼。 张礼被凉水泼醒,正发出嘶哑的惨叫。 “太孙殿下!” “臣知道他们还有谁!” “臣招!臣什么都招!” 朱允熥停下脚步。 张礼死死盯着他,眼里只剩恐惧。 朱允熥走到木桩前,天子剑抵在他的下巴上。 “现在才想招?” 张礼浑身发抖。 “来不及了!陈洪已经进城,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殿下,臣愿意说!” 朱允熥剑锋微微上抬,在他喉咙上划出一道血线。 “那就说。” “谁在等着陈洪进宫?” 张礼张了张嘴。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午门外的城墙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回头。 北面的夜空中,升起了一团火光。 蒋瓛脸色骤变。 “殿下!” “那是东宫方向!” 朱高煦已经翻身上马,长刀一挥。 “燕山铁骑,随我杀回去!” 三百骑兵同时上马。 马蹄声在风雪中炸开。 朱允熥站在刑场中央,手中的天子剑缓缓垂下。 张礼看着那团映红半边天空的火光,忽然笑了。 “晚了……” “殿下,晚了啊!” 朱允熥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晚不晚,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手指向刑场。 “纪纲,继续。” “张礼的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少。” 随后,朱允熥翻身上马,带着剩余锦衣卫,直奔东宫方向而去。 身后,风雪卷过午门。 张礼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而那团来自东宫的火光,正在黑夜里越烧越高。 ...... 浓烟裹着雪沫,顺着北风扑向午门外跪着的百官。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桐油烧焦的味道。 礼部侍郎黄观跪在最前排,仰头望着北面那片红光。 东宫起火了。 太孙刚拿到监国诏书,京营左卫便放火围府。 黄观心里发沉:陈洪敢在这时动手,城外孝陵卫的三千私兵,多半也已经到了朝阳门附近。 方才他带头监斩张礼,已把那些文官得罪了个遍。 若陈洪真劫持了十王府里的皇孙,逼宫成功,自己恐怕也没有好下场。 “黄大人……” 身后一名礼部郎中牙齿打颤,悄悄扯了扯他的官袍。 “东宫起火,太孙殿下只带了几百人过去。京营左卫却有三千兵马,咱们要不要趁乱……” “闭嘴!” 黄观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喝道: “你看清楚台阶上坐着的是谁!” 那郎中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缩了缩脖子。 四轮车上,燕王世子朱高炽还在。 他裹着血布的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身后站着五十名手持强弩的锦衣卫。 “蒋大人。” 朱高炽望着北面的火光,脸颊微微抽动,声音却很冷。 “把午门两侧的栅栏合上。” 蒋瓛按着绣春刀,躬身应道: “世子放心,五百弟兄守着门,谁也别想走脱。” 朱高炽低头扫过台下蠢蠢欲动的官员。 “谁觉得太孙殿下去了东宫,这里便没人管事,大可以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本世子腿虽然断了,替三弟看住你们这群软骨头的力气,还有!” 几个正想往后挪的御史膝盖一软,重新把额头贴在冰面上。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跪在雪窝里。 看了眼不远处姐夫陈璋的无头尸身,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蒋瓛,彻底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跑? 往哪儿跑? …… 长街上,马蹄踏碎积雪。 朱高煦率三百燕山铁骑冲在前方,刀锋映着火光。 离东宫还有一条街,十几辆装满石块的鹿角车横在路口。 三千京营左卫步卒举着长枪和大盾,将东宫与隔壁的十王府围了三层。 大火从东宫外侧的马厩烧起,浓烟直冲云霄,火苗已经舔上角楼飞檐。 京营左卫指挥使陈洪骑在马上,手提长柄鬼头刀,满脸横肉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看了眼冒烟的东宫大门,冲身旁的千户啐了一口。 “先太子的旧部还真能扛!烧了马厩,都没把他们逼出来。” 那千户脸色发白,回头看向南面。 “将军,咱们不等三更就动手,万一孝陵卫的人进不来,朱允熥带玄甲军杀回来怎么办?” “怕个卵!” 陈洪一巴掌抽在他头盔上,铁盔哐当一响。 “刘三吾进了诏狱,咱们收王汝玉三万两银子的事瞒不了多久。等天亮,锦衣卫就得来锁老子的脖子!” 他转头盯住十王府的朱红大门,眼里透出狠意。 “东宫啃不下来,就先砸开十王府!” “四皇孙朱允燨、五皇孙朱允熞,还有几个小皇孙都在里面。把他们抓出来,朱允熥就得乖乖跪下跟老子说话!” “拿撞木来!撞开十王府的门!” 二十多名京营壮卒扛起一根水桶粗的包铁撞木,喊着号子冲向大门。 第705章 你管这叫假皇帝?老头子敲下手指全跪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6章 你以为通济门破了?那是落闸关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7章 通济门水关染血,幕后老狗终于露头! 轰隆隆! 密集的火器轰鸣顺着风雪滚来,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发麻。 一轮齐射之后,第二轮紧跟而上。 通济门水道狭窄,两侧高墙如同铁壁。 闸门已经落下,孝陵卫的船只堵在水道中间,前进无路,后退不得。 三千名披甲死士挤在水关里,迎头撞上神机营的火铳。 火光接连炸开。 惨叫声被轰鸣彻底吞没。 长街上,三千京营左卫士卒听着那阵密集的巨响,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他们终于明白,陈洪不是带他们建功。 这是带着他们一起送死! 刚才那个摸枪的百户后背全是冷汗,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太孙殿下神机妙算!” “小的们誓死效忠太孙殿下!” 他这一喊,周围士卒像是找到了活路,纷纷跟着磕头。 “誓死效忠太孙殿下!” “誓死效忠太孙殿下!” 三千人的喊声震过长街,连远处的火铳声都压了下去。 朱高煦咧嘴一笑,收回踩在陈洪胸口的脚。 “三哥,水关既然已经关门打狗,我这就带人过去,把领头的揪出来!” “不用。” 朱允熥握紧缰绳,目光越过长街,落向皇城东侧的勋贵宅邸区。 “孝陵卫是皇爷爷的亲军。” “没有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凭一个宣宁侯府的妻弟,调不动三千死士。” 朱高煦眉头一皱。 “那三千人是谁调的?” 朱允熥调转马头,天子剑指向东长安街。 “陈洪说过,王汝玉送来的三万两只是定金。” “能在京城拿出更多银子,又能绕过五军都督府调动孝陵卫的人,应天城里,只有一个。” 软榻上,朱元璋半眯的双眼猛地睁开。 一股冰冷杀意从那张枯槁的脸上透了出来。 “宣宁侯府,曹泰。” 老皇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爹曹良臣,当年跟着咱北征,死在阿鲁浑河。” “咱念着他家的功劳,才给他留了世袭罔替的侯爵。” 朱元璋抬手拍在软榻扶手上。 啪! 声音不大,周围的大汉将军却同时绷紧了身体。 “好,好得很!” “文官想逼宫,宗室想夺爵,现在连开国勋贵也嫌命长了!” 朱元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三!” “孙儿在。” “带上咱的大汉将军,去把宣宁侯府给咱围了!” 朱元璋死死盯着东长安街方向。 “咱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吃着大明俸禄长大的侯爷,今夜敢不敢提着刀来见咱!” 朱允熥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走!” 三百燕山铁骑同时调转马头。 五百大汉将军紧随其后,金色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朱高煦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洪,抬手招来两名铁骑。 “把他拖上。” “别让他死了。” “他还没说完,谁给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陈洪听见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 可还没等他挣扎,铁链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 朱允熥带着大军,朝东长安街疾驰而去。 身后,通济门方向的火铳声仍在不断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替这场京城兵变敲响丧钟。 而风雪尽头,宣宁侯府的大门紧闭。 门楼上,几名披甲亲兵已经张弓搭箭。 侯府深处,一盏孤灯亮着。 灯下,曹泰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来了?” 他抬头看向门外,声音低沉。 “把侯府所有门都关死。” “告诉府里的人,今夜谁敢开门,先杀谁。” 门客脸色发白。 “侯爷,来的可是太孙殿下,还有大汉将军……” 曹泰伸手按住腰间佩刀。 “太孙又如何?” “他若真敢带兵闯侯府,本侯便让他知道——” 他停了一下,望向案上那枚染血的虎符。 “开国勋贵的门,不是那么好撞的。” ...... 宣宁侯府。 门客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案上那枚染血的孝陵卫虎符。 “侯爷,孝陵卫那三千死士,刚才在通济门水关……好像被神机营截住了。” 东南方向,火铳声已经稀疏下来。 可每一道闷响,还是像砸在门客的胸口。 “神机营一轮齐射,水关里怕是连块完整船板都剩不下。” “咱们现在把门关死,万一太孙殿下真下令强攻……” 话还没说完,曹泰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他脚边。 啪! 滚烫茶水混着碎瓷片溅开,门客连退几步,鞋面立刻湿了一片。 “强攻?他敢!” 曹泰猛地起身,扯开身上常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麒麟重甲。 他抬手指向正堂上方那块御赐牌匾,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宣宁侯府!” “我爹曹良臣在阿鲁浑河替皇上挡了三箭,流尽最后一滴血,才换来曹家的世袭罔替!” “祠堂里还供着洪武三年赐下的丹书铁券!除谋逆外,免死二次!” 门客脸色惨白。 “可……可咱们私调孝陵卫,还给陈洪送银子围东宫,这已经是谋逆了啊!” “谁看见本侯调兵了?” 曹泰一步跨到门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 “银子是陈洪那个蠢货自己收的!” “孝陵卫虎符,也是他从本侯书房偷走的!” “本侯今夜一直在府中饮酒,什么都不知道!” 门客被勒得脸色发紫,双手死死抓着曹泰的手腕。 他看着曹泰狰狞的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侯爷这是要把所有黑锅都扣到陈洪头上,再把府里知情的人全部灭口。 而他这个替侯爷和王汝玉家丁接头的人,恐怕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祭刀的。 曹泰一把将他甩在地上,转身朝后堂走去。 “来人!” “去把老夫人请出来,再把先父灵位和丹书铁券抱到大门楼上!” “朱允熥刚刚正位东宫,淮西勋贵十几家侯爵都在城里看着!” “本侯把老娘和铁券摆在门口,他要是敢动刀,就是逼反满朝武将!” 廊下,几个披甲家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应声。 管家曹福缩在柱后,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在曹家伺候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这个小侯爷有几斤几两。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是真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才。 可这位袭爵的二世祖,平日里除了在秦淮河赌牌包娼,便是跟江南沈家倒卖私盐,什么时候见过真正的阵仗? 第708章 丹书铁券当盾牌?皇爷亲自教做人。 ...... 门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每一下,都像踩在侯府众人的心口。 拿死人灵位去挡天子亲军? 曹福悄悄朝西侧角门挪了半步。 他怀里还揣着这两年替侯爷采买时贪墨下的五百两银票。 现在不跑,等锦衣卫破门,他这个老奴才也得进诏狱剥皮! 轰隆隆! 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整条东长安街的青石板都在震动。 侯府门楼上,几十名家丁握着猎弓,死死盯着长街尽头涌来的火把。 最前方,三百燕山铁骑浑身浴血,战马鼻孔喷出粗重白气。 马后拖着一条长长铁链。 京营左卫指挥使陈洪,像一条破麻袋似的在雪地里翻滚,双肩伤口拖出两道刺眼血痕。 家丁头目看清那个人影,手里的弓差点掉下城头。 “是……是舅老爷!” “舅老爷被他们拴在马后面拖过来了!” 旁边的家丁脸色发白,赶紧把箭收了回去。 “疯了!连掌管九门的陈将军都被拖成死狗,咱们每个月才拿二两月钱,凭什么替侯爷卖命?” 话音刚落,曹泰已经带着两名亲卫冲上门楼。 他怀里抱着黑漆铁牌,身后两个婆子搀着满头白发的曹老夫人。 “谁敢放箭,老子先砍了他!” 曹泰一脚踹开面前发抖的家丁,趴到垛口往下看。 当他看见风雪中的金色蟠龙大旗,以及龙旗下那张由八名内侍抬着的软榻时,呼吸顿时一滞。 怎么可能? 刘三吾前天送来的密信里,明明说老皇帝连汤水都咽不下,只剩最后半口气。 这么大的风雪,朱元璋怎么会亲自坐着软榻,杀到他的侯府门前? 曹老夫人眯着昏花的眼睛,看清软榻上那个披着明黄龙袍的枯瘦身影。 她手里的龙头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城砖上。 “孽障!” 曹老夫人反手一巴掌抽在曹泰脸上。 “你不是说东宫起火,太孙殿下只是来搜查刺客吗?” “你到底干了什么掉脑袋的事,竟把皇爷都招来了!” 曹泰被打得偏过脸,脸颊火辣辣地疼。 可他看着街下越来越近的兵马,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变成了困兽般的狠劲。 认罪是凌迟。 死咬不认,或许还能靠着老娘和先父的功劳,混个圈禁。 “太孙殿下!” 曹泰双手举起丹书铁券,冲着台阶下厉声喊道: “臣宣宁侯曹泰,世受皇恩!不知臣犯了何罪,竟劳殿下夜围侯府?” 长街两侧,几座侯府、伯府的门缝悄悄打开。 一道道目光藏在门后,死死盯着宣宁侯府。 若朱允熥连丹书铁券都不认,直接屠了曹家,那他们这些和江南沈家有牵连的勋贵,明日只怕都要去午门排队。 朱允熥勒住乌骓马,停在侯府门前三十步外。 他没有看城头的铁券,只抬了抬下巴。 “把人提起来。” “让曹侯爷认一认。” 朱高煦狞笑一声,猛地扯紧铁链。 哗啦! 满脸血肉模糊的陈洪,被硬生生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他下巴脱臼,只能仰着头发出赫赫声响。 朱高煦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随后双手捏住腮帮,向上一托。 咔吧! 下巴接了回去。 陈洪疼得浑身抽搐。 “刚才在十王府没说完的话,当着你姐夫的面,再说一遍。” 朱高煦咧嘴。 “大声点。” 陈洪抬头看向门楼上的曹泰,眼中的怨毒几乎化成了实质。 他替曹泰收银子,替曹泰烧东宫。 如今出了事,曹泰却躲在门楼上拿铁券保命。 “曹泰!” “你这个畜生!” 陈洪吐出一口血沫,拼尽力气嘶吼: “太孙殿下,孝陵卫那三千死士,是曹泰拿先侯爷留下的旧部虎符调出来的!” “王汝玉送来的三万两银子,还有江南沈家送来的五万两金叶子,全埋在他后院祠堂的供桌底下!” “也是他下令,今晚砸开十王府,把里面的皇孙全杀干净,再把罪名嫁祸给燕王世子!” 轰! 门楼上,曹老夫人两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附近几座府邸的门缝同时合上。 咔嚓! 一道道门闩接连落下。 杀皇孙,嫁祸燕王府。 曹泰这不是贪财。 这是嫌曹家九族死得不够快! 曹泰脸色惨白,指着陈洪破口大骂: “血口喷人!” “你自己谋反,竟敢攀咬本侯!” “本侯有太祖高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谁敢动我!” 软榻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 他推开身旁内侍,枯瘦的手撑住扶手,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北风吹起宽大的明黄龙袍,猎猎作响。 “曹泰。” 老皇帝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砸得门楼上的家丁心口发闷。 “把铁券翻过来。” “念念背面的小字。” 曹泰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铁牌,嘴唇开始发抖。 朱元璋向前迈了一步,浑浊的眼底全是杀意。 “上头写着,除谋逆不宥!” “你爹曹良臣流血换来的爵位,是让你替咱守江山的!” “不是让你拿着铁券,去杀咱的亲孙子!” “老三!” 朱允熥翻身下马,躬身抱拳。 “孙儿在!” 朱元璋抬手指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把神机营的火炮拉过来。” “连门带那块铁牌子,给咱一块儿轰碎!” “门里头除了曹良臣那个老妻,凡是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到孝陵前剁碎了喂狗!” 曹泰手里的丹书铁券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看着下方开始调集火铳的大汉将军,彻底慌了。 下一刻,他猛地拔出腰刀,架在昏迷的曹老夫人脖子上。 “别过来!” “再过来我就拉着老太君一起死!” “去叫左军都督府的人来!”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给我虎符钥匙的人,还在宫里等着呢!” 大汉将军的动作停住。 朱允熥也抬起右手,示意众人暂缓。 他盯着门楼上的曹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宫里头,还有谁?” 第709章 拿亲娘当肉盾?一箭教你做孝子! “宫里头有谁,重要吗?” 曹泰右手握着腰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灰,刀刃不受控地抖动。 锋利的钢口贴着曹老夫人松弛褶皱的皮肉,稍一蹭动,便勒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太孙殿下!你听清楚了,把兵马给老子往后撤三十步!” 他脖颈青筋一根根暴凸,喉咙里扯出破锣般的吼叫。 “给我备好快马!只要让我带着老娘安全出城,我出了朝阳门,自会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交给你!” “要不然,我现在就抹了老太君的脖子!让全天下看看,你是怎么逼死开国功臣遗孀的!” 门楼下,被铁链锁着琵琶骨的陈洪气得直哆嗦,一口血沫吐在雪地上。 “曹泰!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陈洪双肩血口不断外翻,嘴里嘶声大骂。 “老太君平日里把你当眼珠子疼,好肉好汤全紧着你!到了这时候,你拿她当挡箭牌?” “老子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就信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把全家老小的脑袋都赔了进去!” 他心口又气又悔,恨不得扑上去咬断曹泰的咽喉。 廊柱后,正猫着腰往角门摸的管家曹福停住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楼,魂都吓飞了。 疯了! 小侯爷这是彻底疯了! 大明朝讲究以孝治天下。 哪怕是袭了爵的侯爷,敢拿亲生母亲的性命当肉盾去要挟天子与储君,那就是自绝于宗庙礼法! 家里祖传的免死铁券就算有一百块,也绝不可能保下这等禽兽不如的罪过! 曹福再顾不上怀里的五百两银票,连滚带爬扑到前院正门后,一把抱住粗大的门闩。 跑出去是死,待在府里等神机营开炮也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赶在破门之前开门——卖主求荣! 门楼上,几十名家丁面面相觑。 家丁头目咽了口唾沫,握弓的手松了。 他看看软榻上的老皇帝,又看看拿刀架在亲娘脖子上的侯爷。 “侯爷……那可是老太君啊!” “闭嘴!” 曹泰眼珠通红,刀尖又往肉里压了半分。 “谁敢过来,我先砍死谁!” “老太君岁数大了,能替本侯挡这一劫,到了地下见着我爹,也是曹家的功臣!” 长街两侧,那几座刚合上门闩的勋贵府邸,门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永定侯府门缝后,老侯爷死死抠着门板,老眼全是惊骇。 “完了。曹良臣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身旁世子压低声音,脸色发白: “爹,曹泰刚才喊了左军都督府……前几日他约咱们去秦淮河喝酒,您幸亏没去……” “闭上你的嘴!” 老侯爷反手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去后院,把跟宣宁侯府往来的帖子全烧了!连灰都吞进肚子里!” “今晚之后,应天城里再没有宣宁侯!” 风雪中,软榻上的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畜生……真是个畜生!” 老皇帝指着门楼,手指抖个不停。 “曹良臣当年在北平,为了救咱,肠子流出来都塞回去接着砍人。” “怎么就留了这么个连亲娘都敢杀的孽种!” 朱高煦骑在马上,提着滴血的斩马刀,歪头看向朱允熥。 “三哥,这孙子缩在老太君后头,火铳打不着。要不我带人从侧墙翻进去,把他爪子剁下来?” 他嘴上请命,心里打着另一副算盘。 曹泰喊出了“左军都督府”,还说宫里有人。 若能亲手替太孙把那条大鱼揪出来,他朱高煦在应天军中的分量,也会水涨船高。 朱允熥没有看他。 他松开天子剑柄,反手取下马鞍旁的铁胎硬弓。 “翻墙太慢。” 狼牙箭搭上弦。 门楼高三丈,距离三十步。 北风卷着雪片斜刮过来,火把的光影晃个不停。 曹泰大半个身子藏在老娘背后,只露出一只握刀的右手,和半边额头。 大汉将军统领脸色一变,上前低声道: “殿下,风大,老夫人还在他手里……” 曹泰看见朱允熥举弓,吓得往下一缩,把昏迷的曹老夫人又往上提了提。 “朱允熥!你敢放箭,我就跟老太君同归于尽!” “我数三声,让你的人退后!” “一!” 朱允熥左臂稳如磐石,右手拉满弓弦。 “二!” 曹泰见下方纹丝不动,额头青筋暴起,手腕一沉就要往下抹—— “大门开啦!太孙殿下,老奴开门啦!” 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下,突然传来管家曹福杀猪般的喊声。 吱呀一声闷响,门闩抽开,大门裂开一道缝。 门楼上的曹泰听见脚下动静,下意识低头: “曹福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奴——” 脖子刚探出半寸。 崩! 弓弦炸响。 狼牙箭破开风雪,擦着曹老夫人的白发飞过,精准射穿了曹泰握刀的右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 腰刀当啷落地,箭矢余势不减,带着一串血花钉进后方廊柱。 “啊——!” 曹泰凄厉惨叫,捂着被钉在柱子上的手腕,整个人跪倒在地。 家丁头目反应极快,不等第二支箭搭上弦,猛扑上去一把抢过曹老夫人,顺势一脚踹在曹泰肚子上。 “殿下饶命!小的们护住老太君了!” 一众家丁哗啦啦全跪下来,七手八脚死死按住还在惨叫的曹泰。 朱允熥放下硬弓,淡淡看了一眼大开的中门。 管家曹福正趴在门槛外拼命磕头: “殿下明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老奴这就带锦衣卫大人去后院祠堂挖金子!” 朱允熥连眼角都没扫他,一夹马腹,径直踏过门槛。 “朱高煦,把楼上那个畜生带下来。” “得令!” 朱高煦大笑一声,带十几名燕山铁骑冲进前院。 片刻后,手腕淌血的曹泰被从台阶上拽下来,重重摔在软榻前。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只吩咐身旁内侍: “去把曹良臣的老妻扶进偏厅,找太医看看。” 随后,老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回曹泰身上。 “现在,刀没了。” 朱允熥下马,走到曹泰面前,靴尖踩住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稍微一用力。 “啊!我说!我全说……” 第710章 八万两赌债换来一张虎符,耿瓛竟已杀进宫! 靴底碾过碎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曹泰半边脸贴在雪泥里,鼻涕眼泪糊了一嘴。 “殿下松脚!松脚啊!” 他左手拼命拍打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是左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佥事,耿瓛!” “他还是长兴侯耿炳文的二公子!” 朱允熥脚下稍稍收力,靴尖仍抵着曹泰血肉模糊的手腕。 “耿瓛?” 软榻上,朱元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抬起枯瘦的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长兴侯耿炳文,当年替他死守长兴十年,硬生生耗垮了张士诚。 如今老头子还在陕西练兵,他留在京城的儿子,竟掺和进了这摊烂泥里? 朱高煦提着滴血的斩马刀凑上来,眉头紧锁。 “三哥,耿瓛那小子平时只会斗鸡走狗,见了我爹都得绕道走。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朱高煦心里清楚,长兴侯府在军中根基极深。 要是耿家真反了,应天城里的禁卫,起码得乱一半。 不远处,被铁链锁着的陈洪猛地抬起头。 他张着刚接回去的下巴,吐出一口血沫。 “曹泰!你骗老子!” 陈洪挣扎着往前挪,脖子上的铁链绷得笔直。 “你跟老子说,是长兴侯爷亲自点的头!闹了半天,就只有耿瓛那个败家子?” 他敢带兵围东宫,赌的就是背后有开国老侯爷撑腰。 如今听见这个名字,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你闭嘴!” 曹泰扭过头,冲他吼道: “耿瓛手里有左军都督府的值房钥匙!没有他偷盖大印,我拿什么去孝陵卫调人?” 骂完陈洪,曹泰又伏下身,额头几乎碰到朱允熥的靴面。 “太孙殿下!皇爷!臣也是被耿瓛逼的啊!” “前些日子,臣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赌钱,输了八万两。是耿瓛替臣平的账!” “前天夜里,他拿着盖好印的调兵文书来找臣,要臣交出先父留下的旧部虎符,再让陈洪带人去东宫放火。” 曹泰喘了一口气,急忙往下说: “他说,只要臣照办,赌债一笔勾销!事成之后,江南沈家抄出来的盐引,还分给臣一半!” 门槛边,管家曹福把头埋得更低了。 八万两! 难怪上个月,侯爷逼着他偷偷典当城南那两座祖产庄子。 原来都填了赌窟窿! 曹福往大开的府门看了一眼,赶紧抬头。 “太孙殿下,老奴能作证!” “前天夜里三更,确实有个穿左军都督府号衣的军爷,从后院角门进了书房!” “老奴进去送茶,亲眼瞧见他腰上挂着长兴侯府的玉佩!” “曹福,你个老狗!” 曹泰抓起一团雪,朝他砸过去。 曹福缩着脖子,连滚带爬躲到大汉将军的盾牌后头,再不肯露面。 长街两侧,紧闭的府门后,几名勋贵听得手心冒汗。 永定侯府门缝后,老侯爷死死捂住世子的嘴。 秦淮河画舫。 印子钱。 他家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上个月也在那里输了两万两! 老侯爷卖掉一间铺子,才把借据赎回来。 “爹……” 永定侯世子扒下父亲的手,声音压得发颤。 “耿瓛前几天也找过儿子,问儿子要不要发笔横财。儿子那天喝多了,没答应……” 老侯爷反手一巴掌,将他抽得踉跄半步。 “跪下!” “给老子在门后头跪到天亮!” 世子扑通跪倒,再不敢吭声。 老侯爷扶着门板,缓了两口气。 “等太孙殿下抄完曹家,老子就绑着你去奉天门请罪!” 他低头盯着儿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当那是赌局?那是刘三吾和沈家给你们下的套!” “先借钱给你们输,再拿着借据找上门。银子还不上,就拿虎符、拿调令去填!” 世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替自己辩解。 门外,曹泰还在求饶。 朱允熥没有接他的哀求,只问: “耿瓛让你调孝陵卫走通济门水关,他自己呢?” “他说去哪儿?” 曹泰不敢迟疑。 “他说,东宫一起火,通济门水关一响,殿下和锦衣卫的主力就得出皇城!” “到时候,他带着手底下八百亲兵,拿都督府的巡防腰牌,从东华门进宫!” 软榻旁,大汉将军统领脸色变了。 他单膝跪地,甲片撞出一声脆响。 “皇上,太孙殿下!咱们出来时,东华门只留下两百禁卫!” “耿瓛任都督佥事,往日领过夜巡的差。他若拿着盖印的文书和巡防腰牌,以查防为名叫门,守军一时未必辨得出真假!” 朱高煦一把攥住马缰。 “三哥,大哥和蒋瓛还在午门外看着那一百多个文官!” “乾清宫里,只剩太医和太监了!”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朱元璋,声音更沉。 “耿瓛要是冲进去搜宫,再放一把火,往里头扔具尸首,咬死皇爷爷已经死在火里……” 朱高煦没有再往下说。 皇爷爷虽然亲自出了宫,可亲眼见过御驾的,终究只是沿途这些人。 消息还没传遍应天。 倘若乾清宫先烧起来,再有人趁乱散布死讯,刚压住的局面,势必要再起波澜。 那些方才还喊着“假皇帝”的人,正缺这样一个借口。 曹泰看着众人绷紧的脸,心头却生出一点盼头。 这消息有用! 耿瓛已经去了东华门,太孙得赶回去救急,或许还能用得上他! “殿下!臣全招了!” 曹泰急忙仰起头。 “臣愿戴罪立功!臣认得耿瓛的人,愿替殿下把那个反贼抓回来!”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 “戴罪立功?” 他收回靴子。 曹泰肩膀一松,忙不迭地撑起身,就要磕头谢恩。 朱允熥却转向软榻。 “皇爷爷,方才在门口,您是怎么处置他的?” 朱元璋靠着狐裘,声音沙哑。 “除曹良臣老妻外,满门抄斩,拉去孝陵喂狗。” 曹泰撑在地上的手停住了。 “不!皇爷!臣有丹书铁券!” “臣的爹替您挡过箭啊!” 他挣扎着想往软榻前爬,两名大汉将军上前,按住了他的肩。 朱允熥不再看他,抬手点向府门。 “朱高煦。” “在!” “留五十人围死侯府。祠堂、书房、地窖,一处都不许漏。” “把藏下的金银挖出来,调兵文书和往来账目,一并封存!” “得令!” 朱允熥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至于曹泰和陈洪——” 曹泰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求。 朱允熥扯住缰绳。 “斩首,悬于宣宁侯府门前!” “让这条街上的侯爷、伯爷,明早出门,都看清楚!” 朱高煦提刀走上前。 曹泰拼命往后缩,却被亲军牢牢按住。 “下辈子投胎,记着别拿亲娘当盾牌!” 刀锋落下,求饶声断在寒风里。 陈洪也被押到阶前,随即伏诛。 长街两侧,门后再没了动静。 朱允熥勒转马头,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皇城东华门。 那片原本漆黑的夜色里,已经亮起一排排移动的火把。 耿瓛,已经进宫了! 第711章 你要烧乾清宫?皇爷就在门外看你烧! “三哥,我先带人冲回去!” 朱高煦双眼发红,手里的斩马刀还沾着曹泰的血。 他一夹马腹,战马立刻朝皇城方向冲去。 那可是乾清宫。 若让耿瓛那群疯子在宫里点起大火,再找一具焦尸放上龙榻,今夜奉天门和十王府流的那些血,全会被他们改成另一套说辞。 到那时,朱允熥就算赢了,也要背上逼宫夺位的恶名。 “站住。” 朱允熥一把拽住朱高煦的马辔。 战马前蹄扬起,在雪地里刨出两道深沟。 “软榻走得慢。你带两百燕山铁骑跟在大汉将军外侧,护着皇爷爷从东华门进宫。” 朱允熥松开手,从马鞍囊里取出一枚玄铁令牌,甩进大汉将军统领怀中。 “我带五十轻骑先走。” 软榻上,朱元璋裹紧狐裘,借着火把看向东华门。 那排火把已经越过内金水桥,正朝乾清宫月台逼近。 “去吧。” 老皇帝抓紧软榻扶手,喉咙里挤出几声低笑。 “耿炳文那老东西,一辈子谨慎,连吃顿肉都要看咱的脸色。” “咱今夜倒要看看,他这个二儿子,准备怎么替咱换太子!” “驾!” 朱允熥不再多言,马鞭抽在乌骓马臀上。 五十名燕山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直扑皇城东侧。 …… 东华门内,血腥味被北风卷得到处都是。 两百名守门禁卫横七竖八倒在门洞下,身上插满弩箭。 耿瓛披着染血的左军都督府大氅,手提秋水刀,大步跨过守门千户的尸体。 “都给老子快点!” 他回头冲八百亲兵吼道,声音因为亢奋而发紧。 “东宫那边还烧着,通济门水关也在放铳!朱允熥现在肯定被曹泰拖在十王府!” 一名亲兵百户踩着血水赶来,压低声音道: “二公子,咱们真要烧乾清宫?” “万一老皇爷还没咽气,这可是弑君……” “弑个屁的君!” 耿瓛反手一刀背砸在百户头盔上。 铛的一声,百户缩了缩脖子。 “刘三吾入狱前早就传出准信,老头子三天前就断气了!” “现在宫里那套障眼法,全是朱允熥弄出来的!” 耿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全是赌徒押上最后筹码后的疯狂。 他在秦淮河替曹泰平了八万两赌债,自己何尝没欠下沈家二十万两的印子钱? 老爷子耿炳文远在陕西,要是知道他偷盖左军都督府的大印去填赌窟窿,不用朝廷动手,亲爹就能拿马鞭抽死他。 如今沈家倒了,刘三吾也进了诏狱。 那张按着他手印、拿都督府调兵文书作抵押的借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到锦衣卫手里。 等朱允熥查到他头上,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只要今晚把乾清宫烧成白地,再拥立一个听话的皇孙,他就是从龙首功。 到那时,别说二十万两赌债,整个江南盐引都能落进他手里。 “把猛火油抬上来!” 耿瓛一脚踹开乾清宫虚掩的宫门,刀尖直指大殿深处。 “冲进去!” “见到太监宫女,格杀勿论!” “把准备好的尸体扔上龙榻,点火!” …… 乾清宫偏殿。 药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只剩苦涩的药味压在殿中。 太医院院判刘甫缩在铜鹤香炉后,双手死死捂着嘴。 他刚奉命把传国玉玺送回殿内,外头便响起了喊杀声。 十几名太监宫女挤在殿中央,连哭都不敢大声。 老太监王伴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拂尘,脸色惨白。 砰! 楠木雕花殿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两侧帷幔乱成一片。 耿瓛带着几十名亲兵闯入殿中,火把一举,整座大殿都亮了。 “搜!”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宫人,直奔九龙拔步床。 两名亲兵拔刀砍翻一名试图阻拦的小太监。 鲜血喷上金砖,尖叫声刚起,便被乱刀压了回去。 香炉后,刘甫看着那名小太监抽搐着断气,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 不能出声。 只要被这群乱兵发现龙榻是空的,留在宫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王伴看着满地鲜血,到底是在朱元璋身边伺候的老人,强撑着发软的膝盖,尖声喝道: “耿瓛!” “你身为勋贵之后,竟敢带兵擅闯乾清宫!” “皇爷若被你惊扰龙体,长兴侯府九族都保不住!” “老阉狗!” 耿瓛大步踏上丹陛,一把扯住龙榻外的明黄帐幔。 “到了这时候,还拿死人吓唬本公子?” 哗啦! 帐幔被他硬生生扯裂。 耿瓛提刀探头看向榻内。 下一刻,他的动作停了。 空的。 龙榻上只有一床凌乱锦被,脚踏旁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参汤。 别说皇帝,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人呢?” 耿瓛猛地转身,一步跳下丹陛,揪住王伴的衣领。 “老头子的尸首呢?” “朱允熥把他藏哪儿了?” 王伴被勒得脸色发紫,双手拍打着耿瓛的手臂,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皇爷没死。” “半个时辰前,皇爷亲自乘软榻出宫,去捉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了!” “你放屁!” 耿瓛手腕一翻,秋水刀直接捅进王伴腹部。 噗嗤! 王伴身体一僵,鲜血从嘴角涌出。 可他仍死死盯着殿门外。 “耿二公子……” “你听听外头。” “太孙殿下……回来了……” 耿瓛心口一沉,拔出长刀,将王伴踹倒在地。 下一刻,乾清宫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像骤雨一样,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声金属机括绷紧的脆响划破风雪。 崩! 一支三棱重箭穿过敞开的殿门,射穿了门口亲兵的咽喉。 那名亲兵仰面倒下。 手里的火油桶砸在门槛上,黑色猛火油泼了一地。 “谁?” 耿瓛猛地回头。 风雪中,一匹乌黑战马踏着满地尸体,停在乾清宫汉白玉台阶下。 朱允熥端坐马背,左臂挽着铁胎硬弓,右手提着天子剑。 五十名燕山铁骑一字排开,手中的强弩全部上弦,箭簇锁死殿门。 “耿瓛。” 朱允熥垂眼看着殿内,语气平静。 “八万两赌债,就让你把长兴侯府满门性命全押上了。” “找到皇爷爷了吗?” 耿瓛握刀的手发紧。 朱允熥怎么会这么快? 曹泰呢? 孝陵卫那三千死士呢? “愣着干什么!” 耿瓛一把抢过亲兵手里的火把,冲身后吼道: “他就带了五十个人!” “咱们有八百弟兄!” “把火油点起来,烧了乾清宫,再冲出去砍死朱允熥!” 门口几十名亲兵举刀便要冲出。 就在这时,东华门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五百名重甲大汉将军手持长戟,踏着积雪涌入广场。 整座乾清宫前院,转眼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面金色蟠龙大旗在风雪中展开。 八名内侍抬着软榻,稳稳停在朱允熥的战马旁。 朱元璋掀开狐裘,在内侍搀扶下,一步踏上乾清宫石阶。 老皇帝抬起头,看着殿门内已经呆住的耿瓛。 “耿炳文的种。”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滩黑乎乎的猛火油,声音不高,却让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你刚才说,要拿这玩意儿烧咱的寝宫?” 第712章 八百亲兵跪满乾清宫,耿瓛成了光杆司令! 啪嗒。 耿瓛右手里的火把掉在门槛上。 火苗舔上地面的黑色猛火油,蹿起半尺高的蓝火。 他没有低头。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汉白玉石阶上那个枯瘦的老人。 怎么还活着? 刘三吾从诏狱传出来的消息,明明说老头子三天前就咽气了! 耿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靴底踩进王伴流出的血泊,脚下一滑,后背重重撞在楠木廊柱上。 殿门口,那名亲兵百户反应更快。 他看清金龙旗下五百名披甲持戟的大汉将军,手腕一抖,腰刀当啷一声砸在金砖上。 下一刻,他抬脚踩灭门槛上的火苗,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皇爷饶命!” “卑职是奉命行事!” “耿佥事拿着左军都督府的调令,说乾清宫进了刺客,带咱们进宫护驾!” “卑职半点不知道他要行刺皇爷啊!” 他必须先把自己摘出去。 他在左军都督府当了六年差,家里还有老娘和刚满周岁的儿子。 跟着耿瓛砍太监是一回事。 可当面烧死活生生的洪武皇帝,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只要把罪名推到耿瓛头上,他这个听令行事的百户,兴许还有可能发往云南充军。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便再也撑不住。 殿内殿外,八百亲兵接连扔下兵器,哗啦啦跪了一地。 提着猛火油桶的几个兵卒,更是赶紧把木桶往后拖,生怕沾上半点火星。 铜鹤香炉后,太医院院判刘甫终于松开捂嘴的双手。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管里悄悄渗出一股热流。 老天爷开眼! 皇爷和太孙殿下要是再晚来三息,他这把老骨头就得跟乾清宫一起烧成灰! 刘甫顾不上擦汗,手脚并用地爬出去,扑到王伴身边,撕下官袍内衬,死死按住他腹部的伤口。 “王公公,撑住!” “皇爷就在门口看着呢!” 王伴脸色惨白,眼皮已经沉了下去。 刚才那一刀若不是刘甫及时压住伤口,他现在只怕已经没气了。 耿瓛看着跪满地的亲兵,又看了看石阶下逼近的大汉将军,胸口剧烈起伏。 完了。 八百人连一刀都没砍出去,就全跪了! 他猛地弯腰,揪住那名百户的衣领,秋水刀横在对方脖子上。 “都给老子起来!” “把刀捡起来!” 耿瓛嗓子发紧,冲着四周嘶吼: “东华门那两百个禁卫,是你们亲手射死的!” “地上这些阉人,也是你们砍的!” “你们以为现在跪下,就能活?” “朱元璋什么时候放过擅闯皇宫的乱兵!” 几个亲兵的手指动了动,悄悄摸向脚边的刀柄。 台阶下,朱高煦提着滴血的斩马刀,从战马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朱允熥马前。 “三哥,这小畜生还想煽动乱兵拼命。” “我去剁了他的狗头!” 朱高煦舔了舔嘴唇,眼底全是杀意。 在十王府砍了曹泰还不够。 要是再在乾清宫门前拿下耿炳文的儿子,这份救驾平叛的功劳,怎么也得算他一份。 朱允熥没有看他。 他坐在乌骓马上,左手搭着铁胎硬弓,视线越过耿瓛,落在那些迟疑的亲兵身上。 “左军都督府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粮。”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耿瓛私盗印信,矫诏调兵,罪在主谋。” “现在,把刀踢开,退到殿外西侧。” “只论失察之罪,发往辽东戴罪立功。” 朱允熥抬起三根手指。 “三息之内,还握着刀的——” “视同耿瓛死党,满门抄斩。” 话音落下。 那名被耿瓛揪住衣领的百户猛地咬牙,反手抓住耿瓛的手腕,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啊!” 耿瓛吃痛松手。 百户连滚带爬挣脱出来,一脚把腰刀踢到远处,头也不回地往西侧跑。 “小的退了!” “小的这就退!”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再也没有犹豫。 腰刀、长枪、盾牌接连落地。 提着猛火油桶的兵卒第一个往外退,其他亲兵紧随其后,挤着往西侧空地跑。 不到十息,乾清宫门口已经空了大半。 殿内殿外,只剩耿瓛一人还站着。 北风灌进大殿,吹得他身上的都督府大氅猎猎作响。 朱元璋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他看了一眼地上捂着肚子哼哼的王伴,随后将目光落到耿瓛脸上。 “耿炳文当年在长兴替咱守城。” “他大儿子死在城头,尸首还是咱亲手替他收的。” 朱元璋声音沙哑,每一个字却都压得人心口发沉。 “咱看他老来丧子,才把你这个老二留在京城享福,给你挂了个都督佥事的虚衔。” “咱待你们耿家薄吗?” 耿瓛握着秋水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平日里在秦淮河画舫上横行霸道的那点威风,在洪武皇帝面前,连一丝都剩不下。 求饶? 曹泰把亲娘架在刀下都没活成。 他已经带兵杀进乾清宫,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少拿我爹压我!” 耿瓛眼珠子通红,指着朱元璋破口大骂。 “我爹在陕西喝风吃沙,替你们老朱家卖命!” “我在京城花几万两银子怎么了?” “朱允熥在苏州抄了沈家,断了老子的财路,还要查秦淮河的账!” “我不反,等锦衣卫查到那二十万两借据,你照样要剥我的皮!” 他猛地举起秋水刀,踉跄着朝朱元璋冲来。 “老不死的!”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咱们就一起下地狱!” 朱元璋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抬。 他身侧,一道黑影比刀光更快。 朱允熥早已翻身下马。 就在耿瓛踏出殿门的刹那,天子剑由下往上斜撩而起。 铛! 火星四溅。 秋水刀被硬生生磕飞,打着旋儿钉进大殿上方的牌匾。 耿瓛虎口崩裂,刚想后退,朱允熥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 咔嚓! 右腿膝盖骨当场折断。 耿瓛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朱允熥反手一剑,剑背重重拍在他左肩上,将他整个人压在结冰的金砖上。 “二十万两赌债。” 朱允熥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沈家拿二十万两废纸借据,就买动了长兴侯的亲儿子进宫弑君。” “耿炳文要是知道生出你这么个蠢货,只怕现在就想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耿瓛半边脸贴着地面,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剧痛之下,他终于从疯狂里清醒过来。 恐惧爬满了那张脸。 “太孙殿下……” “我是你表哥辈啊!” “我大嫂是懿文太子的江都公主!” “看在我爹还在陕西领兵的份上,饶我一命!”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个鼻涕眼泪糊满脸的勋贵子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老三。” “孙儿在。” “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朱元璋转过身,在内侍搀扶下重新坐回软榻。 “挑断手筋脚筋,塞住嘴,关进宗人府黑牢。” “再派八百里加急去陕西,把耿炳文给咱召回来。”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扣紧狐裘。 “咱要让耿老头亲自动手,清理他耿家的门户!” 朱允熥收回天子剑,冲朱高煦点了点头。 “听见皇爷爷的话了?” 朱高煦咧嘴一笑,上前一把扯住耿瓛的头发。 “得令!” 他拖着耿瓛,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走下台阶。 “这活儿我熟!” 第713章 挑断脚筋等亲爹,名单上还有活阎王! 噗嗤! 匕首顺着脚踝挑进去,两根白生生的脚筋应声而断。 “啊!” 耿瓛痛得弓成虾米,刚张大嘴,朱高煦反手扯下死人身上的一块烂布,死死塞进他嘴里。 “呜呜……” 耿瓛眼珠暴突,两只手腕紧跟着被刀尖划开,鲜血溅了朱高煦半张脸。 朱高煦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冲两名燕山铁骑招了招手。 “拖走,扔进宗人府黑牢。” “记住皇爷爷的话,给他留口气,等长兴侯回京亲自料理。” 两名铁骑架起软泥一样的耿瓛,拖着两道长长的血印往东华门外走。 西侧空地上,那八百名刚缴械的左军都督府亲兵挤成一团。 为首的百户看着耿瓛被挑断手脚筋的惨状,只觉得自己的脚腕子也在跟着抽筋。 他悄悄把刚咬过耿瓛虎口的嘴巴在袖子上擦了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幸亏跑得快! 要是刚才慢上一步,这会儿被当猪宰的就是他们八百个弟兄。 去辽东苦寒之地砍鞑子,总比留在应天城里被剥皮强! “百户大人,咱们真能活命?”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声音发颤,死死抓着百户的衣角。 “闭上你的鸟嘴,把头磕在地上别抬起来!” 百户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额头贴着结冰的石板,连眼皮都不敢掀一下。 大殿门槛内,太医院院判刘甫正满手是血地给王伴包扎。 听见外头耿瓛凄厉的呜咽声停了,刘甫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借着包扎的动作,偷偷抬眼瞄向台阶上的朱允熥。 这位太孙殿下从河南一路杀回应天,先在奉天门砍了宗正朱英,又在午门凌迟张礼、斩了四十一个朝臣,接着去十王府和宣宁侯府宰了陈洪、曹泰,现在连长兴侯的亲儿子都给废了。 前前后后不到两个时辰,杀得应天城人头滚滚,他身上的玄甲连块干净地方都找不出来。 可那张脸上,愣是连一点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刘甫手一抖,扯痛了王伴腹部的伤口。 王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一把抓住刘甫的手腕,干瘪的嘴唇凑到他耳边。 “刘院判,把杂家抬到皇爷跟前去。” 刘甫一愣,小声劝道: “王公公,您肠子都快露出来了,再动弹怕是要散气……” “糊涂!” 王伴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甲掐进刘甫肉里。 “这会儿不在皇爷和太孙跟前露个脸,杂家挨这一刀岂不是白挨了?” “宫里头伺候的人死了大半,正是腾位置的时候,快扶杂家起来!” 刘甫看着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监,后背发凉。 这乾清宫里头的人,果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不敢怠慢,赶紧招呼两个没受伤的小太监,七手八脚把王伴架到了软榻旁。 “皇爷……老奴没护住殿门,给皇爷丢脸了……” 王伴趴在软榻脚踏边,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子往下淌。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肚子上的血布上停了停。 “行了,死不了就去偏殿躺着。” 老皇帝声音沙哑,抬手指了指内侍。 “赏他两支老山参,等身子利索了,去司礼监领个秉笔的差事。” 王伴浑身一震,顾不上肚子疼,拼命磕了个头。 “老奴谢皇爷隆恩!谢太孙殿下救命之恩!” 朱高煦擦干手上的血,大步走回台阶下。 他看了看被抬下去的王伴,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皇宫,眼珠转了转,凑到朱允熥身边。 “三哥,陈洪和曹泰死了,耿瓛也废了。” “通济门水关那三千孝陵卫被神机营堵着打,这会儿估计连渣都不剩。” 他压低声音,手掌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要不我带弟兄们去一趟左军都督府,把里头当值的官员全抓起来审一遍?说不定还能捞出几条大鱼!” 朱高煦算盘打得啪啪响。 今夜这趟浑水,文官、宗室、勋贵全栽进去了。 左军都督府既然被耿瓛偷了大印,里头肯定有内鬼。 他要是能带人把都督府抄了,燕山铁骑在京城的威风可就彻底立住了!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哪能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心思。 “左军都督府不用你去。” 朱允熥解下马鞍旁的水囊,拔掉塞子喝了一口冷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胸口的燥意。 “耿瓛只是个靠着父荫领虚衔的纨绔。” “他能在秦淮河输掉二十万两,还能替曹泰平掉八万两的账。这二十八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沈家一个商贾,凭什么白借给他?” 朱高煦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不是为了拉拢勋贵造反吗?” “拉拢?” 软榻上,朱元璋冷笑一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沈家那群吸血的蚂蟥,不见兔子不撒鹰。” “耿瓛手里既没兵权,又不是长兴侯的长子,凭他那点微末伎俩,值二十八万两?” 老皇帝剧烈地咳了两声,脸色在火把照耀下显得越发灰败,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三,去把午门外头跪着的那群酸儒给咱叫进来?” “不,不用叫他们。” 朱元璋摆了摆手,喘着气看向乾清宫外的夜色。 “把蒋瓛和纪纲叫过来。” 话音未落,东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纪纲骑着快马冲进广场,在台阶下勒住缰绳,翻身滚鞍下马。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黑皮账册,上头还沾着半干的血迹和泥雪。 “启禀皇爷!启禀太孙殿下!” 纪纲单膝跪地,把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臣方才带人联合留守的弟兄,挖开了宣宁侯府后院祠堂的供桌!” “除了王汝玉送的三万两官银、沈家送的五万两金叶子,臣还在暗格里搜出了这本秦淮河‘同福画舫’的放印子钱底账!” 朱高煦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 “一本赌坊的烂账,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上头还有哪个侯爷欠了钱?” 纪纲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朱允熥,脸色有些发白。 “二世子猜对了。” “这本账上,记着过去三年里,在画舫赌钱欠债的所有勋贵和武将名单。” “曹泰欠八万两,耿瓛欠二十万两,永定侯世子欠两万两……” 纪纲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颤意。 “而替他们做保、拿各卫所军械库和城防调令做抵押的中间人……根本不是沈家的人,也不是寻常的公侯子弟。” 朱允熥眼神微凝,走下两级台阶,伸手接过那本厚重的黑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鲜红的手印与各卫所的抵押名目。 耿瓛的二十万两、曹泰的八万两、永定侯世子的两万两……每一笔泼天巨债的担保人一栏,不仅没有沈家的字号,反而工工整整盖着同一方朱砂私印,甚至还附带着左军都督府掌印官的密押飞签! 难怪沈家敢把江南的存粮和银子不要命地往外借! 难怪耿瓛敢大摇大摆拿着调令从东华门杀进来! 朱允熥盯着那个私章上的八个篆字,杀意冷到了极点。 软榻上,朱元璋撑起身子,昏黄的双眼盯着朱允熥,胸膛起伏,沉声逼问。 “是谁?” “咱还没死透呢……满朝文武,九山八海,到底是谁在替这群逆贼撑腰做保?!” 朱允熥猛地合上账册,“啪”的一声脆响,在大殿残存的血腥味中回荡。 “回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像腊月塞外的寒刀: “这上头盖的……是继李景隆掌管左军——左都督张诚的关防私印!” 第714章 左都督做保,满城兵马要炸营? “张诚?!” 朱元璋五指扣住软榻扶手,紫檀木发出咔嚓一声。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老皇帝胸膛起伏,喉咙里呼哧作响。 “好……好一个左都督!” “李景隆因贪墨官铁被押入诏狱后,咱念着张诚资历老、行事稳,才把左军都督府交给他!” 朱元璋弯下身,咳出一口血痰,吐在汉白玉台阶上。 “咱把京师兵权交到他手里,他却替沈家做保,拿军械库和城防调令放印子钱?!” 软榻旁,八名内侍齐齐躬身,膝盖贴着石砖,谁也不敢出声。 领头的老内侍眼珠转个不停。 张诚手握京城左军实权,是从一品大员。 上个月宫里采买冬炭,内官监几个老伙计还收过他送来的两百两银子,替他在皇爷面前美言。 如今张诚的烂账翻出,明日锦衣卫查到宫里,内官监怕是要死上一片。 老内侍往后挪了半寸,把脑袋缩进衣领,恨不得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台阶下,朱高煦脸上的狞笑消失了。 他垂下滴血的匕首,转头看向跪着的纪纲。 “纪千户,你没看错?” “听说张诚那老小子平日连绸缎衣裳都舍不得穿,上朝骑的还是匹老黄马。他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朱高煦嘴上质疑,心里却翻起惊涛。 刚才他还想请命去抄左军都督府,幸好三哥拦住了。 张诚手下几个卫所指挥使都是老部下。 自己若带三百残兵冲过去,对方关门放箭,他今晚就得变成刺猬。 纪纲额头渗汗,双手托着铁匣,低头回话。 “回二世子,账册末页不但有张诚的关防私印,还有他亲手签押的十万两分红干股。” “同福画舫的掌柜就是张诚的小舅子,弟兄们已将人从被窝里揪出,押进诏狱审问。” 西侧空地上,八百名刚缴械的左军亲兵听到这话,顿时乱了起来。 刚才带头咬伤耿瓛的百户脸色惨白。 他看了眼身旁发抖的弟兄,牙关打颤。 完了。 他们才把罪名推给耿瓛,好不容易从太孙殿下手里捡回一条命,准备发配辽东。 如今左军主将张诚也成了主谋。 他们编制在左军都督府,吃张诚批的粮饷,穿张诚发的号衣。 皇爷盛怒之下若将整支左军定为叛逆,他们这些小卒哪还有命去辽东? “皇爷明鉴!太孙殿下明鉴!” 百户顾不得膝盖疼,膝行几步,额头往石板上磕了几下,磕出血印。 “小的们只是都督府外围巡卒,平日连张都督的面都见不着!” “画舫放印子钱的事,小的们半个字都没听过!” “谁沾了张诚一文脏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身后八百兵卒跟着磕头,额头撞上金砖,闷声连成一片。 大汉将军统领握紧长戟,向前一步,甲叶哗啦作响。 他看了眼哭喊的左军亲兵,转向朱允熥,压低声音请示。 “太孙殿下,左军都督府设在长安左门外,常驻两千值守兵丁。军械库里还有五百副重甲、三千把破甲弩。” 统领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 “东宫起火,宣宁侯府又刚被查抄,张诚在城里必有耳目。他若得知侯府祠堂被挖、底账败露,狗急跳墙,打开军械库发放兵甲,裹挟那两千兵丁……” 话没说完,场中武将都听懂了。 陈洪的京营左卫是步卒,耿瓛手下八百人是临时拼凑的亲兵。一见真皇帝,他们便软了骨头。 张诚却是宿将。 左军都督府那两千值守兵也是百战老卒。 他们若在长安左门外炸营,往西便能冲进午门。还在午门看守两百多名文官的朱高炽,就会落入险境。 朱高煦脸色一变,转身去牵战马。 “三哥!大哥还在午门外坐着轮椅!” “蒋瓛手里只有五百锦衣卫。张诚要是带两千重甲老卒冲过去,大哥连跑都跑不了!” 他顾不上军功了。 朱高炽若死在午门,燕王府在应天城的主心骨便没了。 朱棣在凤阳若是得知消息,非骂死他不可。 朱允熥站在台阶上,黑皮账册被风翻得哗哗作响。 他看了眼焦急的朱高煦,语气从容。 “慌什么。” 朱允熥走下台阶,把账册递给纪纲。 “张诚是个聪明人。一个敢在三年里暗中放印子钱,把十几个侯府世子拉下水,自己却穿旧布衣、骑老黄马上朝的人,会像耿瓛那样蠢,带兵冲皇城吗?” 朱高煦一怔,停住牵马的手。 “他不冲皇城,难道坐着等死?” 软榻上,朱元璋缓过气,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冷声道: “他不会冲午门。他会去通济门。” 朱高煦转头看向老皇帝。 “通济门水关不是有宋忠带着三千神机营,在打孝陵卫吗?他去那儿找死?” 朱允熥翻身上马,右手按住天子剑,望向东南方渐渐平息的夜色。 “通济门水关的火铳声,停了一刻钟。” “按理说,三千孝陵卫死士被堵在水道里,神机营居高临下打了三轮齐射。宋忠早该派人提着领头将领的首级来报捷。” “可到现在,通济门连个报信的斥候都没回来。” 纪纲脸色骤变,抬起头。 “殿下是说,京营右卫指挥使宋忠也在张诚的账册背页上?” “不必翻背页。”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转过身,马蹄踏碎冰凌。 “宋忠本就是张诚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刚才那三轮火铳,怕是根本没打中水关的船,全打进了秦淮河里。” 话音未落,东华门外冲进一名浑身是血的锦衣卫百户。 他左臂齐肩断去,伤口用腰带勒住。 刚跑进乾清宫广场,便栽倒在雪地里。 “殿下,不好了!” 百户抓着雪泥,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嘶声喊道: “通济门水关没落闸!” “宋忠开枪吓退盯梢的弟兄,放那三千孝陵卫死士上岸了!” “左都督张诚亲自带两千左军老卒在城门接应,已把宋忠的神机营、孝陵卫和左军合在一处,共八千人,正沿御街朝皇城杀来!” 全场鸦雀无声。 八百名跪在地上的左军亲兵瑟瑟发抖,哭声也停了。 大汉将军统领掌心冒汗,握戟的手指发白。 八千精锐,里面还有三千火铳手。 乾清宫里满打满算只有五百大汉将军和朱高煦那三百人困马乏的燕山铁骑。 敌军十倍于己,如何抵挡? 朱高煦倒吸一口气,看向马背上的朱允熥。 “三哥!八千人带着火铳压过来,东华门和午门守不住!” “趁他们还没合围,我带燕山铁骑死战断后。你护着皇爷爷,从玄武门退往孝陵大营!” 软榻上,朱元璋非但没慌,反而扶着扶手,一点点站直身子。 他看着地上断臂的锦衣卫,嘴角露出冷笑。 “退?” “咱亲手打下来的应天城,哪个反贼敢让咱退一步?!” 朱允熥神色不改,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制响箭,搭上铁胎硬弓,斜指夜空。 “老二,谁说咱们手里只有八百人?” 朱允熥松开手指。 崩! 响箭拖着尖锐哨音直冲云霄,在皇城上空亮起红光。 朱允熥放下硬弓,抽出天子剑,剑锋指向东华门外的夜色,冷声下令: “传令午门蒋瓛,把那一百百多个文官全押上城头吹风!” “再去告诉张诚,我三千玄甲军的主力,已经在御街路口等他多时了!” 第715章 舅姥爷提刀堵御街,请君入瓮! “三千玄甲军?” 朱高煦手里的马缰差点滑脱,眼珠瞪得滚圆。 “三哥,你从开封赶回来时,身边明明只带了五十名亲卫!” “李猛带两千人留在河南盯着冯超,李铁牛还在山东运粮,应天城里哪来的三千玄甲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自己在山东跟流民熬了几天,还以为摸清了这位三哥的底细。 原来从头到尾,人家手里都藏着一张能掀翻应天城的底牌,连他这个拼死挡箭的表弟也瞒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大汉将军统领心头一震,握着长戟的手指收紧。 他转头看向软榻上的老皇帝。 调动三千重甲精锐潜入京师,若没有圣上暗中点头,根本瞒不过五军都督府的耳目。 这位太孙殿下与洪武爷之间,背着满朝文武布下了多大的局? 西侧空地上,那八百名刚磕破额头的左军亲兵听见这话,更不敢出声。 为首的百户悄悄咽了口唾沫,心里满是庆幸。 还好刚才咬了耿瓛一口! 太孙殿下根本没把张诚那八千人放在眼里,早就在前头布好了局,只等张诚带人往里钻! 软榻上,朱元璋听着朱高煦的大惊小怪,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皇帝拢了拢袖口,浑浊的眼睛望向东华门外的夜空,语气里透着得意。 “高煦,你当老三跟你一样,打仗只晓得拎刀往前冲?” “三天前,这小子刚从苏州拔营去河南,就用飞鸽往宫里递了密信。” 朱元璋指向地上的黑皮账册,声音沙哑,字字千钧。 “江南沈家囤积居奇,山东王汝玉火烧学庄,手伸得太长,根子全烂在京城!” “老三在信里跟咱说,他去河南查粮,京城里的豺狼见他分兵在外,必定按捺不住,要跳出来咬人。” 说到这里,老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他特意叮嘱他舅姥爷,闭门养伤,半步不许踏出凉国公府,装出毒火攻心、下不了床的样子。” “背地里,咱早把城外定远营的三千玄甲重骑调进西苑校场,由蓝玉亲自接管!” “就等今晚这群王八羔子亮出底牌,一网打尽!” 这番话砸下来,台阶下跪着的纪纲把头埋得更低。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随侍太孙左右,竟只晓得往河南调兵,半点没察觉飞鸽传书的事。 太孙殿下心机深沉,谁敢在他面前耍心眼,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 软榻旁,老内侍吓得膝盖发抖,裤裆一阵发凉。 原来皇爷前几天在乾清宫装昏迷,连太医院也被瞒了过去,全是为了配合太孙演这出请君入瓮! 内官监那几个收了张诚银子的老伙计,这回算是踢到了铁板。 等天亮,他必须第一个去司礼监检举揭发,把那几个人全供出来,否则连他这张老皮也保不住! 朱允熥坐在乌骓马上,看着东南方向被火把映红的半边天,提起天子剑,一夹马腹。 “纪纲,带二十个人,去午门给蒋瓛传令。” “朱高煦,带上你的人,护送皇爷爷去午门城楼。” “今晚这出戏到了收尾的时候,咱们去城头上,好好看看张大都督的威风!” …… 午门城楼上,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刮得人脸生疼。 一百多名穿紫袍、绯袍的文官,被五百名锦衣卫用刀背逼着,连滚带爬地赶上城头。 礼部侍郎黄观双手抓着冰冷的城砖,往下看了一眼,吓得缩起脖子。 城门下,张礼被割了三百多刀,血肉模糊的身子还绑在木桩上。 四十一个同僚的无头尸首横七竖八地摆在雪窝里。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冻得嘴唇发紫,拽着老学士李崇的袖子,声音发抖。 “李老……锦衣卫把咱们押上来干什么?难不成要把咱们从城头推下去摔死?” 李崇拢着破旧棉袍,望向御街尽头越来越近的火光,叹了口气。 “摔死咱们,脏了午门的砖。” “你看南边,左军都督府的兵反了…… “太孙殿下拿咱们的脸面当挡箭牌呢!” 王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魂都快吓飞了。 宽阔的御街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正朝皇城急速推进。 甲叶碰撞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轮椅上,燕王世子朱高炽盖着染血的铁甲,望着远处逼近的叛军,胖脸上满是凝重。 “蒋指挥使,那是宋忠的神机营和孝陵卫。” “他们手里有火铳。午门虽高,可一旦让他们冲到百步之内齐射,你手底下这五百锦衣卫压不住。” 蒋瓛按着绣春刀,抬头看了眼乾清宫方向升起的红色响箭,冷声道: “世子爷放心,太孙殿下既然发了号令,张诚那条老狗走不到午门下头!” …… 御街中段,距离午门三里外。 左都督张诚骑在一匹健硕的黄骠马上,身披擦得锃亮的锁子甲,哪还有平日里老迈寒酸的模样。 他左侧是京营右卫指挥使宋忠,右侧是孝陵卫千户马韬。 身后八千披甲士卒把整条御街挤得水泄不通,三千支黑洞洞的火铳斜指夜空。 宋忠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皇城,满脸亢奋,凑近半步低声道: “大都督,乾清宫刚放了响箭,看来耿瓛那个蠢货已经得手,把水彻底搅浑了!” “朱允熥从河南回来只带了几十个人。只要咱们一鼓作气轰开午门,把里头的文官和太孙全控制住,这大明朝往后就是您说了算!” 他欠了同福画舫五万两赌债,早跟张诚绑在了一条绳上。 今晚这事若成,他宋忠就能从卫指挥使一步登天,封侯拜相! 张诚眯起精明的老眼,看向午门城头亮起的火把,心里却有些发毛。 太顺了。 从通济门水关放孝陵卫进城,到一路杀上御街,沿途竟连一个巡城兵马司的人都没碰见。 “不对劲。” 张诚勒住缰绳,抬手止住大军。 “耿瓛那小子是个没脑子的纨绔。他若真烧了乾清宫,宫里早该火光冲天,怎么只放了一支响箭?” 宋忠一愣,刚想开口劝说,前方风雪弥漫的御街十字路口,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铁蹄声。 咚!咚!咚! 整条青石板铺就的御街,在重骑兵的踩踏下剧烈颤动。 两侧紧闭的商铺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 张诚瞳孔骤缩,望向前方风雪。 一面黑底金字的“蓝”字大帅旗,猛地出现在夜幕中,在路口迎风招展! 大旗下,三千名身披玄色重甲的定远营铁骑排成三道钢铁墙垣,将整条御街堵得水泄不通。 每名骑兵手里都端着上弦的军中重弩,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阵前,一匹通体赤红的战马上,凉国公蓝玉左臂缠着白布,挂在胸前,伤势已无大碍。他右手提着一柄雁翎刀。 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满脸横肉映着刀疤。 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扫过张诚,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张诚!” 蓝玉吐掉嘴里的草根,大刀往前一指,咆哮声滚过整条长街: “你这藏头露尾的老王八,终于舍得从壳里爬出来了?!” “皇太孙殿下,三天前就给老子来信,说京城里有条老狗要咬人,让老子带着三千玄甲军在这儿候着!” “来!把你脖子洗干净,看看是你的乌龟壳硬,还是老子手里的刀快!” 第716章 一箭射落帅字旗,八千叛军吓破胆! “凉国公?!” 宋忠手里的马鞭掉进雪泥,整个人如坠冰窖。 前些日子,锦衣卫封锁凉国公府,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 满城都传蓝玉在辽东中了剧毒,半边膀子溃烂,连床都下不了。 眼前这人骑着赤红战马,单手提着雁翎刀,哪有半点病重的样子! 孝陵卫千户马韬咽了口唾沫,手心沁出冷汗。他转头压低声音问张诚: “大都督,定远营的重骑兵怎么进城了?咱们孝陵卫是步卒,前排又没带拒马桩。这要让他们借着马力冲起来,弟兄们根本扛不住!” 马韬心里暗骂——他收了曹泰两千两银子,答应带弟兄们进城搏一份从龙之功。 可没人告诉他,挡在御街尽头的竟是蓝玉! 捕鱼儿海一战,蓝玉率铁骑杀得北元王庭尸横遍野。 孝陵卫里不少老卒从北疆退下,瞧见那面黑底金字的“蓝”字大旗,腿肚子便开始发软。 张诚望着百步外的三千玄甲重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在五军都督府混了二十年,惊骇过后,很快抓住了眼前唯一的生机。 “慌什么!” 张诚拔出佩剑,用剑脊重重拍了下宋忠的铁甲。 “蓝玉就算没死,左臂也废了!他手里只有三千骑兵。御街落满大雪,青石板滑得像镜子,战马跑不起来!” 他转头冲身后三千神机营士卒吼道: “咱们有八千人,手里有三千支火铳!神机营上前列阵,把火绳点着!”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就砍了谁的脑袋!” 宋忠挨了这一拍,打了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 对,还有火铳! 管他什么定远营玄甲军,铅弹打过去,照样能要人命! 他还欠着同福画舫五万两银子,账本就在张诚手里。 这时候退缩,不用太孙清算,张诚也会先剥了他的皮。 “神机营听令!” 宋忠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雪里劈了叉。 “前排跪姿,中排半蹲,铅弹上膛!瞄准对面骑兵,把蓝玉打成筛子!” 哗啦啦! 三千名神机营士卒被督战队拿刀逼着,硬着头皮挤上前。 前排火铳手跪进雪窝,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药囊里取火药。 一个年轻火铳手手指冻僵,抬头看见对面泛着寒光的玄色重甲,手一抖,半管黑火药洒在雪地上。 “蠢货!手抖个屁!” 什长抬脚踹了他一下。 可什长自己也握不稳火折子,吹了三口气,火绳还是没亮。 这些士卒平日在演武场打打木靶还行。 如今对面站着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玄甲军,领头的还是蓝玉。 火铳若是没能打死对方,重骑兵冲过来,前排几百人就得被马蹄踩成肉泥! 午门城楼上,寒风呼啸,一百多名文官被吹得东倒西歪。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趴在垛口,望着御街南头列阵的三千火铳手,裤裆一紧,攥住老学士李崇的棉袍。 “李老,完了,全完了!” “那是神机营的三眼铳和碗口铳!三千支火铳一块儿响,凉国公那三千骑兵就算是铁打的,也得交代在这儿!” 王景嘴唇哆嗦,眼珠往城楼台阶方向乱转。 张诚若是赢了,他们这些被锦衣卫押上城头的文官,说不定还能被当成受太孙胁迫的忠臣救下来! 礼部侍郎黄观听见王景的话,冷笑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拢起绯色官袍的袖子,越过城下张礼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望向南边的玄甲军。 神机营士卒端铳的手都在发抖,火折子明灭不定,阵型散乱。 蓝玉麾下的定远营却列阵整齐,三千匹战马一声不嘶,三千张重弩稳稳对准前方。 胜负没有悬念。 这时候还指望张诚翻盘,纯属嫌九族死得不够快! 午门西侧马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五百名大汉将军簇拥着软榻,一步步登上城楼。 朱允熥身穿染血玄甲,左手按着天子剑,右手擎着霸王破虏枪,走在前头。 朱高煦提着斩马刀跟在身后。 城头的一百多名文官听见动静,齐齐缩起脖子,贴着墙根跪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 轮椅上的朱高炽见朱元璋和朱允熥平安抵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推着轮子迎上前行礼: “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太孙殿下。” 朱元璋摆摆手,在两名内侍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城楼正中的垛口前。 老皇帝双手撑住城砖,眯眼俯瞰灯火通明的御街。 “老三。” 朱元璋指着下方催促神机营点火的张诚,声音沙哑: “你看张诚那条老狗,平日在奉天殿奏对,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儿披上甲,倒有几分大将军的架势。” 朱允熥走到朱元璋身侧,从马鞍上取下铁胎硬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的加长狼牙重箭。 “架势是借来的。” 他把重箭搭上弓弦,望向三里外迎风招展的“左军都督张”字大旗。 “底下的兵不想替他送死。他靠督战队的刀和那面帅旗,硬撑军心。” “只要旗一倒,这八千人自己就散了。” 朱高煦凑过来,望向南边至少两百步外的叛军帅旗,瞪大了眼睛。 “三哥,这儿离张诚的中军少说也有两百步,还顶着北风。硬弓根本射不到……” 话音未落,朱允熥左臂发力,铁胎硬弓被拉成满月,弓背绷得吱吱作响。 城头上的黄观、李崇等文官屏住呼吸,盯着那支寒光闪闪的箭簇。 御街上,蓝玉看着对面还在点火绳的神机营,咧嘴一笑,举起雁翎刀。 “玄甲军,举弩!” 三千张重弩同时抬起半寸。 宋忠吓得魂飞魄散,拔刀砍翻一个没点着火绳的亲兵,嘶声吼道: “点火!快给老子放铳!” 前排几百名火铳手总算吹亮火绳,正要凑近火门。 崩! 午门城楼上,弓弦声划过风雪。 黑色重箭带着破空声,越过两百步夜空,射向叛军阵中! 咔嚓! 碗口粗的帅旗旗杆被重箭射穿,当场折断。 那面绣着“张”字的大旗晃了两下,砸进泥雪里,正盖在张诚座下的黄骠马头上! 黄骠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把张诚掀翻在地。 全场鸦雀无声! 前排准备扣动扳机的火铳手停下动作,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旗杆,眼珠都快凸出来了。 大都督的帅旗断了,大都督也摔下马了! 张诚还没从雪窝里爬起来,午门城楼上,蒋瓛提着铁皮号筒走到垛口前,运足中气,高声喝道: “圣上与太孙殿下亲临午门!” “左都督张诚私通沈家,放印子钱逼迫将校谋反,底账已经查获!” “凡欠同福画舫赌债的,朝廷一律作废!尔等皆是大明朝将士,弃械跪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定远营重骑踏平,诛九族!” 赌债一律作废! 这六个字像惊雷般劈进八千叛军脑中。 孝陵卫千户马韬转头看看刚从雪地爬起、满脸是血的张诚,又望向对面备好弩箭的蓝玉。 去他娘的从龙之功! 皇爷和太孙都站在午门城头,这仗还打个屁! 马韬横下心,趁宋忠弯腰去扶张诚,跨前一步,双手抡起大刀,朝宋忠后脖颈砍下! 噗嗤! 一颗戴着铁盔的人头飞上半空,热血喷了张诚满头满脸。 张诚抹掉脸上的血,看着无头尸身栽倒在脚边,整个人都懵了。 马韬一脚踹翻张诚,左手举起宋忠血淋淋的脑袋,双膝砸进雪地,朝午门方向高喊: “太孙殿下饶命!末将马韬已经斩杀叛贼宋忠!孝陵卫愿降!” 千户带头砍了主将,原本就被吓破胆的八千士卒彻底乱了。 前排神机营火铳手把点燃的火铳扔进雪窝,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 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八千人如割麦般跪满整条御街。 蓝玉骑在赤红战马上,看着转眼成了光杆司令的张诚,不满地撇撇嘴,把雁翎刀挂回马鞍。 “真是一群软蛋,老子刀还没见血呢,就全跪了!” 午门城楼上,朱元璋看着跪满长街的八千将士,满意地点头,转向朱允熥。 “老三,外头的烂肉剐完了。” 老皇帝收回目光,抬手指向紫禁城深处。 “现在,该去算算宫里头那笔烂账了。” “张诚一个外臣,能把黑手伸进乾清宫,内廷若没人递消息,咱可不信!” 第717章 两百两买命钱,先拿太监开刀! 扑通! 软榻右侧,那名领头的老内侍跪倒在城砖上。 膝盖磕出脆响,他却不敢吭声。 两百两银子。 上个月内官监采买冬炭,张诚托人递进宫里的纹银,他分了足足五十两。 当时,他还当着皇爷的面夸张诚治军节俭,家里连件新袍子都没有。 如今张诚在午门外起兵谋反,皇爷这句话,分明是阎王爷点名! 与其等锦衣卫拿烙铁撬开同伙的嘴,不如先把脑袋磕破,拿同伙的命换自己一条活路! “皇爷饶命!老奴该死!老奴有罪啊!” 老内侍摘下头上的乌纱内侍帽,额头朝结冰的城砖猛撞。 才三四下,额角便血肉模糊。 “内官监掌印太监赵海,上个月收了张诚三千两银票!” “皇爷前几日龙体欠安,吃什么药、太医院哪位太医当值,全是赵海写了字条塞进炭车,递给张诚小舅子的!” “老奴只收了五十两跑腿钱,替他传过两回话!老奴是被赵海逼的啊!” 哭喊声传遍城楼。 其余七名抬软榻的内侍吓得脸色惨白,纷纷松开木杆,跪倒在地,赌咒发誓自己没收过半文钱。 城墙根下,跪成一排的一百多名文官听得头皮发麻。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缩着脖子,手指抠住地砖缝。 完了。 连皇帝卧榻旁伺候的贴身老太监都成了反贼耳目。 前几日他们六部官员在酒楼聚会、串联逼宫的名单,只怕早被锦衣卫摸得底掉! 王景偷偷瞄了眼旁边的礼部侍郎黄观。 这姓黄的刚才在奉天门跪得比谁都快,这会儿正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被内侍的哭喊吓着。 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听信张礼的鬼话去撞宫门? 等太孙殿下腾出手来查姻亲,自己那个在左军都督府当经历的小舅子,绝对是个催命符! 轮椅上,燕王世子朱高炽听着老内侍招供,裹紧染血的铁甲,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险! 前天夜里,也有个内官监的小太监偷偷往燕王府塞字条,说皇爷已经咽气,让燕王府赶紧联络旧部自保。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让人把字条烧了,还砍了报信人的手。 这群阉人吃里扒外,要是他信了半句,今晚被绑在御街上砍头的就是他朱高炽! 朱高煦提着滴血的斩马刀,走到老内侍跟前,一脚踩住他的肩膀。 “五十两银子,你就敢卖皇爷爷的消息?” “三哥,跟这群没卵子的玩意儿废什么话!把内官监全抓起来,挨个剥皮,看谁还敢通外臣!” 朱高煦眼底泛着凶光。 外头的兵仗被蓝玉抢了风头,八千叛军连一刀都没挨就全降了。 如今查抄内廷的差事,他必须替三哥办得漂漂亮亮! 软榻上,朱元璋垂下眼皮,看着趴在脚边发抖的老内侍。 这奴才在御前服侍了他十几年,平日里端茶倒水最是小心。 结果人家给五十两银子,就能把他的生死脉案卖给外头的反贼! “五十两。” 朱元璋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咱的命,在你眼里就值五十两?” “皇爷!老奴不敢!老奴再也不敢了!” 老内侍吓得裤裆湿透,伸手想去抓朱元璋的袍角。 朱允熥上前一步,霸王破虏枪往下一顿。 咔嚓! 一枪砸断老内侍伸来的右手腕。 “啊!” 老内侍惨叫着缩回手,在地上翻滚。 “太孙殿下饶命!奴才把知道的全招了!赵海这会儿就在司礼监值房烧账本,殿下现在去抓,人赃并获啊!” 朱允熥冷眼看着他,连眼皮都没抬。 “蒋瓛。” “臣在!” 蒋瓛按着绣春刀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他后背也全是冷汗。 锦衣卫监察百官,内官监的太监跟外臣勾结了整整三年,他这个指挥使竟半点风声都没摸到! 要是太孙殿下怪罪下来,他刚从水牢里捡回来的脑袋,今晚还得搬家! “带两百缇骑,现在去封了内官监和司礼监。” 朱允熥语气平静,字字见血。 “赵海留活口,撬开嘴问清楚,宫里头还有多少人收过同福画舫的银子。” “其余内官监当值太监,凡账目不清、私藏金银超过十两的,一律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至于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允熥瞥了眼地上捂着断腕哀嚎的老内侍。 “堵上嘴,挑断手脚筋,跟外头那个张礼绑在一根桩子上,凌迟三千刀,一刀不许少!” 蒋瓛浑身一凛,抱拳领命。 “臣遵旨!天亮前,臣必定把宫里的耗子全揪出来!” 说完,他挥手示意。两名缇骑上前,用铁钩勾住老内侍的琵琶骨,拖着他往马道下走。 凄厉的惨叫声沿着台阶远去。 城头上的文官们把头埋进雪窝里,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强忍着不敢发出。 处置完内侍,朱允熥转身走到垛口前。 下方御街上,蓝玉已经带着三千玄甲重骑压了上去。 孝陵卫千户马韬跪在雪地里,双手高举宋忠的人头,嗓子都喊劈了。 “凉国公饶命!末将已经斩杀宋忠!孝陵卫三千弟兄全把刀扔了,求国公爷给条活路!” 马韬跪在冰水里,膝盖早就麻了,眼睛却盯着蓝玉手里的雁翎刀。 他刚才砍宋忠是一时激愤,想求条生路。 可孝陵卫毕竟半夜带甲进了城。 这位凉国公是出了名的杀神,万一不认账,下令重骑冲阵,他这颗脑袋还是保不住! 蓝玉骑在赤红战马上,居高临下地吐了口唾沫,正好吐在宋忠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上。 “活路?” 蓝玉用刀背拍了拍马韬的铁盔,震得马韬脑袋嗡嗡响。 “你们孝陵卫吃着皇爷的紫禁城皇粮,半夜跟着曹泰那个小兔崽子钻水关,现在跟老子要活路?” 马韬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旁边被捆成粽子的左都督张诚,拼命喊道: “国公爷!全是张诚和宋忠逼咱们的!” “弟兄们在同福画舫欠了印子钱,利滚利翻了十倍!张诚拿弟兄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不跟着进城,就要把咱们的婆娘闺女卖进暗娼馆!” “末将愿意戴罪立功!末将知道张诚在城外藏私兵和银子的地方!” 被两个玄甲军按在雪泥里的张诚听见这话,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破口大骂: “马韬!你个反复无常的狗杂种!” “上个月是谁跪在本都督书房外头,求本都督替你平掉三千两赌债的?!” 张诚眼珠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机关算尽,隐忍三年,用二十万两银子织了一张笼络满城勋贵武将的大网。 眼看就要逼近午门,结果被朱允熥一箭射断帅旗,八千大军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全散了! 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孝陵卫千户都敢踩在他头上邀功! “把这老狗的嘴给老子砸烂!” 蓝玉嫌他吵,一马鞭抽在张诚脸上,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带走!全押到午门下头,交给太孙殿下发落!”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张诚被两名玄甲军拖上午门城楼,重重扔在朱元璋软榻前。 张诚满嘴是血,吐掉两颗被打断的槽牙。 他看了眼软榻上的朱元璋,又看向手持长枪的朱允熥,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熥!你别得意!” 张诚趴在地上,眼神怨毒。 “你以为抓了本都督,抄了沈家,这大明朝就安稳了?” “本都督的同福画舫,三年流水三百万两!光靠江南沈家那点卖粮的脏钱,填得满这个无底洞吗?!” 朱允熥眼神微眯,长枪枪尖抵住张诚的咽喉,刺破皮肉,渗出一滴血珠。 “谁在给你供银子?” 张诚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朱允熥,嘴角浮起诡异的弧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替本都督把三百万两私盐黑银洗成官银,再顺着运河送进京城的人,此刻就跪在这座午门城楼上!” 第718章 三百万两黑银,洗钱的就在城楼上! 城墙根下,一百多名文官纷纷低下脑袋。 三百万两私盐黑银! 在大明朝,私贩官盐超过百斤便是死罪。 三百万两的窟窿,足够把户部和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员从头到尾剥皮实草三遍!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跪在冰砖上,膝盖磕得咔咔响,两只手抓着老学士李崇的破棉袍。 他方才还在担心自己那个在左军都督府当经历的小舅子。 可跟这三百万两盐银比起来,小舅子那点事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老……到底是谁干的?” 王景牙齿打颤,视线在同僚们身上乱转。 能把两淮私盐的黑银洗成官银,再借漕运送进应天城,除了户部和都察院那几位掌印的大佬,还能有谁? 李崇拍开他的手,老脸铁青,胡子直抖。 他在山东曲阜亲眼见过饥民啃树皮、吃观音土,小娃娃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这群穿紫袍绯袍的畜生,放着灾民不管,却在京城倒腾三百万两黑银,养私兵、放印子钱! “别抓老夫!” 李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管是谁,今晚都得去城下陪张礼!” 礼部侍郎黄观跪在前排,额头贴着积雪,眼珠悄悄往左后方偏了半寸。 那里跪着六部剩下的十几名主事和侍郎。 前任户部尚书在吕本一案里被砍了脑袋。 这几个月署理户部盐铁度支的,只有左侍郎周文远和度支郎中王敏。 周文远几个月前在奉天广场上被处死。 如今能接触两淮盐引和京仓漕船底账的,只剩那个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方才在奉天门跟自己一块儿磕头的度支郎中王敏! 黄观悄悄把膝盖往右挪了半尺,和身后的户部官员拉开距离。 离远点。 待会儿太孙殿下的刀砍下来,千万别把血溅到自己官袍上! 轮椅上,燕王世子朱高炽听着张诚的吼声,手掌握紧轮椅扶手。 三百万两! 他们燕王府在北平守边,一年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满打满算才几十万两。 为了替父王赎罪,他前些日子搬空燕王府私库,才凑出两万两白银送到龙江码头,给三弟当军资。 应天城里这群蛀虫,随随便便洗出来的黑银就是三百万两! “老二。” 朱高炽头也不回,压低声音。 “把刀握紧,盯住那群穿绯袍的。” “谁敢在这时候跳墙,直接剁了他的脚!” 朱高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拎着滴血的斩马刀走上前,堵住城楼通往马道的台阶。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文官堆里来回扫视。 管他是哪个大官,敢替张诚洗钱,就是断他燕山铁骑的军粮! 软榻上,朱元璋胸膛起伏,喉咙里拉风箱似地喘着气。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扶手。 老皇帝转过头,浑浊的目光从一百多名文官身上一寸寸扫过。 洪武十八年郭桓案,六部官吏盗卖官粮七百万石。 他杀了整整三万人,杀得各部衙门只剩空壳。 这才过去几年? 吕本“假死”进了凤阳铁笼,刘三吾刚下诏狱,午门城楼上竟还藏着一条能吞下三百万两盐银的大鳄! “好啊……” 朱元璋嘴角扯出冷笑,声音轻得像风雪落地。 “咱的剥皮实草场,草席子还没撤呢。” “老三,让他指!” “今晚指出一个,咱剥一个!指出一双,咱把他们九族全填进玄武湖!” 朱允熥手腕一沉。 霸王破虏枪的枪尖往前送了半寸,锋刃划开张诚喉咙上的皮肉,鲜血顺着枪缨往下淌。 “名字。” 朱允熥垂眼看着他,没有起伏。 张诚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满嘴血沫。 他今晚已经是个死人了。 八千大军投降,三年谋划成空,连九族都要被连根拔起。 既然他张诚活不成,那个躲在文官堆里、拿了他五十万两分红却装成大明忠臣的家伙,也别想独活! “名字?” 张诚偏过脑袋,不顾枪尖划破脖子,直盯着文官队列第三排那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 “户部度支郎中王敏!你缩在后头装什么孙子?!” “两淮盐运使司那三十万引私盐,是不是你拿户部的空白勘合替本都督平的账?!” 这声吼出来,周围十几个文官像见了鬼,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开。 转眼间,城楼正中空出一大片雪地。 户部度支郎中王敏孤零零地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脸色惨白,官帽歪在一旁,裤裆底下迅速洇开一团深色水渍。 “不……不是下官!张诚血口喷人!” 王敏抬起头,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冲软榻上的朱元璋拼命磕头。 “皇爷明鉴!太孙殿下明鉴!下官只是个正五品郎中,户部空白勘合锁在堂官值房的铁柜里,有三把铜锁。下官连钥匙都摸不着,拿什么替他洗三百万两银子?!” 他一边哭喊,眼角余光一边往第一排右侧瞥。 救我! 快救我! 这事要是全栽在他一个五品郎中头上,他全家老小今晚就得被凌迟! 张诚趴在雪泥里,看着王敏还在狡辩,发出夜枭般的怪笑。 “你一个五品郎中,当然摸不着钥匙!” “可给你钥匙的人,不就跪在前头吗?!” 张诚吸了口气,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嘶吼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袁泰!” “几个月前周文远已死,是你奉旨清查户部底档,顺手把那三百张空白盐引勘合偷出来交给本都督!” “你还跟本都督说,只要今晚除了朱允熥,你就领着都察院三十六道御史联名上书,请四皇孙朱允燨登基,咱们文武分掌朝纲!” 第719章 还有谁想以死明志?现在站出来! 午门城楼一下乱了起来。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袁泰! 那是正三品的宪台大佬,执掌百官风闻奏事,上个月还亲自主审过几名贪腐知府! 方才在奉天门外,张礼带人撞门时,袁泰一直站在后头没吭声。 等朱允熥拿出传国玉玺,他也跟着黄观第一批跪下高呼万岁,还主动请命帮锦衣卫清点伏诛官员的名单!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都察院二把手,竟是张诚在文官集团里的合谋! 礼部侍郎黄观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望向身侧三步外的袁泰。 难怪方才在午门下监斩张礼时,袁泰一直催行刑官快点下刀,割断张礼的喉咙! 原来张礼就是袁泰推出来试探乾清宫虚实的炮灰! 跪在第一排右侧的袁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风雪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完了。 张诚这条疯狗,竟把底牌全掀了! 他原本算计得天衣无缝——张礼带文官撞门,陈洪围东宫,耿瓛烧乾清宫,张诚率八千大军夺午门。 自己躲在幕后,成了,就是拥立幼主的辅政大臣;败了,有张礼和刘三吾顶在前头,谁也查不到他这个都察院副都御史头上。 可朱允熥太狠了! 不到两个时辰,连破四局,把张诚的八千大军硬生生逼降在御街上! “袁大人……救我!当初是您逼下官在勘合上盖印的啊!” 后排的王敏听见名字被点破,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一把抱住袁泰的大腿。 “您说只要把盐银洗干净,开春就保举下官当户部侍郎!下官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下官不想被剥皮啊!” “滚开!” 袁泰脸色狰狞,抬脚踹在王敏心口上。 王敏惨叫一声,仰面摔进雪窝。 到了绝境,求饶就是找死! 曹泰求饶了,人头挂在侯府门口;老太监求饶了,如今正被绑在城下割肉! 午门城楼离地足有三丈,四周全是锦衣卫和燕山铁骑。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插翅难逃。 唯一的活路,就在眼前! 袁泰眼角余光瞥向五步外的软榻。 朱允熥拿着长枪站在垛口边的张诚身旁。 大汉将军统领守在软榻左侧,而软榻右侧因为老内侍被拖走,正好空出一道三尺宽的空档! 老皇帝朱元璋刚吐过血,连站起来都要人扶! 只要冲过去挟持朱元璋,哪怕只有一息,朱允熥也得投鼠忌器! “张诚!你自己谋逆,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官!” 袁泰厉声怒斥,双手撑地,借着起身的动作,右手探进绯色官袍的宽袖。 袖筒暗袋里,藏着一柄防身的五寸鲨鱼皮短匕! “皇爷!臣冤枉!臣这就以死明志……” 话没说完,袁泰浑身发力,没有撞墙,而是脚下一蹬,整个人朝着三步外的软榻扑去! 袖中短匕寒光一闪,直刺朱元璋咽喉! “保护皇爷!” 大汉将军统领惊呼一声,挺戟拦截,却慢了半拍。 轮椅上的朱高炽瞳孔骤缩,失声喊道。 “皇爷爷小心!” 匕首尖端离朱元璋的脖子不足一尺。 软榻上的老皇帝没有躲,只是冷冷看着那点寒光逼近。 下一刻,破空声盖过漫天风雪。 朱允熥没有迈步。 他握住霸王破虏枪的枪尾,单臂发力,将这杆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精钢长枪当作标枪,掷了出去! 噗嗤! 枪锋带着千钧巨力,从袁泰后心穿过,又从他前胸透出尺许! 巨大的惯性带着袁泰凌空飞起,越过软榻前方,撞上城楼汉白玉望柱。 他被长枪钉在柱上! 短匕当啷落地,在朱元璋脚边滚了两圈。 城楼上一片寂静。 袁泰双脚离地半尺,挂在枪杆上抽搐。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窟窿,嘴里不断涌出黑血。 朱允熥走上前,鞋底踩碎冰凌。 他握住滴血的枪杆,看了眼还没断气的袁泰,转头看向城墙根下吓傻的文官们,开口说道。 “还有谁想以死明志,现在可以站出来了。” ...... 城墙根下。 一百多名文官把头埋进雪窝,连大气也不敢喘。 温热的黑血顺着霸王破虏枪的血槽往下淌,滴在汉白玉望柱底座上,烫化了一小片积雪。 袁泰双脚离地,胸口被精钢枪杆贯穿,肺叶破了个大洞,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还没断气,两只手徒劳抓挠着枪杆,眼珠外凸,视线落在五步外的软榻上。 差一点。 只差一尺,他的匕首就能捅进朱元璋的脖子。 只要老皇帝一死,应天城群龙无首,他袁泰就算被千刀万剐,也能拉着朱允熥的监国大位一块儿陪葬。 可这百十斤重的铁枪,怎么会比他的匕首还快? 大汉将军统领这时才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在软榻前,摘下头盔,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 “末将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皇爷治罪!” 他后背的棉甲全被冷汗浸透。 五百名大汉将军围着软榻,竟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文官摸到皇爷三步之内动了刀子。 若非太孙殿下这一枪把袁泰钉在柱子上,他们这五百号人今晚全得满门抄斩。 软榻上,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鲨鱼皮短匕。 老皇帝没有挪脚,弯腰捡起短匕,用枯瘦的手指抹过泛着蓝光的刀刃。 “下了毒。” 朱元璋扯了扯嘴角,把短匕丢到袁泰脚下的血泊里,抬头看向跪地请罪的统领。 “起来吧。一个读书人藏在袖里的狗咬把戏,防不住也不怪你。” 统领身子一颤,非但没敢起身,反而把腰弯得更低。 他在御前当差十余年,太清楚老皇帝的脾气。 此时说不怪,事后秋后算账,只怕还是要连降三级。 轮椅上,燕王世子朱高炽双手抓紧轮圈,肥胖的脸颊还在发抖。 方才袁泰暴起的那一刻,他心口险些跳出嗓子眼。 这群文官平日满嘴仁义道德,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边关鞑子还狠。 他转头看向堵在马道口的二弟朱高煦,压低声音喝道。 “老二,把眼睛睁大了。哪个穿官袍的敢把手往袖里缩,不用请示,直接砍手!” 朱高煦咽了口唾沫,提着斩马刀往前逼近两步,刀尖差点贴上第一排文官的鼻尖。 他方才只顾盯着张诚和王敏,压根没料到袁泰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家伙会突然扑向皇爷爷。 再看三哥朱允熥,单臂把一百二十斤的霸王枪当标枪掷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份臂力和狠劲,连他这个北平滚出来的边军将领都感到后颈发凉。 礼部侍郎黄观跪在第一排,离望柱只有一丈远。 袁泰胸口喷出的血点溅了他半边绯色官袍。 黄观不敢擦脸上的血,干脆把双手从宽袖里伸出,手心朝上摊在雪地,让旁边的锦衣卫和燕山兵看个清楚。 疯了。 都察院这帮人彻底疯了。 先是张礼撞宫门,现在连左副都御史也敢当场行刺。 明日早朝,都察院衙门怕是要被锦衣卫拿大锁封死。 他礼部要是敢替这帮御史说半句求情的话,自己这身皮也得扒下来。 第720章 三十六道御史,挨个点名! ......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早已吓傻。 看着挂在柱上抽搐的袁泰,他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出一摊酸水。 他顾不上擦嘴,拼命往老学士李崇身后缩。 他那个在左军都督府当经历的小舅子,上个月还托他给袁泰送过一幅前朝字画。 这事要是翻出来,袁泰是刺王杀驾的逆贼,他王景就是逆贼同党。 不能等锦衣卫查到家里。 王景咬破舌尖,爬出李崇身后,顾不得满嘴呕吐物,砰砰砰往地上磕头。 “太孙殿下!下官检举!下官要检举左军都督府经历孙成!” “孙成是下官的妻弟。他上个月托下官给袁泰送过一幅字画,画轴里肯定藏着盐引脏银。下官当时猪油蒙了心,没敢拆看。下官愿大义灭亲,求殿下饶命!” 李崇愕然转头,看着这个平日最重体面的同年好友。 王景竟为活命当众卖掉亲小舅子,老脸抽了抽,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朱允熥没有理会王景的哭喊,只偏头给身旁的纪纲递了个眼色。 纪纲会意,掏出随身小册,记下“孙成”两个字,挥手示意。 两名缇骑当即下城拿人。 朱允熥右手握住霸王破虏枪的枪杆,手腕发力,朝外一拔。 噗! 带血的枪尖从汉白玉望柱里抽出。 袁泰失去支撑,像一袋烂泥顺着柱子滑落,瘫在雪窝里。黑血夹着内脏碎块,从他嘴里大口涌出。 朱允熥没有补枪,提着滴血长枪,转身走向摔在雪窝里的户部度支郎中王敏。 王敏看着那个煞神走来,吓得两腿乱蹬,双手撑着雪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城墙砖,再无退路。 “殿下饶命!下官没藏刀!下官真的没藏刀啊!” 王敏疯了一样撕扯官袍,露出干瘪胸膛,哭得嗓子发劈。 “空白勘合是袁泰逼下官盖的印!那三百万两盐银洗白之后,全进了都察院和左军都督府的私库。下官只拿了两万两封口费,全埋在自家后院枣树底下,一文钱也没敢花啊!” 朱允熥停在他面前三步外,长枪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冰渣。 “张诚刚才说,袁泰准备领着都察院三十六道御史联名上书,换个人坐龙椅。” 朱允熥垂眼看着王敏。 “那三百万两洗干净的银子,除了喂饱张诚的八千兵,剩下的都分给哪几道御史了?” 这话出口,跪在后排的十几名都察院御史身子一僵,好几个人软倒在雪地里。 王敏愣了愣,随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亮了起来。 袁泰快死了,张诚也废了。 如今掌握那笔银子分赃明细的,只有他这个经手做假账的户部郎中。 只要把名单背出来,太孙殿下为了核对账目,今夜便不会杀他。 “下官知道!下官每一笔都记在脑子里!” 王敏连滚带爬扑上前,抬起发抖的手,指向文官堆左侧第三排。 “浙江道监察御史刘弘,上个月支走纹银三万两,名目是采买江南古籍!” “河南道监察御史周铎,支走纹银五万两,就藏在城南外宅的小妾床底下!” “还有陕西道御史陈宽、江西道御史赵平……” 王敏一口气点出八个人,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每念出一个名字,文官群里便响起一声绝望哭嚎。 浙江道御史刘弘脸色惨白,刚想起身辩解,朱高煦已大步跨过去,用刀背砸在他肩上,将他连人带官帽打翻在冰水里。 “老实趴着!再敢动一下,小爷先割了你的舌头!” 朱高煦踩住刘弘后背,冲王敏咧嘴一笑。 “接着念!念漏一个,小爷拿你填坑!” 软榻上,朱元璋冷眼看着城楼上的狗咬狗,胸口郁气终于顺了几分。 这群御史平日自诩清流,弹劾武将贪墨几百两银子时,恨不得把唾沫喷到他脸上。 暗地里,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几万两几万两吞着私盐黑银。 “纪纲。” 朱允熥头也不回地吩咐。 “王敏点出的八个人,连同九族,今夜全锁进诏狱,家产抄没。” “是!” 纪纲挥手示意,几十名锦衣卫冲进文官队列。 八名御史哭喊求饶,却被扒掉官袍,麻绳捆住双手,推搡着押下马道。 王敏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眼巴巴看着朱允熥。 “殿下,都察院收黑银的名单,下官全背出来了,一分不差……” 朱允熥转头看了一眼柱下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袁泰,又看向被捆成粽子的左都督张诚。 “三百万两银子,张诚的画舫占了一百万两,都察院这群御史分了五十万两。” 朱允熥提起霸王破虏枪,枪尖转向张诚的脑门。 “还剩一百五十万两,去了哪里?” 张诚趴在雪泥里,看着袁泰垂死的惨状,原本疯狂的神色彻底灰败。 完了,文武两条线全断了。 朱允熥根本不是十七岁的少年,这就是个算无遗策的活阎王。 连三百万两银子的去向,他在心里算得比户部算盘珠子还快。 张诚张了张满是血污的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剩下一百五十万两……没留在应天城……” “袁泰说,京城兵变若是败了,总得留条后路。那笔银子半个月前就混进两淮盐运使司的贡盐船,顺着长江往西运走了……” 轮椅上的朱高炽抬起头,胖脸满是骇然。 顺着长江往西? 长江上游是湖广和四川,那是湘王、楚王、蜀王等藩王的封地。 这群乱臣贼子不只在京城逼宫,竟把一百五十万两黑银送去了上游藩王的地盘。 软榻上,朱元璋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枯瘦手掌抓紧狐裘,指节泛白。 藩王。 吕本和刘三吾这群老狗,明白京城有他和老三坐镇,未必能一击得手,竟早就拿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去喂外头的藩王。 朱允熥眼神一凛,枪尖往下压了半分,冷声逼问。 “船去了哪座王府?” 张诚尚未回答,柱下奄奄一息的袁泰忽然抽搐一下。 他艰难偏过头,满是黑血的脸上挤出怨毒笑容。 喉咙里冒着血泡,断断续续吐出最后一句话。 “太晚了……那三十艘盐船,十天前就已经进了武昌府的楚王别院!” 第721章 一百五十万两喂藩王,六叔要反? “楚王朱桢?” 轮椅上,朱高炽的手指扣紧红木扶手,指甲刮出一声脆响。 他望向软榻上的老皇帝,脸色煞白。 完了。 老四朱棣还关在凤阳高墙里。 他们燕王府兄弟在京城拿命当肉盾,好不容易才在太孙面前挣回一口气。 袁泰临死前吐出楚王的名号,无异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洪武爷最忌讳朝臣与外藩勾连。 楚王朱桢要是真收了这一百五十万两黑银,老皇帝盛怒之下,必会对天下藩王动刀。 到时候,关在凤阳的父王朱棣还能有活路吗? “老二!” 朱高炽扭头,冲还提着刀发愣的朱高煦低喝: “还不快跪下!” 朱高煦打了个激灵。听见“楚王”两个字时,他满脑子都是带兵去湖广砍人立功。 可对上大哥发红的眼睛,他背脊一凉,膝盖弯下,跪进雪窝里,连斩马刀也扔到了一旁。 “皇爷爷息怒!三哥明鉴!” 朱高炽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尺,恨不得从椅子上滚下来磕头。 “外臣构陷宗藩,向来是诛心之计!” “六叔远在武昌,怎么会与都察院和左军都督府串通?袁泰这是死到临头,故意攀扯皇家血脉,想乱皇爷爷和太孙的心神!” 他必须把这话堵死。 哪怕楚王真拿了银子,他们燕王府也绝不能在这时候承认藩王有反心! 城墙根下,礼部侍郎黄观听见朱高炽这番话,眼皮跳了跳,把头埋得更低。 这位燕王世子是个明白人。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楚王若被坐实谋逆,礼部和宗人府明日就得拟旨削藩。 他一个礼部侍郎,夹在天家父子叔侄的骨肉相残之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后排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抖如筛糠。 他刚卖了亲小舅子才保住一条命,这会儿听见牵扯出藩王谋逆的惊天大案,恨不得拿雪块堵住耳朵。 听见这种皇家秘辛,他还能活过今晚吗? 只有老学士李崇抓着破棉袍袖口,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一百五十万两……” 老头咬紧牙关,盯着柱下袁泰的尸身: “山东几十万百姓饿得啃树皮,你们把一百五十万两民脂民膏送去武昌喂藩王!老夫恨不得生啖汝肉!” 望柱下,袁泰喉咙里涌出最后一口黑血,脑袋一歪,断了气。 被捆成粽子的左都督张诚趴在冰水里,看着袁泰死不瞑目的脸,急忙抬头冲朱允熥喊: “太孙殿下!袁泰没撒谎!” “那三十艘盐船挂的是楚王府采买桐油的旗号!沿途水师卫所连查都不敢查,直接放行!” “账册底页上有楚王府长史司的关防大印!本都督亲眼见过!” 到了这地步,张诚哪还管什么楚王燕王。 拉一个亲王下水,这案子就得惊动宗人府三司会审。 只要开始审案,他就能多活几天! 软榻上,朱元璋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老六……” 老皇帝双手撑着扶手,起身站起。 内侍想去搀扶,被他一袖子甩开。 “咱把他封在湖广鱼米之乡,每年岁禄万石,还有数不清的庄田赏赐!” “他缺那点银子吗?!” 朱元璋眼睛通红,走到垛口边,抓住城砖,冲西南方向吼道: “一百五十万两!那是拿两淮盐引换来的!他收了这笔银子想干什么?想买马铸甲,从武昌顺江而下,来砍咱的脑袋吗?!” 风雪灌进老皇帝嘴里,呛得他连声咳嗽,嘴角又溢出血迹。 朱允熥上前一步,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朱元璋肩上。 “皇爷爷,夜里风大,仔细身子。” 朱允熥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他转身看向地上的张诚,又看了眼吓得面无人色的朱高炽兄弟。 “楚王府长史司的印,未必是六叔亲手盖的。” 朱高炽抬起头,眼里透出一丝希望。 太孙殿下不想把事情扩大到所有藩王身上! 朱允熥提起霸王破虏枪,用枪尖挑起张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张诚,我问你。” “同福画舫开了三年,刘三吾和袁泰找上你,是最近半年的事。可两淮私盐的渠道,决不是半年就能铺开的。” “是谁把楚王府的船队牵线给袁泰的?” 张诚被枪尖抵得脖子后仰,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眼神躲闪。 “是……是袁泰自己联络的……” “撒谎。” 朱允熥手腕一转,枪刃削掉张诚的左耳。 “啊!” 张诚凄厉惨叫,在雪地里翻滚。 鲜血染红城砖。 朱允熥面无表情,枪尖又抵住他的右耳。 “袁泰一个都察院文官,平日连应天城门都少出,凭什么辖制湖广水师和楚王府长史?” “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喂城下的野狗。” 张诚疼得浑身抽搐,望着朱允熥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 张诚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临川侯胡美!当年胡惟庸案里被贬去湖广的临川侯旧部!” “他们如今全在楚王府护卫营当差!楚王府护卫指挥使汤勇,亲自带着长史司的空白文书来应天找的本都督!” “汤勇说,只要把银子运回武昌,开春之后,湖广十万大军就会打着‘清君侧、诛奸宦’的旗号,顺江东下!” 全场一片安静。 城楼下,骑在赤红战马上的蓝玉听见上面的哭喊,皱起眉头,抬头冲城头喊: “太孙殿下!跟那条断脊之犬啰嗦什么!” “管他哪个王爷敢伸爪子,给老子三万铁骑,明儿一早就顺着长江杀过去,把他的王府拆了当柴烧!” 蓝玉这一嗓子,吓得城头上一百多个文官肝胆俱裂。 藩王起兵! 十万大军顺江东下! 应天城的血还没流干,湖广那边竟已磨快了刀子! 朱元璋站在垛口前,听着蓝玉的吼声,脸上肌肉抽动。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地上哀嚎的户部度支郎中王敏。 “王敏。” 老皇帝一开口,王敏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磕头: “皇爷!下官在!下官在!” “那三十艘盐船走的是哪条水道?押船的是谁?” 王敏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皇爷,走的是扬州入江口,押船的是楚王府护卫指挥使汤勇的亲弟弟,汤敢!算算日子,十天前就已经进了武昌江夏水寨……” 朱允熥眼神微冷,正要下令封锁九江水道。 就在这时,午门南侧的御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撞开沿途跪降的叛军。 马背上的骑士背插三面黑色令旗,浑身浴血,一路奔到午门城下。 “八百里加急!” “湖广都司八百里加急军情!” 凄厉的喊声穿透风雪,在午门广场上响起。 战马跑到金水桥边,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那名信使滚落马下,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上马道,冲到朱元璋和朱允熥面前,双手高举染血的铜管。 “启禀皇上!启禀太孙殿下!” 信使嗓子喊哑了,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哭喊道: “八日前,楚王府护卫指挥使汤勇矫诏夺门,杀湖广按察使,占了武昌左卫军械库!” “那三十艘运盐船里装的根本不是白银,全是江南沈家私铸的三万副精铁重甲和八千把破甲强弩!” “楚王朱桢已被汤勇软禁在王府高阁!汤勇逼楚王世子挂帅,聚兵十万,已经攻破黄州府,前锋水师正顺江而下,直扑九江!” 第722章 汤勇夺门反湖广,老头子气的拔剑! 信使手里的染血铜管滚落在地,骨碌碌撞上朱元璋的靴尖。 轮椅上,朱高炽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冷汗混着雪水顺着后背淌下,他长舒一口气。 楚王朱桢是被软禁的! 造反的是护卫指挥使汤勇,是胡惟庸案的余孽! 只要六叔没有起兵,皇爷爷对天下藩王的猜忌便不会坐实。 关在凤阳高墙里的父王朱棣,也不会马上被处死! 跪在雪窝里的朱高煦抬起头,眼里凶光暴涨。 方才听见楚王造反,他吓得魂都没了。 如今得知是外臣挟持宗室,便再无顾忌。 他捡起扔在雪地里的斩马刀,膝行两步,来到朱允熥脚边。 “三哥!汤勇那狗贼敢软禁六叔,这是把咱们老朱家的脸面踩在地上!” “末将愿领燕山铁骑为前锋,连夜赶往九江,把汤勇的脑袋拧下来给六叔当夜壶!” 这是燕王府将功折罪的好机会。 只要他在九江打垮汤勇的前锋,谁还敢说燕王府有二心? 城墙根下,礼部侍郎黄观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指也不再发抖。 外臣矫诏夺门,逼迫藩王世子挂帅,此事在礼法上属于胁从。 不用拟旨削藩,也不用闹到天家骨肉相残。 他这个礼部侍郎,总算从鬼门关前退回来半步。 后排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瘫在冰砖上,大口喘气。 胡惟庸案余孽! 洪武十三年,朝廷杀了一万五千人。 三年前,李善长一家七十多口也被砍了。 没想到湖广还藏着这样一条漏网之鱼! 不过,这事牵扯勋贵武将和江南沈家,跟他这个穷翰林八竿子打不着。 今晚这颗脑袋总算保住了! 老学士李崇却气得胡子乱颤。 他抓起一块硬雪,狠狠砸在被捆成粽子的张诚脸上。 “三万副重甲!八千把破甲强弩!” “沈家在苏州囤粮饿死灾民,省下的钱全拿去铸造反铁甲!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是要把大明朝的江山彻底撕烂才甘心吗?” 张诚被雪块砸得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原以为楚王朱桢收下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好歹是个能抗衡朝廷的藩王。 闹了半天,楚王连王府大门都没出就被软禁,起兵的只是护卫指挥使汤勇、汤敢两兄弟! 没有亲王名义号召,湖广十万乌合之众怎能敌得过朝廷大军? 袁泰那个老狐狸,竟连他这个左都督也骗了! “胡美……汤勇……” 垛口前,朱元璋弯腰捡起地上的染血铜管,枯瘦的手指把铜管捏得咯吱作响。 老皇帝想起洪武二十三年清算胡惟庸党案时,胡美是胡惟庸的同乡。 当年他念着胡美归降有功,没有将胡美旧部赶尽杀绝,只把他们打散,充入湖广各卫所。 没想到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竟蛰伏四年,联合沈家和刘三吾,在背后捅了他这么狠的一刀!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发笑,一把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统领腰间的佩刀,劈在城砖上,火星四溅。 “当年咱心软,留了这群狗东西一条活路!” “如今他们拿沈家私铸的重甲,软禁咱的六儿子,还要打过九江来清咱的君侧!” 城楼下,骑在赤红战马上的蓝玉听见信使的哭喊,仰头大笑。 他单手提着雁翎刀,冲城头抱拳高喊。 “上位!汤勇那个小兔崽子,当年在胡美帐下给老子牵马都不配!” “十万杂牌军也敢叫大军?您老回乾清宫歇着,给老子三万定远营铁骑,老子十天之内把汤勇的狗头提回来见您!” 蓝玉浑身热血翻涌。 京城抓张诚这种软蛋实在不过瘾,去湖广砍杀十万叛军,才是他凉国公该干的买卖! 朱允熥站在风雪里,没有理会请战的蓝玉和朱高煦。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喘气的湖广信使,语气冷峻。 “汤勇八日前在武昌夺门,走水路顺江而下,最快三日便能攻破黄州府。” “黄州离九江不过三百里水路,顺流直下,一昼夜便能赶到。” 朱允熥算着日子,语气沉了下去。 “你是四日前从黄州突围。也就是说,汤勇的前锋水师已经到了九江城下!” 信使浑身一震,哭着磕头。 “太孙殿下神算!小的突围时,汤勇的百艘战船已经挂满帆,顺着江风往九江扑去!九江卫只有三千守军,战船不过二十艘,根本拦不住啊!” 这话一出,城头刚松下来的众人又变了脸色。 九江是大明朝水师扼守长江中游的咽喉! 一旦九江失守,汤勇的十万大军便能顺江直扑安庆、芜湖。 顺流而下,不出一月便能兵临应天城下! 大汉将军统领脸色发白,看向城下的蓝玉。 “太孙殿下,凉国公的定远营虽骁勇,可那是北方重骑。从陆路赶往九江,山路泥泞,至少要走八天。而且骑兵下不了长江,拦不住汤勇的百艘战船啊!” 朱高煦也急了,抓耳挠腮。 “那怎么办?难道调龙江水师逆流迎战?大冬天刮西北风,水师大船逆水而行,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轮椅上,朱高炽眉头锁紧,手指在扶手上飞快敲击。 “三哥,汤勇敢在这个时候顺江东下,算准的就是冬日西北风盛,应天水师无法及时西援!” “他若攻破九江,抢走九江府库的存粮,再顺流夺取安庆,江南刚平定的局势便会崩盘!” 众人的视线全落在朱允熥身上。 朱元璋握着刀柄,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儿,喘着气问。 “老三,定远营去不了,龙江水师逆流走不快。九江这一关,你拿什么堵?” 朱允熥迎着漫天风雪,走到午门城楼西南角的垛口前。 他抹去城砖上的积雪,面上没有慌乱,反倒露出冷笑。 “汤勇以为冬日刮西北风,只有他能顺流而下,朝廷水师逆流走不动。”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满面焦急的朱高炽和朱高煦,语气不高,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可他忘了,长江不只有武昌和应天。” “九江上游的洞庭湖口,还有一支整编三年、专门为了打水战备下的舰队。” 朱高煦愣住,眨了眨眼。 “洞庭湖?那是十二叔湘王朱柏的封地荆州!湘王手里哪有这么多水师?”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一块半寸长的玄铁鱼符,在掌心抛了一下。 “谁说那是湘王的水师?” “半个月前,我让人去苏州查沈家私仓时,便给驻守岳州水寨的靖海侯吴祯旧部、现任湖广水师副总兵俞通渊发了调兵铁符!” “汤勇把武昌的兵全带去攻打九江,他的老巢武昌城和背后的洞庭湖口,如今只留下汤敢驻守协调粮草。” 话音未落,午门西侧驿道上传来清脆急促的马铃声。 一名背插红色捷报翎羽的驿卒,骑快马穿过风雪,在午门下勒缰高呼。 “湖广水师副总兵俞通渊,六百里加急捷报!” “俞将军奉太孙殿下密令,三日前率一百艘艨艟大舰驶出洞庭湖,顺江直插武昌!” “武昌城不战而降,楚王殿下已经脱困复位!“ “俞将军尽夺汤勇留守粮草,汤敢当场丧命!正率两万水师精锐顺流追击,与九江守军前后夹击汤勇叛军!” 第723章 好消息手握十万大军,坏消息老巢没了粮全被抄! “一百艘艨艟大舰?武昌收复了?!” 午门城头,朱高煦抓着城砖的手猛地收紧,冻僵的石屑被他抠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允熥,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半个月前,三哥还在苏州抄沈家的粮仓! 那时王汝玉在兖州火烧学庄的事还没发生,三哥就已经料到湖广有变,提前把调兵铁符发到了岳州水寨?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跟这样的人做对手,连裤衩子什么时候被扒光都不知道! 轮椅上,朱高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下来,胖脸上淌下两行冷汗。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朱允熥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再无半点杂念。 走一步看十步。 沈家、王汝玉、冯超、张诚,直到远在千里的汤勇,全在这位太孙殿下的盘算之中。 幸亏燕王府站对了队,要不然北平城外的定远营和燕山卫,只怕早已调转枪头,把燕王府轰成渣了! 城墙根下,礼部侍郎黄观吐出一口白气,原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楚王复位,武昌平定! 汤勇失了后方老巢和粮草,那十万叛军就是没根的浮萍。 大明朝的天,塌不下来了! 被捆在雪地里的左都督张诚听见捷报,眼珠往上一翻,一口老血喷在地上,昏死过去。 “好!干得漂亮!” 朱元璋把佩刀插回统领腰间,扶着城垛放声大笑。 笑声震落城头积雪。 老皇帝像是忘了连日病痛,转头拍了拍朱允熥的铁甲肩膀。 “俞通渊那小子,没丢他大哥俞通海和南安侯的脸!” “老三,汤勇那十万乌合之众被堵在九江江面上,接下来怎么打?” 朱允熥握紧手里的玄铁鱼符,望向西南方黑沉沉的夜幕。 “汤勇手里毕竟有三万副沈家私铸的重甲,还有八千把破甲强弩。” “九江江面这一仗,没那么容易啃下来。” …… 六百里外,九江城北,滚滚长江。 江风如刀,卷着漫天火雨。 叛军六百多艘大小船只挤在江面上。 战船、运兵船和走舸相互碰撞,折断的桅杆、烧焦的船板伴着浮尸,把浑浊的江水染成暗红色。 “放箭!给老子压住上游的官船!” 叛军主舰的楼船甲板上,汤勇身披三层精铁重甲,挥舞着滴血的精钢大刀嘶吼。 他左肩插着一支羽箭,箭杆已被折断,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滴。 两侧叛军战船上,数千名披着沈家打造的重甲的悍卒端起破甲强弩,顶着江风朝西面攒射。 崩崩崩! 密集的铁箭如蝗虫过境,钉在湖广水师前排的艨艟斗舰上,把包铁木盾射成刺猬。 几百名水师官兵惨叫着翻落江中,激起一片血花。 西面三百步外,湖广水师帅船上。 副总兵俞通渊一刀劈开射向面门的铁箭,看着前排受损严重的三艘战船,眉头拧成了疙瘩。 “娘的!江南沈家这群狗商贾,到底给汤勇造了多少副重甲!” 俞通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冲身旁的传令兵吼道: “九江卫那三千守军还没顶上来吗?!” 传令兵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扶着船舷大口喘气: “将军!九江卫指挥使孙成带着二十艘走舸从江口一侧堵截,可汤勇人太多了!足足十万大军,大小船只上成百上千艘,九江卫的船刚冲上来就被砸沉了五艘,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俞通渊咬紧牙关。 他趁虚端了武昌,抢下汤勇留在城里的粮草,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两万水师。 加上九江卫的三千人,兵力不到汤勇的四分之一。 汤勇麾下三万前锋原本配有三万副精铁重甲,经过这几日水战,已有不少盔甲和兵器沉入江中。 如今叛军船上仍有两万多副重甲,寻常弓箭射上去只冒火星子。 双方硬碰硬撞了两个时辰,水师已经折了四千多弟兄! “不能跟他的重甲兵接舷死磕!” 俞通渊看穿战局症结,拔出令箭劈下。 “传令各船!拉开距离,借西北风势走外水道迂回!” “把船上的拍竿和火油罐全给老子支起来!专砸他船队的侧翼漕船!他人多船挤,只要把外围漕船烧乱了,他们自己就能撞沉自己!”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响起。 原本正面交战的百艘水师艨艟迅速变阵,船帆斜扯,借着湍急的江流和西北风,滑向叛军船队两侧。 轰!轰! 几十根长达数丈的巨型铁头拍竿从高大的艨艟船头砸下,当场将叛军外围几艘运兵的平底沙船砸得粉碎。 火油罐紧跟着抛落,江面上燃起十几道火墙。 叛军船只挤作一团,前排起火,后排的船刹不住势头,接二连三撞上去,哭喊声震天动地。 主舰上,汤勇看着两侧乱成一锅粥的船阵,气得七窍生烟。 就在这时,一艘浑身冒烟的快船撞开浮冰,靠上主舰。 一名浑身焦黑的叛军千户顺着绳梯爬上甲板,扑倒在汤勇脚下,放声大哭: “大帅!武昌失守了!” “俞通渊三天前偷袭江夏水寨,把咱们留在城里的三十万石粮草全抢了!” “二爷……二爷汤敢带人死守水寨大门,被俞通渊一刀劈成了两半,尸首都喂了江鱼啊!” 轰! 汤勇脑子里一阵嗡鸣,握刀的右手剧烈颤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他就汤敢这么一个亲弟弟! 当年胡美倒台,兄弟俩在死人堆里扒饭吃,熬了整整四年才在楚王府攒下这份家业。 如今老巢没了,粮草没了,连亲弟弟都成了无头孤魂! “俞通渊!朱允熥!老子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汤勇双目赤红,转身冲向主舰船头。 船头桅杆下,年仅十一岁的楚王世子朱孟烷被五花大绑,身上的杏黄世子袍早已被扯烂,冻得嘴唇发青。 汤勇一步跨上去,左手揪住朱孟烷的发髻,将他提了起来。 “你们老朱家杀我兄弟,断我后路!” “老子拿你这个楚王世子祭旗!” 汤勇嘶吼着,右手斩马刀高高举起,朝着朱孟烷的脖子劈下。 朱孟烷吓得闭紧双眼,绝望大喊: “救命——” 第724章 舍命救下楚世子,八万叛军要钻鄱阳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5章 好消息逃出生天,坏消息钻进死胡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6章 躲进鄱阳湖?皇爷爷教你打水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7章 刚要拔剑出征,反贼亲爹连夜杀子灭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8章 死士自带身份证?太孙当场拆穿离间毒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9章 好消息抓到黑手,坏消息全家都在局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0章 蓝玉:这小子狠起来连姐夫都想剐 …… 同一时刻,长兴侯府正门。 砰! 大门被十几名锦衣卫缇骑踹开。 纪纲按着绣春刀大步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子里瑟瑟发抖的几十名家丁和丫鬟。 长兴侯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正堂台阶上,气得浑身发抖。 “纪千户!老身虽然是一介妇道人家,可我家侯爷还在陕西替朝廷守边关!” “二小子耿瓛犯了浑,那是他咎由自取,老身绝不护短,可你们锦衣卫凭什么不宣圣旨,就带兵硬闯侯府?!” 纪纲停下脚步,冲着老夫人抱了抱拳。 “老夫人望恕罪,卑职奉监国太孙殿下口谕,前来侯府核对一样东西。” 纪纲转过身,冲身后的锦衣卫百户一招手。 “去账房和管家值房,把侯府近三个月所有的印泥、信笺全搜出来!” “另外,将府里所有腰佩青玉的管事、亲卫全部带到院子里,少一个人,卑职唯你们是问!” 老夫人拐杖重重顿地,刚要再骂,旁边一名老管事却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哭喊道。 “老夫人!副管家耿禄不在房里!” “小的早上起来去库房核对钥匙,发现耿禄屋里的包袱全空了,连侯爷留在家里的那枚旧关防铜印也不见了!” 这话一出,老夫人脸色骤变,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下台阶。 纪纲眼神一凛,快步上前揪住老管事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耿禄什么时候走的?他平时跟府里谁走得最近?!” 老管事吓得魂不附体,指着南面颤声喊道。 “昨……昨夜三更天还在!耿禄原是世子爷身边的伴读,这半年一直在替世子爷打理城南的外宅,半个时辰前他出门时,说是要去江都郡主府给世子爷送换洗衣裳!” 纪纲一把扔开老管事,转身冲向大门外。 “上马!去江都郡主府!” “派两个人去龙江码头,把耿禄行踪可疑、府里旧印失窃的事禀报太孙殿下!” …… 城北,龙江水师码头。 江风呼啸,上百艘平底沙船和大战船一字排开,帆索在寒风里拍打着桅杆,发出啪啪的脆响。 京营步卒和神机营火铳手正在军官的喝令声中,踩着跳板登船。 朱高煦牵着战马站在跳板前,看着波涛翻滚的江面,回头冲着正在检查马鞍的蓝玉喊道。 “凉国公!刚才在午门外头,那个锦衣卫校尉说的松香粉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兴侯府的印泥里头,怎么会混进江南沈家的玩意儿?” 蓝玉用右手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咧嘴冷笑一声。 “这还用问?长兴侯那个老小子常年在陕西吃沙子,家里全靠婆娘和大儿子耿璿当家。” “耿瓛那个蠢货欠了一屁股赌债,说不定把家里的底子漏给了沈家的人,有人拿长兴侯府的旧印做局,想让上位疑心耿炳文,这招借刀杀人够毒的!” 蓝玉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主舰船头的朱允熥,压低嗓门冲朱高煦说道。 “二小子,你可得长点心眼。咱们这位太孙殿下刚才压根没让纪纲抓人,那是故意敲山震虎,逼着藏在暗处的耗子自己往外跑呢!” 朱高煦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 “我说三哥怎么不在城里多留半天把人抓干净!原来咱们大军一拔营,城里的人以为三哥走了,兴许会趁机销毁证据!” 正说着,码头南面的官道上扬起滚滚雪尘。 一骑快马冲进水师大营,锦衣卫百户翻身滚落马下,顺着跳板冲上主舰甲板,单膝跪在朱允熥身后。 “启禀太孙殿下!纪千户查明,长兴侯府旧印失窃,副管家耿禄形迹可疑!” “此人半个时辰前说要去江都郡主府,纪千户已经带人追过去了!”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右手攥紧刀柄。 江都郡主! 那可是懿文太子的长女,朱允熥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要是长兴侯世子耿璿也卷进了这桩谋逆大案,那太孙殿下刚砍了宗室王爷朱英,难道还要再砍了自己的亲姐夫?! 朱高煦也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朱允熥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身上的杏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着浑浊的长江水,沉默片刻。 “耿瓛一个次子,未必能碰到陕西边军的军需账目。” “沈家肯替他垫付二十万两赌债,说不定看中的,是我那位能借皇家车驾、畅通无阻进出潼关的仪宾耿璿!” 朱允熥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甲板上的锦衣卫百户。 “传令纪纲,把江都郡主府给我围住。” “耿禄留活口,至于我那位好姐夫耿璿,告诉他,要是敢拿我大姐当挡箭牌,本殿下从江西回来之日,就是他碎尸万段之时!” “卑职遵令!” 锦衣卫百户双手抱拳,转身冲下主舰跳板,翻身跨上快马,顺着官道往城南狂奔而去。 甲板上,江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握着刀柄的手心有些发汗。 他偷眼瞄向站在船头的朱允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凑到蓝玉身边压低嗓子嘀咕。 “国公爷,三哥这话是动真格的?” “那耿璿可是大姐夫,当年懿文太子还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江都郡主!” “要是真把耿璿给剐了,大姐往后在宫里还怎么过日子?” 在朱高煦看来,皇家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前夜砍了肃王府宗正朱英,那是出了五服的远房老王爷。 可江都郡主跟三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自幼一块儿在东宫长大。 真要对亲姐夫动刀子,这手腕未免太狠了些。 蓝玉斜睨了朱高煦一眼,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船舷,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你懂个屁!” “咱们这位太孙殿下眼里,只有大明的江山社稷,谁敢伸爪子刨老朱家的根,别说是亲姐夫,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掉脑袋!” 蓝玉说着,望向滚滚东流的长江水,眼里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幸亏当初在辽东大营,他蓝玉听了太孙的劝,乖乖交出兵权回京装病。 要是他也像张诚或者耿家那两个蠢货一样,被江南沈家的银子迷了心窍,这会儿凉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只怕连骨头渣子都被扔进长江喂鱼了! “传令各船,起锚!” 朱允熥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议论,拔出天子剑往前一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龙江码头。 上百艘平底沙船和艨艟战舰同时升起风帆,铁锚绞起,带着满船的京营精锐与神机营火铳手,破开浑浊的江浪,朝着上游九江方向疾驰而去。 第731章 好消息抓到活口,坏消息死人复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2章 假死就算了,你们特么还要炸太孙?! “纪千户,账册上到底写了谁的名字?” 江都郡主捂着脖颈上的血痕,快步走到炭盆旁。 她出身东宫,自幼见惯朝堂风浪,方才被耿禄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掉泪,此刻见纪纲脸色骤变,心头反倒沉了下去。 纪纲合上蓝皮账册,塞进贴身胸甲里,抬头冲江都郡主抱拳躬身。 “回郡主殿下,此乃通敌绝密,事关北平与陕西两地军务,现场人多,卑职不敢擅自声张,必须呈交皇爷与太孙殿下亲览!” 地上的副管家耿禄被铁链捆的结结实实,下巴被缇骑卸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脸上的肌肉在炭火映照下不断抽动。 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纪纲怀里的账册,透着鱼死网破的癫狂。 旁边被刀柄砸晕的耿璿被冷水泼醒,右手掌心传来剧痛,吓得缩成一团。 听见“北平”两个字,耿璿浑身肥肉乱颤,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纪千户!我不知道那是北平的人啊!” “前年二弟耿瓛带着那个掌柜来找我,只说把十二车私茶运过潼关,交割给陕西外头的马贩子,就能白拿五万两银子!” “当时签字画押用的是化名,我压根没见过正主的面!郡主,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快替我向皇爷爷求求情啊!” 江都郡主低头看着满地打滚的丈夫,眼底最后一点温情散尽。 她抬起脚,绣花鞋底重重踩在耿璿没受伤的左肩上,声音冷的像屋檐下的冰棱。 “夫妻一场?方才耿禄拿刀架在本郡主脖子上,你伸手去抓账册的时候,可曾念过半点夫妻情分?!” “先太子一生清誉,三弟在外面出生入死平定叛乱,本郡主绝不会留你这种吃里扒外的畜生玷污皇家门楣!” 江都郡主转过身,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冲纪纲厉声喝道。 “纪千户,本郡主现在就随你进宫面圣!本郡主要当着皇爷爷的面,亲手写下休书,与这逆贼恩断义绝!” 纪纲心头一凛,没想到这位平日温婉的郡主行事竟与太孙殿下一样果决,当即抱拳应声。 “郡主深明大义,卑职派十名缇骑护送郡主入宫!” “来人!把耿璿和耿禄锁进铁囚车,直接押往乾清宫!再挑两匹千里快马,追上龙江水师的船队,将账册上的落款秘报太孙殿下!” ……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药香混着炭火热气在殿内弥漫。 朱元璋靠在软榻上,刚换过药的右手缠着白布,面前跪着哭的喘不上气的长兴侯老夫人,还有被押上来的耿璿。 轮椅上的燕王世子朱高炽守在殿门内侧,协同内阁理政的礼部侍郎黄观、翰林院老学士李崇立在屏风旁候旨。 江都郡主跪在御阶下,将一纸写好的断亲休书高举过头顶。 “皇爷爷,孙女识人不明,纵容夫婿借皇家仪仗替沈家走私官茶,请皇爷爷重罚!” 朱元璋接过司礼监太监王伴递来的蓝皮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细缝。 账页末尾的交接人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张玉山。 名字上方,还按着一枚缺了一角的狼头私印。 “张玉山……缺角狼头印……”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抠进纸页,呼吸变的粗重。 殿内的黄观见老皇帝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这长兴侯世子走私私茶,怎会让洪武爷露出这般见了鬼的神情? 老学士李崇也捏了一把汗,生怕牵扯出陕西十几万边军哗变。 轮椅上的朱高炽听见“张玉山”和“缺角狼头印”几个字,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两只手扣住轮椅扶手,指尖泛白。 怎么会是他?! 张玉山是张山后来使用的化名,原本乃是前元枢密院旧部,后来归降燕山护卫,成了父王朱棣帐下最得力的北平军需千户。 半年前,锦衣卫查出北平有人暗中向漠北倒卖军铁,张山在北平城外拒捕自焚,烧成了一具焦尸,还是他朱高炽亲自去验的尸、报的丧。 前年交易发生时,张山尚在人世,可账册上不但留着他的化名和狼头私印,最新一张交接单上还记着他上个月在山西大同现身,提走沈家汇来的三万两白银。 一个半年前已经被报成死人的燕王府军需官,怎么会在死后继续出面替沈家取银? “朱高炽!” 朱元璋猛地抬头,将那本蓝皮账册砸在朱高炽脚下,怒吼声震的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你给咱睁大眼睛看看!你们燕王府报上来的死人,怎么又替沈家倒腾私茶了?!” 扑通! 朱高炽连滚带爬从轮椅上翻落下来,重重摔在金砖上,左腿石膏磕出一声闷响,他顾不得疼,连连叩首。 “皇爷爷明鉴!那张山半年前确实死在北平城外,孙儿亲眼见过他腰间的铁牌!” “他既然还活着,定是当年用了诈死脱身的毒计,背叛了父王,暗中投靠了江南逆党!孙儿治下不严,请皇爷爷彻查北平护卫里的内鬼!” 朱高炽额头磕破,鲜血糊满了脸。 他心里清楚,这账册一出,父王朱棣在凤阳高墙里很难再洗清嫌疑。 若不先认下失察之罪,把张山定性为叛逃内鬼,一旦老皇帝认定这是燕王朱棣在背后操控沈家和长兴侯府,燕王府满门今晚便会人头落地。 跪在一旁的长兴侯老夫人听见牵扯到北平燕王府,眼睛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被铁链锁着的耿璿更是尿了裤子,哭嚎着喊冤。 “皇爷爷饶命!孙婿真的不知道他是燕王府的人啊!全都是耿禄这个狗奴才在中间牵线的!” 朱元璋胸口起伏,喘着粗气看向纪纲。 “那个叫耿禄的恶奴呢?给咱带上来,拿铁钳撬开他的嘴!” 纪纲面色凝重,往前膝行半步,沉声禀报。 “回皇爷,方才押解途中,耿禄喉头血沫倒灌,缇骑怕他窒息,便替他扶正下颌,谁知这恶徒趁着那一瞬合颌,咬破了藏在后槽牙槽里的剧毒蜡丸,还没进午门便七窍流血断了气!” “卑职随后验尸,发现他胃中藏着异物,剖开胃袋后,从里面翻出一块还没消化的油布包!” 纪纲双手呈上一块染着胃液和黑血的破布。 王伴壮着胆子用银镊子夹起破布,展开在御案上。 朱元璋低头一看,只见油布上用矾水画着一幅简易水道图,图中鄱阳湖康郎山南侧的一处芦苇荡被红圈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腊月十八,百艘火雷船伏于老爷庙暗滩,待黄帆主舰入瓮,焚江绝户。” 殿内死寂一片。 老学士李崇看清那行字,吓的魂飞天外,噗通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凄厉哭喊。 “皇上!黄帆主舰乃是太孙殿下的座舰啊!腊月十八就是后天!逆党根本没打算在饶州铁场死守,他们早在鄱阳湖老爷庙布下了百艘装满火药的死士船,就等着太孙殿下的船队开进去同归于尽啊!” 第733章 既然都想玩阴的,那就别怪咱掀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4章 顶级金蝉脱壳,全天下都被太孙耍了! “蠢货!” 朱元璋瞪了黄观一眼,冷声喝道。 “城里的耗子看到咱在应天大索全城,又看到耿璿被绑上柱子,只会以为咱还没查到鄱阳湖的火雷船,更会以为老三的船队还在按原计划往口袋里钻!” “纪纲,你不用穿锦衣卫飞鱼服,换上给江西送棉衣的民夫衣裳,押着两车烂棉花,从通济门水关混出去!” 纪纲心头一震,立刻领会了朱元璋的用意,抱拳高呼。 “皇爷圣明!卑职这就去办!” 纪纲揣好圣旨和那张油布水道图,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殿门外寒风呼啸,几名大汉将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鬼哭狼嚎的耿璿拖向午门。 朱元璋重新坐回软榻,端起早已凉透的参汤灌了一口,目光落在还趴在地上的朱高炽身上。 “高炽啊。” 老皇帝声音很轻,却让朱高炽浑身汗毛倒竖。 “那个叫张山的北平军需千户,到底是死在北平城外,还是奉了谁的密令跑到江南来给老三掘坟……” “等老三从鄱阳湖回来,咱们爷俩再好好算算这笔总账!” …… 与此同时,大江之上,铅云低垂。 距离应天百里外的采石矶江段,上百艘战船正借着风势破浪西行。 船队正中央,那艘挂着明黄色帅旗、三层高的巨大楼船甲板上,朱高煦正扶着船舷往江面上吐酸水。 他一个北方旱鸭子,刚上船吹了半个时辰江风,就晕得七荤八素。 凉国公蓝玉坐在甲板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擦拭雁翎刀,看着朱高煦的模样,哈哈大笑。 “二小子,就你这副软脚虾的德行,到了鄱阳湖还怎么帮太孙殿下砍人?干脆跳进江里喂王八算了!” 朱高煦擦了擦嘴角,脸色蜡黄地骂道。 “国公爷!少寒碜我了,等到了陆地上,小爷一个人能砍十个!” 说着,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二层主舱大门,压低声音冲蓝玉问道。 “国公爷,三哥从上船开始就把自己关在船舱里,连午饭都没吃,他到底在里头鼓捣什么呢?” 蓝玉动作一顿,收起笑容,探头往四周看了看。 甲板上站岗的百余名玄甲军个个披坚执锐,警惕地盯着周围伴航的沙船,连水师的寻常杂役都不许靠近主舱十步之内。 蓝玉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 “还能鼓捣什么?咱们这位太孙殿下,压根就没在这艘船上!” “什么?!” 朱高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晕船的难受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失声叫道。 “三哥不在船上?!刚才在龙江码头,我亲眼看着三哥骑马走上跳板进的主舱,怎么可能不在?!” “闭上你的臭嘴!想让全江面的人都听见吗?!” 蓝玉一巴掌拍在朱高煦后脑勺上,将他按蹲下来,指了指主舱底下的船底板。 “码头拔锚之前,主舰水线下头靠过来一艘不起眼的采石快船,太孙殿下早就换上水师百户的铁甲,带着五十名神机营好手,顺着船底暗门摸上快船先走了!” “这会儿,殿下只怕都已经快到铜陵江面了!” 朱高煦听得头皮发麻,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金蝉脱壳! 三万大军、百艘战船,加上他和蓝玉这两个活靶子,全被三哥留在这艘显眼的黄帆主舰上当诱饵! “那……那三哥一个人带五十号人先跑去九江干什么?!” 蓝玉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凶光。 “殿下上船前跟我交了底,说长兴侯府那块玉佩里头有诈,沈家和湖广的反贼在江西定是憋着坏屁呢!” “咱们这艘黄帆大船目标太大,沿岸不知道有多少反贼的眼线盯着。” “殿下提前一步轻装简行,就是要赶在反贼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摸进鄱阳湖,去端了那个藏在背后的真正黑手!” 就在这时,南岸的官道上突然燃起一团刺眼的黑烟。 紧接着,三只信鸽从江岸密林里飞起,越过滚滚江水,朝着上游九江方向疾飞而去。 蓝玉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只信鸽,冷笑一声,抓起刀柄站起身。 “看见没?咱们刚过采石矶,岸上的眼线就开始给前头报信了!” “传老子将令!把船帆降下一半,给老子慢吞吞地晃荡过去,好让前头的眼线以为主舰仍按原计划前行,叫他们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咱们殿下从背后捅刀子!” …… 两百里外,铜陵江面。 一艘毫不起眼的黑色双桅快船,正贴着北岸的芦苇丛逆流疾驰。 船头甲板上,换了一身玄色水师百户铁甲的朱允熥迎风而立,手里捏着一只刚被铁胎弓射下来的信鸽。 信鸽肚皮被狼牙箭剖开,鲜血染红了羽毛。 一名神机营百户快步上前,从鸽子腿上的铜管里抽出一张细小的字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双手呈给朱允熥。 “殿下!这是采石矶岸上的暗桩发往九江的密信!” 朱允熥接过字条。 上面只有短短八个字:“黄帆已过,老君炼丹。” 朱允熥手指一搓,将字条碾成碎末,随手扬进滚滚江水之中。 “老君炼丹……” 朱允熥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鄱阳湖口那座供奉太上老君的古庙,老爷庙! 前世史书上记载,鄱阳湖老爷庙水域暗流汹涌,乃是吞噬过无数船只的魔鬼三角洲。 这帮逆贼居然把设伏地点选在老爷庙,还想用火攻把他烧炼成丹! “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九江调俞通渊的水师,提前清剿老爷庙?” 身后的神机营百户按着火铳,紧张地问道。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甲板上五十名精悍的铁甲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用。” “俞通渊的水师一动,藏在芦苇荡里的死士就会立刻散逃。” “他们不是在老爷庙备下了炼丹炉吗?” 朱允熥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目光越过苍茫江面,投向远处的安庆城池,冷声下令。 “传令船工,全速前进,今晚在安庆靠岸!” “本殿下不光要端了饶州府的私铸铁场,还要亲自去一趟老爷庙,把这炉火雷,原封不动地塞回汤勇和那个幕后主使的嘴里!” 第735章 抄什么知府衙门?殿下带队直奔晋商票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6章 敢伏击我?反手点爆你三万斤硫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7章 拿亲弟当活靶子?三哥你是真坑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8章 关门打狗!八万叛军窄水道里连环追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9章 汤勇破防吐血:合着小丑竟是他自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0章 慌个屁,老子八天前就把后路抄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1章 假扮倭寇袭应天?全给你扬成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2章 破大防!汤勇:我效忠的真龙天子居然是高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3章 拿十万人当耗材?汤勇哭着求我灭晋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4章 想带私生子进宫?先把守城门将砍了! “卑职遵命!” 纪纲翻身上马,马鞍还未坐稳,便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四蹄刨开滩涂冻泥,沿着江岸官道朝东北疾驰。 寒风卷着雪沫,吹得蟠龙大旗猎猎作响。 凉国公蓝玉站在马旁,单臂按着雁翎刀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 他转头瞪着趴在泥水里吐血的汤勇,怒声喝道: “靖海侯府!” “好一个靖海侯府!” 蓝玉上前一步,一脚踩上汤勇后背,肋骨咔嚓作响,汤勇嘴里又涌出一股血沫。 “当年靖海侯吴祯和江阴侯吴良兄弟跟着上位打天下,掌管江海水师二十年!” “上位念着旧情,哪怕胡惟庸案发,也没动吴家一根汗毛!” “如今吴祯的亲儿子吴忠在广西领兵,留在应天看守老宅的族人,竟敢用运粮漕船夹带晋王的孽种进京!” 蓝玉越骂越怒,抬头冲马背上的朱允熥高声道: “殿下!当涂渡口离应天城南的聚宝门只有八十里水路!” “咱们在鄱阳湖口,哪怕骑快马跑断腿,赶回南京也得两天两夜!” “万一靖海侯府买通了守门武将,趁今夜把假皇子送进皇城,上位身边只有蒋瓛那点锦衣卫,如何挡得住!” 作为淮西勋贵的领头人,蓝玉清楚那些开国老侯爷在京师的势力。 五城兵马司和九门守将里,有不少是当年跟着老侯爷们混饭吃的旧部。 靖海侯府既然敢走皖南内河直插当涂,入城的门路想必已经打通! “国公爷说的是啊!” 朱高煦慌忙牵过战马,踩着马镫翻身上去。 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颤,冲朱允熥急声道: “三哥!别等大军拔营了!” “我现在就带五百燕山铁骑跟上纪纲,哪怕跑死十匹马,也得赶在那些王八蛋进城前把聚宝门堵死!” 朱高煦心里比蓝玉还急。 他大哥朱高炽和长兴侯世子耿璿都在应天城里! 万一晋王的人攻进皇城,趁乱砍了朱高炽,再把脏水泼到北平身上,他朱高煦连哭都没地方哭! 湖广水师副总兵俞通渊捂着伤口,从泥地里站起身,单膝跪在马前请命: “殿下,末将这就选五十艘最快的走舸,每船配双倍桨手,顺流护送殿下先行回京!” “只要顺风顺水,明日午时之前,定能赶到应天龙江码头!” 面对三员大将的急切请命,朱允熥却没有催马。 他勒住缰绳,俯视着滩涂上收拢降卒的京营将士,神色平静。 “老二,你那五百铁骑在船上晃了两天,马腿早就软了,跑不出百里就得趴窝。” 朱允熥转头看向俞通渊和蓝玉,声音压过四周嘈杂。 “你们真以为,靖海侯府的船到了当涂渡口,就能大摇大摆地开进应天城?” 蓝玉一愣,连忙问道: “殿下,如今京营主力全在九江,应天城防空虚,谁能拦住他们?” 朱允熥嘴角微扬,拍了拍马颈上的铁甲。 “十日前,本殿下在河南开封给赣州发密令时,除了调郑显的山地兵和福建的方鸣谦,还给另一个人送了一封信。” “谁?!” 蓝玉、朱高煦和俞通渊同时屏住呼吸。 朱允熥缓缓道: “长兴侯,耿炳文。” 朱高煦手里的缰绳险些滑落,愣在马背上。 “耿……耿老侯爷?!” “三哥,耿老侯爷那两个儿子耿璿和耿瓛,一个在午门外绑着,一个在宗人府死牢里被毒死了!” “前天在京城,满朝文武还怀疑耿老侯爷在陕西拥兵自重,你怎么敢把兵权交给他?” “正因为有人想借刀杀人栽赃耿炳文,才说明他手里捏着对方忌惮的东西。” 朱允熥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耿炳文最擅长守城。” “本殿下离开应天前,飞鸽传书追上了还在过黄河的耿炳文,命他不必走官道回京述职,直接去扬州卫,调集江北三卫的五千精骑,秘密渡江赶往当涂!” 朱允熥一拉缰绳,战马调转方向。 “算算时辰,耿炳文这会儿已经在当涂渡口,等着他那两个好儿子的债主了!” “传令水师,即刻登船返航,本殿下要回京看看,这位长兴侯如何替耿家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八十里外,应天府以南的当涂渡口。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姑孰溪与长江交汇处漂着一层薄冰。 三艘插着“靖海侯府岁贡”旗号的大型乌篷官船,降下风帆,缓缓靠向渡口南侧的私家栈桥。 居中那艘大船的暖舱里,炭火烧得正旺。 一名身穿锦缎狐裘的干瘦老者站在窗前,手里盘着两颗铁胆,透过窗缝打量岸上冷清的街道,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此人正是靖海侯府留守京师的二爷,吴祯的堂弟吴江! 软榻上,一个身穿明黄色小龙袍、年约八岁的男童翘着二郎腿,抓起桂花糕往嘴里塞。 男童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吃得满嘴碎屑,随手将半块糕点砸在旁边丫鬟脸上,脆声骂道: “什么破烂点心,干得噎死人了!比本王在太原府里吃的差远了!” 吴江转过身,赔着笑弯腰哄道: “我的小祖宗哎,您小点声!从现在起,您可不能再提太原两个字了!” “您现在的身份,是洪武十七年钟粹宫胡顺妃娘娘诞下的皇子!等今晚进了聚宝门,入了紫禁城,您就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储君!” 这八岁男童,正是晋王朱棡的庶三子,朱济熿! 朱济熿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哼了一声,仰起小脸道: “我父王说了,应天城里的朱允熥已经被汤勇那群蠢货引去鄱阳湖炸死了,老头子也病得起不来床!” “等本王进了宫,先把老头子掐死,再把东宫那个牌位砸了,到时候让我父王带着山西旧部进京当太上皇!” 站在舱门边的沈家新任大掌柜沈福听得心惊,想起前任的下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上前低声道: “吴二爷,船已经靠岸了,咱们是不是赶紧换乘马车进城?方才我看岸上的驿卒神色不太对劲,别夜长梦多啊!” 吴江把玩着铁胆,满脸不屑。 “沈大掌柜,把心放回肚子里!” “朱允熥把京营主力全带去了江西,如今守着应天城南聚宝门的,是老夫当年的亲兵千户陈大虎!” “至于当涂渡口,就百十个混饭吃的水军老卒,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拦靖海侯府的贡船!” 吴江整理好狐裘,一挥手: “来人!给小主子披上斗篷,咱们这就下船,换马车直奔聚宝门!” 舱门打开,十几名伪装成家丁的晋王府死士护着朱济熿走上甲板。 跳板刚搭上栈桥。 咚!咚!咚! 渡口两侧的芦苇荡和货栈后方,突然响起战鼓声! 紧接着,大地震颤,五千名身穿玄色铁甲、打着“耿”字帅旗的江北精骑从街道两头涌出,转眼便将整个当涂渡口围住! 数千张硬弓同时拉满,箭簇在雪光下连成一片,指向三艘官船的甲板! 吴江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铁胆当啷落在甲板上。 沈福吓得瘫倒在地,指着岸上那面“耿”字大旗,声音发颤: “长……长兴侯耿炳文?!他不是还在陕西潼关吗,怎么会带着骑兵出现在当涂?!” 栈桥尽头,铁骑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须发皆白、身穿攒竹铁甲的长兴侯耿炳文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提熟铜大刀,双目赤红,周身杀气逼人! 他的马鞍旁,挂着一颗刚砍下的人头,鲜血仍在滴落。 那正是聚宝门守门千户陈大虎! 耿炳文扬起马鞭,将陈大虎的人头掷上官船甲板,滚到了吴江脚边。 老侯爷须发皆张,声如惊雷: “吴江老狗!你害得老夫两个逆子身败名裂,今日老夫奉太孙殿下密旨,特来当涂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的人头,洗刷我耿家满门的耻辱!” “放箭!那个八岁的小崽子留活口,其余反贼,一个不留!” 第745章 扒了龙袍生擒反贼,负荆请罪炸翻午门! 嘣!嘣!嘣! 数千张硬弓齐发,箭矢如飞蝗般扑向三艘乌篷官船。 站在甲板最前排的十几名晋王府死士刚拔出腰刀,便被破甲重箭射穿胸膛,钉死在船板与桅杆上。 “护住小主子!退回舱里!” 靖海侯府二爷吴江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扯过旁边的沈家大掌柜沈福挡在身前。 噗!噗!噗! 三支重箭透体而过,沈福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嘴里涌出大股鲜血,瞪大眼睛死死抓着吴江的狐裘领口,肥胖的身躯软绵绵地滑倒在甲板上。 沈福到死也没想明白,沈家捐出全部家底赌这一把从龙之功,怎么连应天城的城墙砖都没摸到,就先把命交在了这凄冷的当涂渡口。 吴江顾不上擦拭溅在脸上的热血,一脚踹开沈福的尸首,弯腰抱起吓傻了的八岁男童朱济熿,连滚带爬地撞开舱门缩了进去。 咚!咚!咚! 密集的箭雨钉在加厚的楠木舱板上,震得屋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暖舱里,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晋王庶三子朱济熿,此刻抖得像只掉进冰窟窿里的鹌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泡热尿顺着明黄色的小龙袍淌湿了软榻: “哇啊啊!杀人了!我要回太原!我要找我父王!” “闭嘴!小祖宗你快闭嘴啊!” 吴江脸色惨白如鬼,死死捂住朱济熿的嘴,透过窗缝看着岸上步步紧逼的江北铁骑,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 完了! 全完了! 陈大虎的人头就滚在甲板上,聚宝门的内应已经被拔了,长兴侯耿炳文带着五千铁骑堵死渡口,他们这三艘孤船连跳江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吴江眼珠子乱转,看着怀里哭闹挣扎的朱济熿,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戾。 耿炳文刚才下令留这八岁小崽子活口! 只要捏住这小崽子的命,或许还能逼耿炳文让出一条活路! 想到这儿,吴江猛地拔出靴筒里的匕首,一把横在朱济熿稚嫩的脖颈上,拖拽着他撞开舱门,冲着岸上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住手!都给老夫住手!” “耿炳文!你看清楚这是谁!这可是洪武十七年宫里流落出来的真龙血脉!你敢再上前一步,老夫现在就抹了他的脖子,叫你耿家满门吃不了兜着走!” 岸边栈桥上,长兴侯耿炳文抬起右手。 五千江北精骑齐刷刷止步,弓弦绷紧,鸦雀无声。 耿炳文骑在战马上,看着拿匕首挟持孩童的吴江,须发皆张的脸上露出一抹讥笑: “真龙血脉?” “吴江老贼,你当太孙殿下是瞎子,还是当老夫是傻子?!” 耿炳文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东宫金印的飞鸽密信,迎风抖开,声如洪钟: “太孙殿下早在密信中交代得清清楚楚!什么狗屁顺妃遗孤,这小崽子分明是太原晋王府里的庶三子朱济熿!” “你们靖海侯府伙同晋王朱棡,拿个藩王庶子混淆皇室血统,意图弑君篡位!就是把这小畜生剁成八块,也是晋王朱棡自己找死,关老夫屁事!” 什么?! 吴江如遭雷击,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颤,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怀里的朱济熿。 太孙朱允熥明明被汤勇引去鄱阳湖了,怎么连朱济熿的真实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 就在吴江失神的刹那。 耿炳文松开马缰,从马鞍旁摘下一张八石铁胎弓,搭上一支狼牙重箭,满月开弓! 老侯爷常年镇守陕西边关,六十岁的人了,臂力依旧惊人。 他脑海里全是小儿子耿瓛在宗人府死牢里被毒杀、大儿子耿璿被扒光衣裳绑在午门外受冻的凄惨模样! 他耿炳文跟着上位出生入死四十年,攒下这一身长兴侯的爵位与荣耀,全被这群阴沟里的臭虫给毁了! “给老夫死!” 耿炳文怒吼一声,松开弓弦。 嗖! 狼牙重箭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跨过三十步水面,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吴江持刀的右手手腕! “啊——!” 吴江惨叫一声,匕首连同半截手掌当场飞了出去,整个人仰面摔倒在甲板上。 “冲上去!绑了!” 耿炳文大刀一挥,几十名虎背熊腰的亲兵踩着跳板冲上大船。 两名亲兵上前,一脚踩住吴江的胸口,用浸了水的牛筋绳将他捆成了麻花;另一名百户则像拎小鸡一样,把尿了裤子、哭得喘不上气的朱济熿从地上提了起来。 耿炳文策马走上栈桥,看了一眼被堵上嘴的吴江,又看了一眼身上穿着明黄色小龙袍的朱济熿,眼底满是戾气: “来人!把这身黄皮给这小崽子扒下来留作铁证,连人带船,即刻押赴应天城!” “老夫要亲自带着这群反贼,去乾清宫向皇上请罪!” …… 一个时辰后,应天府,午门广场。 北风呼啸,铅云低垂。 广场东侧的汉白玉石柱上,长兴侯世子耿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浑身冻得发紫,鼻涕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壳子。 西侧的台阶下,燕王世子朱高炽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薄毯,额头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血水却依旧透过白布渗了出来。 四周跪满了六部与都察院的文官,人人自危,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就在这时,南面御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紧接着,守卫聚宝门的五城兵马司军士连滚带爬地冲进午门洞口,扯着嗓子高喊: “报——!长兴侯耿炳文率江北精骑抵京!在城外卸甲缚兵,只带十名亲卫,押着三车钦犯进午门了!” 石柱上绑着的耿璿听见“耿炳文”三个字,浑身剧烈一抖,像是回光返照般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拼命张合: “爹……我爹回来了!我有救了!” 轮椅上的朱高炽也猛地攥紧扶手,抬头望向午门洞口。 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只见须发皆白的长兴侯耿炳文脱去了头盔与铁甲,只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背上绑着两根带刺的荆条,大步跨进午门。 他身后,十名亲卫推着两辆木笼囚车。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断了一只手、满身是血的靖海侯府二爷吴江。 第二辆囚车里,关着冻得瑟瑟发抖、怀里还塞着那件明黄色小龙袍的八岁男童朱济熿! “爹!爹啊!救命啊爹!” 耿璿看见亲爹进来,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着喊道: “儿子是被沈家和耿禄那个狗奴才骗了啊!爹你快去求皇上,求皇上饶儿子一命啊!” 第746章 爹让你守灵,你给咱孵了条真龙? 耿炳文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绑在柱子上的大儿子。 看着这个为了几万两银子、连亲弟弟和江都郡主都敢出卖的逆子,老侯爷眼底没有半点心疼,反而涌起滔天的怒火与羞耻! 耿炳文一句话没说,一步步走到石柱前,猛地抬起穿着厚底军靴的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耿璿的膝盖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午门广场上响起。 “啊——!!!” 耿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条腿呈诡异的角度弯曲下去,整个人挂在麻绳上,疼得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全场文官吓得齐齐缩了缩脖子。 耿炳文收回脚,连看都没再看这个逆子一眼,转身面向乾清宫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高举那封从吴江身上搜出的晋王亲笔密信,额头重重砸地,老泪纵横: “罪臣耿炳文,教子无方,致令逆子勾结奸党、祸乱朝纲,罪该万死!” “今罪臣奉太孙殿下密令,于当涂渡口截获靖海侯府逆贼吴江,并生擒假冒皇子、实为晋王朱棡庶三子之朱济熿!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发落!” 轰! “晋王朱棡庶三子”七个字一出,整个午门广场犹如被投下了一颗万斤火雷! 礼部侍郎黄观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轮椅上的朱高炽更是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囚车里那个八岁的孩童,呼吸瞬间停滞! 晋王朱棡! 那个几个月前在奉天门外被夺了兵权、赶回太原忠烈祠守灵的三叔,居然把自己的亲儿子塞进龙袍里,送来京城篡位?! 嘎吱—— 午门城楼上,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朱元璋披着一件玄色龙纹大氅,随手提起一把绣春刀,一步步走到城垛边缘。 老皇帝低头看着囚车里的朱济熿,又看着那件刺眼的明黄色小龙袍,整张脸黑得像锅底,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一个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冲天的血腥气: “咱留他一条狗命在太原给阵亡将士守灵,他倒在祠堂里给咱孵出了一条真龙啊!” 老皇帝猛地举起绣春刀,刀尖直指北方,咆哮声震得城楼瓦片嗡嗡作响: “蒋瓛!给咱把这小畜生和吴江拖上城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烙铁给咱一寸一寸地审!” “咱倒要听听,太原城里那个畜生,是怎么教他儿子进宫掐死咱这个亲爷爷的!” “臣领旨!” 蒋瓛应声冲下城楼。 二十名锦衣卫力士跟在他身后,抡起铁锤砸开两辆囚车的木锁。 断了右手的靖海侯府二爷吴江被架住胳膊,拖着往城楼上走。石阶上,很快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名百户伸手进囚车,揪住朱济熿的后衣领,连同那件皱巴巴的明黄色小龙袍一起提了出来。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敢碰本王,我父王不会饶了你们!” 八岁的朱济熿在半空里乱蹬双腿,哭喊声传遍午门。 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齐齐低头,没人敢接这句话。 礼部侍郎黄观跪在青砖上,双手扣紧砖缝,鬓角的冷汗一滴滴淌下来。 他熟知宗室礼法。 晋王朱棡几个月前刚被夺去三护卫,照理说已是没牙的老虎。 谁能想到,他竟拿庶子冒充先帝遗孤,还让孩子穿上龙袍。 这已经不是普通藩王谋逆。这是要把洪武爷的脸面踩进泥里。 今日午门城头,怕是又要见血。 广场西侧,燕王世子朱高炽坐在轮椅上,肥胖的身躯微微发抖,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被押上城楼的朱济熿,又看向跪在广场中央、背着荆条的长兴侯耿炳文。 总算活下来了。 这回,燕王府应该能从这场祸事里摘出去了。 前夜从耿禄肚子里剖出火雷图,牵扯出北平叛将张山时,朱高炽连遗书都快写好了。 如今正主落在午门,晋王朱棡这口大黑锅总算摆到了明面上。那些北平、江南的线索,至少不再像是冲着燕王府来的。 “老侯爷这一箭,救的不只是长兴侯府。” 朱高炽看着耿炳文,默默念了一句。 “也救了燕王府上下的命。” 广场中央,耿炳文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双目赤红,连看都没看石柱上昏死过去的大儿子耿璿一眼。 荆条刺破麻衣,扎进皮肉。 可他心里清楚,今日若不亲手踢碎耿璿的膝盖,若不把朱济熿活着带到皇上面前,耿家二十余年积下的忠烈名声,就要毁在逆子手里。 想保住剩下的族人,他就必须让皇上看见耿家的决心。 砰! 城楼上,吴江和朱济熿被重重扔在朱元璋脚边。 两名锦衣卫提来炭盆,烧红的烙铁插在炭火里,冒着青烟。 朱济熿闻到焦糊味,抬头又看见提着绣春刀的朱元璋,顿时哭出声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别杀我!别拿火烫我!我是晋王府三公子,你是我亲爷爷啊!”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孩子,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明黄色小龙袍。 粗糙丝绸上,用金线歪歪扭扭绣着四爪蟒纹,领口却绣了天子专用的团龙补子。 朱元璋盯着那块团龙补子,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气极反笑。 “亲爷爷?” “你还知道咱是你亲爷爷?” 他猛地把小龙袍砸在朱济熿脸上,绣春刀的刀背重重拍在城垛上,震下簌簌积雪。 “咱待老三不薄!” “他在太原走私军铁资敌,咱念着马皇后的骨肉亲情,没要他的脑袋,只让他回太原给战死的边军守灵!” “结果呢?他教你穿龙袍,教你冒充老十一的同胞弟弟,还教你进京来掐死咱?!” 朱济熿被砸得眼冒金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伸手指向旁边断了手的吴江,尖声喊道: “不是我想穿的!是父王和这个老头子逼我的!” “父王在祠堂里跟我说,朱允熥去了江西,肯定会被火药炸成灰。只要我进宫,把爷爷药死在床上,太原的叔叔伯伯就会带兵进京。到时候我当皇帝,父王当太上皇!” 八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守口如瓶。 在烙铁和绣春刀面前,他把太原府里的密谋一股脑说了出来。 轰! “药死皇上!” “太孙已死!” “晋王要当太上皇!” 这几句话从城楼上飘下来,午门广场顿时没了声响。 有文官抬手捂住耳朵,恨不得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吴江面如死灰,断腕疼得浑身抽搐。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挤出一声冷笑。 “朱元璋,你别白费力气了!” “你以为长兴侯抓了我们,就能高枕无忧?” 他梗着脖子,眼里满是怨毒。 “我大哥吴海早就带着四万副精铁重甲去了舟山群岛!两万假倭寇已经顺风冲进长江口!” “你的宝贝太孙在鄱阳湖被张山的三万斤硫磺炸成了飞灰,京营主力也全折在江西。等舟山的海船明早撞开龙江关,应天城一样要变成一片火海!” 朱元璋眼神一沉,握刀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信朱允熥的本事,可长江口若真失守,应天城防空虚也是事实。 朱元璋正要命蒋瓛用烙铁继续审问,南面御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747章 鄱阳湖大捷震全场,反手再掏燕王府心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8章 朱高炽磕头谢太孙,老朱下旨锁晋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9章 满朝文武抢着当狗,太孙战船压塌长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0章 国门卖鞑子?老朱当场气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1章 放鞑子进关?还是请君入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2章 好消息关门打狗,坏消息打的是诱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3章 诏狱血书送达:老朱家这江山漏成筛子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4章 代王身边有内鬼,老朱差点掀了桌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5章 八千两银子买条命,刘璟今晚就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6章 四十八个时辰,够不够跑死三匹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7章 仗还没打,四路伏兵把鞑子后路全抄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8章 刘璟的灯,赵铁柱的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9章 既然你们不按套路出牌,那老子提前掀桌! 那声音不像风,也不像野狼踩过冻土。 赵铁柱蹲在烽燧外头,耳朵贴着地面,手掌压在冰碴子上,五根指头冻得发紫。 “头儿?”周大牙摸到他身后,嗓门压得极低。 赵铁柱竖起一根手指。 马蹄声。 成百上千匹战马踩过冻土,闷响从北面的黑暗里滚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赵铁柱站起身,瞳孔骤缩。 他打了七八年仗,这种声响听过太多次。 捕鱼儿海那一仗,鞑子骑兵冲锋前的动静,就是这个味道。 “叫人!全部起来!” 赵铁柱低吼一声,抽出腰刀,用刀背在烽燧石墙上猛磕三下,火星四溅。 废弃烽燧里,十几个裹着旧棉甲的老卒翻身爬起,动作利索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周大牙一把拽过值夜的小兵,掐着他后脖颈往门口推。 “去城里!把咱们的人全喊起来!就说赵百户下令,北门瓮城集合!” “现在?大半夜的……” “废什么话!跑!” 小兵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柱站在烽燧顶上,眯着眼往北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了。 他攥紧刀柄,心里只剩下那四个字。 死守北门。 “头儿,鞑子来了?”周大牙爬上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发紧。 “不好说。可能是斥候,也可能是前锋。” 赵铁柱吐了口白气,转头看着周大牙。 “老周,你还记得捕鱼儿海那晚上吗?” 周大牙咧嘴一笑,露出半嘴豁牙。 “记得。凉国公说守河口,咱就守了三天三夜,鞑子的马都淹死了二十多匹。” “今晚跟那次一样。京里的令说守北门,没说守多久,也没说等谁来。” 赵铁柱把刀横在膝盖上,声音很平。 “咱们三百多人,守到死为止。” 周大牙没吭声,只是把腰间的手斧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刃口。 大同城内,代王府后院。 朱桂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响了起来。 矮桌上那封太原来的密信被酒壶压着,信纸边角浸了一圈酒渍。被折进去的那行小字始终没有被翻开。 前院书房里,刘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铁哨。 哨身没有花纹,只在底部刻了一个“晋”字。 这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留在身边的信物。 其余所有与晋王府有关的文书、信件、银票,都已销毁,连灰都没留。 他不是蠢货。 在代王身边待了三年,他比谁都清楚,锦衣卫的眼睛无处不在。 但锦衣卫查的是边军将领,查的是商旅往来,没有人会盯着一个每天替代王批阅请安折子的文官长史。 这就是晋王殿下的高明之处。 把一颗钉子扎进最不起眼的位置,默默等待,等到所有人都忘了这颗钉子的存在。 “三年了。” 刘璟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铁哨上的“晋”字。 他把铁哨收回暗袋,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纸。 提笔写了两个字:辞呈。 后天事成之后,他不需要这个长史的身份了。 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璟皱眉,将辞呈塞进书册下。 “谁?” 门被推开,副千户陈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发白。 “长史!出事了!” 刘璟站起身。 “护卫左卫的赵铁柱,刚才派人传令,说要连夜调他手底下三百人去北门瓮城值夜!” 刘璟瞳孔一缩。 “赵铁柱?那个百户?” “对!就是当年跟凉国公打过漠北的那帮老卒!他跟指挥使说是加练夜间守城,指挥使那老酒鬼稀里糊涂就批了!” 刘璟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这些年,赵铁柱那三百余人一直待在南城营房,从没主动请缨值守北门。 偏偏在后天动手前两天,他忽然要去北门? 巧合? 刘璟心跳加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什么时候提的?” “就刚才!半个时辰前!他的人已经在集合了!” 刘璟抓起桌上的城防图,目光落在北门瓮城的位置上。 三百多个打过捕鱼儿海的老卒,如果赶在后天子时之前驻扎进瓮城,他手中精心设计的换岗空档就不复存在。 “长史,要不要属下去拦?”陈贵凑过来,压低嗓子,“找个由头把赵铁柱调开……” “不行。” 刘璟咬住后槽牙。 赵铁柱是正经的朝廷百户,手里有护卫指挥使的批文。自己一个文官长史,凭什么拦武官调防? 强行阻拦只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跟京城有没有联系?”刘璟声音发颤。 “不知道。这人平时不声不响,跟谁都不来往。” 刘璟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急速点了几下。 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京城那边……朱允熥已经从鄱阳湖回来了吗? 张山……张山是不是出了问题? 刘璟猛地睁开眼。 “计划提前。” 陈贵愣住了。 “不等后天了。明天夜里,亥时动手!” “明天?!可是北边的人还没到……” 刘璟揪住陈贵的衣领,眼里全是血丝。 “赵铁柱那三百人一旦进了瓮城,北门的换岗空档就不存在了!再等一天,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他松开手,快步走到墙角,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包裹严实的铜管。 铜管里装着一支火箭,箭头涂了磷粉。 “明晚亥时,你带人制住北门守卒,我亲自上城头放箭。北边的斥候看到火光,自然会传信主力。” 陈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可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他们来不及……” “他们来不来得及是他们的事。” 刘璟攥着铜管,手指关节发出轻响。 “我只负责把门打开。” 大同城北门外,马蹄声已经停了。 但赵铁柱知道,它们没有走远。 空气里混着马粪和湿土的气味。 那是鞑子战马的味道。 六年了,他忘不掉。 赵铁柱握紧刀柄,朝身后的老卒们低声说道: “弟兄们,提前进城。今晚就上北门。” 而此刻,两千里外的乾清宫里,朱允熥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望向殿外的夜空,眉头锁紧。 那张朱砂纸条上写的是腊月二十三子时,但如果刘璟提前察觉到危险,他会不会把动手的时间往前挪? 第760章 刘璟提前动手,赵铁柱血堵北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1章 蒙汗药还没凉,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那股腥气更浓了。 赵铁柱猛地睁开眼,手掌已经攥在刀柄上。 “头儿!” 周大牙从箭楼上猫着腰滑下来,蹲到他跟前,嗓子压得几乎听不见。 “代王府那边又换了一拨人。这回不是后院,是前院正门。” 赵铁柱站起来,膝盖咔嚓响。 “几个人?” “看不太清,火把灭了大半,摸黑换的。但属下在城墙上数了,至少三十人进去,原来的侍卫一个没出来。” 赵铁柱瞳孔一缩。 摸黑换岗,进去的人不出来,这是控制,不是换防。 “头儿,要不要派人去代王府看看?”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 “不去。” 赵铁柱声音很低,但硬得像铁。 “京里的令是守北门。咱们三百条命就钉在这个门洞里,旁的事不归咱管。” 他回头扫了一眼瓮城里的弟兄们。 三百多号人挤在城门洞和两侧箭楼里,棉甲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翻滚。 没人说话,没人抱怨。 当年在捕鱼儿海守河口的时候,比这冷十倍。 “老周,把城门洞里的火把全灭了。” “灭了?那啥也看不见……” “就是要啥也看不见。” 赵铁柱蹲回墙根,手指摸着铁链上的冰碴子。 “有人要来送酒,黑灯瞎火的,他进门洞那一刻,咱们能看见他,他看不见咱们。” 周大牙愣了一息,随即咧嘴笑了。 “头儿,你咋知道有人要来送酒?” “我不知道。但大半夜的换代王府的岗,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咱们。杀太扎眼,最省事的法子就是下药。” 赵铁柱把刀横在膝盖上。 “传令下去,从现在起,谁给的东西都不许吃,谁给的水都不许喝。违令者,老子亲手砍了。” 代王府书房。 刘璟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只小瓷瓶,指甲嵌进瓶塞的蜡封里。 陈贵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长史,代王后院的侍卫全换完了。朱桂那个废物喝得跟死猪一样,连翻身都没翻。” “前院呢?” “也换了。现在代王府里外,全是属下的人。” 刘璟点了点头,将瓷瓶递给陈贵。 “天亮之后,你亲自去北门。就说长史体恤将士辛苦,送两桶热酒和几笼肉包子。酒里把这个倒进去,搅匀了再装桶。” 陈贵接过瓷瓶,掂了掂。 “这药多久见效?” “入口即化,半盏茶的功夫倒一片。” “要是赵铁柱不让弟兄们喝呢?” 刘璟冷冷一笑。 “零下十几度的天,在城门洞里冻了一宿。你端着热酒站在他面前,满脸堆笑说长史慰劳弟兄们,他能拦得住?” “就算赵铁柱自己不喝,他手底下那些老卒又冷又饿,总有人忍不住。三百多号人里倒下一半,剩下的还能守什么门?” 陈贵攥紧瓷瓶,眼珠子转了转。 “那……明晚亥时,属下到时候直接带人冲北门?” “不用冲。药倒了之后,你带人把没倒的缴械捆了。北门的铁闩和铁链拆掉,城头放火箭,北边的斥候看见信号,半个时辰之内骑兵就能到。” 刘璟走到桌前,将城防图重新展开。 手指点在北门外十二里处那座废弃烽燧的位置上。 “北元前锋斥候就藏在这里。主力在百里外的杀虎口,接到信号之后连夜急行,天亮之前能进城。” 陈贵咽了口唾沫。 “长史,万一赵铁柱那帮人真的不喝酒……” “那就杀。” 刘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手底下四百人,对付一百多个药倒的和一百多个被冻了一夜的老卒,杀不动?” 陈贵后脖颈一凉,不敢再问。 天色微亮。 大同城北门瓮城里,三百多个老卒蜷缩在墙根和箭楼角落里,棉甲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泛着白光。 赵铁柱没有睡。 他蹲在城门洞最深处,背靠着自己亲手缠上去的铁链,手掌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头儿。” 周大牙从外头走进来,搓着通红的耳朵。 “城里有人过来了。四个人,抬着两口大木桶,还有几笼屉。” 赵铁柱慢慢站起身。 “领头的是谁?” “护卫右卫的副千户陈贵。” 赵铁柱眯起眼。 “他来干什么?” “说是长史大人体恤弟兄们冻了一夜,送热酒和肉包子来慰劳。” 赵铁柱盯着门洞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沉默了三息。 “让他进来。” 周大牙一愣:“头儿?” “让他进来。但酒和包子,一口都不许碰。” 赵铁柱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传我的话,弟兄们全部站起来,列队站在门洞两侧。手按刀柄,不许说话,不许笑。” “就这么站着看他。” 周大牙嘿嘿一笑,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陈贵带着四个扛桶的兵卒走进北门瓮城。 热气从木桶盖缝里冒出来,酒香混着肉香在冷风里扩散。 陈贵满脸堆笑,刚要开口。 笑容僵住了。 城门洞里黑压压站着三百多号人,一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六百多只眼睛在昏暗中直勾勾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呼吸声,和棉甲上冰碴子偶尔碎裂的细响。 陈贵的喉头滚了两下,后背的汗在棉衣里瞬间结成冰。 赵铁柱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走到陈贵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两口冒着热气的木桶。 然后抬起头,盯着陈贵的眼睛。 “陈副千户,大冷天的,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长史大人说了,弟兄们冻了一宿……” “酒就不喝了。”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城门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兄们昨晚吃过了,不饿。” 陈贵脸上的笑容抖了一下。 “赵百户,这可是长史大人的一片心意……” “替我谢过长史大人。” 赵铁柱伸出手,手掌按在木桶盖上,慢慢往下压。 桶盖合拢,热气断了。 “东西原路抬回去。弟兄们值夜有规矩,当值期间不饮酒。” 陈贵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他扫了一眼门洞两侧那些按着刀柄、目光冰冷的老卒,后退半步。 “那……那好吧,赵百户治军严明,在下佩服。” 他转身带着扛桶的兵卒走出瓮城。 刚拐过城墙角,陈贵的腿就软了,扶着墙喘了半天粗气。 那帮老卒的眼神,跟当年在捕鱼儿海杀过来的鞑子一模一样。 “陈副千户,酒……怎么办?”扛桶的兵卒小声问。 陈贵攥紧怀里的空瓷瓶,牙齿咬得咯嘣响。 “回去告诉长史,药的路子走不通了。” 代王府书房里,刘璟听完陈贵的禀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随后停住。 “赵铁柱果然不是蠢货。” 他站起身,走到暗格前,取出那只装着磷粉火箭的铜管。 “不等了。今晚亥时,直接杀进去。” 陈贵咽了口唾沫:“长史,三百多个捕鱼儿海的老卒,属下四百人未必……” “你不需要杀光他们。” 刘璟攥着铜管,眼底的冰碴子在烛光里反着寒光。 “你只需要拖住他们一炷香的功夫。我上城头放箭,北边的斥候半柱香就能传信。等到城外的马蹄声响起来,赵铁柱那三百人就是瓮中之鳖。” 他将铜管塞进袖中,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今晚,大同城北门,一定要打开。” 而此刻,北门瓮城城门洞最深处,赵铁柱靠在铁链上,手掌按着刀柄,对身旁的周大牙说了一句话。 “老周,今晚他们会来杀人。把弟兄们的刀全磨一遍,夜里吃饱了再上墙。” 第762章 磨刀的和送酒的,谁先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3章 三百把刀,够他们啃一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4章 宣府铜铃响,刘璟笑不出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5章 铜铃声里,各怀鬼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6章 老子拿命给你开门,代王你只管跑! 南面地平线上,那条火把亮线越拉越长。 像一柄烧红的弯刀,正朝着代王朱桂逃窜的方向劈过去。 赵铁柱攥着垛口,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侯爷,代王往东跑了。鞑子绕南面追过去了。” 耿炳文撑着天子剑站起身。 膝盖上的血壳被扯开,紫黑色的烂肉重新露出来。 他疼得脸都抽了一下,却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衣领。 “东面有什么?” “镇川堡。一座废堡,里面不到二百守兵。” “二百人,挡三千骑?” 赵铁柱没说话。 耿炳文松开手,转身冲城下吼道: “周兴!” 宣府前卫指挥使周兴正在城外列队,听见声音,立刻仰头。 “侯爷!” “你带了多少骑兵?” “一千二百!” “分五百给老子,现在就走,追代王!” 周兴看了一眼耿炳文的膝盖。 “侯爷,您这条腿……” “老子的腿还没死!” 耿炳文一掌拍在城墙上。 “代王要是死在外头,你我的脑袋都不够砍!” 周兴咬紧牙关。 “鞑子三千。五百骑追上去,也未必打得过。” “谁说要跟他们硬打?” 耿炳文拄着天子剑,顺着城墙阶梯往下走。 “老子带剑冲到代王身边,把人拽回来。你在后头断一阵。” “只要代王进了北门,赵铁柱的三百老卒加上你剩下的七百骑,守住瓮城不成问题。” 周兴沉默片刻,猛地抱拳。 “得令!” 耿炳文走到最后一级台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赵铁柱伸手扶他。 “滚开!” 耿炳文一胳膊肘撞开他,咬着牙翻身上马。 “赵铁柱,北门交给你。” “属下在。” “不管外头来的是鞑子还是援军,铁链不许解,门闩不许开。代王进门之后,立刻关死!” 赵铁柱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 城外,五百宣府骑兵已经列好队。 马脖子上的铜铃在寒风里叮当作响。 耿炳文抬起天子剑。 “走!” 五百骑同时催马。 铜铃声连成一片,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 镇川堡。 朱桂的马车歪歪扭扭冲进堡门,车轮已经碎了一只。 堡内守备千户连裤子都没穿好,光着一条腿从屋里跑出来,扑通跪下。 “殿下,您这是……” “少废话!” 朱桂从马车上滚下来,铠甲歪得只剩一边肩甲还挂着。 “鞑子追过来了,关门!” 千户脸色发白,回头看了一眼堡墙。 镇川堡不过方圆半里,土墙高两丈,年久失修,墙面上到处是裂缝。 堡中守兵一百八十人,弓箭不到五十把,连滚木擂石都凑不齐。 “殿下,这地方挡不住三千骑!” “那你让老子去哪?” 朱桂一脚踹在千户胸口。 “上墙!能挡多久挡多久!” 千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去调兵。 朱桂身边的护卫统领凑过来,声音发颤。 “殿下,堡子太小。鞑子一围,咱们连突围的路都没有。” “闭嘴!” 朱桂抄起一把短弓。 他手指抖得厉害,连弦都搭不上。 他怕。 怕得要死。 可他毕竟是朱元璋的儿子。 真让老爷子知道他被鞑子追得满地跑,鞑子不杀他,老爷子也得先剥了他的皮。 堡墙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墙根的碎土簌簌落下。 千户趴在垛口往外看,只见远处火把连成一片,三千北元骑兵正从夜色里压过来。 “鞑子到了!” 朱桂攥紧短弓。 “放箭!” “殿下,他们还没进射程!” “老子说放箭!” 五十把弓同时开弦。 箭矢稀稀拉拉飞出去,大半落在鞑子阵前,连马毛都没碰到几根。 堡墙上静了一瞬。 北元骑兵随即分成两翼,像两把钳子,朝镇川堡包抄过来。 马蹄声越来越重。 守兵的脸色一片惨白。 朱桂握着短弓,牙齿咬得发响。 就在北元前锋逼近三百步时,北面黑暗里忽然传来密集的铜铃声。 叮当。 叮当叮当! 火把长龙从夜色里冲出,速度快得像一条火蛇。 朱桂猛地转头。 北面的地平线上,一条火把长龙正以疯狂的速度冲过来。 那是……宣府的铜铃?!千户瞪大眼。 火把最前面,一匹战马跑得四蹄翻飞,马背上的老人浑身是血,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举着一柄长剑。 剑鞘上的蟠龙金扣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朱桂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耿炳文?!他怎么在这?! 五百宣府铁骑如一把尖刀,直直插进鞑子右翼和堡墙之间的缝隙里。 铜铃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脑仁发疼。 北元右翼的千户勒马回头,脸色一变。 他们没料到大同城方向还会杀出骑兵。 而耿炳文根本没看那些鞑子。 老侯爷策马冲到堡墙下,仰头冲朱桂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 代王殿下!上马!跟老臣回城! 朱桂愣了一下。 “回城?北门进得去吗?” “老臣拿命给你开门!” 堡墙外,北元骑兵正在重新列阵。 左翼已经绕到堡墙侧面,箭矢一支接一支钉上土墙。 耿炳文又吼道: “再晚一步,鞑子合围,谁都走不了!” 朱桂看了看堡内吓得发抖的守兵,又看了看外面正在逼近的黑潮。 他把短弓往地上一摔。 “开门!” 堡门打开。 朱桂翻身上马,动作歪歪扭扭,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耿炳文一把抓住他的缰绳。 “夹紧马腹!别松手!” 五百宣府骑兵分成两列,把朱桂护在正中,朝大同城方向狂奔。 身后,北元号角呜呜响起。 三千铁骑放弃镇川堡,全军掉头追来。 朱桂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潮已经压到了身后。 “耿炳文!他们追上来了!” “追就追!” 耿炳文头也不回。 “殿下只管跑,后面的事交给老臣!” 他转头冲身后的宣府千户吼道: “分两百骑断后,给代王争半柱香!” 宣府千户看了一眼耿炳文膝盖上的伤。 “侯爷,两百骑断三千……” “少废话!” 耿炳文举起天子剑。 “今天谁都可以死,代王不能死!” 宣府千户咬紧牙关,猛地调转马头。 “弟兄们,跟我来!” 两百骑从队伍尾部剥离,迎着三千北元铁骑冲了过去。 铜铃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金铁交鸣与惨叫。 朱桂握着缰绳,指节被冻得发僵。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牙关咬得咯嘣作响。 耿炳文的战马开始发软。 这是他今夜换的第四匹马。 “侯爷,马不行了!” “再撑一程!” 耿炳文一鞭子抽下去。 战马嘶鸣着冲出几步,四条腿却已经开始打晃。 远处,大同城的轮廓终于露了出来。 北门城墙上的火光在夜色里摇晃。 赵铁柱站在垛口后面,终于看见那条火把长龙 ...... 第767章 好消息王爷救回来了,坏消息两万鞑子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8章 扒光吊在城头,给你城外的亲爹打个招呼! “头儿。” 周大牙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门洞里的铁链还结实。弟兄们的刀刚磨过,还能砍人。” 赵铁柱点了点头。 “去把刘璟的人缴的兵器全收起来,分给能动的弟兄。箭楼上的弓弩补满,滚木擂石从西门那边搬。” “还有,把刘璟拖到城头来。” 周大牙愣了一下。 “拖他出来干什么?” “让鞑子看看。他们的内应被铁链锁着呢。” 赵铁柱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 “鞑子看见自己人被挂在城头,心里就得掂量掂量——城里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周大牙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朱桂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越聚越多的火把,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那封被酒壶压着的信。 三兄棡写的。 信上说,长史刘璟是兄之心腹,十三弟尽可信赖。 他没看完那封信。 幸亏没看完。 要是看完了,照着三哥说的把一切交给刘璟,今晚他朱桂就该被绑在城头,当鞑子进城的投名状了。 “耿炳文。” 朱桂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老侯爷回头。 朱桂盯着他,眼睛里的恐惧还在,但牙关已经咬死了。 “你刚才说,鞑子今晚不会攻城。” “大概率不会。骑兵攻城损耗太大,他们会先围困,等天亮看虚实。” “那今晚就把城防全理一遍。” 朱桂深吸一口气。 “西门南门的守卒被陈贵关在马厩里,放出来重新编队。城里的民夫征上来搬石头。粮仓里的存粮清点,够吃几天算几天。” 耿炳文看了朱桂一眼。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喝酒打人的纨绔藩王,此刻站在北风里,身上的铠甲歪歪扭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眼神不晃了。 “殿下说了算。” 耿炳文拄着天子剑,朝城下走去。 赵铁柱看着两人的背影,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两千里外的应天城,太孙殿下应该已经知道大同出事了。 可两千里。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城外,北元中军大旗下,一个披着铁甲的北元将领勒马停住。 他看见了北门城头上隐约被铁链锁着的人影。 看见了城墙上移动的火把。 那些火把比他预想的多。 将领皱了皱眉,回头对身后的亲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亲卫策马飞奔,消失在黑暗中。 而此时,太行古道的另一端,一匹跑废了的驿马倒在路边,马鞍上还绑着一只染血的信筒——那是耿炳文进城前派出的最后一个信使,正死命往应天方向爬。 ...... 信使的十根手指全抠进了冰渣子里。 指甲盖早就翻了,血水混着黑泥,在古道的冻土上拉出十道红印子。 他不敢停。 腰上绑着的信筒硌得肋骨生疼,那是长兴侯耿炳文进大同前塞给他的。 老侯爷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信不到京城,大同守不住,老子做鬼也先掐死你。” 前面两里地就是井陉驿。 信使听见了驿站马棚里骡马打响鼻的动静,嗓子眼里滚出一口血沫子,拿脑袋磕着地面往前拱。 “备马!八百里加急!” 叫喊声哑得像破锣,却把驿站值夜的驿卒吓得一激灵。 两个驿卒提着灯笼冲出来,瞧见雪地里爬着的血人,魂儿都飞了一半。 “军爷!您这是从哪儿……” “大同!北元主力围城!快换马!” 信使一把揪住驿卒的裤腿,从怀里摸出半块带血的铜牌。 那是锦衣卫的缇骑腰牌。 驿卒看清上面的字,二话不说,架起信使就往马棚冲。 一炷香后,一匹黑鬃快马冲出井陉驿,马背上的人用麻绳把自己死死捆在马鞍上,一鞭子抽碎了夜色,直奔南面。 同一时刻,大同北门。 铁链在青砖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周大牙拽着铁链的一头,跟拖死狗一样,把刘璟从箭楼里拽了出来。 刘璟身上的文官青袍早就被扯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冻得嘴唇发乌。 “起开!都给老子让路!” 周大牙唾了一口带血的浓痰,一脚踹在刘璟的腿弯上。 刘璟扑通跪在垛口前,下巴磕在砖沿上,门牙当场磕掉两颗,满嘴都是血。 赵铁柱走过来,左手缠着浸血的破布,右手拎着那把卷了刃的腰刀。 “看清楚了。” 赵铁柱单手抓住刘璟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脑袋往垛口外头按。 “城外头那些点着火把的,就是你盼来的亲爹!” 刘璟眼珠子外凸,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北元铁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喊,可冷风一灌,呛得他直翻白眼。 “赵铁柱,你杀了我……” 刘璟吐出一口血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杀了我,太尉大军天亮攻城,你们一样得死!这破城墙,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撑不撑得住,轮不到你说了算。” 赵铁柱松开手,转身冲周大牙招了招手。 “拿火把来,照亮堂点。把这孙子衣服扒干净,捆在旗杆下,吊出去!” 周大牙咧嘴一笑,半只耳朵上的血痂裂开,他也不管,上前三两下就把刘璟的外袍撕了个精光。 零下十几度的寒风跟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 刘璟冻得浑身筛糠,被麻绳捆住手腕,顺着旗杆吊出了垛口外头,悬在半空晃荡。 两支大火把插在旗杆两侧,照得他白花花的身子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城下,北元阵前。 一骑黑马越众而出,停在两百步外。 马上的北元千户眯着眼,看清了城头上挂着的人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调转马头,奔回中军大帐下,翻身单膝跪地。 “太尉,看清楚了。挂在城头上的是代王府的那个汉人长史,还活着,但手脚都被捆死了。” 大帐下,北元太尉披着厚重的白狼皮大氅,手里捏着马鞭,眼皮都没抬一下。 “信号箭是他放的?” “是。” “按约定的磷火,错不了。可不知怎的,北门一直没开,咱们的前锋绕去南面追那个明朝藩王,还撞上了宣府的骑兵。” 太尉冷哼一声,马鞭在马靴上敲了敲。 “晋王那个蠢货,信誓旦旦说大同城里全是他的钉子,只要大军一到,北门双手奉上。”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同城墙。 城头上的火把比预想中多了一倍不止,人影绰绰,隐约还能听见铁器搬动的闷响。 第769章 围点打援?朵颜三卫反手就背刺! “太尉,要不要趁夜攻城?”千户抬头请示,“明军肯定没防备咱们主力来得这么快,只要冲车顶上去……” “拿什么顶?” 太尉一鞭子抽在千户头盔上,打得铁盔歪到一边。 “咱们是越过阴山轻装奔袭!除了战马和弯刀,哪来的攻城冲车?让儿郎们骑着马去撞三丈高的砖墙?” 千户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旁边的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嗓门。 “太尉,方才斥候来报,东南方向有马蹄印,像是宣府的兵马进了城。” “这大同城里头,怕是早就有了防备,说不准是朝廷的圈套。” 太尉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上被冻得缩成一团的刘璟。 雁门关那边,他派了三万骑兵去打草谷当诱饵。 自己亲率两万精锐直扑大同,本是为了打个措手不及,抢了大同的十万石边粮,再逼降代王。 如今内应被挂在城头示众,宣府的援兵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 万一城里头蹲着明军的主力,他这两万骑兵一头撞上去,连撤退的马料都不够。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扎营。” 太尉转马头,声音冷硬。 “派游骑把大同四门围死,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等天亮了,先砍几百个明朝百姓的人头堆到城下,看看城里头到底有多少斤两!” 号角声再次响起,城下的火海缓缓向后退去。 北门城头上,一直扒着垛口往下看的代王朱桂,整个人虚脱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退……退了?” 朱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拄着天子剑的耿炳文。 “老侯爷,还真让你说中了!这帮鞑子真不敢半夜攻城!” 耿炳文靠在箭楼墙根下,一个老卒正拿烧热的刀尖给他挑膝盖里的碎石子。 老侯爷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咬着块木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殿下别高兴得太早。鞑子退三里,那是扎营憋坏水呢。明天天一亮,才是真要命的时候。” 朱桂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 城墙上到处是包扎伤口的老卒,箭篓子空了一大半,所谓的滚木擂石,一大半都是刚拆了城里民房搬上来的房梁和门板。 靠这些玩意儿,明天怎么挡两万北元精骑? “那……那现在怎么办?”朱桂咽了口唾沫,底气全无。 耿炳文吐掉嘴里的木头,喘着粗气看向南面。 “等。等天镇的刘真回援,等宣府的大军过来,等太孙殿下的后手。” 与此同时,两千里外的应天府,乾清宫。 殿内的铜鹤香炉早就灭了,炭盆里的火也暗了下去。 朱元璋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夹袄,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从山西递上来的急报。 “句注山那边,李猛得手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窝深陷,全是熬出来的青黑。 “雁门关放进来的那三万鞑子,全钻进了口袋阵,大火烧了一整夜,那帮畜生穿着老三送去的重甲,在山沟里连马都跑不动,全成了烤肉。” 站在旁边的蓝玉非但没有笑,反而眉头拧成了疙瘩。 “陛下,句注山烧得越狠,就说明大同那边的鞑子越是真格的。太尉那个老狐狸,舍了三万杂牌当诱饵,他自己带去大同的,必定是北元王庭最后的棺材本!” 大殿角落里,燕王世子朱高炽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朱高煦跪在他旁边,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要大同有失,北平就是第一道防线,到时候他们燕王府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跟北元勾结的嫌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书案后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竹签。 桌上摆着三盏油灯,灯芯挑得极高,照得他年轻的脸庞没有半点血色。 “殿下。” 蒋瓛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截只有拇指粗细的竹管。 “宣府暗桩刚刚放回来的信鸽。周兴昨日午时已领三千骑出宣府,算时辰,昨晚亥时前后,必能抵达大同北门。” 殿内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蓝玉一拍大腿:“周兴那小子跑得够快!有三千宣府精骑,再加上赵铁柱那三百老卒,只要代王不犯浑,撑个两三天绝对没问题!” 朱允熥停下手里的刀,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扫了一眼。 他没有笑,反而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纸页。 “周兴只带走了一千二百骑。” 朱允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蓝玉愣住了:“一千二百?还有一千八百人呢?” “步卒走得慢,还在路上。而且……”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里的竹签重重扎在宣府与大同之间的阳和道上。 “如果我是太尉,发现北门打不开,城里又有宣府骑兵的动静,我绝不会傻等着天亮去硬啃大同的城墙。” 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凑上前去。 “熥儿,你是说……” “鞑子没有攻城器械,他耗不起。”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扫过蓝玉和朱高炽,眼底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会在天亮之前,留下一支偏师在城外虚张声势,主力全部掉头往东,去阳和道半路截杀宣府那剩下的步卒和粮队,顺便把去天镇调兵的信使全砍了!” 轰! 这话一出,蓝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围点打援! 这是当年他教给北元人的打法,如今北元的鞑子也会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大同身上! “那大同岂不是成了死城?!”朱高煦忍不住抬头惊呼。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纲满身风雪地冲进乾清宫,连礼都顾不上行,嗓子劈得变了调。 “皇爷!殿下!大宁都司八百里加急!朵颜三卫昨晚突然暴起发难,杀了我方押送使者,五千骑兵已经越过长城,正往宣府背后包抄过去!” 第770章 老十七被策反?太孙早就给你备好了棺材! “朵颜三卫?!” 蓝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把揪住纪纲的衣领,将人提离了地面。 “大宁都司那帮饭桶是干什么吃的!殿下早就下了密令,让他们扣押朵颜卫头领,怎么还会让五千骑兵越过长城?!” 纪纲被勒得满脸通红,双手扣住他的手腕,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国公爷……大宁都司奉令拿人,是宁王出面拦下了!宁王殿下替几个头领做了担保,还遣人持王府令牌,命喜峰口开关放行!” 蓝玉的手猛地一松。 纪纲落回地上,踉跄着退了半步,连喘气都顾不上,便把军报举了起来。 乾清宫里,一时无人出声。 角落里,原本跪着的朱高煦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坐在轮椅上的朱高炽更是浑身一抖,指甲抠进木头扶手,崩出了血丝。 十七叔朱权,也反了?! 那可是背靠大宁重兵,又素来倚重朵颜三卫的塞王! 此前三叔通敌,还在暗地里倒卖军资,如今十七叔竟替违令的头领担保,放异族骑兵入塞,去捅宣府和北平的后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高炽从轮椅上滑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皇爷爷!十七叔几个月前才在奉天门外罚过跪,他亲眼看着齐王被废、晋王被削,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这时候造反啊!” 他哭得嗓子都劈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叔反了,十七叔若再反,皇爷爷还会信北边这些塞王吗? 燕王府好不容易才从金忠的案子里挣出半条命。 这一刀再落下来,谁敢保证不会砍到北平! “混账东西!全都是混账东西!”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砸在地上。 啪! 玉石粉碎,一块碎片擦过朱高煦的脸,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跪着没动,连擦都不敢擦。 “咱的儿子!咱亲手封出去镇守国门的塞王!” 老皇帝双手撑住书案,老眼赤红。 “老三在西边给鞑子开门,老十七又在东边放人!他们这是嫌咱死得不够快,嫌大明朝亡得不够快啊!” 蓝玉单膝砸在地上,铁甲撞得一响。 “陛下!末将请旨!现在就点齐京营能调的兵马,连夜北上!末将去把宁王那个逆子的脑袋拧下来!” 在他眼里,什么皇子皇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前线将士,那就是死敌。 周兴是他的老部下,如今带着人去救大同,后路若被朵颜三卫端了,宣府、大同两镇都得跟着遭殃! “等京营赶过去,早晚了。” 一直没说话的朱允熥,将削好的竹签搁到舆图旁。 “堂兄有一句说得对。十七叔未必有胆子跟着造反。” 朱高炽猛地抬头。 “对对对!太孙殿下明鉴!十七叔向来惜命,他绝不敢……” “他不敢反,不妨碍他犯蠢。” 朱允熥截住话头,接过纪纲手里的军报,先看落款,再看正文。 “大宁报的是担保、放行,可曾缴到他与北元往来的密信?” “尚未报有。” “那就先查,别急着替他定谋逆的罪。” 他走到舆图前,竹签点住喜峰口。 “十七叔年轻气盛,平日最自傲的,就是手里能使唤朵颜三卫。如今他急着立功,急着让皇爷爷重新看他一眼。” “若有人拿一份假调令,说宣府告急,再让几个头领跪到他面前,请命入关协防。” “舅姥爷,你说他会不会觉得,这功劳该归他?” 蓝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这小畜生,还真干得出来!” “他在奉天门外被吓破过胆,正愁没机会表忠心!” 朱元璋的呼吸仍重,撑着桌案的手却停住了。 “你是说,老十七让人耍了?” “眼下看,这个可能最大。究竟是谁递的调令,谁替头领传话,得把关簿、文书拿到手才能定。” 朱允熥转向纪纲。 “传令大宁都司,封住关口。宁王的担保不许再用,关上放行文书一张不许烧。让十七叔把事情原原本本写清楚。” “受了骗,也得治他擅开关门的罪!” “臣遵旨!” 纪纲应完,仍没起身。 “殿下,可五千骑兵已经入关。军报一路送到京里,他们如今恐怕早沿山道西去了。宣府兵马又在外头……” “军报上的时辰,孙儿看见了。” 朱允熥将竹签从喜峰口向西挪动。 “他们想摸宣府后路,得往西绕。人多、马多,还得带草料,能走的路就那几条。” “这几条路,孙儿早让人看住了。”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朱高煦下意识问道: “殿下,您在那边还留了兵?” “查张山的北线接头人时,就让北平都司预备过。” 朱允熥取出一份回执,递到御案上。 “三日前追发的军令,是让他们启用截击的后手。大宁扣得住头领,自然最好;扣不住,就在关内接着堵。” 朱元璋抓起回执。 最先入眼的,是燕山左卫四个字。 朱高炽和朱高煦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北平的精锐边军。 朱允熥竟早已调动他们,在关内设防! “熥儿,你让燕山左卫干啥去了?” “抽三千兵,带上北平军械库拨出的火铳、二十门虎蹲炮,先占住叛骑西进要过的险路。” 朱允熥指向舆图上一处细小的墨记。 “黑风峡。向导选出来的伏击口。” “西面的险道设障,岔口派兵堵住。领路的人会告诉他们,南边能绕出去,能找到粮草。” 蓝玉往前挪了一步,盯住那处墨记。 “赶他们走南面的谷口?” “对。” “前队进去,谷口的伏兵先别动。等后队也跟上来,再用火铳截住退路,虎蹲炮封住岔道。” “谷口预埋三千斤火药。引信分开,等号令再点。” 蓝玉盯着舆图,呼吸渐渐重了。 “他们若不肯往南,原路退呢?” “退路也得有人守。所以给左卫的令写得清楚,先看住路,再谈吃掉多少人。宁可让他们困在山里,也不许为了贪功,把往宣府去的路让出来。” 朱允熥收回竹签。 “朵颜三卫进关,是冲着捡便宜来的。他们看见西路受阻,再听说南边有粮,多半舍不得空着手回去。” “可仗还没打,孙儿不敢说五千人已经全进了口袋。” “眼下能做的,是让他们每换一条路,都得先撞上咱们的刀。” 蓝玉猛地一拍大腿。 “好!这才叫给豺狼备棺材!” 朱元璋看着手中的回执,又看向舆图。 大宁扣人,关内堵路,燕山左卫随时截击。 一道军令落空,后面还有一道。 老十七自以为放出去的是争功的骑兵,却不知道,这五千人的去路,早让他侄儿一条条卡住了。 “等把这帮狼崽子收拾了,咱再问老十七!” 老皇帝将回执压在案上。 “他养的兵,担的保,开的关门。哪一桩,都别想推给旁人!” 朱高炽伏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怕的还不止这些。 左卫奉北平都司的令,核验印信便能出兵。父王昔日引以为凭的兵马,如今已按朝廷的调遣,在北边封路设伏。 这才是交出兵权之后的样子。 军情一到,太孙用谁、调谁,再不用等燕王府点头。 “殿下。” 蓝玉忽然指向阳和道。 “朵颜这一路有了防备,大同那两万鞑子呢?他们若去截宣府的步卒,周兴还是危险。” “给宣府、天镇的示警照发,不能停。” 朱允熥转向蒋瓛。 “催沿途驿站。各路军报,发生的时辰、发出的时辰,分开记清。别把几日前的动静,拿来当眼前的战况。” “臣领命!”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满身雪泥的缇骑,被两名大汉将军架进殿里,靴底拖出两道水痕。 “皇爷!太孙殿下!北线合递急报!” 他挣开搀扶,扑倒在地,将怀里的信筒举过头顶。 “长兴侯补报……还有北平都司转来的边哨军情,都在里头!” 最后几个字说完,胳膊便垂了下去。 第771章 声东击西!你以为在救大同,其实家快没了 “传太医,把人抬到偏殿!” 朱允熥快步上前,接住信筒。 蒋瓛验过封口,抽出里面两份文书,先将盖着耿炳文印记的那份递了过去。 这是老侯爷入城后补发的军报,沿途换马换人,几经接递才送到应天。 朱允熥展开纸页,先看日期。 朱元璋已经走到身边。 “耿炳文怎么说?大同守住了吗?” “发报时还在咱们手里。刘璟拿下了,吊在城头示众。代王也救回来了。” 老皇帝肩头一松。 可下一句,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北元主力抵城,约两万。内应失手后,退后三里扎营,游骑封住四门。” 朱允熥将军报递过去。 “这是此前的战况。如今敌军还在不在城外,得等下一封报。” 蓝玉皱起眉。 “两万,跟咱们先前估的差不多。” “句注山那三万兵马已经折进去,大同这两万又被拖住。只要朵颜那五千过不去,北平就能腾出手来……” “国公爷,还有一份。” 蒋瓛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第二份军报已经展开,他看完头几行,脸色就变了。 朱允熥伸手接过。 纸上写着北平都司转报的时辰,后面附着边哨探得的兵情。 朵颜防区深处,有大队骑兵向西南移动。 斥候隔山望见连营火光,又分路追看马队,估其众约五万。 其中一队护着大帐,旗制与北元大汗王旗相合。 末尾还有一句。 沿路小部尽数避让,既不争草场,也不敢拦路查问。 朱允熥握着纸页,半晌没说话。 朱高炽撑起上身,望见他的脸色,心口猛地一沉。 “殿下……北平那边,出了什么事?” “约五万骑,带着大汗王旗,走了朵颜的地界。” 殿中安静下来。 蓝玉几步跨到舆图前,手掌沿着朵颜防区向南挪,挪到半途,忽然停住。 “这五千骑,难道还担着替后军试路的差事?” 朱允熥已经走到他身旁。 竹签越过大同,越过宣府,最终抵住北平西北面的关隘。 居庸关。 朱元璋看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朵颜三卫一动,关内兵马就得跟着动。 西面大同告急,宣府出援,北平也在调兵。 两头都在伸手要人。 可那支带着王旗的大军,一直藏在更北边! “再核王旗,再探前锋。” 朱允熥将军报交给蒋瓛,声音陡然冷厉。 “立刻向北平都司示警,居庸关严查调令,擅开关门者斩!左卫原有伏兵不许乱撤,不能让关内这五千骑先冲散了布防!” 朱高煦猛地抬头。 “五万……他们真要打北平?!” 朱允熥转过身,扫过跪在地上的两兄弟。 “张山拿海路、辽东来唬咱们,可有一句话,他没说假。” “北元的杀招,在九边。” 他指着居庸关,竹签抵在纸上。 “大同城外那两万,把咱们的目光牵在山西。朵颜这五千,再往宣府背后捅一刀,把北平能动的兵往外引。” “王旗若真,北元大汗亲率的五万王庭铁骑,就在后面!” 朱高炽的嘴唇抖了起来。 “他们要走居庸关……” “对。” 朱允熥将竹签折成两截。 “他们真正要咬的,是北平!” 朱高炽撑在金砖上的手一滑,刚抬起的上身又跌了回去。 五万骑兵。 疑似大汗王旗。 走的是朵颜的地界。 这几条军情摆在一起,谁还敢当寻常劫掠来看? “殿下……” 朱高炽喉咙发紧,连着咽了两口唾沫。 “北平……北平如今还能调的兵……” 他说不下去了。 燕山左卫三千精兵,已经奉命去黑风峡截击朵颜叛骑。 燕山右卫三千骑西援大同,其中一千骑还担着接应耿炳文的差事。 北平都司既要盯着辽东方向,又要守住居庸关及沿线关口。 这几天,每来一道急报,就要往外拨一支兵。 能随时调动的人马,还剩多少? 朱高煦猛地撑起身子,脸上的血口已经结痂,开口时又扯出了血。 “殿下!让我回北平!那儿的城防我熟,让我回去守!” 蓝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拿什么赶在鞑子前头回去?应天离北平多远,你心里没数?” 朱高煦被拍得一个趔趄,嘴唇动了两下。 “那也不能跪在这儿等!” “急令先走!人随后赶!别把自己当成救命的十万大军!” 朱元璋盯着舆图上的居庸关,五指压住案沿。 “熥儿。” 老皇帝的声音压了下来。 “你之前的布局,算到这一步了吗?” 朱允熥看向案上那份边报。 “五万骑兵、大汗王旗,孙儿先前没料到。” 殿内静了。 朱高炽仰着头,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但北边会出事,孙儿一直防着。”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大同移向宣府,最后停在居庸关。 “句注山那三万,李猛已经报捷。” “大同城外这两万,按长兴侯发报时的情形,还没进城。如今是否分兵东去,得等后报。” “朵颜五千骑入关,黑风峡有左卫截击。能堵多久,打成什么样,眼下也不能把话说满。” 他指住居庸关外的道路。 “这支新冒出来的大军,先按五万备战。王旗真假,斥候继续查。” “不能等查明白了,再去搬箭上墙。” 蓝玉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沿着几条进兵路线来回移动。 “三万进雁门,两万围大同,五千往宣府背后钻。再加这五万,前后已经超过十万。” “西边一告急,宣府要救,北平也得分兵。等咱们的人往西走,王庭主力再从北面压下来。” 他按住图角,脸上的横肉绷了起来。 “这几路兵,接得够紧!” “所以更不能乱撤。” 朱允熥转过身,指向案上的边报。 “斥候说,沿路小部避让,护着大帐的骑兵又打着疑似王旗。” “若确是王庭主力,这趟出兵绝非临时起意。” 朱元璋脸色沉沉。 “咱们在江南抓人,他们就在北边聚兵?” “至少早有准备。” 朱允熥将军报摊开。 “沈家的银路、张山的北线接头人、朵颜头领,全能替他们通消息、引道路。” “汤勇在南边闹,朝廷主力就得往南。晋王在山西开门,边军就得往西。” “他们借着这些乱局,把兵推到了北平外头。” 朱高炽伏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一开始他交兵权,是为了洗清燕王府的嫌疑。 可北元的大军压过来,认的只有关门能不能撞开,城里的粮能不能抢走。 哪会管燕王府有没有受冤! 第772章 以为太孙漏算了?反手掏出一万精兵! “殿下!” 朱高炽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求殿下救北平!高炽听凭差遣,只要能守住北平,让臣做什么都成!” 朱高煦也跪直了身子。 “太孙殿下!北平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不能让鞑子进去!” 蓝玉看了兄弟俩一眼。 北平若有失,遭殃的何止一个燕王府。 居庸关一破,北直隶腹地便受威胁,朝廷还得从各处抽兵北援。 到那时,刚压住的几处乱局,保不齐又有人趁势抬头。 朱元璋握着案沿的手微微发颤。 他望向朱允熥。 老眼里压着怒火,也压着忧惧。 “熥儿,说实话。” “北平,守得住吗?” 朱允熥沉默了三息。 随即转身走到书案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匣,取出一只铜锁密匣。 蒋瓛上前核验封记,打开匣盖。 里面压着一份调兵密令的留底,落款日期是十二天前。 朱允熥将纸页展开。 蓝玉凑过去,刚看清调兵的卫所,便抬起了头。 “铁岭卫、定辽右卫?” “十二天前,孙儿给辽东发过一道密令。” 朱允熥将留底递到御前。 “从两卫抽调一万两千人,由吴高统带,沿辽西走廊分批西进,预备接应北平、宣府。” 朱元璋接过文书。 “一万两千?你那时候就调了辽东的兵?” “辽东前次出了那么大的军械走私案,孙儿不敢只盯着江南。” 朱允熥的手指沿着舆图向西划去。 “北线又在换防,真出了事,临时从京里调兵,赶不上。” “所以先把一支援军往西挪。北平、宣府哪边吃紧,就往哪边补。” 蓝玉盯着调令,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支兵,原本就是留着救急的?” “对。吴高接令后再领兵,盖州的防务须先交接清楚,不许抽空沿线守军。” “沿途口粮,也让各处按原令接济,免得大队人马到了关下,先饿着肚子找粮。” 朱元璋将密令翻到末页。 调兵、领军、交接、沿途接济,几项都写在上头。 老皇帝胸口那口气,终于稍稍顺了些。 “人如今到哪儿了?” “按脚程推算,先头该近山海关了。大队走到何处,还得催沿途回报。” 朱允熥没有伸手去接密令。 “这一万两千人,如今还不能全算进居庸关。” “关上现有多少兵、多少箭,先由北平都司核清。援军到一批,再补一批。” 他望着朱元璋。 “有兵可援,有险可守。北元带五万骑来,也得下马攻关。” “守得住,但第一阵,得靠关上现有的人扛。” 蓝玉霍地抱拳。 “末将去!” “国公爷此时从应天走,也赶不上第一阵。” 朱允熥摇了摇头。 “京营还得你整备。北边真要添兵,粮草、军械、后续兵马,都得有人调得动。” “你把这里理顺,比单骑赶去关上有用。” 蓝玉胸膛起伏了两下,终于松开握拳的手。 “那就把关上的守将催紧!别让这支援军到了,还得替他收拾烂摊子!” 朱允熥转向蒋瓛。 “发急令,沿辽西驿路接递吴高,命他按原令继续西进。接令后,将先头、大队所在位置分报北平都司。” “催北平都司安排接应,沿途该留多少兵守路,该拨多少人往居庸关,核清后立刻报。” “再给居庸关发令,严查关防文书,征调民夫搬运守城物料,箭械、粮水逐项清点。” “现任守将各守原防区,援军未到,不许借口等人接防,擅自撤兵。” 蒋瓛一一记下。 “臣领命!” 朱允熥停了一息,又看向御前。 “还有领军的名分,请皇爷爷定。” 朱元璋将那份密令留底按在案上。 “吴高既领着援军西进,就让他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老皇帝看向蒋瓛。 “拟旨!吴高抵达北平后,统筹北平、居庸关防务,诸将听调。到任之前,各处守将照原令死守!” “谁敢拿王府令牌压军令,先拿下,再奏咱!” 朱高炽伏在地上,连忙叩首。 “臣即刻给北平的旧部写信,催他们协助守城,绝不干预调兵!” “信要写,人也要去。” 朱允熥的目光落到朱高煦身上。 “你方才说,北平城防熟?” 朱高煦猛地抬头。 “熟!城门、粮仓、各处营盘,臣都认得!” “那就即刻启程北上。急令走在你前头,你赶不上第一阵,也得赶后面的仗。” “到北平后,听吴高节制。点验王府能出的马匹、车辆,协助运粮运械。让你守哪段,就守哪段。” 朱高煦膝行向前一步。 “臣领命!” “还有一条。” 朱允熥俯身看着他。 “不许争调兵的权,不许为了抢功擅自出关。” 朱高炽攥住弟弟的袖口,赶在他开口前叩了下去。 “臣替他作保!他敢违令,臣亲自押他回来!” 朱高煦扯回袖子,额头重重落地。 “臣自己领的令,自己担!” 朱允熥站直了身。 “这回张山、金忠的谋逆案,证据查清,不会拿旁人的罪牵连燕王府。其余账目,照实核查。” “守关立了功,朝廷另记。” 朱高炽抬起头,眼眶发红。 他求的,就是这句话。 该查的查。 可不能再让一个金忠,把北平满城军民都拖进谋逆案里。 朱允熥转身望向舆图。 居庸关三个字,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朱高煦。” “臣在!” “北平的百姓还在城里,援军正在路上。到了关前,记住你今夜说过的话。” 朱高煦解下腰间佩刀,双手举过头顶。 “臣记住了!” 朱允熥的声音沉了下来。 “守住居庸关,回来报功。” “若因你违令丢了关,提头来见!” 第773章 朱高煦跪着出京,五万铁骑已闻血腥 朱高煦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臣领命!”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上的冰碴子嵌进肉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但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舆图上那三个字。 居庸关。 蒋瓛已经退到殿门口,正低声吩咐候在外头的缇骑分头传令。 朱允熥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朱高煦面前。 “带上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上头刻着锦衣卫的飞鱼纹,背面是一串暗码。 “沿途驿站见牌换马,不必等验文书。” 朱高煦接过铜牌,手指微微发颤。 他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把铜牌死死攥在手心,转身大步往殿外走。 “二弟!” 朱高炽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嗓音嘶哑。 朱高煦停住脚,没回头。 “活着回来。” 朱高煦的背脊僵了一下。 “废话。” 铁靴踩在金砖上,一步比一步重,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风雪里。 殿内沉默了几息。 蓝玉盯着舆图上从朵颜防区向西南延伸的那条虚线,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殿下,有件事末将得说。” 朱允熥看向他。 “五万骑兵走朵颜地界,一路上小部全避让。这说明什么?” 蓝玉的声音压得极低。 “说明朵颜三卫不是被宁王放出来的。他们本来就是给这五万人趟路的。” 殿内的气温像是又降了几分。 朱元璋的手掌压住御案,五指嵌进木头纹路里。 “你是说,老十七不光犯蠢,还有可能……” “末将不敢定。” 蓝玉抱了抱拳。 “但朵颜五千骑入关的时辰,和这支大军出现的时辰,卡得太紧了。宁王殿下就算是被骗的,这个保也担得太巧了。”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走回舆图前,目光沿着北线从大宁一路扫到居庸关。 “皇爷爷。” “说。” “十七叔的事,现在查不清。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朱允熥的手指点在大宁都司的位置上。 “大宁的兵,不能再让十七叔调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 他想起奉天门外那个跪在雪地里、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藩王。 当时朱权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朱元璋以为他怕了。 可如今看来,怕和服,从来不是一回事。 “拟旨。”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大宁都司即日起,一切调兵须凭京城发出的虎符,宁王府令牌不再作数。” “宁王朱权,禁足王府,不得踏出大门半步。关簿和放行文书,全部封存送京。” 蒋瓛跪地接旨。 “若十七叔抗旨呢?”朱允熥问。 朱元璋抬起头,老眼里的光冷得像冰碴子。 “那就让大宁都司的指挥使,把他的府门从外头钉死。” 朱高炽伏在地上,后脊发凉。 他忽然觉得,朱高煦此刻正在风雪里拼命赶路,反而比跪在这大殿里安全得多。 这间殿里,每落一道旨,就有一个藩王被钉死。 老三,废了。 老七,关了。 老四,圈了。 如今老十七,也被锁进了笼子。 他不敢再往下想。 “殿下。” 纪纲从殿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截竹管,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透。 “北平都司转来的第二封边哨急报。” 朱允熥接过竹管,拧开封口,抽出纸条。 蓝玉凑上前。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潦草,像是在马背上写的。 “疑似王旗已过白河,前锋斥候散开三十里扇面,正往西南推进。” “沿途村寨已见北元游骑出没,有牧民报称,夜间听见大队车马声,延续两个时辰未断。” 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马声延续两个时辰!”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 “这不是五万骑兵!后头还跎着辎重!他们是奔着打大仗来的!” 朱元璋的手攥住案沿,指节泛白。 “辎重队有多长?” “两个时辰的车马声,按草原大车的速度算……” 蓝玉咬着牙根。 “至少一千辆以上。粮草、攻城器械,全带上了。” 攻城器械。 这四个字落下,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骑兵不善攻城,这是常理。 可要是带了冲车、云梯、投石机呢? 居庸关再险,城墙再高,也扛不住日夜不停的器械轮攻。 朱高炽的手指死死抠住金砖缝隙,指甲劈裂了都没感觉。 “殿下……吴高的援军,真能赶上吗?” 朱允熥将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赶不赶得上,居庸关都得守。” 他转向蒋瓛。 “追加一道急令,给居庸关守将。” “告诉他,敌军可能携带攻城器械。” “城外能烧的林子,全烧。能挖的沟壕,连夜挖。百步内不许留一棵树、一块石头给他们造冲车用。” 蒋瓛领命退下。 朱允熥站在舆图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玉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 “殿下,这回北元是下了血本。五万精骑加辎重,冲着居庸关来,就是要一口吃掉北平。” “孙儿知道。” “你的后手还够吗?”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舆图,落在殿角那把霸王破虏枪上。 枪杆上的干血还没刮净。 沉默了三息,他转过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皇爷爷,孙儿请旨。” 朱元璋抬起老眼。 “孙儿要亲去居庸关。” 殿内炸开了锅。 蓝玉猛地一震:“殿下!” 朱高炽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太孙殿下万万不可!”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允熥,胸口剧烈起伏。 朱允熥没有退。 “后手够不够,坐在应天看不清。吴高的援军、左卫的伏兵、宣府的步卒,几路人马分散在千里之内,谁先到、谁被截,每个时辰都在变。” “这盘棋,得有人坐在棋盘中间。” 朱元璋攥着案沿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提着滴血的战刀,翻身上马冲出濠州城的那个清晨。 “居庸关前若有五万铁骑加攻城器械,你一个人去,能改什么?” 朱允熥伸手,从殿角取过霸王破虏枪。 枪尾砸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孙儿不是一个人去。” 他看向蓝玉。 “舅姥爷,京营还能抽多少骑兵?” 蓝玉的呼吸粗重了起来,眼底忽然烧起一团火。 “五千玄甲,三日内可拔营北上!” 朱允熥转回身,望着朱元璋。 “五千玄甲,加吴高的一万二千援军,加关上现有守军,加北平都司能调的兵。” “够不够,打完才知道。” “但有一件事,孙儿现在就能定。” 他握紧枪杆,枪锋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北元大汗敢带着王旗来,孙儿就敢把他的王旗,插在居庸关的城头上。” 第774章 老头子赌上最后一口气,放太孙北上杀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5章 太孙北上,老朱搬椅坐奉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6章 黑风峡炸穿,老十七傻眼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明:疯批皇孙,开局砍翻奉天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7章 孤城顶五万,朱高煦跑断马腿! “多少人?!” 燕山左卫指挥使手里的朵颜千户人头啪地掉在雪窝里,顺着斜坡滚出老远。 斥候跪在焦黑的马尸旁,嘴唇冻得发紫,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数不清!白河冰面被马蹄踩得直响,前后拉开了十几里地!后头还跟着成串的牛车和骆驼,拉的全是圆木和铁皮冲车!” 周围刚杀完人的边军将士全停下了动作。 三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谷底只剩下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满脸冻疮的老卒握紧发烫的火铳管,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头儿,咱们在黑风峡刚把弹药打空了一半,这要是上去硬顶五万骑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顶个屁!” 指挥使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弯腰把腰刀插回鞘里,震得铁环哗啦作响。 “太孙殿下的军令写得明明白白,黑风峡只管吃掉朵颜这五千杂碎,不许贪功恋战!鞑子主力带了攻城器械,那是奔着砸开居庸关去的!” 他一把揪起地上的斥候,转头冲身后的副将吼道。 “分出二十匹快马,抄近道绕去居庸关报信!其余人把谷底能用的箭矢、火药全搜刮干净,撤上东面山梁,顺着山脊往居庸关外围靠!”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咬牙抱拳:“头儿,咱们不进关协防?” “进关挤在一块儿等死吗?!” 指挥使瞪起通红的眼珠子,手指往南面一戳。 “居庸关两山夹一沟,关城就那么大点地方!咱们留在外头山林里,只要鞑子架起投石机攻城,咱们就从背后摸上去烧他的粮车!哪怕拼光了这三千号人,也得替关城里的弟兄把鞑子的后腿拽住!” “得令!” 三千边军没人多废一句唇舌,弯腰从死人堆里拔出箭矢,背起火药桶,借着漫天风雪迅速钻进了密林。 …… 与此同时,居庸关北门城楼。 凛冽的北风顺着八达岭的山口灌进来,像无数把刮骨刀,吹得城头大旗猎猎作响。 守关都指挥佥事张玉扶着冰冷的垛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城墙下方,两千多名守军和征调来的民夫正顶着风雪,喊着号子往外搬运滚木。 百步外的林子已经被点着了,浓烟混着雪花往天上翻滚,呛得人直咳嗽。 “将军!” 一名千户踩着结冰的石阶跑上来,手里捧着刚清点完的册子,脸色难看至极。 “火烧林子倒是快,可沟壕挖不动!冻土足有三尺厚,铁镐砸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子,震得弟兄们虎口全裂了!” 千户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极低。 “再有,关里的守备兵马满打满算只有四千二百人。滚木擂石倒是够用三天,可神机箭和火药桶,要是按五万人的阵仗死守,怕是连一天一夜都撑不住!” 张玉没回头,粗糙的手掌在砖缝上重重摩挲了一下。 他是燕王朱棣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北平兵权交出去之后,张玉戴罪立功守昌平县,上头没撤他的职,反而让他继续死守北平的北大门。 “撑不住也得撑。” 张玉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块压舱石。 “太孙殿下的急令到了半个时辰,说明京城早就摸清了北元的底牌。辽东吴高的援军已经在山海关往西赶了,咱们只要钉死在这儿,北平就乱不了。” 千户苦着脸,正想再说点什么,远处灰蒙蒙的雪幕尽头,突然腾起一道黑线。 紧接着,大地开始轻微颤动。 城砖缝隙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原本还在城下砍树的民夫吓得扔了斧头,连滚带爬往关门里跑。 “来了!鞑子来了!” 凄厉的铜锣声在城头炸响。 张玉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拔出佩刀砍在垛口上,厉声咆哮。 “关门!落千斤闸!所有弓弩手上墙,火铳队填药!”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死死合拢。 不到两刻钟,漫山遍野的北元铁骑已经涌出了山口,黑压压的阵列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上万匹战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乌云,中间那面高达三丈的黑底金狼大汗王旗,在风雪中格外刺眼。 更让城头守军头皮发麻的是,骑兵阵列向两侧分开,几十架体型庞大的重型投石机和包铁冲车,正被成群的犍牛拖拽着,缓缓推到了距离关墙两百步开外。 一名披着金甲的北元万户策马而出,停在射程边缘,用生硬的汉话放声狂笑。 “城上的明军听着!你们的宁王已经献了喜峰口,大同也被太尉围成了死城!大汗亲率十万天兵至此,天黑之前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若敢放一箭,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上,几个年轻的新兵吓得手脚发抖,连弓弦都拉不开。 张玉冷笑一声,从身旁亲兵手里夺过一张三石硬弓,搭上一支狼牙重箭,弓弦拉成满月。 “放你娘的狗臭屁!” 崩的一声弦响,黑影破空而出。 那名北元万户笑声未落,重箭已经狠狠扎穿了他的护心镜,巨大的力道带着他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没了声息。 “燕山卫没有投降的种!” 张玉高举佩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吼声盖过了风雪。 “给老子打!谁敢后退半步,老子亲自剁了他的脑袋祭旗!” 北元阵中瞬间炸开了锅,凄厉的牛角号声连绵响起。 第一排三十架投石机同时扬起长臂,挂着猛火油罐的巨石呼啸着砸向居庸关城头。 …… 与此同时,距离居庸关八十里的怀来驿道上。 一匹口吐白沫的红鬃烈马四蹄一软,轰然栽倒在冰面上,贴着地面滑出去两丈远。 马背上的朱高煦早就有了防备,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猛地踹开马镫,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撞翻了路边的界碑才停下来。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沫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冲向路边的驿站。 这是他出京以来跑死的第六匹马。 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被马鞍磨烂了,血水混着汗水冻在裤裆里,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 “换马!快给老子换马!” 朱高煦一脚踹翻驿站的栅栏,从怀里掏出朱允熥给的那块飞鱼铜牌,一把拍在吓傻的驿丞脸上。 驿丞看清铜牌,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哭丧着脸喊道。 “军爷!真没马了!半个时辰前,北平都司的传令兵刚把最后三匹快马牵走,如今棚里只剩下拉磨的两头老骡子了!” 朱高煦眼珠子瞬间红了,一把揪住驿丞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没马?居庸关要是丢了,太孙殿下先砍了我的头,我做鬼也得把你全家的皮剥了!” 就在这时,北面的天空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极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了一股浓烈的黑烟。 朱高煦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 那是从居庸关方向飘过来的狼烟。 已经打起来了! 他松开驿丞,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全是临行前大哥朱高炽趴在金砖上磕头流血的样子,还有朱允熥那句冷冰冰的“提头来见”。 “去他娘的!” 朱高煦咬碎了嘴里的血冰,转身冲进马棚,一刀砍断了那头老骡子身上的麻绳。 “骡子也得给老子跑断腿!去把驿站里所有的灯油和酒坛子全搬出来绑上!” 驿丞连滚带爬地跟进去,战战兢兢地问:“贵人,您带灯油干什么?前头八十里可全是山路啊!” 朱高煦翻身跨上骡子背,夺过一把火把,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一鞭子狠狠抽在骡子屁股上:“居庸关外头肯定围满了鞑子!老子进不去关,就去烧他们的粮草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