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渡心》 第1章 逾期第五天 低烧让陈沉的视线有些模糊。 今天是10号,距离第一个平台的还款日已经过去了5天。 陈沉把额头抵在出租屋冰冷的墙面上,试图让那股燥热退下去一些。他分不清低烧是因为焦虑,还是真的病了。 桌上摊着一张a4纸,上面是他写下的债务清单: 十一个网贷平台,欠款合计三十二万七。 而这只是本金。 如果算上利息,这个数字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到他根本不敢想象的程度。 他以前从没计算过这些,直到两个月前,hr跟他说出“公司感谢你的付出”“这是n+1的补偿方案”等话术时,陈沉才明白,十年的互联网大厂生涯即将画上句号。 然而,到手的补偿金只有五万出头! 他本以为生活能撑几个月,足够找到下一份工作。 但他完全错了…… 陈沉甩了甩头,觉得自己该清醒清醒了,“现在还有多少?”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查询自己的银行信息。 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块。 五万的补偿金,被那些平台像饿狼分食一样撕扯得干干净净。 陈沉盯着天花板出神。 良久,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这个字。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不行。 不能让老太太知道。 妈在老家,每个月依靠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过日子。她不知道他失业了,也不知道他欠了债,更不知道她的儿子现在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想到房租,陈沉又是一阵头疼。 现在他住的这套房子月租两千,押一付三。前两天李姐已经催过租金了,可现在…… 咬了咬牙,陈沉没再继续犹豫,开始在租房软件搜寻便宜的住处:半地下、外环外、四人以上的合租间、交通极其不便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期望却一点点往下沉,就在他准备关掉软件时,一条新的房源信息弹了出来。 两室一厅,月租800,押一付一。 陈沉一怔,随即拨通了页面上的电话,心里还默念着“好运还没走”。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烟嗓的味道。 “您好,我看到了您刚发的租房信息,那个月租八百的……” “还在。”男人打断了他。 “今天下午能看房吗?” “能。我把房子位置发你,你到了联系我。” 陈沉握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也太干脆了,连他姓什么、做什么工作的都没问。正常的房东恨不得把租客的祖宗三代都查清楚,可这人…… 短信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索,“宜静里5号楼3单元,马德胜。” 下午三点,陈沉来到短信地址。 六层的红砖楼,小区里比较安静,一切都很正常。 马德胜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不像中介,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明显不是制服。 他看见陈沉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看房的?” “对,马哥您好。” “走吧,六楼。”马德胜转身往楼里走,步子很快。 陈沉跟在后面,楼梯间很窄,但还算干净,墙上的声控灯有些不大好用了,只能借着窗外的光线往上走。 “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都有,拎包入住。”马德胜头也不回地说着。 “马哥,您是房东吗?这地段……为什么这么便宜呢?” 马德胜没回头,继续往上走,“房东不在本地,委托我打理。人家不差钱,就是想找个靠谱的租客,价格嘛,好商量。” 这个理由完全说不通,靠谱的租客?但他没问租客的任何情况啊! 陈沉进门的第一反应是,这房子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 客厅很大,目测有三十平,沙发、茶几、电视柜,家具虽然旧,但都是实木的。地板有些磨损,却擦得很干净。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南北通透,采光好。”马德胜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自己看看。” 陈沉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切正常。 可他心里却生出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在这个城市租了十年房,他太清楚八百块的房子应该是什么样了,但这套房子,除了老旧一些,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走回门口,马德胜还站在那里,保持着抱胳膊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觉得怎么样?” 陈沉犹豫了几秒。 他现在只剩两千八,没得选择。 “我租了,什么时候能搬?搬家的时候给您钱。” 马德胜的嘴角动了动,“随时,押一付一,交钱给钥匙。房东的规矩,交钱之前钥匙不能离开我的手。” 陈沉缓缓点了点头,“马哥,那明早8点吧,我搬过来,咱还在这儿见。” —————————— 当天晚上,陈沉退了现在居住的房子。 房东李姐人不错,检查后把押金全额退给了他,9月多住的几天也没跟他计较。两千块,新房子押一付一后还能留下四百。 第二天一早的租房交接同样很顺利,合同、款项、钥匙、煤水电全部清晰。 陈沉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随马德胜下楼,目送他开车离开。 他食指转着钥匙,哼着小曲往六楼走,脑子里想着“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当他在回到602,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瞬间…… 他的左肩胛骨突然疼了一下,而且这种疼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右手按住左肩,转动手臂,简单活动了一下,以为是搬东西扭到了。 但疼痛没有消失。 这似乎不是肌肉拉伤,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是有人用冰锥子抵着他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紧接着,他的头顶开始发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顶正中央,力量不大,但持续不断。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然而,抬头的一瞬间,太阳穴也开始发紧。 他以为是低烧还没退。 但那感觉很快加剧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带子箍住了他的整个头部,从太阳穴绕到后脑勺,再绕回来,一圈一圈地收紧。 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三个字:紧箍咒! 这绝不是比喻。 是真的很像紧箍咒,不疼,但那种紧箍的感觉十分明显。 肩胛骨的冰冷痛感、头顶的压迫、太阳穴的箍束。 三种感觉同时作用,陈沉心道:“完了!” 第2章 梦中的声音? 陈沉扶着鞋柜,视线扫过整个客厅,一切都和他昨天看房时一模一样。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八百块的房租,仅剩三千出头的生活费,十一家平台的网贷欠款,还有……老家的妈。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长叹一口气。 住吧…… 但不能这么稀里糊涂,他强迫自己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房子。 没有血迹,没有异味,没有奇怪的痕迹,甚至连一只蟑螂都没发现。 无奈的陈沉一屁股坐进客厅沙发,抬头望着天花板出神。 清晨的微光照进客厅里,可以看到灰尘在阳光中漂浮,被风吹动的窗帘拉扯着光线不断晃动,陈沉在思考中,目光随着不稳定的光线转动着。 只一瞬,陈沉忽然注意到天花板有一块漆料,在阳光的反射下,不大一样,这是昨天检查房子时漏掉的。 他立马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仰着头看。 这是一块很规整的圆形,巴掌大小,像是补过漆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天花板稍微浅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沉闭上眼,手指敲击着太阳穴,心里嘀咕:真让人不舒服,客厅正中央补漆,什么意思呢? 手机闹表突然响了:上午十点,面试。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 他摸不清房子的情况,但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问题:钱!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 陈沉今年33岁。 十年工作经验,在一线互联网公司待过,带过团队,做过架构,项目经验还算丰富,最高职位产品总监。但这些东西写在简历上,不如一个“30岁以下”管用。 从面试的写字楼走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陈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在求职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0911面试,没戏,初级岗位,嫌我老。 来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看到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装卸工日结,200/天,管午饭,现结。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公交车一辆辆进站又出站,他却一动不动,仿佛肉身还停在原地,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 他犹豫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您好,我看到您招装卸工。” “来。”对方很干脆,“xx庄物流园,到了打我电话。” 挂断了。 “哎……”陈沉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接电话的男人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外明显,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头。他看了陈沉一眼,什么都没问,扔给他一副手套,“搬。” 仓库里堆着整箱的调料,酱油、料酒、醋、蚝油之类,有的一箱十几斤,有的一箱几十斤。 工作任务就是把整箱的调料从仓库搬到门口的货车上,码整齐。 没搬几趟,陈沉的胳膊开始发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导致的,还是肌肉已经无法适应、不听使唤了。 几十斤的箱子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里面的调料瓶子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 不到半个小时,他的腰开始疼。每弯一次腰,都有种肌肉撕裂的感觉,脊椎骨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陈沉咬着牙继续搬,汗水从一开始就没停过,每一次喘息,他都能感受到汗水的咸味,混杂着灰尘的涩味。 好在干了没多久就赶上午饭时间,陈沉的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刘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递过来一瓶水,“第一天?” 陈沉点点头。 刘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太阳把仓库的铁皮顶晒得滚烫,陈沉的汗已经流干了,皮肤上结了一层盐霜。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抱起一箱都要停顿几秒才能站起来,但始终没有停。 五点收工的时候,刘头点了两百块现金递给他,“快中午才来的吧,不过够卖力气,按整天的给你结,明天还来不?” 陈沉接过钱,两百块拿在手里,热乎乎的,他分不清是搬东西磨得手发烫,还是钱的温度,他现在只能感觉到浑身肌肉骨骼的酸疼,眼睛也有些微微酸涩,“来。” —————————— 宜静里小区门口的老刘面馆,陈沉点了碗最便宜的拉面,大碗十块,没舍得加蛋。 热汤从喉咙滑进胃里的瞬间,他发觉眼眶酸胀的厉害,终究没忍住,眼泪还是涌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立刻低下头,用吃面的动作遮掩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可能是因为太饿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是他逾期几天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回到602,左肩胛骨和头部的怪异感觉缓缓袭来。 浑身肌肉骨骼在体力活之后的剧烈酸痛,似乎也难以掩盖这种奇妙的感觉。 陈沉按动开关,灯亮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正中央。 那块补漆在吸顶灯的照射下更加明显了。 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 【陈沉先生,您已失联6天。根据借款合同和监管规定,我方将于明日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确认您的还款意愿和能力。请于24小时内致电客服热线处理,否则将视为恶意逃废债。】 陈沉脑子“嗡”的一声。 紧急联系人,他写的是老妈。 老太太不知道他失业,不知道他欠债。 如果催收电话打过去…… 陈沉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老妈的号码。 “喂,小沉。”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接电话特有的大嗓门。 “妈,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啥事?” “我手机号被人泄露了。最近要是有人给你打电话,说任何关于我的事儿,千万别信,很可能是诈骗电话,直接挂掉就行。” “诈骗电话?” “对。现在有一种诈骗,专门冒充各种平台给人打电话行骗。你记住了,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是在骗,直接挂,不要跟他们多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老太太连连答应,“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当心,现在的骗子太多了。” 陈沉握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 “妈。” “嗯?” “……没事。你早点睡,别看电视看得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还能念叨。” 陈沉挂了电话,屋子里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肩胛骨虽然还在隐隐作痛,头顶的压力若有若无,但他太累了,顾不上这些,眼皮越来越重,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意识像沉入一片沼泽,缓慢地、黏稠地往下坠。 陈沉拼命地挣扎,却发觉沼泽已然干涸,随着四肢扑腾,尘土漫天。 他眯起双眼,依稀可见大家还在搬着箱子。 他不想拖后腿,于是赶忙跟上节奏,一箱一箱的往货车上码放。 可是…… 这片场地不对! 这不是xx庄物流园,这里的人,各个穿着工作服,胸前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厂名。 还有个家伙,一直跟在后面,寸步不离,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陈沉不自觉地也回看了几眼,还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可这人完全没反应,眼神虽然呆滞,却始终不偏不倚,直直落在陈沉身上,动作也是异常机械,只知道跟着他。 陈沉疑惑了,却不敢怠慢工作,手底下的活没有停。 可是…… 箱子越来越重,从十几斤变成几十斤,甚至增加到上百斤,压得他直不起腰。 调料瓶子在箱子里不停地响。 然而,并非玻璃碰撞的声音,而是那种金属链条摇摆的声音,像秋千的铁链在风中摇晃。 咯吱——咯吱——咯吱—— 陈沉猛地睁开眼。 声音没有消失。 不是梦! 声音就在客厅里…… 咯吱——咯吱——咯吱—— 很慢,很规律,像有人在荡秋千。铁链承受着重量,在挂钩上一下一下地摩擦。 陈沉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旋转着观察客厅的情况。 可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边荡秋千。 咯吱——咯吱——咯吱—— 不对! 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活人。 没人能这样荡秋千,每一次的高度都完全一样,每一次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这简直像是一台机器,一个已经不需要呼吸的人在荡。 陈沉想动,但身体像被固在沙发上了。 这一刻,恐惧支配了他的身体。 第3章 共情 僵持了大概半个小时,咯吱声在房间里游走着,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陈沉依旧是卧在沙发上没敢动,但又不敢躺的太实,浑身紧绷着。 那个声音没再响起…… 可他也不敢再睡,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到天色蒙蒙亮,起床直接拉开了窗帘。 晨光入室,没有异常,他警惕着,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跑出了家门。 现在基本可以实锤了,便宜没好货,这里应该是间凶宅! 胸口突突的跳着,他脚步不停,只想快些冲出小区。 来到物流园时,陈沉本想着园区里人多、阳气足,可以帮自己壮壮胆。 可他忘了时间,现在六点刚过,工人们还没上工,硕大的物流园,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点不敢往里走,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 眼神扫过整个园区,脑中回忆着梦里的场景。 确实不一样…… “啪!” 肩膀被拍了一下。 陈沉感觉自己头发丝都炸起来! 跳着转过身,竟是刘头。 他用力喘了几口气,抱怨道:“刘头,人吓人吓死人,你怎么连点儿声音都没有?” 刘头嘴上叼着烟,扯了扯嘴角,“放屁,我刚喊你两声了,你都没反应。” 陈沉一愣,想来是自己刚刚出神了,于是对刘头憨笑了两下。 “怎么着,今天这么早?” 刘头虽然不壮,可手臂上瘦瘦的肌肉线条,仍然带来了不少安全感。 陈沉稍稍松了口气,跟着走进园区,“刘头,咱搬货有工作服吗?” 刘头脚步突然顿住,转头看了看他,嗤笑出声,“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搞一套。” 陈沉大惊,原来真的有工作服,他猛地点头。 不一会儿,刘头将一套崭新的工作服扔到他手里。 陈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红色的、前胸后背都印着海天的标识…… 这……不对啊! 梦里的工作服虽然已经不记得颜色了,可绝对跟眼前这套不一样! “刘头,这……” “咱都是临时工,这是我舔着脸跟人仓库要的,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刘头点上根烟,蹲在他旁边,“看你昨天西裤衬衫的就来搬货,有难处啊?” 陈沉双眼依旧停留在工作服上,微微摇了摇头,完全没理会这个问题。 刘头见他精神恍惚的样子,也就没再搭话。 物流园的工作很“简单”,来什么货就搬什么货,或装或卸,无脑重复即可,只是费些体力。 收工的时候,陈沉拿到当天的两百块钱。 虽然不多,但至少每天都能有收入了。 一个小时的公交比陈沉预想的快了太多,他不情愿的迈下公交车,站在小区门口徘徊,犹豫要不要回602。 怕…… 让他做不出决定。 退租,不现实。 毕竟租房前自己检查过,确认无误才签的合同。现在退租的话,他怕租金和押金都要不回来。这对本就拮据的他,无疑是雪上加霜。 另找房,也不现实。 这个城市随便找间合乎自己要求的房子就得两千起步,他怕物流园这点微薄的收入支撑不起这份房租,况且,巨大的债务压力…… 想到债务,便是一阵头晕。 逾期以来,他没接过任何一个电话。他怕面对、怕催收、怕后续所有的未知。 …… 急促的手机震动打断了陈沉的思绪。 他抓起手机,等待着自动接听功能启动。 果然,又是他妈的催收…… “哎……”长叹一声,陈沉垂着头,朝5号楼3单元走去。 人,总要向现实低头。 勉强住吧。 至少……再试一宿。 —————————— 物流园的工作让陈沉累得就像浑身快要散了架,可他从躺下到现在,一直也没睡着。 他又看了眼手机,现在已经凌晨三点。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他看向屋内。 今晚好像一切正常,没有奇怪的声音,没有梦。 可…… 他没睡着,当然没有梦…… 又僵持了一阵子。 “这样下去不行。”陈沉琢么着,“不被债务逼死,也被吓死了。住进来没出大问题,根据过往恐怖片的经验,应该不是恶鬼,能不能交流下?” “对不起,无心打扰你。”陈沉缓缓坐起身,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些突兀,“我被裁员,两个多月没找到工作。” “还欠了三十多万网贷,有一笔已经逾期了,后面的,不出意外也都会逾期。” “这房子,八百,押一付一。我现在身上的钱,加起来只剩三千出头。” …… “昨天网贷平台来短信说要联系我妈,我给老妈打电话时骗了她。我不敢告诉她实情,不敢跟她说我失业找不到工作,不敢说我欠了很多钱还不上,我不敢……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陈沉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这么久,终于在这个夜晚、在这间奇怪的出租屋爆发了。 他抽泣着,懊悔、沮丧、自责…… 最终只吐出了一句话:“对不起,老妈。”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突然紧了一下! 就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五指收拢,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握住了他的心脏。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只“手”里跳动,每一次收缩都被那只“手”限制着,跳不动,又停不了。 陈沉连忙深吸几口气,生怕心跳骤停。 他当了10年程序员,听过太多同龄人因工作劳累、压力过大而猝死的新闻。依稀记得短视频中说的急救方式,他也用手不断地揉捏着左腋下。 但是,心口发紧,就那明显的一下,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而且他还发现,自从住进凶宅后的压头感和箍头感,在刚刚突然间就消失了,只有左肩胛骨的痛感依旧还在。 “你……”陈沉怀疑着,他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听得到我说话?” 轻抚! 很明显,他的心脏被轻轻抚过,很轻,像是个回应。 陈沉瞪大了双眼,满脸“书写”的都是难以置信,不知这位“室友”是从哪句开始听的。 他强咬住不断磕碰的牙齿,慢慢地重复着:“我被裁了,两个多月没找到工作。欠了三十多万的网贷,有一笔已经……” 话没说完,心口又是一次轻抚! “你……跟我一样?也欠债了?” 轻抚! “也逾期了?” 心脏再次被轻抚! 第4章 寻鬼未果 陈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苦笑一声,本想着卖惨博鬼同情,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所以咱们俩差不多呗。”陈沉深吸了一口气,背靠床头,“都是被钱逼到这条路上的。” 再一次的轻抚! 陈沉甚至觉得心头有些痒,“没事儿的,兄弟陪你。” 他有一搭无一搭的又说了一些话,但后面都没有再得到回应。 恐惧褪去后,疲惫感升腾而起。 陈沉竟睡着了。 清晨,闹表响起,陈沉坐起,扭动了一下身体,疲惫感充斥着全身。 今天装卸的是建材。 陈沉和另外三个装卸工一起,把钢筋从仓库扛到大货车上。 太阳毒辣,钢筋被晒得烫手,隔着劳保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 肩膀很快就磨破了,工作服和皮肤之间多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到了下午,他的动作反而比上午快了些。 因为身体已经麻木了,脑子也麻木了。 麻木了就不觉得疼,麻木了就不觉得累,麻木了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刘头递给他一瓶水,陈沉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以前干什么的?” “程序员。” 刘头把烟蒂踩灭,只是点了点头。 “刘头,你干这个多久了?” “二十三年。” 陈沉的表情带着些惊讶,“你没想过干别的?” “想过。”刘头又点了一根烟,“想过但又算了。人这一辈子,能干什么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日子一天天推着走出来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 坐在回程的公交上,陈沉靠着窗户。 车窗外是晚高峰的情景,路过的写字楼,人们进进出出,当然也肯定有无数人还坐在电脑前加班,他曾经也是那其中的一员。 现在他坐在公交车上,浑身钢筋的铁锈味,但他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还能活下去,还能搬货,还能出汗,还能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吃上一顿饱饭。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彻底打败。 想到这里,他反应到今天是逾期后的第8天了,这期间他不敢接任何一个催收电话。 现在想想,何必呢,连鬼都不怕了,还怕他妈的网贷平台和催收? 他掏出手机,直接一通电话打给了逾期的平台xx数科,一股脑将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 平台的官方客服非常客气,表示已将情况全部记录,会反馈给贷后工作人员。 看,原来就是这么容易的事,之前在怕什么呢? 虽然公交上的其他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可那又怎样?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人生充满了顺境与逆境,逆境中不渴求谁的帮助,更不在意谁的眼光。 公交到站了,陈沉像打了胜仗一样走下公交,享受着夕阳的余晖,这阵子心中堆积的阴霾扫去了大半,连续三天暴汗的体力劳动,低烧貌似也痊愈了。 手机震起来了,来电显示是本地座机号码。 难道人衰到谷底真的会反弹,应该是面试通知,陈沉急切的接了电话,“喂,您好!” “你是陈沉吧?”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沉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既饱满又有礼貌,“我是,您是哪位?” “陈先生你好,你的账单已经逾期了,到现在还没处理,到底是什么情况?”确认身份后,对方的态度、语气一下子强硬起来。 我次奥,骂到嘴边,陈沉又收了回来,“刚不是跟你们平台说了我的情况吗?” “你有一笔1815.36元的账单昨天到期,一直没有还进来,而且到现在你是第一次接电话。”态度依旧强硬,“如果你这样的态度,而且你这笔借款到目前只还了3期,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明知自己没有还款能力而借款,是在骗贷!” 昨天12号,陈沉恍然大悟,昨天你x贷的账单也到期了,自己竟然给忘了。但这催收的态度也太冲脑门子了,反正也没钱还,何必好言相向。 “你是谁?”陈沉明知故问,并打开了电话录音。 “陈先生你自己欠平台的钱,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或者说你代表谁,不说我立即挂,我怀疑你是诈骗。” “我是你x贷的贷后工作人员,我们平台……” “工号多少?”陈沉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术。 “我的工号是0,有什么问题吗?”对方的语气更加强硬,似乎是要始终压着陈沉。 “说吧。” 然后对方一股脑的说了一长串,什么单方面违约、高风险人群、上报央行征信、五年内没法消除、影响家庭生活…… 陈沉压根没有仔细去听,因为xx数科的贷款已经逾期8天,该发生的事早就已经发生了,还怕你在这吓唬吗? 最后对方好像是说今天晚上八点之前要处理账单之类的,接着就挂断了。 随他去吧…… 陈沉去了趟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挂面、白菜、鸡蛋、一把小葱,加起来不到50块钱,应该够吃一阵子,比在外面吃便宜多了。 宜静里跟他见过的所有老小区一样,楼底下坐满了老人。一团团围坐,有的下棋,有的打牌,有的只是晒太阳闲聊。声音嘈杂,但有一种老社区特有的安逸感。 倒是也有喜欢独坐的老人,小区大花坛边就坐着一个阿姨,双眼看着前方,感觉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又感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可能是在等着她的广场舞舞伴吧。 回到602,左肩胛骨的痛感又来了,而压头和箍头的感觉却实实在在的消失了。 陈沉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做两碗挂面比较好,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舍友”。 “兄弟……”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到,“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跟网贷平台联系了。其实真没啥,咱又不是有钱不还,咱是真没钱啊,愁也没用,有钱了再说吧。” …… “你在吗?”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咯吱声,心脏也没有反应…… 陈沉又试着说了很多话,说自己以前的工作,说被裁那天的事,说发现补偿金被扣光的那个晚上…… 但无论说什么,都没得到任何反应。 那个“舍友”好像已经离开了,或者是不想理他了。 第5章 舍友的故事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按时到xx庄物流园,调料箱、钢筋、水泥袋、酒水……什么货来了就搬什么。 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破了再结痂,几次之后变成了一层硬硬的茧。 刘头教给他很多装卸技巧慢慢上了手。 说来也怪,姿势对了,搬东西就觉得轻松很多。 每天吃面的时候,陈沉还是习惯对着空气“聊聊天”。 可再也没得到过回应,对面的碗,只是静静地冒着热气,像是在告诉他,在听。 逾期的平台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短信、电话、语音留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陈沉刚开始还会看一眼,后来连看都不看了。反正都是一样的话术,“您的账单已逾期”“请及时处理”“将联系紧急联系人”…… 与0的智斗还在进行中。 在你x贷逾期第三天的时候,0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一天打了三个电话。 发现陈沉就是油盐不进后,又换了个男的来电话直接威胁。 谁能想到,这男的报工号时竟然也是0,这下可算是找到突破口了,陈沉直接一通回怼。 挂断电话后,他还经历了“验证码轰炸”。 很好! 陈沉现在不想管之前爆他通讯录的到底是哪个平台,直接把自己与0的多个通话录音和之前被骚扰的朋友发给他的催收录音一并打包,上传给了平台、相关部门、监管部门,同时投诉。 理由就简单写了三点: 第一、在平台app上无法查阅到借贷合同,无法确认自己该履行什么义务,以及如何履行。 第二、在能够联系到负债者本人的情况下,骚扰负债者的家人、朋友。 第三、负债者朋友联系方式是如何泄露的,违背了个人信息保护的相关规定。 从那天起,这个平台再也没来过电话。 陈沉是暗自下了决心,只要一天看不到借贷合同,这个平台的款绝对不再往里还一分,之前多收的高额服务费,也得想办法要回来。 陈沉硬刚催收的技能越来越强,甚至都形成了一套话术。 渐渐地,电话少了。 催收也分得清,对于真没钱的人,打再多电话也榨不出油水。 —————————— 又一个傍晚,陈沉正在煮面,手机响了,是老妈。 他擦了擦手,接起来,“妈。” “小沉啊。”老太太的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有点试探的意思,“你最近……怎么样啊?” 陈沉听出来了。 “妈,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嗯,今天下午接了一个,说你在什么平台上欠了钱,让我帮你还。我按你说的直接挂了。但是他们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我没接。” 陈沉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沉,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是。”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他的情绪一样。 可这句话吐出口的那一刻,陈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卸下去了。 “欠了多少啊?” “……三十多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妈,你别担心。”陈沉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虽然挣得不多,但够吃饭,够租房,够生活。债我会慢慢还的……” “三十多万,你怎么还啊?” “慢慢还,已经在跟债主商量了,可以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陈沉能听见她在那边压抑着的呼吸声,像是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 “妈这边存了三万块钱。”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抖,“不多,但总能顶点用。我明天去银行……” “不用。” “小沉!” “真不用。”陈沉打断她,“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帮我还钱,是我不想再骗你了。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扛。” 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擦鼻子的声音。 “三十多万啊!”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一个人在外面……” “妈……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陈沉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只无形的手时隔一周再次伸进他的胸腔,五指收拢,死死地握住了他的心脏。 陈沉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灶台。 那种感觉比上一次强烈得多,是窒息的感觉,心脏在那只“手”里挣扎,每一次跳动都被限制,每一次收缩都被挤压。 “小沉?小沉你怎么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喊着。 “……没事。”陈沉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妈,我煮的面沸出来了,回头跟你联系。” 他挂了电话。 心脏还在被攥着,由刚刚的持续性,转为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本身被那只“手”同步了。心跳一下,它攥一下。 陈沉捂着胸口,缓缓蹲下身。 “是你吗?” 心脏又紧了一下。 “你也……对不起你妈?” 这一下攥得格外的重! 陈沉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在这片黑暗和嗡鸣之中,他捕捉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种情绪! 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是愧疚,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愧疚。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我懂了。”他的声音在发颤,“你没来及跟你妈妈说‘对不起’。” 心脏的攥握慢慢松开了,像是一个紧紧攥着拳头的人终于慢慢舒展了手指。 陈沉撑着灶台站起来。 锅里的面已经有些坨了,他把两碗面端上桌。 似乎找到了与“舍友”链接并交流的突破口,陈沉尝试着沟通起来。 “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咱聊聊呗,我要是说中了,你就回应一下。” 一下,很轻的一下,陈沉再次感受到了心口的轻抚。 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通过一句句是不是的问答,通过心脏被一下下的轻抚,陈沉一点点拼凑出了神秘“舍友”的人生。 他也是只身来这座城市打拼的人,比陈沉早几年,做的是销售,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三四万。那时候觉得钱来得容易,花得也痛快。换最新的手机,租更好的房子,请客吃饭、带妹shopping从不看账单。 后来行业不景气,业绩下滑,收入腰斩。但消费习惯已经养成了,降不下来。信用卡刷爆了就开始撸网贷,一个平台借不出来了就换另一个。利息滚着利息,本金叠着本金。 等他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欠了将近四十万。 他开始拼命还钱,白天跑销售,晚上送外卖。 但不管怎么还,欠款的总数就是降不下去。 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一核算欠款,不但没少,反而多了。他每个月还进去的钱,将将只够利息。 终于,他还是扛不住了,借新还旧的操作因为很多平台断贷而无法延续。 接着是催收。 正规平台还好,最多就是打电话。 那些不正规的平台,手段就多了。打给公司,打给同事,打给客户,把p过的照片群发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上面写着“老赖”“欠钱不还”…… 他工作丢了,朋友疏远了。 不敢接电话,不敢看短信,不敢出门。 最后那天,他在这间屋子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给妈妈写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也没有勇气对妈妈说出那句“对不起”。 他在客厅的吊扇上,系了一根绳子,迈出了人生的最后一步…… 陈沉感受着“舍友”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只有抽油烟机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 “兄弟,吃面吧。”陈沉低声说着,“如果以后有机会……能见到你妈妈,我会带给她一句‘对不起’!” 那一晚,陈沉睡得很沉。 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包裹着他,像沉入一片很深的湖底,水面之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早上醒来,他的身体沉重无比。 干装卸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已经适应了啊? 可这种疲惫不单单是肌肉的酸痛,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倦怠,像有东西在他睡觉的时候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什么。 可不管多累,生活总是要继续。 每天到物流园打工,成为了习惯,也成了陈沉现在维系生活来源的唯一手段。 他现在能轻松扛起一百斤的水泥袋,肩膀上的茧已经磨起来,像一层铠甲。 面对催收的本事也渐渐完备,陈沉总结出一条经验,当他不躲不藏、把底牌全部亮出来的时候,催收反而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你的了。 想到这里,他索性把手机铃声也打开了,这是他逾期以来第一次把手机从震动状态调回到铃声…… 傍晚收工回小区,陈沉又看到了那个独自坐着的阿姨,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神情空落落的。 周围的老人来来往往,下棋、打牌、聊天…… 可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会任何人,像是这个小区里的一座孤岛。 陈沉没觉得奇怪。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自己所经历的事,尚且无法解释。 大活人望天,岂不显得太过正常。 推开大门,熟悉的左肩胛骨痛感袭来。陈沉轻轻摇着头,仿佛这已经成了602欢迎他的一部分。 忽然,心脏猛地一紧! 第6章 渡人自渡 陈沉捂着胸口靠在门上,额头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兄弟,是你吗?” 心口的束缚感仍在。 他喘着粗气,一点点爬过玄关。 有所缓解! 陈沉继续在屋里爬着,直至爬到阳台,心脏被攥握的力度才渐渐消散。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兄弟,怎么了?” …… 等了半晌,再无回应,心脏的跳动也恢复正常。 陈沉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闭眼感受着…… 身体一切正常。 可刚刚到底什么情况? 那种感觉…… 分明是“舍友”想表达什么。 他睁开眼,阳台外,小区的大花坛尽收眼底。 咦? 那个阿姨! 视线对上了…… 阿姨的目光是落在602阳台位置的。 难道…… 心脏又是猛地一紧! 陈沉捂着心口,咬紧牙关,“难道……那是你妈妈?” 心脏死死地被攥紧! 陈沉疼得弓起了腰,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她真是你妈!?” 松开了! 所有的力气一下子泄了。 陈沉的身体滑坐在窗边,大口地喘气。 —————————— 陈沉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因为他的心脏尚未恢复,还在为“舍友”跳动着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两颗心脏挤在同一个胸腔里。 陈沉蹲下身,“阿姨。”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目光落在了陈沉脸上。 “我叫陈沉,现在住602,您儿子叫我下来找您。”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他看见阿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一层结了多年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冰面下的水涌上来,漫过她的眼眶。 “我能看见他,或者说,我能感觉到他,他就在那间屋子里。” 阿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让我告诉您……对不起。” 阿姨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信息,可什么内容都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打过去,没人接。我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没有说下去。 “阿姨,上楼坐坐吧。”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着什么。陈沉走在前面,能听见她在身后压抑着的呼吸声。 来到602门口,陈沉掏出钥匙。 “阿姨,进去之后,您可能会有一些身体上的感觉。但不管感觉到什么,都是您儿子。” 她点了点头。 门开了。 与此同时,心口的收紧变成了剧烈的震颤,快得不像心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 “他在。”陈沉咬着牙说,“他知道您来了。” “明浩!”阿姨的声音不大,整个屋子好像都静了一瞬,“妈来看你了。” 陈沉的心口猛地一松,那只慌乱的手突然卸了力,变成了轻轻的、颤抖的触碰,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被妈妈叫到面前,不敢抬头,只敢偷偷地碰一碰妈妈的衣角。 “您坐。”陈沉搬了把椅子给她。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心脏的节奏。 一下,一下,又一下,只是纯粹的跳动,是一个孩子终于见到妈妈时什么都不说、只是挨着她坐着的安静。 “阿姨,他在陪着您。我能感觉到。” 阿姨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加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屋里。 良久…… “小陈,你跟明浩是怎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共情。我跟他一样,也是欠了很多网贷,还不上,逾期。” “你不怕明浩吗?” “不怕。他也是没办法,走投无路这种事,我比谁都清楚。” 阿姨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搬到这座城市来了,就在隔壁小区,租了个半地下室,白天去商场做保洁,晚上回来。” 陈沉看着她洗得褪色的外套和磨出毛边的袖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浩欠的那些钱,我帮他还。” “阿姨!” “你不用劝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算过了。他总共欠了三十八万。我今年六十,做到七十岁,十年。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我还有退休金,能还完。” 陈沉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阿姨,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他不能背着债走。我儿子活着的时候被人追债追得没处躲,死了不能再被人戳脊梁骨。他是欠了钱,但他不是坏人。” 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陈沉捂着胸口,额头抵在桌面上。 “阿姨,他听到了。” 阿姨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陈沉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儿子在哪里,但她知道,通过陈沉,她能碰到儿子。 “明浩,妈不怪你。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安心走,不要惦记。” 心脏的绞痛慢慢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暖。 从左肩胛骨的位置开始,那股阴冷的、持续了很久的疼痛里,渗进了一丝温度,像寒冬里的一根火柴,但确实是暖的。 “他听到了……” 阿姨把手收回去,擦了擦眼睛。 “小陈,你能帮我把明浩……送走吗?” 陈沉愣了一下,“送走?” “超度,让他安心去投胎,不要困在这里。”阿姨看着天花板正中央那块补漆,“他在这里待了太久。我每天在楼下看着这扇窗户,都能感觉到他还在里面。他出不来,也走不了。” 陈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都不懂,想说自己只是个走投无路住进凶宅的倒霉蛋,什么超度、什么送走,完全一窍不通。 但他看着阿姨的眼睛,那句话说不出口,“……我试试。” 送走阿姨后,陈沉回到屋里,坐卧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的补漆发呆。 明浩妈妈在屋里没有任何身体上的特殊感觉,那他为何会有呢? 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明明没有,可第二天搬进来,马德胜刚走,奇怪的感觉就出现了…… 这感觉是来自于明浩吗? 可明浩生前做销售,不应该穿工作服,那梦里的男人又是谁? …… 陈沉渐渐意识到,自己能感知到出租屋里的明浩,可能不是因为穷大胆或者运气问题,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 第二天,陈沉去了图书馆,在阅览室泡了整整一天。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凶宅”“超度”“灵异”之类的书籍,发现大部分都是小说,少部分号称“纪实”的内容也经不起推敲。 民俗类和宗教类的书架上,倒是有一些发现,某些书中确实记载着很多科仪的内容,但大多偏向科普类,而非陈沉需要的实操性。 说实在话,这些书里的内容,陈沉大多看不明白。 他本就对宗教相关知识知之甚少,也没什么兴趣,翻着翻着便走神了…… 他想起逾期后的那几天,自己总爱钻牛角尖,觉得全世界的痛苦都压在自己身上,沉重得无法承受,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可是,在帮明浩“回家”的路上,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和明浩同病相怜:负债、失业、走投无路。 按理说,看到明浩的结局,陈沉该更绝望才对,可他反而生出一股“不能倒下”的力量。 因为明浩把他轻生的念头变成了具象的现实。他看到,死亡根本没解决问题,只是把痛苦转嫁给了明浩的母亲。 起初,陈沉觉得自己失败又多余,对谁都不重要,一度陷入极端的自我否定。 但明浩告诉他:“你对我很重要!” 在这间凶宅里,面对明浩,陈沉是那个给他做饭、帮他完成“最后心愿”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被债主追着、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他也是被“人”需要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他,明浩的遗愿就无法完成。 就这小小的角色转换,把他从“活着有什么意义”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那句“对不起”,既是陈沉对母亲的愧疚,也是明浩临终的遗憾。 替明浩带话的过程,其实是一次预演:如果自己死了,亲人也会像明浩的妈妈一样痛苦。这句话,他替明浩说了,也提前替自己说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或许明白了,与其死后让亲人流泪听那句“对不起”,不如活着,试着努力走下去。 表面上看,是陈沉帮明浩了却遗憾。往深了想,却是明浩救了陈沉。 明浩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故事、他的遗憾与请求,像一根从另一个世界扔来的绳子,被活着的陈沉紧紧抓住。 陈沉本想走明浩的老路,却因为愿意和明浩“交流”、愿意帮他完成遗愿,在拉明浩一把的同时,也把自己拉了回来。 …… 傍晚回到小区,陈沉在楼道里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老太太,烫着小卷发。她站在601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小伙子,你就是602新来的租客吧?” 陈沉点头,“您是……” “我姓顾,你叫我顾姨就行。”她把西瓜盘子往前递了递,“刚切的,你尝尝啊。” 陈沉接过一片西瓜,还是冰镇的,在这个闷热的傍晚格外诱人。但他没有马上吃,因为他注意到顾姨的眼神一直在往602的门上飘。 “顾姨,您有事?” 顾姨往两边看了看,确认楼道里没有别人,然后凑近了一步。 “你住在602这些天,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沉咬了一口西瓜,很甜。 “您说的是……” “就是那个……”顾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东西。” 陈沉慢慢嚼着西瓜,没说话。 顾姨以为他没听懂,索性把话挑明了:“602死过人,之前我还和那个小孙聊过几次,三十出头的样子,谁成想,在客厅里上吊了,发现的时候都硬了。后来那房子又租出去两次,一次是一对小夫妻,住了三天就搬走了,说是每天晚上听见客厅有动静。第二次是个单身小伙子,更短,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退租了,押金都不要了。” 她说到这里,上下打量着陈沉,“你住了两周多,跟没事儿人一样?” “也不算没事。”陈沉老老实实地说,“刚住进来那天确实有些感觉,后来就……习惯了。” 顾姨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习惯了?那种东西怎么能习惯?” 陈沉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跟明浩之间的关系,绝不是“人与鬼”那么简单。 “小陈。”顾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看不见。” “那你怎么……” “我能感觉到,就是一些身体上的感觉,比如肩膀疼、头疼、心口发紧之类的。” 顾姨的眼睛亮了起来,并非恐惧,而是那种捡到宝的亮。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跟你说,你搬进来之后,我在家里天天能听见你在那边跟空气说话。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打电话,后来发现你天天晚上说,说什么‘今天搬了多少货’‘面好吃吗’‘你妈今天来了’……” 陈沉的脸有点发烫,指着房子的墙体,“这么不隔音?” “老小区,墙薄得跟纸似的。”顾姨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能跟那个东西交流?” 陈沉不确定,毕竟每次都是孙明浩想找他,就能联系,而他想找孙明浩,则联系不上,不知该怎么回答,憋了半天,说了句“算是吧”。 顾姨深吸一口气,“那你帮姨一个忙。” 陈沉一愣,西瓜没敢再往嘴里送,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女儿的房子里也有东西。” 第7章 第一单委托 陈沉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地上,“顾姨,我不是……” “你先别急着拒绝。”顾姨打断他,“我女儿那房子,现在想卖,中介说只能给七折,因为我女婿在房子里上吊了。你要是能帮忙处理好,我给你五千块好处费。” 五千块! 陈沉的脑子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千块,够他交六个月房租,够他吃将近两年挂面,够他还一个平台的最小还款额,让催收消停一阵子…… “我不敢保证能处理。”他改口了,“我可以去看看。如果解决不了,您别怪我。” “不怪不怪!”顾姨连忙说,“你能去看就成。我让我女儿给你打电话,她叫赵敏。” 回到602,陈沉依旧是做了两碗面。 “托你的福,竟然有人找我去处理凶宅了。”陈沉边吃面边小声嘀咕,“我能跟你交流,是因为咱俩情况差不多。都是欠债,都是逾期,都是对催收的恐惧,都是对老妈的愧疚,这叫共情。但赵敏她家是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啊?”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陈沉吓得筷子都掉了。 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把静音关掉之后,第一个真正“响起来”的电话。 以前在静音模式下,来电只有震动。现在铃声突然响了,他竟然被自己的手机吓了一跳。 “妈的。”他骂了自己一声,拿起手机。 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沉陈师傅吗?”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有些不确定。 陈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您是赵敏?顾姨的女儿?” “对对对,是我。我妈让我联系您。” “您叫我陈沉就行。顾姨应该跟您说了吧,我不是专门干这个的。我就是住602,碰巧能感觉到一些东西。您那边的情况我可以去看看,但不保证能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赵敏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您能来看看就行。” “明天上午可以吗?”陈沉计划着时间,用日结的两百块搏一下五千委托费,还是很值得。 两人约定了时间,赵敏把定位发了过来。 次日一早,陈沉来到赵敏家。 她看起来年龄与陈沉相仿,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 看得出来,这套房子曾经装修得很用心,但现在所有的家具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土腥味。 陈沉站在客厅中央,左肩胛骨微微发痛,头顶没有压迫感,太阳穴也没有紧箍感,心口没有任何的反应。他甚至特意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但什么感觉也没有。 完了…… 这下跟五千块无缘了。 “这房子您现在不住了?” “出事后我就搬出去了。”赵敏苦笑,“这房子现在挂着卖,但中介带人来看过几次,都说进了屋不舒服。后来中介自己找了个大师来看,说人还没走,是个凶宅。”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我不是在乎那打了折扣的房价。我是……我不想他还在里面,人都走了,还困在这个屋子里出不去,算怎么回事啊。” 陈沉没说话,他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看过去,依然没有明显的感觉,但左肩胛骨的痛感告诉他,屋子里应该是有“东西”的。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您能跟我说说大概情况吗?” 赵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 “死在屋子里的是我丈夫,他叫张磊,我们结婚五年了。”她顿了顿,开始讲述二人的故事。 原来张磊也是个负债人,口罩时期失业后不敢跟家里说。给家里的钱说是工资,实际上都是一笔笔借出来的网贷。 直到半年前,张磊发现借新还旧支撑不住,便找了个借口,把房子过户给赵敏。 “这半年,他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也照常吃饭看电视。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 赵敏的声音卡住了,她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是一封遗书…… 陈沉心里其实有了些许信心,毕竟也是负债逾期的事,跟自己是一类人。 想着那五千块的酬劳,他有些压抑不住兴奋和喜悦。 遗书很长,手写字又潦草,他根本看不进去。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 与孙明浩沟通的经验告诉他,必须得共情。 他反复压抑着情绪,拼命回想自己负债的经历。 陈沉长叹一口气,“赵姐,等下不用理我,就当我是自言自语。” 一句叮嘱说完,他便讲起了故事。 …… …… …… “磊哥,我讲自己的经历,并不是想说我有多惨。从负债的角度上,咱算是难兄难弟。”陈沉顿了顿,“可是……我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都没还完,换来的却是一场空。而您……我能看出来,赵姐依旧深爱着您啊!” “呃!”陈沉猛地攥紧了沙发垫。 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 像一只手从他的胸腔内部往外撕扯,要把他的心脏从中间撕成两半。 陈沉闷哼一声,从沙发上滑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陈师傅!?”赵敏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他。 “没……没事。”陈沉冲赵敏摆了摆手,额头的汗瞬间冒出,“是他在说话,磊哥。” 这次的疼痛让陈沉难以忍受,比孙明浩的“攥握”和向内收紧的压迫感难忍百倍。 张磊带来的感觉是“撕”,是往外撕扯的爆发力,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往外涌。 陈沉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不单单悔恨与愧疚这么简单,有一种更沉重的自责,对失败的沮丧,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还有对爱无法延续的遗憾…… “他在听。”陈沉跪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说话……磊哥能听到。” 赵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张磊!”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你出来!” 心口的绞痛加剧了,持续的、像被人捏住心脏使劲撕扯。 陈沉的身体弓了起来,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能感觉到张磊,感觉到他正站在客厅的某个角落,想过来又不敢。 “赵姐。”陈沉勉强抬起头,“张磊会用我的身体给您回应。” 赵敏擦了擦眼泪,“张磊,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咬得很清楚。 “你欠的钱,我帮你还。房子卖了,不够的部分我慢慢还。三年还不完就五年,五年还不完就十年。我不怕!” 心脏的撕扯还在加剧,陈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听明白没有?”赵敏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怕!我不怕还债,我不怕苦。我怕的是……你欠我的,是下半辈子。你连机会都不给我,就自己走了。张磊,你太自私了。” 强烈的刺痛感! 陈沉感觉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但是……”赵敏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我原谅你。” 这话像一道开关…… 陈沉心口的撕扯感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种从胸腔内部往外撕扯的力量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一种被掏空之后什么都不剩的感觉。 陈沉跪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平静了。” 赵敏蹲下来,看着陈沉,“我能跟他说最后一句话吗?” 陈沉点点头,“他还在听。” 赵敏对着空气说到:“张磊,走吧,不要困在这里了,下辈子……别再一个人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窗帘动了一下。 绝不是风!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像有人站在窗帘后面,用手拨开帘子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赵敏愣愣地看着窗帘,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要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东西全部流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擦了擦脸。 “陈师傅,我该怎么谢你?” 陈沉刚从心口的疼痛中缓过来,慢慢站起身,先是感受了一下屋里的环境。 左肩胛骨不疼了,心口也没反应,一切奇怪的感觉都不复存在,看来张磊确实是走了。 他对赵敏说:“不用了,您还要替丈夫还债。” “那不行。说好的五千……” “这样吧。”陈沉打断了她,他想起明浩妈妈提起的超度,“您找一家正规的寺庙或者道观,给张磊做一场超度仪式,让他好好地走。等法事做完,您觉得这房子真的没事了,再给我钱,做法事的钱从这五千里出。” 赵敏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怕我赖账?” “您刚才跟张磊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见了。能说出那种话的人,不会赖账。” “可是……”赵敏犹豫着,还是说了,“在找陈师傅你之前,其实我也找过其他人,都自称专业人士,来了就说要做法,然后就直接谈价格,给我的感觉就像走流程。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冷漠,看我时像极了那种看一个待宰的客户。而陈师傅你不同,所以……我能不能找你帮张磊超度?” 陈沉本已经打算告辞了,一听这话,一个头两个大…… 家里一个孙明浩等着他超度,这又要来个张磊…… 关键的问题在于,陈沉现在根本连超度的门儿都没摸到。 “其实……”赵敏看他没给答复,接着说,“我身边的朋友都对我有看法,他们不理解丈夫死在家,为何不敢再住,为何一定要找人处理房子。” 陈沉抬起头看着赵敏。 “但是,他们不理解的是……”赵敏用力睁大眼睛,努力把泪珠囚禁在眼中,“他是我深爱的人,他是我的天。而现在天塌了,砸在我身上。我请人来处理,不是驱赶他,是希望他能够平静地离开,让我还能在心里保留他活着时候的样子。” “我不需要那些冷漠的人,用流程化的方式来处理。陈师傅你不一样,我能从你的眼中看到真诚,我……” “好,这事儿我接了!”陈沉把心一横,一个也是超度,两个也是一样,谁让都是背负相同压力的“朋友”呢…… 当然,陈沉还是少不了跟赵敏一番解释,表明自己真的是个外行,但承诺过就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 赵敏倒是跟他妈妈顾姨一样,对“外行”的说法摆明了不信,一心就认准了陈沉是个奇人。 走到楼下,陈沉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 窗帘被拉开了,阳光照进了那间许久没进过光的屋子。赵敏站在窗前,身影小小的。 陈沉冲楼上挥了挥手,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 这两天,陈沉除了装卸日结,又多了一项任务,每天在网络上搜寻关于超度的事。 陈沉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平时他在小区里走路,那些大爷大妈最多看他一眼,但今天不一样了。他经过下棋的那一桌时,几个大爷同时抬起头看向他。打牌的那几个老太太也停下洗牌的手,目光追着他走了一段。 陈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脚步。 经过五金店的时候,吴老板叫住了他。 “小陈师傅!” 陈沉停下,手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您叫我?” 吴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小陈师傅,我听说你会看那些东西?” 陈沉的表情僵住了,“谁说的?” “顾秀兰。”吴老板朝五号楼的方向努了努嘴,“她今天在小区里说了一上午了。说你住在602什么事都没有,还能跟里面的东西聊天,还给里面的东西做饭吃。前两天还去帮她女儿把凶宅处理了。” 陈沉心里一阵苦笑,“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是个奇人。”吴老板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天生能跟那边打交道的那种。” 陈沉深吸一口气,“吴老板,我不是什么奇人,我只是……” “我店里也有问题。”吴老板打断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小陈师傅,你能帮我看看吗?” 第8章 易丰斋 陈沉看了看五金店里面,很普通的一个小店,三排货架,卖些螺丝刀、电线、水管接头之类的东西。灯光够亮,货摆得整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什么问题啊?”陈沉疑惑地问到。 “生意。”吴老板压低声音,“以前我这店生意可好了,周围几个小区都来我这儿买东西。两年前我还把隔壁店面盘下来打通了,想扩大经营。结果一打通,生意就完蛋了,收入断崖式的下跌。” “后来撑了不到一年,实在撑不住了,又把墙砌回去,退回原来的小店面。”吴老板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古怪,“砌墙那天,我跟我老婆一边吵架一边糊墙。我骂她,她骂我,骂得可凶了。然后我一边骂一边把电线往墙上缠……” 陈沉探头往墙上看了看。 “就是那种装修用的塑铜线。本来应该整整齐齐地展示在墙上,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想越气、越气越骂,一边骂一边缠,把一整盘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了墙上。” 陈沉点点头,没插嘴。 “后来我跟我老婆和好了。”吴老板挠了挠头,“但生意一直没缓过来。我就琢磨着,是不是那天糊墙的时候,把什么不好的东西也糊进去了?” 陈沉又往店里看了看,想了想说道,“吴老板,我不懂风水,你这我可能帮不……” 吴老板立马拦住了陈沉的话,“不用懂不用懂,你就进去站一站,感觉感觉。” 陈沉无奈,走进了五金店。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肩胛骨不疼,心口不紧…… 忽然,一阵憋闷感袭来! 胸肋之间像是有什么重物压着,让人呼吸变得费劲。 陈沉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他盯着吴老板刚刚提到的那面墙,墙上乱七八糟地缠着一盘电线,像一团乱麻,又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盯了很久,开口道,“吴老板,要不……您把电线拆下来?” “诶!然后呢?” “然后回家……跟你老婆好好道个歉?” 吴老板愣了,“我们早就和好了,咋道歉啊?” 陈沉皱了皱眉,这种憋气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只想赶紧从店里出来,敷衍道:“你们是两口子,怎么道歉你们自己知道。道完歉,心里念着老婆的好,回来重新挂电线。把原来乱七八糟的结都解开,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缠。” “就这么简单?” “嘶……试试看吧。”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五金店。 吴老板在后面喊着:“小陈师傅,要真成了,我给你包红包!” 陈沉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他记得之前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讲过不良执念应该及时清除,否则会带来不好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行不行,让吴老板姑且一试吧。 胸肋之间的压抑感随着远离五金店,渐渐消退。 —————————— 陈沉低估了老小区的信息传播速度。 这些天,他从小区门口走到楼道口,总能收获了一溜的目光。 下棋的大爷抬头看他,打牌的大娘扭头看他,连遛狗的那个中年男人都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他两眼。 没有人上来跟他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就是他!” 陈沉每每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稀有动物。 唯一让他松口气的是那个独自坐在花坛边上的阿姨一改往日愁容。 陈沉后来才知道她姓周,经过的时候会跟她点个头。周阿姨也点点头,对他笑一下。虽然她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陈沉还是暗自着急,关于超度的事,现在仍然是一筹莫展…… 他现在每天晚上不干别的,专心致志的“学习”。经过几天的研究,了解个大概,用嘴说出来肯定能唬人,但要论实操,连1%的信心都没有。 网上当然也有一些专门授课的大师,但课程费也是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一门「道家科仪入门」的网课,十二节课,标价八千八;「风水实战班」三天线下,一万两千八;「符咒大全精讲」四十五课时,一万五千九…… 国庆假期陈沉也不打算回老家了,感觉没脸面对老妈,毕竟面对面和电话沟通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他真的急于把超度的事搞定。 一周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这么耗下去不行。 这个周五,陈沉跟刘头请了假,来到大x院附近。 他听人说,大x院后身有一条街,全是算命、算卦、起名的门店。那种地方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者找到一些相关信息。 这条街比他想像中窄,两边是那种老小区一楼改的临街店铺,门头上挂着古色古香的招牌。 「周易预测」、「四柱八字」、「风水堪舆」、「起名择日」…… 店里的人,有穿唐装的老头,有穿西装的中年人,也有穿着普通t恤的年轻人。 陈沉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最后挑了一家看着不怎么起眼的店面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但墙上却挂着一幅超大的太极图。坐店的是一个老大爷,穿着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小伙子,算命还是看风水?” “我想问一下,凶宅净化和超度……您这里能做吗?”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呀!”他的普通话突然拐了弯,带出了浓重的方言口音,“介算个大活!凶宅嘛,第一步是净宅,把里边的脏东西请出去;第二步是超度,把困住的亡魂送走;第三步是风水调理,把宅子的气场调顺。这三步下来,保管你那宅子干干净净!” 陈沉听着,觉得这套词大概说过无数遍。 “多少钱啊?” “一万五千八,全套。” 陈沉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么贵?” “小伙子,介还贵?你想想,出售一套凶宅,便宜个几十万都是少的。花一万多净化一下,多卖几十万,介买卖划算得很!” “我不是要卖房子,我是租的房子。” 老头愣了一下,“租的凶宅?那你直接搬走不就得了?” “搬不走,没别的地方可去。”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从他身上那件不怎么干净的t恤和磨出毛边的工装裤上看出了什么端倪,眼神中的热情肉眼可见地冷却下来。 “那你想干嘛?” “我想学,想自己学会怎么处理。您这里教吗?” 老头捻珠子的手停了,“学费两万,包教包会。” 陈沉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真心觉得这老头有点道行,轻松的将他这穷鬼从店内净化出来了。 一连进了四五家店,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 净化凶宅的价格从八千到两万不等,学费从一万到三万不等。 有一个年轻的师傅倒是很实在,直接告诉他:“兄弟,你要是为了省钱自己学,我劝你算了。你交的那点学费,学到的都是皮毛。真正的东西,人家怎么会教给外人呢。” 走出那家店的时候,陈沉多少还是带着些失望的。 但他没有直接去车站回家,而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继续沿着街往前走,走过了那些玄学店面,走过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走过一家卖佛像的店面…… 在街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家书店。 招牌是木质的,深褐色,上面刻着三个字:「易丰斋」。 陈沉站在招牌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三个字,他只认识第一个是“易”。 “妈的。”他小声嘟囔着,“三个字有两个不认识,装什么文化人呢。” 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店不大,但很深。从门口到最里面,两侧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新有旧,还有很多明显是私人装订的复印本。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那种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沉沿着书架慢慢走,看着书脊上的书名。 《渊海子平》、《三命通会》、《滴天髓》、《地理五诀》、《入地眼》、《阳宅三要》、《阴宅集要》、《鲁班经》、《万法归宗》、《道藏辑要》…… 经过这几天的学习,他知道这些书,每一本都是与玄学、命卜、风水相关的。 看来是走对地方了。 他走到最里面,看到了一个分类标签:「科仪」。 标签下面摆着两排书,他随手抽出一本,《灵宝度亡科仪》,翻开一看,满纸的“太乙救苦天尊”“开通冥路”“引魂幡”…… 看不懂。 又抽出一本,《酆都血湖法忏》,还是看不懂。 陈沉把书塞回去,站在书架前,“哎”了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请问,你找什么书?” 声音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陈沉绕过去,看见了一张很大的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抬眸看着他。 陈沉愣了一下。 这个姑娘跟这间堆满古籍的旧书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随便用一根素木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脸上的皮肤在台灯的光晕下有一种瓷器般的质感。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大,但显得很静,像是一潭很深的水,水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底下有很多东西。 “你找什么书?”姑娘又问一遍。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语气间带着一股恬淡的气息,就像山涧清泉流过石隙,不疾不徐,仿佛洗去了尘世的浮躁与喧嚣。 愣了良久,陈沉才回过神来,“我……想找关于凶宅净化和超度方面的书。” 姑娘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这本《金锁玉关》,讲的是阴阳宅风水的基础。凶宅的成因大多与风水有关,这本比较基础,你可以从它看起。” 陈沉接过书翻了翻,是本薄薄的册子,内容像顺口溜:“壬水没儿郎,先绝是二房。形如一箭去,小口命难长。”大概能看懂。 “这本《仪式与符咒》,是科仪方面的古籍,”姑娘又递过来一本书,“里面有一些基础的净宅和超度方法。” 陈沉翻开,立刻头大了。手抄本,字迹潦草,后半本全是符。 “这本……完全看不懂。”他老老实实地说,“有没有更入门的?” 姑娘看了他一眼,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更厚的书。 “《道法自然:法事科仪全集》,这本是白话文,讲的是各种法事的基本原理和流程。不做具体的操作指南,但能帮你建立一个整体的认知框架。” 陈沉接过书翻了翻,“那就这两本吧,多少钱?” “一共八十六。” 陈沉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八十六,定价在书后面有。” 陈沉把书翻过来,封底确实印着定价。他在那条街上听了一晚上的天价学费,突然听到一个两位数的价格,反而不敢相信了。 “您是……这家店的老板?”陈沉从兜里掏钱,顺嘴问着。 “是。” “您……”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您懂这些?” 姑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略懂。” “我……”陈沉犹豫着,觉得可以问一问懂行的人,“这两本书应该对我的帮助很大。但是呢,我眼下有些急,这一本应该是偏向于风水讲解、偏向于防止房子变成凶宅,而另一本是科仪基础与普及,都救不了我现在的急,我……” “遇到事儿了?”姑娘打断了他。 “是,我住进了凶宅。”陈沉决定实话实说,“也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现在想着自己抓紧处理一下。” “什么样的凶宅?”姑娘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潭水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严重不?你带我去看看呗!” 第9章 体感连通阴阳 陈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姑娘,脑子里刚才转的所有念头,怎么开口求助、怎么试探对方是不是真有本事……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她说什么!? 带我去看看!? 这姑娘看着斯斯文文,坐在安静的书店里,跟一幅水墨画似的,她不像是能在凶宅里跟鬼打交道的人。 “您……”陈沉犹豫着开口,“您怎么收费?” 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里浮出一丝莫名其妙,好像在努力理解他这句话的逻辑,愣了那么两三秒,才开口:“我不帮你处理问题,不收费。” 不收费!? 陈沉在这条街走了一上午,听到的最低价是八千,突然有个人说“不收费”,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那您是……”他斟酌着措辞,“就是去看看?” “对。”姑娘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你不是说你遇到事儿了吗?我想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别人说“我想去尝尝那家新开的馆子”差不多。给陈沉的感觉不知如何形容,不是职业的冷静,也不是外行的猎奇,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学术研讨的兴趣。 陈沉忽然意识到,这姑娘大概就是那种对这个世界一直保持着好奇心的人,一种作为学者特有的好奇。 就像她店里这些书,她大概每一本都翻过,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弄明白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那……现在?” “随你,我时间方便。”姑娘说着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顺手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外套披上。她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着急。 陈沉看了看手里刚买的两本书,又看了看这个已经准备锁门的姑娘。其实这会儿他心里只有两件事:其一,这姑娘比他懂行;其二,她不收钱…… 陈沉征求姑娘的出行方式:“我是坐公交车来的,咱……” “那就坐公交回去。”姑娘倒是痛快,没什么要求。 陈沉跟着她走出书店,姑娘转身锁门。 他注意到,姑娘关门时下意识的推了两次门确认锁牢,这细微的动作,倒是和她淡然的外表有些反差。 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陈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跟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姑娘聊什么? 聊凶宅?聊鬼?聊网贷逾期?好像哪个都不太合适。 而且这姑娘的气场很奇怪,她不像是故意不理人,更像是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什么,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姑娘也是一点没有闲聊的意思,在公交上坐稳后,她就又拿出刚才在店里看的那本书,感觉是在翻找一些内容,总是前后对照着看。 陈沉瞄了一眼,满纸的竖排繁体字…… 抬头又看了一眼姑娘,依旧是从容淡定的表情,她睫毛很长,看书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像。 陈沉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 但他也不好意思打扰姑娘看书,想想还是算了,等到了再说吧。 宜静里5号楼楼下,姑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陈沉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正抬着头,观察着小区里这几栋老楼。 “怎么了?” “没什么。”姑娘收回目光,“走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还是不大灵光,陈沉走在前面,姑娘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楼、二楼、三楼…… “乾宫开天门,兑泽统雄兵。艮山封鬼路,离火架炎龙。” 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陈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姑娘左手抬着,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一一掐过,边掐边念:“坎水永波涛,坤地留人行。震宫轰霹雳,巽风吹山崩。吾在中宫立……” “急急如律令!勅!” 陈沉感觉自己听清了但又仿佛没听清,姑娘的语速太快了,而且掺杂着楼道内的回音。只见她拇指停在中指指节上,手腕翻转向外推,轻轻弹开手指。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姑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做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此时刚好来到602门前。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盯着姑娘,突然觉得,她看似斯斯文文,大概比想象中要专业得多。 “开门吧。” 陈沉回过神,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像是提醒,“等下进屋之后,身体可能会有一些感觉。” 可转念一想,上次周阿姨进屋后完全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但也不一定每个人都有,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嗯,开门吧。” 陈沉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 走进去的一瞬间,左肩胛骨熟悉的痛感回来了。 陈沉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感觉有点像回到家的信号。 姑娘没有急着说话,她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陈沉发现,她检查屋子的方式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他当初检查房子的时候,是一处一处地看,墙根、柜子后面、床底下、马桶水箱,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个底朝天。 但这姑娘不是…… 她用的是余光! 她的脸朝前,眼珠却往两边转,像是在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那种看东西的方式很奇怪,像盲人借助听觉辨别方向,又像一只猫在黑暗里捕捉老鼠。 姑娘最后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块补漆正下方,抬起头看了看。 “你说这是凶宅?”她看向陈沉,“你都遇到了什么情况?” 陈沉一下子来了精神。 总算有个能聊这些奇怪事的人了。 这些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所有的感觉只能自己琢磨,网上查的东西又是乱七八糟。刘头不懂这些,周阿姨更没法聊,他从来没有从头到尾把住进602之后所有的奇怪经历完完整整地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知道,普通人是不会信的。 但眼前这位姑娘不是个普通人,终于有个内行在这了! “您先坐。”陈沉指了指沙发。 姑娘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自然,跟她在书店里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温婉恬淡。 陈沉在她对面坐下,从头开始说。 他说了住进来的第一天,说了左肩胛骨的痛感、头顶的压迫感、太阳穴的紧箍感,说了如何与鬼产生了“交流”,说了心脏被攥住的感觉,说了怎么一紧一松地跟孙明浩对上了话,说了孙明浩的来历,说了周阿姨,说了赵敏和张磊的事,还说了自己早上是如何来到了她的书店…… 他没有任何隐瞒,因为没有必要,这姑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懂行的人,隐瞒只会让自己显得蠢。 姑娘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听人说话的样子很特别,没有那种礼貌性的点头,而是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你,像在听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你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大概就是这样。”陈沉说完了,觉得嗓子有点干,“所以我想学着自己超度他,还有张磊。但是网上的东西碎片化严重,那条街上的人,我又有种被骗的感觉。然后,就逛到了您的店里。” 一长串的故事听完,姑娘终于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这种体感,不是每个人都有。很多人可能修炼很久,都无法拥有这种体感。” “体感?”陈沉抓住这个词,“您说的体感是?” “身体的特殊感觉。”姑娘解释,“肩胛骨、头顶、太阳穴、心脏,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感知另一个存在。你感知的不是实体,是能量场。每个亡魂都有自己的能量场,活人也有。当两个能量场重叠的时候,活人就会产生各种感觉。” 她说着,从随身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上画着几张人体结构图。 “肩胛骨的痛感,说明空间里有未走的灵体。”她用笔尖点着人体结构图的上背部,“而左右位置,对应着灵体生前的性别。你的左肩胛骨……” “是男鬼。”陈沉接话,“孙明浩是男的。” 姑娘点点头。 “头顶的压迫感,头围的紧箍感,体现的是灵体的凶恶。”姑娘接着说道,“这一点每个人的体感会有所不同,因为灵体可能对你自然,而对其他人怀有恶意。那么就是你没有压头和箍头的感觉,而别人会有。” 陈沉回想着自己的经历。 孙明浩始终在屋里,所以左肩胛骨的痛感一直都在。 而赵敏家的情况不同,那次的“心脏”交流后,张磊便离开了,所以在赵敏家的时候,左肩胛骨最后是不疼的。 “我住进来的第一天,压头和箍头的感觉很明显。”陈沉回忆着,“是因为孙明浩排斥人。他离世之前处于极度的恐慌和愧疚之中,怕见陌生人,所以对我这个突然住进来的陌生人有凶恶感。” “然后呢?”姑娘启发着陈沉。 “然后我把自己的情况全倒出来之后,压头和箍头的感觉就消失了。也就是说……”陈沉顿了顿,“他接受我了,他认为我和他是同路人,他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把我当外人了。所以,对我的凶恶感也就消失了。” 全都对得上! 陈沉说的每一个细节,姑娘给的解释都能一一对应。 这种被验证的感觉让他有些兴奋。 “那心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呢?”陈沉继续问着,“这算是与鬼的一种‘交流’吗?为什么有时候能‘交流’,有时候不能?而且这种‘交流’的链接是怎么产生的?前几次都是碰巧了,好像一般都是孙明浩想找我时,就能成,我自己想找他的时候,从来没成功过。” 姑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犹豫了几秒,像是在考虑什么。 那表情跟她刚才的自然完全不同,像是遇到了一个不太好解释的问题。 “其实……”姑娘最终还是开了口,“一般接触到仙妖的时候,会有脏腑或骨骼相关的体感。比如心慌,一般对应着黄家。其他的类型我就不跟你细说了,因为你的情况明显不是对仙妖的体感。” “……你心脏的感觉,是次声波导致的。” “次声波!?”陈沉的脑子有点懵。 他虽然不算什么高知分子,但也曾在物理课上听过次声波的概念。 次声波能穿墙,能穿透各种障碍物,某些频率的次声波确实会与人体器官产生共振,严重的话,甚至会把人的内脏震破。 “您是说,我心脏的反应,是因为鬼在对我发射次声波?” “嗯。”姑娘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波浪线,“次声波的频率低于20赫兹,人耳通常无法听到,但身体的脏器在特殊情况下可以感知到。心脏有自己的共振频率,当外界的次声波频率跟心脏的共振频率接近、甚至一致的时候,心脏就会被‘共振’,产生那种被攥住、被收紧、被拉扯的感觉。” 陈沉听呆了,“鬼能发出次声波!?” “可以这么理解。这不是鬼故事,是物理。人的声带可以发出一定频率的声音,灵体虽然没有实体声带,但它的能量场可以产生次声波。而且,这种次声波并非灵体主动在发射,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产生次声波的状态,只在情绪比较剧烈的时候,声波频率会变化,波长也会变。这种变化被你的器官捕捉到,就形成了你所感受到的‘回应’。” 陈沉努力消化着这个解释。 他不是搞物理的,但大脑里自动把这个过程转换成了代码逻辑: 鬼的存在,心脏的运转,可以理解为两套独立的程序,a和b。 鬼的存在会持续产生次声波,心脏会永续地跳动,可以认为这两套程序均处于持续运行状态。 鬼的情绪变化,可以理解为程序a中状态参数发生了改变。 而次声波频率与波长的变化,是程序a参数改变后,带来的输出结果改变。 程序a输出结果的变化具备多样性,并非每一个输出结果都会影响到程序b。 心脏的种种感应,恰好就是程序a输出结果刚好被程序b作为输入信号接收的一种情况。 …… 好像也能说得通。 陈沉需要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便问到:“那我为什么有时候能‘交流’,有时候不能?” “共振需要条件,你需要跟对方在同一个情感频率上。你之前跟孙明浩产生链接,是因为你们处在相同的境遇里,欠债、逾期、愧对家人。当你说出自己处境的时候,你们的情绪对上,频率也就对上了,次声波就能传递。至于你想主动链接他却没有成功……” “因为频率没对上?” “对。你知道他的故事,但你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处在跟他相同的情绪里。你吃饭、看书、想其他事的时候,频率就不同了。但他不一样,他一直困在那个情绪里,出不去。所以他想找你的时候,你就能感觉到。你想找他的时候,不一定被感知。” 陈沉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比“缘分”“因果”之类的说法靠谱多了。 “还有一件事。”姑娘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经常经历这种次声波,对身体的影响很大。你的心脏被反复共振,短期内可能只是难受,时间长了……” 姑娘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况且,现在你经历的情况,都是灵体对你并无恶意,倘若有人针对你,恶意利用这种次声波影响你的时候……” 姑娘依旧没有说下去。 她的忽然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会死吗?”陈沉回想起每次与孙明浩“交流”过后的那种心神俱疲的感觉会一直持续到隔日早上。 姑娘淡淡的点了点头,“长期暴露在高强度次声波下,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器官反复共振,严重了会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沉脑子有些懵。 这也不是他能拒绝的啊! 鬼主动找,能有什么办法?搬家?搬哪儿去?有钱吗?搬得走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娘蓦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把陈沉吓了一跳。 “不对!” “什么不对?”陈沉一阵莫名其妙。 “你这宅子里的情况……”姑娘脸色比刚才凝重得多,“不止孙明浩一个!” 第10章 另一只鬼? 听了这话,陈沉脑子“嗡”的一声。 姑娘则是头微微偏着,眼珠转向右眼角,盯着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那道走廊。 她没说话,可表情变了,透露出来某种警觉。像一只猫突然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了,但身体一动不动。 然后她举步走向次卧。 她走路的姿势很轻,鞋底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左手抬起来,手指微动,但没有掐出任何手诀。她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用那种奇怪的、只留余光的方式扫视着次卧的每一个角落。 陈沉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来没在次卧睡过。从搬进来的第二天起,他就一直睡在主卧。次卧的门关着的时候居多,他偶尔会进去放点东西,但从来没有在里面待过太久。 姑娘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程序遇到某个难缠的bug…… 良久,姑娘从次卧退了出来,对陈沉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着什么。 陈沉下意识往次卧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把房门关上了。 “你是说……除了孙明浩,还有别的……” “灵体。”姑娘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而且不是今天才有的。在你住进来之前……不,甚至是在孙明浩住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在次卧里了。” 陈沉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602只有孙明浩一个。所有的体感、所有的沟通、所有的秋千声……他全都归到了孙明浩头上。 “之前有人处理过这个房间。”姑娘回到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技术分析,“生前也是男性,由于他被处理过,又有孙明浩这个新的灵体存在,体感叠加了,左肩胛骨的疼痛覆盖了一切,把另一个信号盖住了。进来后一时间竟没察觉到他,直到刚刚咱俩安静下来,突然感觉左肩胛骨刺痛了一下,我才发现不对。” 陈沉瞪大了眼睛,他本以为这姑娘只是将理论教给自己,何曾想过她竟也有体感,而且比自己敏锐得多!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从未发现左肩胛骨的痛感有异样、或者说有两种不同的痛感。 与此同时,陈沉也在心里将马德胜全家“问候”了个遍。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姑娘这么专业,都很难察觉出来的事,马德胜看起来不怎么精明,也有可能不知道实情。 “对了!”陈沉忽然开口,“刚刚我忘了说,我住进来后,还做过一个梦,一阵奇怪的‘咯吱声’,一直从梦里延续到现实,梦里还有个……” “咯吱声?”姑娘打断了他,“应该就是次卧的灵体发出的声音。” “不对吧?”陈沉想了想,指着客厅中央那块儿补漆,“那个声音……难道不是孙明浩在这儿上吊的时候,吊扇发出来的?” 姑娘摇了摇头,解释道:“鬼和人没什么区别,同样不喜欢去做让自己痛苦的事。孙明浩虽然始终陷在无助与愧疚的情绪里出不来,但这只是一种情绪体现,不涉及实际痛苦。而上吊是他最痛苦的记忆,他会本能地回避,不会主动去重现当时的声音和场景。” “那……”陈沉打了个寒颤,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 很慢,很规律,像一台机器,他当时就觉得很诡异,因为荡秋千不可能那么规律,每一次的高度和间隔都分毫不差…… 陈沉捏了捏眉心。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602的情况摸清楚了。 孙明浩是那个欠债自杀的年轻人,是那个不敢跟妈妈说对不起的孩子,是他每天晚上煮面放在对面的“舍友”。 只要想办法把孙明浩超度了,一切就都好了。 现在倒好! 又冒出来一个,这下晚上又难眠了…… “你不用太担心。”姑娘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那个灵体虽然还在,但他不会主动靠近你,也不会跟你产生什么交流。” “为什么?” “因为当初处理这间房子的人,用的手段比较强硬,应该是某种压制性手法,不是超度,而是强行镇压。被镇压的时候他受过伤、受过惊吓。”姑娘解释着,“他怕人,而且会躲着人。除非他确定你完全没有威胁,否则不会轻易露面。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他有的是机会接近你,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谁能放心得下! 任谁知道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和两个鬼一起住着,都会心里发毛吧。 孙明浩现在可以说是已经知根知底,甚至说已经和陈沉成为了“朋友”,但另一个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晓得,人其实最怕的不就是这种未知感嘛! 而且…… 什么叫不会轻易露面? 什么叫什么都没发生? 那第一夜的咯吱声是什么? “可是……”陈沉疑惑着问道,“那天我感觉声音就在客厅响起的。我那天太累了,在沙发上迷糊着了,没过多久,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响起来,就在我耳边!” “这很好理解。你怕鬼吗?你不也没搬出这间凶宅!”姑娘仿佛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解释着,“他怕人,但他没办法主动走出这间宅子,只能是在确认足够安全的情况下,走出次卧来了解一下你这个‘新住客’,确认你是否带着恶意。” 这下陈沉心里更发毛了,小声嘟囔着,“他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呢?” “不知道啊。”姑娘回答很干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次卧待的时间比孙明浩在客厅待的时间要长得多。至于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又被什么人镇压在这里……恐怕只有原来的房东或者处理过这房子的人才知道。” 马德胜! 陈沉脑子里又闪过了这个名字。 那个瘦黑的中年人,满不在乎的态度,连他干什么工作都没问就把房子租给他,八百块的租金,交钱之前钥匙不能离手……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房子里的情况? 知道的话,知道多少? …… 他转头看向姑娘,想继续问梦里工装男人的事。 就在这时,陈沉的肚子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动。 咕噜噜! 声音还挺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陈沉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这才意识到应该注意一下时间,从大x院坐公交回来,又跟姑娘聊了这么久,瞄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多了。 自从干上装卸之后,这胃到了点就开始抗议,比闹钟还准时。 以前坐办公室的时候,也不是不饿,就是没有这么夸张的动静。大概是体力活消耗大,身体需要及时补充燃料。 要是平时,他直接煮上挂面了。 但现在客厅里坐着个姑娘,而且是个帮他分析了一个多小时凶宅问题的姑娘。 请人家吃挂面有点不太厚道了,实在说不过去。 “……大师。”陈沉这会儿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姑娘,“午饭时间了,要不咱先出去吃点东西吧。” 姑娘愣了一下,也没多说,点了点头。 陈沉带着姑娘来到小区门口的老刘面馆。虽然这家面馆并不上档次,但以他现在的经济“实力”,请大师吃碗面,已经是尽其所能了。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面馆里的香气和热气一下子涌上来。 这个时间吃面的人竟然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闷头吃面的大爷。 “小伙子!又来……”面馆老板一抬头看见陈沉,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陈沉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老板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今天带女朋友了啊?加个蛋吧?” 陈沉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女朋友!? 人家可是能掐会算、法术傍身的大师,不高兴了分分钟整死咱们,这玩笑可开不得! 但大师这个事,一般人谁信呢?解释还是不解释?怎么解释呢? 加不加蛋?他家一个蛋要两块钱,陈沉一屁股债,自己吃面从来舍不得加蛋。 怎么解释,加不加蛋,两个问题同时堵在陈沉的嗓子眼,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愣是憋了好几秒,憋出来一句,“一碗加蛋一碗不加。” 说完他就尴尬的别过了头…… 老板倒是会意了什么,抱歉地笑了笑,转身回后厨拉面去了。 好在姑娘根本不在意,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刚才那句“女朋友”她似乎是完全没听见。 这姑娘真是神奇,她好像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有反应,生活中的闲事、琐事几乎是充耳不闻。 自从与这姑娘碰面,除了凶宅的事,她好像对其余一切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陈沉坐在对面,不知是该找个话题聊天,还是干坐着就好。 思前想后,陈沉好像记起来,在回家路上就想问姑娘叫什么,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那个……大师。”陈沉犹豫着开了口,“还不知道大师怎么称呼?” 姑娘淡淡地道:“我叫林栀。” 呃—— 陈沉纳闷,灵芝!? 真名还是艺名?还是自己没听清楚? 他也不好意思再问,便改了话题,“大师,您看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您可以给处理一下吗?” “你叫我林栀就可以,栀子花的栀。”姑娘只要说起凶宅的事,话就多起来,“凶宅处理起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宅子的很多问题并非调理风水就能解决,超度也并不是一定能把已故之人送走。比如刚刚在你家发现的问题,就是之前的处理大意了,或者是过于流程化,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你不要听那条街上店面里的社会人说得这么轻巧,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姑娘说了很多,陈沉倒是把“林栀”这个名字听清了。 他作为一个外行,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他现在着急的事有两个,一是答应了周阿姨和赵敏帮忙超度,二是自己租的凶宅出了新问题。 索性一咬牙,直接开口了,“林大师,那您看,以您的实力,能帮忙给处理一下吗?需要多少费用?” “我说你叫我名字就行,我不是大师,就是感兴趣,喜欢研究。”林栀看陈沉每说一句话都要犹豫几秒,还大师大师的称呼,浅笑了一下,“凶宅的问题,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真的!?”陈沉惊喜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先听我说完。”林栀以手势压了压陈沉的兴奋,“我必须告诉你的是,关于凶宅,我没有过实践,而且我师父也基本不接净化凶宅的事,所以我理论经验也不是很充足。我的兴趣点在于,你这里现成的两个样本,一个已经基本稳定但还没超度的新灵体,一个被镇压多年但成因不明的老灵体,简直完美。” “完美”这个词被用在这上边,让陈沉感觉怪怪的…… 但他并未深究,因为他掌握了与这位年轻大师建立友好关系的要点:聊凶宅。 二人边吃边聊,你一言我一语的熟络起来,林栀给陈沉普及了很多相关的知识。 自然死亡在屋里,宅子是不会以凶宅而论的。 之所以沦为凶宅,就是人不明不白的死在屋里,而且魂魄不愿离开,导致形成凶宅。 如果不把亡魂的执念找到,不把凶宅的成因找到,化解这个因,单纯的超度几乎没有可能将宅内亡魂送走,也就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净化凶宅。 林栀的师父在命相卜和术法方面都很厉害,但在多年前的一个凶宅净化案中,因为宅子里的亡魂有太多未了之事,她师父无论如何也没法将他超度送走。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无法获取亡魂生前的诸多情况,了解不到亡魂不散的那个主要原因。 陈沉之所以成功化解了两个亡魂,也是因为他碰巧找到了因,化解了因,才得以实现。 简言之: 凶宅的成因多半不明,亡魂不散的原因更是难以揣测,化解不了这个因,就不会得到好的果。正是因为这一点,净化凶宅基本与风水或术法方面的能力不太相关,而恰恰需要对于人性的理解与把握。 谈话间,陈沉又想到了出租屋里的另一个亡魂:情况不明,死因不明,不好处理……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皱紧了眉头。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面馆里突兀地炸开。 陈沉一个激灵,差点把筷子碰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他心里一紧。 每次老妈打电话来,他都怕有什么消息被催收传到了她那边。虽然上次已经跟她坦白了,但坦白是坦白,不代表他愿意看到老妈被催收电话骚扰。 希望催收没耍什么新花样吧,陈沉忐忑的接起了老妈的来电。 第11章 生辰(上) “喂,妈。” “小沉啊。”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次的语气倒是很正常,“两周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陈沉下意识地用上了老台词,然后才想起来现在已经用不着瞒了,语气一下子放松下来,“收入够花。” “够花就行。过两天是你生日了,妈给你微信转了五百块钱,你看着给自己买点好的吃。” 陈沉愣住了。 他最近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妈,你自己留着用,我……” “给你你就拿着!”老太太不乐意了,“我一个人在家,用不了多少。你在外面不容易,三十多岁的人了……” “我收我收。”陈沉已经猜到老妈后面要谈什么,赶紧打断了她,“谢谢妈。” 挂了电话,陈沉发现林栀正抬眼看着他。 “过两天生日?你是哪年生人啊?” 陈沉愣了一下,听筒果然还是难以拦住老妈特有的大嗓门,“93年的。” 林栀左手抬起来,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点了几下。 “农历八月十四?傍晚?” 陈沉瞪大了眼睛,“晚上6点多,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这姑娘能掐会算,算个生辰有什么稀奇? “基础推算法。”林栀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从来没有修炼过任何术法,却能对灵体有这么明显的体感,这不可能是偶然。你的生辰一定有某些特点。” “什么特点?” “四柱纯阴。93癸酉年,是阴水坐阴金,农历八月十四,辛酉月、癸丑日。如果再来个辛酉时,那就是绝配了,年月日时四柱纯阴,偏印过旺。这种八字的人,天生对阴性能量的感知比普通人灵敏。所以我猜你是傍晚酉时出生。” 陈沉默默地听着。 他活了三十三年,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之处。 上学的时候成绩中上游,工作的时候能力和付出还算对等,长相过得去,身高不突出,扔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原来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特别”之处…… 特别容易见鬼! “你从23年开始不太顺了吧?”林栀继续道,“应该会体现在各个方面,最显着的是你心态起伏会比较大,可能工作生活上只产生了些许变化,但给你带来的精神压力却异常的大。这种不顺主要体现在近几年,24年的技术瓶颈、今年的……” 林栀好像不谙世事,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好像戳到了陈沉的痛处,立马停嘴了。 陈沉没吭声…… 23年的确是他的转折点。 那年公司开始频繁调整组织架构,他所在的产品线被砍,从产品总监平调到另一个部门做技术专家。美其名曰“技术核心岗位调整”,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是被边缘化了,与“下属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也是这一年发生的事儿,所以裁员时的n+1补偿只有五万出头。 去年,他一整年都在做那套erp系统的维护,代码写得想吐,架构创新完全轮不到他,工作上程式化、重复性的东西太多,成长空间被堵死了,确实是技术上的瓶颈。 今年,陈沉是谁? 一个两个多月前刚被裁员的、负债三十多万的、目前靠装卸日结为生的loser…… “所以……”陈沉平静地问着,“这一切真的都是安排好的?人只是来这世上走一遭而已?” “当然不是!”林栀应声说道,她认真的样子好像在纠正一个学术上的重大误解,而不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聊命理。 “如果死搬八字的解法,你今年秋天应该在你那出租屋里郁郁而终的。这是标准的枭神夺食格局,寿元应期就是今年酉月。但你现在……” 她没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住了。 陈沉默默地看着她。 林栀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说多了什么。 现在正值酉月,酉月还没过去啊…… 她张了张嘴,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八字最多能判断一个人的顺逆。”她很快调整了语气,恢复到之前那种学术化的叙述节奏,“刚刚我能说出你近几年来的情况,是因为你已经告诉了我你近期的情况,我才能倒推着八字给你对应出来。如果我不知道你的情况,绝对不会断到这么细。” “那会断到什么程度?” “顺逆的大方向,仅此而已。”林栀手指轻敲桌面,“你信八字也好,不信也罢。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这些都是影响人生轨迹的因素。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八字只是命理的一部分。那些说什么‘八字定终身’的,都是马后炮和骗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补丁。 “就像你的八字,如果它真的已经把你锁死在今年秋天,我大可直接把你的八字拿来做标准教材:酉月死的典型范例,一目了然。但因为你现在还活着,任谁也不敢仅凭命理金口直断你的死期。” “市面上那些靠玄学混饭吃的,最喜欢拿已经发生的事说事。讲得头头是道,因为那些事已经发生过了,怎么解释都通,这就叫马后炮。” 林栀一番高谈阔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把落脚点又放回了计算死期上…… 陈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栀说话的方式,确实很独特。平时一声不吭,一到自己的领域就滔滔不绝,而且完全不考虑措辞。 刚才那句的意思是“你应该死了但你没死”,换个脾气差一点的人,可能已经翻脸了。 但陈沉没有,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在公司上班时大家为了某个需求而争论的日子,他以前的同事们,其实很多都是说话不过脑子,尤其是在工作上较劲儿的时候。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沉摇摇头,“就是觉得你讲得很好,比如刚刚那个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什么五什么来着?” “那是影响人生轨迹的诸多因素。这样吧,我以例论证,你听着也轻松些。” “咱们都知道,双胞胎是同一时刻孕育,同一时刻出生,四柱八字、大运流年完全相同,命对于二人的能量影响也就完全相同。那他们的人生轨迹就一定会完全相同吗?” 陈沉摇了摇头,想说不知道。 林栀没等陈沉开口,接着说到:“没错,当然不同!” “咱们刚才提到的一命二运三风水,这个‘运’会体现为我们人生轨迹中的点点滴滴。此时的一个决定,彼时的一个念动,都会对我们的当下和未来构成影响。我们对客观事物的认知以及主观能动性的发挥,也会对我们自身构成不同的影响。而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更构成了能量错综复杂的相互影响。凡此种种,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运’。” 陈沉没有插话,他发现自己插不进嘴。 “回归到双胞胎的例子,相同的命之影响,决定着二人的性格相差不大。所以他们在面对同一问题的抉择时,往往心念是一致的。但是针对每个细小的问题,他们往往又会在相同倾向性的情况下选择随机答案,这就是运的影响所导致的差异化抉择。而差异化的决定同样会反作用于二人,对二人形成不同的影响,使二人此后的境遇略有不同。积少成多,差异逐渐形成、扩大。导致未来二人可能会在大是大非面前,得到完全相违背的答案。这就是运对于我们的影响过程。” 陈沉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他的思路已然跟不上林栀的语速。 “可能这样说来略感空泛,我再把案例细化。还是拿双胞胎的例子说事,假设双胞胎名叫张三和张四。” “比如天命要他二人在某年破财,二人必然都破财,这是无法改变的。但是,运、风水、功德、读书等做的到位的张三,可能在当年购置房产、购买黄金,开销很大,但其把开销转化成了资产,破了财,但资产提升了;然而,运、风水、功德、读书等做的不好的张四,可能面临着投资失败、生意亏本、甚至是破产之危。” “破财之事为天命所归,我们无法改变,受到同样能量影响的人,都会发生相同而不相近的事。但是,天命能量影响的属性和强弱,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方式进行调整,这就是发生之事不相近的缘由。正如刚刚案例所讲,破财的事件将发生在二人身上,但破财的性质、量级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命之注定与人生轨迹并非注定的基本道理。” 陈沉彻底放弃了紧跟节奏,很多内容感觉好似听懂了,却又不透彻,只能时不时地点头给以回应。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先前关于凶宅的话题被老妈那通电话打断后,便一直围绕命理展开讨论,但这件事始终压在陈沉的心头。 他找了个时机,重新把话头引了回来。 “超度的事……我从现在开始学,学成可能要一年半载了。我能等,但明浩和张磊的家人应该是等不了,你看你能不能代劳啊?” “嗯,可以的。”林栀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师父在中元节刚做过一次大型的超度仪式,这次集体超度人不少,是1200一个,单人超度的话可能会贵一些,具体的我没问过,完了我问下师父,看有没有徒弟内部价,应该能便宜。” “真的?”陈沉的眼睛亮了。 虽然上午才认识林栀,但经过一番交流,不论是技术层面还是人品层面,林栀都很值得信任。 如果林栀的师父可以帮忙超度,那简直是太好了,而且价格上还能优惠…… 陈沉边想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日结200,一个月大概能干20多天,就是4000多。留下房租800,吃饭、日用、交通等1000出头,一个月能攒2000多。再加上之前李姐退还的押金2000,老妈刚刚转过来的500,超度明浩和张磊应该足够了! “你帮我问问你师父,尽快,谢啦。” “行。” 饭后,林栀打车回了书店。 临走时,陈沉还不好意思地问了书店的名字。 其实易丰斋三个字,陈沉都认识,只是招牌上雕刻的是繁篆体「易丰斋」。 林栀走得很干脆,只留了一句“改天来你这边时提前跟你说”。 陈沉站在小区门口,目送出租车驶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今天早上,他还在那条街上茫然地转悠,被各种天价费用轰得怀疑人生。 然而现在,他不仅认识了一个能信得过的内行,还对超度的事有了明确的方向。这让他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松动了些。 回到602的时候,陈沉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次卧的门依然关着。 林栀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打转:被镇压过的,成因不明,存在时间不明…… “哎……”陈沉长叹一声,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摆着两本刚买的书,他翻阅起来。 超度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这本《道法自然:法事科仪全集》好像也就不急了,顺手扔到一边。 另一本《金锁玉关》竟然学进去了,通俗易懂的顺口溜式断语,非常适合陈沉的入门学习。 第二天,物流园装卸休息时,刘头递过来一瓶水,点上烟,“你最近气色比刚来那阵好多了。” “是吗。”陈沉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刚来那天你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还以为你撑不住一下午就得走。”刘头吐出一口烟,“现在不一样了。人结实了,脸也不白了。” 陈沉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没错,人的身体比脑子聪明得多,适应能力也强得多。 “明天我请假一天。” “行。”刘头没问原因。 陈沉也没说是自己的生日。 他只是觉得,三十三周岁的第一天,应该做点比搬货更有意义的事,比如把那本《金锁玉关》看完。 下午回到宜静里时,五金店的吴老板正站在街边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人。 看见陈沉回来,他老远就挥起了手。 陈沉回头扫了眼街面,没见其他人,看来这招呼是冲自己打的,吴老板八成又有事了。 第12章 生辰(下) “小陈师傅!太感谢你了!我照着你说的做了一遍!”吴老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头奖,“回去就跟我老婆道了歉,她还笑我神经病呢。哈哈……然后我把电线拆下来重新挂,一边挂一边念叨她的好。结果……嘿!第二天店里生意真就好起来咯!” 他说着把一个红包塞进陈沉手里。 陈沉觉得这多半是巧合,或者是歪打正着了,不好意思收,便推了回去。 吴老板脸色立刻沉下来:“小陈师傅,你这是嫌少?”说着硬是把红包往他手里塞。 陈沉犹豫了一下…… 钱对现在的他太重要了,便不再推脱,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着实不小。 “小陈师傅,你说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陈沉想了想,尴尬地笑了,他昨天跟林栀聊了那么多,竟然忘了提五金店内憋气的体感。 好在如今店内已然一切正常,便随口说着:“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你开这个店,你老婆肯定帮了你不少。之前你缠电线时心里有气,气的是帮你的人,骂的也是帮你的人。这种怨念会影响店里的能量场。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影响事情发展的因素很多,墙上挂着带怨念的电线,多少会影响生意。反过来,你念着老婆的好重挂电线,带来的自然是好的能量影响。” 其实陈沉是在模仿林栀昨天的话,只是他现在还说不利索,只能硬往“能量场”上靠。 吴老板张着嘴听得入神,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陈沉笑了笑,转身离开。 吴老板在身后喊:“小陈师傅!我帮你介绍生意!” 回到602,陈沉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数了数红包…… 里面竟有两千块! 他居然靠帮人解决“邪乎事”赚到了钱! 渡人亦渡己,这真是个好开始。 —————————— 次日早上,陈沉睡到自然醒。 这对于最近的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奢侈的事了。不用六点半被闹钟叫醒,不用急急忙忙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车去物流园,也不用在烈日下搬一天的货。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手机。 好几条未读消息。 除了一条老妈的生日祝福,其余的全是自动扣款失败提醒和催收短信。 哎…… 完全丧失了躺着刷手机的欲望。 他从床上坐起来,深呼吸了一下。窗外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 陈沉打开那本《金锁玉关》,发觉自己能理解每一句顺口溜的基本意思,可是越往后看就越觉得乱,因为他看不懂书中的「壬」「子」「癸」……也不明白什么叫「一白」「二黑」…… 看来只能上网搜一搜相关讲解,自学一些更基础的内容。 原来书中的壬子癸、丑艮寅、甲卯乙、辰巽巳、丙午丁、未坤申、庚酉辛、戌乾亥统称为二十四山,一白、二黑、三碧、四绿、五黄、六白、七赤、八白、九紫对应的则是九宫八卦的坎、坤、震、巽、中、乾、兑、艮、离。这些字眼统统与方位有关。 地理方位上360°被均分为二十四山,那每一山不就是15°,这便简单了。 陈沉直接用指南针和量角器的png图片自制了一张二十四山方位图,这样配合着《金锁玉关》来看,就能事半功倍。 陈沉用笔在本子上画着,一边阅读、理解,一边回忆自己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地方。 越看越对! 原来风水这种东西,不讲鬼也不讲神,讲的是能量气场和山脉水路的走向。就像写代码,每一个参数的设置都会影响系统的运行效果。只是现实世界的参数太多也太复杂,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中午,陈沉煮了一碗长寿面给自己,也煮了一碗放在对面给孙明浩。 虽然挂面都是一根一根的,与很多地方讲究的吃长寿面必须一根够长不能断,背道而驰。 但陈沉也不太讲究这些,最主要的是,他现在的精力全在那本风水古籍之上。 叮—— 手机有微信,竟然是赵敏的转账。 五千块! 紧接着电话响了,陈沉记得这个号码,是赵敏。 “赵姐,咱不是订好了先给磊哥超度吗?您怎么就把钱转过来了。” “陈师傅,是张磊,他托梦给我的,让我一定先把钱给你。房子已经有买家了,我昨天刚收了定金,晚上就梦到张磊,他跟我强调了很多次,一定要感谢你。” 陈沉没想到房子的事这么快就有着落了,“您房子是按正常价格?还是……” “比市场价便宜了一些,大概九折吧。那天之后,中介照旧是带人来看房,没再有人说过进屋后感觉不舒服。中介又带着之前那个大师来看了,说是房子已经干净了。但是吧,毕竟刚出过事,左邻右里的都知道,肯定还是要便宜些。不过这也算是个优势吧,有中介的保证,加上优惠的价格,所以才能这么快成交。还是得感谢你啊,陈师傅。” “那挺好的,赵姐。超度的事我已经在规划了,我朋友的师父是位道长,我打算找他帮忙。当然,我本人肯定也会亲自参与超度过程,这个您放心。” “当然放心了,陈师傅。这次真的很感谢你,以后要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开口。”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陈沉再也无心看书,他呆呆地盯着手机上那笔五千块的转账,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缓缓按了下去…… 五千块到账! 心砰砰直跳,他有些激动,微信零钱现在有六千多。 他把日结收到的现金拿出来点了点,一共四千六,加上李姐退的押金两千、吴老板刚给的红包两千,总共已经有一万五! 他立马翻出逾期后列的债务清单,xx好借九千多,xx钱包不到八千,够结清一家网贷了!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林栀师父超度的费用,还是先结清那个金额小的吧。 陈沉抓起吴老板的红包,直接跑到楼下的银行存上了钱。 他没有电话联系平台,也不打算多费口舌,直接点进了xx钱包的app,选择了提前结清。 看着手机屏幕上“已提前结清”的提示,陈沉一屁股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感激孙明浩,感激周姨,感激顾姨和赵敏,感激这段时间遇见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以为是得到了他的帮助,可陈沉心里清楚,他不仅是在渡这些灵魂、这些人,更是在渡自己。 陈沉脸上挂着泪,心里却很欢喜:生日这天,结清了一家网贷的欠款。这一岁,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哦,对了! 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林栀。 手机响了,竟然是林栀的号码! “生日快乐。” “谢谢!”陈沉喜出望外,声音还带着点哭腔。 “今天刚好来你这附近办事,就顺路找你。已经到你楼下了,你在家吗?” “在的在的,我在小区门口,马上到楼下。” 陈沉抹着眼泪,向5号楼跑着。 林栀见到他的时候浅浅一笑,“诶!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刚哭过?” “没,没有……”陈沉赶忙用袖子在脸上抹了抹,“你能来给我庆生,有点激动。” 林栀又是一笑,转头率先上了楼。 来到四楼的时候,林栀还向上次一样,左手掐诀、嘴里念咒,然后手腕翻转向外推,轻轻弹开手指。 “上次我没好意思问,你念的是什么啊?”陈沉疑惑。 “护身咒。”林栀解释着,“虽然通过你的状态可以得知,你屋里的灵体不会害人。但是呢,如果明知屋里有东西,还不施护身咒,实非明智之举。” 林栀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整体感觉还是那种清冷而恬淡,手里还拿着之前那个巴掌大的布包。进屋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生日快乐。”林栀边说边将东西递给陈沉。 这是一个比手掌略大的罗盘,深色木质盘身,黄铜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 “民国的东西,我师父从一家老书店收回来的。我觉得很适合现在的你,你可以拿着练练手。” 陈沉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他双手接过罗盘,比他想象中重得多。罗盘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很小,很多已经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行。 最上面是两个大字“守心”。下面是一行小字: “余行此道四十年,所见凶宅不下百处。或曰有鬼,或曰有煞。然余观之,宅之凶者,十九乃人事之凶。人死而怨不散,则为煞。怨散,则宅自安。故余之治宅,不驱鬼,不镇煞。但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代为了之。了则散,散则安。” 陈沉默默地读了一遍。 不驱鬼,不镇煞。但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代为了之。 这跟林栀之前讲的那些话几乎一模一样。 凶宅的真正问题不在鬼,而在人。 鬼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有未了之事。把那件事了了,它自己就走了。 “罗盘的上一个主人叫周守心,一个走街串巷的风水先生,用了这个罗盘四十年。他最后是死在别人家里的。” “怎么死的?” “做了七天法事,把困在那家的东西送走了,自己也跟着走了。我师父也是听卖罗盘的人提起的,说那家人太苦了,这位守心师傅不走,那家人走不了。” 陈沉心头一震,摸着罗盘上的字,“这个人真了不起。” “嗯。超度的事我帮你问过了。师父可以接,一人八百。不过他说你的情况比较复杂,孙明浩和张磊现在就能安排,但次卧那个暂时超度不了,得先弄清楚他的死因,还有为什么会被镇压在这里。” 陈沉点着头,整个人却有些发懵…… 能收到林栀的生日祝福已经够意外了,她送的礼物更是珍贵得超乎想象。 且不说罗盘的实用价值,单是民国古董这一点,就已经价值不菲。林栀的师父肯帮忙超度,收费还低得离谱,想来也是她在中间说了不少好话。 可自己和她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啊…… 想着想着,陈沉眼眶一酸,竟差点落下泪来。 奇怪,最近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想哭。 他赶紧定了定神,对林栀说:“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师父,你们都是好人。你晚上有安排吗?我请你吃饭。” 话刚说完,陈沉才猛然想起自己眼下的经济状况,根本没能力请人出去吃饭。 他以前也过过轻奢生活,知道两个人在外面吃顿饭,少则两三百,多则没个准数。 于是赶忙补充道:“我的手艺还不错,咱们就在家吃吧,你尝尝我的厨艺,怎么样?” “好。”林栀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那种平静如水的样子,但陈沉总觉得她好像浅笑了一下。 陈沉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刚过,时间上来得及。 “那你在家坐一会儿,我出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 陈沉愣了一下。他对林栀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在书店里安安静静看书的姑娘,不太像是会逛菜市场的人。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下午人不多。陈沉走在前面,林栀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林栀看什么东西都是一扫而过,好像在扫描。 “你想吃什么?”陈沉问。 “都可以。” “有没有忌口?” “不吃乱七八糟的。” 陈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请人家吃饭,就得正正经经做一顿。 他现在手头紧,但花个几十块买点菜还是拿得出来的。 二人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回家的时候,陈沉手上提溜着五花肉、鲫鱼、空心菜、黄瓜、豆腐等一大堆。 当然,他心里的算盘也没停过:五花肉二十一块六,鲫鱼九块,豆腐两块五…… 回到602,陈沉把采购的菜品拎进厨房,系上围裙:“你坐,不用帮忙。” 林栀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看陈沉学习《金锁玉关》的笔记,边看边摇头。 陈沉则在厨房里忙活着。 以前在大厂上班时,难得的休息日里,他总爱下厨做饭犒劳自己,这也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 平时跟同事朋友在外面吃过的山珍海味,只要觉得味道好,他都会一一记下,再在短视频里搜烹饪方法,节假日就自己在家实践。 不一会儿,四菜一汤上桌。 红烧肉、鲫鱼炖豆腐、蒜蓉空心菜、拍黄瓜,外加一碗蛋花汤。 林栀走到餐桌前,目光在四个菜上停了一下,又在陈沉身上停了一下:“你以前学过做菜?” “都是自己瞎琢磨的,在网上看视频消遣学的。” 林栀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吃东西的样子跟说话一模一样,慢慢地、认真地咀嚼着,好像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分析这道菜的结构。 “好吃。” 林栀品尝了每一道菜,一一点赞:红烧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甜咸适中;鲫鱼炖豆腐汤色奶白、鲜香美味,豆腐嫩得用舌头一抿就碎;空心菜脆嫩,拍黄瓜清爽,蛋花汤清淡解腻。 陈沉这才发现,林栀竟然能对食物做出如此细致的评价。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风水、凶宅一路延伸到美食。谈笑间,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突然之间,林栀放下筷子,“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你帮了我太多。”陈沉赶忙应着。 林栀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我先走了。” 说罢便站起身。 陈沉一愣。 怎么这么突然? 但也不敢多问,他随即起身跟上,“我送你。” 送到楼下,陈沉望着林栀走远。 暮色里,她的背影格外清瘦,深灰色棉麻衬衫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回到楼上,陈沉独自收拾碗筷。 他觉得大师行踪飘忽不定也属正常,林栀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便不再觉得奇怪。 洗锅时,他发现锅底还剩一点红烧肉的汤汁,不舍得倒掉,便拿馒头蘸着吃了。 随后,他取出林栀送的罗盘,放在桌上细细端详。 守心! 他指尖抚过那两个刻得很深的字。 正想仔细研究罗盘上的符号,手机突然“叮”的一声: 【您好,我在网上看到您处理凶宅的帖子。我也想找您帮忙,贸然打电话怕唐突,先给您发个信息。能否请您帮忙?方便的话请回电,我姓李。】 第13章 新委托 陈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网上看到你处理凶宅的帖子”——自己什么时候发过帖子?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加“凶宅”两个字。翻了两页,还真的在本地一个论坛上找到了这么一个帖子,标题是《宜静里有个年轻师傅,专门处理凶宅,亲测有效》。帖子内容写得不长,但把他夸得跟真大师似的,说他不收高价、不摆架子、真心实意帮人解决问题。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看不出是谁。但帖子里提到了“赵女士家的案子”,陈沉一下子就知道是谁发的了—— 顾姨。 601那位烫着小卷、穿着碎花衬衫、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的老太太,几天功夫就把他能跟“那边”打交道的事儿传遍了整个小区,现在看来,似乎不止是小区,连网上都传出去了。 陈沉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他现在连风水基础入门的那本《金锁玉关》都没看完,罗盘上的字也还没认全,更别提懂不懂、能不能融会贯通了...... 但他又不能完全拒绝——万一这人真是有什么困难呢?万一跟张磊、跟孙明浩一样,是个走投无路的人呢? 他想起周守心刻在罗盘背面的话:但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代为了之。 况且,他现在需要收入。 装卸日结一天两百块,吃饭、房租是够了,但要凑齐三十多万的欠款,靠装卸恐怕得干到下辈子去。 陈沉给那个号码回了短信:【明天上午方便吗?我先过去看看。】 对方几乎是秒回:【方便!谢谢您!地址是xx区xx路xx花园xx雅苑,您到了打我电话。】 第二天一早,陈沉给刘头打了电话请假一天,然后坐公交去了短信里的地址。 这个小区跟他住的宜静里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从外立面就能看出来是高端住宅,门禁系统严格,门卫盘问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委托人李先生打电话到门卫室才放他进去。 刚走到目标住宅的不远处,陈沉就看到李先生在门口等着了。 与自己相仿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没什么棱角的长相。 但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很重的黑,很明显,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暗沉,积在眼底下面,像淤血一样。陈沉认得出这种暗沉——他被催收的第一个礼拜,每天看到的镜子里那张脸就是这样的。 “陈师傅,麻烦您跑一趟。”李先生冲陈沉伸出手,握了握,“我姓李,李承泽。您请进。” 一梯一户的设计,13楼电梯出来就是玄关。 陈沉换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鞋柜最显眼的那一层,摆着一排女式拖鞋,棉麻质地,一排整齐的浅灰色,干净利落。 他踩进屋,跟着李承泽穿过玄关转到客厅。 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客厅挑高接近三米,是个开阔的大平层。南北向都是整面的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室内,采光好得惊人——大半间客厅都被暖融融的光线铺满,脚下的实木地板被晒出温润的蜂蜜色泽。 从南向落地窗到入户门的整面墙,被一个巨型鱼缸完全占据。陈沉从未见过住宅里摆着这么大的鱼缸:它并非人们常见的独立水族箱,而是定制的嵌入式设计,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宽度至少有八米。缸里的水是活的,过滤系统低低运转着,水波从落地窗一侧缓缓流向入户门;缸底铺着细白沙,几丛水草随波轻轻摇曳。各色游鱼穿梭其间,陈沉认出其中几种曾在极地海洋馆见过。如此壮观的水景竟能搬进家里,足见主人财力雄厚。 陈沉定了定神,收回目光,闭眼感受宅子的氛围。渐渐地,右肩胛骨传来一阵微微疼痛感。他想起林栀说过“凭肩胛骨的痛感辨灵体生前的性别”——痛感的左右对应着鬼的性别,右肩痛,说明是女鬼。 念头一动,他顺势去捕捉头部的感觉。 头顶没有压迫感,太阳穴也没有紧箍感。这意味着,屋里的存在并无凶恶之气。 陈沉仍在凝神感受着。 “陈师傅?”李承泽见他站在客厅迟迟不往里走,有些疑惑,“您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李先生,您能先跟我说说情况吗?”陈沉睁开眼,在沙发上坐下。 李承泽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陈沉注意到,他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我妻子——”李承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上周走了。” 陈沉点了点头。至少他对性别的判断是准确的,但他没有打断对方。倾听时保持沉默,是他在与孙明浩一次又一次“交流”中练出的分寸感。 “她叫方晴,是一家供应链管理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我们认识时,她的事业已经做得很好了。我那时候在小公司做行政,收入一般,没什么前途。她说没关系,让我辞了职去她公司帮忙。我去了之后,她安排我做市场部副总监。” 李承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情绪。 “这套大平层是我们婚后一起挑的。她喜欢大落地窗,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所有的装修方案都是我按照她的喜好设计的——她喜欢泡澡,我就把主卧浴室设计得大一些,安装了按摩浴缸。她喜欢鱼,我就找人定做了这个鱼缸,她非常喜欢。” 陈沉的目光落在那面从地面通到顶的鱼缸上,又点了点头。 “房子去年年底装好,我们春节后搬进来的。起初一切都好,公司业务稳步增长,她虽忙,精神状态还不错。但是过了一阵子后,她开始不对劲了:不爱说话,晚上总失眠,就算睡着了——” 李承泽顿了顿,眼神落在茶几上一个玻璃杯上。杯底还剩小半杯水,看样子放了好几天,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睡着后也总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有时还会突然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叫好几声她才有反应。我劝她去看医生,她总说最近太累,过阵子就好了。” “公司情况呢?” “公司一直在发展,业务越来越多,我们也越来越忙,有时应酬到很晚才回家。”李承泽的手指攥紧了些,“我看她压力太大,就把家里的活全揽了。每天做饭、泡浴盐、准备睡衣,尽量让她回家后什么都不用操心。” 陈沉顺着李承泽的话在脑中勾勒这个女人的形象:事业成功,丈夫体贴,住着合心意的大平层——一切本该完美。 但肩胛骨的微微刺痛提醒着他,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上周末,”李承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她说不舒服,想早点休息。公司实在太忙,我送她回家后,又回公司加班到十二点多。回来时去卧室看她——”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浴室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水从门缝漫出来。我推开门,她躺在浴缸里,水已经满得溢出来了。她之前提过最近偶尔吃安眠药,但我真不知道那晚她吃了多少——” 李承泽没再说下去。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陈沉被这沉默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李承泽重新开口。 “她留了封遗书,在床头柜上,压在手机下面。”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边角已经被捏得起毛,显然被反复翻看了很多次。 陈沉接过信封,抽出信纸。 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完全不像一个赴死之人的潦草绝笔。 “承泽: 对不起。 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水里睡着了。别救我了,我不想再醒过来。 你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你知道的,我最怕你哭,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心里的事情比谁都重。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每天早上起来,餐桌上永远有你准备好的早餐。每天晚上回来,浴缸里永远放好了热水。你把我照顾得像个公主。别人只看到一个女人在外面指手画脚,像个男人一样拼,可没人看到你,才是那个一直托着我的人。 公司里的那些闲话,我都听到了。说我在外面如何“放得开”,如何为了单子什么都能做。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被人添油加醋的。但不管真假,有一点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就是你。 我做那些,是觉得公司刚起步,是我觉得自己必须得撑住。我想着,只要公司好了,将来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可我不知道,我一头扎进那些饭局和谈判里的时候,回头看你,你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安静了。那份安静里,藏着多少失望,我不敢想。 你不说,你从来不怪我。可我懂,你越是不吭声,我越是愧疚。 我配不上你的这份沉默。 我累了。 不只是累那些应酬,累那些算计,我是累了让你也跟着我受累。 我觉得自己像一把伞,撑着所有人,却遮不住你头顶上的雨。 浴缸里的水很暖,像你每次帮我放洗澡水时的温度。我吃了药,不太难受,就是有点困。我最后想的是你笑起来的样子,你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你值得一个更好的女人,一个能安安静静陪着你,不用让你受委屈的女人。 这一辈子,谢谢你。 下一辈子,换我来等你,换我为你放下所有的骄傲,只安心地守着一个家。 如果你遇到了真正值得的人—— 别犹豫。” 信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反复地写了好几遍,越来越潦草,最后的笔画因为笔尖用力而微微刺穿了纸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沉合上信纸,胸口有种闷闷的感觉。他不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方晴信里那种愧疚的重量,跟他对着手机跟老妈说“诈骗电话”时喉咙里的腥甜味,是有相似形状的。 “她说的那些闲话——”陈沉问。 “全是胡说八道。”李承泽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方晴不是那样的人。她就是太善良了,觉得什么都得自己扛。生意场上有时候难免要应酬,但那些人说的那些事,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大幅波动。语气没有提得很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陈沉看着李承泽,没有立刻接话。他信李承泽,也信方晴的信。但现在问题的核心在于——方晴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该死?而且,李承泽看起来也没打算交易这套房子,也没提凶宅相关的任何问题,他想干什么呢? “李先生,您联系我时说想请我帮忙,您是打算?” “我看帖子上说您可以与‘那边’沟通——”李承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陈沉,“我想见我太太!” 陈沉一怔,愣是几秒钟没说出话来。 “陈师傅,钱不是问题。”李承泽以为陈沉在犹豫,急切道,“我就是想——想问问她,为什么?” 本就略带阴郁的神情,一个大男人,这会儿眼里已经盈满了泪。 陈沉立刻安抚道:“李先生,您先别急,这事儿在大白天不好实现,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陈沉自己压根就不知道。 进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方晴的存在,但并未能够与之产生链接。李承泽说了这么多,还有那封莫名其妙的遗书,没有一点能够说明——方晴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找不到那个因,如何链接? 而且林栀之前也说过,他与孙明浩、张磊的共鸣,是因为能够进入相同的情绪之中,他们都是负债人,都怀有对家人深深的愧疚。 而现在呢,人家可是住豪宅的,哪来的共鸣? 陈沉想帮李承泽,当然也想着他的那句“钱不是问题”,但是从何处入手,依然没有头绪。 “李先生,我需要在这屋子里待一会儿,您方便回避吗?” 李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我在楼下咖啡厅等您,您随时联系我。”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屏住了呼吸。 陈沉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他现在是真的没办法,只能把李承泽先支开,成功与否都可以放手一试了。 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块菱形的光斑。鱼缸的过滤系统嗡嗡运转,水波缓缓流动。一切都安静得像个被密封的盒子。 只有右肩胛骨的痛感在提醒他:这里有个无法离开的人。 “方晴。”他对着空气开口,“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回应。心口没有任何异样,右肩胛骨的痛感也没有变化...... 陈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主卧、书房、次卧、厨房,还有主卧的浴室——浴缸里空空如也,干干净净,旁边摆着一瓶未拆封的浴盐。 他想找个话头,让对方愿意开口。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不配?为什么觉得自己该死?信里说“公司闲话”到底是真是假,可李承泽说她不是那种人,真相到底是什么? “李先生他不怪你。”他又说。 依旧没有回应。 陈沉想了想,换了个角度:“李先生找到我,希望我能帮你。他很痛苦——” 头部、心脏都没有任何感觉,屋子里一片死寂。 不应该啊,陈沉心里嘀咕着,又踱了两圈。 根据之前的经验,只有触及对方在意的话题,心脏才会有反应。方晴在意什么?遗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在意李承泽,希望得到他的谅解。可提到李承泽的原谅和痛苦,她却毫无回应? 难道遗书是假的?难道她其实不在意李承泽? 不对。如果是假的,遗书不会写得如此真诚——那种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把笔戳进纸里的决绝,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陈沉尝试了各种方法...... 始终没找到方晴的“心结”。 “看来得先摸清更多背景才行了。”陈沉琢磨着,掏出手机给李承泽发了条消息:【李先生,您说的事儿可能要等一等,我今天先回去研究一下宅子的风水格局,稍后再与您联系。】 只能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得先多搜集一些关于方晴的信息。陈沉暗自感叹了一下,转身出了屋。 他正准备坐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年轻、干练,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化着淡妆。她看到陈沉时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一层会出来个陌生人。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陈沉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陈沉透过门缝瞥见女人的背影——她走到李承泽家门口,停下了,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是啊,这栋楼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直接入户,不是来这间房子,不会在这一层上下。 她是谁呢? 第14章 日记 陈沉按了一楼,然后马上又按了负一层。 他到了负一层之后没有走远,只是站在电梯口,把罗盘从包里掏出来,假装在测量什么,同时盯着电梯的显示屏。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电梯又从13楼下来了。 那个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是那个公文包。她的神情比刚才急了一些,走路很快,鞋跟敲在地下车库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陈沉跟了上去。 “您好。”他在女人开车门之前叫住了她。 女人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很警惕的那种打量,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陈沉能清晰的看出来,她眼底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您刚从李承泽先生家出来吗?”陈沉问。 “你是谁?” “我叫陈沉,是处理——处理凶宅相关问题的。”他并没想好如何介绍自己。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陈沉手里的罗盘,又看了一眼他。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是李承泽找的你?” “对。”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让你来处理方晴的房子?”可以听出来,她语气是压着的,“他让你来——驱鬼?” “呃——不是的——” “他是不是说方晴对不起他?说他天天照顾方晴,方晴却在外头乱来?说他对方晴如何的好,方晴却不知好歹?” 陈沉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怎么解释。 他发现这个女人说的跟李承泽说的,区别很大。李承泽说他不信那些传闻,李承泽说方晴是清白的。但她的口气,好像李承泽在别人面前说的是完全相反的话。 女人见陈沉没搭话,接着问道,“处理凶宅?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沉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准备过标准答案。 他入这行的日子屈指可数,甚至都算不上入行,他哪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打消面前这位的抵触。 陈沉回想着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孙明浩、张磊、明浩妈妈、赵敏。他想着林栀教他的话——“凶宅处理起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化解不了这个因,就不会得到好的果。”他还想着周守心刻在罗盘上的字——“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代为了之。” 陈沉也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净宅不是驱鬼,不是画符念咒把什么东西赶走就完了。净宅是搞清楚一个人为什么留在这里,搞清楚她还有什么未了的事,然后替她了了。” 女人的表情变了,“你是——帮方晴?” “我正在尝试。” 女人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到副驾驶上。她扶着车门站着,没有坐进去,就那么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来。 “我是方晴的助理,我叫何曼。”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幅度很小,“也是她的闺蜜,上学时我们同宿舍。创业时,她拉上了我,我就一直跟她到现在。” 陈沉点了点头,“方晴生前,跟您聊过什么吗?我想多了解一些方晴生前的事儿,帮她了却心愿,送她安心的走。” “她为什么要走?她不应该走,她明明——” 何曼的声音卡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个很普通的黑皮笔记本。 “这是方晴生前办公桌抽屉夹层里的记事本。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李承泽不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我犹豫要不要给他——后来我决定不给。这里面的内容,他不会想看到的。” 她把本子递给陈沉,“你看完就知道了。” 陈沉接过本子,翻开。 日记字迹跟方晴遗书里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用力,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本子里的内容,跟遗书里的内容,说的是不同的故事—— 陈沉站在地下车库里,站在何曼的车旁边,快速捕捉着方晴日记中的相关线索。 【6月15日】 承泽在公司里过得很压抑,我知道。 他总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但越是用力越容易出错。今天市场部开会,他提的方案又被张总否了。我在会议室外面听见了,张总说话很不客气,说“你这个方案连实习生都不如”。我走进去的时候,承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晚上回家我假装不知道,他也假装没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谁都没开口。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找个机会跟他聊聊。 【7月3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 签了个大单,全公司都很高兴。承泽也很高兴,晚上还给我做了牛排,开了一瓶红酒。他说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我看着他笑的样子,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是过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开心的原因好像不只是因为我签了大单——吃完饭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在张总面前说几句话,说他这个季度已经够努力了,但运营数据就是上不去。我答应了。虽然我不太愿意这样做,但他难得主动开口。 【8月17日】 承泽最近可能在赌。 我是在他手机里看到的。不是什么正规渠道,就是那种手机app上私设的牌局。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他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成绩的时候吧?他需要一点即时的反馈,一点“我能赢”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公司里得不到,在同事面前得不到,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 我没有跟他摊牌。 我知道他自尊心太重了,戳破了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 我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9月7日】 他挪用了一笔公款。 不多,两万块。从市场部的备用金里抽走的。他做了账,但是做得很粗糙,会计一眼就发现了。会计私下找到了我,我把钱补上了,然后告诉会计是承泽忘了走流程,让她重新做一笔账盖过去。 晚上他回来,我什么都没说。他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多想开口! 但一想到他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拆炸弹。 【9月21日】 我就知道承泽并无恶意。 承泽向财务还款两万,解释借款时事发紧急,拿取备用金没来及走正式程序,他问财务现在还款是否需要补一个流程。 昨天会计找到我,将我填补的两万还回来。 我犹豫再三,还是让会计找到承泽补了借还款流程。 公事公办是我的一贯作风,但这次—— 我更想知道的是,承泽到底用这笔钱干了什么? 我没法自己去问。 看到他在借还款流程中填的“为托盘客户垫付部分运费”,我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来。 这是市场部的习惯做法。 看来公司的业务确实应该完善了,供应链管理中的金融服务,理应延伸到物流环节。 【11月16日】 新家的装修方案出来了。 承泽把效果图发给我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看完当场就哭了。 他不只是按我的喜好设计,他是把我的每一个小愿望都融进去了——我想要大落地窗,他就做了整面墙的窗户;我喜欢泡澡,他就把主卧浴室扩大,还特意选了那种符合人体工学的弧形浴缸;我喜欢鱼,他设计了一个超大的鱼缸,从落地窗一直延伸到入户门,说这样我一回家就能看到,而且在浴缸泡澡放松时,也能顺便欣赏“海洋”景观。 他这个人,明明连自己都顾不好,却总是想把我当公主一样捧着。 装修的钱不够,他贷了一笔款,但没有告诉我,是我从银行转账记录里无意中发现的。 没关系,我能挣,这个家我能撑得住。 【3月22日】 搬进新家一个月了。 一切都很好。公司业务稳步增长,承泽在工作上很有起色,状态看起来也轻松了一些。 而且,他每天把我的生活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早餐午餐晚餐都是他亲手做,浴缸里的水永远放好温度,衣柜里的衣服永远按颜色分类挂整齐。 倒是我,这周有些精神恍惚,可能是公司业务突然爆发,工作压力有些大吧。 其实我还是比较担心承泽,新家比原来大了很多,我本打算找个阿姨帮忙打理家务。可承泽却说这样容易影响我们的二人世界,偏要自己把家务都扛下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想把所有的事儿都做到尽善尽美,这怎么可能?心里总是想着工作又想着生活起居,不可能面面俱到。 我得想个办法,找时机跟承泽交流一下。 【4月24日】 装修时的贷款还完了? 今天拿到上一年度的分红,我本想将装修贷款一次性还上,给承泽一个惊喜。 但是—— 银行告诉我,承泽已经还完了。 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承泽每次拿到薪水后,最晚隔一天就都转到我这里了,他哪儿来的钱还款? 我该开口问他吗? 可当初贷款的事儿我还在假装不知道。 【4月25日】 承泽最近又在赌。 我太想知道他还清贷款的钱来自哪里。 迫于无奈,我又偷看了他的手机。 银行的三笔大额收入来源于一款博彩app—— 一共二十多万! 他竟然靠赌博还清了装修贷款!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听说过十赌九输。 但—— 我需要找机会跟承泽沟通一次。 【6月14日】 公司业绩在上半年迎来了爆发式增长,熬夜工作成为常态。 但是,最近有些不对劲,我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公司初创时也是经常熬夜工作,并没有现在的疲惫感和精神压抑啊,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 我发现承泽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他跟我一样,变得难以入眠,晚上经常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而且,这两个月,他都没碰我。 我知道他是太累了,工作和生活上压力都很大,所以我也就没主动…… 这样下去不行,应该怎么跟他聊聊呢? 【7月5日】 昨晚出事了。 跟客户吃饭,对方一直灌我酒。我明明喝得不多,但脑子却晕晕沉沉的。后来的事我不想写,不想回忆,不想再想任何一点细节。 我回家的时候承泽还没睡,在书房里。他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帮我放了洗澡水,把睡衣搁在床头,然后轻轻把卧室的门掩上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应该问的。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还是—— 他已经知道我在外面可能发生的事,但他选择了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更难受。 【7月18日】 今天在茶水间听到了同事的议论。 他们在说我——不,不是在说我。他们在说一个女人,用身体换合同。他们用了很多词,什么“风韵”,什么“勾引”,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 我站在茶水间外面,足足十分钟。他们没发现我,我也没有走进去。 承泽应该也听过了吧。 但他从来不问我,从来不跟我对质。他还是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每天晚上给我放洗澡水。 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我—— 我该怎么办? 【8月9日】 安眠药的剂量好像不够了。 今天医生说要加量,我没告诉他为什么睡不着。 我不想告诉医生,我不能入眠是因为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承泽那双从来不质问我的温柔眼神。 我应该开口跟他交流。 我应该问他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宁愿回避也不面对。 我应该告诉他,挪用公款的事我知道,装修贷款的事我知道,赌博的事我也知道,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我并不完美,同样,我也不需要他完美,我只是想让他正视我,我也可以正视他。 但对着一个默默付出什么都不说的人,我张不开口。 他的爱,让我窒息。 我快撑不下去了。 【9月26日】 水族箱里的泡泡在破裂。 那些气泡从过滤器里涌出来,升到水面,噗的一声没了,噗,噗,噗…… 那根加热棒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我盯着它已经两个小时了。那些鱼还在游,不知疲倦。它们撞在玻璃壁上,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嘲笑。 我忽然觉得恶心。这些色彩斑斓的、我从前精心挑选的精灵们,现在像一群囚徒,而我也是。 承泽今天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他那么努力,他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光。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如果你坦白,那些光就会灭了。如果你不主动说,就是在用谎言的丝线缝住他的爱。你怎么选?你怎么选?你怎么选…… 我不想逃避,但我已经碎成了太多片,每一片都扎着爱我的那个人。 我不想坦白。 我宁可一言不发的去另一个世界,也不想让他用温柔的眼睛看着我,替我原谅我自己。 后面没有内容了。 陈沉慢慢合上了本子。 方晴的遗书和日记,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吗? 是。核心的线索是一致的——她对丈夫有愧,工作上发生了一些越界的事,公司有风言风语。她到最后的最后,都维持着一个“对不起”的姿态。 但遗书,是留给丈夫的,满纸平静,满纸揽罪。日记,则是留给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求救的信号。她在乎丈夫,不希望丈夫为她背负任何东西,但她自己的后背,负载得太满了。 “何女士,”他抬起头,“能再跟我多说一些吗?关于方晴在公司的情况,关于她平时的状态。任何你觉得可能有关系的事,都告诉我。” 何曼靠在车门上,盯着车库里天花板上的管线看了一会儿,缓缓看向了陈沉。 第15章 女强人 何曼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方晴公司有三名创始人: 方晴占股25%,任总经理; 张韬占股51%,任市场总监; 王宁占股24%,任技术总监。 那是21年毕业前,方晴、何曼二人都忙于参加各类招聘会。 张韬是他们的校友、老学长,毕业后独自创业,在20年、21年,依靠煤炭贸易,赚得了第一桶金。但他深知,煤炭等大宗商品的行情具有周期性,能够实现暴利是因为自己的运气,而非实力。所以,他决定转型做企业级saas服务,向互联网行业进军,为实体企业赋能。 这一年,张韬重返母校办了一场招聘会,他声明自己是来寻找合伙人,现阶段不能保证稳定的薪资待遇,但承诺美好的未来可以同甘。一场演讲下来,阶梯教室只剩下经管学院的方晴、何曼,计算机学院的王宁。 何曼其实也并不感兴趣,即将走出校园、步入社会的人,哪个不追求稳定、不寻求在陌生城市的立足?她只是陪着方晴。 在普通人看似失败、冷场的招聘会上,张韬却在演讲完毕后为自己鼓掌了足足有1分钟。何曼现在还清晰地记得他当时说的话:跟着我干,以后你们买房子记得要买个阳台大一些的,因为赚的钱会很多,放在保险柜容易发霉,需要时常到大阳台晒一晒钞票。 方晴具备完善的商业思维,她能清晰地认知张韬的商业计划;王宁则是个技术狂魔,张韬讲述过程中,他已经将技术框架在头脑里转了n遍。三人一拍即合,而方晴了解何曼的想法,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何曼需要任职公司的助理、未来发展方向是董秘,入职即需要稳定薪资待遇。 是的,方晴没有为自己争取一分一毫。这也是何曼跟随方晴至今的理由。 创业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公司初期不到10人,经过近半年的奋斗,终于跑通了初代模型,算是有了立足之地。为了开拓市场,他们分身两家公司,分别申请成为了企微和钉钉的服务商,借助互联网巨头的势力,在普及基础服务的同时,为有需求的企业推荐自己的saas服务。 又是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不能说颗粒无收,但真的无法再依靠这个项目维持公司存活了。大企业、大项目永远轮不到他们,而小企业、小项目又确实难缠。 张韬当时的决定是,公司维持现有的业务体量不再扩大,他自己重返煤炭大宗贸易行业寻求机会,有收入就能稳定公司局面。方晴与王宁则是研究公司的转型方向。 何曼说现在公司的主营业务,正是当时方晴指出的方向。 方晴跟张韬跑了一段时间的煤炭大宗贸易,她发现行业里跟张韬相似的人非常多。 哪里相似?通俗地讲,就是那种兜里有些钱,但钱不多,脑子里又总想着“干票大的”。 这种人最缺的是什么?人脉?路子?都不是,他们最缺的就是去“干票大的”所需要的本钱。 他们做事敢闯敢拼,能打通路子、走通人脉,但他们缺资金。就像他们的企业级saas服务初代模型就是在缺少资金的情况下研发出来的,在市场同质化竞争严重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出头之日,而你不出头,又何谈融资?这样的恶性循环,往往就是很多小企业难以做大的底层逻辑。 在此基础上,方晴让王宁利用技术做了煤炭行业的数据统计及分析,发现煤炭贸易商符合长尾理论分布特征,然而为煤炭贸易提供供应链服务的象屿、建发、国贸等大型企业,难以触及长尾分布中的小型煤炭贸易商,这便是最有利的契机。 张韬熟悉煤炭贸易领域,在行业内人脉熟络,流程通达;王宁带领技术团队实现软件服务,可以嫁接到煤炭供应链之中,这就领先于竞争长尾分布的其他供应链企业。公司的立足点就是,助力煤炭大宗贸易的中小型企业数字化转型升级,利用技术为切入点,实际上就是给这些煤老板“干票大的”的机会。 很多时候,方向对了,真的是事半功倍。 短短三个月时间,公司顺利转型,很多煤老板主动联系我们,寻求合作发展的机会。 方晴的战略眼光和领导能力也是在那一时期完全展现了出来,张韬提议、公司十几个员工一致同意,由方晴担任公司总经理的职位。 随着公司的发展,张韬兑现了在校园招聘会上的承诺,直接出让49%股份,方晴和王宁都拿到了公司的原始股。 “助力煤炭大宗贸易的中小型企业数字化转型”,口号很响亮,而每个人都清楚,那些敢于“赌一把”的煤老板,最想要的助力,只是资金而已。 所以托盘(供应链金融的一种业务形式)一直是公司的核心业务,基于此,才可以绑定客户仓储、物流等其他环节的合作。 但是,托盘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这正是方晴最有远见的一环。 从最初设计软件开始,方晴就一直把业务流程的标准化放到首位。客户操作的便捷化完全在于公司对软件的解释,而统一的标准化业务流程,是日后拿到融资的决定性因素。 正是基于此,公司在25年初成功获得tc基金2000万的财务性投资,补充了供应链金融业务的资金流动性。 然而,何曼发现tc基金的张总经常心怀不轨地看方晴。 从那时起,但凡张总邀约,何曼必然会跟随方晴一同赴约,还为方晴挡下很多的酒。 25年中期,公司再次获得tc基金8000万的财务性投资,这也是25年公司业务爆发的强大支撑。 从那时起,张总的攻势变得异常凶猛。 何曼还记得那天的饭局。 张总带了两个人,公司这边是张韬、方晴、何曼。张总声称年底打算再次追加投资,大家都很开心。那天一共就喝了三瓶茅台,六个人,分三瓶酒,真的不多。但每个人都喝得昏昏沉沉,何曼依稀记得是张总安排人分别把大家送回家的。 然而,当何曼周一再见到方晴的时候,她知道,一定出事儿了! 不管何曼如何追问,方晴硬是不说。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曼曼,别告诉承泽,tc基金的投资,对我们很重要。 何曼讲到这里,就开始抽泣。 她说其实方晴并没有什么高远的志向,也并非大家眼中的女强人。只是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太想通过努力让家里的情况好起来。所以长大后比身边的人都更努力一些,自然也就更优秀一些。 方晴这个人,太能扛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何曼讲到此处,就没再继续,抽泣声已经完全掩盖了一切。 通过方晴的日记与何曼的讲述,陈沉肯定了方晴在自杀前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类疾病,她精神失常的主因应该是在情感方面。 为了找到方晴的心结,陈沉希望多了解一些方晴与李承泽情感方面的情况,尤其是李承泽在方晴出事后的真实表现,但何曼不知。 “我是不婚主义。”何曼擦干眼泪,稳定了一下心神,“方晴是知道的,所以她几乎不与我提起自己的情感问题。” “当年一起创业的老人,张韬、老王,对她的事可能了解得多一些。还有徐律,从创业初期公司就维持着跟徐律所里的合作,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儿,徐律基本上都有了解。” “您能帮忙联系一下张总、王总和徐律吗?” 何曼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他们。” 约见面的过程比陈沉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何曼电话打过去,大家听说有人在调查方晴的事,都很配合。看得出来,大家对方晴相当认可。 就这样,何曼载着陈沉,陆续见了公司另外两位创始人。 市场总监张韬此时正在茶楼与客户商谈,何曼与陈沉到的时候,他另开了包房。 张韬看起来与陈沉年龄相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脸上有岁月打磨出来的棱角。 “坐。”张韬招呼何曼与陈沉在包房落座,他打量着陈沉,“你是陈沉?” “对。” “何曼跟我说了你。”张韬看看何曼,又看看陈沉,拿起茶壶给二人分别倒了一杯茶,“她说你在帮方晴处理——处理后续的事。具体她刚刚没多说,但我大概能猜到。” “您猜到什么?” “猜到她死得不对。” 张韬语气很淡,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想清楚的事实。 “方晴这个人,我这几年最了解她。从大学毕业就一起创业,到后来三个人合伙把公司做起来,她的每一步决策都离不开一样东西——责任心。她不是那种会抛下一切走掉的人。哪怕她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她也会先想办法补偿,再想下一步。直接留封遗书就自杀了,这不像是方晴。” “张总,您知道她跟李承泽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吗?” 张韬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跟方晴说过,李承泽配不上她。” “为什么呢?还有,李承泽是在您手底下工作的,您觉得他的人品怎么样?” “不是人品问题。”张韬摆了摆手,“人品我倒不觉得他有大问题。但格局差太多了。方晴是创始人的格局,李承泽是个什么格局?是普通打工仔的格局,想赢但又怕输,想往上爬但又不敢说,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但又不愿意冒对应的风险。这种人跟方晴在一起,迟早出问题。迟早他会觉得方晴太强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方晴没听我的。”张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缘分来了不该拒绝。她说她知道李承泽有缺点,但她相信感情可以慢慢改变一个人。她当时说这话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市侩势利的老油条。” 张韬苦笑了一下,“结果呢?她才是那个被改变的人。” 陈沉想了想,没再多问什么,表示去和王总谈一谈。 “老王?”张韬笑着摇了摇头,“老王跟任何人都不聊工作以外的事。他脑子里只有代码和系统架构,你问他公司技术架构和未来的迭代计划他能跟你聊半小时,你问他感情问题他能憋十分钟不出声。” 果不其然,在公司会客室与王总交流了短短几分钟,关于方晴,王总愣是没说出一句工作以外的话来。 从公司出来后,陈沉与何曼交换了联系方式,何曼称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陈沉便独自去了徐律的事务所。 徐律的事务所距离方晴公司很近。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出口之前都是衡量过的。但他说的话陈沉每一句都听得很认真。 “从方总他们公司成立至今,我们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徐律说,“不仅公司的事务,方总、张总和王总他们个人的法务事项,一般也都委托给我。但是,这么多年了,方总夫妻二人没有过情感上的任何矛盾。甚至,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彼此爱的很深。” “为什么这么说呢?”陈沉希望得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我已经接手了方总的遗产分配事务,看过方总的遗书,能感受到方总用情很深。”徐律边说边拿出方晴遗产分配案中的相关材料,“方总的父母都健在,有一个弟弟。她生前做过一份公证的手书,承诺将自己的股份拿出一部分给弟弟,弟弟不参与经营,只享受分红。这份手书是有效的,已经进入执行程序。剩下的遗产,按法定继承走。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方总没有子女,所以继承人是李承泽和她的父母。我已经跟双方都沟通过了,方总的父母都是老实人,对公司股份没有任何概念,也不想接手。所以我建议按照市值评估股份价值,优先将流动资产分给二老,股份则主要由李承泽接手。” 陈沉感觉抓到了重要线索,马上追问:“李承泽同意吗?” “他同意。”徐律师抬了抬眼镜,“而且他额外提了三点建议。第一,他希望将全部流动资产都分给岳父岳母,他自己目前在公司任职,每月收入是够用的,不需要更多的流动资产。第二,他觉得岳父岳母应该保留一部分股份,公司业务现在稳步增长,二老可以有稳定的分红收益。第三,他希望房子分给他,他说那是他与方晴的回忆。” “他——”陈沉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对方晴的遗产不感兴趣?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徐律点头,“这也是我认为他们彼此深爱的理由。” 陈沉皱了皱眉,“徐律,您知道tc基金的张总吗?他跟方晴——” “tc基金的投资事项,我是全程参与的。”徐律立即打断了陈沉的发问,但说话声音变了,仿佛是牙咬的更紧,“另外——” “方总跟我提过她的事儿。”犹豫了良久,徐律还是认为应该告诉陈沉,“从法律角度讲,迷奸也算强奸。但方总让我帮她保守这秘密,我没跟你之外的任何人提过。” 从律所出来后,陈沉在路上溜达。 他需要思考—— 回忆着李承泽在客厅里压抑着情绪给自己讲述,他说方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妻子,说公司里那些传闻都是胡说八道,还说……虽然没说出口,但能感受到他对亡妻的爱意。 回忆着方晴日记里那些难以言表的痛苦,而这些痛苦的来源,正是李承泽,因为她对李承泽深深的感情。 回忆着何曼、张总、王总、徐律的话...... 每个人都在跟陈沉讲着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 陈沉尝试着编织已经得到的所有线索。 1、事实层面 (1)方晴是女强人,李承泽在妻子公司任职,工作努力但难以拿到成果,看似本分但可能偶尔赌博,但他竟然赢钱? (2)李承泽曾经偷偷挪用公款,时间不长又主动还款。 (3)方晴在工作中被tc的张总迷奸过。事后,公司员工议论纷纷,但李承泽对她是一如既往的好。 (4)方晴患上精神疾病,且越发严重,直至最后自杀。 2、推断层面 (1)方、李二人确有感情,但很难找到情感交流的基础点,之间有太多情感隔阂。从日记、遗书、李承泽上午的精神状态等,可以推断。用张韬的话来讲就是格局不同,二人无法对位交流。 (2)二人其实都有精神压力,并且都很严重。从李承泽的口述和方晴日记自述,可以推断方晴精神压力较大,长期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从方晴日记内容来看,李承泽也难以入眠、梦话,可以推断,他也承受着较大的精神压力。 (3)很难评判二人中,到底谁在情感上付出的更多。李承泽每天除了工作还要照顾方晴的饮食起居,虽说都是程序化的工作,但要做到无微不至也不容易。而方晴作为公司的创始人,瞒着合伙人,帮李承泽补“亏空”,这种付出也决不能视而不见。可见,二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的爱着对方。李承泽在新家的设计装修中,还暗自贷款,目的就是打造一个在方晴看来绝对完美的家...... 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车笛声打断了陈沉的思绪。 “我次奥!”陈沉吓得一激灵,一辆车从他身边飞驰而去。 上次林栀算命说他活不过这个月,可得注意点。 陈沉这下老实了,不敢边走边想,安稳的坐在路边台阶上,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 但是无论怎么集中精神,都无法继续下去了...... “唉——”陈沉叹了口气,心道:情感问题太棘手了,可能是我还没遇到那个让我愿意为她在室内造水景的人吧。 想到李承泽和方晴的家,给陈沉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那个极具震撼性的水景奇观了! 不对—— 思绪到这里似乎触碰了新的灵感,陈沉突然觉得这间大平层的风水结构不对! 第16章 风水局 刚刚在方、李家中的时候,被独特的室内大鱼缸布置给震惊了,竟然没反应过来风水方面的问题,看来确实是自己学艺不精,毕竟连那本《金锁玉关》都没读完呢。 陈沉用力回忆着,东南角的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大浴缸很大,把住了东南角;南向是一扇全落地大飘窗,视野非常好;飘窗偏西开始就是大鱼缸的构造了,直通正西入户门。 这种构造明显不对! 陈沉记不起细节了,但他在看《金锁玉关》时,自己理解后,曾在笔记中写过一句话:一二三四砂、六七八九水,才是比较好的格局。 简单理解: 一二三四砂,也就是坎卦(正北方)、坤卦(西南方)、震卦(正东方)、巽卦(东南方),这四个方位如果是山脉,会比较好。以阳宅室内的情况来论,这些方位放置高大物品,比如柜子,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 六七八九水,则是乾卦(西北方)、兑卦(正西方)、艮卦(东北方)、离卦(正南方),这四个方位如果是水脉,会比较好,以阳宅室内的情况来论,这些位置应该尽量保证不摆放东西,平坦最为适宜。 这也是陈沉作为一个初学者,自学《金锁玉关》能理解到的极限了。 方晴、李承泽所居住的大平层,东南角是卫生间、大浴缸,西南角是鱼缸水景,属于水;东北角是灶台,属于砂。这几处陈沉还记得,其他记不清了。但就这三处而论,全是错误格局,完全与《金锁玉关》反着的。 陈沉试图回忆起书中对这种错误格局的断语,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于是赶紧乘公交回家,恨不得第一时间看到书,把断语与这起事件对应上。 回到宜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陈沉顾不上吃饭,开始翻阅《金锁玉关》和他的笔记。 他这时才发现,笔记上竟有林栀的批注,就像是老师在给学生批改试卷一样,不止有对错,还有评语。 这是什么时候批注的?陈沉心里嘀咕着,难道——是昨天我做饭的时候? 顾不上考虑这些了,陈沉疯狂地翻着书和笔记。 “巽水”找到了! “巽水女淫乱,性偏爱老郎”,当初陈沉自己的理解是,巽位见水,家中女人容易生活不检点,而且喜欢找老头儿瞎混。但林栀进行了批注: 【林栀:东南见水为淫卦,家中年轻女子多风流,烂桃花多,易下嫁,易老夫少妻之象......】 陈沉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淫卦”,方晴在遗书和日记里反复提到的让她痛苦至极的核心,就是这个。 林栀还根据东南所见水的不同形状表述了具体的情况,但这些对陈沉来讲,已经不重要了,他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方晴不是风流的女人,但这个风水格局依旧把问题推向了她。 方晴在住进新家前,生活、工作上从来没出过问题。而住进新家后,生意场上的烂桃花多了起来,比如那个tc的张总,而最终,问题还是爆发了。 陈沉继续往下翻。 【林栀:东南见水,出真正的败家之人,吃喝玩乐嫖赌抽,必占其一。】 又中了,李承泽赌博。 等等——这里好像不严谨,李承泽在搬进新家之前已经就开始赌博了。仔细回忆方晴生前日记,好像确实是住进新家之前,她就发现了李承泽手机里的博彩app,难道那时真如方晴所想,李承泽只是为了获得即时反馈,而搬进新家后开始赌博成瘾? 搞不明白,陈沉继续向下寻找林栀的批注。 【林栀:东南见水,好发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方晴在日记中说过,李承泽依靠赌博赢钱,甚至还清了新房装修的贷款。依靠赌博赢钱已经实属不易,他竟然能靠这个还清几十万的装修贷,这难道跟他家东南的浴缸有联系? 陈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续查阅西南角见水的内容。 “坤水伤妻房,贤妇不久长”。 【林栀:西南见水伤家中女主人,而且就伤贤惠的女主人,越贤惠身体和精神就越差,同时也会慢慢地伤其德行;反之,如果家中是悍妇,就无大碍,还反克家中男主人。】 对哦,方晴虽然在情感方面不善言辞,但满心都是为了丈夫好,嘴上不说,行动都在为丈夫,绝对的贤妻。伤身体、伤精神、伤德行,生意场上的被迫失身、精神抑郁、自杀,全对上了。 陈沉把笔记翻的越来越快—— “水龙入兑位,阴邪一处眠”。 【林栀:西南水往正西流,就是阴邪之地,“阴邪一处眠”的意思就是房子不干净、凶宅。】 凶宅!? 陈沉猛地站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这间大平层的风水被人动过手脚! 他回忆着大平层的整体方位——东南角的浴室是巽卦,鱼缸水景占满了坤卦与兑卦,把坤兑连成水脉,水流的方向恰好符合“水龙入兑位,阴邪一处眠”的情况!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是精准地布置了多处非常凶险的风水禁忌。 而这套房子的装修方案,是李承泽一手设计的。 陈沉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因为害怕,更因为愤怒。 不需要继续往下看了,他已经将事情梳理了个大概: (1)方晴是创始人,李承泽在妻子公司混了个要职,看似本本分分,实则好赌; (2)李承泽假意按照妻子的喜好,设计了新房的装修,实则在利用风水害方晴; (3)夫妻二人住进新家,起初一切正常。但由于风水的影响,妻子在生意场上意外失身,从此便精神抑郁; (4)李承泽故意不闻不问,依旧对方晴无微不至,而她却越发愧疚、越发抑郁; (5)就在前几天,方晴终于无法忍受精神上的压力,选择服用安眠药在浴缸自溺而亡,并留遗书,表示对丈夫的爱和愧疚; (6)所有人都会认为李承泽是模范丈夫; (7)即使李承泽表现出来对方晴遗产的看淡,但他最终还是会分得一笔巨资。 人心—— 人心的险恶,才是世间最凶的煞! 如果陈沉判断得没错,李承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什么为了妻子,按她喜好设计,实际上就是在把方晴的每一个喜好变成杀人的尖刀。 方晴喜欢泡澡,于是把浴室安在巽宫,把浴缸变成淫卦的水局,同时旺自己的赌运。方晴喜欢鱼,于是把整面墙布置成水景从西南延伸到正西,做成阴邪一处眠的大水脉。两处水聚在一起,一个伤方晴的德行,一个破她的精神,让她抑郁,让她自毁。 而李承泽只需要不动声色,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然后用丈夫的温情这把软刀子,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通过一封遗书,把一切解释成方晴自己心里有愧。 陈沉掏出手机,通话记录往下翻了半屏,略过催收电话,找到李承泽的号码。 虽然委托人那句“钱不是问题”依旧在脑中回响,但陈沉还是毅然决然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拨号—— 响了两声。 “喂,陈师傅?”李承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斯文的语气。 “李先生。”陈沉强行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今天白天遗漏了重要线索,我想现在再来您家一趟。您方便吗?” “现在?”李承泽迟疑了一下,“现在已经快八点了——” “有些事儿,最好是在晚上看。”陈沉说着,“白天阳气重,有些东西看不出来。” 他不等李承泽找新的借口,补了一句:“我现在出发,到您那儿差不多九点。小区门口碰面,您看行吗?” 李承泽那边安静了几秒。陈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微的、有规律的,就像上午第一次在楼门见到这个人的印象——没有棱角。 “行吧。”李承泽说,“麻烦您了陈师傅。” “不麻烦,一会儿见。” 陈沉挂了电话,推门而出,下楼的脚步比平时更重一些,震得声控灯竟一层一层都亮起来。 他先找了何曼,拿到方晴的日记,给何曼的解释是:今晚去验证一件事,如果验证成功,明天跟她说。 九点整,陈沉在这座高档小区门口与李承泽碰了面。 李承泽换了一身家居服,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有点湿。他看到陈沉的时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跟上午一样斯文客气。 “陈师傅,晚上看跟白天看有什么不一样吗?” “夜里更安静。”陈沉说,“很多东西白天不会出来,到了戌时之后才活跃。” 这是他胡说的,因为,今晚他要感知的,根本不是鬼。 李承泽把他请进了楼。电梯到达十三层的时候,他对着那扇入户门侧身,把陈沉让了进去。 大平层的灯全亮着。 陈沉走进去的一瞬间,右肩胛骨的刺痛与上午一样,像一个女人在幽暗里急促地呼吸。他站在玄关处往客厅看,展现在眼前的是那面巨大的水景鱼缸与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 只是在灯火之下,他不再是上午那个还在寻思“什么因”的净宅师傅。 他知道了因,他今晚是揭露这个因的审判者。 “李先生,您说这房子的装修方案是您按照方晴的喜好设计的,对吧?” 李承泽站在客厅中央,点了点头,“对,当时做这个设计花了些时间。” “鱼缸的位置是谁定的?” “我定的。”李承泽说,“西南角承重墙不能打,鱼缸只能往那个方向延伸。而且那个位置正好对着入户门,方晴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 “浴室呢?” “户型本身就是这样。东南角是主卧套房,浴室只能在那里。” 陈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客厅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鱼缸面前站住。水波从西南往正西方向流动,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李先生,您懂风水吗?” 李承泽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眼轮匝肌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瞬,他说,“我其实不信那些东西。” 陈沉转过身,面对着李承泽。他的个头跟李承泽差不多,但装卸工作练出的那层硬肉裹着他的骨架,让他的站姿比李承泽多了几分沉实。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一个女人,她事业很成功,但她的丈夫在她公司里混得不太如意。丈夫因为心里不平衡,染上了赌瘾。可是他怕啊,他怕妻子知道,他怕属于自己的安逸日子一去不复返。于是他想到一个一了百了的方法——他要让妻子死,让那份安逸,永远的属于自己。” “但他不能直接动她,这样会被查出来。所以他另辟蹊径,以装修新房为幌子,按照一个让她万劫不复的风水格局来设计这套宅子。” 陈沉边讲边在屋里走着方位,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二人毫不相关的故事。 “东南角的浴室,做成一个招引烂桃花的风水格局,同时还能兴旺自己的赌运,发一笔不义之财。西南到正西的大鱼缸,安排成大水脉,专伤贤妻良母的精神与身体。方向精准,差一丝一毫的位置都不行。这不是凭喜好能瞎蒙出来的布局,这是专门学过的人才能算出来的风水杀局。” “运转这个局,短则三个月,长则三年。”陈沉竖起三根手指,“住进这间宅子后,他的妻子在生意场上开始遭遇烂桃花,还发生了意外越界的事儿。这一切都是风水的影响,她自己却全然意识不到。与此同时,这个局也开始蚕食一个贤惠女性的精神与身体。她越撑着想要对所有人负责,精神上的压抑就越往骨髓里扎。” “而这位丈夫,他需要怎么配合呢?他只是不吵不闹不闻不问。他用他的‘包容’和‘体贴’,加速了妻子的崩溃。他知道公司里在传她的闲话,但他就是一个字都不问,他只是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每天晚上给她放洗澡水。丈夫越是这样,妻子就会越愧疚。她越愧疚,就越抑郁。这就是他们搬进这套宅子之后的全部婚姻。” 由于间断性的耳鸣,陈沉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在这套房子里服下安眠药,在浴缸里溺亡了。留了一封遗书,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头上。她到死都不知道,害她的,就是这座宅子。而设计这座宅子的人,就是她每天感恩的枕边人。” 客厅里很安静。 陈沉在讲述的时候,感觉到强烈的耳鸣,一阵一阵的。但他并未表露,而是坚持着将故事讲完。 李承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在吸顶灯的强光下显得苍白,苍白的底色里,眼睛是湿的。 眼泪从他苍白的面颊上滚下来,跟客厅的灯光碰在一起,亮得有些刺眼。 李承泽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抖,这种抖不是装出来的,像从骨头缝里往外筛糠一样地抖。 “方晴的遗书,你读了多少遍?”陈沉开口问道。 李承泽没有回答。 “她说她对不起你,你就信了?”由于耳鸣的厉害,陈沉说话间踉跄一下,差点跌倒,“她到死都在为了让你心里轻松一点,而你做了什么?” 李承泽跪了下去。 没有声泪俱下的咆哮忏悔,而是一个人身体里的力瞬间全部被抽走,直直地沉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就这么跪在那个巨大的鱼缸前,两只手在身前撑着身体,肩膀和背脊像一座塌了的桥。 陈沉直勾勾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 良久。 陈沉掏出方晴的日记本,摔到李承泽面前,“李承泽,你该听的话不在我这里。” 陈沉发现,从刚刚开始,自己每说一句话,耳鸣都会越发的强烈,鼓膜的痛感直入大脑,疼得他冒冷汗。 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强撑着鼓膜的疼痛走出房间,把余下的全部沉默留给了房间里的男人。 走在小区的路上,冷风灌进来,陈沉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鼓膜的痛感在缓解,耳鸣也消除了。 回到宜静里,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很安静,他坐到沙发上,把罗盘掏出来在茶几上摆放好。罗盘在昏暗的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黄铜盘面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 陈沉闭上眼。 大平层的鱼缸水景,李承泽跪在地上的样子,方晴的日记本,那行越写越潦草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所有画面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他睁开眼,翻开自己的笔记,写上了一句——“人心才是世间最凶的煞”。 一个男人用“爱”把活人逼死的真相,触感比任何鬼的次声波都真实。 合上笔记本,陈沉把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又闭上了眼。 今晚真的太累了。 第17章 第二具尸体 第二天,陈沉接到何曼的电话。 “陈沉,我有个消息。”何曼的声音异常沉重,“李承泽死了。” 陈沉一惊,他刚在物流园扛了半天的水泥袋,这会儿还穿着沾满灰的工作服,正蹲在货车阴影里灌水,水顺着下巴滴在工装裤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在家里,跟方晴同样的方式,安眠药加溺水。” 陈沉拧上水瓶盖,没出声。 “警方目前正在调查,监控显示你是最后一个进入过案发现场的人——警方可能会找你问话。”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沉在货车的阴影里蹲了一会儿。日头从车厢的铁皮顶反射下来,把他的背烤得发烫。他把手机捏在手里,翻着通话记录,昨晚八点,李承泽的通话记录,时长不到一分钟。 陈沉愣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警方的传唤果然当天下午就来了。 做笔录的两个警察看起来年纪都不小,其中一个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敲字,另一个问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陈沉把自己跟李承泽从第一通短信到最后一次见面,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该说的细节一样没少。 做笔录的老警察听到风水杀局这几个字眼时,推了一下老花镜,又看了陈沉一眼,没吭声,继续敲着键盘。 大概是他这把岁数了,在刑侦口怎么也得干了二十来年,什么样的杀人动机都见过。夫妻矛盾,外遇,财产,赌博...... 用风水杀人,应该也不是头一回听,只是——这玩意儿没法作为证据链提交。 “你知道澳京澜app吗?”问话的老警察直直地盯着陈沉,捕获着他的第一反应。 对这一毫无关联的问题,陈沉显然没太注意,连忙问了一句,“什么app?” “澳京澜。”老警察说着,把app的图标展示了一下。 陈沉探头仔细辨认,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这么一会儿,你这催收短信不少啊,有负债?”老警察摆弄着证物袋里陈沉的手机发问。 “三十多万。之前工作还不错,消费也高。”陈沉说着,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灰尘的工作服,“但不懂存钱,债务倒是积累了不少。突然被裁员,断了收入来源。” “怎么欠了这么多?不会是赌博了吧?”老警察再次将犀利的眼神投向陈沉。 仅这一个问题,陈沉立马明白了,李承泽的死,肯定与赌博有关,他故作镇定,回答着警察的问题,“有投资、也有消费,积累了几年的网贷,当然也有利息滚起来的部分,您可以查一下手机上的账务记录。” 老警察迅速发觉陈沉神情的变化,语气严厉起来,“你要确定自己说的话,询问笔录会完整在案,你将对自己的话负全责!” “我负责。我之前是程序员,我明白那些以诈骗为目的的博彩软件,在设计环节是怎么留bug,怎么留后门,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去自找没趣的。”陈沉斩钉截铁的对答着,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自己回避,肯定会被怀疑。 一直在敲键盘的老警察开口了,“关于你说的风水,之前你有接触过吗?现在靠什么收入生活啊?给别人看风水?” 眼下顾不了这么多了,俩老警察问得越来越深入,陈沉必须全盘托出,于是把自己负债逾期后,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儿,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他一再地强调,自己从未公开或私下传播过任何迷信思想。现在维持生活的主要方式就是在xx庄物流园做装卸日结。 老警察听完,看了陈沉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告诉陈沉先等一会儿,然后走出了房间。 屋里就剩下陈沉和做笔录的老警察四目相对...... 陈沉倒是没太在意,他现在的心思全在李承泽自杀的原因上。 按道理讲,“计谋得逞”四个字,应该是李承泽现在的心声。即使陈沉识破了他的风水局,但这种无法归集证据链的风水手段,李承泽怕什么?为什么会—— 难道他是良心未泯? 警察在调查赌博相关的线索,难道李承泽因此欠下巨额赌债,无法偿还? 不可能啊!他只要顺利拿到方晴的遗产,赌债还不是九牛一毛。 ...... 陈沉知道事有蹊跷,但他现在琢磨不透。 他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自己怎么能顺利地走出局子。 老警察推门回来了,“你想清楚,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与本案相关的我都说了。”陈沉被问的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什么?我可能一时想不起来了,您可以问。” 俩老警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把笔录打印出来让陈沉签字按手印。 陈沉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令他意外的是,何曼竟然在街对面,看起来好像正在瞧向派出所大门。陈沉没打算与她相认,企图快步走到十字路口转弯。 结果刚走出两步,被何曼叫住了,“陈沉!我等你几个小时了,你倒好,出来假装不认识扭头就走?” 陈沉尴尬的笑了下,“对不起啊,何女士。我在里面被盘问的有点懵,晚上灯光也昏暗,没认出来,也没想到您会在这里等我,对不起。” “陈大师啊,这话应该我说吧,你是cosy吗?每天还要换打扮?”何曼其实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陈沉,毕竟他今天的着装有些不大一样——满身是灰的工作服。 陈沉也是一脸尴尬,他可不想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负债逾期的事儿,也正因此,从派出所出来就躲着何曼走,现在被人问着,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有时候特殊的活需要不同的穿着。” 倒是没说谎,特殊的活就是装卸,不同的穿着就是工作服...... 何曼没闲心揪着无谓的话题继续,话锋一转,“昨晚你说去验证一件事,结果呢?跟李承泽的死有关?” “方晴家里风水有大问题,她在日记里又说是李承泽一手设计的新房装修,昨晚我去确认了一下。” “我就知道是他——”何曼一脸果不出她所料的表情。 “但我现在不确定了。”陈沉打断了她,“我找不到他自杀的理由。” 何曼脸色一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记得你有方晴家的钥匙,我想再去看看。” “现在去不了。”何曼解释道,“已经围了警戒线。不过徐律得到消息,说法医那边已经确认李承泽是自溺而亡,警方初步判断排除他杀。警戒线应该3天之内就能撤,可以到时再去。” “好。”陈沉点头道,“今天——谢谢你在这儿等我。” “我只是——”何曼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了,“我只是想知道方晴为什么会——我不知道该找谁,警察认定是自杀。我起初以为是李承泽,但他现在也自杀了,我——我只能找你了,陈沉。” “好,我想想办法。等方晴家解封,咱俩一起去看看。”陈沉说话间,身子已经转了方向,似乎是要离开了。 “我送你啊!” “不用了,刚从局子里出来,晦气——” “你这人怎么还这么墨迹呢。”何曼说着,一把就将陈沉拽到车旁。 “我这衣服也不干净。”陈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再一抬头,看到的是何曼一个大大的皱眉,没敢多说,低头坐进车里,报了出租屋的位置。 一路上,二人没再多聊。陈沉是陷在疑惑中解不开,何曼生怕惹烦了这位陈师傅,没人帮她查方晴的事儿。 车子直接开到宜静里5号楼,陈沉下车再次对何曼表示感谢,并嘱咐她,方晴家解封后,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 何曼听了这话也放心的离开了。 陈沉依旧眉头紧锁,边走边想,他琢磨不透到底是谁在利用风水害人。来到3单元楼门的时候,发现林栀竟然站在这里。 “林——”陈沉又惊又喜,疑惑的是林栀怎么会在这里,高兴的是答疑解惑的大师出现了,“林大师,您怎么来了?” “我碰巧来这附近,刚给你打电话没有接通。”林栀嘴上说着,眼睛却在盯着何曼驶离的方向,“我还上楼探了一下,发现你没在屋里。想着就在楼下等你会儿。那是你朋友啊?” “啊,对不起——我刚从公安局出来,手机一直在警察那里,我拿到后没注意看。”陈沉很无奈地说,然后指了指何曼离开的方向,“她——算是委托人吧。因为上一个委托人,好像被我害死了。” 此话一出,林栀的瞳孔好像都扩大了一圈。虽然她并没说话,但陈沉也能看得出来,林大师的兴趣点又上来了,“上楼坐会儿吧?” “好!”林栀答应的很干脆。 其实陈沉也急,他希望林栀能够帮他分析事情的原委。 边上楼,陈沉边查看手机,除了林栀的电话,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号码,是刘头。于是赶紧回电给刘头,一定得让他放心,自己没摊上任何事儿,明天能准时到岗。下午跟着警察离开的物流园,他必须打消刘头的顾虑,他需要这份收入维持生活。 来到602坐定后,陈沉将这2天内的事情尽量完整的讲述了出来。 是的,只有不到48小时。 自前天陈沉过生日,与林栀吃饭后,收到李承泽的短信,到xx花园xx雅苑看宅子,走访方晴的朋友、合伙人、律师,昨夜与李承泽对峙,今天自己被警察盘问,到现在又与林栀见面,讲述着这一切,不到48小时...... 陈沉在讲述的过程中,发觉林栀恬淡的面容似乎多了一丝笑意。确实,二人因为奇特的经历相遇、相识。分开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又发生了一件如此诡异的事情—— 这要是寻常人,怕是早就承受不住。而对于以此为乐趣的林栀,淡淡的笑,恐怕已经是在强忍了。 陈沉讲完后,长长出了一口气,摇晃了几下脑袋,正要开口问。 “你可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林栀先说话了,她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低头看着笔记,对陈沉说道,“那天你在做饭,我看到你的笔记稍有偏差,便添加了一些我的理解。但是——” 陈沉很少见林栀皱起眉头。 “我写这些批注,不是为了方便你走捷径的!”林栀盯着陈沉,“看风水要注重整体性,你明白什么是风水的整体性吗?” 陈沉这会儿已经基本确定了,是自己的武断,导致李承泽因自责选择与方晴同样的死法。面对林栀的质问,他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说话,这是一个问句。”林栀依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气,神情也依旧恬淡,只是眉间多了一缕褶皱。 陈沉却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慑力,手有些微微发麻,可能是因为紧张,“如果想从风水的角度判断,应该完整观察方晴家的全部格局,而我到现在都只是记得浴室、落地窗、鱼缸、灶台这几样。” 林栀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放回茶几。陈沉见林栀眉间恢复舒展,应该是对自己承认错误的态度比较满意,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确实不懂,这我就放心了。如果你明知何为风水的完整性而忽视,那你的罪过就大了。”林栀一句话差点让陈沉惊掉下巴。 “风水的整体性,至少包括三方面。”林栀语速平稳的开始讲述,“第一,本宫与对宫。直接以方晴家为例,你记得坤宫的大鱼缸、艮宫的灶台,相对的两个宫位,都有问题,这已经属于反卦,你按照严重的方向去断事儿,是没问题的。但是,巽宫为浴室,对宫乾宫你根本不记得,就没办法依据这缺失信息进行完整判断,至少你不能往最凶的方向上去断。” “第二,本宫与临宫。按照你刚才的讲述,方晴家艮宫为灶台,灶台可以说是阳宅中能量场最强的位置,即最强的砂。那么,我几乎可以判断,她家与艮宫相邻的两个宫位,即坎宫、震宫,应该都存在问题。正北坎宫的位置,等到了方晴家我指给你,肯定存在大问题。震宫按照他家事业蒸蒸日上的情况来看,可以断定是震砂无疑。但是,由于艮宫灶台强砂与震宫的能量对比,我认为他家事业再好也会有瑕疵。而方晴在事业上的被迫越界,应了巽卦的问题,巽水能量因呼应得以增强,巽水临宫震砂则因此更稳,又会利于事业。所以,我通过推测,认为你只注意到了他家事业的上升,而忽略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瑕疵或磕磕绊绊。” 林栀在解释的过程中,眼睛始终盯着陈沉的反应,看到他这会儿已经有些发懵,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我应该解释清楚了临宫互断的方法。” “第三,断事的完整性。以你刚刚对方晴家的描述来看,我似乎没找到有利于男主人的布局。或者说,你片面性的观察风水,然后又片面性的翻阅书卷,做出了片面性的论断。或者更直接地说,你不应该去判断这一布局对方晴不好而有利于李承泽。如果房子的风水压根不利于李承泽,那么他去布局的目的何在?损人不利己?” 其实陈沉从警局出来后,就一直在苦恼,除却因自己武断害了李承泽这一点原因,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的情况。直到林栀现在把这一事实毫不隐晦的说出来,陈沉终于由苦恼转为绝望。 陈沉此刻已经心乱如麻: 其实他最初接到李承泽的短信、看到论坛帖子吹捧时,是缺乏信心的,但他希望能帮助到别人; 在他初见李承泽的时候,是能感受到他对亡妻爱意的,也因此展开了调查,依旧是希望帮到方晴,帮到李承泽; 他将诸多碎片化信息、风水信息编织拼凑后,一股大义凛然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身欠巨债都可以不为钱财只为公平时,想到的不再是帮助谁,而只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也正是初心的改变,导致他再见李承泽的时候,变帮助为加害! 难道,罗盘背面的两个大字“守心”忘了吗? 三十三岁的大男人,竟然在林栀面前,落下泪来。 “帮人?我凭什么?我懂什么?我会什么?我只不过是一个码农!” “不——我已经连码农都不是了,我只是个欠着三十多万的废物!” “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我配吗?” “谈什么代为了之,我现在把委托人害死了!” “警察就应该把我抓起来!” “我——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 陈沉自责的情绪越来越强烈,眼泪不受控的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没有在意,而是去茶几下层摸索着东西。 林栀见状不对,右手掐了剑诀,嘴里念咒,剑指对着陈沉凌空画符,随着一声“勅”!陈沉扑倒在茶几上。 良久...... 陈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林栀就坐在自己头跟前。 他用力回忆着,但仿佛刚刚喝断片了,只能记起林栀讲述风水分析完整性的三个方面,然后...... 完全不记得了。 不可能在大师讲风水知识的时候睡着啊?陈沉疑惑着,手上一用力,竟然发现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这下彻底懵了。陈沉想起身,但发觉身体异常沉重,扭动了一下,竟然没坐起来。 林栀看到陈沉动了,把手放在陈沉的头顶摸了一下,然后说道,“跟你朋友——那位新的委托人,联系一下,最好时刻盯着方晴的房子,撤除警戒线后,我们第一时间去。” 陈沉嗯了一声,用力挣扎,终于坐起身,掏出手机准备联系何曼。但一看时间已经凌晨1点,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林栀,刚要开口,却被林栀的话堵上。 “立即联系!” 陈沉没有直接打电话,给何曼发了条消息。 【何女士,深夜打扰,事出紧急。请务必时刻关注方晴家的警戒情况,撤除警戒后,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然后偷眼看向林栀,不知她是否满意这种慢节奏的联系方式。 叮—— 何曼秒回了微信。 【好的。】 谢天谢地,她还没睡。陈沉此时的状况很奇特,他庆幸的不是何曼还没睡,也并非重要消息传递成功,而是顺利完成了林栀下达的任务...... 他又看向林栀,刚巧林栀也在盯着他。 “去休息吧。明早我陪你去物流园,你答应工头要去,不能食言。但工作半天,下午请假,我们去置办些东西。方晴家最晚后天就解封了,到时我们要用到的东西必须提前准备好。”林栀开始为陈沉布置新任务。 “你陪我去物流园?”陈沉一阵莫名其妙。 “对。”林栀点点头,“在这件事情处理好之前,你必须时刻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为什——”陈沉下意识的差点儿问出来,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问题害了李承泽,而自己又是根据林栀的笔记做出的判断。林栀应该是不希望他再惹出什么祸端吧,于是改口道,“那您到卧室休息吧,我睡沙发。” “你不仅把事情想得简单了,还高估自己了。” 陈沉听了一怔。陈述句的语气,陈沉非常确定,林栀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不是在讽刺他,而只是单纯的陈述。 “我现在怀疑,方晴家风水格局的操控者应该隐藏在幕后,而且一直关注着他们两口子的情况。”林栀从沙发起身,走向卧室,然后回过头看着陈沉,“说你想简单了,是因为你觉得随便一个人就能布置如此的风水杀局;说你高估自己了,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随便两句话就能让一个人自责而死。” 陈沉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你一日之内两次到方晴家,这可能已经引起了幕后人的注意。而李承泽又可能比预想的提前死亡,或许,你已经被盯上了。”说完,林栀关上了卧室房门。 第18章 神秘交易 陈沉愣在原地足足几分钟,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有人在幕后做局! 会是谁呢? 谁跟他们两口子有仇怨? 生意上的竞争者? 网络赌场的幕后操盘手? ...... 陈沉现在猜不到,但他觉得刚刚给何曼的消息没解释清紧迫性: 【方晴的事不简单,不能让任何人抢先进入现场。】 补发了一条消息后,陈沉躺在沙发上,慢慢回忆着这两天经历的一切。 叮—— 【了解,我立即安排人时刻盯着。】 看到何曼的回复,陈沉放心了。脑海中重新梳理着方晴、李承泽事件中的点点滴滴,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早上,依旧是闹铃叫醒了陈沉,扭动了两下身子放松脊柱,缓缓睁开眼,看到林栀就坐在沙发上,在自己头旁边,吓了一跳,腾的坐了起来,一秒清醒,“早啊,林大师,您起这么早的吗?” “跟你说过,叫我林栀就好。” “早——林栀。”陈沉早上刚睡醒,略带鼻音,显得呆呆的。 “早。”林栀点头微笑,淡雅、脱俗。 陈沉感觉心跳突然不正常了,不是孙明浩与自己沟通的感觉,是一种—— 说不上来...... 陈沉长这么大还没有在早上刚睡醒的时候见过年轻女子。 他看着林栀,越发觉得心跳不大正常,便扯开话题,“林栀,我睡前突然想到一件事,当天晚上我去找李承泽的时候,问过他懂不懂风水。他的回答很奇怪,我以为他是想遮掩真相,所以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来,他当时说,‘我其实不信那些东西。’其实不信,那就是后来接受了。有没有可能李承泽与幕后人有过接触呢?” 林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陈沉,“有可能。” 二人对视,陈沉又是一阵心慌,赶忙转身进了卫生间,“我先洗漱,时间来不及了。” 用冷水洗过脸,清醒了些,陈沉坐在马桶上边用力、边琢磨着有可能害方晴的人—— 他认为应该再与徐律交流下,毕竟处理公司和个人的大小事务,不论是公司矛盾还是个人矛盾,他都应该接触过,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准备妥当,出门之前,陈沉又请示了一次,“林栀,你看——要不我自己去打工,中午回来与你汇合,下午咱出去买东西。正好我也方便中午回来把工作服换了。” “没必要,时间紧。”林栀抬起手,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陈沉的另一套衣服,“衣服咱带着,随时都能换。”说完便率先下楼了。 陈沉跟在后面,又开始琢磨,这一会儿怎么跟刘头和工友们解释啊...... 下楼后,网约车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陈沉看的目瞪口呆。从这里到xx庄物流园要15公里,打车大概二十五,往返就是五十块钱啊!我这一天才赚多少啊...... “上车啊。”林栀看陈沉愣在原地,招呼他快些。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陈沉不知道林栀在思考什么,他是完全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介绍林栀。 网约车直接开进了物流园,停在陈沉平时干活的仓库门口。 刘头和一众工友看着陈沉从车上下来,还跟着一个清新脱俗的姑娘,纷纷停下了手头的活,朝他这边看过来。 陈沉脸涨得通红,小跑到刘头面前解释着,“刘头,我朋友突然联系我,有点急事儿需要处理。您看我今天干半天儿能成吗?” 刘头看看陈沉,又看看朝他缓缓走来的姑娘,好像明白了什么,立马掏出三百块钱给陈沉,“没事儿,你去忙吧,今天活儿不多。昨天你走的急,工钱都没来及给你,快拿着。” “完蛋,果然是误会了,还多给一百工钱,这如何是好。”陈沉正琢磨着,林栀走到跟前,对刘头礼貌地微笑一下,“谢谢刘头,改天给陈沉加担子,今天非常抱歉,那我们就先走了。” 林栀冲刘头点头致意,刘头“好、好”地答应着,还一脸憨笑。 然后林栀就这么拉着陈沉又回到刚刚的网约车上。 工友们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这二人,有的疑惑、有的羡慕、有的笑着交头接耳聊,随着刘头的一声呵斥,又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直到车子开出物流园,陈沉还是懵逼的状态。 “给,换衣服吧。” 林栀把装着衣服的塑料袋扔到后排,这才“唤醒”陈沉,“林——林栀,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刘头会直接放我的假啊?” “时间真的很紧。”林栀并没有接陈沉的话,“以李的情况,一般会封禁1-3天,现在已经1天了,随时可能解封,咱们得快一些。” 虽然她在网约车上说的隐晦,但陈沉还是能听明白的。 只不过,他现在不解的是,既然时间紧,既然已经决定不让陈沉上工半日,既然已经有了计划,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自导自演一出。 林栀平日惜字如金,与不熟悉的人更是一言不发,刚刚竟然主动跟刘头礼貌打招呼,这不是明摆着帮陈沉请假,明摆着把他当傻子安排。 她如果直接说了,陈沉早上一通电话就能搞定的事儿,现在这往返的车程不浪费时间吗?不浪费钱吗? ...... 陈沉没有换衣服,而是在赌气。 车子驶出物流园,开了不到一公里,拐进一个小胡同中。 “咱到了,走。”林栀说着回头看了眼陈沉,“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啊?” “啊!?”陈沉有些尴尬,原来目的地就在物流园附近......“等我一秒,马上!”然后迅速换了衣服。 胡同深处有一户院落,院子相当大,摆着几个没有盖子的铁皮大油桶,就像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油桶,只是锯掉了上半部分,桶中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陈沉跟着林栀走进院落中的屋子,也没敲门,就径直进了屋。 屋内有个唐装男人盘膝而坐,看到二人进屋,立马起身相迎,林栀则是拱手说道:“张师兄好。” 这位张师兄也是拱手而应:“林师兄,没想到这么早就过来了。” 林栀侧身将目光投向陈沉,“这位是我朋友,陈沉。” “陈师兄。”张师兄拱手,点头示意。 陈沉本想学林栀的手势,但刚才太快,没看清楚。他只能模仿金庸武侠剧里打招呼的方式,抱拳道:“张师兄好。” “我听师父说,林师兄之前没有实操过。”张师兄说着拎过来一个大行李箱,“需不需要我从旁协助?” 林栀接过行李箱,说道:“张师兄客气了,我现在还不确定时间,甚至不确定会不会用到。我有你电话,如果有需要咨询的,我再联系你,感谢。” 张师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栀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张师兄,“那我就先走了,有机会咱多交流。” “好,随时联系。” 陈沉冲张师兄又一抱拳,赶紧跟上林栀往院外走去。 他们这一番交流真是把陈沉看傻眼了。 昨天说方晴家幕后有人、不好对付,结果今天一早到物流园周边的一个偏僻小院进行秘密交易,太神秘了!难道—— 是军火!? 想到这,陈沉立马追上来,“林栀,我帮你拉行李箱。” 陈沉接过行李箱,特意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沉,肯定不是军火,“林栀,这里面是什么啊?他为什么管你一个女生叫师兄啊?你们打招呼拱手时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啊?还有,说的什么实操不确定时间也不确定用不用?” “好,到家跟你说。”林栀点了个头,拉开车门上车了。 陈沉也抱着行李箱上了后排。 二人将近中午才回到宜静里,除了神秘行李箱,还买了一大盒香、三包“金元宝”、麻绳、鞋拔子、糯米,和一个大脸盆,林栀还特意到银行换了很多硬币。 陈沉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准备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好在他只要发挥其装卸工的作用,搬运一下这些东西就可以了。 所有的东西搬到602后,陈沉充满期待地看着林栀。 这一上午可把陈沉急坏了,一大堆的问题,得等着到家听解释,买了这么多东西,每样到底是做什么用。他现在满脑子全是问号,就等着林栀答疑解惑了。可林栀进门后压根没搭理他,坐在沙发上玩儿起手机来。 过了好一会儿...... 林栀放下手机,抬头看到陈沉期待的目光,浅笑一下,举起两只手,拇指与中指指尖相扣,“陈沉,跟着我做。” 陈沉不明所以,也举起两手,拇指捏住中指指尖。跟着林栀的演示,他左手拇指与中指的指尖去扣住右手无名指的指根,右手保持拇指与中指指尖相扣不变,然后其余手指自然弯曲、并拢、合抱,举到胸前。 “对,这就是子午诀。”林栀现在站起来正对着陈沉,与他一样的手势,浅浅一笑,“修道的朋友见面打招呼,习惯用这个手势。” “同为修道的朋友,一般互称师兄,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所以他称呼我林师兄。”林栀继续解说着,“行李箱中装的是调理元辰宫需要的全部东西,有临时法坛、红布、黄符、朱砂、毛笔,以及其他法器。咱上午购买的东西,我是为了准备全面,毕竟我没实践过,如果在过程中有意外,需要随时补救。” 关于手势与称呼,陈沉明白了,但后面的内容似懂非懂,“林栀,你入道教了?算出家吗?元辰宫是干什么用的?” “我没入教,也没出家,没有皈依,没有道号。我师父是个道士,但我只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出家。”林栀解释道,“元辰宫是每个人灵魂的内在居所,道家文化的观灵术,通常也被大家称为观落阴,就是通过做法引导人们探看元辰宫,以了解自身命运或进行其他事宜。” 陈沉缓缓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又接着问,“我看你给张师兄一个信封,装的什么东西啊?” “钱啊!五千块。” 陈沉惊得张大了嘴。 林栀只好继续解释:“我记得跟你说过,很多东西我知道理论,但都没实践过。咱们现在要彻底搞清楚方晴家里的事儿,我想了很多办法,这是其中一条路。如果需要用到观灵术,我必须保证用到的相关东西是真的,所以我让师父给我介绍个买器具的靠谱商人,他让我找的张师兄。” “张师兄不光卖器具,自己也接做法的活儿。我不能告诉他真实目的,只跟他说了帮人调理元辰宫,需要一整套器具,让他提前帮我准备好。” 陈沉这会儿听得云里雾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只听门外大喊,“外卖。” “我刚订了外卖。”林栀示意陈沉去开门拿外卖,“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安心地休息、等待方晴家解除警戒。” 外卖一共四大盒:鱼头泡饼、烤鸭、黄焖牛肉、东坡肘子。 全是肉菜! 陈沉盯着外卖半晌,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从逾期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他这一个月是怎么活过来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还记得上次给林栀做的红烧肉,自己是怎么把剩下的汤都蘸着吃了。现如今见到这四大份荤腥,眼睛都在放光,就等着林栀一声令下,开始大快朵颐。 “愣着干嘛,快吃吧。” 林栀的声音仿佛冲锋的号角,陈沉接到指令,立即开炫,边吃边囔囔地说着,“谢谢你,林栀。帮我处理方晴的事儿,还请我吃这么多好菜。” “亲兄弟明算账,帮你处理是因为我自己也感兴趣,不收费。但是置办东西的钱,得你出。张师兄给的东西是五千块,咱俩买的这些就那盒香贵点儿,加起来五百多,就按五百算吧,还有上午包车的钱五百,一共六千。等这件事儿处理完,你记得找委托人多收些,然后把这六千给我。”林栀顿了顿,“哦,对了,师父安排在10月18号,也就是农历八月二十七超度张磊和孙明浩,一千六我已经帮你垫上了,那加起来一共是七千六。” 陈沉咀嚼的嘴停住了,直勾勾地看着林栀,有些发懵...... “这顿饭是我请你的。”林栀用筷子比划了一下,“你都请过我两次了,这次换我请你。” 陈沉这会儿胃里就像定了一个大秤砣,哪还吃得下去。事情的委托人李承泽已经死了,就算事情处理完,他找谁收钱去啊?以他现在的情况,拿什么还林栀钱? 林栀像往常一样,一秒读懂陈沉的心思,说道:“那个新委托人,昨天晚上我看她开了辆宝马5系,应该挺有钱的,可以找她要。” 何曼,这个人要不是因为实在没办法,根本不会找自己,陈沉琢磨着,初见时在地下车库那冰冷的眼神能把人冻伤,还找她收费? 算了,干脆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反正自己也是个赖账的人,欠着三十多万都不慌,还怕这七千六? 想通了后,陈沉就又开始大口地吃起来,与林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栀,你们修行人不是不吃肉吗?怎么看你好像不忌口的样子?” “谁说的修行人不吃肉?”林栀很是诧异,“我师父是道士,他也吃肉啊。” “我听网上说的——” “网上?”林栀直接打断了陈沉,“网上也好,古代圣贤也罢,都还说‘三十而立’呢,你今年三十三吧?” 陈沉虽然接触林栀时间不长,但他深知这姑娘最厉害的就是用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戳人痛处,一戳一个准儿!之前还以为她是年纪小、接触人少、不会说话,现在陈沉是明白了,她就是这种说话方式。跟刘头、张师兄,哪一个不是这样,一句废话没有,直入主题,毫不客气。 陈沉问得吃了瘪,立马转了话题,“但是修道不是不能吃牛肉吗,你咋还吃这黄焖牛肉啊?” “嗯!”林栀点头,然后直接夹了块儿牛肉塞进嘴里,“刚刚不是跟你说了,我没入教、也没出家,不必持戒。我跟师父学习单纯就是感兴趣而已。” “那这不是对祖师爷不敬?用的道法和术数还能灵验吗?”陈沉刚刚被怼得说不出话,现在也想让林栀尝尝苦头。 “法是心之臣,心是法之主。灵不灵验看的不是吃什么喝什么,而是一颗敬畏之心。比起那些守持重戒但心存迷惘的人,我的内心清澈得多。”林栀说着,右手掐了个剑诀,剑指指向陈沉,嘴里念动,剑指比划,随着一声“勅”,双眼放光,盯着陈沉。 一瞬间,陈沉感觉自己的左肩胛骨痛感消失了。这是自从他搬进602以来,第一次在屋里左肩恢复正常。他惊讶地瞪大双眼,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面前这位“女神仙”一个不高兴,直接将自己超度了...... 这顿饭,二人未再斗嘴。 吃完外卖,陈沉将剩下的菜收进冰箱,然后坐到林栀身边,满脸堆笑,“林师兄,刚刚你使的那招有什么说法啊,我左肩不痛了。是不是我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奇怪的体感了?” “止疼咒而已,效力级别比不上你的体感,只能暂时让你感受到我用的道法还算灵验。放心吧,稍等片刻,你的体感就会恢复了。” 呃——林栀这人怎么外表和性格差别这么大,温婉恬淡的外表竟然将刻薄隐藏得这么好! 最重要的是,说着刻薄的话、干着刻薄的事儿,语气和神情竟然还能如此的淡然...... 陈沉正要还嘴,手机这时响了,他接起电话,回了一句,“别让任何人进屋,我马上到!” 林栀一听,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上小布包,便准备出发—— 去方晴家。 第19章 观落阴 “林栀,等等。”陈沉叫住了正准备出门的林栀,“何曼说过来接咱一起过去,顺路。” “那我先嘱咐你点事儿。”林栀回身点点头,没有坐回沙发,“等下咱们到了方晴家,为了调查他们夫妻二人的死‘因’,我拟定了三个方案。” “方案一,风水观测与体感互动。但是我觉得难,风水上肯定是能看出来一些情况,但想利用风水直接把人做死,几乎不可能。风水更多的是直接或间接影响人的心志、身体、精神等。而体感上,我认为也不会成功。我记得之前跟你解释过,你能够与张磊和孙明浩产生链接,归根结底是你们陷入了相同的情绪之中。但你与方晴或李承泽几乎没有相似的情绪。而且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生前的具体情况,也无法揣测他们的情绪。” “方案二,借用你那位委托人朋友的身体,与方晴沟通。这就要用到咱们上午准备的这些东西了。具体流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你需要提前跟她说明,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最主要的是看她自己的意愿。有我在,不会伤她的身体,这点可以放心。” “方案三,我来引灵过阴。但必须说明,我缺少实践,不敢保证对灵体没有损害。” 陈沉目前只能听懂第一个方案,便问道:“哪个方案最好?能一击即中。” “方案二,十拿九稳。” “那我需要怎么跟何曼解释,还是你直接跟她说?” “当然是你来说,她是你的委托人。”林栀掰着指头给陈沉讲述了方案二的大致步骤,并且嘱咐陈沉在向何曼解释的时候可以适当在言语上美化一下。 陈沉在惊悚中听完了方案二的全过程,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确认没问题?” “大可放心,万无一失!”林栀的回答也是相当坚定。 陈沉点了点头,“好,我先陆续把东西拿到楼下。何曼差不多也快到了,一会儿我跟她说。”然后开始一趟趟的往楼下拿东西。他活了三十三岁,从没听说过林栀刚刚提及的如此邪乎的事情。他需要盘算怎么跟何曼解释,才能打消她的顾虑,让她相信,并愿意配合。陈沉现在是真的希望何曼来的越慢越好,因为他确实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这件离谱的事儿。 林栀没再跟陈沉解释更多,端坐在楼下花坛边,看着陈沉一趟趟的拎东西。 不一会儿,何曼驱车到了楼下,她依旧是职业女性的打扮。 陈沉介绍林栀是自己的朋友。 何曼看看林栀,又看看陈沉,她见过陈沉技术宅的打扮,也见过他工作服的打扮,林栀则带着一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恬淡气质,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两人匹配到一起。但也没多问,冲林栀点头微笑,然后就准备出发了。 与上午的网约车坐法不同,这回陈沉坐到了前排副驾驶位置,林栀自己坐在后排。这也让何曼略显疑惑神情。 车子发动后,陈沉开始说话了,“何女士,昨晚发信息很多事儿说不清,方晴家的情况不简单,我现在初步怀疑是有人利用风水做局暗害他们夫妻二人,具体的需要一会儿到现场再仔细探查。” 听了这话,何曼的车速明显减慢了,“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怀疑李承泽吗?” “对,但在他自溺前一晚,我跟他聊过,他确实不懂风水,应该是被人利用了。”陈沉尽可能自然的将话题引入方案二,“咱们等下到了方晴家,尽可能用简单的方式寻找到答案。如果不行,就只能依靠法术,让方晴自己来给我们揭晓答案。” 何曼的车速很慢,她快速的侧眼看了陈沉一下,眼神中充满惊讶。 “何女士,是这样。道家有一门秘术叫观落阴,也叫观灵术。咱们可以使用这门法术,与方晴进行沟通。而你作为方晴比较要好的朋友,以你为主体来进行这个法术,成功率非常高。”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过?”何曼半信半疑,“你要是早说,咱们开始时就可以直接用这个方式啊。” “最开始我无法确认你和方晴的关系到底怎样。”对话在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与陈沉提前准备的思路一致,“所以我是从方晴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在了解方晴的日常生活、工作后,我才初步选定了你和李承泽。你们二人是有机会与方晴的灵魂产生沟通的人。而现在李承泽也自溺而亡。你是唯一人选,也是最佳人选。” 陈沉看何曼没再发问,紧接着说道:“与此同时,这门秘术需要使用的法器较多,刚刚放在后备箱的那些,等下全都会用上。而且,施展法术比较耗神,也需要护法,所以我请来了我的好友林栀。” 陈沉说着回头看了眼林栀,发现林栀也正笑着看他,他做了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继续道,“所以,何女士,等下到了方晴家,我们——” “没问题,我完全配合。”何曼直接打断了陈沉,“我也想再见见方晴,亲口问问她为什么?到底是谁害的她?” “好!”陈沉没再开口。 事情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准备的台词有一大半没用上。 虽然何曼同意了配合施法,但陈沉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妥,感觉方案二的每一步都很凶险。然而,事到如今,只能选择相信林栀了。 叮—— 陈沉的手机响了,微信: 【林栀: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真的想回头白她一眼,但陈沉必须考虑的是,何曼在旁边,不能让她发觉有猫腻。于是给林栀回了条微信: 【你教我怎么说啊,告诉她玩儿鬼上身?让方晴占据她的躯壳?】 林栀秒回: 【就知道你根本没听明白我刚刚的解释......】 三人都没再说话,车子安静的驶入了xx花园xx雅苑的地下车库。 后备箱中的一堆东西,每人拎着几样,一次性来到13层。 方晴家门口站着个小伙子,看到何曼走出电梯,立马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恭敬的叫了声“何总”,对何曼身后的陈沉和林栀点头示意。 何曼开门率先进了屋,“确认没人进过屋吧?” “李哥接到您电话后,是第一时间来到这里,当时凌晨,并且警戒线还在,不会有人进屋。今早我来接李哥的班,我一直站在房门这儿,中午时拆除的警戒线,绝对没人进过屋子。” “辛苦了。下午放假,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谢何总,那我就先走了。”小伙子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对三人礼貌点头,然后乘电梯离开了现场。 走进室内,陈沉右肩胛骨的阵阵刺痛立即浮现。 正午已过,房间依旧明亮,超大型观景鱼缸的循环系统依然运转着。 何曼呆呆的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的方向,想来方晴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坐在那个位置。 陈沉回想起那日上午在地下车库见到何曼时,她眼底泛红的感伤神情,便走到她身旁,讲述着房间内风水布局的情况,希望能缓解她的伤心。 林栀进屋后,则先到正北转了一圈,然后便开始“盲人寻路”式的用余光扫视着房间每个位置。 上次在陈沉的出租屋,也是这种方式,陈沉清楚,林栀是在探寻灵体所在。他没有打扰林栀,继续与何曼讲解着室内的风水问题,如何影响了夫妻二人身体和心志。 陈沉此前自己研究过,林栀又给他讲了风水观测的完整性,他此刻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给何曼,竟头头是道,何曼听着也频频点头。 但最终问题点还是来了——到底是谁设计了这恶毒的风水局呢? “何女士,刚刚在车上,陈沉提到的观落阴,咱们就开始准备吧。”林栀开口了,“这样可以尽快寻到答案。” “好,我该怎么配合。”何曼点头看向林栀。 林栀将何曼带到东南卧室——挨着浴室的主卧,让何曼以舒服的姿势或坐或躺,保持半小时不要动,也不可睡着。 何曼照做后。林栀右手掐剑诀,剑指对着窗户凌空笔画了几下,然后用碗盛米做香炉,点燃三炷香插入米中,摆在何曼附近,仿佛是在供奉她。 “何女士,切勿胡思乱想,保持呼吸平稳。现在需要创造你与方晴独处的空间,所以我不能与你同在此屋,待香燃尽,我会进来。请放心,我们就在门外。”说完,林栀走出卧室,关上房门,再次凌空剑指,对着房门比划了几下。看到陈沉紧张的神情,自信且用力点了下头,给以安抚。 “你跟她说了?”陈沉小声的问着。 林栀则是将陈沉拉到大平层的北面,远离主卧,轻声说道,“没,顺着你的语境说的。这会儿是关键,她现在不能分神,你小声点。” “方晴上她的身后会有什么反应啊?” “一切如常!总之,不会出现你想象中的任何恐怖场景。”林栀边说边在北向大飘窗向外张望,“最多,和你我一样,右肩胛骨会有些体感,这并无大碍。” “对对,你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刚刚进门我就想问你的。李承泽明明也死在这间屋子里,我的左肩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因为他走了呗。” 陈沉一愣,他走了?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的自杀了,然后就这么自然的走了? 林栀突然拍了拍陈沉,“你看那里!” 陈沉将思绪拉回来,顺着林栀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北向落地窗的正下方,窗体与墙体连接的位置,好像有一个圆形的物体。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个凹面镜。”说着,林栀打开一扇窗户,探头出去张望。 虽然是组合式落地窗?,但窗户留得太小了,林栀半个身体都探出窗外,看着很悬的样子。陈沉怕她出事,想在后面拉她一把,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毕竟男女有别,他手举在半空但无处落手,尴尬地站在林栀身后。 林栀从窗子缩回身体时,发现陈沉在她身后正做着奇怪的动作,很是不解,也没在意,“不出所料,就是个凹面镜。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方晴家的坎宫一定有问题,现在问题找到了。” “首先,她家坎宫的位置是空出来的,同样是大落地窗,这就应了坎水的问题。二人婚后无子、精神心理疾病、凶事横事,全都应了。而且,在事业和财产上,我之前也有猜测,磕磕绊绊或是瑕疵,一会儿咱们验证。”林栀说着指了下何曼所在的房间。 “其次,凹面镜藏得很深,不注意根本看不到。如果不是她家里已经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让我深信坎卦一定有猫腻,刻意地去找,是很难发现的。这座城市有个习俗,对面住户窗外挂了镜子,另一边的住户就也会挂上镜子‘回应’。但是,寻常百姓家哪里懂得什么凹面镜、凸面镜,一般都是随心买个平面镜子就挂上了。那么问题就来了,对面挂着平面镜,遮挡的煞,全被咱们发现的这个凹面镜吸进了坎位,使得坎水凶上加凶,至少是在应事儿时间上更有效率。” “最后,基于对卦、临卦互观。坎宫现在是凶水,巽宫和坤宫都是水,那么艮宫和乾宫的砂就会显得更强,完美的将房间塑造成了反卦。因此,这个房子,对方晴和李承泽二人,都很凶。” 林栀在现场发现问题后,将昨晚家中的风水论断补充完整,陈沉听得连连点头。这也坚定了陈沉对使用观落阴查询真相的决心。 他掏出手机,确认了时间,对林栀说,“半个小时,差不多了吧。” 林栀点点头。 走进卧室,香已燃尽,何曼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林栀利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然后冲陈沉点了点头。 “何女士,现在感觉如何?”陈沉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关切地问了何曼。 “我完全感受不到方晴,是不是失败了,你详细教教我,应该怎么做。”何曼有些着急。 看来她确实没事儿,至少没出现影视剧中被上身后的种种异样反应。陈沉放心了,用手势稳了一下何曼的情绪,说,“别着急,咱还没开始,现在还是准备阶段,咱们来客厅吧。” 何曼眉头皱得很紧,看得出她急于见到方晴,也能看出她和方晴的友谊。 林栀在客厅放了把椅子,让何曼背靠厨房、面朝鱼缸坐下,并且用手机播放了舒缓的音乐,“别着急也别紧张,尽量舒缓情绪,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我再做一下准备工作,咱们一会儿去见方晴。” 何曼的眉头舒展了,对林栀点了点头,也看了看陈沉,点点头。 林栀开始忙活,她从行李箱中拿出一幅画卷,恭敬地对画卷点了点头,让陈沉双手捧着。然后取出行李箱最底下的折叠墙板,在北墙落地窗前轻抖几下,迅速展开形成一面大墙板,几乎挡住了这面巨大的落地窗。紧接着是折叠条案,还将卧室的简易香炉置于条案正中。这才双手拿过陈沉手捧的画卷,展开并挂于墙板之上。 画卷上描绘的是三位道长的画像,陈沉不认得。林栀对画像上了三炷香,行了叩拜之礼,退到行李箱跟前,才转过身,对陈沉说,“我设的临时法坛,供奉三清祖师,你也去拜一下。” 陈沉赶忙上前,模仿着林栀刚刚的样子叩拜祖师爷。 林栀继续忙活。黄纸、纸钱、朱砂、毛笔、好几块儿红布,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好,开口道,“何女士,你生日哪天?” “98年四月初十。”何曼这会儿情绪应该是平稳了,语气恢复如常。 “好的。”林栀左手掐算,黄纸朱字开始写:何曼,戊寅年丙辰月壬子日,今为见亡友欲往元辰宫。然后她嘴里默念着什么,将书写的黄纸焚化于三清祖师坛前。 “陈沉,取碗,接清水,放在何女士面前。”林栀下达指令后,开始在黄纸和纸钱上画符,一连画了八张,然后来到何曼面前蹲下,先是凌空剑指对着水碗一通比划,然后将刚刚画好的纸钱、黄纸,在何曼面前一一焚化。 起身后,林栀右手剑指对着何曼头部凌空虚画,“勅”了一声,收剑指,取红布折叠,将何曼的双眼遮住,同时柔声道,“何女士,放松。咱们马上进入施法过程,等下你会看到不同的场景,当场景变化时,请随时反馈给我们。施法过程中有什么不适,就立即说出来,如果感觉自己无法发声,就挥挥手,拿着这个,你的手臂时刻都不会受限制。” 林栀递到何曼手中的是一面小旗子。紧接着,她右手剑指放在自己眉心处,默念片刻,然后剑指在旗子上凌空虚画。 “我感觉嘴唇有些发麻。”何曼突然出声。 “对的,何女士。这证明你手里拿着的令旗已经起作用了,它可以为你保驾护航。稍等,咱还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开始了。”林栀解释着,拿着黄纸与毛笔来到法坛前,闭目观想,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睁眼提笔画符。 陈沉在后面认真地看着,看不懂是一定的,但林栀画符行云流水的手法看着还是很具有观赏性的。 林栀画好后,长出一口气,回身才发现陈沉一直在身后观看,便要张口,但还是忍住了。她用手指了下陈沉,又指了下何曼,示意陈沉站过去,她则将刚刚画的符折叠放入口袋。 林栀再度转身面向法坛,闭目观想,重新画了一张符,然后来到何曼面前,将符纸插入遮眼的红布夹层中,轻声道,“何女士,咱们准备开始了,全程放松,但不能睡着。施法过程,脚需要直接踩到地板上,你不要动,我现在帮你拖鞋。” 说着,林栀蹲下将何曼的鞋子轻轻脱掉,放在一旁,将她的双脚置于那碗水的两侧。 “好了,咱们开始了。”林栀说着,用犍稚在木鱼上敲击了一下,然后是连续的两下,再然后是连续的三下。 一切正常。 林栀开始边敲木鱼边念经,不,也可能是咒,陈沉不知道,也不能现在问,但他从刚刚的准备工作开始,就把一切铭记在心,等着施法完毕后,只剩他们二人时,一样样的问个明白。 大概过了10分钟,林栀停止敲击和诵念,改为语速超快的低声沉吟。 陈沉感觉她应该也是在念咒,但是非常快。如果说刚刚的10分钟是听不懂,那现在就是听不清。 突然,林栀的沉吟声止住了,开口问道:“何女士,现在感觉如何,眼前是什么景象。” “现在——不对,从刚刚开始,就是你念经频率变快的那时开始,我好像一直飘在天上,感觉自己很轻,漂浮在空中。我——我也不太确定这种感觉。” “你能控制自己漂浮的方向吗?向前!”林栀尝试着引导何曼。 “可以——我可以控制方向。”过了片刻,何曼才回话,像是感受了一下自己在她所处的空间中的控制力,“现在,我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漩涡,天空中的漩涡,紫色的。” “好。”林栀接话很快,“慢慢将自己置于漩涡之中,要放松。” “好!” 然后又是片刻的沉默,何曼再度开口,“场景变了,我现在来到了一片空地,是草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地......不对,远处好像有一座房子,但是很远。” “现在是漂浮还是已经落地?”林栀发问。 “现在已经落地,是用走的,我正朝着房子的方向走。”何曼语气略带喘息,好像真的在大步走路。 “何女士稍停,原地别动。”林栀说着右手掐了剑诀,将剑指置于眉心,又是一串默念,然后开口问何曼,“现在情况如何?” “有两个士兵打扮的人,将我架起来直接飞到了房前,现在——这是一座古宅,要进去吗?” “对,进门。”林栀收回剑指,继续指引着何曼。 又过片刻。 何曼:“我进来了。院子里有个人——啊!方晴......” 第20章 方晴的讲述 何曼的语气突然惊讶起来。她没想到场景会如此真实,虽然是在一处古宅,可方晴的穿着打扮与往常一样。 “方晴——”何曼又叫了一声。 林栀见时机已成熟,突然高声道:“方晴!” 何曼似乎是被林栀突然的高喊惊到了,身体一震,坐得笔直,“曼曼,是你吗?” 陈沉此刻已经惊掉了下巴。 何曼的声音变了! 她原本是那种比较霸气的语调,嗓音也略带粗糙感。而现在这声音,不说是柔声细语,也比何曼的本音温柔很多。 震惊之余,陈沉也很兴奋,因为他知道,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如何与方晴交流,获取有用线索了。 “方晴,我知道你的事儿背后还有很多隐情,今天我找了个朋友来帮你。”林栀说着,向陈沉使了个眼色。 陈沉会意,随即说道,“方晴,是何曼找我来帮你的。冷静听我说,你目前在何曼体内,你的情绪波动可能会影响到她。所以,接下来,不管咱们沟通什么内容,请尽量保持情绪平稳。” “好,谢谢曼曼,谢谢你。”何曼缓缓地道。 “我们这段时间走访了你的丈夫、创始合伙人、法律顾问,也看了你的日记。我知道你的死并不寻常,但又调查无果,所以采用了一些特殊方式,今天才能与你沟通。你——还有什么藏在心里的话吗?或者说,我们该怎么帮你?” 良久,就在陈沉以为得不到结果的时候...... “昨天承泽跟我聊了很多,我真后悔,为什么我们活着的时候不能敞开心扉地沟通,非要——” 何曼顿了顿,继续以温柔的口吻说道,“其实我已经放下了。昨天,承泽走的时候,我本想跟着一起走。但——有些事儿,我必须得告诉你,曼曼。” “方晴”娓娓道来,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们三人合伙的公司,初创一年多,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虽然saas服务的初代模型已经跑通,但苦于无法快速打开市场。在22年7月,公司的维持面临重大困难,张韬决定重回煤炭大宗行业寻找创收机会,方晴跟随张韬跑了一段时间煤炭贸易市场。 后面的故事不一样了! 当时,张韬和方晴在煤炭市场都发现了机会,而二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同样是基于中小煤炭贸易商的投机思维,方晴以供应链金融为切入点,提出了煤炭贸易供应链综合服务思路。而张韬却在背地里利用煤老板们的赌性做起了赌场掮客。 方晴的创业思路和践行,与之前何曼讲述过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 而张韬,从那时起经历的所有事儿,全都隐藏在背后。 张韬混迹煤炭圈子多年,深深抓住了圈内人的赌性。短短几个月,依靠掮客的身份,赚了一波快钱。 随着出入赌场的频率增加,张韬发觉,几乎所有的赌场,都存在一定的概率偏颇问题。换句话说,赌客们可能有赢有输,而赌场的庄却是稳赢,哪怕设置赌局时的概率只有0.1%的偏颇,赌场也可以利用这一点,赚取巨额财富。 起初张韬以为大家不懂,几个关系不错的煤炭圈朋友,他都一一劝过。 但朋友们给他的反馈让他吃了一惊,煤老板们都是何其精明,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赌场在概率上会偏袒庄家零点几个百分点。但是,他们依旧去赌,为的是什么? 张韬为了探寻这个答案,花了很多心思。经过摸索,他认为赌客们之所以去赌,目的基本就是三方面: 其一,单纯好赌型,赢了有成就感,输了至少也有快感; 其二,赌桌洗钱型,虽然这种洗钱的手法比较拙劣,但对于比博彩还脏的收入来源而论,赌桌应该是比较简单、便捷的方式了; 其三,隐蔽贿赂型,很多人会在牌局上浪费大量时间,目的其实就是为了与上游主资源、下游大客户、卡脖子的大监管打好关系,小赌怡情的同时,输一些钱,赢一个脸熟。 慢慢地,张韬野心变大了,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掮客。他基于上面的三点,设计独特的赌桌规则,竟然自己私下经营起了赌场! 他的赌场规则有两条: 第一,完全去中心化,不设庄,如果游戏规则中必须要带庄,则是由参加游戏的众人轮庄。这样一来,他的赌场便不存在概率偏颇一说,输赢全看各自的本事与运气。 第二,会员制,只接待圈内朋友,老会员可以介绍新会员,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也都是混同一个圈子的,既能在赌桌上满足各自的需求,又可以在圈内混个眼熟。 时间不长,张韬的赌场获得了一批稳定的客户。牌桌上没有任何猫腻,他只赚取兑换手续费和赌局抽水。这一刻起,他便不再每天跑其他赌场当掮客,而是稳坐在自己的场子收钱了。 赌场经营的时间久了,客户群体虽然稳定,大家也都相熟。但总有一些声音存在,客户普遍呼吁张韬搭建一个网络软件,方便大家在网上进行牌局。 张韬琢磨了一阵子,他知道将赌场搬到网上是很容易出事儿的,但贸易行业中,客户们每天都游走在各个地方,不可能时常来光顾自己的场子,一旦网络赌场形成,他的营业额将翻数倍。 他了解公司的每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方晴知晓,她肯定不会同意。于是私下找到老王协商,二人竟一拍即合。老王也是那种天生的愣头青,他不在乎赚不赚钱,也不在乎犯不犯罪,他只在乎技术能不能实现目的。 两人的行动力都很强,说干就干。 软件开发并不复杂,因为都是简单的牌局,不设庄家,不需要精算师介入,不需要严密的概率运算,老王很快便开发出了澳京澜app,也就是陈沉在警局被问话时的那款博彩软件。 与时下流行的日活用户统计不同,这款app完全不关注这些,张韬在乎的是安全性。 虽然开设了在线赌局,但app依旧是会员制,会员的介绍方式如初,且会员只能通过线下注册,也就是要到张韬的线下赌场,确认赌客身份,参与赌博过程。这样,赌客便拥有了网络app的登录权限,下一次才能通过网络牌局进行游戏。 张韬经营的很谨慎,所有的会员又都处成了朋友。就这样持续了两年,竟然无人发觉。 直到李承泽进入公司,他在张韬手底下工作,每日接触的客户中,有不少人,是张韬的“双重客户”。他发现很多人的手机中都装着一个澳京澜app。 一次偶然的试探,李承泽撞破了这个潜藏在公司背后的赌场。 李承泽很聪明,他没有直接去问这款app是干什么的,而是选择相熟的客户甲,对他提及乙和丙也在使用这款app,甲知道他是方晴的丈夫,又是张韬的左右手,便没有避讳,直言这样方便,即使人在外地也能随时来上两局,还省得挤在张韬那个破地方,有时牌桌还不够坐。 李承泽听了这话,立即懂了张韬是在做什么,他需要一个证明,便要约客户甲当晚一起到线下去坐坐。 就这样,在线下赌场,张韬和李承泽二人相见了。 李承泽很照顾他人的情绪,对方晴是这样,对张韬也是这样,他没有当场与张韬对峙,而是故作开心,陪着客户甲玩乐了一晚。送走客户甲后,他找到张韬,成为了注册会员。 通过每天观察澳京澜app的赌资流水,李承泽计算出来一件事,几乎所有的赌场收益,张韬全都投入到公司经营之中。 李承泽知道公司的稳定发展,对于身为总经理的方晴,意味着什么。他不能轻举妄动,而是需要慢慢的劝解张韬,让他主动放手,放弃赌场的生意,将心思全力用在公司上,一定也能获取超额收益。 张、李二人私下争论过很多次,每次李承泽都被怼的哑口无言。 确实,澳京澜app单日赌资流转目前稳定在百万,单单抽水这一项,日毛利就有大几万,这可比公司现在赖以生存的供应链金融业务暴利得多。 为了让陈沉理解的更透彻,方晴还举了个实际的业务案例。 以当前bspi来看,动力煤价格在700元/吨左右。 而煤炭在港口的平仓价格,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矿口提煤价格,二是物流集港费用。圈内人都知道,这两部分的价格基本持平。 方晴以矿口提煤价格400元/吨、物流集港费用300元/吨为例,进行了计算。 在李承泽挪用公款垫付运费事件之后,方晴思考并提出了物流金融业务,帮助贸易商实现全程托盘。公司为客户提供的资金托盘比例为75%,单吨动力煤集港需为客户垫资525元。 业务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垫资部分的利息,利息最高不会超过年化24%,而往往托盘业务都是短平快的,一笔业务大概率2个月完成,利息收入只有托盘垫资的4%,加上仓储、短倒、港杂等费用的零星加成。单吨收入只有20元出头。而公司却需要投入不少的人力,在财税方面也面临一些难题。 方晴又进行了财税相关的说明。 在供应链业务中,坑口采购煤炭的进项税率是13%,物流费用的进项税率只有9%,甚至很多物流环节得不到进项发票。而托盘业务结束时,公司需要700元/吨一票开出,销项税率是13%,这样计算下来,公司单吨损失的税费将近10元。 综合下来,单吨毛利10元,毛利率1.9%,公司的盈利性只能依靠资产周转率或资本杠杆来拉动。 简单一句话,就是薄利多销的重点在于“多”。那怎么才能实现“多”?给客户提供托盘服务,钱多才能业务多! 绕来绕去,重点又回到了资金支持上,断了张韬的创收手段,就等于断了公司的资金来源,也就是间接断了公司的发展、断了方晴的事业。李承泽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能告诉方晴,又不能直接检举张韬。 赌场持续的赚钱,张韬就持续的向公司注资,供应链金融的业务稳步发展。公司的客户更是稳定,因为很多都是赌场上的熟人。 方晴一直以为张韬重回煤炭贸易市场,老本行上手翻身了,能够有这么多资金注入公司,还挺替他高兴。虽然公司在供应链服务的基础上,也有贸易错配、居间等业务,但她丝毫不建议张韬利用人脉自己将贸易包揽,毕竟他的收入也都投入到了公司经营之中。她当时真的完全没想到张韬会去捞偏门。 25年春节后,方晴和李承泽搬入新家。没多久,公司就获得了tc基金的投资。方、李二人都开心极了。方晴开心的是业务可以向更大的范围扩展了,覆盖北方五港不再是梦想。而李承泽开心的则是风水布置的效果显现了,同时,公司有了资金支持,他也有了说服张韬的更强理由。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创收能力和会员粘度,让张韬没办法放手。 从那时起,公司的一个小会议室常常被市场部霸占着,而参与讨论的往往只有两个人,张韬和李承泽。 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 在时常的交流中,张韬还得知李承泽、方晴二人买房装修贷了款的事情,二话没说就在澳京澜app上给李承泽的会员账户注入了三笔“赌资”,合计二十多万。 李承泽几经推辞,还是收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对张韬的规劝。 25年年中盘点,公司上半年业绩大爆发,同时tc基金再投资,双喜临门,同事们都很开心。当然,大家也肯定都很累。毕竟业绩翻倍了,相应的业务量也会成倍提升,而同事数量并没有增加,每个人的担子都更重了。 关于tc基金的张总,方晴怀疑是他在饭局中下药了,出事那晚,酒还没怎么喝,所有人就都昏昏沉沉。方晴清醒的时候是赤裸着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旁边只留了张字条“体验一下而已,我投资的所有人都体验过,这是个坏习惯。放心,不会有后续。” 这也是方晴抑郁的起点。 方晴不知道张韬背着她的赌局收入。她作为公司的总经理,知道公司现阶段业务的稳定提升只能依靠资金周转率和资本杠杆的推动力,而资金就是最大的问题,公司现在需要tc的投资,需要这笔资金。所以她只能忍气吞声,当这件事儿没有发生过。 后续tc基金的张总还是保持着跟公司的联系,只是方晴没再出面接待过。三个创始人核计了一下,应该由更了解资本市场的张韬去与基金公司对接,当然这只是方晴为了避开tc张总的说辞而已。 然而,方晴后来发现张韬与tc基金走得很近。 她当时并没太在意,认为张韬跟自己一样,也是重视公司的流动资金。 但是,李承泽自杀后,二人魂魄相遇,跟她讲述了张韬私设赌场的事情,方晴才觉得事有蹊跷。 所以方晴没有与李承泽一同离开这套房子,而是独自在此等待何曼的到来。她必须提醒何曼,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方晴的讲述告一段落,陈沉捕捉到一些线索:李承泽对方晴的感情非常明确,张韬私设赌场的隐情浮出水面。 但是,并没有陈沉期待的关键线索,关于这栋房子的风水设计,到底是谁? “方晴,关于你家的风水问题,你了解多少?”陈沉不知从何处说起,尝试性地发问,“我怀疑有人在刻意针对你们夫妻二人,专门布置了这害人的风水局。” “风水?我跟承泽都不懂。”何曼疑惑地道,“当时咨询装修的时候,很多装饰公司都主动打来电话,其中有几个提到了风水布置。” “承泽跟我说,他起初也不信这些东西。当时公司业务虽然走上正轨,但苦于资金短缺,我每天忧愁于此。我这个人不善于沟通情感,但承泽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后来承泽接到一通电话,也是以装修打开话题,对方紧接着提了几点风水设计,完全对上了我们当时的苦恼,什么利事业、促感情。承泽跟他多聊了几句,便被对方拿到了要害。” “承泽希望我的事业稳步提升,希望公司业务稳步增长,希望与我的感情越来越好,可以生生世世相伴,便中了那个人的骗局。” “我们俩昨天也研究过,倒没觉得那人是有意加害,应该只是骗钱的神棍而已。但承泽很是自责,觉得是自己的妄念害了我。” “承泽还说,他选择自杀,是在我死后便决定的。等到昨天,只是想弄清楚我的真实死因,因为他知道太多公司的猫腻,他觉得可能有隐情,他想为我报仇后再来找我。而当——当你那晚说是风水害人时,承泽回想着过往的一切,确实如此,于是他当即放下生命,就来找我了。” 陈沉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原来方晴对这栋房子里的一举一动都知道...... “我那晚拼命地对你喊,让你住嘴,可是——可你偏偏将一切都说的言之凿凿。”何曼身体有些抽搐,可以感受到,方晴此刻的情绪很不稳定,“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怀疑是承泽故意害我?明明是我没脸见他,我宁可选择死,也不敢面对他。承泽有什么错?他听信那个神棍的风水建议,还不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感情!” “方晴!”林栀开口了,“稳定一下情绪,否则何曼会承受不住。” 片刻的沉默...... “曼曼,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这些年——我一直都懂!”何曼的身体恢复了稳定,依旧是温柔的声音,“我走了,曼曼,忘了我,开始新生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又是片刻的沉默...... 方晴已经走了,陈沉的右肩胛骨不疼了。 他在这两天的忙碌中,似乎刚要从自责里走出来,但刚刚方晴的话,又将他重新拉回“沼泽”。 那晚他与李承泽对峙的时候,自己每说一句话,都感觉耳鸣的厉害,震颤的鼓膜剧痛。这么强烈的体感,明明就是方晴在让他住嘴,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逞英雄似的将所有的罪责推给李承泽。 陈沉感觉自己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眼神发呆,直勾勾的盯着何曼。 突然,何曼身体晃动,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挥动了手臂,摇晃着手里那面旗帜。 陈沉一愣,林栀已经冲到何曼面前,用一块儿红布盖住了她的头,“何曼,放松。不要着急说话,你现在开不了口。” 何曼应该是能听到林栀的声音,身体放松后停止晃动,手臂自然放在了大腿上。 林栀确认何曼的状态稳定后,右手剑指置于自己眉心,嘴里念咒,然后将何曼头上的红布、遮眼布和符纸一并取下,将剑指对着何曼的头凌空比划着,随着一声“勅”,何曼睁开了双眼。 两行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何曼猛地抱住林栀的腰,将头埋进林栀怀中,痛哭起来。仿佛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断了,何曼越哭越大声,抱着林栀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林栀没有挣扎,反而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脑,轻声安慰着,“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良久,何曼的哭声停了,但她紧箍林栀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林栀环视客厅,发现陈沉瘫软在地、呆若木鸡,立即呵斥道,“陈沉,帮忙!” 陈沉仿佛是原神回归了躯体,抬头看了看林栀,眼神依旧发懵。 “快!倒杯水来,要能喝的水。”林栀命令着。 陈沉明白兹事体大,用尽全身力气,愣是站不起来,他便跪着、爬着将这杯水递到了林栀面前。 “端稳,别晃!”林栀待水平面不再晃动,右手剑指在水面上凌空画符。 她慢慢掰开何曼紧箍自己的双手,将她扶正在座位上,用余光确认了某些东西,然后蹲下看着何曼,“来,先喝杯水。”说着,她示意何曼去拿陈沉手中的水杯。 第21章 善后 何曼刚从痛哭中缓过神,一转眼看到陈沉跪在地上给自己递水杯,满脸疑惑,她以为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不好多问,接过杯把水喝了。 定了定神,何曼发现林栀还是蹲在面前看着自己,便对她点点头,“可以继续了。” “已经结束了,方晴走了。你现在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良久。 “吧嗒”一声,何曼手里一直握着的旗子掉了,把她从思绪中拉出来。她俯身去捡那面旗帜,才发现一直跪在自己侧面的陈沉,眼神呆滞。 “谢谢你,陈沉。”何曼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是我一直对李承泽有偏见,之前是我误导你了。方晴没有怨恨你的意思。”何曼边说边摇晃了一下陈沉,然后转头看向林栀道,“谢谢你,林栀。” 林栀点点头,她起身围着何曼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再屋内各处都走了一遍,不断用余光扫视着,最终回到何曼面前站定,“方晴已经离开这间屋子了,稍后我们做个超度,让她好好的走。” 何曼点点头,没有说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曼曼,不建议我这么称呼吧?”林栀得到何曼点头认可后,继续道,“刚刚施法时间有些长,你消耗精力太多,现在需要缓一缓,我扶你到沙发。”说着便帮何曼穿好鞋,将其搀扶到沙发落座。 林栀紧接着又把陈沉搀起来,用剑指在他额头一点,“别发呆了,赶紧帮忙。” 陈沉依旧没精打采,帮着林栀收拾现场。 “你不要过分高估自己,昨晚我就跟你说了。”收拾供桌的时候,林栀凑到陈沉耳边说道,“不要觉得自己随意两句话就能让一个人自责而死,明白吗?” 说完,林栀就直勾勾的盯着陈沉。 陈沉的眼神从懵的状态恢复了一些,感觉懂了又没太懂,就点了点头。 “事儿还没结束,后面该怎么安排?”林栀看陈沉没言语,继续道,“问你话呢,你不想把幕后布置风水局的人揪出来吗?” 对哦,这才是关键点! 依照大家对方晴的表述,她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她绝不会遇事不管而只是留封遗书就逃避自杀的人,之所以这样的结局,多半还要归因到家宅风水问题。 陈沉的神情终于恢复,他对林栀点了点头,“得把这个人揪出来,不能让他再害其他人!肯定有办法,让我想想。” 林栀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盯他,转身收拾临时法坛。 二人忙活了一阵子,一切收拾妥当,将大平层恢复如初。而何曼依旧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陈沉在何曼的视线上挥了挥手,在沙发侧面坐下,林栀则是坐到了何曼身边。 “这会儿感觉怎么样?”林栀边问边抬了抬何曼的手臂,“身体恢复些了吗?” 何曼这才回过了神,点了点头,问道:“我还能再见方晴吗?” 没得到回应,何曼看了看林栀,又转头看了看陈沉,“她走了吗?她把我一个人扔下走了吗?” 何曼说着眼泪又没忍住流了下来。 “曼曼,方晴她已经离开这间房子了,想再找到她不容易。”林栀帮何曼擦了泪水,“这个月18号,咱们一起为她做超度,让她好好地走。” 何曼的泪水止不住,又哭着把头埋在了林栀的怀里。 良久。 抽泣声渐渐止住,何曼边用手抹着泪痕边说道:“我得去找一趟徐律,后面还有很多事儿得处理。” 陈沉看何曼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林栀抢了先。 “明天吧。”林栀道,“现在天也不早了,今天你身体会比较虚弱,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决策,稍后我们俩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一晚,有事儿明天再处理。” “对对,这事儿急不得。”陈沉立马接口道,“后面还有很多事儿要处理。” “第一,我昨天在警局被问及博彩app的事儿,就是张韬他们的那款澳京澜app,我猜警方是从李承泽的手机里发现的,而且警方应该会沿着这条线查下去,不难查到张韬。会不会影响到何女士公司的业务,我不大清楚。” “第二,这间房子的风水问题,我觉得可以从当年设计期间,李承泽的手机联络人中找到那个风水先生,我认为有必要追查一下,因为我感觉这么严密的风水杀局,不刻意为之是很难成局的。” “第三,关于tc的那个张总,之前徐律跟我讲过,当时方晴出事儿后联系过他,应该保留了相关证据,只是方晴要求徐律保密,所以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是否要那个张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觉得应该由何女士你来决定。” “第四,关于超度的事儿,林栀的师父会帮忙处理,到时帮李承泽也做超度吧,是我的原因导致了他的结果,我对不起他。” “ok!”没等何曼反应,林栀直接做了个“stop”的手势,让陈沉住嘴,“曼曼今天需要休息,不能做决策。你说的这些,明天讨论,都好解决,咱们一起想办法。” 何曼默默地点了点头。 “曼曼,感受一下身体状态,能走的时候,先送你回家。” 何曼又点了点头,“基本恢复了,随时可以动身。” “好。”林栀掏出手机,“你家在哪里?” 林栀按何曼的住址叫了代驾,大行李箱和其余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方晴家,临走时林栀只抓了一把硬币放在何曼兜里。 二人优先护送何曼到家,林栀将何曼送进屋,陈沉在门外等候。 林栀出来的时候,轻轻关住门,剑指在门上凌空画符。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陈沉道,“可以走了。” 电梯中,林栀将一只手臂伸到陈沉这边,“扶我一下。” 陈沉这才发现,林栀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还有虚汗,赶紧搀扶着她,“林栀,你怎么了?累的?还是其他原因。” “消耗有点儿大,需要休息,赶紧回家。”林栀现在连说话都显得无力。 何曼家距离宜静里不远,打车很快就到了。眼看林栀上楼费劲,陈沉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把她背上就走。这要是放在以前,陈沉这个技术宅背人上楼确实会挺困难。但这阵子在物流园“体验生活”,扛百斤的水泥袋子上下平台都轻轻松松,更何况一个会自己找平衡的大活人。 进屋后,陈沉直接把林栀安顿在主卧。他每隔半小时就到门口观察一下林栀的状态,发现她睡得很安稳。 一直到12点,林栀也没有醒来的意思,看来是不需要晚饭了。陈沉将主卧的门虚掩住,自己躺在沙发上回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儿: 自己租的宅子,除了孙明浩,竟然还隐藏着另一个鬼,现在关于他的任何情况都不得而知,马德胜到底知不知情?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李承泽装修房子时接触的到底是什么人?是有意安排了害人的风水杀局,还是单纯的骗钱塑造了意外的风水?现在李承泽的遗物应该都在公安局,没办法获取当时的联络信息。自己有能力渗透他的移动设备,但是警察局的网警也绝不是吃素的,不能再出意外,只能等徐律那边的进度,合法取回李承泽的遗物。 方晴他们三个合伙人可以说是面和心不和,各有各的想法。多亏了林栀的术法,能提前了解到诸多情况。现在还有一点就是张韬与tc基金的关系问题。这是方晴临走前特别在意的一点,需要及时摸清,不能让何曼因此遭受到什么意外。 但是,话说回来,直到现在,依旧搞不懂方晴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自杀。李承泽的死可以理解,一是对方晴的爱,二是误以为自己布局害了爱妻。而方晴为什么呢?按照所有人对她的描述,方晴的一贯作风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应该一声不吭选择自杀啊。 ...... 思绪逐渐模糊,睡意笼罩上来。 清晨的闹表唤醒了陈沉,他腾地坐起来,看了下周围,没发现林栀,赶紧来到卧室门口,通过虚掩的房门看进去,林栀还在睡着,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 一动没动!? 陈沉有些不放心了,慢慢来到床前,探了下林栀的鼻息,发现呼吸很平稳,长出了一口气。 “已经恢复了。”林栀突然说话。 陈沉吓得一连后退好几步,“我——我就是看你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我怕你有什么事儿!” “嗯,谢谢。”林栀慢慢坐起身,“一会儿我得去找何曼,你是下班后与我们会合,还是请个假?” “我去上工半天,中午跟你们会合,怎么样?”陈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工作半日。那天被公安从物流园带走,怎么也得让大家觉得恢复如常,而且昨天刘头给了三百块,他想去工作半日把多出来的一百核销掉。 “ok!那我等你中午回来一起去吧,等下我联系何曼,让她先不要出屋,在家等咱俩。正好我可以再休息会儿。”林栀说着又躺下了,闭上眼,还是刚刚的姿势。 今天装车的货是调料箱,这对于现在的陈沉来讲算是很轻松了,躲在货车阴影里喝水休息的间隙,刘头叼着烟凑过来,满脸的八卦相,“昨天那姑娘是谁呀?这可不是我好奇啊,是兄弟们把我问的烦了,我哪里知道啊。” 这tm是刘头第一次跟陈沉唠家常——直接把他给问懵了。这事儿不好介绍,说出来没人会信的。 陈沉只好扯开话题,“一个姑娘有什么可奇怪的。怎么我被警察带走就没人好奇吗?” 刘头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在这干活的,有一多半是走投无路的人,常跟警察打交道的也不在少数,这不奇怪,待得久了你就知道了。倒是这姑娘家跟男人一起过来,我在这干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 “刘头,我今天中午就收工了,后面可能要连续请假几天,得把眼下这件事儿处理完。”陈沉依旧没接他的话头。 “嗯,咱们日结不讲究这些,有空就过来,活忙了我也会主动联系你。”刘头拍了拍陈沉的肩膀,“好好对人家姑娘。” 陈沉点头“嗯”了一声,没必要把这么邪乎的事儿解释给所有人。 中午到家的时候,林栀正在沙发上写着东西,看到陈沉回来,便问,“累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这种进屋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虽然陈沉心里清楚,林栀只是想确认出发的时间而已,但对于他来讲,仍旧很受用。 话说也奇怪,体力活有的时候真是越干越精神,骨骼和肌肉在疲劳的缓解中,会让人有种莫名的兴奋,而面对电脑研究技术架构则是一种深沉的压抑感。 “我换身衣服,随时能出发。” “好。”从林栀的神情可以判断,她应该完全恢复了,“《金锁玉关》的笔记,我快补充完整了,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陈沉“嗯”了一声进屋换衣服,他发现自己对林栀好像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从昨天早上开始的,就是睡醒睁眼看到林栀坐在旁边的那刻起。 但他不敢去确认自己的这种感觉,他不确定这是一种单纯的欲望还是什么。他现在脑子里不应该想这些事儿,到目前为止,十一家平台已经全部逾期,他现在最该考虑的,是如何赚钱还清这三十多万的债务。 换好衣服出来,他发现林栀还在写着,就坐在了沙发上。陈沉现在不敢看她的脸,将目光集中在笔记本子上,专注的盯着,脑子根本无法分析内容,只是眼睛惯性的看着林栀一笔一笔的书写动作。 林栀没抬头,还是专注的写着笔记,“咱们十分钟后出发。” “哦。”陈沉回应着,眼神还是不自觉的落到林栀的脸上。 林栀侧对着陈沉,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瓷质的肌肤便透了光似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沁出暖意。她眼睛专注的盯着本子,陈沉只觉得有一股幽幽的引力,让他不自觉地想多看几眼。她眨眼的频率很慢、很稳,那密密的睫毛打在脸颊上,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诱人。 林栀的头发依旧是用一根素素的木簪子挽在脑后,松松的,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际。露出一截脖颈来,线条干干净净,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去,像一段温润的白玉,静静地躺在光影里...... 陈沉赶紧闭上了眼,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心跳的节奏明显变快了。他起身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洗去了上午装卸时留下的汗痕,洗去了在仓库干活时落在脸上的浮沉,还洗去了心里的诸多杂念。 他没敢再回到沙发上,就这么在卫生间里待着,时而照照镜子,时而冷水洗脸清醒一下。 “陈沉,咱该出发了。” “好。”陈沉闻声从卫生间出来,脸上的水也没擦,正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栀看到陈沉一副落汤鸡的样子,浅浅一笑,“你啊,偶尔应该拾倒一下自己,尤其是去见委托人的时候,仪表端庄是第一印象,否则怎么找委托人收高价呢。咱置办东西可是花了不少钱呢。”她说完就率先走出了房门。 果然还是“钱”这盆冷水的效果更好,林栀的话总是能戳到点子上,直接将陈沉的欲望泡沫戳破。 他跟着林栀往楼下走,思来想去,根本找不到向何曼开口收费的契机。 隔行如隔山,做产品总监的时候,陈沉觉得自己最擅长的就是谈价格,满足每项需求都有对应的价格,他还熟知技术架构,能够将实现每个需求所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清晰的展现给客户。但现在干的这件事儿——帮亡故的人解脱——连基本的流程都没有,可以说每个案例都不同,没法统一定价啊?虽说之前已经收过两次钱,但一次是顾姨给的价格,一次是吴老板随心给的...... 陈沉琢磨着走出楼道,熟悉的场面又出现了,一辆网约车已经等在楼下。他脑袋嗡的一下,下意识的拉住林栀,“又是包车?” “特惠快车,去何曼家。”林栀回眸说道,“先去取个餐,我跟何曼说带饭过去。” 陈沉“哦”了一声,在后排坐下。 “往里坐。”林栀推了推陈沉,也在后排坐下,然后对着司机说道,“师傅,等下路过普天和停一下,我进去取个餐,他们已经做好了,咱取上就走。” “好您嘞!”司机应了一声开车出发。 陈沉则是一脸疑惑的看着林栀。 “怎么了?” 陈沉试探地问:“亲兄弟,明算账?” “那当然!”林栀回答得也很果断,“何曼可是你的委托人,为她服务当然是你出,车钱、饭钱,都是。” 陈沉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心里哪还有半点欲望,别说林栀跟他一起坐后排,就算现在林栀坐他腿上,他也提不起半点精神,之前的七千六还没着落呢,现在还在继续往里搭钱。何曼从来没问过他费用问题,他也找不到由头主动提。 “那个——干你们这行,一般都是怎么跟委托人谈价格啊?”陈沉希望林栀能讲一些案例供他参考。 “我又不干这个,我开书店的,书都是明码标价。” 陈沉感觉心口一阵堵得慌,林栀还是一贯的作风,恬淡的神情,讲着戳人肺管子的话语。看来以后再有心神不宁的时候,可以跟她说说话,绝对禁欲。 林栀取餐回到车上,陈沉呆呆地看着,又是四大盒,无奈地说:“以后咱订餐能不能商量着来,你也说了她是我委托人,是不是由我来订饭比较好啊。” “我上午问了何曼,按照她口味定的。我看你上午不是挺忙的,怕你来不及,就帮你订了。”林栀侧过头看看陈沉的表情,补充道,“而且你不是也有点儿选择困难吗,吃个面还要犹豫加不加蛋,我订饭省得你纠结。” 陈沉闭嘴没再说话,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林栀脸上,像个瓷娃娃,看不出一点人性。 一路再无话。 来到何曼门前的时候,陈沉刚要抬手敲门,林栀拉住他手腕,然后将一只手按在门上,感受了一下。确认后对陈沉点点头,敲响了门。 何曼在家的穿着很休闲,房间内的情况与她平时职业女性的精致打扮也有些反差。玄关处高跟鞋歪倒着一只,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沙发上搭着脱下的西装外套,丝巾揉成一团塞在手提包旁。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厨房里倒是干干净净。卧室门半掩着,露出一角被子没叠,枕头上躺着两三本翻到一半的经济周刊...... “陈沉,非礼勿视。”林栀看他盯着何曼的闺房看,提醒了一句。 陈沉这才发现,林栀和何曼俩人都在看着自己,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尴尬地道,“对不起,何女士,我——我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我懂。”何曼笑了笑,从精神状态来看应该是恢复的不错,“你叫我名字就成。你总这么客气,莫不是要我称呼你陈大师?” “不——不用。”陈沉狂摆着手。 “咱们边吃边聊吧。”何曼将四大盒菜拎到餐桌上,“我早上就喝了杯咖啡,有点饿了。” 水爆肚、黑椒牛肉粒、鲜虾茄盒、炖排骨。 陈沉看了看菜品,看了看林栀,他心里清楚,这几道菜加起来又得将近三百块—— 靠装卸得干一天半。 “陈沉,你昨天提到的几件事儿,已经陆续有着落了。”何曼边吃边说,“上午徐律联系我,说公安已经将张韬和老王带走,具体事宜他还在跟进,我猜就是关于赌场的事儿。徐律还在公安局外碰见tc的律师,tc部分高管也被公安请去了,方晴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我猜tc跟张韬私下肯定有猫腻儿。” “方晴的事儿,我考虑了一下。”何曼继续说着,“我想让她安心的走,不追究tc的张总了。反正他现在也难保清白,赌场事件已经爆发,他们只要有牵连,谁也跑不了。” 陈沉点了点头,他尊重何曼的决定。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何曼问道,“关于风水局的问题,有没有头绪,应该从哪里查起呢?” “关于方晴的自杀,我还是有些不解。”陈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按照大家对方晴的了解,她不应该是个逃避的人,单纯的风水局,最多只能导致她精神上的失常,但要直接把人害死——” “所以,陈沉安排我上午去调查了一件事儿。”林栀把话抢了过去,拿出手机,给他们看了一张照片,“风水杀局一般需要一个启动器。” 第22章 凶宅中介 照片上是一扇贴着招租电话的入户门。 陈沉忍住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林栀上午还去摸了线索。 林栀接着道,“昨天我们在方晴家正北落地窗外发现了一个凹面镜,陈沉猜测这就是启动杀局的关键一环。” “上午我到方晴家北向对面的那栋楼转了一圈,只有一户比较奇怪,在门口就能感觉到怨气很重。”林栀每陈述一句,便看看陈沉,仿佛在向他汇报,她指了指照片,“这里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电话我打通了,约了下午去看房。” 何曼看了看陈沉,点点头,“那咱快些吃,吃完赶紧出发。” 陈沉则是看着照片里的招租电话皱着眉。 自从逾期被爆通讯录之后,他把手机里存的号码几乎全删了,近来都是靠脑子去记。而这个号码看着很眼熟,是谁呢? 他掏出手机,试着按了照片中手机号的后四位。 果然,有通话记录,9月10号。同号码还有一条短信【宜静里5号楼3单元,马德胜。】 没错!就是他! “这个人我认识。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找他租的,是个凶宅。” 这回轮到林栀和何曼惊讶了。 林栀没想到这么巧,两个住处离得不近,竟然是同一个中介在经营。 何曼则是诧异陈沉从事这行,竟然自己住着凶宅。 陈沉自己也是暗自疑惑,在发现宜静里602中存在另一个鬼后,他就隐隐的怀疑过马德胜。现在实锤了,看来这孙子竟然是专门倒腾凶宅的。 饭后,三人简单收拾,出发去xx花园。 何曼将剩菜扔进楼下垃圾桶的时候,陈沉还是心痛了一下,以他现在的境况,剩的这些菜够他几天伙食了。转念一想,家里冰箱还有昨天剩的四大盒,倒也放不下更多了,就当自我安慰吧。 从xx花园地下车库上来的时候,马德胜已经等在那里了,陈沉一眼就认出了他,跟上次见面时的穿着一样,洗得褪色的polo衫,人又黑又瘦。 “马哥?怎么是你啊?好久不见!”陈沉假装意外相见。 马德胜一开始并没注意,直到陈沉主动跟他打招呼,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颗金牙依旧明显,“是陈老弟啊,这怎么又找房子,是宜静里住的不好?想换换?” “这不是陪朋友一起来看房吗,我那儿住得挺好,过两天刚好一个月了,我稍后把房租转你啊。”陈沉说着跟马德胜握了个手,“这间租金多少啊,咱都老熟人了,给优惠优惠。” 马德胜先是一愣,立马以咧嘴笑掩盖住自己的神情,“必须给优惠!这地段、这条件,豪宅啊,三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一,全市你都找不到第二间。不对,放眼全国,咱也是独一间。” 马德胜带着三人来到12楼,房屋结构与方晴家一样,有简单装修。 陈沉环顾室内格局,正南大窗不落地,西南到正西入户门的位置就是一面实墙,与李承泽所说一致。这一户的灶台安置在正北,主卧在东南,主卫套在主卧内,东南偏东,应该位于辰山上,与方晴家的设计不一样。 “马哥,这小区的房子都是这种户型吗?”陈沉明知故问,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到这小区来。 “对呀,标准的大平层,统一户型。如果不是住户自己改造,应该每家都是这样的。”马德胜靠在入户门处,简单介绍了一下户型。这跟当时宜静里的场景很像,陈沉记得当时他也是靠在入户门,让陈沉自由查看屋内情况。 陈沉在屋里走了一圈,毫无体感,他来到卧室时,快速给林栀发了条消息: 【没有体感,你呢?】 林栀回复得很快: 【没。中介身上有法器,你引开他。】 果然!难怪当时在宜静里,陈沉检查的这么仔细都没发现,而马德胜刚一离开,体感就上来了。 陈沉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溜达着,来到马德胜身旁,低声道,“马哥,借一步说话。” 马德胜看看陈沉,又看看屋里俩姑娘,跟着陈沉出了屋。 “马哥,您应该能看出来,我对那姑娘有那么点儿意思。”陈沉笑着跟马德胜套近乎,“她要是租了这里,您看看在小区帮兄弟再踅摸一套便宜点儿的,我想离她近点。” 马德胜听了咧嘴一笑,“陈老弟,你运气真好!上午老板刚跟我透露了个消息,这小区可能还要出一套低价房,就在咱们这套对面,南边。”他说着还往对面指了一下。 陈沉心里一惊,那不就是方晴家,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把方晴家收了出租? “那您带兄弟过去看看呗,房型跟这套一样吗?”陈沉试探着。 “呦,这老板倒还没交代,房子我也还没看过。应该是还在谈,看房主是租是售。不过老弟你放心,只要定下来,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保证帮你把这桩好事儿促成。”马德胜说着还往屋里使了使眼色。 陈沉与马德胜对视了一下,假装坏笑,“那马哥带我在小区转转呗,我看这里环境不错,我研究研究以后怎么制造点儿浪漫。” “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儿啊!”马德胜笑得更灿烂了,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走吧,马哥,带我逛逛。”陈沉有些着急,说着便去拉马德胜的胳膊。 “陈老弟,一会儿吧,这客户还在看房子,我贸然离开违反公司规定了啊。” “咋的,马哥,你还怕她投诉你啊,那是咱自己人。” 陈沉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栀妹妹,我让马哥带我在小区转一圈,看看环境,马上回来。” 何曼一听回身要出屋,林栀一把将她拉住,回应陈沉道,“好!我们俩先研究下房子。”然后立即对何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何曼好像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你看,马哥,我说没事儿吧,咱走着?”陈沉说着已经按下了电梯。 电梯打开的时候,马德胜犹豫了下,还是选择跟陈沉上了电梯。 在小区里转悠的这一会儿,陈沉和马德胜虽然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但两人心思都不在此。 陈沉惦记着那套房子里的情况,而马德胜百分百知道自己交易的是凶宅,在房间里寸步不离客户肯定是有说法的。 不到十五分钟,马德胜就提议往回走,说自己后面还约了个客户,时间上来不及了。 陈沉没反驳,他相信林栀的实力,这点儿时间足够了。 二人往回走着,马德胜则是越走越快。 回到房子的时候,林栀、何曼正开心的聊着,看似对房子很满意,见马德胜回来,便马哥长马哥短讲起价格来。 马德胜见自己不在的这阵子没发生任何情况,已是喜出望外,更招架不住两个年轻姑娘的“围攻”,瞬间笑容满面。但貌似公司确实把价格控的很严,他没有议价权。 何曼则拉着马德胜去了主卫,说是太久没人住,主卫墙角有些发霉了,搬过来后还要自己处理,想以此为借口讲价。马德胜傻乎乎的跟着往里走。 此时林栀则笑脸一收,立马严肃起来,蹑手蹑脚跟在马德胜身后,右手已经捏了剑诀。 就在何曼缠着马德胜在主卫角落讲价的时刻,林栀剑指临空画符,随着一声“勅”,剑指指向马德胜,他则是应声倒地。 “快!”林栀急道,“他最快三十分钟能醒。曼曼,下楼开车在电梯口等。” “好!”何曼应了一声立即跑出房间。 “陈沉,这房间不能久留,咱俩把他抬下去。”林栀面色凝重,“电梯里有监控,一会儿自然点儿,别露马脚。” “好!”陈沉知道可能出大事儿了,林栀一改往日恬淡神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二人分别将马德胜的手臂搭在肩上,拖着他走出房间。进电梯后,陈沉还假装与马德胜聊着天,说他酒量差,才喝一杯就不省人事。 来到负一层,何曼已在电梯口等候,将马德胜扔上车,便往方晴家的方位驶去。 “马德胜刚刚透露了——”陈沉必须把这件事儿说出来,“方晴家可能是他们要接手的下一套宅子。” “刚才的房间里,有条蟒,靠吸食灵体存活。”林栀的消息显然更炸裂。 刚刚林栀凝重的神色已经让陈沉有了心理准备,最近奇怪的事儿也是一件接着一件,可以说是麻木了。反正现在事态已经超过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跟着林栀的节奏来就好了。 在方晴家楼下电梯口,陈沉和林栀将马德胜拖下车。何曼将车子停入车位,一路小跑过来。 三人一同将马德胜抬到方晴家中。 何曼昨天观落阴的椅子还在客厅中央,林栀直接将马德胜安置在此,对陈沉道,“快,麻绳!” 这到让陈沉有些惊讶,“你——你算到如此?” “没有。麻绳是给曼曼准备的,但昨天没用上。”林栀有些着急,“快,他醒了就没法再控制他了。” 陈沉拿过麻绳,三人将马德胜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捆得很牢固。然后林栀在马德胜身上一通摸索,发现他钱包里带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打开符纸,上面是用朱砂画的符,陈沉看不明白,林栀也没多解释。三人便在沙发落座等着马德胜醒过来。 林栀明显低估了自己术法的实力,马德胜将近三个小时才醒。 天色已经暗下来,三人等得在沙发上都昏昏欲睡了。 “不知阁下哪路神仙,咱没必要这样吧,有话可以好好说。”马德胜的声音倒是洪亮。 陈沉揉了揉眼睛,“马哥,哪儿学的台词,还一套套的。” 屋里很暗,也没开灯,视觉上没法辨认,但声音和称呼他认得,是陈沉,“陈老弟,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啊?” “你做了什么事儿,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陈沉直接反问了一句。 “老弟,宜静里的事儿是我不好。但当时你也是再三验房了,我可没逼着你什么,是你自己要租的啊。你要是反悔了也没问题,可以跟我直说,退租退押都可以,咱别这样嘛,你不是说了,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陈沉继续调侃着马德胜,“宜静里的事儿都过去快一个月了,马哥才想起来问候兄弟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老弟,这都是小事儿。”马德胜听陈沉的口气并不严肃,想着他下午提的诉求,便有意向他示好,“哥跟你保证,在这个小区给你弄套好房子,那俩小妞你随便选,看上哪个,哥帮你搞定。” “啪”的一声,陈沉打开了客厅的大灯,三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马德胜。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陈沉怒喝,“下午那个宅子什么情况?里面的蟒是你养的?喂了多少生灵?说!” 马德胜一看,下午的三个人都在,明显是有预谋的绑架自己,立马满脸堆笑,“陈老弟,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没关系。”林栀走到马德胜面前,把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符展开让他看清,然后焚化在他面前,转身对陈沉道,“不用问了,把他放回刚才那房子里,绑着,待一宿。”说完便拖着捆绑马德胜的椅子往门口走去。 马德胜慌了神,挣扎着大喊大叫,前几句怒骂,中间几句说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几句是求饶,什么都愿意说。 眼看就到门口了,林栀停下,回身一脚将椅子和马德胜踹翻在地,“从头到尾讲,要是有半句假话,今晚你就去那边过夜。”林栀说着走回沙发坐下,没回头看马德胜一眼。 陈沉看得一阵阵心惊,他没见过林栀如此凶残的一面。最关键的是,从刚刚绑住马德胜后,林栀便恢复了恬淡的神情,直到现在,她在放狠话、踹椅子的时候,语气、神情依旧非常平稳,完全感觉不到有半分恐吓的意思。 马德胜这会儿侧倒在地,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边平复情绪。 在2010年以前,马德胜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型房产中介。但后来行业整体发生了变化,个人小中介因合规、服务等各种原因,逐渐被市场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品牌的连锁中介。 马德胜这个人向来喜欢投机取巧、占小便宜,经营自己的小店时,就经常偷奸耍滑。租房的客户常常被他克扣押金。房屋买卖就更有算计的空间,他总是以低定金促成交易合同,快速地赚取前半段中介费。但是只要房价稍有波动,他便会怂恿价格有利的一方主动违约,并承诺给他介绍更好的房源或客户,这样他就又可以从其间的违约金中再赚取一部分。毕竟定金低,违约金也就低,在房价波动剧烈的时候,谁会在意那点儿违约金呢。而马德胜主要就是吃这部分钱。 在大中介连锁化发展的阶段,也有很多品牌中介向马德胜抛出了橄榄枝,都被他一一回绝了,因为他压根看不上,被正规品牌的大中介条条框框的规则束缚着,他还怎么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在这期间,有一家名叫“钱万里”的中介联系了他,对马德胜的吸引力很大。这家中介专门倒腾各类“疑难杂症”的房源,凶宅便是其中一类。 马德胜发现,凶宅真是个好东西,很多人住进去一夜,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很少有人会在意租金和押金能不能退回来。租金低,而且押一付一,大多数人都是息事宁人的态度,自己能脱离凶宅已是万幸,钱不要也罢。这可比他之前自己的经营模式方便太多了。 马德胜越来胆子越大,后期干脆拟定了简单的协议,自己与客户直签,赌得就是客户住凶宅一夜就跑,他便可以瞒着公司直接把租金和押金收了。从这时起,他便不在意公司业务的发展,也不在意公司的各项培训,更不在意什么绩效考核,只要他守住自己的赚钱渠道,这就够了。 加入组织至今,已经有十五个年头,马德胜逐渐在公司里建立起了自己的小组织。哪套房子不好卖、不好租,常年砸在手里,他都知道。然后便利用网络散播低价出租房屋的消息,总会有人不信邪来试一试,他便靠这个一直获取着稳定的收入。 像陈沉这样交完租金押金一声不吭的人,其实很多,往往都不会再与自己联系。只要到月没交租,马德胜就知道了,人肯定早就跑了,也不敢回来找他退钱。这时他就可以继续在网上散播消息,寻求下一个倒霉的租客了。 让他想象不到的是,陈沉竟然在凶宅里住了已经一个月。那套连公司都没法销出去的宅子,之前已经吓跑了两家租客,陈沉竟然可以在里面扎根。 至于陈沉提到的什么养蟒、投喂生灵,他压根不得而知。公司的很多业务,他其实都不太关心,毕竟他有着自己的来钱渠道。只要每年从公司领到那张符,进出凶宅都不会有问题,他赚钱的模式安全、稳定,何必去理会公司的业务呢。 “马哥,我怎么感觉你不说实话呢?”听完马德胜的叙述,陈沉率先发问了,“你说自己干的营生是瞒着公司的,那咱下午去看的房子,你光明正大的在房门贴上自己的电话,你是觉得我们傻,还是你的公司傻呢?” “哎呦,陈老弟,你先听我说完嘛。”马德胜跟陈沉对话还是比较自然的,说话间瞟了一眼林栀,发现这丫头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放松的精神立马又绷紧起来,“维护房源的同事里,也有我们小组织的人,我敢明目张胆干的,房源都归他负责,定期查阅的事儿由自己人负责,还怕什么呢?” “像宜静里那套,也是我们的人定期查阅房源,根本不用怕公司发现的。”马德胜接着说,“当然啦,公司的项目包含很多,凶宅业务只是其中的一块儿。他们有的喜欢做产权不明的房子,说那个利润很大,可咱不是没文化么,搞不明白那些东西,就只能靠凶宅赚点儿小钱咯。” “宜静里的房子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既然聊到宜静里,陈沉干脆把房子的情况问了。 “唉!”马德胜叹了口气,“当时公司收这套房子,我跟着参与的。从邻居那边打听到,死在屋里的是个可怜人,欠债还不上,被催债的逼死的,在客厅吊扇上吊,当时还是我找人拆了吊扇补的漆面。” “新发生的命案,房子肯定是卖不掉,租也不好往外租。”马德胜继续道,“这年头,但凡有点常识,谁租房买房不先跟邻居打听打听情况。我就是利用这个档口,在网上找了三波客户,陈老弟,你是第三波。” “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收的这间房子啊?”陈沉不死心,追问着。 马德胜回忆着,“就今年夏天。一般公司收回来的房子,黄金成交时间是在一年左右。像这类半年以内,还有一年半以上成交不出去的,都是我的目标。” 看来不是马德胜公司的问题,陈沉琢磨着,他现在彻底明白马德胜的小生意了,就是跟公司反着来,公司越是火热的房源,他就越不碰,相反,被公司遗忘的房源,则是他的赢利点。 “那——”何曼突然开口了,“那你说这小区马上还要出一套低价房,是哪套?” “哎呦,这位姐,这我跟陈老弟已经解释过了,老板现在还没明说,我不知道是价格没谈拢还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啊。”马德胜边说边前后看看,这才发现这间房子的结构与xx花园是一样的,前后落地窗望了望,虽然天色已黑,但依稀可以辨认,这套房子就在下午那套房子的南向,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难道——是这套?” 第23章 启动器 三人看着马德胜,都没有说话。 “难道——”马德胜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身上扫过,不可置信地说,“你们是同行?” 这时林栀起身,朝着马德胜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姐——姐——”马德胜还是比较惧怕林栀,声音已经明显带着哭腔,“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保证都是真话,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问啊。” 林栀走到刚刚烧符的位置停下,指着地上那堆儿符纸的灰,“这符每年从公司领?” “对,对。”马德胜被绑得很牢,点头的动作大,带动着身子跟着一起颤抖,“公司有合作的道士,一般收了宅子都会找道士先看看,能处理的就立即处理下,不好处理的就搁置着,过个一年左右,邻居差不多把事情淡忘了,就容易成交。合作的道士每年给公司画这平安符也能赚不少呢,说是可以保我们出入凶宅时邪不侵体。” 林栀看着地上符纸的灰,没抬头,接着问,“那你们公司是从什么渠道获取凶宅消息的?” 马德胜被问住了,他是真没关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就妥了,他才不管公司从哪里找房源,也懒得问公司怎么跟客户去谈收购价格,他只要坐收渔利即可。 马德胜快速思考着该如何作答,眼神闪烁间,恰好与林栀的眼神对上,吓得浑身一激灵,“姐,我真的没在意过这点,我只知道公司的房源信息是源源不断的,不仅在这里,全国各地的房源都在收集,只要价格合适,公司一般都会先收购,凶宅的问题能不能处理,公司貌似也不是很担心,用老板的话讲,只要时间足够长,谁还总记得当年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呢。姐,我说的可都是真话啊。” “你没想过自己干这行吗?”林栀发问间来到马德胜跟前,蹲下来看着他。 陈沉、何曼能明显感觉到马德胜浑身在颤抖。 “姐,我不敢啊,脱离了公司,我连去看房都不敢。”马德胜的牙在打颤,可以听见说话时牙齿碰撞发出的声音,“陈老弟知道,每次我带客户看房,都是在门口站着,万一出了啥诡异的事儿,我也能第一时间跑。” 马德胜见林栀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又补充道,“姐,从刚才开始,我越看越觉得你们像是同行。如果——你们觉得我还行,我现在立马辞职加入你们的组织,姐,真的。” 林栀起身冲陈沉和何曼摇摇头,二人会意,也都走到马德胜身前,三人将他围在中间。 马德胜这会儿已经懵了,“我——我知道,你们问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我——” 他没想到,三人一起蹲下,开始给他松绑。 “马哥,真没想到你明知宜静里是间凶宅还租给老弟,亏我还想着过两天给你转下个月房租呢。”陈沉打趣道。 “不用了,不用了老弟,只要你喜欢,宜静里你就安心地住着,咱自己人不要再提房租的事儿,公司那边我帮你安排妥当,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到你。”马德胜觉得他们能给自己松绑,就是有得谈,一切要求都得答应啊。 “马哥客气了,那老弟就先住着。今天的事儿呢,我们不会往外传,马哥您嘴也得严实点儿。”陈沉不急不慢地松着麻绳,跟马德胜闲聊着,“以后呢,咱也得常联系。同行嘛,什么事儿都得互通有无,您说是不是呢?马哥。” “对对,肯定啊,我跟别人提今天这事儿干嘛,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嘛。咱肯定得多联系,我还想弃暗投明,投奔你们的组织呢!”马德胜这会儿极力讨好着陈沉。 陈沉将麻绳扔到一边,三人又坐回了沙发,依旧看着马德胜。 马德胜还是侧倒在地上,保持着身体与椅子高度贴合的姿势,十分滑稽,看看对面的三个人,不知该不该说话,“那——那——” “走吧,改天再联系。”林栀发话了。 “好,好,谢谢姐,谢谢两位姐,谢谢老弟,那老马我先撤了,改天联系啊。”说完便起身一溜烟似的跑了,根本来不及等电梯,从应急通道下楼了。 “好像没什么重要线索。他在那个所谓的中介里应该就是个底层员工,而且不关心公司业务走向。看来只能等李承泽的手机了。”陈沉说着看向何曼:“现在徐律那边有消息吗?” “张韬曾在app上给李承泽的账户转过钱,目前被认定为违法所得,所以案件终结侦查前,手机没办法拿回来。不过我已经跟徐律说了重要性,他会想办法。”何曼同步了进度后,疑惑的看向林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马德胜怎么怕得像见鬼一样。” 林栀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张符,放在茶几上:“这才是马德胜佩戴的符,我打赌他根本没打开看过。刚才给他看的那张是我画的,有致幻效果。展示符的时候,我还给他施了幻象咒,同时当他的面烧了符——双重作用下,他心底最渴望或最害怕的事肯定会浮现出来。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显然已经起效了。” 陈沉听完恍然大悟,马德胜以为林栀烧了他保命的符,肯定会陷入恐慌,而经常出入凶宅的他,最恐惧的莫过于宅子中的那些亡魂了。原来林栀是假装凶残来启动马德胜的恐惧心理。 何曼瞧瞧林栀,又看看陈沉,惊讶而又兴奋的神情掩盖不住了,“你们俩太厉害了。” 陈沉面露尴尬,自己分明也是才知道林栀的伎俩,于是转了话题,“马德胜这张符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呢?”他拿起茶几上的符端详着。 “普通的镇邪符,一般灵体会被短暂镇压,所以咱们的体感会受影响。”林栀答到,“从符头来看,不是知名派系。未被记录在案的传承、行内人自创、甚至新人不熟练画错,都有可能,很难由此推断而找到画符的人。” “画错?”何曼疑惑道,“符画错了还能起作用吗?” “可以的,曼曼。”林栀点头说到:“画符的过程也是一个法师注灵的过程,只要心念到了,作用也就到了,所以真修一般不在意符的笔画顺序等细节,而更注重修心修灵。” 陈沉虽然表面上装作全然知晓的样子,但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转念一想,原来影视剧中那些随意乱画的符也并非胡诌,心念到了就能起作用啊。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 直到南北两侧的楼宇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何曼抬腕看了眼手表,惊呼道:“哎呀,今天方朗要来,差点儿给忘了,我得去接他。” 她抬头看看林栀和陈沉,笑着解释:“是方晴的弟弟方朗。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让这孩子见见帮他姐姐处理问题的两位大师。” “不了,我还得规划一下后续的事儿。”陈沉摆了摆手,“以后肯定有机会见面的。” “好,那我先送你们回去。”何曼说着率先站起身,“林栀,你家住哪儿?我规划下路线,看先送谁合适。” “我暂时跟陈沉住在一起。” 嘶——她怎么一点儿也不避讳?陈沉正起身准备走,听到林栀的回答,硬生生在原地愣了几秒。 何曼看看林栀,又转头看向陈沉,眼神里依旧带着初次见到他二人时的疑惑。见陈沉没说话,便开口道:“行,那咱们走吧。” 二人在宜静里下了车,目送何曼离开。 “今天太晚了,不如去门口吃碗面吧,就不做饭了。”陈沉提议道。 林栀“嗯”了一声,两人便朝老刘面馆走去。 这次陈沉没再犯“选择困难症”,两碗面都加了蛋。 林栀这姑娘,上次吃面时自顾自坐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爱把那些事儿说出来“挤兑”人。虽说她未必是有意的,但任谁听了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老板,来瓶汽水儿。”老板端面上桌时,林栀说道。 老板看看两人,想起上次的尴尬场面,没多言语,赔着笑说:“您想喝什么自己拿就行。”说完便转身回了后厨。 林栀随即看向陈沉:“我喝可乐。” 陈沉点点头,起身拿了瓶可乐递给她。 “你不渴吗?”林栀“呲”地拧开瓶盖,问道。 “我选择困难,不知道喝哪个,一会儿回家喝水吧。”陈沉怔怔地看着林栀,“你最近不用回书店吗?” 林栀抬头看向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陈沉心头猛地一颤——他发现自己现在竟不敢与林栀对视,连忙将视线落回碗里,“我是说,需不需要照看书店生意?” “书店近半年的营业额是八十六。”林栀憋着笑,等陈沉看过来,才用力点了两下头,“对,就是你买那两本书的钱。”说完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沉心跳得更快了,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林栀,咱俩住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让人误会?” “你还挺封建的。”林栀笑着,双手各持一根筷子,先放下左手的,对陈沉说:“咱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儿吃面,当时我不该拿你的四柱当儿戏。所以我必须确保那天的论断都不成立。” “没错,酉月是过去了,但方晴的事发生在酉月,一天不解决,我就得护你周全。”她看着陈沉,又放下右手的筷子,两根筷子隔开一段距离,一边比划一边继续说,“所以处理方晴这件事期间,你还是多担待吧。” 陈沉其实早猜到了——自从那晚他讲完方晴和李承泽事件的来龙去脉,林栀说过一句“这件事解决前,你必须时刻在我视线范围内”,他就明白林栀不只是对神秘事件感兴趣,更是想护着他。 他心里很感激林栀:教他东西、帮他做法,还答应一起探寻602的另一个存在,为了保护自己同吃同住,甚至用上了“多担待”这种客气话。 可这两天对林栀莫名生出的感觉,让陈沉有些害怕。 他原本对林栀是尊敬、崇拜、求助的心态,才短短几天,竟萌生了非分之想。再这么住下去,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林栀见他还在犹豫,不解地问:“你是怕......何曼误会?” “啊——不,不是,我是——”陈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其实是怕自己误会。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陈沉赶紧避开,低头吃起面来。 回到602,两人在沙发落座。 这几日的境遇劳心劳力,调查方晴、对峙李承泽、做法何曼、审问马德胜......要是在往常,陈沉早就疲惫的昏昏欲睡。但现在身边坐着一位让他内心悸动的姑娘,没有半分睡意。 他决定找点儿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于是走进卧室,在床头柜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又坐回沙发,当着林栀的面点钞...... 一共六千五,有两千是李姐退的押金,其余的是这段时间日结装卸挣得辛苦钱。陈沉又数了一遍,然后递给林栀,“这是六千五,先还你,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林栀从刚才就忍着笑,她伸手接过钱,直接塞进小布包里,“其实不着急的,等事情了结,何曼给了委托费,你再还我也不迟,这期间可能还有其他花费,增增减减的多不方便计算。”话是这么说,可林栀完全没有把钱递回来的意思,说完直接把头扭到一边,看也不看陈沉,脸上还是一副憋笑的模样。 “没想到你还挺爱笑,之前咋没发现呢?”陈沉低声嘀咕着。 “没有可笑的人和可笑的事儿,我笑什么啊?”林栀说完这句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声来,“我觉得你最好再准备个笔记本,方晴这件事儿到目前仍旧没有头绪,一天解决不完,何曼肯定不会给你委托费的,你得把垫进去的花费记录好,别到时候亏本。” 果然,跟林栀聊天才是最禁欲的方式。 陈沉这会儿气得牙根痒痒,他认为是自己害了李承泽,才死咬着方晴的事儿不放手,从来没想过找何曼收费。现在倒好,林栀应该是发觉了这点,天天从旁冷嘲热讽。 “是呀,现在一点儿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可急死我了。”陈沉气不过,想回怼林栀两句,“下午我把马德胜引出来,本以为林大师可以有所发现,没成想,一无所获。瞧这一天时间耽误的。” “呵呵...”林栀冷哼两声,“倒是有些发现的,只不过何曼在,不确定的事儿我不好说,对了错了还不得陈大师你背锅,别回头最后收不到委托费,怪到我头上。” 陈沉听到这儿,两眼一亮,“什么发现?” “想知道吗?” “嗯嗯嗯。”陈沉猛烈的点着头。 “哎呀。”林栀揉了揉胃口,喃喃地道,“怎么感觉没吃饱呢,昨天剩的黄焖牛肉还有吗?” “有有。”陈沉会意,立马跑到厨房将黄焖牛肉用微波炉打热,端到茶几上,双手将筷子递到林栀面前。 林栀接过筷子,拿出一根放在餐盒的左面,另一根则当做教鞭比划着,对陈沉说到,“下午的出租屋,你和马德胜刚进电梯,我就感觉背脊酸胀,再三确认,是蟒家无误。与此同时,我的肋骨反应也很明显,说明屋内有强烈的怨念。但是,感受不到任何灵体。所以我猜测,灵体已经被蟒家吞噬,仅存怨念在室内游荡。” “这能说明什么呢?”陈沉不解。 “你记得咱在方晴家窗外发现的凹面镜吗?”林栀说着把“教鞭”指到餐盒边上。 陈沉点点头。 “当时我就说,这个凹面镜会把外面的气吸到她家坎位。”林栀用“教鞭”在餐盒和那根筷子之间画着圈圈,最后指向了那根筷子,“这里的怨念,肯定也会被吸进来。我猜测,这就是方晴家风水杀局的启动器。” 这下陈沉明白了,风水会影响人的顺逆,却很难直接把人害死。但是,如果在风水较差的位置增加一个积蓄怨念的启动器,就能实现让处于杀局之中的人自寻死路。方晴是这样,李承泽也是这样。甚至他们自己都没法回忆起来,到底是哪件事儿坚定了自杀的决心。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噩梦、讲的梦话,到底是梦,还是那些怨念在他们脑中形成的阴影。 “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林栀继续说着,“我不知道这种行为是想坑害方晴一家,还是想让整个小区产生恐慌。” “什么?”陈沉拧紧了眉头。 “他们将那间出租屋打造成怨念发生器,不可能对同楼住户毫无影响,我能肯定,那栋楼里的住户都不得安宁。采取这种方式制造怨念,希望精准打击某一户,太难了,我觉得不可能实现,更像是无差别攻击。”林栀用“教鞭”围着茶几上那根筷子画了一个大圈。 “可是——”陈沉琢磨不透,“咱们确实在方晴家发现了,作为怨念信号接收器的凹面镜。难道家家户户都有?” 林栀也点头表示肯定,“这也是不确定的点。可能单纯就是他们俩人倒霉,刚好在那个时间点装修,又刚好听信了陌生风水师的设计方案。” 风水师——又回到了这个关键节点! 看来只能等拿到李承泽的遗物后进行调查了,一定得把这个风水师挖出来。 “那咱明天怎么安排?还有其他的调查方向吗?” “先等何曼的消息吧,一步步来,不能太张扬,现在他们在暗,咱们不能被发现。”林栀说着把“教鞭”也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倚靠着沙发,“所以,你明天可以去物流园先工作,有消息了咱随时联系。” 陈沉的口型停在“啊!”上,但没发出声音。他上午刚跟刘头请了长假,恨不得一口气把方晴这件事儿处理完,可现在明显进入了持久战的节奏。 “对了,林栀,有个问题得请教你。”陈沉想起了自己与李承泽那晚对峙时耳鸣的情景,便问到,“体感中包不包含耳鸣啊,耳鸣是什么意思?” “耳鸣就是对方有话想对你说,很急切。但人鬼两隔,咱是听不到的,取而代之就是耳鸣的反应。”林栀说着看向陈沉,“就比如方晴想对你说话时,你听不见,却能感受到耳鸣,她越急,你的反应就越明显,甚至震的鼓膜疼痛。” 陈沉回忆着,其实早在花坛边看到周阿姨那次,他回到602就一阵阵的耳鸣,只是当时心口被紧握的厉害,以为是疼痛导致了脑神经恍惚产生的耳鸣,他当时完全没有往体感的角度去考虑。 这一次,何曼观落阴的时候,方晴曾说过他与李承泽对峙当晚的事儿,当时陈沉就有所猜测,现在得到林栀的确认,就可以肯定了。 提起观落阴,陈沉想到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一件件的说起来。 “这个学费两万,要学吗?”林栀说着摊开一只手到陈沉面前,意思是“拿钱来”。 陈沉一愣,跟林栀学术交流、技术研讨,从来不收费,她还会很高兴,怎么今天变了? 见他愣在那儿,林栀解释道:“你没练过法,学不了这个。所以还是不知道为好,免得害了自己,也连累别人。哦——对了,以后我画符的时候,你别站在我身后看,不然符就没效力了。何曼观落阴时,你就站在我身后看我画符,亏得我发现了,真是好险。以后你可得注意点儿。” 陈沉“哦”了一声,没再问其他。 林栀起身回卧室休息了,黄焖牛肉,她一口没吃...... “原来就是想折腾我啊。”陈沉心道,“没关系,你不吃我吃。” 然后端起餐盒一通炫,一点儿没剩,心满意足的睡觉了。 第24章 往事(上) 难得有一个不用被闹表吵醒的清晨,陈沉醒来后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在沙发上扭了扭身体,伸了个懒腰。可两手刚举过头顶,就碰到了另一具身体,惊得他猛地缩回手。 是林栀,又坐在自己头跟前,跟上次一样。 “你——”陈沉压下惊讶,“咱能不能别总这么吓人?大早上的,不是坐在我头跟前,就是明明醒了还躺着装死。” 林栀没接他的话茬,直接问:“今天不用去搬砖?” “搬什么砖?我装卸的货里没有砖。”陈沉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昨天跟刘头说了,得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好再去。” “那要是何曼不给委托费,你拿什么还我钱?” “我只是暂时不去,又不是辞职了。”陈沉迷迷糊糊地说着,眼看又要睡过去。 “那正好,你收拾一下,咱们准备出发。” 陈沉一下来了精神:“有新线索?” “你没发现什么吗?” 陈沉转了转眼珠,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他看着林栀摇了摇头。 “你没发现——我已经三天没洗漱了?” 陈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原来不是线索。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栀,她的皮肤依旧是那种晶莹剔透的瓷质感,于是又闭上眼靠回沙发:“不都说仙女不用洗漱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刚睡醒脑子转不过弯,才认识林栀几天,怎么能随便开这种玩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陈沉睁开眼,正想认真道歉,却见林栀盯着自己,后半句话竟卡在了喉咙里。 “快点!”林栀虽然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静,但陈沉敢肯定,她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 陈沉不敢再磨蹭,立刻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不到五分钟,他就从卫生间出来宣布:“可以出发了。” 林栀没说话,直接走出了门,陈沉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依旧是辆网约车停在楼下,陈沉不敢多话,跟着林栀上了后排。 “师傅出发吧。” 随着林栀一声令下,车子启动了。 现在这个时间是早高峰,国庆长假刚刚过去,路上车很多,陈沉看着行驶方向,是往市中心走呢。他转头看看林栀,满脸堆笑地道,“林师兄,咱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吃早点。”林栀目视前方,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表情,“在你家三天,没吃过一顿早点。” “呃——”陈沉没法反驳,他平时都是在物流园附近随便吃一口就干活了,这两天时间排的很满,确实把早点的事儿给抛到脑后了,“对不起啊,一会儿我请你吃。” “你还有钱吗?我以为你昨天把所有积蓄都还我了。”林栀依旧目视前方,明明前面只有司机的后脑勺。 “吃个早点还是够的。”陈沉尴尬的说,他已经发现司机正在通过后视镜窥探自己的囧态。 “那就好。” 林栀没再多说,陈沉也闭嘴了,他不想让司机看笑话。 走进卖早点的小馆子,林栀拍了下陈沉,告诉他,“面茶、双料,我去占个座。” “好。”陈沉回应一声,便去排队了。 这家小馆儿人很多,看得出来应该很有名。陈沉不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早点特色,他早上习惯吃得清淡一些,这里的面茶、锅巴菜、豆腐脑之类,都不太合他的胃口。 陈沉拎着两根油条,端着一碗面茶、一碗豆浆来到林栀占住的座位。 “有我的吗?”林栀指着那两根油条问道。 “你也没说要吃油条啊?”陈沉只敢心里想想,嘴上却答道,“一人一根儿。” 林栀毫不客气地拿出一根油条,吭哧就是一大口。 陈沉看傻了眼,觉得自己早上真不应该用“仙女”这个词形容林栀。她现在一手拿着油条,一手拖着碗,转着碗“吸溜吸溜”地喝两口面茶,啃一口油条,配合得比她念咒画符还流畅。转眼间,一根油条已经下肚。 林栀见陈沉光盯着自己看,也不吃,便问到,“你不饿吗?也是,昨晚一盒牛肉全被你吃了,不饿就对了。”说着把另一根油条也拿出了,开始啃。 陈沉立马双手举起碗,慢慢地喝着,生怕豆浆也被林栀抢了去。 从小馆子走出来,刚刚的网约车还等在路边。 陈沉一把拉住林栀,“又是包车?” “嗯——”林栀点点头,显然是早点吃得舒服了,说话时不再目视前方,而是转头看着陈沉,“这几个地方打车都不方便,包车就不用等了。” “咱没这么多钱啊!”陈沉趴到林栀耳边说着。 “今天是你陪我买东西。不计入你的费用里,放心走吧。”说罢便要上车。 陈沉并没有松开拉着她的手,“林栀,你的书店半年才卖出去两本书,还是我买的。这年头赚钱都不容易,在经济问题这方面,我还是有些经历的,你听我说——” “好!”林栀笑着打断了陈沉的婆婆妈妈,“一会儿回家听你说,好不好?何曼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消息了,咱时间紧,快点儿把事儿办完,就可以回家安心等着了。” 陈沉没再多说,跟着林栀上了车。 接下来两人又去了商场和超市,林栀买了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等。 由于只喝了碗豆浆,陈沉一上午跑了几次卫生间小便,林栀嘲笑他肾虚,还说到家给他画符治病。 商场服务员不知道二人关系,交头接耳议论着,捂着嘴憋笑涨红了脸。 ...... 回到宜静里时,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 林栀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陈沉,上午花了不少钱,中午咱省着点。冰箱里还有前天的剩菜,顾姨说你每天都自己煮面吃,也给我露一手呗?” “顾姨?”陈沉满脸疑惑地看向林栀。 “隔壁601的顾姨啊,你不认识?” “我当然认识,我是问你怎么认识她的?”陈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等着听下文。 “哦,昨天早上你刚出门去搬砖,顾姨就来敲门了,说她刚做好枣糕,让你也尝尝。我之前听你讲过赵敏的故事,知道顾姨是谁,就帮你收下了。”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 “枣糕呢?” “吃了呀!在你家三天了,哪天有早点吃,还不是要我自己想办法,我就把枣糕吃了。” 陈沉又气又笑:“那你是不是该早点儿告诉我?我至少得去跟顾姨道个谢吧?” “不用客气,我已经帮你谢过了。”林栀见陈沉笑着,以为他不介意,便接着说,“而且他们家不是还有求于你吗?时常‘贿赂’一下也是理所——” 陈沉赶紧捂住林栀的嘴,随即又觉得失礼,松开后用力“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小区隔音差,别让人家听见。咱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啊!” 林栀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虚伪的人。先去煮面吧,我饿了。” 陈沉长叹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林栀在沙发上又开始“科普”:“宇宙能量是平衡的,你每叹一次气,宇宙就会精准回馈你一件值得叹气的事儿。” “谢谢你,谢谢宇宙。”陈沉在厨房里像喊口号似的回了一句。 陈沉见林栀根本没有要“移动”的意思,就直接把煮好的挂面、三大盒剩菜端到了茶几上,还是昨晚的姿势,双手递上筷子,“林大师,请您用餐啦!” 林栀笑笑接过筷子道,“你可以开始了,边吃边听你说。” “啊?”这一句倒是给陈沉说懵了。 “说好的到家听你说啊。”林栀提醒着他,“你不是在经济方面,有一些独到的见解要与我分享吗?” “哦哦,对。”陈沉顿了一下,整理好思路,开始演说,“林栀,我之前当产品总监的时候不少赚,平均下来每个月大概两三万,但是当时不懂一个词儿啊——财务自由!” “这么多年走过来,虽然赚了不少,但赚来的钱完全没有部署‘资产’,导致现在失去傍身的工作后,陷入了困境。”陈沉逾期之后,自己其实并没有放弃未来,他每天都抽时间研读财务自由相关的书籍,也从中学到了不少经济思维,“我现在的情况,你是最了解的。我不希望同样的经历,再发生在你身上。” “所以,如何守住底线呢?我觉得,第一,咱们得保证不碰消费贷,不能为了及时行乐而透支未来。第二,就是我们要保证收入大于支出,这样才能维稳当下,构建未来。”陈沉越说越是起劲,“林栀,你昨天跟我说书店近半年的营业额只有我那八十六,我其实挺担心的。咱先不考虑你经营书店的人力成本,单说每个月的房租,在那个地段,应该也不便宜吧。” “不用交租啊。”林栀自顾自的吃着炒菜喝着面汤,一副完全不担心的样子,“那间门面房是我的,不需要交租。”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陈沉心头,自己在这座城市混迹了十多年,不要提房子的首付了,现在能尽快把一屁股债还清就谢天谢地了。而林栀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拥有了房产...... 陈沉一下子失去了继续演讲的自信,低声嘟囔道,“那个地段的底商挺值钱吧。” “不知道啊。师父说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林栀把碗放在茶几上,用筷子在碗里搅着面,“算是爸妈的遗物吧,肯定不能卖,也就不去打听价格了。” 陈沉呆愣了一下,“对不起啊,林栀,我不知道你父母的事儿,是我说错话了。” “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爸妈的事儿。”林栀的神情依旧是那么淡然,语气也一样平稳如常,仿佛再讲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事儿,“师父说那会儿我刚出生,我爸妈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是师父发现了掉落在深山里的车子,报了警,还发现车里有个能呼吸的孩子,后来就把我收养了。” 陈沉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是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林栀。 “师父对我很好,从小就听他讲易经、道德经、阴符经,后来我还跟着学了术数、术法。”林栀继续讲述着,“考大学的时候,我问了师父,爸妈是哪里人,然后就来到了这座城市上学。” 陈沉等了片刻,见林栀没再讲下去,便问道,“毕业后你就自己开了书店吗?” “不是啊。几经周折才回到这里经营了易丰斋。”林栀将筷子放在碗边,向后靠在沙发上,“陈老师继续啊,刚刚你好像只说了一半,被我的故事打断了,现在我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请陈老师继续。”说完便微笑着、期待着看向陈沉,一点儿不像刚讲述完童年遭遇的普通人。 陈沉好像没那么快从刚才的故事里出来,喝了口面汤,平复一下情绪,说道,“还是刚才的第二点,咱们得尽量保证收入大于支出。一上午你消费了得有几百块,这还没算包车的钱,可是——” 陈沉没有把话说完,林栀父母的事情虽然被她轻描淡写的回忆并叙述。但这让陈沉感受颇深,他不忍心再细掰扯下去。 “可是,我买的都是生活必需品啊。”林栀指着沙发上采购的东西,接话道,“这么一大袋子,就算加上车费,我敢保证,也没有何曼身上一件衣服贵呢。” 陈沉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闷头吃起面来。 “说话呀?”林栀在沙发上坐直身子,“别总说说停停的,一次性把你的理论讲清楚。你断断续续的,影响逻辑分析判断。” 陈沉其实觉得自己不该继续说了,不单单是因为对林栀的童年境遇感同身受,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林栀确实没乱花钱,从做法事的准备到今天的购物,买的东西也确实都是必需品,他只是看不惯林栀包车的习惯。 “怎么了?”林栀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陈沉,“是觉得我从小无父无母,可怜我,不忍心说了。还是觉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对于你的理论,我应该就是个不该知道、不配知道的人。还是一提到何曼你就心花怒放,根本顾不上聊其他的事儿?” “你——”陈沉皱着眉,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看林栀的状态不像是要吵架,她依旧是那种恬淡的神色,标准的学术型交流口吻。但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攻击性。 “让我说中了?”林栀双手交叉抱在身前,继续“攻击”着陈沉,“你是看她衣着光鲜、开着宝马,想入赘了,想让她帮你解决问题?” 陈沉特意慢慢地把筷子放下,压着恼火,缓缓开了口,“林栀——” “这才对嘛。”林栀直接抢了他的话,“理论交流就应该有完整性,怎么能说一半就停。自打记事儿以来,跟我理论的,没人赢过,包括我师父。” “嘶——”陈沉强压着怒火,他只当林栀还没从童年回忆中走出来,修饰了一下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温柔地说,“林栀,我不是在跟你理论,我的经历很失败,我不想更多的人重蹈我的覆辙。你帮了我很多,所以我——” “想帮我?”林栀又接过了话头,“你喜欢财务自由的话题,那咱就聊这个。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不能实现财务自由吗?” “因为大多数人压根没搞懂这个理论。”陈沉近期阅读了不少相关书籍,他也有自己的理解,“大多数人喜欢暴富、或者使用财富自由这个词。其实理论上,与财务自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们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有钱,就可以永远富有。这也有一定的谬误,因为财务自由的起点在于刚刚提到的收入大于支出,或者更精确的表述是被动收入大于支出。最关键的是,人们首先应该明确的是自己的支出项,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支出不会因收入的提升而水涨船高。最终才能走向——” 林栀做了个“stop”的手势,“理论与实践严重脱节,少去看那些以贩卖理论为生的人出版的作品。这些理论,正常人看一次就懂了,为什么他还会反复地去听,反复地去阅读。刷再多的视频、看再多的书,内容都是相近的,为什么还要重复。因为他们只听、只懂、只停留在思维层面,而不去实践。这个就叫‘脑嗨’!大脑不断地重复,认为自己已经步入了财务自由的道路,而事实呢,只是那群贩卖财务自由理论之人的韭菜。” 这分明是在说陈沉是那个“韭菜”。林栀的理论交流,语气和善,但句句不离攻击性的言语,陈沉有些按捺不住,语调提升了一个等级,“可之前我是真的不明白,我觉得自己有能力,能赚更多的钱,就花的也大手大脚。收入提升了,消费也就水涨船高。书里的点点滴滴都精准描绘了我步入深渊的每一个脚印,我——” “你不懂的是,打击痛点才有销路。”林栀又插话进来。 这会儿陈沉的思维有些短路,边思考边讲,而话语中的每一次短暂停顿,便会被林栀插话打断。 “你更不懂的是人性。”林栀继续说着,“能够让你步入深渊的,并非那些书中提到的浅层原因,而是更深层的人性——贪嗔痴。” “名牌有一件不够,还要一箩筐;吃饭光吃饱不行,还要吃得够精致;女人有一个不满足,还要站满游艇......这些统统叫做贪。空杯心态讲得非常好,但是人们往往只在物欲上才具备这种心态。” “你有没有体验过求而不得时内心的那种阻滞感,这是心的抗拒,抗拒一切不美妙、一切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这就是嗔。所以人们拒绝面对现实,即使明知自己没能力实现也要依靠透支未来满足当下的快感,即使面对风险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为的就是平复内心的抗拒。” “今天实现了一个小目标,你不会认为是运气,人们习惯性的把无常当恒常,所以还会认为明天也能实现一个小目标,甚至痴心妄想地认为明天能够赢得全宇宙。这就叫痴。痴人说梦,这个人绝对不傻,因为傻人不会痴,痴不是笨,是一种根本性的认知错位。” “陈老师,回想一下,以上三点是不是高度概括了你前半生的全部经历。”林栀行云流水的语速,好似背过的台词,讲述完毕,便向后倚靠在沙发上。 陈沉不说话了,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他的前半生,没有林栀表述的这么夸张,但关于人性的诠释,完全吻合。如果有人能早一点把这些讲给他听,会不会就不用遭此一劫。还是说自己压根没办法战胜人性,即使完全懂得这些道理,也会陷入相同的境遇。 突然间,陈沉眉头紧皱,一条腿跪在地面上,一手撑着茶几,一手紧握心口。 是孙铭浩! 第25章 往事(下) 许久没有“联系”的难兄难弟,在人性的讲述中,陷入了相同的情绪。 林栀发现情况不对,右手掐诀、口中念咒,对着空气“勅”了一声。 陈沉心口感觉松了些许,林栀还在念咒,仔细一听,咒语中有一句是“缚魅斩恶鬼”,他立马拉住林栀右手,“别——别伤害他,明浩和我都对林大师关于人性的表述,赞不绝口。” 林栀收了手诀,“对不起,好久没跟人辩论了,刚才没忍住,多说了几句。”她边说边把陈沉扶到沙发上,然后剑指在他后背划着,嘴里念着咒,随着一声“勅”,陈沉感觉周身暖意呈现,人也精神了不少,非常舒服。 “事情已经发生,就别总去纠结、去回忆了,咱想着如何去解决它,如何渡过这个财关。”林栀安抚着陈沉的情绪,“这段时间尽量别再让情绪陷入刚刚的情况,咱下个周末就送孙铭浩走,之后你就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了。” “谢谢你,林栀。” “我说了保你平安,就一定能做到。” “不是,不是这个。是刚刚,人性的理解,你说得很好。”陈沉捂着心口,勉强笑了笑,“这让我充分认识到,陷入眼下的困境,并非我个人的问题、自身的错误,而是全人类共性的驱使。” 林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指着陈沉,“你——” “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陈沉拦住了林栀的话语,“其实——我懂了,谢谢。” 林栀的表情很少,即使偶尔笑笑,也只是一下,很浅的一下,不仔细捕捉,甚至难以发现。 “但是——”陈沉继续道,“何曼的玩笑,你不能再提了。传到人家耳朵里,我还怎么要委托费啊。” 林栀又是浅浅地一笑,“好。” “不过吧——”陈沉还在说,“我觉得咱们生活上的攀比,可能也会导致你刚刚提到的‘嗔’。就比如买了这么一大袋子东西,还不如某某人的一件衣服贵,这难道不会导致心理抗拒吗?” 林栀看向了陈沉,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能感觉到眼睛在放光,她点点头,“可以。我以为辩论在刚刚结束了呢。” “你看啊,林栀,是这样。”陈沉这会儿明显从心脏的束缚感中缓过来了,边比划边说:“你还记得等在方晴家门口的那个小伙子吧,对何曼恭恭敬敬,一口一个何总的叫着。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何曼也是有身份的人,至少是个‘总’。咱们生活中对比也要选个合适的标准,否则只会徒增自身的‘嗔’念。” “哦?”林栀掏出手机,问道:“是这样吗?叫个‘总’就很厉害吗?” “咱也不用这么较真儿——” “你先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林栀这会儿明显又回归了刚才的辩论状态,开始插话。 陈沉一句话被堵回去,犹豫了半天,只得点了点头。 林栀也点了点头,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开启了外放,摆在茶几上。 这是一个属地上海的手机号码,响了两声,一个极其甜美的声音出现了: 【哈喽,林栀,好久不见呀!】 “现在是下午两点,工作时间,你该怎么称呼我?” 【林总,下午好,有什么指示?】 “三季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中,陈鑫凯已带队去德闰督导,数据统计基本完成,报告正在编制中,预计下周可以提交。另外两家股权投资,不需要提交季报,但我们也是按照高标准来要求的,负责人也都带队前去督导。】 “那就好,国庆假期不短,我怕你们忘了该做的事情。” 【不会的,林总。我们始终谨记保护投资人的利益,定期报告制度不是任务,而是对投资人的责任心。】 “很好。” 【林总还有什么指示?】 “没事儿的,娜娜,我这会儿闲着,骚扰一下你。”林栀笑了一声,口气突然变得温和。 手机对面的声音也回归了极致的甜美,还略带撒娇的口吻: 【哎哟,讨厌你,林栀,我以为你又去协会报到了呢,吓死我了。】 “哪有这么容易被协会邀请啊?你快忙吧,不打扰你了。” 【林栀你都好久没来公司了,有计划回上海吗?】 “这边还有些事情在处理中,暂时走不开呢。” 【你的小书店还挺忙的呀,那改天我去那边找你呦,你得款待我。】 “好,你来了随时联系我,拜拜。” 【拜拜林栀】 电话挂断了。林栀指着手机,看着陈沉,意思是让他发表下看法。 陈沉呵呵了两下,想蒙混过关,随便说了句,“声音挺甜的。” “人长得更甜。要不介绍你们认识下?” “啊——不不不,我是说——”陈沉这会儿有点发懵,他不知道林栀还有一重身份,“这是家什么企业啊?” “私募基金。”林栀说话时一直死死地盯着陈沉,她想等陈沉自己推翻自己前面说过的话,她想看他被啪啪打脸的窘相。 陈沉回忆着:他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面对这些私募基金的大佬们,就像条哈巴狗一样,包括他的领导也是。商业计划按照人家的喜好修改,产品研究按照人家的思路执行,市场宣发按照人家的风格设定......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人家手里那点儿臭钱。他万万没想到,坐在眼前的这位年轻女大师,竟然还是家私募基金的领导。 这下他更没话说了,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林栀见陈沉不说话,便问到,“陈老师,你觉得我这搬不上台面的林总,可以与何总比上一比吗?” 陈沉见蒙混不过去,只得开口道,“林总,您看就别难为我们小的了,刚才我也是不知道您的身份,我是为您好,才多说了几句——” “为我好?”林栀又找到了新话题,反驳道,“你知道什么叫‘生’、‘克’吗?” “很多人可能都明白水生木,金克木。但能有几个人知道水也可能克木,金还有可能生木?” 陈沉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敢再发言,他知道自己每说一句话,就会给面前的女愤青开一个新议题的机会,他只要默默地聆听就好了。 “按照正常人的理解,水可以滋养、灌溉树木,而金属的斧子可以斩断树木,这便构成了对‘水生木、金克木’的理解。注意,我说的是理解,并非实质。” “但是,大家难道没有注意过,泛滥的洪水顷刻间可以将树木连根拔起,维护树木的工匠为了让其茁壮成长却使用金属电锯。” “这些仅仅是对世间万物生克关系的简单理解,顺生顺克、反生反克、泛生泛克,我们都应该知晓。” “啪”的一声,林栀打在陈沉身上,“别犯迷糊,后面的你能听懂。” “所以说,我们的朋友或敌人,就一定是对应着帮我们或者害我们吗?” “明显不是。很多朋友出于帮助我们的目的做了一些事儿,但最终的结果反而不好;而试图害我们的敌人,却时刻让我们正视风险,不断完善自我。这又该如何界定朋友或敌人对我们的生与克呢?” “就像你说‘为我好’。你能保证这件‘为我好’的事儿,其结果真的对我有好处吗?” 陈沉这会儿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见林栀讲述完毕看向自己,立马点头回应。随机又发觉,以自己的能力,好像确实没办法保证做的每件事儿都能给林栀带来好处,至少现在是一直在麻烦林栀,还没给她带来过任何好处,赶紧又摇了摇头。转念一想,还是不对,摇头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在克林栀,又赶忙点头。 林栀两手一摊,“你看,希望‘为我好’的人,自己都不确定了。” 陈沉学着林栀的手势,也比划了个“stop”,“辩论结束,我先去洗个碗。”说完端起两个大碗,扭头便走。 谁承想林栀跟到了厨房,“认输了?” “嗯,认输。”陈沉边洗碗、边点头、边低声应着。 “输哪儿了?”林栀不依不饶,说话间,眼神看向陈沉,还特意去寻找与他对视的机会,想确定他是不是口服心服。 “我——”陈沉无奈的笑了笑,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算了。”林栀转身出了厨房,“给你个反省总结的时间。” 陈沉早就洗好碗了,但还在犹豫出不出厨房。主卧现在是林栀的卧室了,他不好随便进出;次卧是个身份不明的存在,他不想进出;这会儿林栀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不愿意过去。这间不大不小的房子,愣是没有自己可以立足的地方了。 “林栀这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经历,懂易理、会术法、做投资,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有门面房,说不定还有其他房产。她年纪这么小,怎么会呢?”陈沉心里琢磨着,“不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实际年龄啊。” 陈沉斟酌了一会儿措辞,端着一杯水,走到沙发前,“林总,喝杯水吧,家里没有茶,您将就喝杯白开水。” “好啊,白开水比茶好。”林栀接过水杯,闻了一下才喝,然后看向了陈沉,知道他有话要说。 陈沉恭维地笑着,“林总,您看您如此成功,有没有什么人生经验传授给小的,或者说,您是如何取得了这样的成功呢?” “好问题!”林栀放下水杯,坐正了身体,“其实我也曾反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到底为什么呢?最后我终于寻找到了答案,高度概括起来就两个字——命好!” “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你开玩笑时连表情都不带变的。”陈沉呆呆地望着窗外片刻,忽然开口:“林栀,你该不会就是传说中那种房产存款都多到数不清的资本大佬吧?” “打听这么多干嘛?想换目标了?不怕何曼伤心?” “嘶——”陈沉猛地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林栀时,发现她正紧盯着自己,不由得浑身一怔,随即连忙说道:“咱们可是刚约好不拿何曼开玩笑的,要是委托费要不回来,我可没钱还你。” “再说了,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请教。”陈沉又转头望着窗外,“是你先跟我扯闲篇儿的。” “真心实意!?”林栀端起那杯水晃了晃,“这就是你的真心实意吗?至少得来几个橘子吧?” 陈沉“吃瘪”一上午,这会儿正郁闷着,愣是被林栀这一句给逗笑了,“想吃橘子你就直说嘛。” “我是在教你基本的礼仪,想吃的话,我上午在超市为什么不买?” 陈沉听出林栀的语气又要开始辩论,连忙住了嘴,依旧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林栀见陈沉不接话,也没再出声,起身回了卧室。 “叮——”有消息!陈沉立马拿起手机:原来是林栀发的,一则新闻。 陈沉看了眼标题《三家私募连环爆雷背后:风控总监实名举报“庞氏骗局”,管理层收购力挽狂澜》 陈沉不解地点开链接。 这是一则2023年的报导: 一场潜伏数年、涉及三家关联私募基金的“资金池”式庞氏骗局,近期因一纸实名举报浮出水面。而真正令业界侧目的,不仅是骗局本身,更是后续通过管理层收购(mbo)成功挽救了其中一家仍具实业价值的基金,并实现正常运营的罕见案例。 ·爆雷始末:实控人搭建“基金池”,借新还旧终难以为继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三家私募基金公司由同一实际控制人暗中操控。表面上各基金独立运营、投资策略各异,实则共用一个资金池,长期以“滚动发行、借新还旧”的方式维持流动性——这正是典型的庞氏骗局模型。 “新进投资者的钱被直接用于兑付老产品的本息,底层资产严重不足,甚至大量资金被实控人个人挪用。”一位接近调查的人士表示。三家公司合计管理规模一度接近30亿元,涉及投资者逾千人。 随着近年来风投市场波动加剧、募资环境趋紧,资金链开始出现明显裂痕。2022年下半年,已有部分到期产品无法按时兑付,实控人试图以更激进的营销手段吸收新资金填补缺口,但颓势已难以扭转。 ·转折点:风控总监实名举报,关键证据锁定实控链条 危局之中,该私募体系内部出现了关键“吹哨人”——其中一家基金公司的风控总监。在多次内部风控建议被无视、并察觉到资金异常流向实控人关联账户后,风控总监林某,决定越过公司直接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并主动提交了全套资金流水、内部签批记录以及底层资产核查报告。这些证据清晰地勾勒出了资金从募集账户到实控人个人账户、再用于兑付其他基金产品的完整闭环。 更为关键的是,林某还指出,其中一家基金所投资的一家实体制造业企业,仍处于正常生产运营状态,且资产结构健康,与骗局核心资金无直接关联。正是这一线索,为后续资产维系和产业保留创造了前提。 ·雷霆保全:实业资产被成功隔离 监管部门接到举报后迅速介入。依托林某提供的财产线索,司法机关对上述三家基金中那家持有实体产业投资的基金实施了资产保护——其投资的制造企业得以剥离出庞氏体系,继续正常运营。 “当时如果不做隔离,这家企业大概率会被整体冻结,几百名员工的工资和上下游供应链都会瞬间断裂。”该企业的一位高管回忆道。林某的关键举措和监管机构的人性化处理,为这家企业争取到了宝贵的过渡窗口。 而另外两家基金,因底层资产严重空心化、资金去向复杂,最终依法进入清算程序。投资者兑付问题正在走法定清偿流程。 ·绝地求生:管理层收购接手,新团队重建信任 处置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被成功隔离的那家基金公司,其原有管理团队在专业机构支持下,启动了管理层收购(mbo)。 在律师、审计机构及地方金融监管部门的共同协调下,团队通过自有资金加合规过桥融资,收购了已被冻结控制的实控人股权,更新了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并全面重构了内控与资金托管体系。 目前,这家公司已恢复正常运营。原有的实体产业投资标的不仅没有收缩,反而在新管理层的经营改善下实现了产值增长。新发行的产品严格采用第三方托管,每季度向投资者披露底层资产运行情况。 一位曾受损的老投资者在回访中表示:“虽然我在爆雷中亏了钱,但看到那家工厂还在运转,新团队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慢慢解决问题,我觉得比直接一清了之强得多。” ·行业镜鉴:吹哨人制度、资产隔离与合规重建 这起案件从“庞氏爆雷”到“产业隔离”再到“mbo重生”,几乎集齐了近年来私募行业最富戏剧性也最具警示意义的全部要素。 吹哨人机制:风控总监林某的实名举报及其提供的可执行财产线索,是打破骗局闭环、实现差异化处置的关键。如果没有这一线索,三家基金很可能会被一并查封,具备实业价值的资产也会被拖入漫长的司法冻结之中。 保护优先产业:司法机关并非“一刀切”冻结,而是精准区分资金混同资产与独立实业资产,为后续重组保留了火种。 管理层收购(mbo)的合规适用:在实控人违法但管理团队未直接参与骗局、且具备运营能力的前提下,mbo成为处置这类“好人坏资产”结构的一种可行路径。 当然,业内人士也提醒,mbo方式并非适用于所有爆雷私募。本案之所以能成功,前提是存在一个独立、健康、与资金池隔离的实业标的,以及一群未被卷入违法行为、具备专业能力的管理团队。 (记者注:应受访者要求,部分信源已做匿名处理。) 陈沉愣住了——风控总监林某? 以他对林栀的了解,实名举报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 难道这就是她的发家史? 林栀说自己“命好”,但陈沉心里清楚,她不过是在最危险的时刻守住了本心,或者说,她克服了人性中的贪嗔痴。 前几年基金公司爆雷的新闻屡见不鲜,公司高管基本都难辞其咎。而林栀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举报自己任职风控总监的私募公司,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陈沉想不明白。毕竟他自己在工作中几乎从未扛过雷、从没背过锅,是大家眼中“聪明”的员工,永远不会摊上麻烦事。而林栀这种主动向监管机构坦白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或许就是“傻”的体现吧。 想到这里,陈沉摸了摸一直放在茶几上的罗盘,“守心”——这两个字,此刻显得意义非凡。 傍晚时分,陈沉在主卧门口敲了敲门,门没有关,林栀正躺在床上,陈沉道,“起来吃点东西吧。” 林栀每次躺着的时候,都是保持那样的姿势,右侧卧,双手收拢在身前,一腿伸直,一腿微弯,很奇怪,在陈沉看来,像个虾米。 林栀没有睁眼,“中午吃的晚,不怎么饿,晚上可以不吃了。” 陈沉走到床前,拎起手中的大塑料袋子,在林栀脸上晃了晃,“吃点水果吧,有你喜欢的橘子。” 林栀还是没睁眼,浅笑了一下,然后缓慢起身,这才睁开眼,双脚挨地后,眼睛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缓缓向客厅走去,很慢。 陈沉不知道林栀搞什么鬼,慢慢地跟在后面向客厅移动。林栀坐定后,陈沉把水果一股脑倒在茶几上,“林大师从睡姿到这边的举动,是在养生吗?” “不错嘛,你开窍了,这叫醒脑。”林栀抓了个橘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晚上摄入太多果糖不好代谢,就吃个橘子吧。” 林栀的吃相和她的形象很不相符,橘子不是分瓣吃,而是半个直接往嘴里塞,一个橘子两口就吃完了。 陈沉回忆着林栀这几天吃东西时的举动:这几次吃面,不管是老刘家的拉面,还是自家的挂面,林栀吃的时候都像是在思考人生,每一口咀嚼的不是面条,更像是自己的经历;而在吃炒菜的时候,一次陈沉下厨,两次是林栀定的饭菜,她吃起来是一种边分析味道、边享受的感觉,时不时还能点评一下菜的口味;但今天吃早点和现在吃橘子的情况又不一样,可以用狼吞虎咽这个词来形容。 “看来可以通过林栀吃东西时的状态和表情,捕捉到她喜欢的食物。”陈沉暗自揣测着,“这姑娘往那一坐,端庄、温婉、恬淡,说她是仙女恐怕真有人信。但谁能想到她在辩论时的伶牙俐齿和吃东西时的如狼似虎?” 陈沉边想边摇了摇头,似乎忘了林栀就在眼前。 林栀怎会错过他这一举动,立即问到:“怎么了?这么多水果也不吃,怎么还摇晃上脑袋了?” 陈沉哪敢直说,编了个理由,“我在感慨啊!感慨自己要是能早些遇到林总您就好了,今天听了您的一番话,胜过我读十年书。为了感谢林总,我特意买的水果,都是给您的。” “看来是学到了啊?”陈沉在一旁猛地点头,林栀接着问,“都学到什么了?” 陈沉拿起茶几上的罗盘,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守心!其实你早就告诉我了,只是我体悟的慢,谢谢,林栀。” “孺子可教——”林栀本要继续说,被陈沉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二人一同看向手机。 第26章 神秘委托人 来电显示不是何曼,二人略感失望,陈沉接起了电话。 “请问是陈沉陈师傅吗?”电话听筒传来的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您好!我是陈沉,请问您是哪位?” “陈师傅您好啊,我在网上看到关于您的帖子——”老者顿了一下,继续说到:“我这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儿,想跟您请教一下。” 陈沉一听,果断打开了免提,把电话放在茶几上,“您遇到了什么情况,请讲,我看能否帮到您。” “陈师傅,是这样——”老者停了大概几秒,应该是在犹豫着什么,“您看能否帮我保密,毕竟现在这事情也不太确定,我是怕——” “这个您可以放心,您在网上看到的帖子,不是我发布的,您应该也能看出来。”陈沉第一次遇到保密的要求,他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所以呢,关于您的事儿,只要您自己不宣传,就不会有人知道。” “那陈师傅您看这样好吗——咱们约个时间见面谈,因为有些事儿可能在电话里也说不太清楚。”老者显然还是有所防备。 现在方晴的事儿悬在半道,陈沉其实根本没有闲心去处理其他的事儿。他也就是仗着林栀刚好在,心想着能依靠她多解决一件事儿就能多一份收入,也好早些把钱还给她。听到老者这么多顾忌,他其实已经在打退堂鼓,抬眼看了看林栀,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还微微点了下头。 唉—— “那咱碰一下时间?” “明天一早陈师傅方便不?我请您吃个早餐,顺便把事情跟您详细说一说。” 老年人的作息还挺有意思,约早餐...... 陈沉答道:“好的,您稍后把地址发我吧。还有件事儿得跟您提前说一下,我还有个搭档,明天跟我一同过去,因为很多事儿需要我们两个一起做,即使我单独跟您沟通后,能不能帮到您,我也需要跟我搭档商量着来。这不影响您对保密的要求吧?” “没问题的,陈师傅,那咱明早见。” “好的,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陈沉皱起了眉。这算是哪门子的“请教”,老爷子说得好听,但他不说问题本身,一会儿要保密,一会儿又要见面。这分明就是不信任,对陈沉人品的不信任,还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所以陈沉才强调了,会带上林栀一同去,即使有什么硬茬儿,自己应付不来,林栀也能接得住。到时候定要让这老头儿目瞪口呆,委托接不接,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陈沉内心的算盘敲定,抬头看了下林栀,发现她正在玩儿手机,傻嘿嘿地笑了下,“林师兄,还是我够仁义吧,明天有早点吃了,这种好事儿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林栀浅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了陈沉。 是那篇标题为《宜静里有个年轻师傅,专门处理凶宅,亲测有效》的帖子,短短几天,跟帖评论的数量已经达到了四百多条。陈沉滑动手机,快速浏览着,有的在帖子下面发了自己遇到的奇怪事儿,有的说楼主故弄玄虚博流量,有的跟帖祈愿保平安,有的说这个年轻师傅自己花钱买评论......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陈沉这下明白了,人家老先生对他的不信任也是有依据的。算了,不纠结了,反正明天有林栀跟着,需要沟通交流的自己来,专业问题有林栀,这组合简直绝了。 叮—— 一条短信,刚刚那位老先生发来的: 【陈师傅,明早见。食以安,07:00。】 陈沉给林栀看了短信内容,说到:“食以安这么出名的早餐店,每天排队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有什么神秘事儿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跑到那儿,这秘密能守得住吗?” 林栀倒是没多想,“明天去了不就知道了,对不对,搭档?” “林师兄,见谅啊,你看我也没法介绍你。”陈沉本以为电话里说得快,一下就过去了,没成想林栀还是注意到了,憨笑着解释道,“说你是我师父吧,人家一看,你这么年轻,这反而到让委托人怀疑了。” 陈沉说着,就想扯开话题,“对啦林栀,你今年多大了,生日哪天啊,我还不知道呢。” 林栀默默的目视前方,隔了好一会儿,幽幽地道:“我也不知道呢。我现在知道的一切,都是师父告诉我的。他说从车祸中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应该是刚出生不久,肯定不超过一岁。这么推算的话,我今年应该是二十九了。” “对不起啊。”陈沉自知说错了话,呆呆地看着林栀,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热水器能用吗?”林栀打破了沉默,说着拎起上午买的一袋子东西,朝卫生间走去。 “嗯,能用,燃气的。”陈沉回答着也站起身,跟着走过去。 林栀突然停下转过身,“我洗澡,你干嘛?” 陈沉一下没反应过来,还在往前走,差点撞上去,立马刹住,“对——对不起。”说完转身坐回了沙发。 以后说话得注意些了,之前不知道林栀身世,今天一天之内竟然两次触及她的童年阴影,陈沉很是自责,呆呆地望着窗外,该怎么劝慰她呢? 他模拟了很多对话的场景,思考着开导林栀的话语: “心疼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的陪伴,这些年一定过得挺不容易的。”这不妥啊,人家可能本来没想这么多,这样说那不是勾人痛楚吗,而且林栀的师父对她那么好,过的不容易?不就等于批评她师父。“不行不行。” “突然得知你的过往,心里挺感慨的,往后好好照顾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嘶——自己都觉得肉麻,人家可能懒得搭理你,只是为了在这段时间保你个小命,你就自顾自的贴上去,要不要脸?“还是不行。” “没想到你经历过这些,对不起,我不该勾起你的回忆。往事都过去了,愿往后日子都安稳顺遂。” 他正在对着窗户演练的时候,林栀从卫生间走出来,回了一句:“谢谢,愿你往后的日子也安稳顺遂。” 陈沉吓得浑身一激灵,转身刚要张口,一句话却卡在了喉咙,没说出来。 只见水汽氤氲中,林栀站在卫生间门口,湿漉漉的长发垂落腰际,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睡衣上洇开深色的花。刚出浴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湿润的发丝贴着面颊,衬得她的轮廓愈发柔和。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褪去了平日盘发时的清冷,增添了几分少女般的柔和。 “你——我——”陈沉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声音还是像卡在喉咙深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口没咽下去的“水分”明明不存在,喉咙却堵得发紧,他只好又咽了一次,空空的,只有心跳声擂鼓似的撞上来。 “我、我下去买——买包烟,万一委托人抽烟,也可以互相让支烟。”陈沉随便找了个借口,快步跑下楼。 坐在小区中心花坛的石台上,陈沉大口喘着粗气,深秋的晚风已经微凉,刚好带走他浑身的燥热,但是,带不走他脑海里的画面:水汽裹着林栀那张熟悉的脸庞,瀑布般的黑发湿湿地贴在颊侧、垂在肩后,水珠在发梢凝着,将落未落,一缕发丝滑过锁骨,周围瓷白的肌肤上泛着粉嫩,仿佛透着光...... 陈沉赶紧闭住双眼,两手用力地搓着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可越是闭上眼,刚刚的画面就越清晰。他只好站起身来,围着小花坛开始跑步。很好,他发现跑起来就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跑的越快,画面就越模糊。 在跑得接近脱力的时候,陈沉终于恢复清醒。他终于明白了小区里那个中年男人为何每天遛他的狗,也明白了为什么养猫的家庭都会准备个逗猫棒,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消耗这些畜生们的精力,还有饭饱后所思的那个欲望。没错,他自己也是个畜生。 回到602的时候,林栀身着睡衣端坐在沙发,头发已经吹干,用发圈箍起来,见陈沉汗流浃背地回来了,便问:“你还抽烟啊?” “我不抽,我怕委托人抽,互相让一让烟不是能加快交流的节奏吗。”陈沉没敢再看林栀,眼神躲避着答道。 “怎么气喘吁吁的,烟呢?” “我,我——”陈沉快速思索了几秒,“我围着小区跑了一大圈,便利店都关门了,没买到,算了吧。” “别啊,别因为这个耽误了业务推进。”林栀掏出手机,“我帮你叫个跑腿,带包中华可以吧?” 陈沉虽然不抽烟,但他也大概了解价格,跑腿加中华,这一个操作,可能直接过百了,立马转过头来跟林栀求饶,“不用不用,那个委托人古里古怪的,明天不一定能谈得成,没必要,咱真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转头间,林栀刚好抬眼望过来,那双眼中依旧是素日里的恬淡——像山间一泓静水,不起波澜。但现在,那静水深处多了些什么,似乎,是一种干净而温和的了然。 “完了!难道——她察觉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陈沉琢磨着,有点儿怕,林栀毕竟是能掐会算的大师,他刚才一瞬间的反常,瞒不过去的。 陈沉低下了头,“林栀,我刚刚,对不——” “我懂!”林栀打断了他,歪了歪头说道,“刚刚洗澡的时候,我就听见你在外面嘟嘟囔囔的演练着。这种童年经历确实很难遇到,我又是个牙尖嘴利的角色,所以呢,值得演练。” 陈沉懵住了...... “你的措辞确实不怎么样。”林栀浅浅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呢,还是要谢谢你!陈沉。” 陈沉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的畜生欲被林栀发现了,可她却在跟自己道谢,显然二人没在一个频道上。这是叫“以德报怨”吗?不对,不够贴切,他没办法形容眼前的尴尬。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他在寻思着怎么跟林栀解释,已经过了酉月,自己生命安全不会再受到威胁,不需要她在继续保护自己,两个人不能再这样住在一起了...... 可是人一旦封闭一种五感,其他的感官就会异常的灵敏,就像陈沉现在的嗅觉:空气里飘着沐浴露清浅的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道,对!就是第一次在易丰斋见到林栀时,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这难道是——温热的水浸润过后,林栀瓷质肌理下透出的味道?不浓烈,却萦绕不散...... 陈沉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猛地睁开双眼,发现林栀正在疑惑地看着他,“陈沉你怎么了?困了?也对,明天需要早起,你六点半的闹表需要调整一下,早点儿休息吧。” 说罢,林栀起身回了卧室。 终于!客厅只剩陈沉自己了,他快步走进卫生间,用凉水冲着头,他的大脑需要冷却,他的每一根神经都需要冷却,他不能任凭这股欲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就在今天下午,林栀刚刚给他讲述了人性的问题,这也是导致他前半生惨败遇财关的主要原因,他必须克服人性! 整整一宿,陈沉就在欲望与清醒中反复着。 直到早上五点左右,才昏昏沉沉的睡着。睡梦中,陈沉感觉有个气功大师在对着自己的百会穴运功,一股暖意涌入体内,颇为安稳。正想着仔细感受这股暖流,闹表不合时宜的响了。 陈沉醒了,闭着眼握住手机关了闹表,头顶的暖意竟然犹在,下意识的睁开眼,发现林栀又坐在自己头跟前。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今天没再惊讶,“林栀,你怎么总是喜欢坐在我头跟前啊,还有,那个奇怪的委托人,要不咱就别去了,我困的厉害。” “你这家里真的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人啊,我躺在屋里你又会说我装死,你总不能让我站着吧。”林栀解释着,眼睛却在手机上没有挪开,“我有预感,今天这个委托人带来的不是小事儿,我觉得有必要去,而且你已经答应那位老先生了,最主要的是,我已经订好了车。” 林栀说着把手机举到陈沉脸上,“六点半车子到楼下,现在还有二十五分钟,时间绝对来得及。” 陈沉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看林栀,她倒是已经穿戴齐备,随时可以出发了,好奇道,“林栀啊,你每天几点起床?” “就在你刚刚睡着的时候,我就起了。”林栀说话间似乎露出了一丝不被察觉的浅笑。 “林大师,那我以后睡不着的时候,能不能找你帮忙施个咒,就像你对马德胜施的那个咒。” “可以啊。”林栀右手已经捏了剑诀,“你说的可是幻象咒?” 陈沉一惊,半闭的双眼立即睁开,“不——不是,不用了。”陈沉赶紧抓住林栀的手腕,现在要是中了这道幻象咒,他真不敢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畜生事儿来。 林栀则是笑着说道:“清醒了?那就赶紧去洗漱,该出门了。” 陈沉愣了半秒,将抓在半空的林栀的手臂在沙发上放安稳,迅速收回了手,起身走向卫生间。 “平常心、平淡心、平静心......”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昨晚搜到的,他不知道是这“三个心”起了作用,还是熬到凌晨再无精力去胡思乱想。 简单洗漱后,二人出发前往食以安。 叮—— 陈沉拿出手机,竟然是林栀发的微信,两人同时坐在后排,有话不能直接说,还需要通过微信沟通?陈沉疑惑着点开聊天界面: 【昨晚我也睡不着,结合你跑卫生间的次数,我帮你卜了一卦,大致卦意,今天的事儿,如果处理得当,你可以扬名。】 呵呵...陈沉冷哼两声,回了消息: 【大师的嘴,骗人的鬼】 林栀看了眼手机,当即右手剑诀指向陈沉开始画,陈沉一把将林栀的手抓住按了下去,满眼的“求饶”呼之欲出。 网约车司机不明所以,以为小两口打情骂俏,通过后视镜使劲地看。 林栀还在挣扎,看到陈沉冲她使眼色,也发现了司机正在通过后视镜找乐子,便停了动作,眼神垂下来。 陈沉则是按着林栀的手一直没松开,生怕大师突然翻脸给他一勅。 到达目的地时,林栀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等陈沉下车后,淡淡地对他道:“我说的是真的,你爱信不信。”说罢径直往前走去。 陈沉怎会不知道,这位女大师,自从认识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帮自己,他就是嘴贱,想起了“我信你个鬼”的梗,才回了那么一条消息,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林栀竟然生气了。 他琢磨着怎么跟林栀解释,同时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往日食以安呈现出的客似云来的景象,今天不复存在,门口没有一个人排队,整条街似乎都安安静静,这个时间,不应该啊! 陈沉快走数步,一把拉住林栀手腕,“等等,林栀,有些不对!” 第27章 海河之颐 二人驻足观察了周边情况,目光落在食以安的大门上,只见上面贴着一张广告车贴。 各位新老顾客: 因店主家中有急事,本店暂停营业7天(即日起至10月11日)。 预计10月12日(周日)恢复正常营业。 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照! 食以安敬告 2025年10月05日 陈沉和林栀对视一眼,心中存有疑惑,难道是之前频繁出入方晴家,并且绑了马德胜,自己已经暴露,被人盯上了? 他果断掏出手机,翻着昨晚的通话记录,回拨了电话,现在才发觉,这老头竟连个姓氏都没留。 电话接通了,“陈师傅您好,您是到了吗?” 陈沉警惕地看着四周,没发现有人监视,淡淡地问到:“老先生,食以安今天关张了,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没错。陈师傅,您是到了呀,稍等,我让人出去接您。”老先生顿了一下,“您在食以安门口稍等,已经去接您了。” “好!”陈沉挂了电话,二人并没有往食以安门前走,反而退到距离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这个位置能清晰的观察食以安门前的情况,也方便在发现问题时第一时间脱身。 这时,一个小伙子来到食以安门前,东张西望地看着,明显是在找人,应该就是他了。 “林栀,我自己过去吧,你叫辆车,在外面做接应。如果半个小时我还没——”陈沉说话间回过头看林栀,发现她脸面向着自己,眼睛却已经瞟向食以安门前,正在用余光观察着。 “不用,他身上的气很纯,应该并无恶意,咱们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沉没再多说,与林栀对视点头后,两人一同缓缓走了过去。 看到迎面二人目视自己走近,小伙子笑着挥了挥手,“是陈师傅吧,您二位跟我来。食以安的张老已经回来了,就是还没开始正式营业,咱们得从侧门走。” 陈沉只是点了点头。 小伙子引领二人来到后身小巷,从侧门进了食以安。 一位老者见到陈沉和林栀进来,眼前一亮,立马起身相迎,“陈师傅,没想到二位年轻有为啊,快请坐。” 陈沉愣了一下,面前这位老先生一身运动服,大概是刚刚晨练完,怎么这么眼熟,感觉在哪里见过,“老先生您好,这位是我搭档,林栀。”他侧身介绍了一下,便率先落座了。 “林师傅。”老先生和善地对林栀点点头,“民以食为天,咱先吃个早餐,吃好再聊。” 说罢,老先生也落座,对着后厨的位置高声道:“老张啊,好了没,我血糖可有些控不住了。” 这老先生中气十足,说话间还带着玩笑的语气。 “好啦好啦...”伴随着说话声,另一个老者从后厨端着四碗云吞走过来,正是食以安的老板张智民。 张老把云吞依次摆到众人面前,也是和善地对陈沉和林栀笑了笑。 “哎呀,老张,你是老糊涂了啊,没做自己的那份儿?”陈沉的准委托人还是以玩笑的口吻说着。 “我可没你那生物钟,明天营业可有得忙了,我今天要好好再睡个回笼觉。”张老说完转身离开了。 陈沉明白,这是在给他们留谈事儿的空间。 那位老先生很有意思,一手筷子一手勺地吃了起来,没有急着谈事儿的意思,小伙子一看,也跟着吃起了云吞。 陈沉正疑惑间,林栀将手机放到了他手中,低头一看,是海河之颐长者中心的官网,上面有张照片——院长王万林。他瞳孔猛地一缩,难怪刚才觉得面前的老先生眼熟,之前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见过他的照片,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养老院,海河之颐的院长...... 养老院会有什么情况!?难怪他会如此神秘,他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儿,否则会影响养老院的经营。 笼罩的迷雾逐渐散开,陈沉也多了一分心安,把手机递给林栀,冲她点了下头,开始吃云吞。 一顿早餐过后,王万林老先生开口了:“感谢陈师傅和林师傅能应邀前来。我经营着一家养老院,海河之颐,不知二位听过没有,我姓王,是这家养老院的院长。” “王院长您好。刚刚见到您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只是您本人比宣传栏中的照片硬朗、矫健许多,我还真没敢认。”陈沉说着端正了姿势,坐得更笔直,正色道:“您放心,我们知道您一会儿提到的情况事关重大,不论我们俩能不能处理,保密工作一定到位。” 王院长微笑着道:“我年岁大了,早上晨练完,不赶紧吃点儿东西,怕身体撑不住。二位身怀绝技的年轻人,能这么沉得住气,等着我一个老头子吃完,这份定力,可信,可信啊。事情是这样的——” 王万林开始讲述着养老院中奇怪的事儿。 起初,他不确定是养老院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问题,毕竟岁数大了,精神方面可能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大概从半年前开始,王万林总是能感觉到养老院中充斥着一股怨气,被这股怨气纠缠了一些时日后,他开始和居住在院里的老人们交流,跟护理师交流、跟营养师交流...... 可是,所有居住在养老院的老人们,所有的同事们,均不曾感受到过什么怨气。 确定了不是养老院的问题,王万林这才放下心来,只道是自己精神状态不好,也未再多想。 就在前几日,院里一位老人家去世了。 其实院里有人去世很正常,毕竟居住的都是老人,到年龄后自然衰老而亡,也没有什么特殊问题。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去世的老爷子姓李,八十多岁,自然死亡。 可自从他走了之后,每天晚上十点,李老爷子生前居住的那个房间里的灯就会亮,到十一点又会自己灭,每晚如此。 李老爷子生前居住的是个双人间,灯自亮自灭的奇怪情况,是屋里另一个老爷子向护工反应的,护工照例汇报给院长,王万林安抚了这位老爷子并为他调换了另一个房间。 后续的几天,王万林都是亲自在这个房间里等。所发生的情况确实如此,每晚都是十点准时亮灯,十一点灭灯,他还特意站在灯的开关附近观察这一现象,灯的开关从始至终没动过。 王万林其实并不害怕,他与院里每位老人相处得都很好,他了解每位老人的饮食起居和日常状况。但他需要一个理由,这种超自然现象他无法理解,加之自己所感受的怨气,也并没有消失,只是还没影响到院里其他人,自己也就没太在意。 如果这种奇怪的现象越来越严重,王万林没办法跟院里的同事和老人们解释。所以这次刚好借着李老爷子事情的机会,他找到了陈沉,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刚刚在门外迎接陈沉二人的是王万林的侄子王磐。目前,这件事儿的详情,就只有他和他侄子全然知晓。 陈沉听完王万林的叙述,没有急着发表意见,他侧头看了一下林栀,发现林栀也正在看着他,还对他点了点头。这倒坚定了他的信心,于是开口道:“王院长,目前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儿。第一,李老爷子人虽然走了,但他的灵体应该是还留在房间里,所以出现了一些情况。但是,第二,您可以放心,李老爷子的灵体不凶,否则绝不会是现在这副状况。” “除此,我还有一个推断。关于您所说的怨气,是因为院里去世的老人们,可能有些人已经走了,但是灵体却留在了养老院,就像李老爷子一样。只是这些老人们的灵体,没有闹出李老爷子这么大动静,也就没有明显的超自然现象,但仍会有一股‘气’存在,而您恰好感受到了这股气。” 陈沉看到王万林缓缓地点着头,继续道:“对于已经确定的事儿,现在不难处理。每个灵魂之所以逗留人间,都是因为有未了之事,想必李老爷子也是如此。我们只需要找到让他放不下的这个‘因’,帮他完成,让他安心,李老爷子自然就走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王万林缓缓坐直了身子,认真的听着。 “但是呢——”陈沉一个大转折,继续说着,“想寻到这个‘因’,可能也并没有咱们想得这么容易。每个人心里都会藏着一些事儿,咱们需要去猜、去揣测、去试。需要通过李老爷子生前的身体状况、奋斗一生的事业、家庭情况等线索,慢慢的摸索。” “不需要做法事吗?”王万林疑惑地问着。 “王院长您说的是超度吧?根据我们的过往经验——”陈沉在谈话的过程中,情绪越来越稳定,说着转头看了一下林栀,“单纯的超度,并不一定能够使逝者安息。超度的目的简单概括起来,就是为逝者拔苦予乐、导归善趣;为生者安顿内心、延续孝道;最终指向一种超越生死的慈悲与希望。但是呢,如果逝者内心所系之事没能完成,怎会离苦得乐?所以,咱们刚刚讨论的关于‘因’的内容,才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只有在第一步踏稳的基础上,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超度。” 陈沉已经不再是当初面对何曼质问时的小白了,昨晚一夜欲火焚身睡不着,他自己准备了一套话术,融合了林栀、周守心对于治凶宅的核心思想,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讲出来是相当漂亮。 王万林嘴角微微牵起来,弧度不大,但这个笑容是如此的笃定,“陈师傅,说得好!”他拍了拍身边的王磐,继续道:“咱找对人啦!”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这可把陈沉和林栀俩人看傻眼了。林栀虽然也惊讶刚刚陈沉一套套的说辞,但也不至于能把人说哭吧...... “二位师傅,我二大爷他这段时间过得不容易。”王磐拉着王万林的胳膊,一边安抚着,一边对陈沉和林栀解释道:“我二娘去世得早,二大爷又膝下无子,他创办养老院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为像他一样的孤寡老人创造一个安度晚年的空间。大概是心正了,事就容易成,养老院的发展很快,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几乎都是二大爷亲力亲为,两百多位老人的琐事习惯,他都一清二楚。” “可是——半年前那股怨气的事情开始,二大爷就总是疑神疑鬼。”王磐继续说着,“他怕的不是养老院的经营不善,我了解他,他其实最怕的是院里那些老人们会受到影响,不能安稳度日。” 听到这里,陈沉和林栀一同起身,来到王万林身边,安抚着老人家的情绪。 此刻的王万林,没有了广告牌中阳光而自信的笑容,没有了短视频中讲述养老院里日常活动的和蔼可亲,眼中虽然装载着希望,但留下的泪水中,却包含着一种解脱,憋在心里太长时间的苦,终于一涌而出。 “王院长,您可以放心,类似的事情我们处理过很多。”陈沉蹲在王万林身侧,坚定的说道。 “嗯——”王万林用力点着头,双手拉住陈沉,以示信任。 经过三个年轻人极力的安抚,王万林的情绪终于平稳下来,几个人继续聊着后续的安排。 “王院长,院里的事儿,我觉得需要分多步走。首先是李老爷子的情况,您得详细跟我们说说,把您了解的事情都告诉我们,线索越多,就越有利于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其次,每个人对‘气’的理解不同,您所说的怨气,可能在我们专业领域有其他的称谓,所以我们需要到院里实地考察,探一探这股‘气’的形成原因与化解之法。不过您放心,我们会以咨询养老院情况的身份前往,不会暴露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最后,可能会涉及到养老院风水调整的事宜,以及您刚刚提到的超度事宜。” “好,咱们先说第一件事儿。”王万林讲述着李老爷子的过往,“老李生前是位教师,高中语文,教了四十多年,退休后又被学校返聘,后来觉得自己教不动了,怕误人子弟,就主动请辞,住进了海河之颐。他啊,就一个爱好——书法。院里的书法课,我压根没出去聘老师,直接就给老李加了担子,他还乐呵呵的很高兴。老李的书法水平很高,很多人来院里找他题字呢!” “老李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硬朗着呢,我还经常跟着他一起练太极。直到他走的时候,身体都没出现过什么异样。院里引进的都是最先进的检测仪器,定期会为老人们体检,而老李的各项指标向来都很标准、很稳定。” “老李的老伴儿走得早,他没有再找的意思,就一直单着。他有一儿一女,现在都在加拿大,移民的时候,想带着老李一起走,但老李硬是不去,我还记得他说‘哪儿也没有祖国好’。他儿女经常跟老李视频,这我知道,家庭关系上应该很和睦。” “哦,对!老李的孙子,跟着李老长大的,后来随家人一起移民了。今年在加拿大毕业后回国了,说是想回国考察考察,看看自己是留在国内发展合适,还是回加拿大。当时老李走的时候,全部手续,都是他孙子过来办理的。他孙子啊,挺孝顺的,经常来陪老李,在院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老人啊,你们应该也懂,都比较唠叨,喜欢讲讲老故事。但他孙子一点儿不嫌烦,反而还很喜欢老李讲的东西。” ...... 王万林果然如他侄子所说,对院里老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了如指掌,关于老李的故事,絮絮叨叨的讲起来没完没了。 陈沉手机铃声中断了王万林的讲述,陈沉看了一眼手机来电显示,是何曼的号码,他抱歉的对王万林笑笑,把手机递给林栀,“是何曼”。 林栀会意,起身出了食以安接电话。 王万林也抬腕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多了,发现自己确实讲了很长时间,便将老李生前的情况总结了几个词:事业成功、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子女孝顺。 陈沉其实多少还是有些懵的,毕竟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又听了一则关于李老爷子的长篇个人传记。最关键的是,他没发现李老爷子会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 “王院长,我觉得李老爷子应该属于‘幸福’的故去,通过您的讲述,我没发觉有什么让他放不下的。” “是呀!”王万林非常认同陈沉的话。 “这样吧,王院长。”陈沉接过王万林的话,“反正我们肯定要走一趟海河之颐,李老爷子的房间您先不要给其他老人居住,先等我们去看过。” “那是肯定的陈师傅,现在这间房,我哪里还敢让其他人住啊。” 陈沉点了点头,思考着什么时间到养老院去一探究竟,但何曼刚刚打来电话,不知道什么情况,时间不好安排啊。 沉思间,林栀接完电话回来,她落座前也是对王万林歉意一笑,随后转头看着陈沉点了下头。 何曼那边有进展了! 陈沉灵机一动:“王院长,咱们就按照刚刚的约定,我们俩稍后以访客的身份直接到海河之颐。您呢,也不要提前准备什么,就把最真实的养老院情况呈现给我俩。待我俩对养老院一番观察后,再与王磐兄弟联系,让他带我们到李老爷子的房间感受一下。时间上呢,我们就搞偷袭了,不提前知会您,省的您安排员工们演练。您看如何?” “哈哈哈——人小鬼大,你们俩是要暗访海河之颐啊!”王万林听了之后不怒反笑,“好啊,好!就这么说定了,随时恭候。” 陈沉与王磐互换微信后,便和林栀一同走出了食以安。 第28章 噩梦 陈沉已经许久,没在九点多的时候,在街道上溜达。 “复杂吗?”林栀淡淡地问。 “有点儿复杂。用王院长的话来讲,李老爷子生前事业成功、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子女孝顺。目前找不到他会有什么未了之事,只能到时候去养老院一探究竟了。”陈沉说着转头看向林栀,“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吧,海河之颐占地面积不小,我怕抓不到重点,还是得仰仗林师兄。” “去呗,你话都说出去了,我能不去吗?”林栀故作委屈。 陈沉心里明白,林栀其实对这类事件很感兴趣,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委屈,但还是柔声安慰道,“下次一定先征求你的意见,谢谢你,林栀。” “收起你的虚伪。”林栀浅浅一笑,接着说到:“对了,刚刚何曼说徐律那边已经取得合法手续,上午就去把李承泽的手机取回来。” “咦——徐律的事务所离这里很近哒。”陈沉接话道,“那咱直接过去吧,顺便去徐律办公室补补觉,正好他现在不在。” “你......跟他很熟吗?”林栀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不熟,见过一次。”陈沉也驻足。 “呵呵...那你觉得人家律所的工作人员会让你进到徐律的办公室吗?”林栀说着又走起来,“跟我走吧,我带你找个地儿休息。” “难道——林栀在这附近还有房产吗?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啊。”陈沉琢磨着,跟在林栀身后。 不一会儿,二人步行来到一座写字楼。 “嗨呦,林总你搞得这么神秘,我还以为你在这附近也有房产呢。”陈沉这会儿笑出了声,“原来是方晴公司。” “你来过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林栀也噗嗤一笑,“相比徐律,何曼还是比较熟的,尤其你跟她——” “诶——”陈沉直接打断了她,“这可在人家公司楼下,你还乱说!” “你跟她的委托关系啊!这有错吗?你心虚什么呢?”林栀说完直接进了写字楼,径直走向前台。 陈沉则是在写字楼门外左顾右盼地看着,因为他发现楼下停着几辆警车。刚想凑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电话突然响了——林栀打来的语音,“你人呢?进来啊!” 陈沉往写字楼里张望一眼,林栀还站在前台,便小跑着过去了,“来了来了。” “怎么着,你是害羞还是——” 陈沉刚好跑到林栀面前,一声“嘘——”打断了她的话,“对不起对不起,门口有警车,我想看看有没有线索。走吧,咱上楼。”说罢不给林栀反驳的机会,推着她向电梯走去。 电梯来到二十三楼,前台的女生见有人进来,立马起身相迎,她还记得陈沉,微微一笑,说道:“您好,您是找......何总?” “嗨,你好啊!”陈沉挥手打了个招呼,“找何总,你帮我联系下呗。” “嗯——”前台的女生依旧保持着精致的微笑,“请问您,怎么称呼?” “林栀,陈沉。” “好的,您请在休息区稍候。” 陈沉点了下头,跟林栀二人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前台的女生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公司内,对林栀说到:“你说为什么公司都要求前台穿成这样呢?不累吗?林栀,你们基金公司也是这样要求吗?” “是呀。不穿成这样,怎么能让男人们原形毕露。” 陈沉一听话风不对,转头一看林栀,发现她正盯着自己,解释道:“我说的是鞋,大尖跟儿,不累吗?” “这样才能一扭一扭的呀,你不是就挺爱看吗?”林栀又开始了,操着一副淡然的语气挤兑人...... “啊——”陈沉疑惑地张大了嘴。 “话说你不是挺困的吗?怎么从刚才一知道来找何曼就兴奋得——” 陈沉立即打断了林栀的话,将食指竖直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嘘嘘嘘——”,另一只手则去虚捂她的嘴。之前在602陈沉捂过一次林栀的嘴,后来他觉得直接捂上去有些不尊重,所以这次只是虚捂,手并没有碰到林栀。 确认林栀不再出声,陈沉收回双手,但眼神还是死死的盯着她,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大喊出来。 林栀也在看着陈沉,她没再出声,只是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沉看不懂哑语,满脸的疑惑。 林栀浅浅一笑,不再理他,低头开始摆弄手机。 叮—— 陈沉收到微信,林栀发来的,两个字——渣男。 这下更是莫名其妙了,陈沉“啊”一声看向林栀,疑惑得嘴张得比刚才还大。 林栀也理直气壮地回看过来。 “林栀”,何曼人还未到,声音先传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视,“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才挂了电话几分钟啊。” 陈沉和林栀一齐起身,何曼快步走过来,一把搀住林栀,二人相视而笑、很是亲近。然后何曼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hello陈沉。” 陈沉也是点头微笑做以回应,他现在见何曼拘谨的很,生怕林栀逮到他任何面部表情,从旁讥讽。 三人一同走进公司,何曼和林栀二人搀在一起并排前行,陈沉像个跟班儿走在后面,他心里纳闷,“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如此要好了?奇怪。” 走进何曼的办公室,林栀率先开口了:“曼曼,快给这瞌睡虫找个能睡觉的地儿吧,他昨晚一夜没睡。等下徐律把李承泽的手机取回来,咱可有得忙,让他补好觉,别影响了进度。” “一夜没睡!?”何曼坏笑着看看陈沉,又看看林栀。 “啪”的一声,林栀打在何曼胳膊上。 陈沉赶紧解释道:“有个新案子,准备了一夜,早上刚刚见过委托人,就在你公司附近的食以安。” 何曼点头“哦”了一声。她的表情骤变,由调皮坏笑到极度沮丧。 林栀白了陈沉一眼,拉住何曼的胳膊,“曼曼,方晴这件事儿,咱们三个一起,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放心吧。” 陈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林栀刚刚被问从宜静里到公司为何这么快,她都直接搪塞过去没有回答,就是不想告诉何曼新委托的事儿,因为她知道,何曼现在最怕的就是没人再帮她,没人管这件事儿了。 “何曼,你放心吧,我欠李承泽的,也欠方晴的。”陈沉把手搭在何曼的肩上,语气很是坚定,“这件事儿就算你放弃了,我也会一查到底!” “谢谢你们!”何曼点着头,抿了抿嘴,把眼泪忍了回去,指着办公桌旁的一扇门,“陈沉你可以去后面隔间躺会儿,徐律那边有消息了,我叫你。” 陈沉转身向隔间走去,没走一半,又转过身道:“对了,楼下停了不少警车,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哦,是经侦的,现在就在财务部呢,调查取证,看有多少赌资流入公司。”何曼解释着,“这段时间天天来,已经习惯了。” 陈沉看她的样子确实是已经释然了,“哦”了一声转身走向隔间。 躺在隔间的小床上,陈沉隐约还能听见林栀与何曼在聊天: 她们好像聊到公司在经侦的调查中,能够剥离出来多少“干净资产”。 林栀好像提到“毒树之花能否结果”在法律上未有定论,可以让徐律争取一下非法资金赚得的合法收益。 何曼好像说道公司三个股东,方晴去世,另外两个都在押,公司事务都需要她出面,她比较抵触徐律,因为徐律好像对她有那么点儿好感,年龄差太多,徐律还是二婚,而且她自己对方晴的那种特殊感觉还不能释怀。 声音越来越远,意识慢慢消失...... 陈沉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鼻子挨住枕头,淡淡的香味传入神经,好像是一种花果香气,是何曼身上散发的味道,感觉起来怪怪的,不如林栀身上的檀香气息好闻—— ...... “陈沉,陈沉......”是林栀的声音。 陈沉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全是墙壁,“这是哪儿?被人关住了?”正疑惑间,又听到林栀的声音,“陈沉,陈沉......”声音好像是从上方传过来。 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头顶有光。他发现自己坠入了一口深井般的四方空间,四壁冰冷粗糙,向上收缩成一道幽深的方口。头顶那片光亮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出口,模糊地切割出一小片天空。 有人影俯在光口——轮廓模糊,声音像是隔了水,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那只手伸下来了,指节分明,指尖几乎触到光柱的边缘。 没错,是林栀,她来救我了。“林栀,林栀......”陈沉呼唤着,拼命地跳起,死死攥住那只手腕。真实的触感——皮肤的温度、骨节的硬度、脉搏的震动——瞬间从掌心炸开。 就在那股向上拉的力量传来的前一秒,陈沉醒了。 “呼——是梦。”陈沉发现自己依旧躺在何曼办公室隔间的小床上,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脑子里还在回放梦里的画面——那只从光口伸下来的手,林栀的声音仿佛隔着水,一遍遍地叫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太真实了,梦里那只手,真实得像嵌进了他的皮肤。直到此刻,他虽然已经惊醒,但援救他的那只手依旧保留着真实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来。 陈沉下意识的手上一用力,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攥着一只手腕,猛地松了手,看到林栀坐在床边,正盯着自己。 “呼——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你在梦里救——。”陈沉两手揉搓着脸,模糊地说着。 “这叫白日做梦。”林栀打断了他,慢慢转动着手腕,冷冷地道,“清醒一下,准备去找徐律。” 陈沉这才反应过来,“对不起,把你弄疼了。”说着坐起身,伸手想去覆林栀那只还在轻轻转动的手腕,帮她揉一揉。 林栀下意识地回缩,随即站起身道,“我没事儿,你快点。”说罢转身出了隔间。 陈沉呆愣了几秒,也赶紧起身出了隔间。 “睡好了?”何曼见陈沉出来,便说到:“徐律刚来电话说正在赶回律所,咱也过去吧。” “昂,好。”陈沉呆呆地点了个头,然后目光转到林栀身上,“林栀——” “那咱出发吧!”林栀打断了陈沉的话,看也没看他,说完就起身与何曼搀在一起往外走。 陈沉心道不妙,林栀现在不想搭理他,刚刚在梦里肯定没这么简单,自己不会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律所的人果然已经不记得陈沉是谁了,倒是何曼的面子比较大,三人直接被请进了徐律的办公室。 原来刚刚发生的事儿也不全是梦啊。陈沉依稀记得好像听到谁说徐律对何曼有爱慕之意,可他不确定是现实还是梦境。看到律师助理们对何曼的殷勤态度,大概能确定这是真的。难怪前一次来找徐律时,何曼找了个借口不来呢。 陈沉琢磨着,自顾自地点着头。 何曼大概是心虚,看到陈沉在那儿点头,大声问道,“陈沉,你是有什么发现吗?摇头晃脑的干什么?” 陈沉哪敢说偷听了她俩女生聊的八卦,只能随便扯个谎,他又想着试探林栀到底是怎么了,便往林栀身上找了个理由,“哦,林栀给我卜了一卦,我起初还不信。刚刚睡了一觉清醒多了,现在越想越对,忍不住就点了点头。”说完便看着林栀,等她的反应。 何曼也好奇地看向林栀。 林栀没搭理他,甚至都没瞧他一眼,端坐在沙发上,掏出了手机,“曼曼,上次那家的菜,吃着还顺口吗?要不咱还点他家的吧?” 何曼这会儿有点懵。这明显是三个人各说各的,她找陈沉的茬儿,陈沉扯林栀的事儿,林栀又问自己吃什么......她噗嗤一笑,坐到林栀身边,“我吃什么都行。”于是俩人在手机上点起菜来,把陈沉晾在一边。 这可把陈沉急坏了,刚刚到底怎么了,这怎么还突然就不理人了呢?他越想越急,不能坐以待毙啊,于是又对林栀说到:“林栀,你看咱都到了徐律的地儿了,是不是得让徐律尽尽地主之谊,咱贸然把饭菜订回来不好吧。”说着还慢慢移动到林栀面前。 林栀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跟何曼商量着点哪个菜。 何曼看了看陈沉焦急的神情,一把拿过了林栀的手机,“我觉得陈沉说的有道理,徐律这人平时一毛不拔,今天来他这儿了,得让他请咱吃顿大餐。”说完便起身往办公室门口走,“这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到,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儿了。”然后就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陈沉和林栀二人。 陈沉立马蹲在林栀身侧,“林栀,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是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好像掉在一口井里晕了,是你在井口把我叫醒,还伸手要把我拉上去,所以我才死死的抓住了你。我、我——我不知道自己还做了什么,但肯定都是无意的。” 林栀直直地盯着陈沉的眼睛,“接着编。” “我没有啊,林栀。”陈沉蹲在地上紧张地往前蹭了蹭,离林栀更近了些,“梦里我深陷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一片漆黑,只有一束光照进来,我看到了人影,看到了一只手伸过来,还听到模糊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我仔细辨认才发现来救我的人是你,我——”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噩梦。”林栀打断了陈沉,“你睁眼的第一句话就说做了个噩梦,是因为我的出现。” 陈沉愣住了。眼前的姑娘到底是不是林栀,她这是什么逻辑,她在说什么胡话,她简直是胡思乱想。昨天一整天的辩论,林栀思路清晰、语言逻辑性极强,把陈沉怼得哑口无言,今天怎么?哦——对了,早上林栀说卜卦的事儿时还说了她自己晚上也睡不着,想必是失眠缺觉导致的思维短路吧! 于是陈沉又往前蹭了蹭,已经贴住了林栀的小腿,他尝试着更富逻辑性的表述,“林栀,我是做了噩梦,我掉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法挣脱,就是噩梦。是你,你把我从噩梦中带出来,是你把我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你,你——你能出现在我梦里,是我的荣幸。我——” 林栀突然起身,小腿一动,陈沉没掌握住平衡,直接躺倒在地。此时,正推门进来的徐律、何曼、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 “陈大师,您这是刚刚没睡醒?”何曼开口说话打破了沉默,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 陈沉尴尬地挣扎着起身。 林栀也笑出了声,伸手拉了他一把。 看到林栀露出笑脸,陈沉内心终于放轻松了,起身后自己也尴尬地笑着。 第29章 追查 徐律貌似是想帮陈沉打个圆场,开口说到:“陈沉,才几天不见,想不到啊,李承泽也自尽了,看来我当时没猜错,她俩的感情确实很深。” 没等陈沉回应,徐律又继续道;“您就是林栀吧,我听何曼说了,您二位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真是年轻有为啊!我本来不信这些东西的,但听何曼讲完,我是真想见识见识!” 也不等林栀回话,他又转头看向何曼,“哎呦,这几天啊,别提了,前前后后跑了几趟,李承泽的遗物险些取不回来。公安认定承泽是自杀的时候,我就申请取回遗物了。可公安又说他可能涉及张韬他们开设赌场的案子,手机大概率是作案工具,侦查结束之前不能取回。” “我跟张韬反复确认,李承泽确实没参与过赌场经营的任何事项。于是又向公安提出,承泽的手机不应被认定为‘供犯罪所用的财物’,应当予以返还。即使李承泽曾经收受张韬给与的二十余万元可能属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但完全符合人死案销的应当情况,而且咱们已经提交了对应价款的保证金,公安没有理由继续扣押着他的遗物。” “最后公安没招了,竟然提出我不是承泽的合法继承人,没资格取回他的遗物。多亏方朗回来了,以利害关系人为借口,才得以把东西取回来。” “徐律之前说话很严谨啊!话也很少,怎么今天?”陈沉心里琢磨着,随即了然,“呵呵...徐律这说来说去又把话拉回自己身上,还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这不明显是在跟何曼邀功呢,想让何曼夸他两句。” “啊,对!忘了介绍。”何曼完全没搭徐律的话茬儿,把年轻的小伙子拉到前面,“这是方晴的弟弟——方朗。” 方朗直接给陈沉和林栀鞠了一躬,“感谢二位师傅帮我姐姐、姐夫查案。”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时,没注意看他,这会儿陈沉仔细看了一眼方朗,眼睛都直了,“像啊,这也太像了。”虽然陈沉没见过方晴本人,但两次到她公司,见过文化墙上方晴的照片。现在面前的这个小伙子,简直就像方晴的复刻体一样。 何曼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不光我说你长得娘唧唧,人家陈师傅可是第一次见你啊。” “不不,我是说人家小伙子长得英俊。”陈沉赶紧接话,还上前跟方朗握了握手,“放心,你姐的事儿马上就会水落石出。” 陈沉现在还是比较乐观的,只要李承泽的手机拿回来,通过各种方式,他都自信能够追踪到当年给方晴家提供设计思路的那个风水先生。 方朗没多说什么,但握着陈沉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陈沉心里明白方朗,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高声道:“那好!咱准备开工吧。今天下午就把那个人给揪出来。”说着走到徐律面前,“徐律,您把李承泽的手机给我吧,您再帮我准备一台电脑、一根能连手机的数据线。” 徐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刚刚从公安局取回来的李承泽的手机、方晴的日记本等东西递给了陈沉,还从档案柜里拿了台笔记本电脑、一根数据线放在办公桌上,“要不——咱先吃个饭,刚刚何曼还提到了午饭的事儿。” “好啊。”陈沉直接打开了电脑,笑着说到:“帮我打包一份,我就不下去了,没有忌口。” 何曼皱了下眉,对徐律使了个眼色,“定个外卖吧,这时间下楼吃大概率排队,还得等着,咱订回来吃更方便。” “诶,对!”徐律对何曼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陈沉已经在沙发上落座,电脑放在腿上,数据线将电脑和李承泽的手机相连,抬头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李承泽的手机解锁密码吗?” 一看众人都没反应,陈沉点了下头,“好的,我有办法。”他先是按亮了李承泽的手机,确认了操作系统,然后便在电脑上熟练的敲击着键盘,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方朗凑到陈沉旁边想帮帮忙,发现显示界面全是英文代码,自己看不懂,一脸茫然的对何曼摇了摇头。 林栀倒是毫不担心,她知道电脑相关的东西,才是陈沉的老本行,所以踏实的拉着何曼在一旁小声地聊天。 大概过了十分钟,陈沉的敲击停止了,十指悬在键帽上方不过几毫米的位置,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此时,电脑的风扇声音从静默变成了低沉的呼啸。显示屏上的六个候选字符,飞速滚动着。陈沉的目光紧盯着屏幕,观察着命中率的峰值图。 不一会儿,一串数字显示出来“”。 “啊——”方朗在一旁惊呼,“这是我姐的生日。” “嗯,那咱试试。”陈沉边说边在手机上输入这个密码,直接进入了系统。 方朗一脸的不可思议,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拜的味道,“陈沉哥,我还以为你会通过招魂的方式,直接问我姐夫密码。没想到你还可以通过程序破解啊?” 陈沉笑了笑,他想起来林栀引导何曼观落阴后精力消耗过大的场景,说到:“招魂!?亏你想得出来,多累啊!现在这样多轻松。” “对了,方朗。”陈沉接着跟方朗搭话,“你今年多大了啊?” “我二十三了。” “大学刚毕业?” “今年毕业的,已经工作几个月了。” “学的啥专业啊?” “国际经济与贸易。” 陈沉一愣,“好专业啊!咱俩同专业的。” 这回轮到方朗一愣,“那——陈沉哥你现在——” “我现在啊,什么都做,你完了问你何曼姐就知道了。”陈沉打断了当前的话题,他其实没有闲心聊天,就只是想看看跟方朗沟通有没有障碍,因为他想进行一个简单的测试。 “方朗,你刚刚坐过来是不是想帮忙啊?” “是啊,可是我不懂编程。” “不用编程了,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儿需要咱俩共同完成。”陈沉说着打开了手机的秒表功能,“何曼姐应该跟你说了吧,当时你姐家装修,有个风水先生曾联系过你姐夫。” “是,我知道这个事儿。” “那好,我相信你对你姐的情感,不弱于你姐夫。等下我来扮演那个风水先生,你来扮演你姐夫。咱俩模拟一下当时他们的通话情况。要注意,不能我说什么话题,你都往下接,你要明白我是一个骚扰电话的身份,只有话题切中你的需求,你才可能与我继续通话。” “好,我明白了。” 陈沉与方朗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起话来,每次短暂的结束,陈沉都会把秒表显示的时间、后续是否可以再次电话沟通、是否成功获得微信或其他联系方式等事项录入电脑。 两人的模拟通话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陈沉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打开客户话匣子的方式时,才停下来,“好,方朗,差不多了,我统计一下。” 一旁的林栀、何曼、徐律已经围着会客桌吃上了,不明白这俩人在干什么,也没敢打扰,现在他们中断了,何曼立即招呼道:“先吃饭吧”。 “好!”二人同时应了一声,但陈沉并没动,他又开始敲击着键盘。过了片刻,他才放下电脑,走到临时饭桌。 “方朗可跟我告状啦,说快累死了。”何曼取笑着,对陈沉道:“你们刚才那是干嘛呢?” “模拟测试。”陈沉炫了一大口饭,接着说,“我翻了李承泽的通讯录,保留完整,只要他没刻意删除过,就一定能找到那个风水先生。但是吧,他的电话量很大,尤其是在24年10月新房装修的这段时间,其中一大部分还都是类似骚扰的虚拟号码。如果我在徐律这儿动用渗透技术,可能会给律所带来麻烦。” 徐律听到这儿,抬了一下头,但没说什么。 “所以我就想,既然他能够在后续给出设计方案,那肯定需要通过电话沟通产生一些联系,比如加微信、留邮箱。”陈沉边吃边说,“我们俩刚才的测试就是这个目的,对不同的电话语境进行模拟,统计不同通话时长与获取微信等其他联系方式成功率的关系,利用逻辑回归分析,从通话时长上抓取最有可能的几通电话。” “然后,我还看了李承泽的微信好友,七百多个人,想逐个筛查,太难了。所以我们必须先通过上一步,获取关键电话号码,然后再到微信中进行匹配,即使号段匹配不上,按照添加好友的时间来,也会容易很多。” 陈沉越说越深入,在场的几个人陆陆续续都放下了筷子,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你们干嘛啊?怎么都不吃了?”陈沉疑惑着,现在就剩他自己在炫着饭。 “计算机程序破解密码,逻辑回归分析可疑号码,你——”何曼依旧保持着疑惑的表情,“你还是陈沉吗?” 陈沉没有马上回答,环视了一圈,发现每个人都跟何曼一样,满脸惊讶和疑惑,他先看向了徐律,“我没说过我原来是程序员吗?” 徐律这会儿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猛地摇着头。 “方朗,你今年刚毕业,概率与统计你是怎么拿到学分的,啊?你说说。” 方朗也学着徐律摇着头。 “何曼,你可是公司董秘,公司经营数据你不分析吗?”连着问了两个人都没回应,陈沉直接看向了何曼。 “这当然是老王分析啊,我只看结果就行了。”何曼的声音竟然还有些委屈。 “这就对了呀!我之前打工时,跟老王干的是一个事儿啊。”陈沉说着又看向林栀,“林栀,你愣什么神儿,你可是知道的啊?” “你是要‘舌战群儒’吗?忘了什么是人性的‘痴’?”林栀淡淡地说着,“赶紧吃你的饭,吃完把结果摆在我们面前。现在叫嚣算什么?被打脸的前戏吗?” 一句话,全场瞬间安静,一直不停bb的陈沉再也不出声了,低头扒拉着餐盒里的饭,连筷子都不敢碰出声音。 徐律刚拿起筷子要夹菜,手臂悬在半空没敢伸过去。 方朗涨红了脸,他看到自吹自擂的陈沉被林栀一句话噎的不敢还嘴,明显是憋着笑又不敢笑出来。 何曼则是拉了一下林栀的手臂,冲她挤了挤眼,微微笑着,“好啦,快吃饭吧。” 陈沉没回嘴倒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他自知,讲道理肯定讲不过林栀,说太多又怕惹林栀生气,毕竟刚刚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笑。而且林栀今天状态很不对,从一早就开始发脾气,大概是因为没睡好吧。他快速的把饭装进肚子里,回到电脑前。 吃饭前他运行了三个程序,现在均已得出结果。陈沉盯着屏幕一一校验。 程序a,销售电话时长与加微信成功率的逻辑回归分析,结果显示通话时间在120秒至150秒之间的对话,都成功获得了加微信的机会,而低于120秒和超过150秒的通话,均未能加上微信。陈沉知道,仅针对方晴家装修这一特定案例,无需大量数据统计,因此,他刚刚与方朗的模拟试验足以支撑概率数据库。结论已经非常清晰,通话时长的筛选范围实现了大幅缩减。 程序b,李承泽手机中,从购房到他们夫妻二人入住新居这段时间的通话记录,均已导入计算机,作为程序b的基础数据,依照程序a的输出结果,对程序b的基础数据进行条件筛选,结果显示了11个电话号码,集中在2024年10月06日到2024年10月20日。 程序c,李承泽微信通讯录好友添加时间数据,已导入计算机,成为程序c的基础数据,依照程序b的输出结果,对程序c的基础数据进行条件筛选,结果只显示了三个微信好友。 呵呵...太tm简单了。陈沉强行把内心的笑憋了回去,他记得林栀说过,痴人说梦中的痴人没有一个是傻子,都是自大狂。他下定决心,在拿到最终结果前,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于是继续闷头干活。 陈沉滑动着李承泽的手机,在微信里找到这三个好友。 第一个,真人头像,微信名应该也是真人名字,朋友圈发的全是煤炭图片、煤炭热量多少大卡之类的,一看就是公司的客户。可以排除。 第二个,品牌全屋定制客户经理,朋友圈每天发几条,都是在宣传。不能完全排除,因为她也有可能联系风水师来进行策划定制。先待定吧。 第三个,卡通真人头像,微信名谨墨先生,有朋友圈、也有视频号,现在每天还在发风水相关的议题。嫌疑较大。 陈沉翻阅着这个谨墨先生的朋友圈,到底了,仅显示半年。李承泽的微信聊天记录只有今年的,之前的应该是统一清理过。拿不到证据,怎么办,怎么办...... “肯定有办法。”陈沉心里给自己打气,闭上眼睛,食指有节奏的敲着太阳穴,把逻辑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如果我是李承泽,我本来不相信风水的,被这个谨墨先生说动心了,证明他当时说得肯定有理有据。按照谨墨先生朋友圈的情况来看,他如果给出具家居风水意见,大概率不会是装修效果图,而仅仅是山向布置图。对了!不会免费!他每天发朋友圈、又发视频号,绝不会免费服务,应该有交易记录。” 想到这里,陈沉立马将李承泽微信钱包的账单记录定位在2024年10月和11月,仔细查阅着。 有了:谨墨先生,-2000,10月25日。 对上了,时间吻合,人物属性吻合,有交易记录。这个谨墨先生的微信已经掌握,他电话多少呢?找一下。 陈沉又开始翻查通话记录,试图将谨墨先生与这11个通讯号码做个比对。去除了6个座机号码,他将剩余的5个手机号分别在微信添加朋友中进行搜索,但都不是谨墨先生。 难道是那6个座机号码?按道理讲,谨墨先生经营视频号不太需要座机号码和电话营销啊。 难道是李承泽刷到短视频,自己主动联系的他?也不对,方晴当时在何曼的元辰宫,明明说的那个风水先生是在电话中认识的。而且李承泽微信可以查到,是对方通过搜索手机号添加的,应该不是李承泽主动。 难道是李承泽跟方晴撒了谎?没必要啊,都已经殉情了,还有什么谎可撒? ...... 陈沉在思考中不自觉的“嘶——”了一声,他皱着眉头,盯着李承泽的手机,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时林栀走了过来,坐到陈沉身旁,“怎么样,有结果了?” “嗯,有了。”陈沉点着头,把李承泽的手机递给林栀,“有微信转账记录可以证明,应该就是这个谨墨先生。但是,方晴当时说风水先生是通过电话联系上的,只是电话号不确定。”陈沉又把电脑上输出的11个电话号码给林栀看了。 “好了,先休息会儿。”林栀直接把电脑屏幕合上,指着手机上谨墨先生的头像说道,“剩下的,让他亲自来告诉咱们。” 第30章 谨墨先生 林栀掏出自己的手机,操作着跟李承泽加了微信好友,直接转了一笔888元到李承泽的微信上。 紧接着,开始用李承泽的微信,在谨墨先生的聊天界面打着字: 【大师,太感谢了。新家装修好,放了几个月的味儿。我们这才刚搬进来不到一个月,生意上的发展简直突飞猛进。这次多亏了您的指点,为表谢意,给您再转个红包,888就为图个“发”的好彩头,这是我的一点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林栀刚要点击发送,陈沉拦住了她,“别急林栀,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他是有预谋且后续监控着这一切,那方晴一家的情况,他应该很清楚,现在收到这条消息,他肯定会有所察觉。” 林栀点开了谨墨先生的头像,把朋友圈和视频号的内容给陈沉展示了一下,“就凭这些,我可以断言,他布置不来方晴家的风水。而且他每天大肆宣传、招揽生意,我猜他根本不是藏在背后的人。但如你所查,他确实与李承泽有过交易,具体的情况,只能让他自己来揭秘。” 陈沉皱着眉,他认可林栀的判断,但心里依旧有一丝担忧,他怕来之不易的线索被切断。 林栀按下了发送键,并且发了一笔888元名为“感恩谨墨大师”的转账。 秒收!!! 陈沉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谨墨大师收款后还回复一段内容: 【您太客气了,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感谢信任。正所谓福人居福地,能搬入风水佳居,有我的贡献,亦有您的缘分。最近我会为您多祈福,祝您事事顺心。以后有需要请随时联系。】 “呼——”陈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刚由于紧张而过快的心率这会儿逐渐平复,他看着林栀,“还得是你!下一步怎么办,怎么引他出来?” “他是不是先收钱后回复的?”林栀反问着,“如果是你,面对刚才的情况,会先收钱吗?” 陈沉眼睛一下有了光芒,嘴角也向上扬了扬,“我靠,我现在都穷成这样了,但如果刚刚换做是我,我也绝对会先客套两句,再收钱的。” “所以咱们现在至少明确了两件事儿。第一,这个谨墨先生图钱,不一定害命。第二,钱能把他吸引来。”林栀说着浅浅一笑,又开始打起了字: 【谨墨大师,您真是料事如神!现在其实就有件棘手的事想请教您。之前应该跟您说过我的情况。我在公司负责市场部,对于公司的发展,我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最终拿到手的收入,与我的付出大不匹配啊。如果是调理一下办公室风水,这种情况会不会能改善一些呢?我要求不高,付出与收入能对等就行。】 过了几分钟,微信得到回复: 【李先生,我记得你当时是对于你太太的事业和你们的感情比较关注。在家宅布局中,我是有考虑了事业助力的,你刚刚也提到了生意上有了长足发展。能说说你现在的具体想法吗?】 林栀和陈沉对视一眼,陈沉压不住嘴角坏笑起来,“我来回他。”于是拿过李承泽的手机输入着: 【大师,家宅风水对事业的助力,感觉都被我太太获取了,她的生意现在是如日中天。而我这边就有些难,正如刚刚跟您说的,收入与付出不匹配。我跟太太的感情很好,这也仰仗了您设计的风水格局,她虽然不嫌弃我,但长此以往,我不就成了个吃软饭的,我心有不甘啊。】 这次谨墨先生回复得很快: 【看来你太太的能量气场比你大得多啊。按照这种情况,调整办公室风水对你确实会有一定帮助。这样,你把你公司的平面结构图发给我,标明方位,标注好你办公的位置,我先研究一下。】 “公司太大,结构也乱,而且拿不到平面图。”林栀盯着手机屏幕说道。 陈沉点了点头,思考着开始编辑文字: 【大师,我公司在一座写字楼里占了三层,每层五百多个平方,而且层层结构都不一样,隔间也错综复杂,平面结构图实在不好整啊。您看能否请您亲临现场?】 陈沉刚要发送,被林栀一把拿过手机,“缺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她边说边输入着: 【我现在手头只有八万多的私房钱,不知能否请您专程来帮帮我?感恩谨墨大师!】 过了大概五分钟,谨墨先生才回复: 【感念你我之间的缘分,既然之前帮过你,那就一帮到底。你在哪个省市,把位置发给我吧,我安排一下时间。】 陈沉和林栀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只告诉他城市,咱去接他,给他来份大礼。” “好!”陈沉点着头,继续编辑着文字: 【感恩谨墨大师!我在xx市,您安排好时间告诉我,往返的票我帮您订,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沉心里盘算着,他想以此为借口获取谨墨先生的身份信息。 【李先生客气了,我的日程安排比较满,如果排队,你可能要等上个一年半载。我与你缘分不浅,近期如果有城市临近的事项安排,我就顺便优先安排你的事儿。确定了行程,我会通知你的。】 “不用着急。”林栀看陈沉还在纠结,便说道:“这种半吊子最好对付,重要的是他来,就行。” 陈沉“嗯”了一声: 【随时恭候谨墨大师,到时我去接您。再次感恩!】 谨墨先生没再回复。 二人与何曼、方朗同步了刚刚的进展,众人与徐律打了招呼,便离开律所,步行回公司。 前台女生见到一众人回来,立即起身,恭敬地道:“何总、方总。”对陈沉和林栀也是微笑着打了招呼。 陈沉这才想起来,徐律曾说过方晴给弟弟留了股份,方朗现在正式成为这家公司的股东了,于是拍了一下他,说道:“方朗,你现在可以啊,如果张总和王总进去了,那你就是这家公司唯一的股东了,我得采访采访你,打算怎么发展啊?” 方朗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何曼则是在一旁冷笑着,“呵呵...还发展?公司能不能保得住都得另说。” 林栀上前拉住何曼的胳膊说道:“曼曼别担心。公安会分离涉案资产的,公司肯定能持续。所以呢,你们俩现在最好是研究研究,如果公司的资产急剧缩减,后面怎么发展。” 何曼冲林栀笑了笑,扭头对方朗道:“听见没,小屁孩儿,好好想想,怎么把你姐的产业做大做强。” 方朗低着头抬眼瞟了一下众人,“曼姐你才比我大几岁啊,别总这么叫我。” 何曼“嘶——”了一声,抬手一巴掌打在方朗身上,“怎么着,这没几年就学会反抗了,忘了当初我是怎么替你姐收拾你了?” 方朗直接躲到了陈沉身后,何曼这第二巴掌结结实实打到了陈沉身上。 林栀见状,浅浅一笑,把何曼拉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一瞬间,何曼的脸竟然红了,陈沉和方朗一脸疑惑,不知道林栀说了些什么。 何曼把身子转过去,说道:“咱去李承泽的办公室吧,带你们熟悉下环境。”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 李承泽的办公室相当整洁,陈沉熟悉了一下环境,电脑的开机密码就贴在显示器边上,工作相关材料已经全都收走,不知是公司内部档案交接了,还是被公安收走,便对何曼说着,“随便找些纸张、笔记、材料的,往办公室放一放吧,到时我假扮李承泽,把那个谨墨先生引到这里。” “好!”何曼应道,“完了我安排,前台可馨那边我也会跟他打个招呼,到时机灵着点儿。” 几人又聊了会儿天,谨墨先生迟迟没有发来行程计划。 林栀抬腕看了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对何曼说道:“曼曼,李承泽的手机先放我这里吧,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跟你说。今天就不多打扰你们工作了,你都从一早陪着我们到现在了。我们先回,咱随时联系。” “林栀你胡说什么呢?明明是你们在帮忙,怎么还成了打扰。走,我送你们回去。”何曼说着起了身。 “不用了,我们俩顺便走一走。”林栀说着冲何曼使了个眼色,“你多跟方朗商量商量公司后续的计划。” 何曼一副想笑又憋着的表情,脸竟然又红了。陈沉看着一惊,这何曼难道是刚刚又被谁附体了,完全不像那个原本的霸气女总裁气质。他疑惑着跟林栀出了办公室,立马悄悄地问着:“林栀,你刚才跟何曼说什么了,她这怎么性情突变啊?” “女人的事儿,你别打听。” “哦。”陈沉虽然心里疑惑,但也没再深究。 因为他今天还是比较得意的,一早便接了个委托,委托人还算个知名人士,中午又把坑害方晴一家的风水先生给揪了出来,这会儿走起路来都是大摇大摆的。路过前台的时候,还特意跟前台的女生打了个招呼,“可馨,我先走了啊。” 林栀看到这一幕便问到:“呦——很熟啊?” “不认识啊。”陈沉晃着脑袋说道:“刚才要不是何曼说,我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那是想认识认识?” “混个脸熟呗。”陈沉发觉林栀好像又要开始没事找事,便解释道,“到时候我带着谨墨先生到公司,咱不能在前台这儿就露馅吧。” “那你觉得咱现在露馅了吗?他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发来行程计划?” 陈沉一愣,“他不是说自己忙吗?” “他说你就信啊?”林栀转头看向了陈沉。 陈沉被问住了。确实,他如果真的有这么忙,就不会秒收那888,也不会每天定时定点的发布朋友圈和视频号,种种举动可以看出,他绝非大师,又怎会忙呢。那是因为什么?陈沉现在想不明白。 电梯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我叫了车,咱在这等会儿。”出了写字楼,林栀没多走一步。 “林栀——”陈沉还是没想明白,“你有什么想法?咱讨论一下呗。” “没有想法、没有主意——”林栀扶着写字楼外的石狮子,摇着头,“倒是有点疲惫。” 只见林栀身体有些微微发抖,摇晃着好似站不住,陈沉一步冲上前,搀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昨晚你在外面有些吵,我没睡好。等下回去补个觉就行了。”林栀说着把手机递给陈沉,上面显示着网约车的车牌号。 “刚才突然感觉疲惫得厉害,所以只能找个借口先走了,不能在委托人面前倒下......” 林栀还在嘟囔着什么,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后面的完全听不清了。 网约车到了,林栀依旧迷迷糊糊的状态,陈沉直接把她背起来,上了车。 司机回身向后排投来异样的眼光,盯了几秒,问到:“手机尾号?” 陈沉报了林栀的手机尾号,司机依旧没有出发的意思,看了看昏迷中的林栀,又看看陈沉,“你俩嘛关系,她怎么昏迷了?” “嘶——”陈沉眉头皱起来,“我朋友不舒服,麻烦你快点儿。” 司机还在盯着陈沉,犹豫了几秒,说到:“不行,不能拉你们,我也不想找事儿,你们快下车吧,我就当嘛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陈沉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是不是——” 林栀抓住陈沉的手腕,“师傅,我有点儿低血糖,难受的厉害,您快送我们回家吧,好吗?” “诶,诶,好。”司机听到林栀说话,放心了,出发开往宜静里。 抵达目的地后,陈沉背着林栀上了楼,将她安顿在主卧。林栀很快又蜷成了她惯有的睡姿。 陈沉呆坐在客厅,不愿弄出声响打扰林栀休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思绪却翻腾不止:林栀到底怎么了?上次带何曼观落阴后她也出现过类似状况,但今天明明没有施法,怎么会突然这样? 像上次一样,陈沉每隔半小时就去观察一次林栀的情况,发现她始终保持着那一个姿势没有动过。 晚上八点左右,李承泽的手机收到消息,谨墨先生将订好的高铁票发了过来,声称自己是在百忙之中抽出的时间。陈沉也顾不上搭理他,按照下午的语境回复了些感恩和准时接站的话。 然后他又将进展同步给何曼,告知她谨墨先生将在后天下午抵达高铁站,让她妥善安顿好公司那边的人员。 陈沉现在还是最担心林栀,他隐隐感觉,林栀的状况没有这么简单。 消耗过大?缺乏睡眠?脱力的状态陈沉在物流园体验过很多次,那应该是短暂的浑身发软、大脑空白,很快就能恢复。而林栀的这种状态几乎要持续十二个小时。 陈沉回忆着,上次带何曼观落阴,大概是六七点钟把何曼送到家的,当时林栀瞬间就虚脱了,直到转天早上陈沉被六点半的闹表叫醒,她还是以那个姿势躺着,当时林栀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今天,下午三点多借口离开,林栀进入虚脱状态,那就是凌晨三点大概能恢复。 陈沉搞不懂林栀出现虚脱状态的原因,他决定等,等到凌晨三点,观察林栀的状况。 十二点之后,陈沉就没再去间隔性的观察林栀,而是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作出这样的举措......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近期发生的很多事儿都在陈沉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602的另一个存在; 方晴和李承泽事件背后的隐情; 钱万里地产的阴谋; 谨墨先生究竟有何目的; 海河之颐的莫名怨气; 李老爷子的未了心事; ...... 但所有的事儿,都是一闪而过,陈沉现在没有办法细想,因为他现在只担心林栀的状况。 陈沉看了眼手机,马上三点整,然后立即将显示屏按灭,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盯着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那道走廊,他甚至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拖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果然,林栀醒了,她在穿鞋! 脚步声,很慢,对!林栀管这种叫醒脑。 来了——林栀走出来了! 陈沉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在深夜等了几个小时,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 林栀走向客厅,然后站定在茶几旁,“你要是睡不着,就聊聊呗。” 陈沉的心咯噔一下。 林栀习惯性的坐到了陈沉头跟前,“想问什么,说吧。” “林——林栀。”陈沉缓缓坐起了身,“我就是关心你,才——睡不着。” “嗯,关心我。每隔半小时扒头看一次,十二点之后就再没看过,而是待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装睡,你就是这么关心的吗?” “我——” “动作容易伪装,但呼吸频率很难骗人。你睡没睡着,我听得出来。” 陈沉一时语塞。 “陈沉,如果你觉得我是个怪人。”林栀顿了顿,“请直说。别白天含沙射影地说梦见我是场噩梦,晚上又打算守在这里抓我个现行。” 林栀说完起身就走,从陈沉身侧擦过。他感到有水滴落在自己手臂上——是泪。陈沉立刻回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林栀,对不起。” 第31章 我怕失去 林栀用力甩着手臂打算挣脱,“放手,你想干什么?” 但陈沉又怎会松开,“林栀,是我不对,是我用错了关心的方式。我真的——真的只是担心你,这才短短4天时间,你的身体已经出现过两次症状。我怕,我怕你身体撑不住,我怕——” 林栀依旧挣脱着手臂,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过头,但她喘气声中伴随着吸鼻子的声音,陈沉知道她还在哭。 “我怕某天清晨睁开眼的时候,再也见不到坐在我头跟前的你;我怕以后研究新事物时,再也没人站出来跟我争论,把我怼得哑口无言;我怕面对困难时,再也得不到你那抹浅笑和微微点头的鼓励;我怕......失去你。” 林栀不动了,没有再甩动手臂,就这样背对着陈沉站在那里。 陈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林栀的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激烈地躲开。他又挪了半步,轻轻揽住她的肩,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栀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来。两人一起坐到沙发上,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再开口。空气里只剩下林栀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和她尚未完全平复的、细细的喘息声。 陈沉侧过脸看她。林栀垂着头,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挡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滴泪悬在下颌线上,颤了颤,终于无声地砸落在她手背上。 陈沉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时,林栀微微侧了侧头,却没有躲。 陈沉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从眼角一路擦到颧骨,再到下颌,像是想把什么不好的东西从她脸上彻底抹去。 林栀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沉看见她眼眶里依旧噙着泪,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碎在湖底的月光,影影绰绰地晃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把目光放得很轻很柔,像在深夜为她掌一盏灯。 林栀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趋于同一个频率。 陈沉深深吸了一口气,“林栀,等天亮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没什么病症是治不好的。” 林栀又抬起头,她看向陈沉,眼神逐渐从委屈变为疑惑。 “看病的钱你不用担心,眼下两个案子基本都在咱的掌控之内,等完结了,我找他们多要些钱。”陈沉继续说着,“而且我刚刚上网有查到,周期性麻痹很容易治好的。” “噗嗤”一声,林栀竟然笑了出来,她眼睛微闭,原本擎在眼眶中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你才有病。”林栀的声音略带鼻音,但能听出,她已经从刚刚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陈沉一愣,“林栀——” “我真的只是有些疲惫。”林栀打断了陈沉,“之前每天坐在书店里,突然连续奔波了几天,身体有点儿吃不消。而且带何曼观落阴,我一直在动用兵马护着她,其实消耗挺大的。” “那——”陈沉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最好还是到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每年都体检,有问题早就发现了。所以呢,没必要去医院,明天我还准备去参观海河之颐呢。” 陈沉皱起了眉,嘴刚张开—— “你信我吗?”林栀没等他开口,便截住了他的话,还一把抓住陈沉垂在身侧的手,将他的手掌摊开,郑重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膝头。 陈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这一刻,林栀指尖的温度从他手掌传来,手背上的温软触感也让他浑身僵硬。他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话全散了个干净,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越来越用力地撞着。 林栀右手已捏剑诀,在陈沉的掌心上画着。 陈沉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低头看去。 林栀没有画符咒,而是缓缓地在他掌心写下了一个字——谢。 写完最后一笔,林栀收回剑指,却仍低着头,没有看他,“早些休息吧。”说完便起身回了卧室。 陈沉呆坐在沙发上良久,粗重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他思考着—— 林栀是私募基金公司的高管,她说的每年体检应该是真的;林栀的师父是个道长,道教对养生的关注度极高,林栀平日很多习惯都可以看出来。这样看来,林栀的身体应该是健康的。 但是,连续两次的精力虚脱,到底是什么情况呢?难道真如她自己所说,只是单纯的疲惫? 陈沉想不明白。但刚刚林栀听到“周期性麻痹”时的态度,可以明显推断她并未患此病症。 陈沉决定不再去想了,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他只能在今后的每一天,时刻关注着林栀的身体状态,相似的症状,如果再有下次,就第一时间把她送到医院。 思绪上通透了,疲惫感便一拥而上,躺在黑暗之中苦等三个小时,还真是件累人的事儿。陈沉闭上了眼,倒头便睡。 清晨。 陈沉醒了,但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因为他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道,他知道林栀坐在他头跟前,他贪心的想多闻一会儿。 “你有驾照吗?”是林栀的声音。 陈沉还是没有睁眼,假装睡着。 “都跟你说过了,从呼吸频率就能判断,你已经醒了。” “哦——”陈沉缓缓睁开了眼,林栀正坐在他头跟前玩儿着手机,“怎么突然问驾照啊?” “我算了一下,去海河之颐的话,租车比打车划算。”林栀将手机上的租车界面给陈沉展示着,“这不是考虑帮你省点儿钱吗。” “谢谢。”陈沉显然还处于困的状态,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便向后倚靠着沙发,又闭上眼,“不过咱可能去不成海河之颐了。昨晚谨墨大师来消息了,他明天下午到。” “哦!?他来消息了啊,你昨晚怎么不说,我还考虑着怎么再牵他一下呢,看来不需要了。”林栀顿了顿,“明天来,那咱今天不是还有时间吗?” “今天你休息一天吧,别太累了。”陈沉闭着眼睛嘟囔着。 “我现在精神饱满。不过看你好像半死不活的样子,那我给海河之颐打个电话吧,改个预约时间。” “啊?”陈沉睁眼瞧了瞧林栀,“怎么还预约啊?” “你以为养老院是你家开的啊?你想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更何况是高档养老院。” “那就别改了,就今天吧,我看看现在几点了。”陈沉说着便在沙发上摸索着手机,“这么远的距离,我是怕今天跑一趟,事情处理不完,改天又得花一次车费。” “现在八点半,早得很,时间足够。车子呢,倒是可以租一周,有优惠。对了,你到底有没有驾照啊?” “有驾照啊,就是没钱。”陈沉打开了微信零钱界面,在林栀面前晃了晃,“现金全都给你了,微信就剩这五百出头,租了车,我就得等着饿死。还是我想个办法吧。” 陈沉拨通了何曼的电话,打开免提,对林栀说到:“学着点儿啊!”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陈沉,是有新进展吗?” “你好何曼,我昨晚准备了一些手段,明天应该能用得上。现在有个问题,我不知道李承泽之前在与谨墨先生联系时,有没有透露过自己车子的情况,如果明天我去接他的时候,被他发觉车子不对,会不会有破绽啊?” “对!确实是。咱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李承泽平时和方晴共用一辆车,现在车子停在她家地下车库,钥匙在我这里。这样吧,半小时后我到你楼下,咱一起去趟方晴家,你把车开走。” “那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陈沉看了眼林栀的手机屏幕,“车有了,不用选了。” 林栀则是浅浅一笑道:“你骗人真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啊。” “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哪句骗她了?” “你这是典型的不作为式欺骗。”林栀又开始了学术式的评价,“不应作为而作为的话,就是常见的欺骗。但是,应作为而不作为,也属于欺骗的范畴。你想问何曼要李承泽的车去处理海河之颐的案子,你应该告知何曼,你故意瞒着她,就是典型的不作为式欺骗。” “找她要车,可以避免我因租车而没钱吃饭饿死。”陈沉这会儿也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跟林栀掰扯着,“这一行为保护了我的生命安全,乍看之下,也并没损害谁的权益。我这明明是紧急避险,怎么就成了欺骗?” 林栀一下身子都坐直了,她眼睛明显在放光,“你还懂点儿法律!?” “呵呵...”陈沉冷笑两声,他想起来第一次在易丰斋问林栀懂不懂凶宅风水时的场景,于是模仿着林栀那天的状态,扭动了两下嘴角,挑了挑眉毛,用夸张的声调说到:“略懂。” 林栀浅笑着点点头,“好,很好!我猜方晴的车应该不错,就是不知道油耗怎么样。” 陈沉得意的神情缓缓消散,“林栀,你看油钱咱俩平分怎么样?” “凭什么?”林栀直接把头别过去不看他,“你拿到委托费会跟我平分吗?” “可以啊!”陈沉毫不犹豫地说着,因为他对委托费报的希望不大,何曼这边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王院长那天聊得挺多但毕竟也没提委托费的事儿。但是,油钱这可是眼前的一个大问题,他必须得解决。 林栀则是立刻转过身看着陈沉,“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陈沉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栀用手比了一个ok,同时打出一通电话,按下了免提。 “早上好啊,林栀,你是回上海了吗?”又是那个甜甜的女声。 “娜娜,上午不忙时帮我起草一份两方的合伙协议,要点:因某某事务收取的委托费用,由双方平分。其他的照搬模板即可。” “好哒林总,我马上发你呦。” “ok娜娜,爱你。” 电话在对方两声“么么”中挂断了。 陈沉呆呆地看着林栀,即便有委托费,不也就几千块吗,他不明白林栀为何还特意搞一份合同来约定委托费分配比例的事儿。他反而觉得应该让那姑娘帮他和何曼起草一份委托协议,约定一下具体的委托费用,来得更加实在。 林栀看陈沉发呆的表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甜吗?” “啊?”陈沉没反应过来,他觉得应该把心中的问题讲出来,“林栀,你觉得咱能收到委托费吗?” 林栀又是浅浅一笑,“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能收到,肯定有我一份。” 陈沉挠了挠头,“我先洗个脸,何曼应该快到了。” 当陈沉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林栀不见了,客厅和卧室都没有,陈沉还特意去次卧看了,也没有。他以为是何曼已经到了,林栀先行下了楼,于是马上跑到楼下,但何曼的车不在,林栀也不在。 陈沉慌了,林栀这几天虚脱过两次,昨天开始情绪也出现了不稳定的状况,这一大早会去哪里?他立马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栀的号码。 “这么迫不及待见何曼啊?都下楼等了。”远处传来了林栀的声音,只见她手里拎着刚买的早点。 陈沉愣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看着林栀一步步走近,他把手机放下了,微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林栀走到陈沉身旁,也浅笑了一下,说到:“咱就甭上楼了,在这儿等会儿吧。” 陈沉“哦”了一声,眼里只有林栀手中的早点,伸手便想接过来。 “啪”一声,林栀打在陈沉手上,“等会儿让何曼先选。” “哦。”陈沉应了一声,坐在花坛边上,“林栀,以后你去哪里,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嗯?”林栀回身看着陈沉。 “刚刚找不到你的那一刻,我好慌,我——” 好巧不巧,何曼的车开了过来,陈沉没再说下去,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林栀,林栀则是对他浅浅一笑,上了何曼的副驾。 “陈沉——”何曼摇下车窗叫了一声,“怎么着,还得我下车请你?” “啊——不,我在想事儿,走神儿了。”陈沉说着,也上车了。 何曼倒是不介意在车内吃东西会有味道,三人就地瓜分了林栀刚买的早点,然后驶向方晴家。 叮—— 陈沉收到一条微信,是林栀发来的,只有一个“好”字。他抬眼看向前排的林栀,发现她正举着手机假装自拍,其实是通过摄像头在偷看他,便傻傻的笑了,林栀也是浅浅的笑着。 方晴的车跟何曼是同款,都是宝马5系。 何曼直接把钥匙给了陈沉,“这车本来是要给方朗的,可小屁孩儿现在连驾照还没有,你就先开着吧,等什么时候方朗想学开车了再说。” “那可不行。”陈沉直接回绝了,“等这件事儿处理完,我还把车开回这里。哦,对了,上次咱们做法时用到的那些东西,后面应该用不上了,我一并拉走吧。” 三人来到方晴家,陈沉再次感受了一下房间里的气场,已无任何体感,方晴和李承泽确实已经离开这里了。 东西一次性拿到了地下车库。分别前,陈沉又跟何曼强调了一次明天要注意的细节,比如要把公司车位号提前发给他,公司文化栏中李承泽的照片要撤掉,公司人员见到他要称呼李总...... 何曼听得不耐烦,只说了一句,“明天那个神棍只要能进了公司的门,有翅膀都飞不了。”然后自信地离开了。 陈沉和林栀二人上车后,研究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陈沉虽然有驾照,但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他们总监级别公用的车是辆帕萨特,他需要提前熟悉一下方晴这辆车的功能。他没有问林栀,因为她父母死于车祸,关于车的所有事儿,陈沉都主动避开了林栀。 开出三四公里的时候,陈沉已基本掌握了这台车的性能,驾驶感非常好,人车一体的感觉很直接,三十多分钟的车程甚至还没开过瘾,他们便已经抵达了海河之颐。 门卫验证了他们二人的身份后,给了一个牌子,陈沉直接放到前挡风玻璃内侧的右下角。 驶入海河之颐的大门后,林栀指着远处的一栋楼说到:“陈沉,咱们直接先去最里面、最高的那座楼。” “ok!”陈沉应了一声,放慢了车速,缓缓地往里开着,还时不时地东张西望,“我的天啊,这可比短视频里看到的场景还要震撼。这tm哪像养老院啊?” “别光傻看,注意风水。”林栀提点着他,“之前我在你笔记里补充的内容看了吗?” “嗯嗯,看的差不多了,金锁玉关的内容已经看完了。我看你好像又写了玄空风水,我看了一部分,有些还不是太懂。” “那好,今天就当做考试了。等下你来分析海河之颐的风水情况,只用你会的内容即可。” 陈沉“哦”了一声,兴奋的神情逐渐消失,他还记得上次林栀讲述风水观测整体性时严肃的表情,自己毕竟刚学了几天,而且完全没有实践过,这上来就考试,难免会出错。 第32章 怨念 二人来到海河之颐最里面的一栋楼,前台的工作人员起身相迎,面带微笑:“您好!请问二位是林栀女士和林沉先生吗?” 林栀点了点头回道:“您好!” “我先带二位参观一下园区吧,观光车就停在门口。”工作人员说着比了“请”的手势,引导着二人。 林栀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说到:“不麻烦您了,我们刚刚进来时已经参观了园里的景色,您简单给我们介绍介绍,等下我们去看一看老人居住区。” “好的,林女士。您家里是几位老人打算入住海河之颐啊?”工作人员边说边走回前台,拿了两张类似工作证的卡片递给二人,“目前空房还有一个单间,两个双人间和两个三人间。” “哦,打算安排爸妈都住进来。”林栀说着把卡片戴在脖子上,回头指了指陈沉,“我哥他比较孝顺,我俩平时比较忙,能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少。之前我们一直是找保姆帮忙照顾老人。前些天我哥提起了海河之颐,有时间了我们就过来看看。” “还父母?我爹早几年就去世了,你更是都没见过你爸妈。”陈沉心里嘀咕着,可脸上一直陪着笑。从进了大厅他就一直没再开口,他不知道林栀预约时是怎么跟人家说的,现在莫名其妙扯出来什么兄妹关系,还给自己改姓了林,还父母入住,这林栀撒起谎来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啊,亏她早晨还说自己骗人时脸不变色心不跳。 “那您二位其实可以考虑单人间,我们单人间配备的都是一米八的大床,非常适合二老居住。”工作人员依旧是比着“请”的手势,引导二人上了电梯。 “嗯。”林栀应了一声,“等下我去居住区看一下环境。” 电梯来到顶层十五层,出电梯后,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这一层竟然是全景落地窗,整个海河之颐园区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这一层是我们海河之颐的活动空间,大大小小的节日,王院长都会在这里组织相应的活动。当然,也是景色最好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海河之颐。”工作人员将二人引导至南向窗边,“二位平时比较忙,今天能来此参观,是我们的荣幸,我不多耽误您的时间,在此为您简单介绍海河之颐的各个功能区域,稍后二位可以自行游览参观。刚刚给到二位的随行卡,是可以自由进出各个区域的,每个区域都有相应的工作人员为您详细介绍。” 陈沉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直呆呆地点着头,根本没注意工作人员在说什么。 “海河之颐提供覆盖独立生活、协助生活、专业护理、记忆照护的连续性服务,并采用‘1+n’多学科照护模式,由个案管理师协同医生、护士、康复师、营养师、文娱活动师等团队提供照护。园区内设有医疗设施,构建了涵盖紧急救助、健康管理、老年康复的安全体系,并建立了长期照护体系和康复体系。” 讲述中,工作人员伸出左手示意位于前方的两栋楼,“正前方这栋楼便是我们的康养公寓楼,主打静谧宜居,兼顾康养护理与高端居住双重需求,专为自理型和协助生活型长者打造。左前方这栋是专业护理区,主要照顾需要专业护理和记忆照护的长者,楼内每层都设有专属护理站,24小时医护人员值守,从日常健康监测、用药提醒,到应急救护,全方位守护长者健康。” 工作人员将左臂完全伸直,示意着左手边更远处的两栋楼宇,并转向二人,继续道:“再往前的两座建筑,分别是膳食中心和颐乐学堂。膳食中心主打科学膳食、舒适用餐;颐乐学堂涵盖文化、艺术、休闲等各类空间,满足长辈学习与社交需求。整体采用高端适老化设计,环境雅致、配套齐全,兼顾生活品质与精神丰盈。” 工作人员边说边走动着,来到了二人的右侧,与此同时,伸出右手介绍道,“您再看这边,处于咱们右前方是颐乐园林和运动中心。运动中心配备专业适老运动设施,分区规划康体、健身、休闲场地,科学助力长者强健体魄、舒展身心。颐乐园林是我们王院长依景观美学亲自设计打造的,移步皆景、静谧悠然,绿植层次丰富,步道平缓通畅,是日常漫步、闲坐休憩的绝佳去处。这两处一动一静相映成趣,让长者在自然与活力中享受惬意时光。” “右侧再往前的两栋建筑,是康复中心与文娱中心。文娱中心打造多元休闲空间,汇聚各类趣味活动,长者携手相伴、其乐融融,丰富日常闲暇时光。康复中心配备专业设备与资深团队,依托科学体系提供专属康养服务,细致呵护身心健康。一处欢愉聚情,一处暖心守护,全方位守护长者美好生活。” 工作人员又再介绍中来到南窗中央,“以上便是海河之颐园区内的主要功能配套。从日常膳食、文化学习,到运动休闲、文娱欢聚,再到专业康复养护,我们兼顾生活品质、精神丰盈与健康守护,只为让每一位长者在这里舒心安居、乐享晚年。” 陈沉不知道这套介绍词被重复过多少遍,但工作人员从动作到言语行云流水、简洁明了,鸟瞰窗外的景象,他恨不得自己能够搬到海河之颐来居住,听完后,竟不自觉地鼓起了掌。 林栀一巴掌打在陈沉身上,对工作人员微笑了一下,“我哥他有老年痴呆的前兆,您别介意。” “不会。”工作人员也微笑着回应到,“您的掌声是对我们的认可。那接下来我就不多耽误二位参观了,如果您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每个区域也都有专门的负责人,可以为您介绍更多专业的情况。” 工作人员说着引导二人下楼。 从这座行政办公楼走出来时,林栀问到:“介绍都听明白了?” “这个地儿太棒了,我都想搬过来住了。”陈沉这会儿还没从憧憬中醒过来。 “哦?”林栀看了眼陈沉,“那接下来该你发表意见了,到底哪里好?咱边走边说。” “好,那咱们就先走一走这颐乐山水园林。”陈沉的背挺得笔直,充满自信的走在前面。 园林融山水意趣于庭苑之间,草木错落,四时皆景。园内巧筑假山一座,山石肌理自然古朴,一脉清泉自山顶缓缓垂落,流水潺潺,清灵雅致。平缓无障碍步道蜿蜒穿行于花木之间,亭台回廊掩映在绿荫深处。移步其间,可赏山石流水、闻清风鸟语,既可漫步散心,也可临泉静坐。 陈沉走到假山附近,负手而立,“海河之颐园区整体方正,老人们居住的康养公寓楼位于园区中心偏北的位置,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此处——”说着指了指假山,“正是园区西北位置,完全符合水外有砂,砂水相宜的乾宫格局。” 林栀竟然投来了一丝赞许的目光,随即浅笑一下,“继续。” 陈沉又指向刚刚二人所在的行政办公楼,“此楼为园区最高位置,既为康养公寓楼的靠山,又可在正北充当砂的作用。由此向前延伸——” 陈沉特意张开双臂做环抱状,“左侧三栋建筑、右侧两栋建筑,形成完美的环抱之势。左侧建筑略高,塑造青龙之势。专业护理区和膳食中心均为方正建筑,而颐乐学堂延东西向成长方形构建,龙回首之形态才得以产生。反观西侧建筑略低矮,向南侧的延伸也不如东侧三栋建筑,藏白虎之势已成。” 陈沉讲述的过程中,脑海一直反复回忆着刚刚十五楼观赏的园区全景图,偶尔偷眼看一下林栀,发现她一直保持的淡淡的笑意,“如果我对方位的推测没错,东侧的三栋建筑应当立于震宫和巽宫,西侧的两栋建筑应当恰好都在坤宫,刚刚咱们所处的行政办公楼是正北方位,运动中心和咱们现在所在的山水园林位于正西和西北的兑宫、乾宫。完全符合金锁玉关中好风水的描述。” “哦,对,还有康养公寓楼前的那一片人工湖泊,应该是占满了丙午丁三山。那么——”陈沉补充着自己的观点,“按照这个方位来看,园区整体应该为壬山丙向,在当前的九运——” 陈沉左手拇指用力的掐着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眼珠子转的快从眼眶中飞出来了,可见他对于玄空风水不是很熟练。 等了约莫三分钟,林栀见陈沉还站在那里掐,便开口了,“回去还得练啊,是双星会坐。” 此时陈沉刚好停止了掐算的动作,抬头“啊”了一声,“不是双星会向吗?我算得应该没错啊!” 林栀上前拍了拍陈沉的肩膀,“已经很不错了,咱边走边说。” 两人向康养公寓楼走去,林栀道:“你掐算的没错,按照九运来看,确实是双星会向。但是,你要注意,这个园区始建于2014年,那会儿可是八运,所以当时设计的想法,肯定是按照双星会坐来的。正因如此,在园区入口的位置,才安置了影壁墙——” “城门水!?” “对!”林栀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影壁墙和入园指引,使得所有车辆行人,都需要从侧方入园。虽然大门开在丙午二山之间,但塑造的水口却在丁山。” 经过林栀的梳理、指点,结合理气与形峦,陈沉完全理解了海河之颐的风水格局,“这就是丁财两旺的格局!” 林栀点着头,“今天表现不错,油钱可以考虑跟你平分。” “诶!你能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吗?” 二人说笑间来到了康养公寓楼门前,陈沉掏出手机打开了指南针功能,校对着方位。 “给你的罗盘不好用吗?”林栀疑惑道。 陈沉低头看着手机,“不舍得用,我珍藏起来了。” “天天扔在茶几上,你管这种叫珍藏?” “呵呵...”陈沉傻笑两下,“第一次去方晴家的时候用了,当时何曼看见我拿个罗盘以为是个神棍,差点儿大打出手。后来就不好意思带罗盘了。” “你还挺在意她的看法啊?”林栀盯着陈沉,语气依然恬淡,但话里却透露着对陈沉的阴阳。 “呃——”陈沉尴尬得赶紧转了话题,“刚刚咱们的猜测没错,就是壬山丙向,所有的方位都准确无误。” 林栀还是在盯着陈沉,一言不发。 “妹妹——”陈沉顺着刚刚林栀编造的身份说着,“哥跟你说话呢!” 林栀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说,这么一个风水绝佳的地儿,怎么会出现王院长说的那些怪事儿呢?” “嘶——”陈沉琢磨着,“是呢,为什么呢?我觉得吧,咱还是别瞎猜了,直接进去一探究竟便可。走,妹妹。” 陈沉说着,用脖子上带的随行卡刷开了康养公寓楼的感应门扉。 前台工作人员见两人进来,笑脸相迎,看到他们身上佩戴的随行卡,便说到:“二位是来参观的吧,这样,我先带您在生活区——” “啊——”陈沉打断了她,“就不麻烦您了,我们跟王磐很熟,他还不知道我们过来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我俩转转就成了。” “哦,好的,那您二位在这边休息下,等等王总。”工作人员说着将二人引导至休息区。 坐定后,陈沉倒是没急着打电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栀,凑到她耳边,“林栀,没想到你老人缘还挺好,从刚刚在园林那边,一路上都有大爷大娘们看着你。到了这边,从进来到落座,大爷大娘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你。” 林栀转过头,眉宇间一丝疑惑,小声说着,“难道不是看你吗?” “我一个技术宅有什么好看的,当然是看仙女啊。” 林栀没搭理他,陈沉发觉她嘴里开始念动着什么,左手也掐着诀,是护身咒! 陈沉立即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但肩胛骨、头部、心脏,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睁开眼看向林栀,此时她已经在用余光扫视着大厅和走廊的位置。 “二位先喝杯水吧。”工作人员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二人面前,“需要我帮您联系王总吗?” “哦,谢谢。”陈沉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给王磐打电话,“我已经联系过他了。” 工作人员微笑着离开了。 陈沉给王磐发了条消息,表明自己已到康养公寓楼大厅,王磐回复了“马上到”。 林栀凑到陈沉耳边,“感觉到了吗?” 陈沉两手一摊,“没感觉啊。” 林栀拿过水杯,转身避过老人们的视线,右手剑指在水面上画着符咒,然后递给陈沉,“分三口喝完。” 陈沉点头,三口将水喝尽,等了大概一分钟,体感缓缓出现,他闭眼去捕捉着—— 胸部、肋部,不确定,又好像是胸肋交接处,逐渐出现了压迫感,憋闷、憋气,需要用力吸气才能使肺部舒缓,这种感觉,像是肺部被带子勒住或是重物压住。不明显,这种感觉时有时无,像是在给人喘息的机会。 不对! 还有一种感觉,是心脏的感觉,与之前心脏被紧握、被撕扯的感觉不同,这次是乱跳,忽快忽慢,节律不规则,感觉就像是心脏“漏了一拍”或是“抢了节奏”,这应该是心慌吧。 不对!回归了胸肋之间的压迫感!又变了!心慌! 这两种体感在陈沉的身体里相互更替、此消彼长,他无法准确判断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眉头死死的皱着。 “陈沉,林栀!”王磐进来了,高兴的叫着二人。 陈沉猛地睁开眼,脸色甚是难看。 王磐一惊,快步走上前,刚要张嘴问,陈沉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一把握住他的手,“王磐啊,带我俩转转吧。” 王磐会意,带着二人上了电梯。 李老爷子住在三楼,三人进屋后,陈沉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王磐先不要出声,然后闭着眼继续感知—— 左肩胛骨的痛感出现了,说明李老爷子确实没走,就在这间屋里。而刚刚萦绕在心脏和胸肋之间的两种感觉依旧变来变去,无法确定,似乎还带有一点点疏离感,好像这两股感觉在潜行着、隐蔽着。 陈沉睁眼看向林栀,林栀也正看着他,便问:“感觉到了?” “这是?”陈沉不确定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胸闷?憋气?”林栀似乎在寻求着陈沉的答案。 “对,对!不明显,时有时无,而且这种感觉好像在压抑着,就像——” “怨念!”林栀直接打断了他,“灵体已经走了,但怨念留下了。” 陈沉睁大了双眼,“怨念”!难道王院长所感受到的那股怨气,就是林栀所说的“怨念”?这——在之前林栀也曾提起过,就是方晴家对面十二楼所积聚的“怨念”! 第33章 弟马 陈沉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是说,像xx花园的十二楼一样,积聚的怨念?” 林栀以手势安抚了陈沉的躁动,“道理相似,但应该不完全一样。十二楼那里是个怨念发射器,所有的怨念肆无忌惮地向外扩张。而这里,怨念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故意遮掩。” “难怪!我也是感受到这股胸闷的感觉若有若无、若即若离。”陈沉附和着,“而且——我还能感觉到一种心慌,这两种感觉总是交替出现。” 林栀点了点头,“是黄家。” 陈沉再一次瞪大了双眼,口型停留在那个“黄”字上,没有说出声,他突然想起来,王磐就在屋里啊,此刻王磐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人。 看到陈沉转向自己,王磐问到:“问题这么严重吗?” “呵呵...”陈沉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是这样,李老爷子的事儿,应该跟咱们之前想的差不多,我能感觉到他老人家还在这里,只要咱研究研究,把心愿帮老爷子了了,就妥了。至于王院长感受到的那股怨气——” 陈沉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林栀,林栀接过陈沉的话:“怨气也好处理,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它的来源。先带我们在走廊转转吧,说不定,今天就能把怨气的事儿解决。” 王磐听完根本不带信的,这二人刚刚面色凝重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像他们现在说得这么轻松。但他也不好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便带着二人开始巡楼。 表面上说是王磐带队,其实林栀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陈沉紧跟其后,而且林栀那个动作——贼眉鼠眼、东张西望,走到哪里都不正眼看人,而是斜着眼睛用余光扫视。 王磐只敢偷偷的摇摇脑袋,嘴上依旧恭维着二位大师。 207是个单人间,林栀走到房门前的时候突然停了,她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着。 陈沉此时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心慌与胸闷几乎显着到了极点,虽然依旧是交替出现,但这种感觉已经很实在,不再像刚刚那样,无法确认。 林栀转身,指了指电梯的方向,表示返回。 三人回到李老爷子的房间后,林栀问到,“207住的是什么人,王磐你了解多少?” “207——”王磐滑动着手机,“稍等我查一下。” “207是个单人间。”王磐讲述着:“住的是魏姨,退休之后就住进来了,据说她之前工作还不错,攒了一笔钱,应该是希望在海河之颐养老了吧。她人很和善,与院里的老人相处得都不错。” 说实话,这种介绍跟他二大爷王院长滔滔不绝的个人传记式介绍比起来,相当于没说...... 面对这种毫无意义的线索,陈沉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林栀倒是想了个办法,“王磐,你看能不能这样安排一下。你把我们俩当做访客介绍给魏姨,就说我们俩是来看望他的,然后你就甭管了,回到这里等我们,我跟陈沉找魏姨了解些情况,完事儿了回来跟你碰头。” 王磐犹豫着,“这——恐怕——” “这很重要!”林栀坚定了语气。 “那好!”王磐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点了一下头,“等我一下,我演练演练。” 然后,他竟自己对着窗户开始自言自语,“魏姨,这两位说是您的朋友,来看望您的,那你们聊。” 反反复复,还不断变化着措辞和语气,已经练了不下二十遍了...... 陈沉和林栀面面相觑,林栀终究没绷住,抬手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大概十多分钟过去了,王磐就像战胜了大恶魔,神采奕奕地转过身,“咱走吧。” 陈沉和林栀点着头,点头的频率明显比平日快了很多。 三人来到207门前,林栀刚要抬手敲门,王磐却拦住了她。 只见王磐深呼吸三次,闭上双眼像在祈祷什么,然后才敲响了房门,“魏姨,您在吗?” “昂,我在呢,请进。” 得到应允后,王磐带着二人进屋,满脸笑意的对魏姨道:“魏姨,这两位说是您的朋友,来看望您的。”见到魏姨抬头看过来,便点着头补充了一句,“那你们聊。”说罢,立即退出了房间。 陈沉从进屋后一直咬着舌头,他怕自己听到王磐说出演练几十遍的话时,自己绷不住,突然笑出声。 魏姨看着二人,并没有说话,还是林栀先开了口,“前辈,怎么想到住进海河之颐了?” 魏姨只是瞥了一眼陈沉,便将目光放在林栀身上,良久,才开了口,“小丫头,不简单啊,你——” 林栀摆出了她那个经典的“stop”手势,“魏姨,今天是我们来看望您的,只聊您的事儿,其他的,如果我们有缘,下次可以聊。” 魏姨冷哼两声,“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想知道——”林栀竟然并不见外,坐在了魏姨的床边,“您在这里吸食了多少灵体?” “哈哈哈......”魏姨一通狂笑,“吸食灵体!?小丫头,你高估我了。” “第一次来海河之颐,是在一年前。”魏姨说着坐直了身体,“当时我是在短视频刷到了王院长介绍这里的视频。” “但是,当镜头步入这栋公寓楼的时候,我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灵体的存在。当时啊,我很费解,我不知道王院长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关于灵体的事儿。我啊,是个孤寡老人,没有老伴儿,无儿无女。到了这把年纪,最关心的就是养老问题,不单单是我个人,我关心的是天下老人们的养老问题。” “说重点!”林栀似乎有些不耐烦,尤其是听到魏姨扯出来心系天下之时。 “哼哼...小丫头莫急。”魏姨冷哼了几声,讲述了一段往事。 原来魏姨第一次到访海河之颐,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着一探究竟,她要确定一件事儿,王院长到底是个开养老院的正经商人,还是以此为幌子收集灵体。 在那期间,魏姨三番五次的来到海河之颐,不论是提前预约、还是突然到访,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王院长在得知魏姨无儿无女的时候,甚至给出了最大的优惠,还把自己的身世讲给她听。那时魏姨才知道,原来王院长也是个孤寡老人。 打消疑虑之后,魏姨就有一段时间没再来过海河之颐,但从那时起,她便养成了在短视频上关注海河之颐的习惯。她发现,院里的灵体越聚越多,隔着手机屏幕都能真切的感受到。她有些担心,担心院里的老人们会不会受到灵体的影响,导致身体上的不适。 仗着之前开堂看事儿攒下了不少钱,魏姨决定入住海河之颐,把灵体事件调查清楚,为老人们去除隐患。 魏姨很是健谈,她住进来之后,与王院长沟通得很频繁,还从王院长那里套出来很多在海河之颐故去长者的情况。院里的其他老人也都很喜欢跟魏姨交流。久而久之,她便掌握了大部分在院里故去的老人的资料。 魏姨希望借助背后仙家的力量,帮海河之颐中灵体进行超度仪式。 但事后魏姨发现了更奇怪的事儿,院里的大部分灵体虽然已经送走,但所有的怨念却留下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也并无方法消散这些怨念,为了防止怨念爆发影响到院里的老人们,她便开始每日镇压怨念。 令她想象不到的是,这些怨念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越是镇压,这些怨念反而越强。直到今时今日,她已快将自身的力量耗尽,她撑着一口气,还在不断地想办法,解决这个困局。 听完魏姨的讲述,林栀豪不客气的问着,“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呵呵...”魏姨苦笑几声,“可能无法与你相——” “你有能力处理这件事儿吗?”林栀直接打断了她,口气已经变为质问,“在你觉得自己没能力的时候,为什么不向有能力的人请教?为什么非要等到酿成不可挽回的祸端?” 魏姨没再说话。 “你觉得正规超度,可以不问逝者情况,便随意施为吗?” 魏姨好似无力反抗,只说出一句“我是调查过情况的。” “你是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做法吗?调查过?查清一个超度一个,现在院里会如此干净?整栋楼里,就只剩下刚刚去世的李老爷子没走,想必也是你已经几近枯竭、无能为力了吧?” 魏姨默默地低下了头,“我也只是想为了老人们好。” “为老人们好?”林栀转过头看向陈沉,“陈沉,你来解释,为别人好,是一定能实现目的吗?” 陈沉想起林栀之前给自己详述的顺生顺克、反生反克和泛生泛克的理论,走到她面前,“林栀,现在咱们最棘手的是解决这个问题,你先别急,我来沟通下。”然后转头看向半卧在床的魏姨,“姨,您能感受到这些怨念都是什么怨吗?” 魏姨没有说话。 “呵呵...”林栀在一旁冷笑起来,“她感受?她要是能感受到,这些怨念就不用诞生了。” 陈沉刚刚听了许久,明白了个大概,猜测是魏姨并没有完全搞清逝去老人们的心结,便动用背后仙力强行超度,导致老人们灵体虽然散去,但未能了却的心结变为了怨念。 陈沉将一只手轻放在林栀的肩上安抚着她,眼睛依然看着魏姨,“姨,您跟院里的老人们相处的时间长,对已故的老人您也有几分了解,至少肯定比我们俩了解的深。您回忆回忆,逝去的老人们,有什么相同或者相似心事,我觉得大家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心事应该也差别不大。” 陈沉的思路是想从共性上获得一些线索。 魏姨抬起了头,她看着陈沉,“有,如果说相同的心事,还真有这么一件。其实院里住着的老人,像我这样无儿无女的少。但是呢,大多数老人住进来以后,很少见他们的子女来探望。可能是海河之颐的照护确实比较好,老人们几乎没人提起这件事儿,但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大家面临的一个共性问题,毕竟天伦之乐也是人生非常重要的一环。” 陈沉缓缓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每位老人面对的问题,但是,这能上升到怨念吗?他不确定,他跟老妈联系的次数也不多,但老妈经常会说,咱们的传统是往下一辈疼,老人不渴求孩子们的照顾,只希望下一辈儿平平安安的。 沉默片刻,他又接着问,“姨,我记下了,还有其他吗?” 魏姨思索了几秒,摇了摇头,“好像没了。” 陈沉再次点了点头,思索着站到一旁。 林栀也没有再开口,默默地起身在屋里踱着步,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陈沉有没有新的思路。 半晌,屋内没有人再言语。 可能是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再沟通了,林栀对魏姨说到:“这件事儿你不用再管了,后面的交给我们吧,好好安享晚年。”说完便拉着陈沉离开。 魏姨叫住了陈沉,“小伙子,你可得多感谢你身边这个丫头啊。” 陈沉回头看了一眼魏姨,发现她已经缓缓地躺下,又疑惑地看向林栀,林栀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拉着陈沉出了房间。 “什么意思?”陈沉不解地问着林栀。 林栀拉着陈沉的手臂一紧,发现他已经站定了,回身瞧了他一眼,“什么‘什么意思’?” “魏姨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陈沉思索着但又想不明白,“还有你俩聊的时候,好几次她想说什么,都被你拦住了。” “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林栀说着还上手摸了摸陈沉的额头,“一个动物说的话,你还挺当真?” “动物?她不是背后有仙家——?” “黄家的,刚刚不是跟你说了。”林栀的神情跟刚刚在魏姨屋里时完全不一样,她现在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恬淡感,“但咱也不清楚这位黄家的究竟是仙是妖,还是个尚未修炼成形的小动物,不是吗?” “可是——”陈沉似乎明白了林栀想要表达的意思,“魏姨她的出发点是好的,这是值得肯定的。” 林栀点头浅笑一下,“嗯,我赞同你的观点。过失犯分为疏忽大意的过失和过度自信的过失,我觉得她两者兼具。”然后她的手指向陈沉,接着说到:“你说过自己懂法律,别跟我装糊涂。你应该知道,过失犯也是要量刑的。” “我——”陈沉张着嘴,话到嘴边却没说下去。 刚才魏姨提起老人们的探视问题时,他本想找林栀商量,可转念一想,林栀从小无父无母,这种事不该跟她讨论。临出门前,魏姨叮嘱他要感谢林栀——这还用得着她特意说吗?陈沉心里清楚,自己欠林栀的太多了。可他总觉得魏姨的话里藏着些别的意思,现在问起林栀,她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这个话茬。凌晨又刚和林栀吵过架,陈沉觉得自己不该这时候又开始猜忌她,还是闭嘴为好。 “我——我下次用代码语言跟你辩论,看你还能接的上来不。”陈沉改了口,他自己主动把话题扯开了。 林栀也是见台阶就下,浅浅一笑,“好!你代码最厉害。” 二人都没再纠结,回了李老爷子的房间。 王磐此刻正在李老的房间里焦虑的走来走去,拧着个大大的眉头,看到二人回来,立即开口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王磐兄弟,不用这么紧张嘛,刚才咱不是沟通过,没多大困难。”陈沉看见他眉间那一个“川”字,安抚着他的情绪,“对了,上次咱们在食以安聊天的时候,忘了问王院长,海河之颐的亲属探访率怎么样啊?” “说实在话,亲属探访率比较一般。”王磐说着,又拿出了手机,“你们看,平均月探访率87.9%,可能你们有疑问,怎么会有孩子把父母放到养老院一个月都不来探望一次。但这确实是养老行业的共性,尤其是高端养老领域,因为我们的照护让大家放心,老人的孩子们才可以安心在外打拼。还有很多人常年在国外奋斗,经常跟院里老人视频,但探访可能要等上一年半载。” “那——”陈沉构思了一下措辞,“你平时有没有听到过院里老人对子女长期不露面的不满,或者......” “没有的,陈师傅。”王磐很确定的说到:“你在园区里应该转了转吧,应该也有各个中心的负责人跟你们讲解了老人们的日常安排有多么的丰富。生活在海河之颐的老人们都很惬意,不存在你刚刚提到的问题。反而,我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倒是老人们经常叮嘱前来探望的子女‘没啥事儿就不要总跑,没有必要。’” 陈沉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琢磨着:自己老妈确实也总是这样说,她每天日程安排得可满了,一会儿广场舞、一会儿又是读书会,晚上还要追剧。很可能陈沉回去看望,反而会影响了老妈的生活节奏。海河之颐有老年学堂和文娱中心,可参与的项目更是数不胜数。而且能在这里入住的,家庭肯定都不一般,子女应该会很忙,这老人们大概也都心里有数,不应该因为这个问题而纠结。 王磐见陈沉思考着也不说话,又补充道:“陈师傅,其实你刚刚提到的事情,我二大爷在建设海河之颐园区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颐乐学堂和文娱中心在我们这里并不是摆设,二大爷他聘请了很多知名人士来到这里给老人们授课。不对,说‘授课’不严谨,因为住在这里的很多老人在年轻时也都是社会名流。我们其实更加希望是,住在海河之颐的老人们始终处在一个与时俱进的环境中,让大家经常接触到社会进步中的新思想、新成果、新观点、新趋势——” “ok!ok!”林栀摆出了“stop”的手势,“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处理更实际的问题,比如说先让李老爷子安息。” 第34章 李老的书法 “啪”的一声,陈沉猛地拍了自己大腿一下,把林栀和王磐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对对对,林栀你说得对!”陈沉突然来了精神,“现在李老爷子是个突破口啊!只要咱们把李老的情况摸清了,然后顺藤摸瓜,尝试着抓到共性,那不是所有的问题全部迎刃而解。” 林栀可能并没有想得这么远,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沉。 看林栀没有反应,陈沉急得直跳脚,“林栀,用上次方——”突然住嘴了,他想起来林栀在上次施法观落阴之后连续虚脱两次,他不敢再贸然让林栀犯险。 陈沉闭着眼,用食指快速地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思维飞速运转着,仿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程序跑起来的样子,可偏偏就卡在了某一段代码上。 突然间,陈沉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王磐,“李老爷子,我记得,王院长说李老爷子经常给他孙子讲老故事?” “对!”王磐点头回应着,“李老是高中语文老师,经常把教材中的经典课文掰开了揉碎了,反复的讲给李成听,有几次我还被拉着一起听的。” “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陈沉睁大了眼睛。 王磐回忆了片刻,“没有啊!就是课本里的东西,咱们都学过啊!” “我还记得——”陈沉接着追问道:“王院长说李老曾经在海河之颐担任过书法老师,教老人们书法,李老的授课方式有什么不同吗?” “这我倒是只听过一两节课,不过我听院里老人们经常夸赞李老,说他授课的方式不拘一格,经常带着大家一起感受笔墨之间情绪的表露与宣泄,而不是刻板地从基础讲起。这我能理解,毕竟老年学堂里,大家都是为了一种意境,希望更直接地接触到某个领域的精神深处。” 王磐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李老还给了教材,除了颜真卿、柳公权等名人的书法范本外,李老还亲自写了很多书法作品,就是为了给大家做比对,让老人们感受不同书法在字里行间的情绪差别。” “这个我要看!”陈沉直接插了话,“还有,李老不是经常给人题字吗?上次王院长说过的。李老一般都是给人们写什么字啊?” “哎呦,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这个咱们院里有留存,每次有人来找李老题字,院里都是拍照留存的。” “好!太好了!”陈沉又是一拍大腿,“王磐,就这两样,李老的书法课教材、往常题字的照片,我需要看看。我们俩就待着这个房间不出去了,麻烦你跑一趟,帮忙把这两样拿过来,成吗?” “没问题,陈师傅,稍等,我这就去。”王磐说完便出了房间。 “为什么——”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刚才是想说观落阴吗?为什么不用呢?你怕李老的孙子不配合?” “三点原因。”陈沉说着竖起来三根手指。 “第一,影响可能太大。王院长不希望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咱们没办法保证做法的事情不外传。” “第二,没必要。李老爷子在海河之颐已经住了很久,每天生活基本也就那么几件事儿,日常生活、书法课、与家人视频,还有近期孙子回国后的交集。所以咱在这四点上一一排查,很容易找到线索。” “第三,林栀,我担心你。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林栀一怔,似乎要说些什么,却没张开口,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原本平静如湖面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瞳孔微微震颤着,睫毛也轻轻颤动,那眼角的一丝弧度分明带着笑意,可眼底闪动的晶莹微光,却又藏着未落下的泪。 陈沉上前一步,眼里满是担忧,“林栀,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林栀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没事儿。”她倔强地睁大双眼,想把即将涌出的泪逼回去,可终究还是有一滴从眼角滑落。 陈沉双手扶住林栀的两臂,将她轻轻按在座位上,“我这就给王磐打电话,让他在行政楼等,拿上东西,咱立马回家。”说着,他已经掏出了手机。 林栀一把抓住陈沉手腕,“我真的没事儿......谢谢你,陈沉。” 陈沉蹲下身,望着林栀的眼睛,她的眼里分明还泛着泪光。 “谢谢你的关心。”林栀说完,转过头,用袖口飞快的抹了抹眼睛,拭去了所有的泪花。随即她转向陈沉,慢慢绽开一个笑脸。 陈沉看的呆了,林栀从未展露过这般舒展的笑容。往常她总是浅浅一笑,稍不留意便会错过那转瞬即逝的美,可今天这个笑容却格外动人,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漾开的光。 “哐”一声,门开了,王磐拎着一个电脑包走了进来。 陈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接坐倒在地。 “陈师傅!你怎么了?”王磐把电脑包扔了一边,立马上前去扶。 陈沉直接伸手止住了王磐,“没事儿,刚刚我们二人尝试与李老沟通来着,但没有成功。” 林栀此刻紧抿着嘴,低着头,没有接话。 王磐以为是自己闯了祸,“是不是因为我贸然闯入,导致没能成功啊,都怪我。陈师傅,你要的东西都在电脑包里,我先走,不在这儿打扰你们施展神通了。” “诶!不是的!”陈沉拦住了他,“跟你没关系,王磐。海河之颐的情况,我们现在基本了解了,今天呢,我们就先告辞了,东西我们带上研究一下,我相信用不了一周,事情就能摆平。咱们呢,也随时保持联系。” “两位师傅,现在快中午了,在这里吃过饭再走吧,咱也不特意准备了,就是老人们吃的营养餐,二位体验一下呗。” 陈沉仍在担心林栀的身体情况,不想多耽误一分钟,笑着婉拒了王磐。 三人来到公寓楼大厅时,陈沉还借口说大中午的太阳比较毒,让妹妹在休息区等一下,他去把车开过来接。 走出公寓楼,陈沉对王磐说到:“兄弟,上午走访海河之颐时,我们谎称兄妹俩替父母考察环境,做戏做全套,你多见谅。而且,我也是为了创造一个跟你单独沟通的机会。” 王磐一听立即停了脚步,疑惑地看着陈沉,“是有什么事儿吗?” 陈沉此刻恨不得争分夺秒,哪有时间跟他站住了聊,而且他就是聊闲篇,随便扯个理由,不想让外人知道林栀身体的状况。于是陈沉顺势搭上王磐的肩膀,稍一用力,两人便又走动起来,“小事而已。因为每个人的生活处境不一样,我又比较在意细节,所以特意避开了搭档来问你。住在海河之颐的老人们,第二春的比率高不高啊?” “啊!”王磐瞪大了双眼,又要驻足,却被陈沉轻轻推着没法停下,“陈师傅,我还真没统计过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只能告诉你,肯定有。还有平时谈得来的、志同道合的也不少。难道——跟这个有关?我去问问我二大爷,再跟你说。” 陈沉差点儿没绷住,他就是随便找个话题聊聊,没想到王磐这小伙子当真了,他要是真去问王院长,那岂不是闹大了,院里几百位长者,谁和谁的感情好,那太正常了,要是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搞得人家私下的感情被公开,那可是造孽了。于是又赶忙假意问道:“不不......我不是问所有的,我只想知道,老人们有没有因为这类事情,闹不愉快的。” “哦,那倒没有,这我可以确定。”王磐似乎是悬着的心放下了,走路都轻快了些。 “哦——那就成了,可以排除这一点,也没必要再问王院长了。”陈沉顺水推舟。 二人在行政楼前告了别,陈沉驱车回到公寓楼。 林栀坐在公寓楼的休息区没有动,陈沉来到她身侧蹲下身,关切的看着她,“怎么样?能走吗?我背你?” 林栀一笑立即站起身,箭步走出了公寓楼。 来到车前,林栀站定,转过身说道,“陈沉,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陈沉看到林栀身体并无大碍、健步如飞,心里的紧张顿时松了,笑着说到,“你今天笑起来真好看。” 林栀浅浅一笑,“我没跟你逗,我说真的。那些老人好像确实是在看我,刚刚你不在,他们还是把眼光投过来,只有我自己,那肯定是看我了,他们为什么看我呢?” 陈沉来到林栀正前方,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到:“因为你好看。” “你再这样我可翻脸啦!”林栀把脸侧过去,不与他对视,“我总觉得,老人们看我的眼神中,带着一种羡慕,还是一种欣慰,哎呀,说不好,不确定。” 陈沉则是顺着林栀脸转动的方向跟了过去,依旧盯着她的眼睛,“看来你的读心术只对我有效啊!” 林栀“啪”的一声打在陈沉身上,扭头上了车。 回到宜静里的时候,已经正午,“林栀,想吃什么?今天我下厨吧。” “还能点!?”林栀眼睛一亮,犹豫几秒,说到,“那我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停停停...”陈沉学着林栀“stop”的手势,“你咋还会这个?我来安排吧,你等吃就行了。”陈沉说完下了楼。 不一会儿,陈沉便回到602,手里拎着几样现成的熟食。“有你爱吃的烧雏鸡、腊肉、香肠,还有凉拌菜和大饼。”他边说边将饭菜在茶几上摆开。 林栀笑了笑,“破费了啊!所以说呢,相声跟这座城市还是很配的,台词里提到的,基本都能买得到。” 陈沉倒是对相声不怎么感兴趣,反驳道:“我不信,你去给我买个猴。” “有啊!”林栀已经抓起来大饼,“花鸟鱼虫市场什么都有,想找个猴儿那不是太简单了,咱离得也近,吃完带你去。” “呵呵...”陈沉憨笑着一阵无语,“改天吧,咱一会儿研究下李老爷子的事儿。” “哦,对哦,先办正事。”林栀说着,将半张大饼摊在掌心,把腊肉、香肠在饼上码得整整齐齐,最后又夹了一大块鸡胸,卷起来便大口啃食。 陈沉看得有些发愣,随即一笑——看来是合了她的胃口,便也低头吃了起来。 一顿饭简单吃完,买的凉拌菜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陈沉把凉菜装进玻璃饭盒准备放冰箱。打开冰箱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冰箱里面。 林栀好奇地走过去,“看什么呢?” 陈沉赶紧把饭盒塞到冰箱,关上了门,“没什么。” 林栀直接推开了挡在冰箱前的陈沉,“我看!”原来冰箱里还有前几天剩的三盒菜,这几天事情忙得两人都忘了,“可惜了,赶紧扔了吧,时间太长了。” “啊!太浪费了吧?”陈沉看着那三盒荤菜,虽然剩的不多,但也有点儿舍不得。 “是浪费。”林栀点着头,“你要是吃坏了胃再去看个病,就更浪费了,而且你现在医保是不是已经断了,还得自费。” “嘶——”陈沉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怎么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回头扔垃圾时我顺便扔吧。” 他低着头走回沙发,开始翻阅王磐给的资料。电脑包里装着一沓纸质资料和一个u盘,纸质资料是李老爷子书法课的教材。陈沉略过了名家书法字帖,找到落款是“李振华”的作品,心道:“也忘了问李老叫什么,不过应该就是李振华没错,除了名家字帖,就只有这个署名的作品了。” 陈沉翻看着,发现作品主要节选自中学课本里见过的一些文章,比如《岳阳楼记》、《出师表》、《沁园春·雪》、《梅岭三章》、《我爱这土地》...... 作为中学语文老师,把自己熟悉并喜欢的课文作为书法作品,这很正常,不存在什么疑点。 陈沉不懂书法,无法评价李老的书法功底,但从整体感觉上讲,这老爷子的字带着一股浩然正气,有一种金戈铁马的气魄,还有一种忧国忧民的深沉。但陈沉并不确定,毕竟这几篇课文他都学过,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课文本身,还是李老爷子的书法。 陈沉眉头紧皱地翻阅着这几本书法教材,感觉静不下心。他被刚刚林栀的话堵得心里实在难受。失业至今已经三个多月,社保医保全断了,虽然物流园的装卸日结可以维持基本生活,但这却是一种没有保障的生活,如果哪天在物流园一个不小心发生磕碰或更大的事故,不但没工伤保险救济,连看伤病都要自费。 烦乱间,陈沉低着头假装看书法教材,眼角瞥了一下房间,发现林栀还在厨房,心里更是生气:说好的吃完饭一起研究海河之颐的情况,她在厨房干什么呢?我都说了会扔掉那几盒菜,她怎么就—— 就在这时,林栀背着手走了过来,陈沉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研究李老的书法。 “别装了,头都快埋在书里了,给——”林栀说着,将一个苹果递给陈沉,“餐后水果,洗好啦。” “......谢谢。”陈沉接过来并没有吃,拿在手里,低头看着苹果。他现在心情纠结,不知道该跟林栀说什么,剩菜时间长了不能吃他懂,林栀提醒也是在关心她,但非要说话就戳人痛点,这就有点儿过分了。 “早上说的委托费平分,还作数吗?”林栀没头没尾一句话,让陈沉的眉头皱地更紧了。他现在身无分文的一个人,林栀却是私募基金的风控总监,不对,她完成管理层收购后,现在应该是这家基金公司的股东。她这么有钱,惦记我那点儿不一定能拿到手的委托费是要干什么?难道资本家都是这么吸食老百姓的血? 陈沉低着头没作声。 叮—— 陈沉的手机响了,他也没去看。 “合同呢,娜娜已经起草好了,我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已经发给你了,回头你也看下。”林栀在陈沉身旁坐下,“我想了一下,咱俩如果达成合伙关系,大小也算是个组织了,组织里的人员应该有各方面的保障,比如说保险问题。但是呢,如果为了咱们这个合作,单独去注册一家公司,不现实,而且经营范围也不好明确。所以呢,如果你不建议,可以接受在上海上社保,倒是可以先挂在那家基金公司。” 陈沉懵住了,他没想到,林栀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想办法给自己解决保险问题,竟然还是通过这么一个合情合理的合伙协议。但陈沉心里清楚极了,委托费能拿到的概率并不高,即使能拿到,金额也不会很大,后期收入也缺乏持续性,可他的保险却是百分百能够解决。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哽咽住了,眼泪已经流下来。 陈沉迅速用李老爷子的书法教材挡住了脸,右手拿着苹果假装啃了一口,顺势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泪。 “怎么还犹豫上了?”林栀淡淡的问到,说着直接从陈沉手中抢过了李老爷子的教材,“噗嗤”一笑,“呦!这是心疼委托费了?不至于吧?” 陈沉依旧是低着头,思考了很多话,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谢谢你啊,林栀。” “好说,应该是我谢谢你,千万不要低估这个行业的委托费金额。”林栀回应着,将右手伸到陈沉面前,“合作愉快!” “嗯!”陈沉将苹果递交左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与林栀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林栀又是一个开朗的笑容,她今天不一样,不再是往日浅浅的似笑非笑,而更像是将心底里的愉悦绽放在脸上。 “好了,咱们得加快进程,争取下午就把李老爷子的情况摸透。”林栀回归了正题,“刚刚你下楼买吃的,我翻阅了书法教材。” “我刚刚倒是也看了,但没发现什么异常,文章大多节选自中学教材中的课文,对于教授语文课的李老而言,太正常不过了。” “对!确实是这样。”林栀肯定地点了点头,“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李老节选的所有文章,全都富有家国情怀和爱国之心。” 林栀顿了顿,似是等待着陈沉的反应,“你再想一想,李老爷子的儿女都移民了,只有他坚持留在国内,即使常年无法与子女相见,他都毫不犹豫,为什么?另外,最重要的,他孙子近期回国了,在犹豫是留在国内发展还是回加拿大。” 林栀又等了等,继续说到:“王院长说过,李老爷子喜欢拉着孙子讲老故事,会是什么老故事呢?恰巧在他孙子决定去留的关键时间点,李老去世了,他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陈沉两眼猛地睁大,“对呀!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栀,还得是你呀!”陈沉激动得用力点着头,还拉过林栀的手又握了握。 “你怎么还偷偷占我便宜!”林栀猛地抽回手,紧抿着嘴,白了陈沉一眼。 “啊!”陈沉赶忙做了个拜佛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就是有点激动。咱们现在基本确定李老爷子的心结啦!” 林栀又把头转向陈沉,“你说说,我看咱俩想得一样不。” “李老爷子他其实是心里想,但嘴上不说!”陈沉直接把结论放在了最前面,“他平时拉着孙子讲这讲那,其实是在开导孙子,他希望孙子能自己悟出来,只有将自身的才能贡献给祖国,才无愧于天地。” 陈沉看林栀微微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但是吧,李老爷子很尊重家人的决定。他子女移民的时候,想必他们也是相互商量过的,但老爷子只是决定自己留在国内,并没有肆意阻拦子女。因为李老当了一辈子的教师,他知道培养人才需要发挥他们的优势、尊重他们的决定,优秀的教师应当引导学生,而非强行要求学生。所以,对待子女和孙子,李老也是如此,他可以把自己的思想传递给后代,但不会直接干预后代的抉择。” 陈沉以双手代表李老爷子的内心世界和外在言语,继续说着,“就是这种内心想法与外在表露的矛盾,在李老的心里拧成了一个扣儿。他到去世的那一天,都没能得知孙子的最终决定,他在等,等孙子给他一个消息,不论是去是留。” 林栀已经开始鼓掌,“看来我没选错人,你确实是个优秀的partner!” 陈沉起立,刚刚灰暗的神情一扫而空,面带微笑,绅士的鞠了一躬。 “少得意忘形!”林栀语气虽然变了,但仍旧面带笑意,“半场开香槟的没几个有好下场。去拿电脑,看看u盘里的内容。” 对!u盘里还有李老爷子题字的照片,必须得确认一下,不能高兴的太早。 陈沉跑进卧室拿出了电脑。 第35章 人生八苦 u盘读取后,陈沉和林栀一张张地翻看着照片,李老爷子出现在每一张照片之中。他虽已年逾八旬、身形清瘦,但腰背笔直,像一株经霜的老松,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目光深邃而明亮,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孩童般的清澈与执着。 “一身正气!”陈沉称赞道,“难怪刚刚看李老爷子的书法作品时,都能感觉到一股浩然正气。果然如老爷子所说,书法的最高境界是作者将情绪宣泄于作品之中,哪怕是不认识字的人来观赏作品,都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气息!” “你快打住吧,不懂书法就别硬往上凑了。”林栀打断了陈沉无关紧要的说辞,认真辨析着每张照片中的书法字迹。 李老爷子果然是精通书法,所提的字包含篆、隶、楷、行、草五大书体,对于不懂书法的陈沉和林栀来说,部分字体辨认起来还是有些费劲的。 陈沉倒是聪明,直接打开了购物app,利用扫一扫功能,让万能的购物软件帮忙进行识别。 李老所提之字包含“精忠报国”、“砥砺前行”、“鞠躬尽瘁”、“赤子之心”、“八千里路云和月”、“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二人相视点头,这么看来,李老爷子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了。 陈沉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打给王磐,“明天下午3点多得去接谨墨先生,李老这事儿没这么快处理完,要不咱明晚再联系王磐?” “嗯,咱明天肯定没时间处理李老的事情,而且这件事需要把他孙子约到海河之颐,可以先碰一下时间,让王磐帮忙约人。” 陈沉点了点头,打给王磐,将二人的推测告知,并让他约一下李老的孙子,时间上要把明天错过去。王磐起初不知如何跟李老的孙子解释,陈沉提醒他可以说发现了李老的重要遗物,毕竟书法课的教材和那些照片也算是遗物。 缓缓放下手机,陈沉叹了口气,“哎——本来以为能以点带面,发觉了李老的心结后,便可以把海河之颐的怨念问题一并解决,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 林栀“噗嗤”一笑,“本来能解决的,也被你一口气叹没了,都跟你说了宇宙能量平衡,不要总叹气,你越乐观,遇到的事儿就会越让你乐观。” “看来林师兄是想到办法了?” “不能算办法,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怨念的来源。” “真的!?” “我在想,人死后的怨实际上是来自生前的未竟之欲,欲不能得则成苦,苦与欲本身就是一体两面。而人的诸般苦难又怎能脱离佛教‘人生八苦’的阐释——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陈沉疑惑了,“林栀?” “嗯?” “你不是道教的吗?怎么还讲起了佛理?” “跟你说了,我没出家,也没入教。能为我所用,皆可称正道,不管是佛理还是道学,本质上都能梳理人心的困惑。用‘人生八苦’来分析怨念的根源,正好适用。” 陈沉觉得也有一定道理,二人便依次分析着: 生?虽然可以说是一切苦之所依,但大概率是与已故老人们的怨念并无太大关联。 老?诠释了身体器官的老化,如果从心理层面分析,还是一种失去的痛苦,倒是有一定可能性,但王磐说过海河之颐的老人们都挺洒脱的,每天活跃在颐乐学堂和文娱中心。 病?是身体的痛苦,更是心理的折磨,比如恐惧、焦虑、愧疚等,可能会有部分老人存在病苦。 死?这是终极的分离之苦,与世间所有执着的事物永别,老人们应该在这一点上有共性,不论是精神上的恐惧,亦或是对未知的迷茫。 爱别离?其实所有的爱,背后都藏着别离的种子,不是不能爱,而是执着于不分离的爱才是苦因,这点对于老人们来讲,更多的就是对子女的爱。 怨憎会?这点的根源其实在于嗔,在于内心的排斥机制,苦不是来自对方或者某些事,而是来自内心“一定要推开”的执念,海河之颐的老人们应该不会在这方面有太多纠结,即使存在,应该也是个例。 求不得?这点的根源其实在于贪,当现实与欲望不符时,苦就产生了,老人们住在海河之颐这么好的环境之中,而且王磐说这些老人年轻时也曾是社会名流,在贪欲方面应该都能放得下吧。 五蕴炽盛?这是最核心、最根本的苦,也是前七苦的总根源,即色、受、想、行、识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躁动不安。这种五蕴本身运作模式带来的、时刻不停的无明、躁动和执着,就是五蕴炽盛苦。 两人越分析越是愁眉不展,发现每一苦既无法彻底排除,也难以直接确定。于是相视一笑,分析思路是没毛病,可就是得不出结果。 二人只得作罢,待解决李老问题时,再到海河之颐一探究竟。 由于连续两日的睡眠缺失,二人今日疲惫感升腾,便都早早休息了。 次日下午,陈沉将林栀送到方晴公司后,顺便在公司里转了一圈。 文化栏中李承泽的照片已经摘了,办公室里也放好了各类文件,路过的每个人只要见到陈沉,都会礼貌的称呼一声“李总”。 一切都妥当了,美中不足的是经侦还是在公司调查取证,好在财务部与市场部相隔较远,等下直接带着谨墨先生回李承泽的办公室就妥了,应该不会这么巧刚好撞见经侦的人。 陈沉很早便驱车来到高铁站,看看时间,距离谨墨先生到站还有1个多小时,与他微信联系后便在出站通道溜达着,思考近期的一些事儿。 自己的债务问题已经被林栀诠释的相当清晰了,她还说让自己想办法渡过财关。其实陈沉的悟性不低,通过近几天跟林栀探讨人性,他已经有所感悟。 真正的财关,其实早在他的第一笔过分消费时便开始了。求不得苦,怨憎会更苦,为了安抚自身的贪与嗔,他明知自己可能不具备消费能力而采用预支的方式强行消费。时间一久,他发现这种超前消费并未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甚至生出痴念,以为自己能够驾驭收入与负债的平衡。最终才会反被恶果侵蚀。 而现在,他想尽一切办法去处理债务问题,其实只是在单纯寻找走出财关的方式,根本谈不上“破关”。陈沉知道,生命的真实需求极少,欲望的泡沫极多。他也知道,财关的本质,是人与欲望的关系,是拥有与被拥有的辩证。 但是,思考与现实永远是两重境界。当钞票摆在自己面前时,他根本无法分辨是自己驾驭了财富,还是会被财富驾驭。 想必孙明浩也是与自己相同的境遇,直到去世的那一刻,仍旧没能在现实世界中真正地打破财关。 张磊的情况看似有所不同,他的出发点很明确,他希望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好”的概念是什么?是满足生命的真实需求?还是不断膨胀的欲望泡沫?终究逃不离人性的枷锁。网贷炒股的一次成功被他当做恒常,这不正是典型的痴念。 “哎——”陈沉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来林栀说的宇宙能量平衡,又皱了皱眉。他发现来往的行人怎么都在看自己,便掏出手机拿前置摄像头照了照。 他已经很久没穿正装了,今天穿的这套西装是他之前升任产品总监时买的,后来身材发福就没再穿过几次。最近每天在物流园“锻炼身体”,手里没钱伙食也跟不上,身材竟然精瘦了许多,西装穿起来比刚买时还要合身。 “呵呵...”陈沉冷哼一声,难道这个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是我失的马有些壮,得的福有点薄吧。 他至今都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混成了一个......术士?他也不确定这个称谓适不适合,甚至不知道在这一行应该怎么挣钱。虽然赵敏和吴老板都曾支付过费用,但他觉得那更像是打赏,金额完全没个依据。 虽然他偶尔会惯性地使用编程思维来理解玄学上的一些问题,但仍旧觉得隔行如隔山。程序的运行是非常严谨的,而玄学上存在着太多的模棱两可,他不知道是自己作为一个初学者没理解透彻,还是玄学本就如此。他总觉得,编程是可以按照科学去理解、学习、运用的,而玄学则需要调用更多哲学思维,对同一个象的理解,往往在不同的时空场景也会有所不同。 高铁站的播报声打断了陈沉的思绪,谨墨先生乘坐的车次进站了,陈沉掏出李承泽手机,与他取得了联系。 “谨墨大师您好!我就在出站口,您出来就能看见我,我穿的藏蓝色西装。” “好的,李先生,我正准备下车,一会儿见。” 这是陈沉第一次与他通话,没想到谨墨先生的声音还挺年轻。他站在出站通道的正中央,向左右两侧的出站口张望着,一个身穿暗紫色唐装的年轻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沉心里暗笑,“这穿着也太tm浮夸了吧!肯定是他,没错了。”他快步走向那一侧的出站口,待年轻人出站时,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谨墨大师您好!”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沉,点了点头,“你如何知晓是我?” “大师卓尔不凡,虽然行走于人群之中,但气场之强,我前所未见,所以肯定是谨墨大师无误。” 谨墨先生对恭维之词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嘴角只是微微上扬。 “不知大师吃过午饭没有,咱们可以就近——” “不用客气,我在高铁上吃过了,咱们办正事吧。” 陈沉没想到谨墨先生倒是爽快,便点点头,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哦,对了,李先生。” “大师您请说。” “是这样,我弟子遍布全国。一般我到各地去做风水的时候,都会带着徒弟实地学习,这个你不建议吧?” 陈沉“哦”了一声,思绪飞速运转,他需要判断这对后续的安排有没有影响,“敢问大师,您徒弟几人?” “就一个,之前收的弟子全都实地学习过了,只有刚收的这个弟子还没进行过线下实习。刚好李先生你的情况又比较复杂,所以想借着这次机会,带他长长见识。” 陈沉心里盘算着,问题应该不大,公司里这么多人,难道他俩还能翻了天,“那没问题啊,大师。我其实主要是怕到现场的人太多,又是涉及风水之事,我怕后期领导们会拿这件事做我的文章。您的弟子在什么位置,咱可以顺路接上他,一并到我公司。” “这样,你把公司位置发我,我转给他,让他自己过去就行了,没必要接。” “哎呦,那多不好啊,大师,这个城市不大,到哪都是一脚油的事儿,咱还是顺路去接上您弟子吧。”陈沉倒不是客套,他不想提前把公司位置发给谨墨先生,目前还不知道他背后的情况,到公司之前,一切都需要谨慎。 “嗯,那好,我联系他一下。”谨墨先生与弟子通了电话,随后发了个定位过来。 陈沉打开车门,将大师请上后排,驾车驶离高铁站。 一路上谨墨先生无言语,陈沉也就没主动搭话,他深知言多必失,顺利将他带到公司才是最主要的事儿。 谨墨先生弟子发来的定位在大x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大师,咱们到了您弟子定位的位置,您跟他联系下吧。” “好。” 等待的片刻,陈沉呆呆地望着那条幽深的小巷,出了神,在巷子深处有那么一家书店——易丰斋,林栀正坐在书店里静静地看着书,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遐想间,一个老者从巷子里走出来,身着暗红色唐装,手腕上还带着一串珠子。 “我次奥——”陈沉心跳瞬间加速,脑子里却没停下琢磨,“不会这么巧吧?这老头我认识啊!” 第36章 转包 在遇到林栀那天,陈沉在这条街上走访了很多家店,他进的第一家店面的老板,正是走来的这个老头。 陈沉还记得,净宅、超度、风水调理,全套一万五千八,拜师两万,包教包会。 这个世界真tm太小了!他完全没想到年轻的谨墨先生竟然有个老头徒弟...... 陈沉立即下了车,在车门前等着老头走近,弯腰道了声“师傅您好”便拉开车门,将老头请上后座,全程没将正脸呈现在老头面前。关住车门的那一刻,陈沉长出一口气,应该是没被认出来。 在驶向方晴公司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陈沉是因为害怕被认出,他不知道后座的师徒二人为何也一言不发。 顺利抵达方晴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陈沉一颗心终于踏实了,他甚至在熄火后将眼睛闭住了那么两三秒,试图缓解紧张的情绪。 电梯中,老头才瞧见陈沉的正脸,不停地打量着他。陈沉则是对他点头微笑,他今天的穿着与当日相见完全不同,而且三人已在电梯里,直奔二十三楼,他这会儿已经有恃无恐。 谨墨先生见状,介绍道:“老袁啊,这位是李先生,等会儿进了办公场地,好好观察,看看如何调整布局,能对李先生的事业和财运有所助力。这段时间想必你也学得差不多了,等下就当为师对你的考验吧。” 老头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陈沉感觉很是奇怪,林栀和自己的关系称不上师徒,只是偶尔指点一两句,但他对林栀可是恭恭敬敬,有声必有应。可这老徒弟倒是一副傲气十足的样子,貌似并未把这小徒弟放在眼里,而且刚刚他上车的时候可是连句师父都没称呼。 二十三楼。 陈沉率先走出了电梯,路过前台时,可馨立刻起立,微笑着叫了声“李总”,陈沉点了个头,引领着二人直奔李承泽办公室,“二位大师,这会儿上班时间,同事人多眼杂,先到我办公室稍休片刻,咱等五点以后再看风水,可以吗?” 谨墨先生点头回应了陈沉,而被称为老袁的老头连头都不回,趾高气扬的样子看得陈沉莫名其妙,不知道的人还真难分辨出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走进李承泽办公室,陈沉彻底放松下来了,他请二人落座,“二位稍等啊,办公室摆的茶叶都不是什么好茶,我让人送些好茶进来,咱先喝杯茶。”于是抓起电话拨了分机号,“我这儿来了两位贵客,拿最好的茶,快。”陈沉在电话中特意对“两位”加强了语气。 不一会儿,何曼、方朗、林栀走进了办公室,陈沉看到,办公室外还有人将门反锁了。 “老袁啊——”林栀先开口了,“你怎么这么不消停呢?” “林、林、林、林栀,我——”老袁看到林栀后,表情突变,没有了刚刚的威风凛凛,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我不是,你误会了,与我无关啊!” “袁师傅是谨墨先生的弟子,来实地学习的。”陈沉看他话也说不利索,在一旁敲边鼓。 “哦!?”林栀带着笑意,“要不说你水平一天比一天差,原来是拜了个小娃娃为师。” “误会啊,误会,林栀,这件事儿与我无关,我就是来当个枪手,具体什么事儿,我可是全不知道啊,我也一分钱还没收呢!”老袁这会儿已经站起来,双手交握子午诀对林栀拜了三拜,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方朗见这老头要跑,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腹部,老袁疼得倒地不起。 谨墨先生其实早已发现事态不对,但他并不慌乱,扭头看向陈沉,“李先生,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请我来——” 陈沉不等他说完,直接将李承泽的身份证甩到了他脸上。 谨墨先生一看陈沉人证不符,也不着急,稳稳地坐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原来是鸿门宴啊,什么情况,说说吧。” “与我无关,你们先放我走!”老袁挣扎着就要起身,看方朗又往前一步,立即不敢动了。 “去年十月底,你给李先生的新家做了风水设计。”陈沉用手指了一下谨墨先生手中李承泽的身份证,继续说到:“托你的福,李先生一家去世了。” “人各有命,这与我何干?” “哎呀你tm快说实话吧!”没等陈沉继续问,老袁指着谨墨先生,忍不住开口了,“他不懂,他就是个搞流量的,风水上的事儿他嘛也不懂啊。但他能接着活儿,就再找懂行的去干活儿。就是个玩儿转包的。” 林栀转头瞪了老袁一眼,朝他走过去,“怎么?你是想包庇他,还是当场串供?” “真不关我的事儿啊,我就想挣口饭钱,林栀你知道的,谋财害命的买卖我从来不干啊!”老袁在地上边说边往后退,眼看退到了墙角。 林栀用手指了他一下,“就在那儿待着,别动,别出声。” “哼哼...”谨墨先生冷笑两声,拉开了自己的背包。 “别动!”方朗高声喝道,一步上前,夺过了他的背包。 “怎么了?紧张什么呢?”谨墨先生指了指陈沉,笑道;“他知道我刚从高铁站出来,身上不会有违禁品。” 陈沉看方朗这会儿有点情绪失控,便走上前拍了拍他手臂,对他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接过包,陈沉直接扔到了谨墨先生面前,“哎——谨墨大师,聊聊吧。” “我呢,是做玄学项目的。就像你们开公司一样,都是生意。”谨墨先生说着,从包里拿出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和若干部手机,“谨墨,只是我的一个号,类似的号我还有很多。” “就像老袁说的一样,我专注做流量。玄学的事儿我不关心,因为你再精通玄学,又有什么用呢?有人认识你吗?就像我的两个员工,他们对玄学的了解都比我精深多了,到最后不一样要来给我当客服。” “现在这年代,只要你有流量,有的是有能耐、有本事的人来求着跟你合作,对吗?老袁。”谨墨先生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老袁在角落缩着一声不吭,“哼哼...我自信对行业的发展看得很透,玄学?哼!用不了多久就会人人喊打,甚至陷入监管雷区。” “但我不一样啊!我是搞流量的,我从来不碰任何玄学的实质,即使有一天出现像你们一样的人把我围住,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因为这本身就不是我做的。即使今天是公安把我围在这,我也是说一样的话。” “不过呢,你们如果想追查下去,我也可以给你们提供线索。”谨墨先生说着打开了电脑,“所有的工作记录,我都有留存,去年十月,你这个微信号,我收了两千,分给装修设计两百,做活儿的拿了一千,他的微信——” 谨墨先生滑动着手机,“中贝,没错,是他。”说着将手机递给了陈沉。 “我找人做活儿有个习惯,一般只找当地的。李先生去年想给房子看风水,不论是线上还是线下,我都会找与这套房子同城的人。这样方便,即使后续需要到线下,也可以是同一个人继续做活儿。玄学这东西,不知道你们了解不了解,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师傅们之间还总争论呢。所以我必须要保证接活儿的人,能够时刻跟踪同一个客户,保证做的活儿前后矛盾不大。” “但是这个人,现在联系不上了,已经把我删除好友了。你用李先生的手机与我联络时,我就找了他,想让他继续跟进这个活儿,可是发现他已经把我删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有可能是已经不干这行了吧,这也很正常。所以我才临时换人,找了老袁。” “对、对,他是前天临时联系的我,我这有聊天记录为证。”老袁举着手机为自己辩解着,只是压根没人搭理他。 陈沉看了谨墨先生电脑上的工作记录,查阅了他手机中与李承泽的对话、与这个微信名“中贝”的对话,一切都如他所说。与“中贝”的最后对话是在前天下午,就是在确认接了办公室风水调理后,而聊天界面显示的是“中贝开启了朋友验证”。 这个“中贝”是通过搜索账号添加的谨墨先生,微信里没有电话、没发过朋友圈、没有签名,什么信息都没有,“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 谨墨先生摇了摇头,“我只在小地瓜app上找过玄学项目的后端,同时留了微信账号,至于是谁加的我,我还真不清楚。” 陈沉拧着眉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看了看众人。 林栀走上前,“谨墨先生,我不知道你对玄学有什么误会,但今天必须得跟你解释解释。”她说着,右手剑指在左手手掌凌空虚画,连“勅”四声后,收回剑指,将左手手掌对准了谨墨先生的额头,双眼放光,眼睛仿佛充血一般的红,大概3秒,又恢复如常,“怎么样?感觉如何?” “哈哈哈......”谨墨先生像是听了世界上最搞笑的故事,环顾众人哈哈大笑,“你们是在这跟我演话剧呢?” 屋里一众人其实都不大明白林栀刚刚做了什么,只有老袁在角落里长叹了一声。 逐渐的,谨墨先生笑容变得僵硬,笑声也淡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手脚逐渐失去知觉,一看才知,双手已经血色全无,连动一动手指都极其困难。嘲笑的脸庞慢慢变成惊恐之相,“你——你给我下毒了?” “哦,鄙人是个术士,略懂术数和术法,倒是不会用毒。谨墨先生可曾听闻一种咒术,被施咒者的血流会逐渐减缓,从身体末端开始逐渐僵硬,最后心脏也会一同石化。” 谨墨先生这会儿已经惊慌失措,尝试起身逃跑,猛地一站,竟然直直地栽倒在地,脚也已经不听使唤了,“女——女侠,是我孤陋寡闻,还请女侠放我一马。” 林栀蹲到他面前,“你叫我什么?” “大师!”谨墨先生赶紧改了口,“大师饶命,是我孤陋寡闻,不识抬举,还请大师高抬贵手啊!” “呵呵...”林栀冷笑着,“那你说说,给李先生做风水的那个‘中贝’,你们合作过几次?见过面吗?” “只合作过这一次,手机里有聊天记录,从添加至今的全部对话都有,我不会删的,因为我要留着当证据自保。也没见过面,连老袁我都是第一次见。线下看风水的情况少之又少,没有见面的机会。” “你确定吗?” “确定、确定、我确定啊——”谨墨先生这一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的从容淡定,“我——如果他也像我一样,有好几个账号,那我就没办法确定了,但这也不能难为我是不是。” “李先生家的设计图还在吗?”陈沉从旁插了一句,“手机聊天记录中已经打不开了。” “有,有,电脑里都有存档,我现在动不了,你打开电脑就能看到,跟刚才的项目分账记录在一个文件夹里。” 果然是二十四山向布置图,没错,李承泽就是按这个思路进行的装修布局设计,“我再问你,为什么让他在正北安置凹面镜。” “当然是纳福啊,凹面镜主吸收。”谨墨先生这会儿已经开始急躁,“他当时不是想旺事业旺财运吗,这连我都懂,你们——” “嘶——”林栀往前走了两步,“你废话挺多啊?” “不——不是,大师,我现在小腿和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了,要不您先帮我解了咒,我保证配合,你们可以看聊天记录,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发送给客户,一般都是做活的人发给我,我直接复制粘贴,最多了就是加一些美化的辞藻,让客户看起来不这么生硬。” “你说留着工作记录和聊天记录是为了自保,现在你连人都联系不上,如何自保?” “大师,即使被公安定性为诈骗,跟我这个中间人也没半毛钱关系吧,我有钱,我可以全额退赔,我作为中间人,可以把全套的线索提供出来,能不能找到人是公安的问题了,与我无关吧?” “ok!”林栀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身面向众人,“咱们换个屋,老袁,你过来。” 看到何曼示意,守在门口的员工打开反锁的门,待一众人走出来,又将门反锁,只听见屋内传出来略带哭腔的吼声:“大师、大师,你倒是帮我解咒啊!” 第37章 中贝 陈沉紧走两步到林栀身旁,“你那个咒,不会闹出人命吧。” 林栀浅浅一笑,“止血咒,往常是给病人止血用的,第一次这样尝试,同时封住了他手脚的血管,给他来点儿恐慌罢了,效力有时限,没事儿的。” “还得是林师兄啊,一招制敌。” “只可惜有用的线索不多,但是吧——”林栀少见的皱了下眉,“背后的人越是藏得深,我就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一众人来到何曼的办公室,林栀拍了拍老袁,“坐吧,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有什么刚才不方便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诶,其实吧,该说的刚刚已经都说了,这件事儿我确实不知道具体情况,那个谨墨只跟我说了是当地一家公司的市场部负责人要调整风水旺事业旺财运,连公司地址我都是今天到了才知道。”老袁说着,将目光投向了陈沉,“嘶——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兄弟眼熟呢,刚刚在电梯上我就觉得——” “袁师傅,咱俩见过,月初,咨询凶宅净化,就在您店里。” “哦——是你呀,我记起来了。”老袁缓缓点着头,随即又转向林栀说到:“林栀你这就不对了,那整条街上,别人我不敢说,但我老袁是从来不会干乱七八糟的事儿,你是知道的。你还找个人来试探我?可能我技术确实差强人意,但我总要糊口啊。不可能什么都不干,整天坐在店里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今天不就让你等着个馅饼,只不过馅饼突然变炸弹了。” “哎——”老袁摇着头,“没办法啊,现在是网络世界,就像谨墨说的,再有本事有什么用,酒香也怕巷子深,没人知道咱啊。我一把年纪了,现在去学那些网络的东西也搞不清楚,只能依附着那些有流量的。” “诶!”陈沉突然一声,把大家的眼神都吸引过去了,“哦,没事儿,闲事儿,我最后再问。” “老袁——”林栀接着发问,“你在当地圈子混的年头长,刚刚说的‘中贝’,你听过吗?” 老袁回想了一下,又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和微信好友,“没有啊,不认识这么个人。” “那你帮我打听打听吧,私下打听,别闹出太大动静,明白吧?” “嗯,我问问几个不错的朋友,有消息的话,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栀点了点头,“陈沉,你问吧。” “是这样,袁师傅,咱们假设啊,您如果现在要去世了,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吗?” 老袁脸色一下变了,看看陈沉,又看看林栀,还看了看刚才给他一拳的方朗,一时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老袁,你放轻松,他不是威胁你,他现在思维被一些事情卡住了,见谁都这么问,你别介意,如实回答就妥了。” 老袁看林栀确实没有反常的表情,这才放下心来,“我啊,其实对风水还是很感兴趣的,只不过这一辈子奔波于生计,能够踏实钻研的时间太少了,如果我能带着这一世对风水的所有理解去投胎,下一世定能有所成就。” 这应该算是事业上的未了之愿,陈沉点着头,但是感觉个体性过强,于是接着问到:“没了?” “再有的话,那就是大家都差不多了,放不下的亲情、友情、爱情——” “对对对,我就想听这个。”陈沉睁大了双眼盯着老袁。 “嗯——林栀知道我的情况,我啊,有个闺女,离婚了,自己带着孩子,我为嘛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来给人做风水,不就为了多挣点儿贴补闺女吗,我老伴儿走得又早,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孩子了。” 陈沉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孩子,确实是每个老人的牵挂,但海河之颐的情况不同啊,能在那儿养老的人,家庭都不一般,难道也会有这种情况吗?没办法确定,不过倒是可以去问王院长。 “老袁,你闺女和外孙,跟你住一起吗?”林栀见陈沉没继续问,插了一嘴。 “他们自己住,平时见面的机会也少,她太忙了,女人自己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啊。” “那老袁你想见他们吗?或者说希望他们常来看看你吗?” “嗨——没必要,又要带孩子,又要工作,够累的了,有点儿空余时间多休息休息比嘛都强,没必要总跑来看我,我要是想他们了,我直接过去找他们不也一样。” 陈沉“嘶——”了一声,是呀,他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昨天问到王磐时,他说院里老人基本都是这样,看来问题不在这儿,“袁师傅,还有吗?” “还有?”老袁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没了啊,咱说想要更多的钱,没吃过的山珍海味,这基本人人都有点儿小渴望,但我觉得这上升不到死了都放不下的事儿吧。” 陈沉依旧是低着头沉思,林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抬头,发现何曼和方朗俩人都在疑惑的看着自己,呃——好像跑题了,不该现在聊这方面的问题,“好了袁师傅,咱不聊这个了,怪伤感的。” “老袁,那我们就不送你了。” 老袁一听林栀放话,猛地起身,手捏子午诀,对四人一拜,“各位,那我就先行告辞,日后有机会咱多联系。”说完便出了办公室。 “陈沉。”何曼疑惑地问到:“你刚刚问他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啊?” “哦,没什么,我最近跟我妈吵架了,我想多了解了解老人是怎么想的。”陈沉想起上次何曼听说他接了新委托时的敏感反应,没敢说实话。 “啊——”何曼的表情更疑惑了,“了解老人怎么想,这跟放不下的事儿有什么关系,你——” “不用理他。”林栀插话了,边用手指着脑袋边说到:“干这行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对了,林栀,那个谨墨先生应该没事儿吧,我感觉他也提供不出来太多线索了,经侦还在公司,咱别把事情闹大。” “放心吧曼曼,再晾他一会儿,看能不能再逼出来些东西。” “那个‘中贝’的微信,我倒是可以查一查线索,说不定可以把这个人揪出来。另外——”陈沉思绪已经回归,“谨墨先生的工作记录,我想拷贝一份,我觉得类似的情况肯定不止方晴这一件。通过查询相似案件,也可以归集一些线索。” “好,那咱再去会会谨墨大师。”林栀说着率先起了身。 谨墨先生此刻满脸泪痕,见众人回来,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谨墨大师,感觉如何?” “哼哼...”他冷哼两声,死死地盯着林栀,“栽在你们手里,我认了,看来是我错了,我本以为这个圈子里的人,全是靠忽悠混饭的,没想到——” “我倒是觉得你低估了身边的人。”陈沉直接盘膝坐在了谨墨先生面前,“那个叫‘中贝’的,就不简单。” “他能有什么本事?聊天记录你们也看了,加上我之后就一直‘舔’,还不是为了那点儿收入。甭提身怀绝技的,就像老袁这样的半吊子,对我的强横态度你们也能看出来。” “如果他是心怀目的、故意伪装呢?李先生的家,不是一般人能布置出来的风水杀局。我不确定你接触的圈子里,还有多少‘中贝’这样的人。” “你是说——”谨墨先生此时才仰头看了陈沉一眼,“他利用我害人?” 陈沉点了点头。 “不可能。”谨墨先生一阵思考后,很肯定地说着,“我的客户遍布全国,他怎么会精准定位到李先生。”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本身给你介绍业务的装饰公司,就是他们的人,只是经过一下你,由你再把活儿派回给他们自己人。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是在搞无差别害人。” 谨墨先生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道:“我没办法确定,如果这样操作,难度会很大。在后端等着接活儿的师傅不少,我不一定会分给谁,如果活儿没落到他们自己人手里,那他们的计划不就落空了?而且,你说的无差别害人,缺少目的性,我觉得也不现实。” 陈沉现在的思绪也没法形成闭环,只是在脑海里初步有了个轮廓,很多东西他也不确定,便没再顺着谨墨先生的话往下说,“无论如何,这件事儿我们肯定会一查到底,这样吧,你把所有经手过的项目记录给我拷贝一份,我再从里面挖一挖线索。” “我——”谨墨先生扭了下身体,发觉手脚依旧用不上力,“你自己拷贝吧,都在电脑里,我——我动不了。” 陈沉冲林栀点了点头,找何曼要了移动硬盘,开始拷贝资料。 林栀则是右手剑指置于自己眉心处片刻,对谨墨先生说道:“已经解了咒,你每过几秒便可尝试活动一下手脚。” 谨墨先生则是皱着眉头扭动全身,不一会儿,手脚果真能动了,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林栀面前,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一躬,“谢谢大师,我能跟大师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没必要,我不接活儿。” “我——我,今天的事儿,我欠你的,以后——” 林栀做了个“stop”的手势,把手机掏出来,“扫我吧。这件事儿,你后面不要再参与了,也别想着自己去调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好心,能给你解咒。” “大师,您收徒吗?” “我水平一般,收不了徒。陈师傅倒是可以,你问问他。”林栀说着走到陈沉身旁,拍了拍他。 “拜师十万,包教包会。” “哼!你就是个骗子。” 陈沉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家彼此彼此吧,对付骗子当然是用骗术了。” 众人都没再说话,陈沉操作着笔记本电脑,林栀和何曼站在陈沉身后“掠阵”,方朗站在办公室门口充当“守卫”,谨墨先生坐在茶台边。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运转的声响。 数据拷贝完成后,陈沉表示后续尝试根据“中贝”的微信号,调查其真实身份,可能需要用到渗透技术,就不让何曼参与了,有结果会联系她。 谨墨先生跟着陈沉和林栀一同离开的公司,陈沉驱车将他又送回高铁站,“谨墨大师,我做事儿呢,一向喜欢首尾呼应,在这里接你,还得把你送回这儿。不过呢,放你下车之前,先把2888退回来。”说着展示了自己的收款码。 谨墨先生本就看陈沉不爽,他做玄学项目骗人无数,还是头一次中了别人的圈套,虽说不想退钱,但也惧怕这二人的咒术,还是乖乖地扫码支付,然后一言不发地下车离开了。 “有888是我的。”林栀笑着对陈沉道,“你得转给我。” “好!一会儿到家转你。” “着急回家吗?” “嗯?” “不急的话,找个地方停车,我想去对面金湾广场走走。” 陈沉疑惑地看向林栀,“你是想尝尝深秋的西北风什么味道?” “我平时运动得少,所以体力总跟不上,偶尔散散步对身体好。” 陈沉没再还口,他也担心林栀的身体。现在海河之颐的那股怨念没什么进展,也没什么头绪;李老的事儿需要等王磐约李老的孙子,目前还没消息;方晴事件算是揪着一个线头,他有牵线的思路,但也需要策划一下查线索的方式。几件事儿都不是能速战速决的,与其回到出租屋里愁眉苦脸地想,还不如沿着河边走一走。 二人将车停在高铁站的停车场,跨过那座非常有代表性的全钢结构桥梁,便来到了金湾广场。此时的夕阳像一块几近融化的琥珀,缓缓沉入河的尽头,温润的光,化作千万片碎金,铺满整条河道。 陈沉与林栀迎着夕阳余晖?,并肩走在河边的健康步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是想在这片宁静中,为这段日子里因忙碌而纷乱的心绪寻一处安放之所。他们的动作出奇地协调:背着手,迈着步,眯眼望向远方河水与夕阳交融而成的那片橘红。 第38章 夜话(上) 二人越走越慢,仿佛已经沉浸在这夕阳美景之中。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逐渐热闹起来,二人相视一笑,因为前面正是这座城市知名的“8a级”跳水景点。 自从城市管理部门大力管制之后,现在大爷们已经很少从桥上高台直接纵身入水,而是纷纷来到河道边上进行活动,但仍旧有很多游客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陈沉和林栀刚好顺着河道走到大爷们的活动队伍旁,便驻足近距离观赏着。 陈沉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多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这里的“生活”。他之前一直无法理解,一群没受过专业训练的老人们,自发而成的跳水组织,为何能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直到现在,他近距离地观察了,才明白。 这里没有计分牌、没有裁判、没有“必须赢”的执念。这里只有一群老人,把跳台当作生活的舞台,用最“不专业”的动作,诠释着最专业的人生态度—— 跳出个健康,跳出个痛快,跳出一身不较劲的松弛感。 在这个人人焦虑、处处“内卷”的时代,跳水大爷们用一个个炸裂的水花提醒人们:真正的快乐,从来不需要“标准姿势”。当一个人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连“砰”的一声,都可以是生活的掌声。 陈沉眼睛有些发酸,他不明白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因为年龄的差距,为何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松弛感?他总是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甚至回忆不起来,有哪件事儿是他发自真心想为自己完成的...... 林栀轻轻撞了两下陈沉,“怎么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来点儿小伤感?”说着还指了指即将隐入河面的落日,笑道:“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陈沉第一次听林栀拽文,还整出来一句诗词,直接笑出了声,随即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等我把债还清,也要来这儿跳一次!” 其实陈沉的举动早被在一旁做着热身活动的大爷看在眼里,只是刚刚不明所以,没敢上来搭话,这会儿听陈沉吐露了心声,立即接了一句:“小伙砸,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伯伯包里还有泳衣,你换上,咱俩一块儿跳一个。” 陈沉笑得更开怀了,“伯伯,我还不会游泳啊。” “嗨——那你闹唤嘛呢,看伯伯给你展示一个。”大爷说完一个纵身,本想在空中做个翻转,结果后背直接砸入水中,激起来一大片水花。而周围的大爷们全都在鼓掌叫好,陈沉也跟着用力地鼓着掌。 大爷迅速游回岸边,上岸后哈哈笑着,“嘛专业不专业的,乐呵乐呵得了!” “小伙砸,这根弦儿,不能总绷着,容易断。”大爷拍着自己的脑袋,向陈沉走过来,“咱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较劲儿的时候较劲儿,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该洒脱的时候就得洒脱,能明白吗?” 陈沉用力点着头,“谢谢伯伯,我明白的,就是刚刚看到伯伯们的活力,突然想起来我老妈,好久没跟她联系了,有点儿想她。” “诶!对咯!想到哪儿做到哪儿,想了,那就回家去看看老人啊!孩子能主动想起来老人不容易啊!” “可是——” “哪儿来这么多可是,老人不图儿女为家作多大贡献,那歌儿白唱啦?你能回去看望老人,她指定开心!” “我老妈她广场舞、书友会之类的活动安排得可满了,总说让我忙活自己的事儿,不用总回去。我是怕回去了反而耽误她的时间安排,我——” “哈哈哈哈......”没等陈沉说完,大爷哈哈大笑起来,“老李,快,这傻小子跟你正好一对儿。” 名叫“老李”的大爷尴尬地笑了笑,“唉——做父母的有哪个不希望经常跟子女在一起,只是知道子女忙,嘴上说着让他们别来,可这心里——唉——” “哈哈哈哈......老李,你就得多学学我,有事儿没事儿打电话骚扰你儿子,你得让他知道,他爹想他。”这大爷说完,一个转身,又跳进水里了。 陈沉这会儿眼睛都睁圆了,他转头看看林栀,发现她表情跟自己一样。同样的问题,魏姨提到过,老袁也说过,但从这大爷嘴里表述出来,味道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简单、直接、洒脱,想孩子就联系他嘛,何必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陈沉感觉海河之颐的怨念问题他已经掌握了个大概:老人们想孩子是个欲,欲而不得就成苦,苦憋在心里,嘴上还总说反话,直到去世也没能将自己惦念孩子的真实想法表露出来,这个心愿未了,灵体被强制超度,愿便成了怨,相似的怨越积越多,就成了王院长感受到的那股怨气、林栀说的那股怨念。 大爷再度上岸,哈哈笑着刚要开口说话,陈沉上前一把将大爷抱住,“伯伯,谢谢你,我懂了,我懂了!” “诶!诶诶!我介浑身是水,你西服不便宜吧?” 陈沉抱着大爷没打算松开,“嘛水不水的,乐呵乐呵得了!” “哈哈哈哈......小伙砸,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与跳水大爷们告别后,陈沉和林栀继续沿着河道散步。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问题,被跳水大爷一语道破,现在二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陈沉。” “嗯?” “我想坐摩天轮。”林栀指着桥上矗立的地标建筑,抬眼望向陈沉,“我还从来没坐过呢。” “我也没坐过,虽然在这儿待了十多年了。” 林栀浅浅一笑:“那咱试试呗,我订票。” “还是我订吧,正好用谨墨先生退的钱。” 林栀一把拉住陈沉握着手机的手腕,“我提议的就该我来订。谨墨退的钱,有888是我的,剩下那两千你回头转给方朗。” 陈沉望着林栀的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渐暗,是一种将黑未黑的深蓝色,像被河水洇开的墨。河道两岸的灯光恰好在这一刻次第亮起——先是桥上的轮廓灯,再是岸边映照着树木的翠绿色灯光,最后是那些特意打在老洋房外墙上的射灯,将红砖与白柱照得有了几分舞台般的意味。 摩天轮的包舱还挺大,在工作人员关上门的那一刻,陈沉有些疑惑,“为什么咱们就两个人啊?我看其他舱都坐了六七个人呢。” “因为我订的是包舱呀。”林栀坐在陈沉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侧头望着窗外,睫毛上沾了一点城市灯火的反光。 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有窗外的景致在一点点下沉。脚下的河水像一条墨绿色的缎带,被两岸的灯光染成了碎金——那些光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揉碎,再聚拢,再揉碎。游船从桥下穿过,船尾拖出一道亮闪闪的水痕,很快又消散在暮色里。 舱内很安静,偶尔能听见钢架结构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齿轮在默契地咬合。两人都没有说话,陈沉偶尔看看舱外的万家灯火,偶尔看看林栀,暖黄色的灯光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 摩天轮快升到最高点时,她忽然转过头看向陈沉。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刚好撞在一起——没有预兆,也没有闪躲。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灯火,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那一刻,陈沉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剩下林栀眸中倒映着的细碎光芒。 舱门打开的瞬间,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刚才悬在半空的那点不真实感吹散了几分。 林栀率先迈出舱门,脚刚着地便晃了一下。陈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就是有点儿晕。” 陈沉连忙跳出舱门,谁知道脚一落地,自己的双腿也突然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小半步,随即笑出了声,“我也有点儿晕。” 林栀转过头看他,嘴角先是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摇晃着慢慢往前走。 “要不要坐会儿?”陈沉指了指河道旁的石台。 “嗯。” 两人挨着坐下,陈沉这才松开紧握着的林栀的手腕。他们谁也没说话,静静感受着周遭的氛围。远处的河水依旧流光溢彩,游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又很快被晚风吹散。 河岸边流浪歌手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栀似乎有些坐不住了:“陈沉,这儿离易丰斋好近啊,好久没回书店了,我想回去看看。” “嗯。”陈沉起身。 两人向易丰斋的方向走去。 大x院后身的这条街,白天和晚上差别不小。陈沉没想到这里竟有几家小酒馆,晚上很是热闹。 走到街道尽头,月光难以照亮深褐色木质招牌上的三个字,但陈沉对这里颇有感触——他第一次遇见林栀,就是在这里。 走进书店的那一刻,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一片漆黑,林栀走在前面,像是要去按灯的开关,陈沉紧随其后。不知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一个踉跄,竟扑在林栀身上,将她按在了书架上——脸已贴到她的发髻,那股熟悉的檀香气息钻入鼻腔。 林栀惊呼一声,却没有动,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陈沉贪婪地嗅着发髻间的味道,心跳得飞快。他闭着眼,反复提醒自己:现在的他负债累累、待业在家,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中年人,根本配不上任何人,更何况是林栀! “对、对、对不起,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陈沉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 林栀在原地愣了几秒,既没出声,也没回头。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按下灯的开关,依旧没有回头,径直朝大书桌走去。书桌后侧有一道门,林栀推开门,正要进去。 陈沉快步跟上,也想一同进屋。 林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女人的房间你别进来,上次在何曼家就跟你说过,非礼勿视。”她瓷白的脸颊泛着微红,说着指了指书桌,“你坐这儿等我一会儿,顺便帮我看店。”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 陈沉在书桌前坐下,慢慢平复着心跳,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这间书店。看起来,这里是用整套房子的一间卧室加阳台,或是客厅加阳台改造而成的门面房——刚才绊到他的,正是卧室与阳台之间的那道门槛。从书店的面积推测,这套房子想必不小。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庚道集》、两卷《金华冲碧丹经秘旨》,还有若干卷《黄帝九鼎神丹经诀》。陈沉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发现全是文言文,内容似乎是炼丹之法。没想到林栀竟对这些感兴趣,难道她是想追求长生?还是另有缘由? 不过转念一想,林栀已经有段日子没回书店了,这些书可能也就是放在桌上,她之前看店时无聊随心翻看而已。 陈沉放下手中的《庚道集》,目光落在书架与墙角间未被灯光照亮的阴影里。书店外隐约传来酒馆客人们的笑声与碰杯声,隔着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 术士!? 这个词突然又从脑海里冒出来,陈沉自己都愣了一下。换作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词荒诞不经,像是从哪本神怪小说里蹦出来的。可现在呢?他已经见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那些模模糊糊的体感、似有若无的直觉,或是尚未掌握的能力,都萦绕在心头——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术士? 他不确定,也根本找不到答案。他不知道何为术士,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算什么,更无法确定自己如今的身份。 陈沉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也许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刚好被卷进某些事里的普通人。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一个三十多岁、负债逾期、待业在家、靠装卸日结维生的中年人,坐在这里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术士。 想到这里,陈沉差点笑出声,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又想起了林栀。 今晚摩天轮上的那个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还有他的影子。如果那时他多说一句话,如果他的手再往前伸一寸,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不清楚,他只是本能地缩了回去。 毕竟,一个连自己是谁、在做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有什么资格往前迈那一步? 当时他觉得自己清醒又理智,当然也有点压抑。 可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旧书店里,那些冷静的自我劝诫忽然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他可能喜欢林栀,可喜欢又能怎样?连自己脚下踩的是不是实地都没搞清楚,又怎么敢伸手去握住另一个人? 陈沉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脑中的思绪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也理不清尾。也许他不需要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术士,也许他不需要先收拾干净自己的烂摊子,也许他需要的只是——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第39章 夜话(下) 陈沉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那道门。 林栀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松散地垂在肩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与清爽,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她瞥了陈沉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我收拾了些东西,去找师父时带着。这几天时间应该比较紧,可能没机会再回来了,等下把行李拿到宜静里,到时直接从你那儿出发。” “林栀。” “嗯?” 陈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才在想事情,想说心里的迷茫,还想问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林栀抬眼看向他,目光里似有深意,浅浅一笑:“怎么在这里总是吞吞吐吐的?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我现在——算是个术士吗?” 林栀“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假思索地答:“不算!” 果然,陈沉缓缓低下了头,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林栀拉着行李箱从书架后绕到书桌前,俯身看向陈沉,又笑了笑:“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陈沉难掩失落,“只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算个什么。” “你当然是我的合伙人啦!” 陈沉猛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林栀依旧保持着笑意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轻声道:“谢谢你,林栀。” “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你,我上哪儿接这么多有意思又有收入的委托?” “林栀,那你是术士吗?” “当然不是,你看我哪里像?”林栀见他依旧茫然,补充道,“不过我倒觉得,大家肯定会认为谨墨先生更像术士。” 陈沉的表情终于松动,脸上的疑惑与迷茫褪去,露出会心一笑。 林栀也浅笑着说:“你想当术士吗?这次见到师父我跟他说,让他教你。不过只学我师父那点东西可不够,我再让他帮你介绍其他老师。想当术士,至少得善谋略、通圣人之道、晓阴阳之理,你想象中的术数和术法,其实只占很小一部分。” “啊——”陈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不用不用,我只是不懂什么是术士,才问你的。” “那咱走吧,我叫辆车直接到高铁站停车场,晚上走得累了,不想再走回去了。” 抵达宜静里时,王磐打来电话,说李老的孙子李成已经在国内工作,平时比较忙,只有下班后有空,问陈沉约在晚上是否可以。 “可以啊,晚上更好,你跟他约吧,约好告诉我时间就行。” “那好,陈师傅,我现在就联系他。” 挂了电话,陈沉笑着对林栀说:“我猜李老房间那盏每晚都亮的灯,应该跟他孙子脱不了关系。” “既然他孙子已经在国内工作了,这心结是不是就能自然解开了?” “哎——希望咱们的推测没错吧。” 林栀浅笑着指了指陈沉:“你怎么又唉声叹气的!” 陈沉也笑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注意点。” 没过多久,王磐再次打来电话,说已经约在明天下班后,但李成每天下班时间不固定,可能需要稍等他一会儿。 “没问题,王磐,明天我们快到的时候联系你,麻烦你出来接一下吧。现在时间太晚了,我就不提前预约了。” “好的,陈师傅,那咱们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陈沉的表情反而凝重起来,眉头紧锁。 “怎么了?”林栀歪着头看向他,“不叹气改皱眉了?” “我在想,咱们虽然差不多摸透了那股怨念的来源,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化解。林栀,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怨念其实不难化解,昨天我跟王磐说当天就能解决,不是说大话。只是——”林栀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陈沉愣愣地看着她,等了几秒不见下文,便追问道:“只是啥啊?” “只是如何彻底杜绝怨念再生,才是真正的难题!”林栀说着拿起两人的手机,“晚上在河边散步时,我仔细想了海河之颐的事,觉得不该把所有罪责都推给魏姨。” 她把左手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假设这股怨念是源自海河之颐的,因为怨念的共性和强大能量,会自然吸引周边的孤魂野鬼。”她又将右手的手机在茶几上方旋转着,“只要游魂怀有相同的怨,就会聚集过来。如此循环,怨念越积越多,能量也越来越强。如果是养老院里老人的灵体,魏姨还能先了解情况再安排超度;可要是被吸引来的孤魂野鬼,她根本没法知道对方生前的事,只能盲目超度。” 林栀缓缓把右手的手机也放在茶几上:“所以要彻底解决问题,我认为得从三个维度入手:一是生者的欲,二是死者的念,三是周边的灵。” 陈沉缓缓点头,思绪飞速运转:“你刚才说养老院现存的怨念不难化解,确定吗?” “确定,只需要个启动仪式即可,后续49天的解怨咒,安顿好王磐就可以了。” “那好,我——” “等一下!”林栀打断他,“王院长说这事儿要保密,但解怨的启动仪式场面可能不小,还必须在海河之颐里做,肯定瞒不住。” “这不用咱们纠结,到时把方案告诉王院长,办不办是他的事。现在关键是,你负责消散现存的怨念,我必须得想办法切断新怨念的产生。另外,如果海河之颐没有怨念了,周边的孤魂野鬼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 “不好说!”林栀摇摇头,“没法控制游魂的动向。现存怨念消散后,只是没了强大的吸引力,不会主动招引院外亡魂,但不代表游魂不会碰巧游荡到这里。” 陈沉点头:“懂了,只要彻底解决海河之颐的怨念,孤魂野鬼闯入就成了小概率事件,对吧?” “对,可以这么理解。而且咱们已经确认,养老院的风水布局很合理,能大大降低游魂闯入的可能。同时,咱们还能主动提升院里的阳气,让游魂更难靠近。” “那问题其实就简单了,按你的说法,就是解决生者的欲。欲望要么平复,要么满足,应该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林栀“噗嗤”一笑:“你说得挺直接。应对欲望的方式有很多,比如转化、观察、探索、接纳,但最终要彻底消化它,无非就是忽视或实现。” “实现...实现...”陈沉边琢磨边小声嘟囔。 陈沉他自己现在的状况是没脸回家探望老妈,但海河之颐里面住着的老人们,家庭情况各不一样,他们的孩子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忙? 陈沉想起自己当产品总监时的生活——真的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吗?其实聚会、应酬、玩乐占了不少时间,虽说能积累人脉,但十多年攒下的人脉,竟不如现在林栀陪在身边实在。 “哎——”陈沉又长叹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抬头冲林栀笑了笑,林栀也正笑着看他。 这件事他不想跟林栀商量,怕勾起她的伤心过往——跟无父无母的孩子讨论父慈子孝之类的事儿,总觉得有些残忍。 “林栀,你们有钱人平时都怎么生活啊?” “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啊,生活怎样你都知道啊!” “呃——我其实是想问,有钱人平时都把时间花在什么地方。” “喜欢的事儿,喜欢的人,喜欢的......”林栀思索了几秒,“想不出来了,大概就是这些吧。” 陈沉听着,心里竟泛起一丝喜悦——“喜欢的人”,如今林栀整日与自己相处,难不成自己就是她口中那个“喜欢的人”?想着想着,他眼神发直,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林栀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好一会儿,才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笑着调侃:“怎么?难不成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陈沉依旧傻笑着:“没,没。我是在想,把老人安置在海河之颐的人群,是不是也不全是超级富有的人?他们每天是不是也得忙着赚钱?” “有可能啊。像你之前月薪两三万,其实是有能力让老人住进海河之颐的,只是靠时间换工资的人们,不能停下,所以肯定会忙。” 陈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可以用自己之前的经历来代入思考。 “不过——”林栀补充道,“我觉得这类人大概率已经满足了物质需求。赡养老人是法律义务,也是基本道德要求,而能追求老人的生活品质,这明显属于精神需求了。已经在追求精神需求的人群,还会有哪些精神层面的追求呢?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考虑。” “社交!这算不算一项必要的精神需求?” “算!但也不能严格地说是必要,我觉得我就不需要啊。” 陈沉在一旁笑起来:“你不需要?那跟我在一起不算社交吗?那我算什么?喜欢的事儿?还是喜欢的人?” “你——”林栀没料到讨论案情时,陈沉竟还有心思开玩笑,甚至拿自己刚说的话来消遣,一气之下,右手直接捏了剑诀,开始凌空画符。 “林大师饶命啊!”陈沉一把握住林栀的手,强行制止了她的动作,“我其实是在想,能不能利用社交,推动老一代和新一代之间的互动,拉近他们的距离。” 林栀低着头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抽了回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刚才画符时还透着凌厉,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轻轻搭在膝头。 她没抬头,睫毛却颤了几下,耳尖那两片薄软骨的边缘,慢慢洇出一层极淡的粉色。瓷白的皮肤衬得那抹薄红格外显眼,从耳尖蔓延到颧骨,又顺着脖颈往下,消失在月白色衣领深处。 陈沉看了她几秒。 她的下唇微微抿着,咬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齿印,嘴角却仍倔强地维持着平日的弧度。 陈沉张了张嘴,想找句话打破僵局:“林栀,我——” “你自己想吧,我有点儿累,先睡了。”林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他刚到嘴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她说完便径直回了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陈沉呆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他其实很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就在今晚,他们并肩走在河边,话虽不多,那种微妙的、电流般的感觉却真实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并非空白,而是充盈着可能性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只差一个指节的松放。 摩天轮上,林栀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那一瞬间,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成了她的背景,她眼里分明藏着什么,他却假装没读懂。 在易丰斋的黑暗里,他一个踉跄扑在她身上,几乎是从身后抱住了她。那时林栀没有躲闪,没有推开,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静静等待着什么。 而他呢? 一退再退! 他总觉得自己清醒又理智:深知向前一步便要承担责任,也清楚以眼下的状况,他根本担不起这份责任,所以不敢迈出那一步。 可是—— 为何还要言语挑逗? 陈沉闭上眼,只觉自己一边用“我不能耽误她”把自己包装成正人君子,一边又忍不住靠近她、触碰她,反复试探她“对我有没有感觉”。 他想从林栀那里要一个答案,却不肯先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真他妈是个混蛋。”陈沉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儿补漆,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什么术士不术士的,身份不身份的,责任不责任的——说到底,都是借口。他真正不敢面对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被喜欢,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陈沉慢慢坐直身体。 他瞥见主卧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她还没睡。 他想走过去,抬手敲那扇门。哪怕只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解释“我不是故意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可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他不确定是自己不想,还是不敢,亦或是不配。 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没搞清楚,凭什么去敲那扇门?敲开了又能说什么?说“我喜欢你但现在不行”?还是“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明白”?每句话听着都像借口,每个字都在暴露他的软弱。 陈沉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至少得承认一件事:他喜欢林栀,不是“好像有点喜欢”,是确确实实、连自己都害怕的喜欢。而这份喜欢,不该被他那些懦弱的试探和暧昧的言语,玷污成一场闹剧。 要么往前,要么退得干干净净。 陈沉抬起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金锁玉关》上。他伸手拿过来,随便翻开一页,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其实,他只是需要一件足够枯燥的事,按住自己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才合上书,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第40章 渗透 清晨,陈沉醒来时没有立刻睁开眼,他凝神捕捉着身旁的气息——没有熟悉的檀香味,看来林栀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坐在他头跟前。难道还在生昨晚的气? 厨房传来细碎动静,他眯眼望去,只见林栀在灶台前手舞足蹈,这是在练功?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才发现她手里握着炒菜铲,比划的动作比凌空画符还要夸张。 陈沉笑着起身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林栀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左手扶着锅,右手握着锅铲,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平底锅里那枚鸡蛋。 “火开得太大了。”陈沉忍着笑意提醒。 林栀这才惊觉他在旁边,肩膀猛地一抖,慌忙转过头来——那双平日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张。她张了张嘴,又抿紧嘴唇,下巴微微收紧,重新转回去面对锅灶,俯身盯着火焰,手指慌乱地转动燃气灶阀门。 陈沉注意到,她握着锅铲的指节已经泛白。她把铲子探到蛋底,动作却僵住,像是在犹豫该铲还是该颠勺。最后竟双管齐下,双手手腕同时一抖——那枚半生不熟的鸡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抛物线飞了起来。林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咒般呆住,眼睁睁看着鸡蛋“啪叽”一声落在灶台上。 她僵在原地,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那红晕像墨滴入水般迅速蔓延到脸颊。平时那股仙风道骨的淡然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的窘迫。睫毛扑闪了好几下,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挤出一个又轻又软、尾音微扬的“啊——”,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 陈沉差点笑出声。他没想到,林栀画符念咒时行云流水,一进厨房这凡尘地界,竟像被抽走了所有修为。 “林栀,”他忍着笑调侃,“你这是在炼丹吗?” 林栀侧过脸瞪他,眼神里三分恼羞、三分窘迫,还有四分说不清的倔强。她下巴一抬,深吸一口气,扔下锅铲转身出了厨房。 陈沉低着头偷笑,默默帮她收拾了厨房的残局。 不一会儿,他把煎好的蛋,连同之前剩下的大饼、腊肉和香肠一并端到林栀面前。看着她端坐在沙发上恬淡的神色,与刚才手忙脚乱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终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林栀一个眼刀飞过来,陈沉赶忙转身躲进卫生间,捂着嘴笑够了才开始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来,发现林栀依旧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食物纹丝未动。 “怎么不吃啊?” “你做的,理应等你一起。” “嗨——咱不讲究这些,快吃吧。”陈沉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动。 “方晴的事儿——”林栀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是不是线索已经断了?” “哪能啊,咱不是还有中贝的微信号吗?” “仅凭一个微信号,能查到他的下落?” “放心,吃完我就着手查。” “哦,我还以为你昨天是骗何曼的。” “嘶——”陈沉抬眼瞥了她一下,“你几时见我骗过谁?” 林栀没再说话,默默低下头,吃着东西。 陈沉坐在茶几前,目光锁定在手机屏幕显示的一个微信名片上。 zhongbei****22,中贝。 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没有朋友圈,没有地区显示,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陈沉微微点了点头,手指落在键盘上。 敲下第一行命令前,他已本能地完成了另一件事——检查流量路由表。 他压根没打算用602的网络直连。 那条即将访问的链接,他走的是三层代理:一台位于卢森堡的中转vps,加一层socks5混淆,最后套了个tor出口节点。 所有见不得光的出站请求,全被虚拟机里运行的分流规则切走。不过陈沉心知肚明,物理层的东西永远骗不了人,哪怕在虚拟机里套再多层代理,数据包最终还是要从宿主机的物理网卡飞出去。他特意打开了wireshark,监听在物理网卡接口上看了一眼——果然,满屏都是发往卢森堡vps的常规tls握手包和加密帧,真实载荷在多重隧道里被裹得严严实实,再加上流量整形脚本自动给每个出站包打上随机的时间戳抖动,这些流量混在后台浏览器的日常心跳里,看上去跟普通网页浏览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任何指向微信服务器的异常特征。物理坐标和网络坐标,在他这里永远解耦。 确认路由无误后,他正式开始操作。 第一个入口是微信的找回密码功能——他并没有真的去点击“找回”,而是在后台启动了一个早已注入微信进程的frida脚本。脚本精准地挂载在进程内负责序列化并加密通讯数据的函数入口处。当app将手机号明文字符串装入内存、正准备送入加密函数加密封装成网络包的前一毫秒,脚本截获了那块内存镜像。 “加密算法变了也无所谓……”他自言自语,因为在他眼前滚过的是一段纯净的unicode明文。那串被隐藏的手机号的前三位和后四位,瞬间浮现在调试输出栏里。 他切换窗口,打开一个链接,输入那组段号。 不出三十秒,一个运营商侧的非公开接口返回了完整手机号:186xxxx1343。 调用运营商侧接口时,他切到了另一条链路——一台用虚拟货币租来、早已被其他流量“洗白”的国内跳板机,ip归属地显示在某个南方省会城市的公共wifi池里。602的宽带他只在后续某一步用了一小下,而且走的是内网回环,压根没出路由器,运营商那边只能看到一些常规的https握手心跳包。 陈沉把这个号码丢进他自建的社工库——这是过去几年间,他从各种渠道爬取、清洗、索引的数据集合。 那台跑着postgresql的机器此刻正静静躺在茶几下层,是一台刷了freebsd的迷你工控机,网线直连一个独立的4g上网卡,物理上跟他这台主力机之间隔着一层单向防火墙。每次查询,他都是通过ssh本地端口转发,把本地的5432端口映射到那台机器的内网地址上,sql语句从客户端发出去,经由加密隧道落进那台机器的内存里执行。单向防火墙意味着这台数据库只响应查询请求,绝不允许主动向外回连,即便有人通过后门反制过来,也摸不到主力机的位置。 sql语句在查询窗口里一闪,几秒钟后,三条记录被高亮标记。 第一条来自某次电商平台的物流接口漏洞,他修复之前顺手拖了一份。关联信息显示:钟小慧,收货地址很详细,就在这座城市。 第二条来自一个不知名论坛的数据库泄漏。用户名xiangli830,注册邮箱lixiang830@xxx.。 第三条—— 陈沉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条记录的来源,是当初他们给某个专案组做技术顾问时,从公安内部数据接口的镜像里匹配到的。身份证号、户籍地,甚至还有一张几年前驾驶证上的证件照。 他盯着屏幕,没动。 “嘶——”陈沉疑惑地自语,“钟小慧?中贝?” 林栀见状凑了过来,电脑屏幕上显示着—— 姓名:钟小慧 身份证号:xxxxxxxx2722 手机号:186xxxx1343 邮箱:lixiang830@xxx. 快递收货地址:xx市xx区xx路21号优居之星 还有一张证件照。 “记下来吧,我准备清除证据。”确认林栀拍照留存后,陈沉开始清理痕迹。 浏览器缓存清空,frida脚本卸载,注入痕迹抹除,工具进程终止,虚拟机一键回滚到干净快照,路由表恢复到日常模式,虚拟网卡禁用,代理链逐层断开,本地dns缓存刷新。最后,他盯着wireshark界面确认了一眼——物理网卡上只剩下系统后台的常规心跳流量,平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所有见不得光的出站请求全被抹干净了,这台笔记本现在看上去和任何一天刷网页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陈沉挨在林栀身旁,盯着手机屏幕道:“我怎么觉得不会是她呢?” “为什么?” “她——”陈沉指着钟小慧的证件照,一时不知如何表述自己的想法。 “因为长得好看?” “诶,不是啊,我看她神情里透出来的状态,不像是懂风水的人。” “呦!这你都能看出来?我怎么不记得你学过面相学啊?” 陈沉苦笑两声,“管他的呢,走吧,直接去找她,当面问清楚得了。” “别急,我刚查了下,优居之星是家房产中介。既然有电话,我们何不以客户身份过去?” 林栀说着拨通了尾号是1343的手机号。 “喂,您好!”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想在xx路附近买套房子,顾姨把您电话给我的,说您是周边最良心的中介了,让我直接联系您。”林栀随口编了个由头,还借用了隔壁顾姨的名字。 “哦哦,您好,感谢信任!您家里几口人住?想买什么样的户型?” “您现在忙吗?我等下过去找您可以吗?” “可以哒,我就在店里呢,等您过来。” “嗯!我刚来这座城市不久,路不太熟,您发个位置给我吧?手机号能加您微信吗?我加您。” “我微信没绑定这个手机号,我加您吧,然后发位置给您。” “ok,那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后,林栀很快收到好友申请,对方微信名是“优居之星 ~ 张薇”。 “嘶——”陈沉疑惑道:“怎么不是钟小慧?” 林栀没在意,直接通过了申请。对方发来的优居之星地址,和陈沉查到的钟小慧快递收货地址完全一致。 “走吧,见到人就清楚了。”林栀边说边用木簪挽头发。陈沉还是第一次见她盘发,没想到她竟不用对着镜子。只见她手腕轻转,掌心下的发丝渐渐堆成低垂的云髻,蓬松却有型。那支发簪斜倚在耳后,恰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 陈沉晃了晃脑袋,赶紧移开视线,起身去拿车钥匙。 “你不换身衣服吗?晚上见李成,第一印象挺重要的。” 陈沉“哦”一声,没回头,去换了昨天的西装。 二人驱车来到优居之星。 “等下别急,就说看房子,先让她随便带咱去一处再说。” 陈沉侧目看了看林栀,“这可是你让我骗人的啊。” “这不算骗,是帮她冲业绩,中介对带看数量也有要求的。” 陈沉笑了笑没接话。二人走进店里,林栀直接给刚加的微信打了语音电话。很快,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快步走到前台。 这姑娘是真飒——工装穿得板板正正,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可陈沉却皱起眉头:名字对不上,人也对不上,明显不是钟小慧。 姑娘走到二人面前,微微一笑,递上名片——优居之星置业顾问张薇。 “你好,我妹妹刚到这座城市投奔我——”陈沉说着拍了拍林栀的肩头,“她打算长期住下来,所以想买房。就她一个人住,麻烦您推荐套环境好点的。” 陈沉直接用了二人在海河之颐编的身份,林栀没多话,只是对着张薇笑了笑。 “您是想尽快入住吗?那二手房会更合适些,我们店里正好有几套,我简单给您介绍下。”张薇说着做了个手势,请二人到办公区。 “这样吧,有没有能马上看房的?”陈沉不想耽误时间,直接提了要求,“您可以带我们去实地看看,要是合适,我们随时能定。” “刚好有两套,钥匙就在店里,房主已经搬走了。这两套都是近几年的新楼盘,环境特别好,装修也很新,基本能拎包入住。”张薇一边介绍,一边引着二人往休息区走,“您二位稍等,我找店长拿钥匙。” 张薇快步走向办公区,林栀转头看向陈沉:“哥,我一会儿要是看中房子,你真给我买呀?” “那当然,哥向来说一不二。”陈沉说着转头看向林栀,两人眼神一对,都没绷住,笑出了声。 张薇很快折返回来,“咱们走吧,这两个小区离得都不远,步行就能到。” “开车吧,省时间。”陈沉说着率先出门上了车。 张薇应该是看到客户开了辆宝马,精神头比刚才更足了。 第一套房子就在街对面,陈沉直接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一梯两户的洋房,三室两厅两卫——这哪是一个人住的配置?陈沉此刻对中介有些无语,不过转念一想也无所谓,这里足够安静,完全符合林栀“先让她随便带着看一套”的要求。 张薇倒是“机灵”,见陈沉开的车不一般,便一心围着他转,进屋后就跟着陈沉边走边介绍房子、小区和周边配套,殊不知,林栀已经在她身后凌空画符了。 第41章 优居之星 随着林栀剑指一勅,张薇双眼一闭,向前扑倒。 陈沉见她朝自己倒来,已然无处可避,便伸手揽住她的肩,随即一把将她抱起,放到沙发上。 “怎么没见你对马德胜这么体贴?” “她刚才倒过来时我没地方躲了啊。”陈沉解释着回过头,发现林栀正盯着自己,立刻转移话题,“林栀,她多久能醒?” “很快!你要是想做什么龌龊事,应该来不及了。” “嘶——我是怕时间太长了耽误咱们去海河之颐。上次马德胜可是三个多小时才醒。” “我哪敢啊?不得顺着陈大师怜香惜玉的性子,对姑娘哪能下死手。” “我、我——”陈沉发觉林栀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你们——我——”张薇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怎么动不了了?” 陈沉一惊,立刻转身看过去。 林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中了我的定身咒,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别挣扎了。” “你们是什么人?” “不重要,有些事儿要问你,如实回答,自然会放了你。” 张薇没再说话,只是胆怯地看着二人。 “你别慌,我们没有恶意。”陈沉先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只是在查询某些线索的时候,指向了你的手机号码,你认识钟小慧吗?” 张薇缓缓点了点头,“她是我们店长。” “你现在用的手机号,原本是她在用的吗?” “手机号都是公司给的,每个员工都有,我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在用。” “那你——” “行了,别废话了!”林栀直接打断陈沉的发问,走到张薇身前,从她身上摸出手机,对着她的脸解了锁,问道:“哪个是你们店长的号码?” “钟小慧,我备注了名字。” 林栀直接拨了电话,才对张薇道:“让她现在过来,怎么说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接通了,林栀打开免提。 “店长,xx尘苑的房子墙体开裂了!刚刚带看的客户本来觉得小区环境不错,可一进屋发现墙都裂开了,特别气愤,说咱们公司故意欺骗,直接走了。您过来看一下吧,咱是直接联系房东,还是找小区物业啊?” “墙体开裂?怎么可能?昨天老徐还带人看过房呢,没听他提起啊!” “是啊!我前天也带看过这里,当时还啥事儿没有呢,但现在真的很严重。” “你等我下,我现在过来。” “好的店长,我等您。” 林栀挂断电话,瞥了一眼张薇,向入户门走去,路过陈沉身旁时淡淡地道:“这骗人的功力,跟你有的一拼。” “诶!我——” 陈沉刚要还嘴,却被林栀打断:“看好她,别让她出声!” 陈沉没再说话——他也觉得不该再出声了,毕竟钟小慧随时可能过来。他走到张薇身旁,死死盯着她,两手垂在身侧,时刻准备着堵她的嘴。 林栀打开入户门,站在玄关处,一边盯着客厅的情况,一边观察着楼道里电梯的动静。 电梯动了!先是下到一楼,然后缓缓上行。 林栀见状,右手剑指在左手掌心画符,随即躲到玄关后等待着。 陈沉则上前一步,直接捂住了张薇的嘴。她晃动了两下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电梯门开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薇,哪里开裂了?人呢?”钟小慧转头看向客厅的瞬间,林栀从她身后轻出左掌,按在她脊背上。 钟小慧向前扑倒在地,林栀立即关上入户门。陈沉轻出一口气,松开了捂着张薇的手。 “店长!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钟小慧缓缓睁开眼,用力挣扎了一下,发现身体无法动弹。看到张薇和刚刚带看的客户都在,她皱起眉,“张薇,什么情况?你骗我来的?” 林栀没理会任何人,直接上前在钟小慧身上摸索手机。发现面部无法解锁后,便挨个尝试她的指纹。 “你们干什么?张薇,你要干什么?” “店长,我现在动不了,被控制了。他们像是在查一些线索,应该没有恶意,您别紧张。” 陈沉走到钟小慧身前蹲下,把“中贝”的微信名片摆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微信吗?” 钟小慧拧着眉头,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陈沉,“不认识!” “不认识?这可是用你实名的手机号注册的微信。” “哼!”钟小慧没再接话。 “不配合?也好,那就都算在你头上吧。”陈沉说着对林栀使了个眼色。 “好!”林栀应了一声,右手剑指在左掌画了道符,随即将左掌对准钟小慧。 起初并无异状,可渐渐地,钟小慧额头渗出汗珠,像是难以忍受,“你们——要干什么?电话号码都是公司的,我是代办人,所以实名信息都是我。但那些号码是给员工用的,他们今天来、明天走,我怎么知道这号码谁在用,那个微信是谁?我根本不清楚。” “这个号码,你之前也用过吧?” “我升店长后换过一次号码。”钟小慧呼吸已经变得困难,说话一字一顿,“公司有记录,哪个员工哪个阶段用哪个手机号都记着。你们现在就算烤死我也没用,得回去翻记录才能查。” 陈沉抬头看了眼林栀,她这会儿眼睛已经微微泛红,左掌仍在对着钟小慧施法。他起身对林栀摇了摇头,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 林栀翻掌收功,左手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后,眼睛的颜色恢复如常,将钟小慧的手机递给陈沉:“已经解锁了。” 陈沉接过手机点点头,开始翻查内容。 钟小慧的微信通讯录里没有叫“中贝”的人,也没有微信号为zhongbei****22的联系人。手机通话记录倒是频繁出现1343的号码,没有明显刻意删除的痕迹。网购、外卖的收货地址已经更新了手机号码。看来没什么问题,她刚才说的应该是真话。 钟小慧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汗水几乎浸透了衣服。 “我们没有恶意。”陈沉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对她道:“这个号码之前的使用者害死过人,我们正在追查这件事。你先缓一缓,等下麻烦帮我查下记录,找到去年10月到11月用这个号码的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钟小慧先后领教了林栀的两个术法,此刻显然震惊不已。 “知道我们的身份对你没好处。我倒觉得你该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栀右手剑指对着她画了道符,钟小慧浑身一松,终于能活动了。她依旧大口呼吸着,没再说话。 约莫五分钟后,钟小慧的喘息渐渐平复,林栀开口道:“带我去拿手机号的使用记录吧,你的员工暂时留在这儿。” 钟小慧缓缓站起身,出门前狠狠瞪了张薇一眼。 陈沉拉住林栀的手腕:“一切小心。” 林栀点点头,跟着钟小慧出了门。 陈沉坐到沙发上静静等待,他看了看张薇,觉得不能错过任何线索,便拿起她的手机,用她的脸解了锁,开始翻查。 “哥!哥!你们会放了我的吧?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沉没搭理她,继续查看微信通讯录和通话记录。 “哥!我今年刚毕业,实在找不到工作才到他们公司干房产中介的,入职不到两个月,你们说的去年的事儿,我全都不知道啊!” “求求你放了我吧......”张薇见陈沉不理,转而轻声自言自语,混着断断续续的抽噎:“我明明很努力的,拿过全国奖,考了那么多证......可面试却被拒了二十三次,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 “凭什么啊?我就想好好卖一套房子,连......连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特意把鞋子擦得锃亮,我不想给客户留一丝坏印象......” 她呜咽着,渐渐没了力气,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黏腻地贴着头皮,“我是无辜的,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哎——”陈沉叹了口气,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你别搞得像我要灭口行不行啊?等会儿拿到线索就放了你。” 张薇没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栀很快回来了,进屋后对陈沉点了点头,随即看到张薇在一旁默默流泪,便瞪了陈沉一眼:“你对她做什么了?” “我能对她做什么?大概是你的法术吓到她了吧。” 林栀在张薇身旁坐下,右手剑指轻画,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好了,没事了。这件事本与你无关,却莫名牵连了你,是我们不好,对不起。” 张薇发觉自己能动了,便把双腿收至身前,头埋进膝盖里,又痛哭起来。 林栀疑惑地看向陈沉,陈沉则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状况。 良久,张薇停止哭泣,抬头发现两人都在疑惑地看着她,便哽咽道:“我干了快两个月了,一套房子也没卖出去。今天有人主动联系我,我以为能成功开单,没想到——”话未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陈沉和林栀对视一眼,这才明白过来:感情她是自个儿在哭,跟他们俩没半点儿关系。 陈沉又气又笑:“诶!跟你说了是一个人住,你带我们看这套三室的房子,合适吗?真是客户也得被你吓跑啊!” “是你们说要抓紧看房的!我只知道这两套的钥匙在店长那儿!”张薇哭着几乎是喊出来的。 “所以啊,还是你业务能力不够。摸不透客户的真实需求,也不了解公司的房源。不知己不知彼,还想打胜仗?”陈沉这会儿也有些较真。刚才林栀看他的眼神和那问话的语气,活脱脱把他当成了老色鬼、猥琐男,他又不敢对林栀撒气。如今终于明白这姑娘哭的缘由,便只想把她怼回去。 林栀看着陈沉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憋了回去。她轻抚着张薇的肩膀说:“对不起啊张薇,今天是我们连累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哥肯定会给我买套房的,或早或晚,到时候一定找你买,可以吗?” “真的!?”张薇转头看向林栀,满是泪光的眼里瞬间燃起希望。 林栀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姐!”张薇一把抱住林栀,“姐,你是传说中下凡修行的神仙吗?” 陈沉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栀瞪了他一眼,缓缓推开张薇,看着她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其实这世上的神,最初也都是血肉之躯,也曾经历过迷茫、挫折,甚至绝望。但他们都拼命在自己的领域扎下根,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用才华、汗水,甚至生命,实实在在造福了一代又一代人。后人感念他们的恩德,怕他们的故事被遗忘,于是一遍遍传颂他们的事迹,一点点升华他们的精神——慢慢的,他们就成了咱们口中的‘神’。所以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专业,去解决别人的痛苦。把专业和热爱,变成对世界的善意。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某个人或某些人的‘神’!” 张薇听得呆住了,愣愣地看着林栀,没再哭,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栀也点头回应,又问:“还回公司吗?我感觉你在那儿可能待不下去了。” “回!”张薇揉了揉眼睛,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我得把这两套房的钥匙还回去,还得跟店长道歉。” “那好,走,我们送你回去。” 张薇下车后朝林栀挥了挥手,走进了店里。 陈沉正准备开车,林栀拉住他的手腕:“等等。” “嗯?” “她一会儿还得出来,等她一下。” “呦?林大师这是要对她负责到底啊?” “那不然呢?你都抱过她了,还能不负责任?而且我看她挺漂亮的,不如收入麾下,你也能多个伴儿。” “林栀,其实——我——” “那个人叫冯立贵,看身份证号是本地人。”林栀打断他,话锋一转,“我直接拷贝了他们公司的员工记录,就算不是这个冯立贵,也省得以后再找麻烦。” 陈沉似乎没接住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只“哦”了一声。 “有了姓名和身份证号,用技术手段,你能查到什么资料?” 陈沉的思绪仿佛慢了一拍,他刚反应过来林栀上一句话的内容,自言自语道:“冯立贵,冯立贵......这个‘贵’字如果上下拆分来看,不就是‘中贝’吗?咱找对人啦!” “对啊!这还用你说。我是问你,现在有他的身份证信息,还能查到什么其他线索。” 陈沉自信的笑了,“有了身份信息,他现在就是个透明人,晚上回家查一查他。” “好,那就等查清楚再跟何曼说吧。” “对了,林栀,你刚刚用的那招定身咒,和上次对马德胜施的咒不一样吗?” “迷魂咒和定身咒还是有些区别的。施咒的时机都是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而咒术的效力完全不同。定身咒是让对方短暂昏迷后进入无法动弹的状态,而迷魂咒则是直接让对方沉睡,甚至能让对方失去被施咒前的短暂记忆。” 陈沉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第42章 解法 “林栀,你是不是也对我施过迷魂咒?我记得——” “对呀!”林栀毫不遮掩,反而笑得格外开心,“那晚好心给你讲风水,你却自顾自要拿水果刀捅自己。我看那刀太小,根本捅不死,受伤了还得连累我照顾你,我可懒得费那劲,于是就,嘿嘿嘿......” 陈沉猛地愣住了,原来是林栀救了他。林栀算过他会在酉月死,而那晚刚好是酉月最后一天。如果不曾遇见林栀,自己会是怎样的结局?是林栀,帮他改了命...... “......谢谢。” “说了保你平安,我就肯定能做到。”林栀浅浅一笑,接着道:“要不咱一会儿把张薇收入麾下吧?也好添个人盯着你,省得你哪天又自寻短见。” 陈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林栀,似乎鼓足了勇气,“林栀,我——” 他说着想去拉林栀的手,却被车外的吵闹声打断。只见张薇从优居之星走出来,身后几个男人正对着她指指点点、吵吵嚷嚷。 林栀见状赶忙下车,把张薇拉上后座,转头对陈沉道:“走吧,找个地方吃饭。” 陈沉瞥见店里出来的那几个男人正朝车子走过来,他不想多生事端,便直接开车离开了。 张薇上车定了定神,开口道:“姐,你是特意在等我吗?谢谢你。” 林栀笑了笑,没有说话。 “姐,你怎么称呼啊?” “我叫林栀。” “谢谢灵芝姐姐。” 陈沉一边开车,一边强忍着笑意——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也错听成了“灵芝”,还以为是什么大师的艺名。 “林栀,双木林,栀子花的栀。” “哦——”张薇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林栀姐姐。” “这附近你熟,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快中午了,咱们一起吃个午饭。” “去大圆碗吧,下个路口右转就有一家,我请你。” “不用,我哥有钱,让他请。” 张薇瞥了陈沉一眼,应了声“哦”,没再多说。 三人来到大圆碗,刚落座,林栀便抬手对陈沉说:“哥,我要鸡腿饭。”随即转向张薇,“你想吃点什么?” “我想吃排骨饭。”张薇抬头看了看陈沉,好像有些怕,又低下头掏出手机,对林栀道:“要不咱团购吧,套餐有优惠。” “我哥安排就行,咱不用管这个。”林栀说着拉住张薇的手,没让她继续操作手机。 “所有能团购的app都有逾期记录,团个屁啊!”陈沉憋着气走到前台,心里嘀咕:“这林栀,明知道我没钱还让我付账,真的是——” 他点了两份套餐,给自己选了最便宜的卤肉饭,越想越窝火:“现在这什么世道,一顿快餐要花一百多!今天再往返一次海河之颐,车就得加油,到时候真要身无分文了......” “咦,你怎么没给自己点喝的?”张薇见自己和林栀都有汤,唯独陈沉只有一份饭,随口问道。 陈沉没打算回应,闷着头干饭。 “哦,我哥肾不好,饮料和各类汤都不能喝,只能喝白开水。” 陈沉差点被饭噎住,抬头看向林栀,她正抿着嘴憋笑。 “对、对不起,林大哥,我不是故意戳您痛处的。” 林栀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叫陈沉!” “啊——”张薇尴尬地看看陈沉,又看看林栀。 “表的,表哥。”林栀捂着嘴边笑边解释。 “对不起陈大哥,我去帮您要杯白水。”张薇说着起身走向前台。 陈沉指着还在坏笑的林栀,“你怎么张嘴就来啊,谁肾不好?” 你呀!”林栀毫不客气地指了回去,“从面相就能看出来,回头我教你。而且上次去超市买东西,你一上午跑了多少趟厕所,你自己想。还有去跟王院长约早餐的前一晚,你跑了一宿厕所。这都是肾虚的表现,你得承认。” 我——”陈沉刚想反驳,张薇回来了,将一杯白水放在他面前。他也只好闭嘴,安静地扒拉着饭。 林栀和张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显得十分投缘。 “张薇,你的工作是因为我们丢的,我想了想,能托朋友帮你安排几个工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真的!?”张薇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我有个朋友做供应链管理,他们后面可能要转型和国际接轨,或者往进出口方向发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还有个朋友开律所,不过做律师得从助理起步,还要考证,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法本,能不能考从业资格。另外还有个机会在上海,我朋友在那边做私募基金,这得看你的职业规划和想去的城市了。” “林栀姐你好厉害啊!我看你跟我年纪差不多,竟然有这么多资源。” “没、没,是我哥厉害,都是他的资源,所以我才来投奔他的嘛。” 张薇“哦”了一声,钦佩地看向陈沉。 陈沉没搭理她俩,依旧低头吃饭。 “要是这些你都不太满意——”林栀补充道,“也可以考虑跟我们一起干。我们现在做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听过凶宅吧,我们主要就是平息逝者的哀怨,可能会有危险。你上午经历的只是一小部分,其实——” “姐,我想试试。”张薇直接打断林栀,没有丝毫犹豫。 陈沉有些惊讶,抬头看了看她。 林栀浅浅一笑:“好,那下午带你去处理件事儿,你先体验一下。喜欢的话咱们就一起干,适应不了再考虑我刚才说的那几个工作。” “嗯!”张薇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陈沉缓缓低下头,继续扒拉着饭。他虽然没插话,思绪却一刻没停下:林栀为什么要拉一个陌生人入伙?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林栀也才认识十几天,虽然一起经历了不少事,但在她眼里,或许自己也只是个陌生人吧...... “哎——”想到这儿,陈沉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哥,别总叹气呀。”林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张薇以为陈沉是对自己不满意,连忙解释:“陈大哥,我会努力的,您可以先考验我一段时间,如果觉得我还行——” 陈沉摆了摆手打断她:“不、不,跟你没关系。我是在想下午要处理的事儿,可能有点棘手。”他随口扯了个理由,自己对林栀的心思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就算要说,他也得让林栀第一个知道。 “不对啊!”陈沉忽然反应过来,心里嘀咕:李成今年回国找工作,张薇刚好也是应届毕业生,他俩年纪相仿,应该有更多共同话题。难道林栀早就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打算下午带张薇一起去海河之颐? 他琢磨着,悄悄瞥了林栀一眼。她正低头大口炫饭,那副天真无害的样子演得十足,跟上午施咒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陈沉猜不透她的想法,看来只能等晚上回家再问了。 饭后,三人直接来到海河之颐,车子停在大门口,陈沉拨通了王磐的电话。 “王磐兄弟,我们已经到海河之颐大门口了,麻烦你跟门卫师傅打个招呼,放我们进去。” “好的陈师傅,我这就联系门卫。” “等等,你现在在哪儿?或者你安排个说话方便的地儿,我们直接开过去找你。” “行政楼,就是最高的那栋,我在门口等你们。” 三人下车时,王磐发现多了一个人,脸上露出疑惑。 陈沉介绍道:“这是张薇,我搭档,今晚的仪式需要她协助。保密的事你放心,我们都懂。” 张薇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您好!” 王磐愣了愣,想伸手却又犹豫,只应了句“你好”。 陈沉看在眼里,暗笑:这傻小子怕是没想到干这行的女师傅竟一个赛一个好看,他看张薇的眼神,哪里是担心泄密,分明藏着点心动的意思。 几人来到五楼会议室,陈沉将他和林栀关于李老与养老院怨念的推测,一一讲给王磐。 正说着,有人敲门,王院长走了进来,见众人都在,笑着解释:“年纪大了,中午爱眯会儿。王磐发的消息我刚看到,就赶紧过来了。嗯——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张薇身上。 “王院长,这是我搭档张薇,今晚仪式需要她协助。”陈沉说,“刚才已经跟王磐兄弟解释过了,保密的事您尽管放心。” 张薇起身对王万林鞠了一躬,“王院长您好!” “张师傅好,快请坐,都是年轻人,真好啊。”王万林说着也在会议桌边落座。 为了让王万林跟上思路,陈沉没有接着刚刚的话头,而是从头讲了一遍。讲完后,他看看王万林,又看看王磐。 “陈师傅,您听听我理解得对不对。”王万林开口道,“王磐说李成已经在国内工作了,只要让李老知道这事,他的念想是不是就了了,这事儿就算解决了?但我感应到的那股怨气,好像更复杂些,得想办法提高探访率,是这样吗?” 陈沉点点头,起身走向会议室的白板:“王院长您的思路方向是对的,但要彻底解决问题,得换个角度。我边说边写,方便咱们同步想法。” “李老其实并不执着于让孩子们留在国内发展、报效祖国,他的执念是个心结。”陈沉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书写,“李老虽希望孩子们能为祖国贡献才能,但他嘴上却不这么说,他尊重、支持孩子们的决定,说出口的全是顺着他们的话。” “就这样,李老的内心想法和外在行动,渐渐拧成了一个结。”陈沉将左右手扣在一起,形象地比画着,“直到去世,他也没真正表露过心声。” 王万林点头:“所以我们要让李老知道,有人懂他心底的想法,而且李成也懂了。” “对!李老真正放不下的,是他的心声,是那份对祖国的热爱,他怕自己带着满腔热血默默离世后,孩子们会忘了祖国这个大家庭。” 王万林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好啊!陈师傅说得好!一会儿,好好给李成说说,让他明白,祖国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没问题,王院长,我们都安排好了。”陈沉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第二件事,“您感受到的那股怨气,其实最初是一种‘念’,源自亡魂的念。您说的提升探访率,有关系,但不是全部。”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亡魂的念是如何产生的。这可以说与李老的心结如出一辙。我相信您在海河之颐听到的声音,大概率也是老人们嘱咐孩子‘没事儿就不用总来’。但是,老人们哪有不想孩子的?这就又形成了“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心里想孩子而又不能常见面,欲便产生了,有欲就有苦。佛家说人生有八苦,求不得苦,爱别离也苦,老人们直到去世,也没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这便形成了‘念’。” “其次,这种苦与心结,几乎是所有老人的共性,念越聚越多,甚至还对这附近的孤魂野鬼形成了一定的吸引,导致怀有相同念头的亡魂都聚集此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怨。您所感受的怨气,正源自于此。” “再次,解决这个问题得从多方面入手:生者的欲、逝者的念、周边的魂。得一次性切断这三方面的困扰,才能彻底将问题瓦解。逝者的念,我们已经策划了完整方案,但仪式场面可能不小,保密工作还得再筹划一下。周边的魂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容易处理。至于生者的欲,还需王院长与我们一同谋划。毕竟您对老人们更为了解,像提升探访率、疏导老人情绪、增强新老两代人的互动等事项,都该纳入计划。” “最后,是后续维护的问题。我们定会尽善尽美地彻底解决怨念,但难保日后仍有幽魂游荡至此。不可否认,海河之颐的风水结构十分精妙,却依旧难以阻挡零星亡魂莫名闯入。毕竟这附近目前尚显荒凉,待日后开发完善、周边热闹起来,便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陈沉说完,放下白板笔,坐回座位。 王万林默默点头:“嗯,还是陈师傅思虑周全。这一套方案下来,总费用大概是多少呢?” 终于谈到费用了,陈沉有些激动,可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刚才的讲解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此刻大脑正处于“缓冲”状态,更何况他既不懂这行的报价规则,也没提前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刚要开口,林栀却接过话头:“王院长,陈沉平时一心扑在案情研究上,费用的事儿我来跟您汇报吧。” 第43章 再谈体感 王万林转过头对林栀微微点头,“林师傅请讲。” 陈沉愣住了,谈价格这事儿他之前问过林栀,当时她还说自己卖书都是明码标价,不懂这行的收费规则,所以他压根没有寄希望她能帮上忙。可最近连轴转的忙碌让他自己也没来得及了解报价的事儿,此刻林栀突然接过话头,陈沉心里又惊又喜。 “收费分为四步。第一,李老的案子,现场处理和事后超度,费用一千二,超度时间暂定于本周六10月18号,集体超度。后付费的方式,在我们现场处理完成后,您有20天的检验时间,确认没有问题,再支付款项。” “第二,关于怨念的解除。这个不急,需要建立在李老案子彻底完成、双方满意且相互信任的基础上。这个案子的费用是八万。” 陈沉抬了下眼睛,八万!?你是真敢要价啊!但林栀现在讲述的语气非常平和,正是那种标准的学术型口吻,此时的林栀应该是最理智、最富逻辑性的状态。陈沉强压自己的惊讶,静静听着林栀继续叙述。 “如果您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们处理,就需要先行支付30%的费用。因为案子中用到的很多法器,我们都需要提前注灵,这个过程可能大家看不到,而这恰恰是能够彻底解决问题最关键的一步。” “第三,怨念彻底解除后,我们会给出3个月的检验时间。我记得王院长之前也说过,对这股怨气的感觉并不明显,所以检验时间必须足够长。等确认怨念散尽后,再结清剩余70%的费用。当然,就算费用全清了,如果院里发现还有怨念残留,我们也会负责到底。” “第四,刚刚陈沉提到过,海河之颐周边比较荒,而荒凉之地势必存在孤魂游荡,为了防止这些孤魂闯入,我们在消除怨念的操作中,会增强院里的阳气,从而进行抵御。但是,大家都知道,术法的时效性是有限的。为确保海河之颐不再陷入类似困境,我们后续会在每个自然年分两次前来强化阳气法阵,巩固对周边孤魂的抵御能力。这会产生一笔维护费用,每年一万,每次完成法阵巩固后收取五千。当然,后续维护并非永久持续,只要周边变得热闹,孤魂便难以留存此处。以当前区域的发展势头来看,快则一年,慢则三年,肯定没问题。” “费用构成大致就是这样。我已经尽量把业内术语说得通俗易懂了,但鬼怪怨念这类事在常人看来确实蹊跷得很,您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林栀说完,看向王万林。 王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会议桌上,刚要说话,王万林却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的小团队,开口道:“没问题!刚才陈师傅提到的探访率、老人情绪、新老互动这些工作,我会统筹安排,不会影响三位师傅的进度。” 林栀表情依旧淡然,看不出丝毫波澜:“那好,王院长,我们先着手处理李老的案子。至于怨念消散的具体操作,后面可以再详细沟通。” 王万林爽朗地笑起来:“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想当初建这个园区时,宋老开价九万八,就画了两张图。哈哈哈......这次的事儿明显更棘手。找陈师傅之前,我其实也明里暗里咨询过宋老,可他好像不愿意接我的话茬。听了两位师傅刚才的陈述,我就明白了,这操作难度,显然比单纯的风水规划复杂多了,这个价格,合理!” “原来是宋老的手笔,难怪上次我们到海河之颐游览,就觉得风水规划如此得当,这便说得通了,宋老可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名家啊!” “哦?林师傅认识宋老?” 林栀浅浅一笑:“干这行的,应该都听过宋老的名讳吧。只是我们识得他,他未必认得我们罢了。” 王万林笑得更开怀了:“王磐,上次两位师傅来,还没尝过咱们这儿的营养套餐。今晚你务必带几位师傅体验一下。对了,李成这孩子刚工作就这么拼,这几天都得晚上七八点才能联系上,可能得稍等会儿。真是麻烦你们了。” 陈沉从谈费用开始就一直懵懵的,王万林一口答应这个价格时,他更是震惊。直到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王院长,我们等下就要去李老的房间了,有很多准备工作需要提前布置。晚饭可以直接送到李老房间吗?我们几个最好别出现在老人们的视野里,毕竟保密工作得时刻注意。” “没问题!”王万林点头应道,“王磐,你跟膳食中心打个招呼,把晚饭给三位师傅送过去。” “好的,二大爷,我来安排就行。” 就这样,几人在会议室的商讨告一段落。 众人来到李老的房间。 王磐还记得那天中午自己贸然进屋时,陈沉跌坐在地上的场景——当时陈沉说尝试链接李老失败了。他不想再因为自己影响他们的操作,于是立即告辞,让陈沉有吩咐随时联系他,若李成到了,他就把人带过来。 “张薇,进公寓楼之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感觉?” 被林栀这么一问,陈沉也闭上眼细细捕捉身体的感受——左肩胛骨的痛感还在,但上次那种胸肋发闷的压抑感和心慌,却都消失了。他疑惑地看向林栀。 此时林栀正盯着张薇的神情,陈沉也跟着转头望去:张薇凝神感知,眉头时不时轻轻皱起。 “林栀姐,你说的特别的感觉是心跳吗?自从进了康养公寓楼,我总觉得心跳不太对劲,偶尔连跳,偶尔又会漏一拍。不过不明显,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就没在意。现在你一提,倒觉得挺奇怪的。” 陈沉心头一震:张薇竟然也有体感!? 林栀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继续问张薇:“还有别的感觉吗?” 张薇没睁眼,继续感受着,过了片刻摇摇头:“没有其他感觉了。” 陈沉急道:“肩膀、肩胛骨呢?没感觉吗?” 张薇往后张了张肩膀,转了转眼珠,又摇摇头:“没有。” 林栀将一杯水递给张薇,说道:“分三口喝完,再感受一下。” 陈沉疑惑地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在海河之颐,林栀也给过自己一杯水,喝完瞬间就感受到了怨念,还有魏姨身上的黄家。 又过了一会儿,张薇抬起左臂转了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发红,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左肩膀这里,感觉有东西抵住肩胛骨,往里面钻。倒不是很疼,就像多了块骨头夹在那儿。还有东西压着胸口,气吸不满,难受得很,后背也有点发热。心跳的感觉倒是和刚才一样,没变化。” 陈沉有些惊讶:她的体感反应好像比自己更精准,描述得也更清楚。而且后背发热?自己之前从没遇到过。他也想再喝一次水体验一下,可林栀似乎没这个打算,她正给张薇解读这些体感,完全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什么!?后背发热是胡家!?他没听错,林栀确实这么说。难道短短几天,海河之颐的情况又变了?这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就想问清楚,可根本插不上话。 林栀说完,张薇神色恍惚地坐在一边,看来得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陈沉刚要开口,林栀却抢先一步,对他浅浅一笑:“一切都正常,就等李成来了。哥,劝人的本事还是你最厉害,一会儿李成交给你。”说着,她背过张薇,右手偷偷冲陈沉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沉住气,有问题回家再说。 陈沉会意,点点头:“这事儿好办。李成能留在国内工作,想必已经明白李老的心意,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就行。” “哥,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让李成亲口跟李老说,他明白爷爷的心意,家里人一直都懂,对不对?” “对!简单直接,一击即中。” 林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那我歇会儿,缓一缓法力。要是等下三言两语搞不定,我就给他定个身,你便可以慢慢劝了。”说完便坐在一旁玩手机,不再理陈沉了。 “有这个必要吗?”陈沉心里犯起了嘀咕。此刻他对李成的事儿信心十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深挖冯立贵的消息、追踪他的下落,好尽快了结方晴的案子。 张薇依旧呆坐在一旁,显然还没完全消化林栀刚才的话。三人就这么安静地待在李老的房间里。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陈沉开门一看,是王磐亲自把晚饭送来了。 这份营养套餐菜品丰富又精致:松茸清汤、牛油果三文鱼塔塔、杂粮饭、银鳕鱼配藜麦蔬菜烩、五彩时蔬、莲子羹,还有一杯山楂薏米水。王磐简单介绍了几句便匆匆离开,显然是怕打扰三位师傅。 陈沉起初没觉得饭菜有什么特别,可尝过之后却大为惊叹:松茸汤鲜浓醇厚,却毫无咸腻感;银鳕鱼被切成规整的麻将牌大小,鱼肉不散不柴,像豆腐般滑嫩,咀嚼时鱼油的醇香瞬间在口中爆开,却丝毫不腻;杂粮饭质地偏软,很适合老人的牙口;五彩时蔬用了山药、木耳、芦笋、黄椒和紫甘蓝,每片切得薄厚均匀,咬下去山药脆爽、芦笋鲜嫩、紫甘蓝微甜,各有风味;莲子羹带着淡淡的甜意,还有温润的胶质感,像是加了果胶或桃胶,甜味也很特别,似乎来自植物提取物。 一顿饭下来,分量不大,饱腹感却刚好。“难怪王磐上次就极力推荐营养套餐,”陈沉暗自想道,“这可比中午那顿上百块的快餐精致数倍啊!” “林栀姐!”张薇突然开口,“肩胛骨的痛感和胸口的压抑感已经消失了,但后背现在热得厉害,心跳还是不太稳。” 林栀走到张薇身后,透过衣领观察她的后背,解释道:“心慌是你本身就能察觉到的,会一直存在。其他感觉是法水的作用,效力退去后就会慢慢消失。每个人的感知力侧重不同,你对‘五常’的感应显然更敏锐,所以后背发热的时间会更长。其他感觉渐渐淡去之时,法水对胡家的感应就会凸显出来,这就是你后背突然热得厉害的原因。别担心,再等一会儿,这种体感就会减弱。” 张薇点点头,又看向陈沉:“陈大哥,您也有这种感觉吗?”但一说完,她便低下了头,似乎是意识到问得多余,陈沉本就是干这行的,肯定有体感啊。 “我对鬼魂的感知比较敏锐,几乎感应不到‘五常’。” 这话让张薇有些意外,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她原本以为陈沉的感知力是全面的。 “这很正常,”林栀接过话头,“能有体感说明人有灵性,但每个人的侧重不同,就像你和我哥,感知方向就不一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灵性的人日后修炼会更容易。” “姐,你是说体感可以练?如果我努力训练,就能提升感知力,感应到更多东西?”张薇追问。 “没错!” 陈沉心里顿时泛起嘀咕:林栀以前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些?她为什么不让我训练体感呢? 张薇激动起来:“姐,我想练习,你能教我吗?” 林栀在她身边坐下:“你刚接触这行,得慢慢来,急不得。可以先跟着我们处理几个案子,确定自己喜欢、下定决心要做这行了,我再一步步教你。” “嗯嗯...”张薇兴奋地点着头。 陈沉没说话,但心里那本“小账簿”已经记了不少内容,打算晚上找林栀问个清楚。 “陈大哥!”张薇又转向陈沉,“您也在修炼体感吗?” “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不是托你的福,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体感还能训练呢!”陈沉心里吐槽,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我哥不用特意修炼,他不依赖这种本事。”林栀对着陈沉笑了笑,又转向张薇,“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李成来了以后,你好好看、好好学。” 张薇兴奋得连连点头。 陈沉带着几分不满盯着林栀,林栀却一手托着腮,淡淡地笑着回看他。 陈沉心里的小九九就没停过:毕竟林栀只是单纯帮我、保我小命,她从来没说过要教自己什么,自己也从没跟她提过想入这行。之前她不跟自己讲那些术法,倒也情有可原。想到这儿,陈沉不禁轻叹了一声。 “哥,老叹气可不好哦!”林栀在一旁轻声提醒,“这是你今天第二回叹气了,你说宇宙会不会很快给你安排两件值得叹气的事儿呀?” “嘶——”陈沉本就憋闷,被林栀这么一激,便有些上头:“你俩安静点,我正琢磨一会儿的方案呢,别打断我思路。” 林栀“哦”了一声,和张薇改成了窃窃私语。陈沉能听见声音,却听不清内容,心里更烦躁了,索性背过身去,望着窗外。 此刻天色渐暗,暮色漫过海河之颐,柔和的暖光沿着步道次第亮起。楼前的圆形静湖映着浅浅灯影,湖水轻漾,发出静谧舒缓的声响,亭廊间的柔光也显得温润朦胧。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缓缓吹进房间。 暮色里,有两个年轻人正沿着湖边走来,朝着康养公寓楼的方向。其中一人是王磐,另一人应该就是李成了。 第44章 风华正茂 李成进屋时,看见还坐着三个人,脸上顿时增添了几分诧异。他的目光从陈沉和林栀身上一扫而过,却在张薇那里多停留了片刻。 “李成你来了啊,吃晚饭了吗?”陈沉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李成和他爷爷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而又执着。“哦,您好,我加班时在公司吃过了。”他说完看向王磐,眼神里分明在询问这几个人是谁。 陈沉没给王磐介绍的机会,紧接着追问:“我听王磐说你刚工作不久,怎么刚进公司就加班啊?工作还挺忙的?” “是啊。最近研发中心在集中攻坚一个重点战略项目,时间窗口比较紧。因为前期参与了架构设计和核心模块的代码实现,所以这段时间需要盯紧开发进度和上线质量,确实挺忙的,等下周上线后就好了。” 陈沉一听便笑了,原来还是个同行:“哦,理解理解,你这可是核心岗位啊,刚进公司就能被重用,很厉害嘛!诶!别站着啊,快坐快坐。” 李成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来拿爷爷遗物的吗?遗物呢?怎么进屋就聊上了?王磐见他没动,便拉了拉他,让他在张薇身旁落座。 张薇对李成点头微笑,李成也点头回以微笑,这才坐下。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几人都没说话。王磐有些绷不住了,开口道:“李成,这三位师傅是帮忙处理你爷爷后事的——陈沉、林栀、张薇。” 李成皱了下眉,眼神里充满疑惑,目光又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看到张薇时,眼神中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哦,我以为王磐跟你说过了。”陈沉接过话头,“那我简单说一下情况吧。你爷爷现在还在这房间里,他人虽然走了,但灵魂留了下来,他在等着跟你确认一些事。” 李成听得一脸茫然,看看陈沉,又回头看看王磐。王磐却刻意躲开了他的目光。 陈沉继续说:“你爷爷其实一直纠结着一件事,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也正因此,亡魂才被心结绊住,没能往生极乐。不过李成你既然选择留在国内发展,想必已经明白李老的心意了,你就快给李老一个答复,了却老人家的心愿吧。” “哼哼...”李成一直盯着王磐,却没捕捉到他的眼神,此刻转头看向陈沉,冷笑两声说:“out of your mind, arent you ?” 林栀身子猛地一颤,紧抿着嘴唇,差点笑出声来。张薇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睁得更大——她没想到陈沉的劝说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陈沉倒是毫不在意:“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信,你听我说——” 王磐这时打断了众人:“那个——你们先聊,我还有点事儿要处理,先走了啊。”说罢转身就像逃一样离开。 李成一步跟上:“王磐,你什么意思?我爷爷遗物呢?” 王磐被李成一把拉住,回身看过来时,眼睛圆睁,瞳孔明显放大了。 随着林栀剑指一“勅”,李成向前扑倒在王磐身上。 林栀走上前,一把接过李成,把他按回张薇身旁的座位上,扭头看向王磐:“你不是有事儿要处理吗?” “啊——对!”王磐说完转身出了房间,又开门探头进来:“几位师傅,可别搞出什么事啊!” “放心吧!”林栀走到门前把他轰走,关门并上了锁。 “哥,他会听你慢慢说的。”林栀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笑意,“仨小时够吗?” 陈沉阴沉着脸,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用不着,实在不行就不劝了。一会儿把灯关了,他爷爷十点掌灯肯定有说法,到时看他反应再说吧。” 李成逐渐恢复了意识,身体晃了几下,发现自己动不了:“你们想干什么?王磐,王磐,王磐,你人呢?” “那个——李成,你先冷静下。”张薇见李成一直大喊大叫,怕出问题,便劝解道:“我们没有恶意,真的是想帮你爷爷完成未了的心愿。你现在中了定身咒,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就别挣扎了。” “你——”李成看了眼张薇,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继续大喊着:“王磐,王磐,你个孙子......” 张薇见李成依旧不死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人已经走了,而且,就是他请我们来帮你爷爷的。” 这下李成终于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张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陈沉开口道:“李成,我知道你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西方教育,可能对我刚刚提到的事儿抱有怀疑态度。我也不跟你说太多,就五句话。你听完,如果觉得咱能交流,那咱就聊聊。如果你觉得荒诞无稽,那咱就等等,晚上自见分晓。” “第一句。我们是受王院长和王磐委托来处理你爷爷后事的。咱们初次见面,你或许觉得我们不怀好意,但你应该了解王磐和王院长,他们找人来处理,一定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 “第二句。西方教育对‘鬼’或‘灵体’的解读存在偏差。在咱们国家,灵体、亡魂被视为一种‘气’,‘气’的存在与波动会改变周边能量场,产生特定信息。人们感应到这些信息却无法理解,便误以为是超自然现象。其实人逝世时若有未了之事,强烈的情感或执念会让‘气’持续形成能量波动,它更像是一种特殊磁场。” “第三句。现代物理学认为宇宙有十一维,而我们只能感知三维。不管叫‘鬼’还是‘气’,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它是卡在三维与四维夹缝中的投影。逝者生前的执念或未竟心愿,到死都无法放下会怎样?这种情绪会不断重复。我们看不见四维,但偶尔能感知到四维物体穿过三维时留下的‘阴影’,这便是逝者的念。” 陈沉讲述时始终盯着李成,尽管对方刻意流露出不屑,他却能确定这小子在认真听。 “第四句,换个你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从生到死的过程,在咱们国家不是delete,而是deprecated。传统里,肉身是hardware,死亡就是硬件报废下线,但‘人’这个object的‘社会影响’和‘情绪反馈’属于软件层面的数据流,并没有gc。你知道烈士陵园吧?烈士已逝,精神却永存。你爷爷也是如此,人虽走了,但他的精神仍在,只是你愿不愿意尝试着去感受、去回应。” “最后一句。我听王磐说你父母和姑姑一家都移民了,你为什么回国工作?” 陈沉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便不再作声。 李成问道:“你也做编程工作吗?怎么能把编程这种科学严谨的学科和鬼神之说混为一谈?” “你认为编程是科学且严谨的学科?”陈沉直接反问,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道:“远不止于此。编程有科学严谨的底层基础,比如数学逻辑、编译原理、计算理论。但你别忘了,编程是科学、工程与工艺的混合体。如果在架构设计和代码实现时,不考虑如何将严谨逻辑转化为艺术美学,你终究只是个堆砌代码的码农。” 李成愣住了! “而且,无论你在哪个领域、做什么事,科学与艺术的结合都是无法割裂的。” 陈沉在这行干了十多年,造诣或许不算顶尖,但用简单的话点拨刚入行的新人,还是游刃有余。 李成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没想到,不仅怪力乱神的事插不上嘴,连自己钻研多年的编程领域,竟也找不到还口的余地。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陈沉起身走出房间,出门前留下一句“看好他”,不知是对林栀的吩咐,还是对张薇的叮嘱。 陈沉回到房间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李成仍维持着被定住的姿势,张薇呆坐在他身旁,看样子应该是没敢动。林栀则依旧在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陈沉站在门口,沉声喊了句:“李成!” 李成费力地扭动身体,想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可他此刻根本动弹不得。张薇见状起身,将李成的椅子挪了挪,让他正对着门口。 见李成的目光终于投过来,陈沉伸手拉开墙上的配电箱:“这是总闸。”话音未落,他便直接拉下电闸,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你干什么?”李成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些许紧张。 “怕什么?”陈沉轻笑一声,语气还带着几分嘲弄,“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安静又幽暗的环境,才更适合你好好反省。” “我反省什么?明明是你们把我绑在这儿!” “哦?”陈沉走到李成面前,特意凑近瞧了瞧他被定住的身体,“听不懂你说的‘绑’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你自己坐在这儿,不肯走的吧?” “你们——”李成挣扎了几下,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我要报警!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张薇有些担心,忍不住劝解了几句。李成虽没对她大吼大叫,但从他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出来,这小子心里正憋着一股不服气。 陈沉笑了笑,没再理会他,转身在林栀身旁坐下,借着她手机屏幕透出的微光,开始摆弄起手里的砚台和墨锭。他拿起墨锭凑近鼻尖,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好像是木头味儿,还带着一丝凉意。仔细再闻,又捕捉到一缕烧松枝的焦香,若有似无地缠在鼻尖。 林栀瞧着陈沉这副专注的模样,也好奇地凑过来闻墨锭。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瞬间漫开,将墨锭的气息冲得七零八落。陈沉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黑暗里,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林栀侧过头看了看陈沉,似乎在疑惑他为何突然喘息急促。 陈沉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他连忙拿起砚台,端在两人之间翻来覆去地看——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可这个动作,倒真的慢慢平复了心底的躁动。 九点半刚过,陈沉便开始了手头的“工作”。他倒了一杯纯净水,往砚台里添了些,一手扶稳砚台,一手握着墨锭,顺时针缓缓研磨起来。 见他竟真的研起墨来,林栀眼中的疑惑更甚。而此刻的陈沉却格外专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院长方才叮嘱的磨墨要诀——重按缓推,徐徐图之。 墨锭一沾清水,与砚台摩擦的瞬间,那被牢牢封存的气息便再也藏不住了。先是一股凉意裹挟着药香扑面而来——龙脑与麝香的清冽骤然迸发,薄荷般的沁爽直冲眉心,连眼睛都泛起微微的清凉;没药、丁香等药材的苦辛之气也随之弥漫,提神醒脑。 紧接着,一股焦香飘了过来——像是雨后松针被炙烤后的干冽木香,又似坚果烤熟时的浓郁香气,还混着胶质受热后的醇厚感,这焦香带着微甜,为墨香添上了厚重的“底味”。 随着陈沉手持墨锭不断地推拉,砚台中的水由清变黑,香气也随之变得浓稠润滑。此时空气中仿佛飘散着一种“墨雾”,闻起来像是旧书卷被太阳晒热后,混合着檀木镇纸的味道,沉稳至极。 墨香在房间里散开时,李成的状态悄然发生了变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偶尔还带着一丝细微的抖动。 “嗯,好啊!”黑暗中,陈沉自言自语:“黑得堂堂正正,亮得坦坦荡荡。”说罢又继续研墨。 张薇疑惑地望着他,林栀甚至用那能“余光鉴鬼”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房间里一切如常,唯有陈沉的举动和李成的呼吸声透着异样。 陈沉研墨显然不是为了写字——他已经磨了二十多分钟,墨锭都快被磨掉一半,却仍未停手,还一边磨墨,一边朝李成的方向扇着风。 十点整。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四人皆是一怔。这灯光并非开关按下时的骤亮,反倒像有人缓缓睁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张薇捂住了嘴,掩盖着自己的惊讶。林栀看了看李成,又瞟了眼陈沉,露出淡淡的笑。 陈沉依旧低头研墨,目光却死死锁定着李成的状态。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李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又像是在强压情绪,隐隐哽咽,“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爷爷,我回来了!”话音未落,李成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呜呜地哭了起来。 “果然,中了!”陈沉心里暗道,“这盏灯果然跟他孙子有莫大的关系。”他冲林栀使了个眼色,林栀心领神会,解了李成的定身咒。 李成抽泣着,身体剧烈起伏。他察觉到自己终于能动了,抬手抹了把眼泪,摇晃着走到李老生前的床边,“噗通”一声跪下,把头埋进床沿,痛苦地颤抖着。 林栀默默看着陈沉,眼神里交织着疑惑、赞许,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陈沉此刻停下了研墨,用纸巾擦净墨锭底部的余墨,静静地望着李成。 第45章 气味与记忆 良久。 李成的情绪终于平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张床上,仿佛李老仍静静躺在那里,“爷爷,我知道,我一直都懂。这次回来,我本就打算留在国内的。” 天花板的灯骤然变得异常明亮,整个房间被照得如同白昼。随后,光线一点点、慢慢地暗下去——像极了一个人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黑暗再次笼罩了房间。 陈沉深吸一口气,闭目观想,左肩胛骨的痛感已然消失,林栀也对他点了点头。 他点亮手机手电筒,合上总闸,重新打开灯,缓步走到李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爷爷已经走了,安心地走了。” 李成没有回应,依旧怔怔地盯着那张床。 陈沉没再多言,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里沉静的园区。 “谢谢你——”李成突然开口,“谢谢你们!” “你小子,别回头报警抓我们就行。”陈沉笑了笑,“快起来吧,记住,祖国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李成对着空荡荡的床位磕了三个头,才缓缓起身,依次向陈沉、林栀和张薇深深鞠了一躬,再次道:“谢谢你们!” 陈沉上前搭住他的肩膀:“好了,别谢个没完,我这人容易骄傲。” “陈——陈大哥,你刚才说编程是科学与艺术的结合,我也特别赞同。” “嗯!”陈沉点了点头,“说起来容易,想做到还是有些难度,所以我在前几个月被裁员了。你得努力,做一个无法被替代的人,而不是某台机器上的零件。” 李成愣住了! “前几天翻看你爷爷的作品,看到他曾给人题字‘八千里路云和月’,我当时只认为这是出自《满江红》的一句话而已。这些天啊,脑海中反复出现这幅作品,才品出深意,短短七个字,浓缩了时空的浩瀚、征战的艰辛、孤独的壮美和未竟的遗恨。更重要的,是那份始终如一的坚心!” 李成看向陈沉,难以掩盖眼神中的崇敬之意。 “怎么才能成为无法被替代的人?”陈沉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字——精神!” “我明白了,陈大哥。”李成用力点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陈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王磐打个招呼,咱们准备撤吧。” 王磐急匆匆赶到康养公寓楼,正好撞见刚走出来的众人。 李成看到王磐,径直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王磐。” 王磐一愣,下意识看向陈沉,见他正微笑着望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沉开车先送李成和张薇回家,没想到两人住处离得不远,都在优居之星附近。张薇下车时,李成也跟着下了车。 “说说吧,研墨是怎么回事儿?”车上只剩两人后,林栀问起了晚上的事。 “嗨——别提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李成起初那个态度,着实让我头大,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么。没法说动他,我又怕十点时单纯的亮灯,他也不在意。于是就自己在那儿想办法。别说,还真被我给想到了。王院长当时说过李老就一个爱好——书法,而书法又离不开墨,我就想着用墨香辅助,唤醒李成尘封的记忆。” 林栀侧过头看了看陈沉,“有点儿意思,你继续。” “砚台和墨锭是找王院长要的,他说李老自从住进海河之颐,一直用的就是那款墨锭。我赌了一把,猜他年轻时也用这款,而且李成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生活里肯定长期受这款墨香影响。精神生物学里有个‘普鲁斯特效应’,说的是嗅觉记忆和印象、情感联系紧密,能更直接地触发早期记忆。我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陈沉?”林栀打断了他。 “啊?” 林栀浅浅一笑,“没错,是你啊!没想到你还挺渊博,那个什么普斯效应,你从哪儿学的?” “普鲁斯特效应。我以前做程序员时接触的行业多,有家做中式定制香水的初创公司找我们做app,创始人跟我聊过一次,提到了这个理论——她创业就是基于这个,说每个人都有独家记忆,味道是唤醒记忆最好的方式,她卖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一段美好回忆。” “挺浪漫的创业想法,这家公司现在发展怎么样?需要融资吗?我可以考虑——” “不知道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他们应该走的是小众路线,后来没再听说过消息。但这套理论真好用,墨香在屋里散开时,我听到李成呼吸有变化,就有信心了。” “对了,你知道亮灯是怎么回事儿吗?李成好像对亮灯的反应还挺大呢。” “不知道啊!也没打算问,也许那是人家的秘密呢。” “那你觉得李成知道他爷爷的心结到底是什么了吗?” “不知道啊!反正已经解决了,体感都没了,老爷子肯定已经离开房间了,明天晚上我再联系下王磐问问情况就妥啦。” “怎么全是不知道。”林栀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啊。” 陈沉也笑了笑:“对了林栀,海河之颐的情况是不是有变化?张薇喝了法水,怎么会感觉到狐狸?咱们上次考察时没发现狐狸啊!” “是!”林栀答得斩钉截铁,“你想想,今天和前天有什么不同?” “真有狐狸!?”陈沉猛地放慢车速,眉头紧锁陷入思索,喃喃自语道:“有什么不同?” “上午和下午的区别?”他疑惑地问道。 “看来你那点聪明才智都用完了,仔细想想。” “嘶——”陈沉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难道......是张薇?” “bingo!猜对了,就是她。” “难怪......” 林栀见他欲言又止,侧过头看了看他,调侃道:“难怪她长得这么好看?” “难怪你会让她参与进来。”陈沉摇摇头,“但我转念一想又不对,她能帮上咱们什么忙?她自己知道身体里有狐狸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们说的‘五常’,那股怨念我也没感觉。还有,之前没听你说过体感还能修炼啊?” “你问题倒不少。张薇不知道也正常,应该是还没到那个契机。见她第一眼时,我就察觉到她身体里的东西了。”林栀笑了笑,接着说道:“之前看你挺抵触身上的体感,估计也不想强化这种感觉,就没跟你提修炼的事。你想学吗?”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说不想。但今天看你跟王院长报的价格,多少有点心动。要不你教教我?对了,你怎么敢报那么高的价?就笃定他能接受?” “你还真是见钱眼开啊?” “要不是为了还债,我才不想碰这行呢。我本来也怕鬼,但有什么办法?穷啊,穷到连鬼都不怕了。” 林栀“噗嗤”笑出声:“等会儿到家教你,很简单。” 车子驶过一个加油站,陈沉下意识瞟了眼油量表——指针已经见底了。“呃......林栀,还有个棘手的事儿。” “嗯?” “咱好像该加油了。” “加呗。” 陈沉犹豫几秒,只应了声“哦”。 二人把车开到宜静里附近的加油站,陈沉下了车,“您好,麻烦95加三百。” 他靠在车边,看着加油机上跳动的数字,头有些发晕。明明之前跟林栀说好加油钱均摊,她现在却只字不提。他也不好意思主动问。 结完账,陈沉看着微信里仅剩的两位数余额,脑子发懵。王磐那边要等20天检验期才给钱,到时候自己早饿死了。要不......还是去搬两天货吧? 他满脸愁容地回到车上,准备回家。 “陈沉!” “啊?” “我饿了,晚上那营养套餐根本吃不饱。” “哦,想吃点什么?” “撸个串?” “行,小区门口好像有家烧烤店挺火的。” 深秋的晚上十一点,天气已经有些凉了,烧烤店却依旧人声鼎沸,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店员见二人从宝马车上下来,又是一对年轻男女,热情地迎上来:“二位想坐屋里还是外面?” 林栀指了指街边的小桌,“就这儿吧。” “好嘞!”店员递过菜单和笔,“您直接在上面勾就行,点好了叫我。” 林栀在菜单上勾了几笔就递给陈沉:“我点好了,你看看想吃什么。” 陈沉接过菜单,看到她已经选了十个肉串、一份锡纸娃娃菜、一个砂锅醋浇豆腐,加起来54,微信里还剩六十多,他松了口气:“还好没超。”他给自己点了两个烤烧饼,便拿着菜单去前台结了账。 看着微信里变成个位数的余额,陈沉咬咬牙,又让服务员拿了桶可乐。这下彻底清净了,只剩几毛钱,不用再惦记了。他锁了手机,拎着可乐回到街边的小桌。 “我记得你爱喝可乐。”陈沉说着,给林栀倒了一杯。 林栀见他自己没倒,便问:“你不爱喝?”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哦,我肾不好,不能喝饮料。” 林栀“噗”地一口把可乐喷了满地,笑得直不起腰:“你承认啦!没事没事,能治。”她一边说一边给陈沉倒了杯可乐,闭目观想片刻,随后右手剑指在杯口凌空虚画着。 待她一套操作完毕,陈沉问道:“这是什么啊?” “阳马讳!”林栀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专治肾虚,快喝吧。” “我——”陈沉也跟着笑了出来,“我真是谢谢你啊。” 店员上菜时,林栀发现陈沉只点了两个烧饼,便问道:“诶?你怎么什么也没点啊?” “哦,这不是为了肾着想么。”陈沉笑着解释,“大晚上吃太杂,怕肾代谢不过来。” 林栀看着他,没笑,认真地说:“这顿我请,想吃什么,我去加。”说着便起身要走向前台。 陈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不饿,真的,快吃吧。” 林栀坐下来,呆呆地吃着烤串,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陈沉。 “不是,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我真不饿,不会偷吃你的串儿。” “看不透。” “啊?” “看你也不像拜金的人啊,怎么就欠了这么多钱呢?” 陈沉垂下眼,没接话。 “说说呗,毛爷爷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这不更有利于改正吗?” “那不是毛爷爷说的。”陈沉没抬头,“等我还清的那一天,再告诉你。” “搞这么神秘,肯定有古怪!” “林栀,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要是没啥事儿,我去物流园看看刘头,好几天没去了。” “不查冯立贵了吗?” “查啊,简单得很,等下到家十分钟我就能把他生平扒干净。” “那查完了,明天不去寻一寻这个人吗?” “我是这么考虑的:现在基本可以锁定,这个人就是躲在幕后的黑手。咱俩贸然去找,怕打草惊蛇。我觉得最好先把查到的信息跟何曼和方朗说一下,然后咱们四个人一起拿主意,不管结果如何,大家肯定都能接受。” “也对,那明天去找何曼?” “咱晚上去找她呗,她公司现在事儿也乱,白天去可能影响人家工作。” “想得还挺全面。”林栀浅浅一笑,“兜里没钱了?想去搬砖了?” 陈沉也笑了:“我搬的货里没有砖。” “钱的事儿呢,其实你不用担心。今天谈价时你不也听见了?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是很爽快,但根据我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越是开始时爽快的案子,越容易飞单。现在处理李老问题的那一千二,我倒是不担心,只是拿到钱早与晚的问题。倒是怨念那个事儿——王院长自己的感受并不是很明显,他只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和担忧,他会为了这点儿事儿花八万吗?” 林栀用竹签点了点桌面,“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三天之内,不但能收到一千二,还能收到两万四——也就是处理怨念八万的30%,你信我吗?” 陈沉愣住了,“林栀,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 林栀做了个“stop”的手势打断他:“我先说。你记得我前天跟魏姨说让她别再插手怨念的事儿吗?下午张薇喝了法水,对怨念的感受不再像上次那样若即若离,证明魏姨已经不再刻意压制怨念。王院长之前都能捕捉到这种感觉,现在肯定会越发明显。晚上我为什么当着王磐的面施展定身咒?就是特意展示给他看,告诉他们咱有实力。而且这件事在王院长心里是无价的,八万而已,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水规划他都舍得花九万八,更何况亲身感受到的怨气,难道还不值得吗?再说了,本姑娘给出的费用结算方式更是没法拒绝。你可以打听打听,这行有谁不是一次性收费?” “我——我只是——不了解这一行。” “我也不了解啊,我是看你一提到谈价都畏畏缩缩,才问的师父。他说这行没有统一定价,一般就是看事件在委托人心里的份量。很多时候你张口要的少,事后委托人还要多给一些呢。这一行,看的不是你在处理问题时的能力或是技术,而是事儿在委托人心里的价值。” 陈沉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觉得方晴在何曼心里有多大价值?” 陈沉的思维慢了半拍,“我还是没太懂,你怎么知道李老的事儿在王院长心里只值一千二,而怨念的事儿却值八万。” “不是分开计算的。是这一连串的事儿,我预估能值个八万左右,之所以分布结算,是为了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咱们前天逛海河之颐时,风水是你分析的啊,那明显是有高人做过的风水局。园区这么大的面积,风水布局我认为不会低于十万。肯花这笔钱,却不肯花八万净化怨念,那我只会认为王院长并不像他对外宣称的那样关爱老人。所以呢——” “哦,对了——”陈沉打断林栀,“你们当时说的宋老是谁啊?很厉害吗?” “一个看风水的,听说过,不认识,据说在本地很出名。” “哦——”陈沉若有所思,“诶!何曼是不是对方晴有好感啊?她跟我说自己是不婚主义,原来她喜欢方晴啊?” “嘶——”林栀笑了笑,“你这话题跳跃性也太强了吧?她为什么跟你说自己是不婚主义?难道你跟她表白了,她用这个当理由拒绝你?” “不是啊......想不起来了,忘了她啥时候说的了,反正肯定是提过。如果她真对方晴有好感,那不就价值不菲了?” 你才反应过来啊!我刚——” 林栀的电话响了,是张薇打来的语音通话。 第46章 练法? 林栀和陈沉对视一眼,接通了电话。 “林栀姐,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我忘了问,咱公司在什么位置啊?我明天到哪里报到?” “哦,张薇,今天熬到这么晚,明天先休息一天吧。另外,你是不是还得去优居之星办离职手续?我觉得你先别急,我明天下午有时间,跟你一块儿去办离职,省得他们为难你。” “谢谢姐!” “没事儿,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中午咱再联系。” 林栀挂了语音,晃了晃手机对着陈沉说:“打算给人家开多少工资?” “哈?我没听错吧?我连自己怎么活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啊?人家现在跟定你了。” “少来,她联系的是你,从头到尾我也没拉拢过她,是你一直拉她入伙。所以啊,你为什么要拉她入伙呢?我一直也没搞明白。” “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是你把人家工作搅黄哒。” “我也没办法啊!再说了,房产中介的工作又不难找。” “所以呢,我在想,能不能让她去钱万里地产?” 陈沉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林栀。 “钱万里地产!”林栀加重了语气,“你忘了?马德胜就——” “我当然记得,我就是觉得会有危险,人家凭什么卷入咱们这些破事儿?” “一会儿不想管,一会儿又怕人家有危险,你还真是个矛盾体!” “这不公平,她是无辜的,不该卷进来。”陈沉清了清嗓子,“这不是我说的,上午你和钟小慧走了之后,她在屋里喊的。” “可她现在认定你了啊,陈大哥!” “什么跟什么啊?那不是因为你编造的身份吗?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一屁股债,她会想加入咱这个莫名其妙的组织吗?” “为什么不会,你的事儿我都知道,我不还是在你身边?” “你......你不一样,林栀,我——” 林栀打断了他:“好了,明天我去找她,把事情跟她说清楚。如果她依然想加入咱们的话,那就按我说的来。到时候你联系马德胜,让他想办法把张薇安排到钱万里地产工作。” 陈沉没说话,默默地看着林栀,为什么每次自己鼓起勇气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总是要打断。 “当然,在这之前,我还得把她身体里的东西请走。带着个狐狸潜入钱万里地产,万一碰上个有点儿道行的,指定会出问题。” “还能请走!?” “那当然!张薇又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东西,就更谈不上与它有什么约定,想把它请走简直易如反掌。” “诶?林栀,我记得张薇在喝法水之前,就能感觉到心慌,你还说她对‘五常’的感应比较敏锐,但她为何感受不到自己体内的东西啊?” “好问题!”林栀笑了笑,“有两种可能:其一,她体内的东西有所隐藏,不希望被宿主感知,所以张薇只能借助法水的力量才能有所察觉,但她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源于自己的身体;其二,这只狐狸尚未觉醒,也就无从被感知——不过这种情况可以排除了,因为我看张薇的第一眼就已经感知到了。” “那——它有什么目的呢?” “目的可能性很多,报恩啊、讨债啊、占据优质皮囊、共享修行成果......都有可能,请它走的时候再问吧,咱在这儿瞎猜也没用,到时让它自己说。” “好啊好啊,到时别忘了带上我。” “那当然,没有陈大哥在场,张薇估计也不敢让我动手吧。” “呵呵...”陈沉憨笑两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大师,我只是个傀儡。” “这还真不好说,如果没有你,我觉得今晚很难搞定李成。后面怨念的问题,也得靠你去想办法,怎么才能真正切断生者之欲转化为逝者之念的这根线。或者,直接把生者的欲解决了?” “嗯,我再考虑考虑吧。” 二人坐在街边聊了很多,眼看着一桌桌的顾客都散了,他俩才离开。 回到602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陈沉拿出电脑,准备查一查冯立贵的情况。林栀拦住了他,非要先教他如何提升体感。 “你知道‘紫微讳’吗?” 陈沉摇摇头,“呃——没听过。” 林栀拿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一个讳字,这个讳由上中下三部分构成,分别是“雨”、“渐”、“耳”。 “这就是紫微讳,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符号。这个讳字总共二十八画,暗合二十八星宿的力量。单单一个讳字没什么威力,得在书写时念咒,把我们的念力、灵力、心力都倾注进去,它才能产生效果。” 陈沉看看林栀,又看看她写的“雨渐耳”,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教你一套简单的咒,和讳字的笔画一一对应。”林栀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紫微讳,她写得很慢,边写边念:“天、地、风、云、雷、雨......” 陈沉皱着眉头看完林栀的演示,挠了挠头:“咒是哪几个字啊?我有点听不明白。” “哦,稍等,我标注一下。”林栀在刚写好的讳字每一笔画的起笔处写上对应的咒,然后又重新描了一遍,动作还是很慢。为了让陈沉跟上,她每写一笔,念一个咒,停顿一下。 这次陈沉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遍,也学着林栀边念边写。 “对了!你悟性还不错。那咱们进入下一步。” 陈沉懵了,“还有下一步?” “那当然,你以为写在白纸上就能有效果啊?这只是告诉你要用到的讳字及其含义,以及配合的法咒是什么。” 林栀耐心的一步步教着,陈沉的悟性也确实高,按部就班的学,基本每步都是一次上手就成。 只是在其中某个环节,用到了剑指。 陈沉刚一捏起剑诀,就被林栀打了一巴掌。 “不对!你这剑诀怎么捏的?手诀得藏甲,用拇指把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盖住。像这样——”林栀边说边捏了个剑诀给他看。 陈沉效仿着捏了剑诀,“啊!这样好难受,食指有根筋一直紧绷着。” “习惯就好了。”林栀说着,还伸手帮陈沉纠正了剑诀的手势,“哎呀,我忘了,你没开过剑指。那这一步你得用剑指画七次。” “啊!?” “是啊,谁让你没开过剑指呢,就得多画几次,效力才够。行了,以后你每天就照着这个步骤来练,七七四十九天,你的体感就基本稳定了。” “啊!?林栀,你剑指画一次就可以,这最后一步你代劳,能有效果吗?” “你心不诚,无效。” “那、那、那林栀你教我开剑指,我学会了不也可以省事儿了。” “可以啊,睡醒教你。不过开剑指也得练习七七四十九天才有效,等你开了剑指再练法,那就是九十八天了,你等得了吗?张薇要是肯学肯练,说不定比你快很多呢,你不觉得丢人就行。” “我、我——” 林栀直接做了个“stop”的手势,“我要休息了,晚安。”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陈沉倒在沙发上缓缓合上眼。他睡不着,心里不停琢磨: 王院长会找我们净化怨念吗?哎——不确定。 林栀为什么有信心开出八万的高价格?如果真能成,那岂不是四单生意就能将债务还清了? 不对——现在跟林栀是合伙关系,收入要分她一半。更确切地说,林栀是“主谋”,自己只是个“从犯”,是她在带我飞。 ...... 虽然还没真正拿到高额委托费,但今夜是陈沉逾期后,第一次重新捕捉到一丝亮光,带着希望睡了过去。 清晨的微光唤醒了陈沉。自从在物流园干装卸活儿,早起就成了习惯,即便已经多天没去,依旧每天醒得很早。 他嗅到淡淡的檀香味,知道林栀就坐在自己头跟前。他虚眯着眼,偷偷瞧着林栀。 林栀正端坐着玩儿手机,“醒了就起,冯立贵还等着你查。” “哦——”陈沉应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眨了眨眼,依旧瞧着林栀。 “想吃什么早点?我订个外卖。” “随便。” “那就煎饼果子吧。” “行。”陈沉刚应下,忽然想起自己余额只剩几毛钱,连忙补充道:“可是我没钱给你了,等拿到委托费,从里面扣行吗?” “我请你。之前你也请我吃过早点,扯平了。” 陈沉呆呆地看着她,心里却想:怎么扯得平?从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在靠你帮忙,所有事没有一件是自己能独立完成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可你,却总装作我们是平等的。 他想着,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大早上看着我叹气,什么意思?我不好看吗?” 陈沉猛地坐起来,“不、不是的,林栀,你......你怎么会不好看?是我想到一些事,不由自主的就......” 林栀抿嘴一笑:“我想今明两天抓紧把冯立贵找出来,好歹算是给方晴一个交代。18号要做超度,咱们后天就得出发,要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路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何曼解释。” 陈沉点头“嗯”了一声,启动电脑。看着命令开始执行,他才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从卫生间出来后,陈沉查阅着电脑输出的信息:家庭关系、出行轨迹、虚拟身份延伸、物理落脚点、财产与车辆...... “嘶——”陈沉眉头紧锁。屏幕上的信息明显有问题:根据身份证号检索出的人物姓名是冯立信,除了上述信息外,还有一条“死亡”记录,时间是2024年3月。 这不对啊! 冯立信和冯立贵是兄弟吗?如果身份信息有误,他又是怎么办理入职手续的?“中贝”给李承泽做风水规划是2024年10月的事儿,人怎么可能3月就死了? “林栀,我记得你说拷贝了优居之星的员工记录,冯立贵是什么时候入职的?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我发给你。”林栀凑到陈沉身边,也看向电脑屏幕。 冯立贵是2024年8月底入职优居之星,11月中旬离职。陈沉想起谨墨先生的微信记录,也是在8月底添加“中贝”为好友的。 他又对照了冯立贵的工作照、入职时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电脑反馈的冯立信证件照——明显不是同一个人。证件是伪造的!? “嘶——难道是假身份?那怎么办入职呢?” “其实我早猜到是假身份了。”林栀笑着说,“只是看你昨天信心满满的样子,没好打击你。” “不应该啊!现在身份信息都是联网的,公司给他办入职、上社保,难道不会露馅儿?” “你是不是脱离社会太久了,那家中介就是个小作坊,没点儿业绩,谁给员工上社保啊?” “嘶——等等,我再试试。” 陈沉把“冯立贵”三个字输入电脑,运行命令的瞬间,电脑轰鸣起来,屏幕上不断跳出信息。可同名的人太多了,这样根本没法查证。 林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查了,我猜名字也是假的。下午直接去报警吧。” “报警!?”陈沉愣住了,“什么由头?你不会想用我渗透获取的资料当证据吧?” 林栀起身走到门口,“你看我像这么愚蠢的人吗?”她开门接过外卖,“先吃早点吧。” 陈沉其实对煎饼果子兴趣不大,但自从干了装卸活儿,吃东西就不怎么挑食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香。 “对了,你身份证赶紧发我,我还等着让娜娜给你上社保呢。你该不会也是假身份吧?” “啊,哦。”陈沉把身份证递给林栀,“谢谢了!” 林栀淡淡一笑:“王院长结清委托费时,你别赖账就行。” “林栀。” “嗯?” “委托费,用你的账户收款吧。” “你不怕我不给你分钱?” “本来这些事就都是靠你才办成的,分不分、分多少,都听你安排。”他没告诉林栀,自己不能收款还有个原因:好几家平台说要起诉他,钱到账可能会被冻结。 “我怎么忽然感觉你欠缺合伙精神呢?什么是合伙?组织中每个成员都应该尽己所能去实现同一个目标,你现在有这种想法,就是在弱化自己的合伙地位,时间久了,想法影响行为,你就会逐渐的出工不出力。”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 “陈沉,别小看自己。你认为我会随便找个人合伙吗?你放低自己的同时,就是在贬低我看人的眼光。” “嗯,我懂了。” 林栀将身份证递还给他:“已经发给娜娜了,正好15号是公司缴纳社保的日子,你的社保今天就能续上了。” 陈沉点点头,只说“谢谢”显得太轻,可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报答林栀。 林栀却转了话题,和他商量报警的理由。 第47章 报警 陈沉听完林栀的计划,震惊得连声音都发颤:“你、你、你上次还好意思说我骗人时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这分明是想带着一帮人一块儿骗警察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把你推出去,说你用黑客技术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协助警方查案?” “你让我想想......你这办法牵扯的人太多了,钟小慧凭什么帮咱一起骗警察?” “那还不简单,上点儿手段呗。”林栀说着,还故意转了转手腕。 “快打住!咱尽量别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你先让我想想。”陈沉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太阳穴。 既然这个“中贝”刻意伪造身份,至少说明他目的明确。24年11月中旬离职,想必是拿到谨墨先生给的风水费用后,觉得任务已经完成。为了不留下线索,他之后应该不会再用同一个身份行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冯立贵”这个身份在他离职后就成了空壳,随便怎么编都可以,毕竟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只要能合理地证明这个身份是假冒的,再去报案,一切就能说得通。 想到这里,陈沉拿起纸笔写了起来: 本人冯立贵(身份证号xxxxxxxxxxxx)今向工友陈沉借款人民币叁仟元整,约定于2025年10月14日前一次性归还。借款人:冯立贵。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朱砂,将食指染红后,用力按在“冯立贵”三个字上。他没有立刻抬起手指,而是反复用力按压了几次,这才举起借条对着阳光看了看,似乎对那枚红手印很是满意。 “可以了,我以债主的身份去报警。” “你这不是成了民事经济纠纷?” “保证能刑事立案,你放心吧。”陈沉说完,给刘头打了通电话,简单嘱托了几句。 “走吧,出去转转,办完事儿去找张薇。” 林栀笑了笑,没再追问,跟着陈沉出了门。 二人按照冯立贵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地址,驱车来到了一处老小区。 开门的是位老大爷,他隔着防盗门上下打量着两人,开口问道:“你们是?” 陈沉笑着点头:“叔,您好!我们找冯立贵。” 老大爷皱起眉头,脸上掠过一丝愁容:“是找立信吧?你们是他朋友?他去年......走了,唉!” “叔,您搞错了,我们找的是冯立贵。”陈沉说着,把冯立贵的身份证复印件举到大爷面前。 老大爷凑近仔细辨认,疑惑道:“不对啊,这身份证号是立信的,但照片不是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叔,我是冯立贵的工友,他之前找我借了几千块钱,现在到了还款期,打电话找不到人,只能按身份证地址找到这儿了。” 老大爷顿时警惕起来:“我不认识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快走吧。”说完便关上了门。 陈沉反倒笑了,对林栀说:“走,咱报警去。” 林栀站在原地没动,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笑着看向陈沉。 “你在这儿发什么愣?”陈沉拉起林栀的手腕,“赶紧走,先离开这儿再说。” 警察局里。 警察拿着冯立贵的身份证复印件,和那张陈沉早上刚刚写好、还带着“热乎气儿”的借条,疑惑地问道:“你这不就是借贷纠纷吗?怎么还诈骗呢?” “警官,我当初借钱给他时也没多想,谁知道才过几天人就不见了。昨天到了还款日,我打电话找人,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人,说根本不认识他。刚才我去了身份证上的地址,开门的大爷说身份证号是他儿子的,但他儿子去年就去世了,他根本不认识冯立贵,还说这身份证是假的,让我别再找他。我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的。” 警察听着陈沉的叙述,渐渐皱起了眉。 “警官,他用假身份证骗我借钱,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这不就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诈骗吗?那可是我的血汗钱啊!是我在物流园里一趟趟搬货挣来的!”陈沉故意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跟着拔高。 “您先冷静点儿。按您说的情况,确实有诈骗嫌疑。”警察抬手安抚着陈沉,目光落在借条上那片鲜红的指印上,“只是......这个指印按得也太实了,这指纹......对了,您有转账记录吗?” “我在物流园做日结,工钱都是现金,借给他的也是现金。您要是不信,我有证人——我们工头刘哥可以作证!当时我怕他赖账,让他写借条时特意拉了刘哥做个见证。” “哦,您误会了——”警察眉头越皱越紧,“我不是怀疑您,任何相关线索都能帮我们找到这个人。按您刚才说的,他留的身份信息是假的,这个指印也全糊成了一片红,现在看基本没什么比对价值;要是您能拿出他的收款信息,排查和找人都会方便很多。只是......目前看来,这个人不太好找,这笔钱追回来的难度也很大,您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警官,钱固然重要,但把坏人绳之以法更重要!三千块钱没了我可以再赚,可要是让他逍遥法外,继续骗别人的钱,那才是真的不能容忍!” “对对!您说得对!如果公民都有您这觉悟,社会里的骗子们就很难有生存空间了。”警察赶紧顺着陈沉的话往下说,生怕他等下又大吵大闹,“您看,要不咱先把这个事儿登个记,我把相关材料报上去,等后续明确了案件性质,我再跟您说。” 良久。 陈沉走出了警察局,他看着等在车旁的林栀,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报警回执。 林栀见他得意洋洋的模样,也笑了笑,问道:“立案了?” “没啊。” “啊?” 陈沉把报警回执递到林栀手上,“这个呢,代表警方已经受理案件了,他们需要先经过初步查证,再决定是否立案。林大师你上次问我是不是懂那么点儿法律,我以为你很精通呢,原来你连基本的程序都不知道啊?” “哼!你觉得这种基本的程序需要我亲自负责吗?” 陈沉笑笑没跟她斗嘴,二人上了车。 “陈沉,你说警察在排查的过程中,会发现咱们提交的材料是假的吗?这可是报假警。” “怎么就报假警了?他那身份证本来就是伪造的。警察不管是打钟小慧店里的电话询问,还是按证件地址找过去,都能查到实情。” “可你没借过他钱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谁知道呢?我说给的是现金,就在物流园、在刘头见证下借给他的。已经跟刘头打过招呼了,物流园基本都是流动人员,常驻的就刘头一个,警察去问,大概率也只能找到他。” “你在那儿干了多久?刘头会给你这个面子吗?” “不好说,但我觉得他肯定会给你面子。” “啊?什么意思啊?” “秘密。”陈沉笑了笑,转开话题,“你问张薇了吗?她家在哪儿?” 林栀“哦”了一声,把张薇分享的位置转发给陈沉,接着追问:“刘头又不认识我,怎么会给我面子?” “你那天跟我去物流园,他误会你是我相好的,还嘱咐我要好好待你。” 林栀轻轻皱了下眉:“你这用词也太恶心了吧!可这跟刘头帮你圆谎有什么关系?” “你细想,李承泽自杀,我被警察带走,可刘头至今还不知道原因呢。上午我联系他就简单嘱托了几句,他也没问原因。这期间,又突然出现了个仙女似的姑娘跟着我。刘头会怎么把故事串联起来呢?我反正是不知道,完全靠他自己的想象力了。” 林栀愣了片刻,笑着说:“还得是你啊!你不是骗人,你是让人自己骗自己。” “呃——”陈沉尴尬地笑了,“你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夸奖。” “就是夸奖啊!要是按我的思路来,得找很多人帮咱圆谎,还得用上各种威胁手段,不仅自己撒谎,还强迫别人跟着撒谎。但你不一样啊,真君子,不强人所难,让旁人心甘情愿帮你圆谎。” “嘶——咱换个话题行吗?你等下打算怎么跟张薇说?” “我觉得骗人这事儿你更在行,要不还是你跟她说吧?” “怎么又要骗人?昨晚咱俩不是说好把实情都告诉她,让她自己选吗?怎么又变卦了?” “没变啊,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把之前的谎圆回来。你在这方面不是有特长吗?我想着不行就你来跟她解释解释呗。” “你跟人家说供应链管理、律所、基金公司都能安排,这我怎么圆?” “这个是真的啊!基金公司我说了算,肯定没问题。我跟何曼关系也还可以,安排个员工,问题应该也不大吧。徐律那律所不就更简单了,还不是何曼一句话的事儿。” “那其他还有什么要圆的?我就跟人家坦白我是个穷光蛋就成了,简单。” “还有......咱俩的关系啊!” “哦对,我跟她说咱俩是兄妹。那......咱俩......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啊?” “你说呢?” “我、我想想,怎么跟她说。” 林栀幽幽地看着陈沉,轻轻“嗯”了一声。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张薇家收拾得很利索,就像她的人一样——飒爽干练。 “林栀姐,昨天晚上李成请我吃夜宵,跟我说了很多事儿。” 陈沉和林栀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张薇。 “他说陈大哥您简直太厉害了,昨晚那氛围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小时候贪玩儿,爷爷给他定了规矩,每天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虽是这么说,可小孩儿玩儿起来哪还顾得上时间?李成就经常错过爷爷规定的时间。” “十点吗!?”陈沉嘴角微微上扬,插了一句。 “对,就是养老院那个房间亮灯的时间。李成说爷爷从来不会因为他迟归而打骂,只会为他留一盏灯,指引回家的路。当然惩罚还是有的,就是背诵一篇爷爷指定的文章。而《沁园春·长沙》是他到现在唯一还能记住的。” 陈沉和林栀相视一笑,继续听张薇说下去。 “李成说他爷爷最喜欢书法,小时候,他们房间里全是墨香,就跟昨天那股墨香味一模一样。其实墨香在房间里散开时,他就已经陷入回忆了。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就只剩下等待他归家的爷爷和那盏引路的明灯,闻着墨香,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陈沉沉吟道:“希望他能明白李老的心意啊。” “他明白的,他从小就明白。他说爷爷就像那盏引路的明灯,照亮别人,也照亮前方的道路,但从不把道理强压于人,而是永远给人留有选择的余地。” “嗯!李成是好样的!”陈沉点头认可,“永远给别人留选择的余地,这话讲得好。张薇,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选择空间,你也一样。” 张薇愣愣地看着他:“陈大哥,您是说......”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陈沉说着,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说起自己被裁员、负债逾期的日子,为了省钱、为了活下去,图便宜搬进了凶宅。他穷到连鬼都不怕,还试着跟亡魂沟通,竟真的成功了,机缘巧合下接连化解了两个亡魂。为了让孙明浩和张磊安息,他自学风水与道教科仪,又偶遇了林栀这位大师。可骄兵必败,他提到了方晴的案子,也说了李承泽是因自己而死,幸得林栀相助才能力挽狂澜,解决了诸多问题。之所以牵连到张薇和优居之星,正是因为李承泽与方晴的案子追踪到了这里。如今这案子的线索算是断了,只能靠警方的力量,寻找冯立贵背后的真实身份。 最关键的是,干这行到现在,他一共只挣了七千块。方晴案的委托人本来是李承泽,可他已经不在了,继续追查下去本来就是该担起的责任,最后不一定能拿到委托费。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不是科班出身,入行时间还短,甚至说不上正式入行,一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眼下连自身都未必顾得周全,说什么渡人自渡,其实只是些安慰自己的话。”陈沉讲完,抬眼看向张薇。 张薇愣愣地看了陈沉片刻,又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林栀。 第48章 张薇的抉择 “林栀姐,陈大哥是在考验我吗?” “他说的是真的,只是过于神化了我的片段,过于低估了这行的收入。海河之颐的案子,昨天谈价格时你在场,情况你也知道,我就不重复了。还有一个关键点——”林栀说着把手机递给张薇。 “宜静里有个年轻师傅,专门处理凶宅,亲测有效......”张薇轻声念着,突然抬头眼睛一亮,“陈大哥,您也太厉害了吧!这帖子有上千条跟帖评论呢!” 陈沉尴尬地笑了笑:“这算是个客源索引吧,目前没别的宣传路子,也没有更多获客渠道。” “我倒觉得,认真做好每个案子,就是最好的宣传。”林栀插了句嘴,转头问张薇,“你说呢?” “嗯!王院长可是名人啊,我做梦都没想过能见到他本人,可连他都要靠你们的特殊能力,足见你们实力有多强。要是能把海河之颐的案子办好,凭王院长的人脉,以后肯定不愁没委托。” “有眼光!”林栀笑着跟张薇击了个掌。 陈沉却愣愣地看着她们,心里只想着能先拿到那一千二才是最要紧的——这种兜里没钱的紧迫感,大概只有他自己懂吧...... 张薇的笑容微微收敛,偷眼瞥了陈沉一下,对林栀道:“姐,我看你一直管陈大哥叫‘哥’,可陈大哥说跟你是偶遇,这是?” “王院长要求对海河之颐的情况保密,所以我们在那儿对外的身份是帮父母考察养老院的兄妹。昨天去看房子时就沿用了这个身份,瞒着你了,对不住啊!” “别这么说姐,我明白你们这行的特殊性,确实需要隐藏身份。” “张薇,现在你知道了我们的具体情况,也了解了这行的收入现状和未来可能的收益,接下来就看你的选择了。昨天林栀跟你提的供应链管理公司、律所和基金公司的工作机会,都还算数。你不用急着决定,我们这周要出趟门,大概下周回来,到时候联系你,听你的最终抉择。” “陈大哥——”张薇低着头,声音却很坚定,“我现在就能决定,我想跟着您和林栀姐一起干。” “你确定吗?我觉得你该多给自己点时间好好——” “我确定!”张薇直接打断了陈沉的话。 陈沉无奈地点点头,没再吭声。 “张薇,欢迎加入!”林栀倒是一脸开心,伸手跟张薇握了握,“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张薇点头“嗯”了一声。 “第一,咱们这个组织目前不是以公司形式存在,收入方面可能还要困难一阵子。你今年刚毕业,工作稳不稳定,收入够不够用,肯定都是你最关心的事儿,我们不能拉着你跟我俩一起赌未来。所以,你陈大哥稍后会想办法,把你介绍进一家实力还不错的房地产公司,这也能跟你之前的工作经验衔接上。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里,很可能藏着方晴和李承泽一案的关键突破点。你进去之后,一方面有稳定收入做保障,另一方面也能帮我们暗中留意公司的动向。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接手的所有委托案,都会与你分享,收益也肯定有你一份。” “第二,咱们这个组织,在行动中,是有一定危险性的。不过我会尽全力保护好身边每一个人。昨天我也跟你说了,只要你愿意学,我会的东西,不管是术数还是术法,都可以教给你,组织成员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们可以放弃委托,可以放弃一切,唯独不能放弃自己的伙伴。” “第三,张薇,你先冷静一下情绪,我再跟你说。” “怎么了林栀姐?你说吧。” “你身体里寄着一只狐狸,咱们得先想办法把它请走。” 张薇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原来......那只狐狸在我身上?难怪昨天后背烫得厉害,我怎么会......” “没事儿的。”林栀坐到她身边安慰道,“它应该没什么恶意,搞不好还是来找你报恩的。之所以要请它走,主要是为了你方便潜入刚才说的那家地产公司,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嗯!林栀姐,我信你,帮帮我,把它请走吧。” 林栀点点头,“你好好回忆一下,不管是梦里还是幻觉里,你有没有跟狐狸打过交道?” 张薇皱着眉垂头冥思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面料,慢慢摇了摇头说:“我......我没什么印象啊,从小到大我都没去过有狐狸的地方,连去动物园都没特意看过狐狸,怎么会平白无故的......” 她越说声音越紧绷,林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刚要开口再问,张薇猛地抬头,眼睛已经泛了红:“不对......我想起来了!2020年春节,爸妈相继走了,我也病得很重,意识弥留之际,我隐约看见一只狐狸卧在我身边。对!就是它,是它夺走我爸妈的命!” 张薇泪流不止,“爸妈走之前死死拉着我的手,是他们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栀连忙抱住她不停抖动的肩膀,放缓语气柔声道:“对不起,张薇,没想到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你别激动,咱们待会儿就把它驱走。” 陈沉眉头紧锁,在他的认知里,狐妖害人只存在于《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这类志怪故事之中。就算是在这些故事里,狐妖大多也带着人情味,讲的是因果循环,字里行间都藏着劝人向善的道理。他实在想不通张薇口中的遭遇,不由得怀疑,那会不会只是张薇病重时意识昏沉产生的幻觉。 “陈沉、陈沉!陈沉!” “啊!” 林栀的呼唤将他从神游中拉回,“你怎么了?叫你半天都没反应?” “我、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办法是有的,我们只要商量选哪一种就行。大概分成两类:其一是和它沟通,劝它自行离开;其二就是强行驱赶。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尝试沟通,至少先弄清楚它的目的是什么,哪怕之后还是要动手,我们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那要怎么沟通呢?” “沟通分两种,一种是向内沟通,另一种是逼它显形的外在沟通。向内沟通和观落阴类似,引导张薇进入元辰宫和它直接沟通——” “不行!”陈沉想也没想就开口拒绝,他清楚记得上次林栀带何曼入元辰宫后,接连虚脱了两次。但他转念又想到,该把林栀的话听完,至少要弄清楚两种方法哪个更耗神,于是改口道,“我、我觉得这个不太妥当,你说说另一种吧。” “嗯。”林栀抿了抿嘴,“逼它显形再做外在沟通,需要用到五雷阵法和灵枢太阴针法,逼得它没法在张薇体内遁形,借它外化的机会和它沟通。这个方法的有利之处在于,即使后续真的要对它进行驱赶,只需再多走一步流程就行。” 林栀说着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枚印章,“它显形后,用这个雷击木印章就可以强行驱赶。” 陈沉没心思留意她手里的法器,反倒关切地看着林栀,问道:“哪种方法更耗神?现在冯立贵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警方追查很可能惊动到他,我们必须保持好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林栀眼神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暖意,又抿了抿嘴,垂下眼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找张薇要来纸笔,写下几样东西递给陈沉:“你去周边转转,把这几样东西买回来,鞭炮这里本来就不让放,买不到就算了,剩下的几样必须备齐。” 陈沉低头看向纸条,上面写着:针灸用针、高度白酒、瓷碗、鞭炮...... 他疑惑地问道:“多少度算高度白酒?52度的可以吗?针灸针在药店能随便买到吗?瓷碗用普通吃饭的那种行不行?” “嘶——算了,还是一起去买吧,买完直接回宜静里。” 三人来到附近的市场,林栀让陈沉去向老人们打听哪里能买到鞭炮,自己则带着张薇进了超市。 陈沉问了好几个大爷大娘,得到的说法都是现在管得严,不让放炮,根本没地方买。其实这点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眼下更犯愁的是另一件事——就算真有地方卖,他也拿不出钱。 看着微信余额里的0.76元,他蹲在街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林栀说过,王院长大概率三天之内就会打钱,还会提前付八万委托费的三成。可昨晚才刚把李老的事儿摆平,再快也得等他们确认李老的房间恢复正常,才会转账吧?那眼前这难题该怎么解决? 陈沉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马德胜。刚刚张薇已经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干,之后肯定要联系马德胜,商量怎么把张薇安排进钱万里地产,不如现在就联系他,顺便从他那儿讹点儿钱应急? 想到这儿,陈沉拨通了马德胜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马德胜熟悉的烟嗓。 “马哥!忙着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应声:“哦,哦,是陈老弟啊?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想跟你聊聊房租的事儿。” “老弟你这就开玩笑了,我老马向来说一不二,上次就说了让你安心住,不用操心房租的事儿。” “马哥,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你最讲信用了,上次你不还说要退租退押吗?之后一直没了消息,我这几天实在手头太紧,迫不得已才找你的。” “啊!对!我给忘了,我这就给你退回去,咱俩有微信是吧,我转你微信行吗?” “那可太谢谢马哥了!对了,下周你哪天有空?咱出来碰个面呗,上次不就说了要多联系嘛。” “嗯......你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嗨,没啥事儿,都是同行嘛,常聚聚,互通有无,有好生意咱一块儿做。” “那、那我没问题啊,陈老弟你定时间就行,随时联系我都成,我随叫随到。” “那好马哥,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我定好时间提前联系你啊。”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马德胜就转过来一千六,这下好歹能撑一阵子了,陈沉长出一口气,继续找大爷大娘打听。没想到还真让他问到了能买鞭炮的地方,只是有点儿远,出了市区,到周边县城的集市上才有。可这么一来一回,天都得黑了,得先问问林栀,看有没有必要跑这一趟。 陈沉走进超市,刚好看见林栀和张薇,一个拿着瓶二锅头,一个端着一摞碗往收银台走。他跟林栀说了打听鞭炮的情况,还主动结了账。 “那算了,鞭炮就不用买了。”林栀说完,凑到陈沉耳边轻声问:“你不是说没钱了吗?怎么还抢着结账?你该不会又借钱了吧?” “我现在所有平台全面逾期,还能去哪儿借?”陈沉说着,把马德胜的转账记录给林栀看,“刚跟马哥联络了下感情,约了下周见面,他非要把房租和押金退给我,我推都推不掉。” 林栀捂着嘴没笑出来,估摸着是顾及张薇的情绪。 几人又去药店买了针灸针,就开车往宜静里走。 张薇一路都木木地跟着两人,没怎么开口说话,整个人像是沉在回忆里出不来。 宜静里的房子没有方晴家大,挑高倒是合适,临时法坛搭好后刚好顶到房顶。经过上一次观落阴实操,陈沉已经大致熟悉了流程,便帮着林栀一起完成起坛步骤。 林栀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各摆了一只碗,每只碗倒了半碗酒,让张薇坐在正中,面朝法坛——这应该就是她之前提过的五雷阵。 安排妥当后,她叮嘱陈沉不要从背后看自己画符,这才走到坛前,先是闭目观想,随后连画了五张符。 画完符,林栀走到阵中阖目凝神,左手掐诀抵在胸前,右手捏着剑诀。随着她深吸一口气,剑指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应周遭凝滞的气息。紧接着她左脚倏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脚没有半分停顿,几乎贴着地面划了半个圆弧也踏出去,身躯顺势微微侧转,动作竟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她始终没有睁眼,整个人却像是找准了明确的方位,步伐渐渐变得急促又富有节奏,左踏一步身形微沉,右点一步身体旋开,时而正步踏出,时而斜斜错开,时而后跟先落地,旋即又抬起,像是在平整的地面上,一步步趟过一片看不见的梅花桩。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左手的手诀也随之不停变换。捏着剑诀的右手在身前缓缓画圈,划过空气时,竟带出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丝绸摩擦的嗤嗤声响。她的呼吸也渐渐粗重,和脚下的步伐恰好合上拍子,每一步踏下,都伴着一口悠长浊重的吐息。 最后,她猛然顿住身形,右脚向内一收,并拢到左脚边,整个人钉在了阵法中。就在这一刻,她猛地睁开眼,左手握拳向上冲击,每冲一次便大喝一声,一连喝了五声。 陈沉在一旁仔细观察,看清林栀左手并不是完全握死,而是虚拢着,还特意用拇指压住了另外四指的指甲。他记得昨晚林栀说过,手诀讲究藏甲,这显然也是一种手诀。 林栀没有半分停顿,走到坛前拿起一张符,在东侧酒碗前念咒,随后烧符入酒,酒碗瞬间燃起火焰,她随即左手虚握拳冲天三次,每一次都伴随一声大喝。 就按照这个流程,林栀分别在东南西北中五个酒碗烧符入酒,每一次都伴着大喝与虚拳冲天。 “张薇,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栀姐,我后背发热,越来越明显了,从你刚才踏完步大喝的时候开始的。”张薇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没从刚才的伤心里走出来。 “放轻松,一会儿扎针可能反应会更强烈,你不用刻意抵抗,顺其自然就好。” 张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沉,你进阵看着张薇,要是她有什么异动,一定要按住她,不能让她伤到自己,明白吗?” “明白。”陈沉应了一声,立刻走到张薇身侧站定。 林栀取出一根针,走到阵法中央酒碗的明火上烤针消毒,随后转身回到坛前。她左手将针高举过顶,右手捏剑诀对着针凌空画符,收尾处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喝一声“勅”,反倒剑指微弯,指尖对着针身一弹。 接着,林栀换右手持针,走到了张薇面前。 第49章 九世记忆 “陈沉,箍住张薇肩膀,这一针下去可能会有点疼。” “嗯!”陈沉应声,伸臂揽住张薇的双肩,把她牢牢固定在椅子上,防止她身体晃动挣扎。 林栀目光锁定张薇上唇上方正中的凹痕,抬针直直刺了进去,深度大约一厘米。 陈沉认得这个穴位,正是人中。光是按压这里都疼得难忍,如今直接下针,其中痛感可想而知。 张薇低哼一声,身子不停挣扎,却被陈沉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这次林栀拿了两根针,凑到西侧酒碗的明火上消毒,再走到坛前对着针凌空画符。完成之后她拉起张薇的右手,对准拇指末端桡侧、指甲根角侧上方的位置刺了进去,随后又照着同样的位置,在左手拇指下了针。 这个穴位陈沉也认得,他在武侠小说里读到过,六脉神剑的第一招少商剑,就是引气从少商穴发出。 这时张薇的闷哼声变得格外低沉,听着完全不像是她原本的声音。陈沉抬眼看向她,才发现张薇的瞳孔已经变成了蓝色,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笼住。 林栀观察了片刻,又拿起两根针,这次走到南侧酒碗旁消毒,在坛前画符后,再次拿起张薇的手。她先让张薇把四指攥成拳,认准握拳屈指时中指尖触到的位置,随即下针刺入,左右手都施了针。 陈沉这会儿已经按捺不住兴奋,这个穴位他也认得,正是武侠小说里真气内力外发时极为关键的劳宫穴。他转头看向张薇,顿时一惊——已经能隐约看到狐狸的影子在她身上浮现。 林栀没有停顿,立刻又取了两根针,在南边酒碗上消毒,到坛前画符后,对准张薇右手手腕横纹的中点刺了进去,这次刺入得比之前更深,大约有两厘米。 陈沉又是一惊,这不就是大陵穴吗?武侠小说里常说这个穴位能治走火入魔。 张薇嘴里发出来的已经不再是呻吟,而是变成了野兽的嚎叫,狐影越来越清晰,竟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银狐。 林栀接着打算在张薇左手同样的位置施针,可这一针无论如何都刺不进去。 只听一声哀嚎,银狐的影子渗出蓝色液体,针应声崩断,一截掉落在地,另一截直直朝着林栀飞了过去。 陈沉眼疾手快,针崩断的瞬间就扑了过去,伸手臂替林栀挡下了这截断针。 “呜——休伤吾主。”张薇脱离了陈沉的束缚,瘫软在座椅上,眼神涣散。她的嘴唇在动,可这声音根本就不是她发出来的。 陈沉将林栀护在身后,直面眼前的狐影,怒声喝问:“你这妖狐,为何要寄居在张薇体内?” “吾为何......为何......” 银狐正迟疑间,林栀忽然从陈沉身后闪身而出,掌心对着狐影,一步步缓步上前。 陈沉一惊,刚要上前阻拦,却见林栀掌心前已是白烟滚滚,热气蒸腾而起,再看她双目通红,像是要渗出血来,对面银狐的哀嚎声也渐渐变大,显然已经撑不住林栀的术法。他便没有上前阻拦,只静静跟在林栀身侧,以防突发意外。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银狐周身白雾翻涌,它忽然停了哀嚎,似乎正在聚积力量准备反扑,陈沉察觉不对,立刻一步跨到林栀身前。 果不其然,银狐一声呼啸震散周身白雾,汹涌气浪瞬间向四周炸开。陈沉立刻背转身对着气浪,将林栀牢牢护在怀中。一股热浪猛地将他掀得腾空,强劲的冲力让他根本站不住脚,顺势带着林栀扑倒在地。 剧烈的气流撞得陈沉头脑发晕,他看着被自己护在身下的林栀,连忙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林栀也正担忧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即把目光投向了银狐。 陈沉勉强撑着身体,依旧挡在林栀身前,回头再看银狐,只见它呼吸异常粗重,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动攻击,眼角却流出了蓝色的液体。 “呜——阿萤,吾记起来了。吾乃青丘灵狐,尔等凡人,想对阿萤作甚?” 陈沉强撑着身体坐在地上,刚想开口说话,一口气提上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止不住地咳嗽。 林栀也慢慢坐起身,开口问道:“你既然是青丘灵狐,为何要寄居在人类体内?” 陈沉一听林栀这话,浑身一激灵——他本来打算说几句软话,先放松眼下剑拔弩张的敌对状态,让这只狐狸卸下防备,他心知凭他俩根本不是这狐狸的对手,只能以智取胜。可林栀直接上来硬问,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勉强站起身,再次挡到林栀身前,时刻警惕着银狐的动向。 怎料这次银狐并没有发动进攻,反倒狂笑不止,可那声音却像是来自万丈深渊,蓝色液体不断从眼角涌出,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只因几百年前,吾动用玉狸寄魂之术,以吾九尾,绑定受术者九世命魂。阿萤,你曾以命护吾,吾当以九世渡你。你魂碎,吾以尾补;你命短,吾以身续。九尾尽断之日,便是吾魂飞魄散之时......” 灵狐低吟了几句话,又狂笑起来,可陈沉总觉得这笑声里藏着化不开的哀凉。他回头看向林栀,只见她双眉紧蹙,直勾勾地盯着银狐。 银狐笑声渐止,林栀开了口:“看来你已到功成身退之日。” “呜——女娃儿,多谢你唤醒了吾的记忆。这个姑娘,是阿萤转生的第九世,从今往后,吾便再也无力护她周全了。”这次银狐没有再笑,狐影缓缓从张薇体内脱离出来,蜷卧在她腿边。 银狐气息微弱,慢慢讲起了它的故事。 很久以前,它本是青丘灵狐,修得九尾,已有半仙之身。 渡劫那日,天雷劈裂长空。一只青雀不慎误闯雷区,翅膀被天雷击中,坠落在地。银狐见它垂死挣扎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启灵智时,也曾落在猎夹之下奄奄一息。它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青雀护在九尾之下,以自己的身躯硬挡了数道天雷,就此身负重伤。 青雀伤愈后化形成人,名为阿萤。此后她日日上山采药,为银狐治伤,在它身边整整守了一年。第二年开春,银狐再渡雷劫,眼看就要命丧天雷之下,阿萤冲上前替它挡下了那道威力最凶的劫雷,魂魄碎裂,散入轮回。 银狐寻遍六道,终于找齐了她碎裂的残魂,每一缕残魂上,都还带着阿萤生前的善意与温良。可银狐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将阿萤破碎的魂魄重塑完整。除此之外,它还探得消息:因阿萤当年违逆天意,她每一世转生都必定要遭受天谴。 于是银狐跪在月下,启用了狐族禁术玉狸寄魂,对着满天星斗立下九世之约:以九尾绑定阿萤的九世命魂。每断一尾,就永久失去一种“识”。所谓九识,本是天狐通灵的根本:命识、神识、灵识、慧识、色识、声识、香识、味识、情识。 阿萤的第一世转生在清代,名叫绾宁,苏州绣娘。她天生体弱,从小心口就常常隐痛,那是前世魂碎留下的旧伤。银狐寄在她体内,以命识为她修补命魂。可命魂的旧伤太过深重,纵然银狐每日以命识温养,绾宁的身子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绾宁知道自己活不长,却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绣花,把这辈子来不及亲眼去看的山河,都绣进了绸缎里。二十岁那年冬天,她在一幅《百狐拜月图》上绣完最后一只银狐的耳尖,便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银狐的第一尾就此断掉,命识消散。从那时起,它再也无法感知绾宁命魂的状态,往后只能盲目追随,不知她还剩多少寿数。 第二世转生在太平天国时期,名叫陈阿芸,是淮北女子,后来加入李鸿章的淮军,在营中担任文书。那年天下大乱,太平军起事,遍地烽火,民不聊生。同治二年,李鸿章率淮军与太平军决战。两军对垒之时,阿芸发现太平军打算水淹下游的三座村庄,村里还有几千来不及撤走的老弱妇孺。她连夜抄了一份急报,冒死将消息送到清军大营。李鸿章得信后立刻调兵抢筑堤坝,三村百姓得以保全。可阿芸在返回途中被太平军的哨探截住。银狐靠着神识感知到危险逼近,在她体内拼命挣扎。箭矢落下时,银狐挡在她身前,断了第二尾,神识消散。从此它再也分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一股模糊的直觉知道“她在这里”,却再也找不到归路。 第三世,赵采荷,是山西人。光绪三年,丁戊奇荒爆发,千里土地寸草不生,整个北方连旱三年,饿殍遍野。采荷本是榆次县城一家药铺的女儿,家中存粮还够维持生计。可她日日看着城外涌来的难民,终究没法安坐,索性打开自家粮仓,熬粥赈济灾民,又翻出铺里所有的药材,给染病的难民诊治。没想到难民中爆发了伤寒,采荷日夜照料病人,终究也被传染了。她高烧七天不退,银狐以灵识帮她驱散疫毒,可她为了救百姓,不肯停下手中的药碗。第八天,采荷病故。银狐在她咽气的那一刻断了第三尾,灵识消散。从此它再也分不清何为邪祟何为祥瑞,识不出妖气,世间一切善恶灵异,对它而言都成了空白,它只剩一个念头——跟着她。 第四世,白玉兰,京城人。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兴起,八国联军攻入京城,京城一片混乱,大火烧了一整夜都没熄灭。玉兰的父亲是京中一名六品小官,城破前夜,他把家中最后一份公文档册交给玉兰。她把密档揣在怀里,穿过满城乱兵与熊熊火光,试图将其送到李大人手上。此时银狐早已失去了命识、神识、灵识,只剩慧识还能勉强帮她分辨谁值得信任、哪条路相对安全。可兵荒马乱之中,敌我都隐没在同样的夜色里。玉兰在一处巷口被一队洋兵截住。她堪堪稳住身形,将密档塞进墙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狂奔。枪响了,她直直倒在南城根下。银狐断去了第四尾,慧识就此消散。从那之后,它再也辨不清善恶对错,看不透人心的波谲云诡,只凭着“守在她身边”这最后一点执念,机械地跟随着。 第五世,王小满,沈阳人,师范学院学生。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炸毁南满铁路,嫁祸中国军队,悍然发动进攻。沈阳城一夜之间沦陷。小满是学校里的抗日宣传骨干,城破当夜,她和几个同学在街头张贴标语,号召市民支援东北军。凌晨时分,一队日军巡逻兵发现了他们。同学忙拉着她往巷子里躲,可小满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还愣在巷口。她立刻折回去,把孩子推进墙角的柴垛里藏好。自己还没来得及躲开,枪声就响了。银狐在她倒地的瞬间冲了出来,用残破的狐身护住她,挡下了第二波扫射,第五尾断,色识消散。它眼中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白灰,从此再也看不清她的脸——那个它跟了五世的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六世,李秀兰,湖南人,志愿军某师卫生员。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秀兰随第一批志愿军入朝,在战地医院日夜不停地抢救伤员。美军轰炸频繁,战地医院接连转移了三次,她背着药箱走在队伍最后,一个一个清点伤员。一次空袭中,一枚炸弹径直落向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秀兰看见帐篷里还有三个重伤员没来得及转移,立刻冲了进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担架上方。此时银狐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可它还是冲了出去,和她一起承受了冲击波。第六尾断,声识消散。这个世界从此对它彻底沉默,她后来的呼吸声、心跳声,它统统都听不见了。 第七世,周红梅,河北人,唐山医院护士。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大地震。红梅值夜班,被剧烈的摇晃甩到地上。她爬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病房,楼体已经开裂,可病房里还有十几个行动不便的病人。她一个一个往外背。余震不断袭来,墙壁渗出水汽,楼板发出吱呀的碎裂声响。她背出第十一个病人时,整栋楼轰然塌了下来。被她最后推出去的那个人,后来在医院废墟前跪了三天,说有个护士把他从三楼窗口推了出来,自己却没能来得及出来。银狐在废墟中蜷成一团,它虽已看不见、听不见,却仍能感觉到——她在疼。第七尾断,香识消散。它再也闻不见任何气味,她身上曾经淡淡的消毒水味、头发上的肥皂香,那些细微的、专属于“她”的气息,永远消失了。 第八世,林素云,广州某医院呼吸科护士。2003年春天,非典爆发,素云所在的医院是最早收治病例的定点医院之一。她第一批报名进了隔离病区,每天穿着三层防护服,给病人输液、喂药、清理呕吐物。四月的一个凌晨,她开始发烧。同事们要换她出来休息,她却坚持要再顶两天。此时银狐只剩味识和情识,它不知道她病了,不知道她快撑不住了,只是蜷缩在她心口,感觉到那阵熟悉的、来自遥远前世的温热,正一点点凉下去。第八尾断,味识消散。它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甜、苦、酸、辣,全部归于虚无。它还剩最后一条尾巴,承着情识。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青雀,不记得阿萤,不记得九世之前那个月夜下的誓言,它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件事——跟着她,跟着这个灵魂,这是本能,是惯性,是刻进魂魄最深处的印记。 第九世,张薇,武汉人。 张薇从小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偶尔会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但体检一切正常。她不知道,体内蜷着一只银狐。银狐似乎也什么都记不得了,它听不见她笑,看不见她哭,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尝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只剩下“跟着她”这个本能的一缕残魂。 2020年春节,张薇一家人在公寓里隔离,他们以为只是普通感冒,但发烧到第三天时,张薇的父母相继离世。张薇心口那个跳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只银狐。 “呜——她——”银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她——现在可还安好?” 林栀早已泣不成声,并没有应声接话。 陈沉方才受了气流冲击,肺部像是受了伤,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勉强“嗯”了一声。他抬眼看向张薇,她依旧瘫软在座椅里,双眼微闭,蓝色的液体正不断从眼眶涌出。 “呜——看来她已渡完历世天谴,那吾便可安心去了。”话音落下,银狐体内散出数道白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飘散在房间之中,渐渐暗淡隐去。 它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宁愿九尾尽断,渡你生生世世。 话音落尽,法阵中只余下一缕光点,缓缓飘散隐去。 第50章 情愫 陈沉望着光点在房间里渐渐隐去,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 林栀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张薇也缓缓睁开了双眼,蒙在她眼底的蓝色渐渐褪去,她跪在地上,顾不得尚未取下的针,哭得不能自已,泪水已逐渐由蓝色转淡。 他见眼前的事儿终于告一段落,浑身的力气骤然散了,只觉得一股热浪在身体里四处乱窜,他的眼皮渐渐往下垂,竟直直昏了过去。 陈沉是疼醒的,左前臂一阵阵炽热如灼的刺疼顺着胳膊蔓延开来,像有细针在血管里反复穿梭。他缓缓睁开眼,天色已经全黑了,昏暗中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沙发上,体内那股热浪仍翻涌不息,闷在胸腹之间。他抬手在身侧摸索,想拿手机确认时间。 “怎么样?好些了吗?哪里不舒服?”林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 “对不起啊林栀,把你吵醒了,你怎么不去屋里休息?”陈沉侧过头,借着月色看见她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头跟前。 “张薇在屋里。你昏倒之后没一会儿,她也晕过去了,应该是精力耗得太狠了,睡一觉就能缓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体内散不去的余热,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我还好,那股热浪慢慢退下去了,现在也能正常说话了。”陈沉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左臂,指腹触到一片细密的刺痛,“就是我左胳膊疼得厉害,我记得好像还有半截针扎在里面。” “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把针取出来了,我施针前注入了术法,伤口可能会留些炽热感,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能消了。你体内的热浪,是我施展三昧真火时被那银狐倒推回你体内的,这东西对人体没什么实质损害,但会让内脏发热难受。我已经用雪山诀帮你化解过一次了,再施两次诀就能彻底康复。” “谢谢你林栀,你快躺会儿吧,我已经歇得差不多了。”陈沉说着坐起身,把沙发让给了林栀。动作间胸口那团热浪猛地一涌,他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表情露馅。 “你怎么这么傻,次次挡在我前面,你又没有术法傍身,万一......”林栀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几乎是含在唇齿间的叹息。 “我不是好好的,哪有什么万一。咱们三个人中,只有你身怀绝技,我倒了,你还可以再战;倘若你倒下了,我就只有坐以待毙。所以,我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儿发生。” 林栀没回话,幽幽看着窗外夜色。陈沉留意到她的指尖正无意识攥着沙发垫的边缘。 陈沉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林栀,你说,银狐它......算得偿所愿了吗?” 林栀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它护了阿萤九世,断了九尾换她天谴尽消,它自己觉得值,应该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陈沉依旧望着窗外,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开口,就这么并肩坐着,一同望着沉沉的夜色。月光斜斜落在墙壁上,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林栀的呼吸浅而匀,像怕惊动什么;陈沉的呼吸却怎么也压不平,胸膛起伏间,那股热浪又在体内蠢蠢欲动。 半晌,林栀忽然侧过脸来,“还睡吗?不睡的话,我再帮你行一次雪山诀。” “啊?哦!”陈沉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钉在原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林栀转过身,右手剑指在左掌书符,口中念咒,然后将左掌覆在陈沉胸口之上。掌心的清润寒气直入心肺,慢慢顺着经脉游走,冰凉的触感漫开来,身上的燥热确实消了大半。 他靠着沙发,微微偏头去看夜色里她的侧脸。月光映着她脸上的瓷肌,从额头到下颌的线条都蒙着一层柔光,睫毛低垂,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心跳骤然加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 林栀左手正按压着他的胸膛,清晰的感知着他心跳的异样。她眉头微蹙,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担忧。 这一对视,陈沉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那股热浪像是被她掌心的寒气压着,却在别处找到了出口,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下窜。他必须得转移注意力,必须得说点什么把脑子里的念头赶走。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拼命找到了一个不会泄露心绪的话题,“林栀,下午你施展三昧真火时眼睛通红,我记得咱在逼问钟小慧时,你——” “别说话!”林栀直接打断他,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 陈沉猛地闭了嘴,想来是施诀时不能言语。 可他闭了嘴,其他的感官却愈发清晰——左掌轻抚胸膛的触感,呼吸间若有若无的淡淡檀香,两人之间近到能数清睫毛的距离。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林栀按着胸口施法,这让他如何受得住。 呼吸渐渐粗重,怎么压都无法平复。他拼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去看窗框、看夜色、看月光在墙上落下的那道阴影,可眼神像被磁石吸住,绕了一圈又回到她低垂的眉眼上。那股热浪在身体里缓缓下行,从胸口漫到小腹,再往下,带着某种令他羞愧的温烫。 林栀想必也是察觉了,她的指尖在他胸口几乎不可察地轻蜷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回原位,施诀的姿态依然端正,可陈沉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地颤抖。 他赶紧闭住双眼,只感受着清爽的凉意在体内游走。黑暗里,那触感反而更清晰,她的指腹、她的掌根,每一寸贴合都像烙铁刻进皮肤里。 约莫半个小时后,林栀右手剑指抵住左掌手背。陈沉感觉她左掌的寒气渐渐散去,应该是在收法。她收回剑指,左掌在他胸口轻轻一按,收了功。 陈沉猛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回了自己胸口。 林栀一怔,却没有挣脱,抬起眼帘看着他,耳尖在月色下泛着极浅的粉。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唇瓣微微颤了一下。 陈沉抑制不住急促的呼吸、狂乱的心跳,所有理智似乎都盖不住他此刻的冲动,“林栀,我——” 就在这时,卧室传来了动静。 林栀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出手,指腹擦过他掌心的纹路,带起一阵酥麻的凉,“我去看看张薇。”她说完便快速起身走向卧室,脚步快到几乎是在逃。推门时她停了一瞬,侧脸在门缝的光里一掠而过,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然后门合上了,隔绝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陈沉独自坐在沙发上,掌心还残留着她抽离时的温度和力道。他慢慢收回手,指节按在胸口那一片冰凉的触感上,月光还在,夜色还在,狂乱的心跳也还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陈沉在沙发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三点。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灌了杯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淌进胃里,总算把体内那股乱窜的燥意压下去半分。他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对着楼下的大花坛发起呆来。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林栀抽手时那仓皇的侧脸,还有她唇瓣那一下轻轻的颤动。 卧室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张薇一两声虚弱的回应和林栀低低安抚的语调。陈沉把杯子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向卧室。他把自己重新扔进沙发里,闭上了眼,左臂的针口还在隐隐发烫,胸口的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团浅浅的凉意留在心口正中央。 陈沉胸腔平稳起伏,呼吸从绵长变得轻浅。他脑袋昏沉发飘,隔了好一会儿,才分清梦里的幻境与眼下安静的清晨,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半睁着眼望向四周。 林栀不在头跟前,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起一阵眩晕。目光落向卧室的门——门依旧紧闭着。他松懈下来,坐回沙发,长长吐出一口气。左臂似乎已经好了,他试探着甩了两下,又攥了攥拳头,确实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了。体内的热浪也基本平复。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头脑逐渐清醒,才起身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深秋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枯叶的气味,微凉的触感打在脸上,刚好把睡意和残存的昏沉一并吹散了。他围着小区的大花坛慢慢走了一圈,风吹过身体,带着一种安定又舒服的凉意,像是要替他压住体内最后那点余热。 陈沉回忆着凌晨的事儿,他很确定自己对林栀的感情,这种确定现在已经不再需要犹豫。可偏偏在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是另一个念头——无以为凭!他欠着三十多万的债,活到现在一事无成,他凭什么去爱一个人?他拿什么给林栀?甚至连危险面前保护她这件事,他都做不到。昨天那银狐明显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可如果以后真的面对强敌呢?难道自己永远只能当个肉盾?他不缺为林栀去死的勇气,可在强敌面前,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又有什么价值? 想到这里,陈沉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踢了一脚路边的落叶。 他忽然想起林栀教给自己的术法,她特地强调过练法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断,但自己甚至连一天都没坚持下来。是昨天太忙了?还是自己潜意识里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儿?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不太舒坦。这样下去不行,就算练不出什么名堂,至少得练,至少在以后的危险中,也能让自己这个肉盾存活的时间更长一些,哪怕多撑一秒钟,哪怕多为林栀扛那么一下...... 陈沉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跟着小区周边拉着小推车的大娘们拐进了早市儿。他买了一大袋子橘子,还买了早点。正准备往回走,电话响了。 “喂,林栀。” “你人呢?” “哦,我在早市儿买早点,正准备——” “快回来,你身体还没好,不想活了?” “啊,我正往回走呢。” 电话挂断了,陈沉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林栀语气有些紧张、也有些急,之前她从没有过这样的语气啊? 陈沉疑惑着,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回家。 开门的一刻,林栀正在客厅徘徊,见他回来,立即走到他面前,将手放在他心口闭目感受,随后浅浅一笑,“可以,恢复的挺快,等下再给你施一次雪山诀。” 陈沉本想开口应声,可刚才跑得太急,胸口那股燥热又在不住翻涌,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示意。 这时张薇也快步走了过来:“陈大哥,身体好些了吗?” 陈沉又点了点头。他看张薇的气色,已经基本恢复,只是她原本就大的眼睛,因为昨天哭了一整天,此刻肿得像个青蛙。陈沉没忍住笑出声,那股余热猛地直冲肺部,笑意一下子转成了剧烈的咳嗽。 两个姑娘都吓了一跳,齐齐上前一步,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陈沉把刚买的东西放到茶几上,连声说:“没事没事,刚才你打电话,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路跑回来,气没喘匀。咱先吃早点吧,我都饿坏了,你们昨天是不是也没吃饭?” 确实,昨天三人碰面后就一直在忙活,午饭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经他一提醒,几人顿时都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纷纷围过来扒茶几上的袋子。 林栀拿出一根油条,三两口就啃完了,又拎出豆浆袋,根本顾不得去厨房拿碗,直接戳了吸管,一口气就喝了半袋。 陈沉本来还以为林栀是因为和自己相熟,才不在意吃相,这下才看出来,她根本不管身边有谁,只要碰上爱吃的东西,就是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张薇也是大口大口的吃着,虽然没林栀这么夸张,倒也毫不做作。 相比之下,反而是陈沉的吃相最斯文,再加上体内余热翻涌,他也吃不快。 转眼功夫,林栀已经吃完了两根油条,她转头看向陈沉,见他第一根还没吃完,便开口问道:“你不饿?” 陈沉可太清楚林栀抢食的本事了,他赶紧把油条袋子攥在手里,咽下口中的食物:“饿!你要是没饱,先吃个橘子垫垫,这不马上就要吃午饭了,忍一忍哈。” “那咱中午别在海河之颐吃饭行吗?他们那儿吃饭跟变魔术似的,一样一点儿,根本吃不饱。” “啊?要去海河之颐?” “啊,对,忘了跟你说,昨晚王磐联系你了,说今天想把委托的事儿定下来。你昨天昏迷不醒,我就帮你答应了今天过去。” “真的!?” “那可不!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他们三天之内肯定会主动联系,这下信了吧?” 陈沉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又笑,看看林栀,又看看张薇,“太棒了,太棒了!”说着就把手里的油条递到林栀面前。 林栀没看他,伸手拿了个橘子,“本姑娘不食嗟来之食。” 陈沉憨笑两声:“那咱们中午出去吃顿好的。” 第51章 收入 早点过后,林栀再次施雪山诀为陈沉疗伤。有张薇在场,而且是大白天,陈沉心中那点躁动便没再冒出来。 去往海河之颐的路上,陈沉紧握着方向盘,眉头微蹙。八万块的委托费,放在从前做产品总监时不算什么,可在这行,他终究是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生怕稍有不慎说错话,这单生意就飞了。 后座倒是气氛轻松,林栀正用术法帮张薇的眼睛消肿,两人有说有笑,显然已从昨日的情绪中抽离,而且对即将到来的委托谈判也毫不挂心。 抵达海河之颐,王磐领着三人走进那间熟悉的小会议室,王万林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们进门,他起身相迎:“三位师傅,那晚王磐回来可没少夸你们的手段啊!李成那小子第二天也特意打电话来,说是感谢海河之颐,但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谢三位师傅。” “那晚你们走得太急,委托费都没来得及结。”王万林请众人落座,目光落在陈沉身上,“昨天王磐联系你时,是林师傅接的电话。照我的想法,本想着直接要个账户,把委托费和怨念处理的预付款一块儿打过去,可林师傅却说今天要来一趟,其实真不必这么麻烦的。” 林栀接过话:“王院长,细节还是当面商量清楚的好。您之前下的保密任务,我们很重视。但是咱们前天也沟通了,处理怨念时的仪式场面可不小,这个避无可避,所以——” “所以啊,王院长,我们这两天仔细琢磨了一下,也有了些想法——”陈沉顺势接过话头,冲林栀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我们觉得,如果能在园区里举办一场盛会,让所有长者一同参与,同时呢,我们在园区选定最佳的起阵位置,暗地里进行解怨仪式,这样就能无声无息地把怨念处理掉。” “另外,王院长您应该还记得,前天我提过怨念背后的三个问题——生者的欲、逝者的念、周边的魂。办这场盛会,不单纯是为了解怨仪式打掩护,更关键的是要解决‘生者的欲’。这样一来,一石二鸟,两个难题可以一并化解。” 王万林缓缓点头:“陈师傅说得在理啊。可是,这两天我和王磐也反复在想,关于怎么解开老人们的心结,还是束手无策。陈师傅可以详细说说你们的计划吗?” 陈沉应了一声,走到白板前,依旧是边说边写,“老人们的心结,说白了就是心口不一,日日盼着孩子来,又怕耽误他们的生活,嘴上却总说‘不用常跑’。症结在哪儿?沟通!我们要做的,是建立真正有效的沟通,让老一辈和新一代之间能无所不谈。哪怕只是让他们敞开心扉,聊一聊从前从未触及的话题,就已经是胜利。” “王院长,我仔细看过海河之颐的app、官网、服务号、小程序和其他自媒体内容。个人认为,可以大胆增设一个版块,名字我还没想好,姑且称之为‘时光对话’吧。什么意思呢?就是让居住在海河之颐的长者们录下自己想说的话。技术模块只需简单录制、加密存储即可。但关键在于——这些视频不会实时可见,只有满足一定条件后,家属才能看到。至于条件,可以是时间,也可以让老人们自行设定。同时,王院长您也可以增设固有条件,比如家属的月探访次数,再比如家属在某天参与园区线下活动。” “之所以称之为‘时光’对话,原因是我们故意给新老两代人的对话增加阻碍,让声音经过一段时间、甚至是难以达成的条件,才传递到对方眼里、耳里、心里。” “因为有了这样一层阻碍,对话大概率不再流于表面,而会增加更深层的温度。家属们在解锁视频时,看到的是长辈未曾展示过的一面,那种冲击力和感动,远比日常寒暄更能拉近两代人的距离。老人们呢,逐渐发觉自己的很多心声其实是孩子们乐于接受的,便会更愿意倾诉,郁结的情绪得以疏解,心结自然会松动——这正是化解‘生者之欲’的核心。久而久之,沟通或是探访,便不再是‘任务’,而成了‘期待’。海河之颐也不再只是养老居所,更像是情感连接的家园。” “除此之外,时光对话的玩法还可以更丰富。院长您可以定期拟定议题引导老人们表达。我简单举几个例子,比如‘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在摇篮旁曾跟你说过’、‘我年轻时吹过的牛’、‘当你到了我的岁数,你可能会明白’……诸如此类吧。这些话题能撬开他们倾诉的闸门,让那些平时羞于启齿、不知如何开口的心里话,顺着镜头自然流淌出来。” “我不知道您怎么看待这个点子,如果我能使用时光对话这个功能,我一定会把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只要我在可见条件上选择永不可见,我还怕什么呢?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大契机,敞开心扉的视频已经录好了,虽然在开始的时候我从没打算将它公之于众,但心结时刻影响着情绪,说不定哪天我抽疯,就把它的解锁条件变了,总是有机会被身边人看到的......” 陈沉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在场的人都听得入了神。不仅王万林和王磐,连林栀和张薇也瞪大了眼。 王家叔侄完全没想到,一个术士竟能想出这种“让人吐出心声”的办法。 两个女同伴更是惊讶,陈沉对她们没隐瞒过自己的窘境,在她们看来,他正处在翻身阶段,每天为了生计耗尽心神,居然还有余力琢磨出这样的创意。 可只有陈沉自己清楚,他心里积压着多少对家人的愧疚、藏着多少对林栀的倾慕、怀着多少对未来的期盼,揣着多少未能实现的梦想......他多想能有个地方痛痛快快地说说心里话,却始终找不到。所以他才格外笃定“时光对话”的珍贵。 陈沉讲述完毕,回到座位。 众人从他勾画的世界里缓过神来,好一会儿才爆发出掌声。王万林甚至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陈师傅,你有大才啊!” “王院长您过奖了。我不过是说出自己的心声罢了。说真的,我也盼着能有个可以倾吐秘密的角落,但这样的创意放在公域网络上,安全问题根本没法解决。可海河之颐不一样,在私域场景里,借助网络技术很容易实现。技术架构和代码实现方面您不用担心,不复杂,如果您没有现成的团队,我可以代劳,只是服务器这些硬件设备,您需要确认下是否齐备。” 王万林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能给出这么好的创意,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儿我来办。你刚刚提到的盛会,也能通过‘时光对话’来引导。就像你说的,参与线下活动来解锁视频内容,正好能提高大家参与园区活动的积极性。另外,你还提醒了我,颐乐学堂和文娱中心那边,我经常请行业名流来做交流、演讲、表演,本意是让老人们跟时代不脱节。如果能把这些活动的参与机会也开放给家属,想必他们求之不得。” 陈沉用力点头:“正是如此,王院长!这不就是促成两代人交流的最好契机吗?” ...... 这场“谈判”在轻松诙谐的氛围里持续了很久,说它是谈判,倒不如说更像一场自由的头脑风暴。连陈沉自己都没想到,他提出的一个点子,竟一下子带活了全场气氛。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时光对话”项目和线下活动出谋划策。 若不是院长助理敲门提醒到了午饭时间,这场热烈的交流恐怕要一直进行到天黑。 最后,大家商定把线下盛会的举办时间定在九九重阳节,王万林十分笃定,两周时间足够把所有筹备工作安排妥当。 虽然院长和王磐再三挽留他们吃午饭,陈沉还是婉拒了:“真不是客气,我们明早要出一趟远门,现在还有好多事没准备好,眼看就剩一下午时间了,得抓紧回去收拾。” 返回市区的路上,车里三个人开始合计中午上哪儿搓一顿。 “咳咳——”林栀清了清嗓子,忽然把脑袋探到前排座椅中间,“我刚收到王院长转来的两笔钱,总共两万五千二。” 后排瞬间炸了锅,两个女生直接叫出了声。 陈沉脸上挂着不动声色的笑,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就在前两天,他还在为钱的事儿发愁,甚至担心这委托费能不能顺利落袋。现在钱真到账了,那种踏实感让他觉得前路一下亮堂起来。他心里盘算着,这才只是三成定金,等案子彻底了结,还有五万多等着他呢。想到这儿,嘴角那点弧度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三人在饭店开了个小包间,菜上齐了,却谁都没急着动筷子。 “陈沉,这算是咱们第一笔收入吧,该怎么分呢?”林栀开门见山。 陈沉犹豫了一下。他之前跟林栀约定的是平分,可现在团队又多了张薇,一时拿不准怎么开口,索性把球踢了回去:“其实我压根儿没想到能谈这么高的价,没你出马,这钱肯定拿不到。怎么分,你定吧。” “那行。”林栀点点头,“陈沉知道,我老挂嘴边的那句话——‘亲兄弟,明算账’。账要是掰扯不清,咱这队伍迟早散伙。所以呢,趁着第一笔钱到手,咱先把规矩立清楚。” 她边用筷子比划着边往下说: “第一,我们得先保证委托案稳步推进。所以我跟王院长咬死要先付三成,就是为了能覆盖我们在案子中需要采买的法器等,可以把这部分当做成本。眼下海河之颐这案子,至少要买三百个铜铃,园区那边至少还得跑两趟,我估摸着预留五千块应该够用。剩下的,才叫毛利。” “第二,日常花销也得提前打算。我跟王院长说的是三个月检验期,之后再结算尾款。这三个月里,咱们维持运转的零碎费用,得提前扣出来。理论上,销、管、财都应该计算在这部分之中,但就咱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也就聚餐吃饭这种,那就每月留一千,三千块打底够用了。再剩下的,勉强才算净利。” “第三,利润怎么分。咱们得承认,再好的产品或服务,只要是卖不出去,就没办法兑现收益。所以呢,委托案承接和客户维护是非常关键的一环。到现在为止,委托案都是陈沉接来的,我和张薇只管做就行。咱们把规矩定简单点:每个案子,承接和承做双重身份的合伙人拿净利的一半,其他合伙人分另一半。后面每个案子都照这个标准来,一案一结。如果后续的情况有重大变化,咱们可以再讨论。” “最后,说说这次实打实的分配。实收两万五千二,成本中,李老的超度需要八百,怨念那块儿,咱预计支出五千,运营预留三千,剩下能分的净利是一万六千四。陈沉身兼承接和承做,拿一半,八千二;我和张薇只承做,各拿四千一。” “我说完了,你们俩有意见可以提出来。” 陈沉听完,眉头轻轻一皱。他觉得林栀明显给自己分少了。海河之颐这案子,她从头跟到尾,而且他还记得那天早上自己赖床,要不是林栀硬把自己拽起来,这案子大概率就黄了。还有她给自己算的那一卦,说这案子处理得当就能扬名。明明她从最开始就上心得不行,而且消散怨念的事儿,除了她,没人会。可现在分钱的时候,她倒把自己的份量往轻了说。 陈沉抬起头,刚要张嘴,还没出声,张薇先举起了手:“林栀姐,我有意见。方晴案也好,海河之颐案也好,现在你们处理的这些,我都不参与分钱。” 林栀看向她,刚要接话,这丫头又抢着说道:“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干了,这饭我也不吃了,我现在就走。”说着她还真站起来就要出包间。 第52章 坦白 林栀赶紧一把拉住她。 张薇被拽得回过身来,嘴里还嘟囔着:“我本来就没参与嘛!那天听陈大哥讲述经历,你们之前已经做了那么多事儿,我这才刚进来,啥也没干,凭什么分钱啊?” “张薇,你先坐下,听姐说。”林栀把她按回椅子上,手还攥着没松,“是我刚刚考虑不周。咱这样,方晴案子的委托费不与你分,但海河之颐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那天谈这个案子时你也在场,后面有很多事儿要做,你也要出力的,所以——” “那就等结案了再分我,今天这钱我坚决不要。” 林栀看了看陈沉,陈沉立刻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心里却在暗笑:让你平时说话总打断我,还时不时给我来个“stop”的手势,哼,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这张薇可以留在团队啊,至少在决策上有个能与林栀制衡的人。 “行,听你的。”林栀说着,从随身的小布包拿出了一沓钱,“不过这个是你陈大哥非要给你的。昨天去找你之前他就嘱咐我了,跟今天的收入没关系。我俩把你工作搅黄了,就算后面介绍你去别的公司,也得至少等一个月才能拿到工资。这钱不多,六千五,应该够你一个月花销,要是不够用,再跟你陈大哥开口。” 陈沉猛地转过头,那钱——那不是当时他还给林栀的六千五吗? 张薇这次没再推,嘴抿了又抿,看看林栀,又看看陈沉,声音软下来,“谢谢陈大哥、谢谢林栀姐,你们都是好人。” 陈沉再也笑不出来,他看看张薇,又用眼神使劲儿朝林栀递话:这算什么?我给她的?还是我还了你,你给她的? 林栀也不知道看懂没看懂,反正冲他弯了弯嘴角,又转头招呼张薇:“快吃饭吧,吃完咱去找何曼。” 饭后,三人来到方晴公司。可馨立刻从前台走出来迎上前:“李总您好!何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吩咐我直接带你们过去。” “呃——你好可馨,你之后叫我陈沉就行了。” 可馨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公司里的员工看见陈沉,都一口一个“李总”地上前招呼,弄得陈沉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陈大哥,你到底有几个假身份啊?” 林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沉“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整句,只能尴尬地笑笑。 林栀与何曼见面便挽在一起,亲密得很,“张薇,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供应链管理公司的当家人,何曼何总。” 何曼拍了林栀一下:“你少给我安头衔,让方朗听见了,还以为我要抢他位子呢。” 张薇微微向前欠身:“何总您好!” 何曼上下打量了张薇好几秒,开口道:“你好,你——” “这是我搭档,张薇。”陈沉见林栀没有介绍的意思,便开口插话。 “哦,你好张薇。”何曼笑了笑,接着道,“陈沉,干你们这行,是对颜值还有要求吗?” 她说完又打量了几眼张薇,还时不时回头看看林栀。 “这不巧了嘛,颜值最高的两个,都被我碰上了。” 何曼一下子笑出了声,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沉,又回头看向林栀,指着陈沉半天说不出话:“他、他、他——” “曼曼你别搭理他,他今天犯病呢。” 几人落座讨论着方晴案的进度,陈沉讲述着对“中贝”的追踪。 方朗突然闯了进来:“陈沉哥,听说你来了!”他冲进办公室本来直奔陈沉,可目光落在张薇身上的瞬间就移不开了,脚步也慢慢顿住,视线死死粘在张薇身上,挪都挪不动。 “方朗,你礼貌吗?”何曼见他直愣愣发呆,不由得提高了声量,“不敲门闯进来也就算了,盯着人家姑娘目不转睛的,像什么话?” “啊!曼姐,我、我听说陈沉哥来了,急着过来找他。”方朗这才回过神,讪讪应了一句,抬手指向张薇问道:“这位是?” 何曼上前一巴掌挥开他的手,“乱指什么?这位是你陈沉哥的新搭档,张薇。” 方朗立刻转过身,对着张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张师傅帮我姐姐姐夫查案。”说着便伸出了手。 张薇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陈沉。 “方晴的弟弟,方朗。”陈沉开口介绍道。 张薇立刻起身,跟方朗握了握手,“你姐的案子我刚接手,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是啊,刚刚我跟何曼还在说,接下来我们打算安排张薇去钱万里地产,后续的线索主要靠她跟进搜集。” “不行啊陈沉哥,这太危险了!”方朗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握着张薇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何曼见状又上前一步,不停拍着方朗的胳膊:“松手,快松手......”随即转头对张薇无奈笑道,“对不住啊,这傻小子没见过漂亮姑娘,失礼了。” 张薇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连忙坐下。 “既然方朗也来了,我就再把进度理一理。”陈沉接着刚才的分析继续说道,“我们顺着‘中贝’这个微信号往下查,查到了一个实名认证的手机号码,可这个手机号是一家公司注册后分配给员工使用的,我们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对应时间段使用这个号码的员工冯立贵,可反复核实之后才发现,这是个假身份。” “目前看似线索断了,但我们其实布了两条线:刚才说的张薇进入钱万里地产是暗线,另外还有一条明线,我已经以冯立贵伪造证件、实施诈骗报了警。他的身份虽然是假的,但留的照片应该是真的,警方大概率能顺着查到线索,而且——”陈沉说着冲林栀使了个眼色。 林栀从小布包里拿出陈沉伪造的欠条。 “就算警方追查到他,我们也不会暴露——我是以个人被骗的名义报的警。在他察觉之前,我们肯定能抢在前面,把他背后所有的关系网都扒干净。” 虽然方朗一直在纠结张薇潜入钱万里地产的事儿,但眼下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够确定是生面孔的,就只有她。大家也就没再纠结。商量了明日出发的时间和集合地点,众人便准备各自回家了。 送张薇到家的时候,林栀跟她一同下了车。陈沉不明所以,也就跟着下了车。 “张薇,方朗好像对你有点儿感觉。你呢,什么想法?” “啊!我......”张薇看看林栀,又偷瞟了一眼陈沉,低下头没说话。 “没感觉?” 张薇点头“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那要不明天你就别跟着一起出差了,一方面避一避方朗那孩子,另一方面我其实本来也没想带你,毕竟这次超度主要是张磊和孙明浩,你之前也没参与,就别牵扯这段因果了。你说呢?” “好,林栀姐,我听你的。” 张薇走到楼门口,回头冲二人挥了挥手才进去。 二人转身上车,往宜静里开去。 “关于超度的事儿,我得给你普及一下基础知识,我尽量说得通俗易懂,边开车边听我说就行。” “不用,林栀,没必要,马上不就现场看到了。” “那明天路上,何曼要是问你怎么办?” “之前科仪那本书我大概翻了翻,基本了解,能应付的,再说了,你不也在吗,咱俩配合一向很默契,如果我有什么解释的不到位,你——”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怎么办?” 陈沉一愣,猛踩了脚刹车,车子剧烈一顿,车速骤降,“是又不舒服了吗?咱现在就去医院。” 没有回应,林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陈沉侧头看了一眼林栀,没有之前身体虚脱的表现。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刚的那句话,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在?” “我为什么要一直在你身边?” 陈沉脑子“嗡”的一声。 林栀的声音还是那样淡然,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陈沉的手僵在方向盘上,他没办法继续开车了。 他找了安全路段,把车子停稳,打了双闪。然后闭紧了双眼,他不希望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他希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是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林栀依然坐在他头跟前,像往常一样,清清淡淡地相守。 可当他再睁开眼,自己依旧困在车里,林栀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栀,你怎么了?” “这话应该我问吧,好好的为什么停在路边?” “我、我,我不好。” “你哪里不好?你现在不正是春风得意时,委托费拿到手软,搭档又是个美女,你还渴求什么?” 陈沉一怔,心里翻搅着慌乱。难道她觉得委托费分得少了?可那是她自己提的,中午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张薇闹了那么一出,自己也就没再插话。 “委托费的事儿,我中午想提的,可没插上嘴,我也觉得你给自己分得太少了,我那份可以——” “你是觉得我差那点儿钱吗?”林栀死死地盯着陈沉。 是啊,她不差钱,那她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陈沉在巨大的不安里拼命搜寻答案。难道?对!是因为自己太依赖她了,依赖到理所应当,依赖到从没想过她也会有期待、也会有失望。自己跟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基本上是不学无术的态度,即使她教了怎么训练体感,自己也一天都没坚持下来。 “林栀,我后面会努力提升自己的,我也想有朝一日能真正意义上与你并肩作战。”他声音发涩,像是下了一个很重的保证。 林栀冷冷地哼了一声,轻声问道:“我第一次见何曼时,你是怎么介绍我的?” 陈沉彻底愣住了。他拼命回忆,那天自己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何曼接受观落阴,怎么铺垫话术,连呼吸都演练过无数遍。至于怎么介绍林栀的,他居然一片空白。 “忘了吗?”林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当时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朋友。’然后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后座。” 她说完便转头看向前方,话音落地的同时,两行泪直直地滚了下来,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那样无声地淌着泪。 陈沉整个人被那两行泪烫得心都揪了起来。他想伸手,又怕唐突,更怕自己一碰就再也忍不住。他完全不明白林栀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栀。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林栀猛地抹了把眼泪,转回头来,那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可你介绍张薇的时候,怎么就是以搭档相称,脸上还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甚至对她的颜值作出最高评价?” 陈沉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反常、所有尖锐的质问,都指向同一个他不敢正视的答案——她在意! 可他当时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几天所有人都对张薇侧目,他不过顺着何曼的话随口接了一句。而且他明明说的是“最美的两个人”,是两个人,他最看重的从来都是林栀,从始至终只有林栀。可他觉得这些解释在她眼底的湿意面前,突然变得那么苍白。 “林——” “你是不是——”林栀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像薄冰终于碎裂,“是不是谁想和你一起上摩天轮,你都愿意?是不是谁想与你在河边漫步,你都接受?是不是谁想坐在你旁边看你睡觉,你都不会拒绝?” 她是喊出来的。那个向来情绪不沾身的人,此刻竟浑身都在发抖。 陈沉心里彻底明白了,她的每一句质问都裹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害怕。她不是在指责,她是在把最脆弱的那一面掰开来给他看。她怕,怕她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万千“可以”中的一个,怕那些他轻易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样是独属于她的。 林栀喊完便去拉车门,动作决绝。 陈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那些被他锁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爱意,在这一刻全被炸了出来。他一把攥住林栀的手,用力将她拽回,双臂死死箍紧,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挣扎撞在他胸口上,每一下都像在敲打他一直以来潜藏的情感。 “林栀,我不能——不能没有你。”他的声音在发抖,粗重又滚烫,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刚才说如果你不在了,我连那个‘如果’都受不了。你问我为什么停在路边?因为我怕,我怕这个‘如果’成了真,怕到连车都开不下去。” 怀里的挣扎渐渐轻了,陈沉更用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以填补这段日子不敢靠近的距离。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不敢想、更不敢说。”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因为我太在乎了,在乎到每一次想开口,都怕的浑身发麻,我怕一次的失败便会成了永恒的痛,我不敢......我总想着,等我变得更好一点、更有资格一点......” 这段爱意在陈沉心里压抑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分量太重了,本就负载的他,总觉得自己难以扛起这份爱的责任,他是多想在第一时间告诉林栀,可脑海中偏偏总是飘着那四个字“无以为凭”。 他的眼眶烧得通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一字一顿地说着:“摩天轮只因有你,我才觉得高处的风景有意义。河边漫步,不是因为那条路舒服,而是因为走在我旁边的人是你。我头跟前的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想过留给别人......” 林栀彻底停止了挣扎,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肩头还在不住地微微发颤,却再也没有推开他。她没有说话,只伸出指尖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 陈沉感觉到那一点微小的力道,心脏像是被揉碎又拼好。他闭上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喉咙里。 车子双闪灯一下一下地映亮车厢,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谁也没有松开谁。他们之间依然隔着现实,隔着那些未说破的将来,但此刻,隔阂终于被打破了一道口子。 第53章 济炼度 “嘀嘀!”旁侧的车辆忽然按响了喇叭,车窗摇下,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问:“哥们儿,需要帮忙吗?” 等他看清车里的情形,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随即一脚油门,一溜烟似的开远了。 林栀退开了一点距离,她没有抬头看陈沉,只是垂下眼,用指尖蹭了一下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再不走,天该黑了。” 陈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默默点头,松开揽着她的手,重新握回方向盘。发动车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不住发抖。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与往日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在方晴家的地下车库集合。 陈沉把车子停进方晴家车位,把钥匙还给了何曼。四人乘一辆车出发,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 路上,方朗和陈沉坐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陈沉哥,张薇今天怎么没跟着一起啊?” “她还有其他任务要做。” “你不能总让她一个女生单独去做任务,万一有点儿什么危险呢。” 何曼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人家姑娘刻意躲着你呢?” 林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我昨天给她的第一印象应该挺好啊!”方朗说罢又转头看向陈沉,“对了,哥,你给我讲讲明天到底是要做什么?我就知道是给我姐姐姐夫超度,可超度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果然,聊天还是提起了超度事宜,林栀真是有先见之明,陈沉在座椅上向后靠了靠,“超度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车程时间不短,我给你从头捋一捋。” “超度这项科仪法事起源于汉末时期,当时称为济炼,全过程分为三个阶段——济、炼、度。济也就是对逝者的祭祀。在祭祀的同时,法师以其内丹对亡魂进行水炼和火炼。最终才是大家常说的超度环节,即度化亡魂、超生天堂。” “那超度完了就上天堂了吗?” “这个不一定,需要视情况而定,最主要的决定因素是逝者生前的功德。功德大者自然可以超生天界;功德一般者经度化后可以转世成人,转世之人的智慧与灵智会因前世功德不同而有所差别;就算是功德太少、没法投胎转生的,最起码也能享受到祭祀与炼化所带来的一些接济。” 何曼笑着插了一嘴:“合着这还得看生前的kpi呗?” “呃——”陈沉也是一阵笑,“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其实超度科仪发展至今,经历了许多演变。道家有张葛许萨四大天师,汉末三国时期,正是葛玄葛仙翁对当时的战场厮杀和人道灾难颇为感触,希望以一己之力化解漫野亡魂,整日钻研此道。” “东汉末年的战乱中,百姓死亡惨重、荒野遍地尸骨,这从曹操《蒿里行》的诗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就能看出。葛仙翁的哀鸣之心感动了玄古三师郁罗翘、真定光和光妙音,上古仙师下降将灵宝大法赐予葛仙翁。葛仙翁又从灵宝大法中整理了一套济炼亡魂的方法。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葛仙翁以此济炼之法,凭一己之力,度鬼百万。” “什么!?”方朗瞪大了眼,“百万?他自己一个人?” “对!”陈沉点头,“东汉末年五千多万人口,到三国末期登记在册的不到八百万,即使去除户籍隐匿因素的影响,非正常死亡与流离失所导致的死伤规模仍属中国古代历史之最。方朗你肯定想问,葛仙翁这么厉害,为何不把法子传给所有人?” 方朗猛点头:“对对,我就是想问这个。” “实际上,葛仙翁是有将济炼之法传授于弟子的,只是最初的济炼之法需要凭借强大的法力,普通人根本做不了。直到两宋时期,修行之道有了新的突破,即内丹外用——先修内丹,然后将内丹用于外界。济炼之法因此有了新的发展契机。所以两宋期间一下子冒出几十种济炼方法,什么丹阳济炼、洞阳济炼、玉阳济炼,还有一些颇具地方性特色的,如四川的清微济炼、湖北的神霄济炼、江西的南昌济炼。按照门派来划分的话,现在仍比较知名的有正一道的灵宝济炼和全真道的青玄济炼。” 林栀接了一句:“我师父就是全真的,明天做的就是青玄济炼。” “嗯!”陈沉接着讲述,“青玄济炼正是萨天师依葛仙翁济炼之法、结合内丹外用之理,发明的承上启下的济炼方法,所以被称为萨祖济炼,全名青玄济炼铁罐施食科仪。现在全真道中,仍在沿用这套方法,并且结合了各家济炼方法之所长。” 何曼边开车边问:“你讲了半天历史,这超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说重点!” “意义大了!”陈沉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也就是说,一个国家最紧要的事务便是祭祀和国防,而济炼、超度是比较核心的度亡科仪,在祭祀中很重要。其二,生则备服食,死则奉祭祀,才算是完整的孝道,所以,济炼是孝道不可割舍的一环。其三,济炼是慈悲济世的一种体现,我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然而我们真的明白什么是积阴德吗?我们乐于助人,这是积累阳德的一种表现。而我们对亡魂的帮助、对天地自然行有益之事,便是在积累阴德。所谓的修行修德,既要修阳德、亦要修阴德。” 方朗听得入了神,半晌没说话。 “我再简单说一下咱明天在现场会看到的一些内容。其实呢,咱们到场参与的环节只占了整个科仪的一小部分,道长们大多都是从前一天下午就开始忙活了,因为有很多必须的准备工作,比如启建法坛,这个何曼是见过的,当时带你观落阴,我们搭建的是临时法坛,但步骤都是一样的。需要先净扫坛场、荡秽——” “那时候我背对法坛,还被蒙住了眼睛呢。”何曼笑着开口提醒。 “啊,对对,我给忘了。”陈沉一笑,继续说道:“任何科仪法事,我们都需要祈请神仙加持法师和斋主。大家常看到的扬帆挂榜、发牒请神等,就属于这一步骤。超度科仪中,有几位必请的神仙:比如城隍和土地,这两位神仙是直接主导一方祸福的神灵,我们在当地进行科仪法事,也要向他们报备;再比如神虎追摄司,这是天庭主管追缉亡魂的部门,我们在超度科仪中,需要将济炼的亡魂提点到场,就需要向这个部门报备。” “与此同时,既然要将亡魂提点到场,那就要建孤魂坛,增设饮食和供奉,安置提点而来的亡魂。” 方朗疑惑:“可我姐姐姐夫的生辰八字、住址什么的,你也没问啊?” “这就是很多人误解的地方。”陈沉解释道,“神虎追摄司找亡魂,不像咱们常人所想依据地址,人家神仙是看因果的,因果一链接上,亡魂自然就被提点来了。”他顿了顿,“准备工作还有最关键的一步,请太乙救苦天尊,在道教度亡斋醮方面,皆以其为主神。” 何曼打了个哈欠:“你铺垫太长了,我快睡着啦。” “诶!你要是困了,咱就换着开啊!” “不用换,你先把该讲的给我们科普完,之后再换你开,赶紧说正题吧。” “好!明天咱们可以看到的环节,济与炼是同步进行的,咱们眼睛看到的大多是济的部分,炼是高功法师在幕后进行的。济的第一步叫变神,法师依靠自身修为,加之踏罡步斗、掐诀念咒,让自己原神上天与太乙救苦天尊的道气结合,这才真正具备赈济幽魂的法力。” 林栀插了一句,“你有幸见过踏罡步斗呢,有印象吗?” 陈沉忽然想起那天和张薇体内的灵狐沟通时,林栀用过的步法,他眼睛一亮,抬眼看向林栀。 林栀轻轻点头,“对!就是。” 陈沉笑了笑,更有自信了,“第二步,破地狱,法师借助救苦天尊道力,打开地狱大门,令幽魂有机会来到人间。但有上限——只能破前十层地狱,如果逝者生前罪孽深重,那就没办法了。” 方朗紧张地问:“那我姐——” “你姐没事,放心。”陈沉拍了拍他肩膀,继续道:“第三步召请,用符咒加持过的灵幡招引亡魂。对,就是民间说的招魂幡。第四步供养神灵,香花灯水果,各有寓意,香传达心愿,宝花表美好,明灯照前路,法水荡邪秽,妙果示圆满。第五步宣十伤符,所谓十伤,是指十种非正常死亡的情况,血染杀伤、散荡自缢、冤枉狱死、溺水、胎荡产死、蒙讼、妖邪、冤债、药死、伏连。法师宣符,可以给亡魂解怨释仇。第六步施食,法师撒食,为幽魂开通咽喉,凭慈悲广大之心,能让粒米成山、滴水成河。这一步特别重要,咱们到现场,千万不能有私心。” 何曼问道:“什么是私心呢?” “比如说我放不下某某人,不想让他走;又比如某某人得度之后能否为我带来好运;再比如只要自家亡魂得度而不管其他幽魂......凡此种种,都叫私心。有私心,整个科仪就打了折扣。” 何曼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炼的环节其实一直在进行,只是咱们在现场应该看不到。炼主要是法师以精神开幽魂,可以用几句话来高度概括——以己之真,觉彼之妄;以己之阳,炼彼之阴;以己之神,生彼之神;以己之贤,化彼之愚......” “炼又分水炼和火炼。水炼是法师以自身之修为,用五行之气,为幽魂完整身形;引自身12经脉化为天河之水,为幽魂沐浴。火炼则是法师以己之心沟通天地之气,灼烧幽魂所附之阴气;以己之原神焕发光芒,照亮幽暗之所在,为幽魂开启光明。” “接下来就是度化了。三皈依是指皈依道、经、师三宝,可保幽魂不堕地狱、畜生、恶鬼三道。法师领受九真妙戒——敬让、克勤、不杀、不淫、不盗、不嗔、不诈、不骄、不二,各条有对应的‘真’名与受持果报。法师还会以经功浩力加持亡魂,使之升天之时少受阻碍。开天宝箓是法师的唱词,也是亡魂上天的凭证。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开天,世俗牵绊、执念不散、不知忏悔......这些都会有影响。” “然后就来到最后一步了,送亡。法师们会摘下五老冠礼谢天尊,送走天神,然后摇灵幡送亡魂,令其各安方位、各自归天,没能得度的亡魂,便由神虎追摄司接引回去。” “当然,整个超度科仪的过程里,肯定少不了烧冥包,和平日咱们在街边见到的情形差不多。冥包里一般装着地府通用的冥钱,还有通关文凭。破地狱、宣十伤符、送亡这几个环节都会焚烧。”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还有什么想问的?”陈沉说着喝了口水。 何曼搭话道:“啰里吧嗦说了这么多,没几句我能听懂的。我其实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日子定在今天呢?这也不是什么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的,选日子有没有说法啊?” “哎哟,你看我,把最关键的给忘了。济炼和超度可是对日子是有严格要求的。最好的是八解脱日,也就是三元五腊?。其次是八节,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另外就是甲子日和庚申日,咱们这次选的就是庚申日。” “对了,提到日子,我再多啰嗦两句,就是咱们到现场观礼的人,要注意两点:其一,务必提前一天斋戒沐浴,清净身心;其二,务必要发慈悲广大之心。”?? “啊!?”方朗插话了,“完了陈沉哥,我早上吃的大饼夹鸡排,已经吃肉了。” “没事儿,不知者不怪,你现在知道了,别再吃肉就行了。” 何曼笑道:“还能这样?我就觉得现在应该给这屁孩一脚从车上踹下去。” 此时已行驶至滨州服务区,众人稍作休息,换了陈沉来开车。 第54章 李凯的疑惑 “小李,你今天又不值班,没什么急活儿就先走吧。”老警察敲了敲桌面,见李凯纹丝不动,索性凑近拍了拍他肩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趁这两天案子不紧,抓紧歇歇,后头忙起来有你熬的。” 李凯回过神,咧嘴笑了笑,“谢谢崔哥,我把手头这点材料整完就走。” 老警察俯下身,扫了一眼屏幕,语气随意,“这种案子,基本等于零线索,很难破的,该立案就立案。不过吧,那帮人作起案来一串一串的,肯定不止这一桩事儿,不定什么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顺便就把这案子破了。” “您说得在理!”李凯点点头,“我把材料理清楚,就报上去” 老警察拍了拍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凯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回,渐渐皱起了眉,他盯着电脑屏幕,翻开桌角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脉络图,图的正中间写着两个字——陈沉。 李凯今年刚进刑警队,队里安排老崔带他。崔哥这个人总跟他说做事儿要抓大放小,可他偏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既然看见了疑点,就没法装看不见。 就拿昨天接的那桩报案来说,其实不必计较很多,冯立贵的假身份和伪造证件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了,走个立案程序简单得很。但他偏偏揪住报案人陈沉不撒手。 这个陈沉说自己是依靠在xx庄物流园装卸货物为生,可他偏偏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在他走出警察局的时候,李凯透过窗户默默地看着,虽然他把车子停得很远,但李凯也看见了,那是辆宝马,而且车旁还站着个年轻女孩,像是专程在等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人。 今天白天,李凯通过报案人提供的资料,查到了“冯立贵的家”,开门的老大爷说根本不认识冯立贵这个人。而且大爷还说了,昨天也有一男一女来他家找过这个冯立贵,听穿着打扮,应该就是报案人陈沉。这与他报案时的描述完全一致,没有半分疑点。 通过陈沉提供的冯立贵手机号码,联系到了一个叫钟小慧的女士。李凯到优居之星走访,确实查到了冯立贵的就职记录和证件信息。电话号码则是公司分配给就职员工使用,现在是钟小慧在用。而钟小慧称已经不记得冯立贵这个人,毕竟房产中介人员流动较大,记不得一年前的同事也属正常。她还说不记得有人电联过她要找冯立贵,作为中介每天接打电话太多,与业绩无关的也就不费心去记了。这一切也都说得通。 xx庄物流园多为流动日结工,只有那个工头刘建军已经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李凯跟刘建军聊了几句,发现陈沉报案时所讲的内容一切属实。他确实是在这里干日结,只是最近几天说要先找冯立贵把钱要回来,所以没来上工。李凯想再多问几个人,全面了解一下情况,可不论问到谁,工人们给出的答案基本就三句话:哪儿有活儿就去哪儿,不常在这儿干,不知道。 线索走到这儿,像一摊水渗进了沙地,没影了。李凯无奈,回到警局后又启用内部系统过了一遍。 冯立贵的身份不确定,只能通过名字和工作照在内部系统进行匹配,但没有任何发现。 然而这个报案人,却在内部系统中有记录:陈沉,2025年10月07日,因李承泽自杀一案,被问过话。李凯仔细地翻着当时的询问笔录:澳京澜app、风水杀局、前程序员、负债逾期、净化凶宅...... 这所有的内容,都被李凯记录在了笔记本中,形成了一张以“陈沉”为核心的脉络图。直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脑勺上——这件事绝不可能只是被骗三千块钱那么简单。 李凯的目光在笔记本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游移: 立案不是问题,伪造证件事实清楚,经多方调查,证据也确实充分。但是,这幕后似乎还有一些隐情。案子肯定要立,但总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就报上去吧?至少得把报案人的底子摸清楚再说。他盘算着,趁这几天案子还没正式移交,得往深了再挖一挖陈沉的线索。 下班出警局,李凯开着车本该回家,却在路过宜静里的时候,方向盘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 “宜静里5号楼3单元602,这地址是真的吗?”他心存一丝怀疑,把车停在路边,隔着挡风玻璃望着3单元的楼门出了神。 这个案子令人不安的地方太多了: 犯罪嫌疑人伪造了冯立贵这个身份,于24年8月底到11月在优居之星工作,没转正、也没社保,身份造假才没暴露。他从事的中介岗位又是无底薪,工作期间毫无业绩,也就没有半分收入,留给公司的银行账号信息也是假的。时隔一年,他又以冯立贵的身份出现在物流园,借了三千块钱便又销声匿迹了。他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在这一年间,他用假身份在别处也借过钱?只是目前只有陈沉一个人来报案? 他的身份证号用的是冯立信的,名字也相近,感觉上他应该与冯立信相熟,至少是认识,并且知道冯立信死亡的消息,才敢放心冒用啊。可冯立信的父亲却说,从没见过照片上那张脸。老大爷讲,父子俩常年接泥瓦工活,冯立信社交圈子极窄,几个朋友他都认得,没有这个“冯立贵”。 而报案人陈沉呢?自述的身份和现实生活像两条平行线,一个装卸工穿西装开宝马?但又有物流园的工头刘建军为他提供身份证明。他应该是为李承泽提供过风水或凶宅净化相关服务,但之后不久,李承泽却自杀了。就目前内部系统查询到的线索来看,李承泽貌似还与线上赌博的一个案子有所关联,这个案子又牵扯到tc投资公司和一家做供应链管理的公司,这个陈沉有没有涉入呢?他明明欠着三十多万债,如今却好车开着,女孩陪着。钱从哪来的呢? 踌躇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李凯准备拧钥匙走人时,迎面一辆宝马驶来,灯光扫过他的前挡。他瞳孔一缩,迅速放平座椅,将自己压低在车窗之下。 陈沉从驾驶座出来,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两人并肩走进3单元楼门。没多久,602的灯亮了。 “看来地址是真的,难道真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就只是简单的被骗了三千块钱?”李凯嘀咕着,终于发动了车,驶离宜静里。 第二天一早,李凯开车上班,经过宜静里路口时,恰好又撞见那辆宝马驶出来。 这车牌号,没错!是陈沉的车。 鬼使神差,李凯没有犹豫,打了方向盘就悄悄跟了上去。 穿街过巷,车子最终拐进xx花园xx雅苑。 李凯记得,这不就是李承泽生前住的那个高档小区吗? 李凯心里猛地收紧。他没有跟进去,而是绕着小区转了一圈,确认只有这一处车辆出入口,便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下。他拨通崔哥电话,说发现点儿情况想先跟一跟,晚点到局里。崔哥问要不要过来一起,他推了,一来崔哥过来要时间,他不确定能不能等到;二来崔哥的态度他心知肚明,这种小案子立个案就束之高阁了,而他自己要的是答案,不是程序。 不一会儿,一辆同款宝马驶出来。李凯立刻警觉坐直,手搭上档杆,但随即看清车牌——不是陈沉那辆。他又靠回椅背,继续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直到正午十二点,陈沉的车始终没出来。 李凯心里越来越沉。他去李承泽家做什么?他凭什么能自由出入这个高档小区?他有李承泽家的钥匙?又或者,他在这里另有住处? 他寻不到答案,也拿不定主意,干脆拨了陈沉的电话。 “喂,您好!” “你好,是陈沉陈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陈先生,我是xx分局的警察李凯,前天您来报案,是我接的警。” “哦!李警官您好!是冯立贵抓到了吗?钱能追回来吗?” “陈先生,没这么快。情况是这样的,材料我已经报上去了,伪造证件立案没问题,但你被骗三千块钱的事儿,还需要补一些材料,你看方不方便再来局里一趟?”李凯随口找了个理由,他只是想确定陈沉人到底在哪儿。 “需要补什么材料呢?李警官,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去山东,已经上高速了。电话沟通行吗?或者等我回来再过去找您?” 电话那头,确实隐约传来导航提示音。李凯眉头一动,语气不变,“哦,主要就是金钱交接的相关证明材料。那天你说是借的现金,你当时有没有把过程录下来,哪怕是张照片也行啊。” “呦,这还真没有。但我有证人啊,刘头可以给我作证,他当时就在现场。” “我明白,陈先生,不过立案有流程和要求,也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你哪天回来?要不咱到时再碰个头,你来局里或我去找你都成。” “现在说不太准啊。现在路上呢,下午能到。预计明天办完事儿,后天返程。但处理事儿的时间确实也不好说。” “这样吧,我们处理报案是有时间要求的,你要是赶不回来也没事,我跟局里说先把伪造证件的事儿立案,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咱再碰个头,研究怎么把材料补齐,看怎么帮你把那三千块钱追回来。” “好,好,太麻烦您了李警官,我回来就跟您联系。” 电话挂断,李凯攥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他说自己在高速上,可他的车明明进了小区就再没出来过。 他不死心,下车向保安出示了证件,进入地下车库,一圈一圈地转,终于发现了那辆宝马。他又向保安询问情况,得知这是李承泽的车位,车子也是李承泽的。 陈沉竟然开着李承泽的车!? 那他上午究竟怎么离开的? 难道他早发现了自己被跟,换车走的? 可刚刚通话时的语气平稳自然,毫无破绽。 李凯深吸一口气,心里那把火没灭,反而更旺了。 他琢磨不透,带着疑惑回了警局。 回到局里,崔哥正端着茶杯看材料,“小李来了啊,上午怎么样,有线索吗?哪个案子啊?” 李凯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坦白,“是那个假冒身份骗钱的案子。” “这么快!发现嫌疑人了?你小子厉害呀!” “呃——不是啊,崔哥,我上午跟了一会儿报案的那个人。” “什么!?”崔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去跟报案人?” “崔哥,这个人有问题。”李凯把自己这几天来的调查、推测和疑惑,一股脑倒了出来。 崔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你小子啊,跟你说了要抓大放小。咱暂且不论大小,只说主次,你就说的这个案子里,哪个是主,哪个是次?” “可是——” 崔哥冲他摆了摆手,“没有‘可是’,作为一名警察,始终抱有怀疑态度是没错的,但每一个怀疑都应该有相应的证据作为支撑。更何况,人家是报案人,即便他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利益受到非法侵犯时,身为警察,应不应该保护他这部分的利益?” “我明白了,崔哥。” “你呀!明白不了。”崔哥叹了口气,“赶紧把这个报案转给我,后面你就不用管了。” “别啊,崔哥,材料我还没写完呢,还不能提。” “放心,材料我帮你补齐。如果这个案子后面要启动调查或者真有什么疑点,我肯定带着你一起,行了吧。” 李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崔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电脑,把陈沉报案的材料全部移交过去。盯着“确认”键的那一刻,李凯只觉得手指一阵阵的不听使唤,但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当天晚上李凯加了班,把手头其他杂活都处理完才离开警局。他没有直接上车,而是靠在车门边,怔怔望着警局的大门,久久没有动作...... 第55章 若疏居(上) 陈沉一行人行驶在高速上,正午已过。由于今日需要斋戒,中午大家只用面包草草垫了垫肚子。深秋的午后,倦意渐渐涌上来,陈沉强撑着精神握稳方向盘。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倒像一剂提神良药。陈沉知道今天要和何曼轮流开车,路上不方便接电话,又不想开免提让全车人听见催收电话的内容,便提前备好了蓝牙耳机。 “喂,您好!” 得知打电话的是李警官,陈沉立刻断开了蓝牙,切换成免提,好让车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对话。 ...... 电话挂断后,陈沉开口道:“看来这条明线已经铺开了。” “陈沉哥,那是不是就不用让张薇去钱万里地产冒险潜伏了啊?” “呃——”陈沉已被方朗从昨天起就没完没了的追问弄得不耐烦,改左手握方向盘,右手牵起林栀的手,“我们这个组织,林栀说了算。” 林栀抿嘴一笑,回头解释道:“有必要,当时得知钱万里地产的存在,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去接近它,张薇是个绝佳人选。方朗,你得相信她的能力,也要相信我的眼光。” 何曼倒没在意这些,眼睛盯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坏笑道:“林栀,你俩终于不装了啊?” “什么时候装过?你不是一直知道我俩住一起吗?” 何曼被林栀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坏笑。 方朗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啊?曼姐你最开始不就跟我说陈沉哥和林栀姐是一对儿吗?” “你小屁孩儿别掺和大人的事儿。” 何曼与方朗在后排吵吵嚷嚷,陈沉余光看到林栀的笑容和往日不同,带了一丝甜意,自己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心里默默说:一定得努力了,要做一个配得上林栀的男人。 下午两点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若疏居。 门楣上悬着一方木质牌匾,字迹枯瘦疏朗,和林栀那间易丰斋的匾额有几分神似。只是匾下配的却是一扇极现代化的智能防盗门,漆面光洁,指纹锁幽幽闪着蓝光,显得有些不搭。 推开院门,预想中的青石小径、腊梅细竹、荷塘睡莲一概没有。脚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洋灰地,北面搁着一张石桌,东南墙角,一棵银杏斜斜探出墙外,枝叶疏疏落落,东北屋檐下悬着一只铜铃,风吹过时叮咚一响,惊醒了蜷在地上打盹的小黑狗,它猛地抬头,先冲着众人“汪汪”叫了两声,随即认出林栀,颠颠地跑到她腿边,温顺地蹭了又蹭。 陈沉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站定后忍不住赞了一句:“小院不大,却疏而不空。花木不争春,来客不追夏,四时皆有余,世事总归闲。似疏非疏,淡而有韵。不愧是‘若疏居’啊!” 林栀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怎么还拽上文了?”她弯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我师父修道后改名叫若疏,这里就直接用了他的道号。他有时住在观里,有时回这边,这里平时都是他和师兄、徒弟们喝酒聊天的地儿。” “师父本名魏大详,”她直起身,语气随意却透着敬意,“他说‘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自己该当‘大详若疏’,所以才改的名。” 众人缓缓点头。陈沉心里清楚,这话引自《道德经》,说的是事物阴阳相生、相形相成的道理,是道家辩证思维的髓核。 “这里房间不少,”林栀扫了一眼院落,“师叔和师兄们偶尔会来歇脚,今天应该没人在。咱们晚上可以住这儿,我行李箱里带了床品,铺一铺就行。不过周边交通方便,也有几家酒店,要是住不惯,咱们随时可以换地方。” 她话音未落,陈沉已经径直走向东北角那间挂着铜铃的屋子。现在对他来说,每一分钱都得省着花,住酒店要钱,住小院自然最好。 推门进去的瞬间,右肩胛骨忽然传来一阵寒意,紧接着,尖锐地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房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股寒意和痛感是实实在在落在后背上的,这么明显的体感不会骗人啊。 陈沉退出屋来,走到林栀面前,张了张嘴:“林栀,这、这、这屋里——”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何曼和方朗还在犹豫住哪间,他要是一嗓子喊出来,非把人吓跑不可。 “哦,那屋里有个地缚灵。”林栀随口答了一句,根本没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就像在讨论天气不错似的。 “纳尼!?”陈沉瞪大眼睛,这可是位道长的居所啊!怎么会有灵体存在,“地缚灵?和动漫里那种一样吗?” “不太一样。”林栀摇摇头,“所谓地缚灵,是这片地方本身的问题。地气吸引幽魂,就算请走一个,很快又会来新的。这块地的属性就是这样,送不干净的。” 何曼和方朗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我们还是在附近找个酒店住吧。” 林栀“噗嗤”一笑:“没事儿的,那屋的女鬼看着我长大的。” 此话一出,连陈沉都没忍住退了一步。何曼和方朗更是交换了一个“快跑”的眼神,坚决地朝门口挪去。 “那行吧,你们别找太远的酒店。安顿好了先休息会儿,晚点咱们一块儿吃晚饭。” 两人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跑,眨眼功夫就没了影。 陈沉则是沿着院子走了一圈,每间屋子都推门进去站了站。 才练了两天法,体感却比之前敏锐得多。以前还得凝神闭目、静立片刻才能察觉,如今几乎一迈进门,后背就泛凉,像有人贴着皮肤在呼吸,这种体感已经变成了一瞬间的反应。 他从最后一间出来,神色有些复杂:“为什么每间房都有鬼啊?林栀,你师父不是道长吗?怎么不把他们驱走?” “这里常年空着,周边又冷清,师父只是偶尔带朋友或弟子来聚一聚。空久了,自然有幽魂进来歇脚,这不是很正常嘛。”林栀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以前常年住这儿的时候,院里干净得很呢!” 陈沉笑了笑,凑到她面前:“那你以前住哪间啊?” “树底下那间。” “啊!?那间屋里东西最多,不会是你养的吧?” “怎么可能?”林栀白了他一眼,“师叔师兄们都知道那是我房间,从来没人动。越是没人住,越容易招鬼,这不是常识吗?” “怕不怕?晚上我陪你?” “滚!陪你的地缚灵去吧!” 陈沉笑着退开,转了话题:“对了林栀,我记得你有套功法可以用余光看东西,能看出来有没有鬼?” “你想开眼?”林栀歪头看他,“我可以教你啊。” “开眼!?” “跟你想得不一样!这其实是一种识别‘气’的法子,通过观察能看到灵体和人体散发出的能量,以气的形式呈现,聚成不同的形状和颜色。不是大家印象中的什么阴阳眼。” 陈沉听得眼睛发亮:“我学,我要学这个。” “好,等你练法满四十九天,法力就差不多了,我再教你。” “咦?”陈沉一愣,“你不是说那个练法练的是体感吗?” “是,其实也是练法力的。你天生就有体感,法力越强,体感就越明显。” “嘶——”陈沉皱起眉头琢磨了几秒:“但我好像不是天生就有体感。你说过,空久了的地方容易聚幽魂,我从小到大不可能从没碰过鬼,但体感确确实实是到了602才有的。” “也许602是你的机缘吧。其实体感这东西很奇怪,我记得第一次跟你聊的时候就说过,我师父很多弟子练了很久,也始终没有体感。” “嗯,我记得。”陈沉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师兄们不知道你回来了吗?也不说给你接个风?” 林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有点凉:“可能......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回来了,才故意避开的吧。” “啊?为啥啊?” “可能是我悟性太好,从小什么都比他们学得快。我上学之前,跟年过半百的师兄斗法都能赢。后来他们就传我传得越来越不像人。”林栀顿了顿,垂下眼,“也是奇怪,我在施法的时候,眼睛会变红,师父也解释不清原因。他们就更觉得邪门。久而久之,大家一听‘林栀’这个名字,能躲就躲。所以我才特别在意你怎么看我,在意你说我是噩梦。” 陈沉没说话,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那是他们嫉妒你,不是你的错。” 林栀没挣扎,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他锁骨上,闭着眼睛。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铜铃偶尔响一声,和小黑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两人正这么站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何曼和方朗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呦——”何曼拖长了尾音,“我说怎么急着把我们吓跑呢,原来你俩有私心啊,哈哈哈......” 林栀猛地推开陈沉,耳根泛红,“你们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 “没事儿没事儿,”何曼笑着摆手,“我俩再回酒店歇会儿?”她笑着说完,转身就要走。 “别别别,”林栀连忙上前两步,“先吃饭吧,中午就吃了点面包,肯定都饿了。” 一行人去了一家营养素食馆,饭菜清淡可口,边吃边聊,气氛总算自然了些。等吃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稀稀疏疏的黄光。何曼和方朗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小院,约好明早碰面的时间,便直接回了酒店。 小院的夜格外静。 陈沉坐在石桌旁,脑袋转来转去,看屋檐下几盏灯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洋灰地上明明灭灭。 林栀收拾完屋子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干嘛呢?吹夜风喂蚊子?” “有些事儿想不明白啊?” “什么事儿啊?说来听听。” 陈沉撑着下巴看她:“我想不明白,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还是......一见钟情?我这形象,按说也不至于啊。” 林栀抿了抿嘴,低头笑了一声:“我说我能看见红线,你信吗?” 陈沉一本正经地盯着林栀,忽然笑出声:“你觉得我信吗?” “爱信不信。” 陈沉笑着伸出手,拉住她的指尖,慢慢捋过她掌心的姻缘线,“那你是什么时候看见红线的啊?” “在面馆的时候。” “面馆?第一次见面?” 林栀点了点头:“嗯。当时面馆老板说你带女朋友吃面,我还嫌恶地抬头看了一眼,结果红线突然就牵在了咱俩手上。而且你当时突然就愣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儿,就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线,半天没反应过来。” “越说越离谱了,我只听说过红线是牵在脚上的。” “你说的那是神话故事,我也听过。可谁真见过?我这可是亲眼瞧见的。” 陈沉举起自己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有吗?我怎么看不到呢?哪只手啊?” “你的左手,我的右手,就当时在面馆能看到,出了门就没了,后来也没再出现过。” “还能这样?” “就是这样啊,”林栀抬眼看他,“不然我干嘛又送你生日礼物又保你小命,我又不是闲的。” “但是我记得某位大师当天给我解析命理时,曾说过影响人生轨迹的因素很多啊,一命二运三风水,这红线属于哪一层呢?” “哎呀你讨厌,”林栀脸颊泛红,一拳一拳轻轻捶在他胸口,“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她每捶一下,陈沉的心跳就猛跳一拍,他揽过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拉近,低头吻了下去。 林栀没有躲闪。 铜铃在晚风里又叮咚响了一声,像谁轻轻叩了叩这个夜晚的门。凉风从银杏叶间穿过,头顶的灯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柔柔地拢在一起。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陈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胸口发胀。那一吻很轻,像秋天第一片叶子悠悠落进水面,没有惊起半分波澜,只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暖融融的涟漪。 良久,林栀轻轻推了他一下,红着脸别过头去,低声嘟囔了一句:“风大了,进屋吧。” 第56章 若疏居(中) 第二天清晨,何曼与方朗踏入若疏居时,林栀正执帚扫着院中落叶。晨光穿过槐树缝隙,在她肩头落下细碎光斑。 “你们倒是早。”林栀抬起头,笑着招呼,“先坐会儿,待会儿咱们出去寻个地儿吃早点。” 何曼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陈沉呢?” “还睡着呢。”林栀朝东北角的房间努了努嘴。 “还在睡?”何曼笑得促狭,凑到林栀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栀脸颊倏地泛了红,抬手拍她:“去你的!”何曼却不依不饶,绕着林栀继续打趣。 正闹着,陈沉从房间迈步出来,面色微微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明显一夜未得好眠。“林栀,”他眉头微蹙,“那个地缚灵......怕是有些不对劲儿。” “啊?怎么可能?”林栀放下扫帚,“我小时候她就在这儿了,从没出过岔子。” “昨晚我耳鸣了整整一夜。”陈沉揉了揉太阳穴,“她应该是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 林栀抿了抿唇,语气带了几分不信:“我看你是秋燥上火了吧。” “真的——”陈沉眉头拧得更紧,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那种感觉,跟之前孙明浩托我去找他妈、方晴让我闭嘴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栀笑意敛了,手上掐诀,口中默念护身咒,转身推门进了东北角的房间。她在屋内缓缓踱了一圈,余光四下逡巡。片刻后,她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冲陈沉摇了摇头:“没问题,就她一个,灵息也平稳得很。” “嘶——”陈沉抬手揉着耳朵,满脸困惑,“可我一出屋就没事了,刚才在里头那会儿,还耳鸣得厉害。难道她是有事儿只想对我交代?” 何曼在一旁笑道:“对!怕是瞧上你了,想单独跟你诉衷肠呢,可惜你听不见。” 众人哄笑起来,只有陈沉仍愁眉不展。他又折返回房间,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三人倚在门外,目不转睛盯着他。 “怪了,”陈沉走出来,摊手道,“这会儿什么感觉都没了。” 看他那副较真模样,三人都抿着嘴,拼命压着笑意。林栀上前扯了扯他袖子:“走吧,先吃早点,回头我问问我师父怎么回事儿。” 一行人尝过当地特色早点白粥,又在市区里闲逛了一圈。 直到过了正午,才来到林栀师父修行的xx宫。 “陈沉哥,为什么超度是在下午举行?我听说很多法事不都是安排在上午吗?” “道家科仪的时间一般是依照阳事昼行、阴事夜行的原则。超度明显是属于阴事,所以肯定是安排在午后的。” “那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嗯——”陈沉思考了一下,“昨天提到的慈悲广大之心,如果实在找不准这个感觉,咱们可以在心中默念‘唵吽吒唎,升天而去’就可以了。” 方朗点点头,“嗯,那啥时候开始默念?” “看我手势,到时我跟你示意。” 道观三进院落,殿宇错落有致,中轴线由南至北依次是山神殿、玉皇殿、三清阁。因着林栀的关系,四人从侧门直接入了内,也未来得及细看,直接来到三清阁前。 林栀朝殿内挥了挥手。殿中一位年轻道长若有所感,回头望来,冲众人微微一笑。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一袭青灰道袍衬得身形清癯如竹。乌发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瞳如浸了晨露的青黛,望过来时带着三分疏淡笑意,更添几分出尘气韵。 “他就是我师父。”林栀笑着介绍。 陈沉、何曼、方朗三人齐齐愣在原地,眼睛都瞪圆了。 “他......他是你师父?”陈沉语气发飘,忍不住抬脚要往殿内凑。 林栀一把拽住他:“里头师傅们在忙,别过去。” “可——”陈沉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说他是你师父,谁信啊?说你们俩是一对儿,都觉他年轻了些。 陈沉仔细打量着,这道长面相稚嫩,可那一身气度,分明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我自打记事儿起,师父就长这样啊。”林栀倒是坦然,“不过这些年瞧着又年轻了些,白发也少了不少。” 陈沉定睛细看,那年轻道长的鬓边确实藏着几缕银丝。 何曼凑上来,小声嘀咕:“林栀,你......你今年多大来着?” “诶!”陈沉心里一紧,伸手要去捂何曼的嘴。林栀的年纪向来是碰不得的话题,那可是她的痛处。 林栀却拉住了他,神色自若:“没事,我跟曼曼提过我的身世。师父是97年收养的我,那时我还不到一岁。这么算来,今年是二十九了。” 何曼无奈地笑笑:“看来你也有你师父的潜质。你们是练过返老还童的功法吗?” 林栀疑惑地摇了摇头。 陈沉忽然想起,在林栀自曝年纪之前,自己一直当她不过二十出头,这也是他迟迟不敢对林栀起心动念的原由之一。他心里暗暗一叹,正出神间,忽听一声钟响。 那声音低沉浑厚,仿佛从地底深处撞上来,贴着脚心一路震到胸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余韵未落,三清阁内便传来木鱼轻叩之声。 四人同时噤声,安静地立在廊下等待仪式开始。 超度科仪果然如陈沉昨日所说,只是比口述的更慢更沉。唱念、礼拜、焚香、召请,一环一环缓缓推展,自下午两点半一直延续到将近七点。何曼和方朗一开始还努力跟上,到后来只觉得唱念声如远潮一般,层层叠叠,辨不清来去。 直到陈沉低声提醒:“该默念‘唵吽吒唎,升天而去’了。”两人才恍惚回过神,知道仪式将近尾声。 方朗四下看了看,也不知该摆什么姿势,索性双掌合十闭上眼,嘴唇翕动,沉沉默念起来。 钟磬声歇,殿内复归寂静。那位年轻道长缓缓走出殿门,步履从容,面上含着一抹淡笑,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陈沉身上:“你好啊,陈沉。” 陈沉只觉一股无形的气场覆压下来,胸口一窒,呼吸都乱了拍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林栀在旁边拍了陈沉一下:“你跟着我叫师父就行。” 陈沉机械地捏起子午诀,躬身行礼:“师父您好。” 若疏眼中笑意更浓了些,目光转向林栀:“丫头,看来你表白成功了?” 林栀脸色骤变:“师父,你说什么呢!” “哈哈哈......”若疏朗声笑了几声,朝众人道,“你们先回若疏居,我还有些善后的事儿,弄完了便回去。晚上一起吃饭。”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走,青灰道袍的袍角在暮色里轻轻地晃着。 直到若疏走远,陈沉才呼出一口浊气,急促地喘了两下:“你师父这气场......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曼和方朗也纷纷点头附和,方才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哼,人老脸少,叫人接受不了也是正常。”林栀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陈沉见她步子快,追上去两步:“要不咱等一等师父吧?这儿离小院不近呢。” 林栀脚下不停,“不用管他,他有车。咱四个人,也坐不下。” 几人面面相觑,都瞧出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恼意,谁也不敢笑出声来。陈沉紧走两步跟上,轻声说:“师父挺厉害的,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软弱的人,怕这怕那。” 林栀脚步仍快,回头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所以师父是说给我听的,他在提点我,我明白。” 林栀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淡淡的:“我男朋友,不用他多管闲事。” 回若疏居的路上,林栀打电话订了餐,然后甩下一句“那个臭道士结账”便挂了电话。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谁也没敢多说话。 陈沉攥了攥林栀的手,用温柔的目光望着她,肩膀轻轻碰了她两下。见她还是绷着脸,车上又不便开口,便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在我心里,你给我的爱,够我骄傲一辈子。】 林栀瞥了一眼,面上纹丝不动,却伸手拿过手机,点了发送——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发给了她自己。 一行人回到若疏居不到半小时,若疏便到了。他仍是那副含笑模样,气场收敛了许多,不再有方才迫人的震慑力:“来了这里,一定得尝尝当地的炒鸡。我让老周——” “订好了,”林栀头也不抬,“一会儿送过来,师父你结账就行。” 若疏点了点头,在石桌旁落座。 林栀从随身小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啪”地拍在桌上:“师父,你给看看这符,有什么说法?” 陈沉和何曼都认得,那是马德胜身上的镇邪符。 若疏目光落在符上的那一刻,笑意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抬眼看看林栀:“哪儿学来的?” “不是我画的,歹人身上抢的。” “你怎知那是歹人?” “哎呀这不重要。”林栀不耐烦地摆摆手,“能不能确定画符之人的身份才要紧。” 若疏缓缓点头,举止间透着与年轻外表截然相反的沉稳。“丫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早年有个凶宅里的亡魂,无论如何都送不走吗?” “记得啊,我还跟陈沉提过呢。你从那时候起就很少再接凶宅的活儿了。” “那家人找我之前,请过不少师傅。”若疏将符举到眼前端详着,“我记得他家有张符,符头和这一模一样。说是之前一位师傅留的,那位师傅也无能为力,临走前留了那道符,说是至少能保平安。” “那家人还在吗?” “早就举家搬走了。那会儿还没你呢,多少年了。” “宅子呢?” “早拆了,如今盖了高楼。” 林栀把手撑在石桌上,侧头盯着若疏看了几秒,伸手将符收了回来,塞进布包:“看来活得久也不一定就能博古通今。” 这话一出,何曼和方朗都吓了一跳——这不是对师父大不敬么?陈沉却心里明白,林栀向来如此,管你是谁,说起话来专往肺管子上戳。 若疏却不恼,反倒笑了:“那可不。我劳心劳力把你拉扯大,容易么?修为没散尽,全仗着福报够厚。” 陈沉忽然想起林栀说过——自她记事儿以来,辩论从没输过,包括她师父。他心里暗笑,正打算好好观摩一番“辩论技巧”以作学习,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一个老大爷提着两只古旧的木质食盒走了进来,满脸堆笑:“道长,刚林丫头打电话订了饭,我给您送过来了。”说着将一道道菜碟摆上石桌,又把脖子上的二维码递到若疏面前,“那个......林丫头说您结账。” “老熟人儿了,”若疏掏出手机,“优惠点儿呗?” “成、成,去个零头,六百。” 收到转账,老大爷笑得更灿烂了,手捏子午诀朝众人拜了拜,这才乐呵呵地走了。 “你这丫头,菜点了这么多,不喝口儿都对不住这席面。”若疏说着站起身往门口走。 陈沉连忙跟上去:“师父,我去买酒吧。” “不用,车里有。” 陈沉没想到,一位道长的车后备箱里,居然塞满了酒——白的啤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两人各抱一箱回到石桌前。 若疏落座后,环顾四人,语气诚挚:“感谢各位对贫道的信任,远道而来,都是朋友。能在山东接待大家,是我的荣幸。山东人常说‘无酒不成席’,这酒确实得喝好了,才显得我招待到位。不过......”他笑了笑,“年岁不饶人,我这一把年纪了,就不强求了。今天咱们来场新时代的酒局——要的是气氛,不拼酒、不劝酒,大家随意尽兴就好。” 说着他开了一瓶白酒,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征询大家喝酒的意愿。 林栀嗔道:“师父,你刚做完科仪呢,这酒能喝?再说了,大家订的明天一早就返程,喝多了怎么开车。” “无碍,无碍。”若疏摆摆手,看向众人,“你们现在还能感觉到我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息么?” 陈沉、何曼、方朗彼此对视一眼,确实,此刻若疏气场平易近人,与先前判若两人,便都摇了摇头。 “你看,神已经请走了,安稳喝酒。”若疏笑着将五个杯子拢到自己面前,平分了一瓶白酒。“第一杯,咱们都得意思意思,谁也不推让。第二杯往后,我便不再管了,大家随意。” 林栀一脸无奈,其他人也不好推辞,含笑接过酒杯。 第57章 若疏居(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沉和方朗脸上都泛了红。何曼因平日应酬多,酒量尚可,此时面不改色;林栀只喝了第一杯,之后便以水代酒。 若疏始终神色如常,嘴角噙着浅笑,端起酒瓶又要给陈沉添酒。 林栀一把夺过陈沉面前的杯子:“他不喝了。” “喝,我喝。”方朗舌头已经打结,听见一个“喝”字便迷迷糊糊举起杯来。若疏顺势将酒倒进了方朗杯中。 林栀直皱眉:“诶!方朗你别喝了。” 若疏又转向何曼,举着酒瓶准备给她倒酒。 “曼曼,你也别喝了。” 何曼看看林栀,又看了看若疏,笑着打圆场:“我跟若疏师傅平分了吧,喝完这瓶就不喝了。” “好。”若疏点头,给何曼斟了半杯,又给自己斟了半杯,晃了晃瓶中最后的福根,全倒进了何曼杯中。 方朗忽然腾地站起来,双手举杯,对着若疏磕磕绊绊说了一通感谢的话——具体内容已经含混难辨,舌头完全捋不直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哐当坐下。 若疏笑笑,与何曼碰了杯,两人各自干尽。 何曼歉然道:“若疏师傅见笑了,他姐姐姐夫的事让他心里不好受,所以——” 若疏摆摆手:“无碍。情感总憋着不好,该表达时就表达,这孩子挺好。他住哪个房间?快让他躺会儿吧。” “我们订了附近的酒店——” “师父,不早了,我先送曼曼他们回去。”林栀截过话头。 “好。”若疏笑着冲何曼点了点头。 何曼和林栀一左一右架着方朗出了院门。门扉合上的那一刻,陈沉用力掐了掐自己大腿,强撑着清醒了几分,斟酌着开口:“师父——” “没尽兴?再来点儿?”若疏笑意不减。 “呃......”陈沉自知此刻的状态,再喝下去怕要人事不知,忙道,“师父,我酒量有限,实在喝不动了。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好啊。”若疏缓缓点头,“一杯酒换一个问题。啤的也行,我陪你。” “啤酒的话......倒是还能撑一撑。”陈沉心里琢磨着,咬了咬牙,“好,听师父的。” 他举杯一饮而尽,“师父,关于林栀的身世......有没有什么隐情?之前她跟我聊到过一些,但她的反应......好像与常人不同,并不怎么伤感。我不知道——” 若疏抬手按在他手臂上,打断了他:“这种事儿,你该跟她去聊,不该来问我。情感总憋着不好,该表达时就表达——你以为我方才那话是说给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听的?” “可是,师父,我又怕——” “诶!第二个问题了。”若疏笑着给他斟满。 陈沉又干了一杯。方才白酒喝得舌头都发麻,这一口啤酒下去,竟尝出些不同来——除了麦芽味,还有一缕清浅的茉莉茶息,苦味极淡,茶香绵长,仿佛还带着几分醒神的功效。他脑子竟清明了几分,心里暗想:今晚非得把想问的都问个明白。 “师父,我是怕有些事儿问得深了,反倒勾起她的伤心回忆,所以总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开口。您能不能......给我点儿提示?” “当然能啊。”若疏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林栀那孩子,你应当了解她。她说话向来直接,所以你跟她沟通,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直入主题,反倒省了许多弯弯绕绕。” 陈沉一愣——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看来得问得更直白些。他又干了一杯:“我想知道,林栀的父母,到底是不是车祸去世的?” 若疏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这才对嘛,终于懂了什么叫直接。我当年是在深山里发现那辆车的——我只见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车祸,只是我的猜测。” 陈沉眼睛一亮。若疏既用了“猜测”二字,那便说明其中确有隐情。他立刻又干一杯:“师父,还有别的线索或者隐情么?” “哎哟,时间太久了。”若疏抚了抚额头,面露难色,“我这年岁,记性也差了,保不齐有我疏忽或忘了的事。你呀,最好还是仔仔细细再问问林栀。我若有什么发现,当年必定都告诉她了。她记不记得,那就是她的事了。”说着又揉了揉太阳穴,“哎呦,这脑子......” 这老道开始耍赖了。陈沉心知再绕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但至少确认了林栀父母之事没那么简单。日后有机会,再与她好好谈吧。 陈沉想了想,又干一杯:“师父,您知不知道林栀身体有什么异样?” “有啊。”若疏正色道,“她于术法一道天赋极高,似乎不必苦练便可信手拈来。后来她上学了,我才发现,她领悟力超群,万事万物上手都极快。但也正因如此,她小时候常遭人排挤。有一次被同学欺负,竟用术法还击,闹得学校里传她是妖怪。她对这事儿格外敏感,你可得注意啊!” 这根本不是陈沉想问的,那些将仙女视作妖物的人,只是他们的妒忌心在作怪。他真正想探的是林栀身体虚脱之事,于是当即又灌下一杯。只是这杯落肚后,头忽然沉了起来。方才那茉莉茶香先时还觉提神,此刻却仿佛与酒意融在一处,后劲儿层层叠叠地翻上来,竟比单喝白酒还醉人几分。 他强撑精神,继续追问:“那林栀以前......有没有因为施法过度而虚脱或晕倒过?” “什么!?”若疏眼神骤然锐利。 “林栀最近......连续......”陈沉一句话没说完,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朝石桌趴了下去。嘴里还在含混嘟囔着什么,却已经听不清了。意识模糊间,他感到若疏在自己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撑不开了。 “陈沉、陈沉......”是林栀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努力掀了掀眼皮,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身侧。“来,把这杯水喝了,分三口。” 他浑身酸软,动弹不得。恍惚间觉着自己靠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息。有人扶着他坐起来,水杯递到唇边。温热的水入喉,一股暖意漫开,意识似乎回笼了些许,能听见身周的声音了。 “师父你怎么回事儿?都说了他们明天要返程开车,你还灌他这么多。路上出事了你负责?而且这什么东西啊,茶不是茶,酒不是酒。” “这小子想通过为师了解你,总得付出点儿代价。”若疏的声音不紧不慢,“至少让他明白,这些事直接问你会容易得多。还有——你父母的事儿,既然说了,怎么不说全?” “要你管?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说。再说了,你当年也是分着跟我说的。” “呵呵......这个你学得倒快。” “我哪个学得不快?” “陈沉说你施法虚脱——” “嘘——” 声音倏地断了。 陈沉感觉被人架起来,脚步移了几步,身子落进一张柔软床铺。意识一寸寸沉下去,像暮色漫过水面,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快速的下坠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陈沉的心脏。电梯显示器上的数字疯了一样跳跃,几千、几百、几十——红色荧光在眼前拖出残影,楼层数急剧坍缩,像被深渊一口口吞掉。失重让胃里翻搅,耳膜鼓胀,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混在钢缆摩擦的尖啸里。 身边的林栀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膝盖一点点软下去,终于脱力般向一侧倾倒。陈沉什么都顾不上,伸手一把箍住她的腰:“林栀、林栀,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她双眼紧闭,脸颊苍白如纸,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他臂弯里,“林栀、林栀、林栀......” “林栀!”陈沉猛地睁开眼,视线撞上天花板陌生的纹路,心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昨晚喝断片的零碎画面一幕幕浮现上来。 淡淡的檀香味道萦绕四周,他偏过头,正对上林栀那双清亮的眼睛——她侧躺着,手臂叠在枕边,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心跳非但没缓,反而又蹿了一拍。“林、林栀,你——” “又是噩梦?”她声音很轻。 “啊!不,不是,我——”陈沉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梦见咱俩去爬山,你嫌我爬得慢,直接丢下我往山顶冲,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我在后面玩儿命地追,却越追越远。” 林栀弯了弯嘴角,“昨天你喝那么多,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儿?” 陈沉活动了一下肩颈,头不晕,胃也不翻,只是心跳到现在还收不住——他说不清是梦里那场坠落的后劲,还是此刻林栀躺在枕边的实感,“没有不舒服,我记得昨晚你好像给我喝了解酒的,当时就舒服多了。” “哦?那个管用啊?我还是第一次试。”林栀说着,把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脑袋也往他肩侧蹭了蹭。 陈沉胸口又重重跳了一下,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林栀,昨晚,咱俩......” 她“噗嗤”笑出声来:“你都醉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数儿?” “哦。”他讪讪地抿了抿嘴,又把话头岔开,“那师父他没事儿吧?昨天他也没少喝。” “他能有什么事?边喝边念解酒咒,就你傻乎乎的看不出来。昨晚送方朗回去的时候,何曼还跟我吐槽,说师父每杯酒下肚之前都要对着杯口吹一口气,她虽然不明白是什么路数,但也知道肯定有猫腻。” “啊!?还有解酒咒,你教教我啊。” “你要干嘛?不许出去跟人喝酒。” “过几天跟马德胜出去,肯定得喝点儿吧,也不知道他酒量深浅。” “那我一会儿教你。”林栀说着,把脑袋枕到他胸口上,停了一停,又轻声笑起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是心跳过快?” “我、我——”陈沉嗫嚅着,不知道怎么答,只好收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林栀发间淡淡的檀香气息漫上来,那场噩梦里冰凉的坠落感,总算被这一点温热慢慢盖过去了。 “一会儿给我个账户,我把海河之颐那笔收入转给你。” “放你那儿吧,我手头还有点儿钱,饿不死就行了。” “听我的,我有安排。你回去之后,先把铜铃的事儿搞定,订三百个,线上线下都行,你看着办。另外——” “什么意思?我回去之后?你不回吗?” “我跟师父好久没见了,想多陪他两天,尽尽孝道,下礼拜就回。” 陈沉又把手臂收紧了些,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我等你回来。” “哎呀,讨厌,先说正事儿。昨晚我跟何曼提了,用他们公司一个摇号指标,咱买辆车。” “啊?”陈沉笑出声来,“拿什么买呀?” “回头我挑辆二手车。老开方晴的车不像话,但咱们到处跑,没车也不方便。总之我尽快搞定,今天你回去就别开她那辆了。” “好,那天把钥匙还给何曼的时候,我也没打算再开了。” “嗯。还有个好消息,昨晚何曼问我委托费的事儿了。我让她直接跟你谈,估计她今天返程路上会跟你说吧,你有个心理准备。” “咱收多少合适?” “你做主,接这个委托时我不在,你独立完成的,自然你说了算。再有你老说对李承泽有愧,这笔账你自己掂量吧。还有,回去采购铜铃的时候,带上张薇,别让她觉得没参与感,回头分钱时又该闹情绪了。” “好。可我要是在网上直接下单了,还怎么带她?” “你在职场混了十多年,跟同组人打交道可是老油条了,这种事别问我,自己拿主意。” “行。还有啥要嘱咐的?” “好像没了,海河之颐的事不急,到时候我肯定也回去了。” “没了?”陈沉说着,手臂猛地一紧,把林栀揽得更近,低头就要吻下去。 林栀微微闭上了眼。 “当当当......”敲门声骤然响起,“林栀!”是何曼的声音。 两人同时睁开眼,陈沉皱起眉头,林栀则是淡淡地笑着,起身跑出去开门。 陈沉也在床沿坐了片刻,清醒了才站起来。 “方朗这倒霉孩子,等他到现在,结果他说先不回,要去趟青岛。有事儿昨天早说啊,早说就不等他了,真是的。”何曼一进院子就扬声抱怨。 林栀笑着凑到何曼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陈沉倚在门框上,冲何曼大声道:“早啊,别一大早就发脾气。宇宙能量是平衡的,你越火大,它越把糟心事往你身上推。” “早什么早,都已经十点多了。” 第58章 红线!? 在何曼的连声催促下,陈沉和林栀匆匆道别。 何曼称中午与徐律约好了电话联络,要沟通公司案情的最新进展,于是让陈沉先开车。车厢里,何曼一言不发,攥着手机,焦灼地等着来电,陈沉便也没有开口。 大约十一点刚过,徐律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徐律。” 何曼没有开免提,陈沉只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嗯”、“啊”应着,全然不知那头说了什么。 挂断后,何曼偏过头,怔怔望着车窗外发呆。陈沉余光扫过去,见她眼角无声地滑下泪来。 “何曼,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人。但歪点子倒还有几个。你要是心里有事儿,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何曼吸了吸鼻子,抽了张纸巾拭泪,声音发颤:“方晴的公司......可能保不住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叫人如何判断?眼下公司的问题无非就两条:一是非法资产剥离,二是公司成立目的的质疑。而这两件事,按理都不会这么快就有定论,她怎么突然就伤心成这样? 陈沉摸不准她的心思,只能试着劝道:“我倒觉得,方晴未必在意公司,她更在意你的安危。你记得吗?观落阴的时候,她说没跟李承泽一起走,就是在等你啊。” 何曼哭得更凶了,又把头扭向车窗,肩膀一抽一抽的。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现在好几家媒体在网上乱写,说我们公司成立就是为了私设赌场,主要任务就是帮tc经营赌局。这些连警方都没定论的事,他们为了博流量就随意报道。徐律这几天一直在交涉,也没什么结果。他们还——”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哽咽,“他们还说公司的总经理案发后畏罪自杀,市场总监和技术总监被捕后,市场部副总监也因难辞其咎自杀了......”她说着又呜呜哭起来,“我对不起方晴......离开了她,我连舆论都控制不住......” 网络舆情本就最难对付,一旦首因效应、从众效应、羊群效应、雪球效应叠加起来,已成势的舆论便极难扭转。更何况在如今的自媒体时代,人人都想分一杯流量羹,但凡嗅到热点,便不管真假,一拥而上竞相模仿。 “曼曼——”陈沉换了称呼,何曼微微一怔,似乎动了一下,却仍没有转过头,哭声倒低了些。 “经历这么多事,我和林栀都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很多事不破不立,眼下的困难,没准也是个契机。” “之前方晴把公司业务讲得很细,我也大体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垫资,只不过垫资有抵押,要么是仓库里的煤炭,要么是下游的应收账款。可问题也明摆着——垫资的需求无穷,公司的资金有限。那有没有一种法子,既能满足煤老板的资金缺口,又能让闲置资本保值增值?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何曼慢慢转过身来,望着陈沉,没开口。 “你可能不清楚我的现状,我现在欠着一屁股债。为什么欠?因为以前花钱时总觉得自己收入跟得上,便提前挥霍了。这跟你们公司的业务很像——煤老板们觉得倒腾煤炭能赚钱,才敢质押融资,用杠杆搏利润。可煤价不是一成不变的,万一哪天价格暴跌,货砸在手里,资金转不回来,质押的煤炭又不值那个数了,怎么办?难道跟我一样,就硬欠着?” 何曼用纸巾擦着泪,神色渐渐平复,认真地听着。 陈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借网贷好多年了,前阵子逾期才发现,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既不是借钱不还的人,也不是放款的银行,而是那些中介——牵线搭桥,把缺钱的人介绍给银行,自己什么也不担,手续费就揣进口袋。” “这种事儿,在你们公司,同样行得通。只要知道谁想借钱、谁有钱愿出,你们在中间搭个桥,赚个中介费。之后不管是还款还是利息,跟你们没多大关系。就算煤老板真还不上,你们最多尽个催告义务,钱又不是你们出的,谁急谁知道。” “再具体的我也想不到了,毕竟没真正碰过你们业务。我说不破不立,是因为你们正好借这个机会,从公司筛一批真正忠心的员工出来,你和方朗另起炉灶,重新干。就算原公司什么都不剩,新公司也跟它扯不上关系。”陈沉想到林栀给张薇介绍时,说那家供应链管理公司后期可能转型与国际接轨,看来林栀早就料到结果,便又补充道:“何况方朗学的是国际贸易,要是能把这套模式带到国际业务里,做个国际供应链金融中介,想想也不赖。” “陈沉!”何曼忽然叫他。 “嗯?” “我对你的看法,还真是不能一成不变啊。” “怎么说?” “你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问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怎么回答的吗?” 陈沉笑了笑,“我说,我是处理凶宅相关问题的。” 何曼也笑了,“对呀,我当时就觉得你是个神棍。可你说能帮逝者了却心愿,我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信了你,还把方晴的日记本给你看。” “事实证明,你信对人了啊!” 何曼笑着摇摇头:“你用李承泽的手机揪出那个神棍,又顺藤摸瓜查到冯立贵。我真搞不懂,你代码技术这么硬,为什么不去搞技术?” “我之前就是搞技术的啊,这不是被裁员了吗。我现在这状况,也不方便再去找工作。” “我知道,”何曼轻声说,“林栀跟我提过。” “嘶——”陈沉皱了下眉,“她跟你说这干嘛?” “她把你当个宝呗,动不动就聊起你。我当时真没觉得你有什么亮点——” “我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取之处。” “不过,我已经对你改观了。就方晴的事,你比我还上心,而且从没提过费用。” “我记得我说过啊,我对不住李承泽,为了他,我也得把这事儿一查到底,而且——” “所以呢,想收多少钱?昨晚我问林栀,她非要让我跟你谈。” “该给委托费的人,被我害死了。现在真相都没查清,我哪还有脸——” “你少来,李承泽的事儿我不管,你愿意怎么帮他是你的事儿,但方晴我必须管。”何曼说着又开始哽咽,“她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朋友。” “呦!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林栀听见也得伤心。我们可都把你当好朋友呢。” “不一样,不一样......”何曼缓缓低下了头。 “放下吧,开始新生活——这可是方晴的原话。” 何曼把整张纸巾按在脸上,呜咽着说:“车上有十万现金,等会儿你拿上。” “什么!?何曼你疯了吧?” “方晴在我心里是无价的!林栀跟我说了,这一行的价码,看的是事儿或人在心里的分量。”何曼哭声又大起来,“我现在只能凑出这个数,要是公司的案子定了性,还得退赔,我才想办法倒成现金的。方晴,对不起,我拿不出配得上你的数字......” 何曼越哭越凶。 陈沉干脆拐进博山停车区。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何曼闹得他心也乱,看看时间也中午了,索性歇一歇。 车停稳,他望着何曼,心里犯起嘀咕:她对方晴的感情当真这么深?这钱不收,倒像是轻慢了方晴;可收了吧,又于心不忍,毕竟眼下连个像样的结果都没有。他拧着眉头,闭上眼,食指敲着太阳穴,思绪翻来覆去。 何曼发觉车停了,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头疼,“酒还没醒?不舒服了?换我开吧?”说着又抽了张纸擦泪,伸手去拉车门。 陈沉一把拉住她手腕:“曼曼,你把我当朋友吗?” 何曼一愣,往后缩了缩,抽回手,怔怔地看着他。 “你把林栀当朋友吗?” “当然啊!” “那你觉得友情值多少钱?” 何曼不说话了。 “你觉得我、林栀跟你的友情,和方晴跟你的友情,比一比——” “跟你说了不一样,你不懂......” “好!那咱就折个价。你觉得多少钱能让你出卖我和林栀?” “你——”何曼一时语塞。 陈沉就这么盯着她,等一个答案。 “我不可能出卖你们!” “所以啦,我们也是无价的。这钱我要是收了,不仅侮了方晴,还侮了我自己。” 何曼咬着嘴唇,再没吭声。 “不过呢,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我倒不介意你请我在服务区吃顿饭。” 何曼呆坐良久,点了点头,准备下车。 陈沉又拉了她一把,“你妆花了。”随即立刻松了手。 何曼简单补了妆,两人走进服务区。 陈沉要了三个肉夹馍,出了门边走边吃。 何曼怕是宿醉未消,胃里不适,什么都没吃,“你迎着风吃,回头闹肚子,耽误行程。” “没事儿,饿了,等不及了。” 回到车上,陈沉怕她情绪再起波澜,便自己接着开。 “陈沉,现在公司这状况你也知道,那十万我好不容易倒成现金,要不先放你那儿?我怕万一有什么闪失,再给没收了。” 陈沉笑道:“可别。你既然知道我欠债逾期,钱放我这儿能安全吗?万一被强制执行,你不成大冤种了?这事你找方朗吧,毕竟你们以后是合伙人。” “他一个小屁孩儿能——” “哎哟我说,你多大啊?方朗今年毕业,应该是03年的,才比你小五岁,别总张口闭口小屁孩儿。”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何曼的情绪总算稳了下来。 下午五点多回到xx市,陈沉直接把车开到宜静里。 “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去吃碗面?” 何曼点点头,两人朝老刘面馆走去,“方晴的车,你不开了?” “不用了,谨墨先生估计再也不敢来了。”陈沉说着笑了笑。 面馆老板见陈沉又换了个姑娘来吃面,没敢多问,只笑了笑,转身回后厨拉面去了。 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沉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累得眼神发直;何曼则幽幽地望着窗外暮色,一言不发。 “陈沉!” 陈沉抬头看了她一下,“要加点儿小菜吗?” “哦,不是。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之前你跟林栀一直没公开,我也不好提,现在倒是可以跟你说了。” “神神秘秘的,什么事儿啊?” “嗯——”何曼皱了下眉,“怎么说呢......我之前看见咱俩牵过红线。但你别在意啊,我肯定没那个意思。” 陈沉猛地一怔,“你说什么!?” “你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 “不、不,前一句。” “我说,我之前看见咱俩牵过红线。” 陈沉整个人倏地坐直了,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什么时候,在哪儿?” 何曼见他脸色骤变,语气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也不敢怠慢,赶紧答到:“就是上次你跟林栀一起来我家那次。” 陈沉把两肘支在桌上,压低了声音,“牵的哪儿?” 何曼迟疑着伸出右手,搁在陈沉左手边,“我的右手,你的左手。” “嘶——”陈沉没有再说话,而是紧闭双眼,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太阳穴。 不止林栀一个人看到过红线,而且都是别人的右手牵他的左手,这绝不是月老红线那种浪漫玩意儿能解释的。可两次出现毫无规律可循,时间、地点、氛围全不搭界,唯一的交集只有他自己。那问题一定出在他身上,但他翻遍记忆也找不出半点线索,那种隐隐缠上来的诡异感,像一根细线慢慢勒紧喉咙。 陈沉仍没睁眼,想到了便开口问:“对了,出现过几次?” “就那一次,之后再也没见过。” 陈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林栀说是第一次见面后吃面时看到的,就在眼下这个位置;何曼说是去她家时看到的。这两次像两条毫无交点的岔路,却偏偏都系在他的左手上。他试图从细节里抠出什么共同点——时间?光线?情绪?身体接触?全对不上。越是找不到答案,那股悬而未决的压迫感就越沉,像有什么东西伏在暗处,故意只给他看一个边角,却死活不露全貌。 他睁开眼,发现何曼也紧张地盯着自己,随即舒展眉头,强行扯出个笑,“呵呵......会不会是突然某个瞬间,你觉得我还挺man?” “滚!” 陈沉呵呵傻笑,不想让她多操心,更何况自己现在也一头雾水,“这才像你嘛,别多虑了,下次如果再看见有红线,不管是谁跟谁之间,第一时间跟我说,我也好研究研究。” “你是打算改行了?不处理凶宅,改当月老?” “呵呵......艺多不压身么,什么钱都得赚点儿,要不债得什么时候还完。” “你到底是怎么欠了这么多钱的啊?林栀只跟我提了一嘴,我也不好问,今天逮着正主了,说说呗。” “林栀也不知道,等我还完的吧,还完跟你们说。” 饭后,何曼驾车离开。陈沉给林栀报了平安,便瘫倒在沙发上。一连六个多小时的车程,肩颈胸腰全在集体抗议。 左肩胛骨隐隐作痛,提醒他虽然刚度完孙明浩,但次卧里还藏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存在,等着他去料理,眉头不由又拧紧了几分。 至于红线的事,要不要问林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不问。 万一林栀真是因为看见那根红线才靠近自己呢?如果现在把这个问题抛出来,她会不会慢慢疏远?他清楚自己怀了私心,也承认任何人在这个位置上都难免会有私心——可那根红线背后藏着的,究竟是巧合、是错觉,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牵引,他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碰触。至少现在,他宁愿把这份悬疑死死摁在心底,等自己先探出个究竟再说。 第59章 消失的阿飘 第二日,陈沉去小区门口的银行办了张新卡,专款专用——林栀转来的委托费,他得分毫不差地规划好:铜铃的采购、日常运营的预留、还有林栀该得的分成,都得算清楚。老卡全都绑定了网贷的自动还款,他不敢马虎,也马虎不起。 他将超度现场的回馈视频,挨个发给了周阿姨、赵敏、王磐。这是林栀千叮万嘱的事——做得再到位,也得让委托人清楚可鉴。陈沉照做了,他一件件安排妥当,准备回家搜一搜铜铃的生产厂家。 可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小陈师傅,这两天一直在找你,没看见你人啊,我又没你电话。” 陈沉回过身,见是五金店的吴老板,便挤出了一个笑,“吴老板,有事儿吗?” “当然有啊,有个常在我这儿采购材料的物业经理,想请你帮忙处理点事儿。” “您还帮我揽活儿了,多谢啊。” “哎哟!”吴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事儿啊,有点儿邪门,在他们小区闹了三年多了。” “三年多?现在才想起来处理?” “房主不愿意啊。最近好不容易征集了楼上楼下住户的意见,大伙一致同意,才打算处理。” “有点儿意思啊,房主反倒不着急。” “哎——具体里头什么弯弯绕,我也说不清。你顺便给我留个电话,我让他直接联系你。” 电话打来得很快,陈沉还没走到602,手机就响了。 对方自称是xx家园物业的老张,说的情况与吴老板讲的差不多,也不详细。看来得跑一趟才弄得明白。 挂了电话,陈沉和林栀通了气儿,林栀嘴上没拦,但声音里满是担心,叮嘱他用护身咒,还说可以叫上张薇,两个人至少可以互相壮壮胆。 还是林栀懂他。陈沉自己也明白,他是害怕的。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怕鬼,可这不都是一步步逼到这份上了么,算了,索性不去想,硬着头皮来吧。 他联系了张薇,那边的声音倒是亮堂,一听有新活儿,兴奋得像要去郊游。两人便约好在xx家园门口见。 十点半,陈沉到了。张薇已经等在那儿,远远冲他挥手 “陈大哥,林栀姐呢?” “她过两天回来,跟她师父处理些事儿。” “哦——”张薇毫不遮掩自己的表情,明显地由晴转阴。 陈沉一笑,“怎么着,你对我的实力有质疑啊?”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啊。”她立刻把笑脸捡了回来。 “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老张早就在那儿抻着脖子等了,可当陈沉和张薇走到跟前,他却一脸迟疑,左看右看,愣是没把眼前这对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和凶宅这行当挂上钩。 陈沉扫了一圈,目光撞上这个四顾的中年男人,便叫了一声:“老张?” “诶!您、您、您是——” “陈沉,这是我搭档,张薇。” “呦!二位师傅好。”老张赶忙点头哈腰,手一伸,“在11号楼,咱往这边走。” “先等等——”陈沉没动,“您把情况详细说说呗,我们好有个底儿。” “哦,好,我以为老吴跟您说过了。” “他只说了是三年前的事儿,具体没说啊。” “是这样——”老张搓了搓手,“22年春节刚过完,出的这档子事儿。” “都快四年了啊?” “可不是嘛。当时那事儿......真邪门啊!警察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屋里头跟个祭坛似的,满墙满地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什么邪术,吓人得很。” 陈沉眯起眼,细细听着——这跟他以往碰上的,都不一样。 “邻居们当时围了一圈,有的说是活人祭祀,有的说自焚,还有的说怨鬼索命......哎——什么说法都有。对了,有照片,当时这个事儿还上了灵异论坛。”老张说着,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间客厅。地板上的符号层层叠叠,构成了好几圈嵌套的圆,像是某种西方的阵法。最关键的是,那些符号,全是用血描出来的。阵的周遭摆着六张小桌子,每张桌上都立着一个小草人,草人周围按满了暗红的手印。正中央搁着一个盆,盆里焦黑一团,烧过的残渣已经看不出原形。四面墙壁上也涂满了符号,和地板的阵法交相呼应。 陈沉没就这个邪门的阵法多作评价,他只是发觉自己手指有点抖,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往上蹿。他咬了下牙关,强作镇定,把声音尽量放平稳,淡淡问了一句,“尸体当时在什么位置?” “没尸体呀。”老张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也是最邪门的地方。左邻右舍都说那盆里是骨灰,人烧没了。后来警方调查时我也打听过,盆里的灰有纸,也有猪骨,没查到人类成分。可那些符号、那些血,确实是苏云的,指纹也是她的。” “后来呢?案子有进展吗?” “悬着呢,尸体到现在也没找着,但又排除不了谋杀的可能。” “监控呢?当时没看吗?人要是压根没死呢,进出总会留下痕迹啊?” “不可能啊!”老张斩钉截铁,“当时小区天天封禁,出入都得持证,那可是居委会跟着我们物业一起守大门,苏云不可能出去的。围墙附近的监控当时也翻了个遍,没人翻墙。” 陈沉皱了皱眉,“这个我处理不了,说实在的,人死没死,是不是死在那间屋里,都没个定论。兴许这压根就不是凶宅。您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拉住张薇就要走。 老张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陈师傅!老吴说您是天生的奇人,能跟那边打交道,您就帮帮我吧。这事儿拖了快四年了,今年楼里的住户好不容易一致同意,大伙凑钱来办。您要是不管,我怎么跟人交代?” “不是我不管,是这事儿跟我干的活儿不一样。而且房主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您不知道啊!房主他有钱,不在乎这套房。可楼里别的业主呢?有人半辈子积蓄才付了个首付,贷款还没还完呢,碰上邻居这种事,房子卖不掉、租不出,自己又不敢住,只能空在那儿,太难了。” 陈沉长长吐了口气,“有这么邪门吗?楼里都出啥事儿了,怎么就都搬走了?” “楼上的住户每天夜里能听见哭声,还说就是苏云的声音,边哭边倾诉着什么,具体的也听不清,模模糊糊的,但那种哭腔......瘆人。楼下的住户说漏水,不,是漏血,我去看过,天花板上那印子,暗红暗红的。住隔壁的更别提了,那一家生活也不容易,硬撑了段日子,最后还是搬出去租房住了。” 陈沉听得手脚冰凉,掌心里全是冷汗,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他心里骂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张薇,那张小脸儿比他还白。 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话,“行吧,那您带我们过去看看。” “诶!诶!好!”老张眼角都湿了,忙不迭引着他们往里走。 “就是这栋楼,501”老张说着把钥匙塞进陈沉手里,脚底像抹了油,转身就走。 “等等,老张。”陈沉一把拽住他,“我先感应一下,看有没有必要上去。” 他仰头看了看那栋楼,好像和旁边几栋没什么两样。然后闭上眼睛,试图调动这几天练了多日的体感,去捕捉五楼可能存在的灵体气息。 良久,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后背那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找个什么借口,就不用上去了呢? “陈大哥,我......好像没什么感觉。要不咱先上去看看吧。” 陈沉瞪着张薇,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师傅了,一会儿门卫室找我就行。”老张如逢大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沉立在原地,盯着张薇好一会儿,缓缓把手伸向了她,“给,钥匙,我在楼下等你。” 张薇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敢。” “嘶——那你刚才说那话什么意思?我正在想怎么脱身呢,根本没打算上去!” “那、那不上去,怎么判断啊?” “判断什么?刚才那照片你也看了,那是什么邪术你知道吗?咱俩什么底都没有,上去送死啊?”陈沉不知道该怎么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要不——咱问问......林栀姐。” 陈沉掏出手机,顿住了。他刚才忘了问老张是哪个论坛的帖子,那个法阵他也形容不全。就算打了电话,林栀不在现场,凭几句描述能顶什么用? “不用问了,她不在现场,问也问不清楚。”他把手机壳拆开,里面夹着一小块红布——昨天临行前林栀塞给他的金光符,她说这东西是万能的。“给,这是你林栀姐的金光符,一会儿要是能平安下来,再还我。” 他把红布塞进张薇手心,转身往楼门走。刚迈出两步,又刹住脚,嘴唇翕动,把林栀教的护身咒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才敢继续向前。 张薇攥着那块红布,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楼道是步梯,一梯两户,门平行在一侧,楼梯对着门。每一户的门把手上,都拴着一块红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看样子,整栋楼早就没人住了,估计连保洁也是不愿踏进来,每户的大门上也蒙着灰,整栋楼一片死寂。 忽然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陈沉的胳膊,他头皮炸了一下,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张薇,她蹙着眉,那双大眼睛半闭着,睫毛都在抖。 “你别自己吓自己,电话里那股劲儿呢?” 张薇咧咧嘴,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表情,就挤出来一个字“怕”。 “没事儿,你手里有那道金光符,你林栀姐的东西,你总该放心吧。” 张薇没吭声,跟在他身后上楼,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 到了501门口。陈沉没急着开门,又把护身咒默念了一遍,才将钥匙插进锁眼,“这倒霉小区,全是开北门的房子,明显是不想让业主活啊。”他嘴里念叨着给自己壮胆,拧动钥匙,门“咔嗒”一声开了。 屋里的光涌出来——装修一新,档次还不低。陈沉愣了一瞬,松了口气。满屋符咒、血手印、焦黑祭盆,全都没了踪影,恐惧感瞬间消了大半。 张薇在他身后探进头,看清室内之后,攥着他胳膊的手也松了些许。 陈沉没往里走,就站在入户门垫上,凝神去感受。 半晌,他皱着眉问:“奇怪?张薇你有体感吗?” “没有......我对亡魂的体感本来就不太准。陈大哥你不是对亡魂比较敏感吗?” “是啊,可是没感觉啊。”陈沉说着,半步半步地向房间里挪动,每挪半步就停下来,闭上眼睛细细捕捉着体感。来到客厅的位置,站在这套房子的几何中心,依旧没有任何体感。 “该带杯水的,喝个法水可能会明显些。”他懊恼地低语,恨自己学得太慢。要是会林栀那手“余光鉴鬼”,哪用这么费劲。 陈沉压着心跳,把整间屋子走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站过、感受过——依旧没有体感。 他看向张薇,她也只是摇头。 陈沉又尝试着深呼吸了几口,胸肋之间没有任何压抑感,没有怨念。张薇对五常的体感很敏锐,她没反应,那便证明这屋里也不会有。 这倒是怪了,这间被传得邪乎其邪的房子,竟然没有灵体、没有怨念,甚至是什么都没有。 陈沉此刻胆子也大了些,快步折回入户门,确认门牌——501,没错。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陈大哥——”张薇先开了口,“我记得你说过,房子空置时间久了,也会有周边的幽魂过来歇脚。可这间房......太干净了。这不正常吧?” 陈沉点头,“上楼时你看到每家门把手上都挂了红布吧,跟这个有关。” “那......会不会是这房里的亡魂也受不了那些红布的镇压,早就跑了。” “不会,红布顶多算个门神,外界的幽魂不容易进屋,但屋里的,也难出去。”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话,陈沉闭上眼,食指在太阳穴敲着。张薇则在屋里慢慢踱步,眼神扫过每一面墙、每一条踢脚线,仔细观察着每个角落。 “不对!”陈沉猛地睁开眼。 张薇吓得一个箭步窜回来,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沉反倒笑了,“你不是没体感吗?怕啥呢?” “我、我、我——”张薇支支吾吾也说不出话。 “咱刚跟老张没聊透,即使这屋里真有亡魂,也得先弄明白她生前的事,好像是叫苏云吧,咱得再去问问情况,走。” 第60章 苏云 陈沉和张薇回到小区门口的门卫室时,老张正和一个小年轻坐在里头。那小伙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制服西装,胸前别着工牌,一看就是附近房产中介的。 “两位师傅,怎么样,能处理吗?”老张赶紧站起身,看陈沉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又侧身介绍道,“这是小李,附近那家中介的,501那套房现在就挂在他那儿,钥匙也是他提供的。” “我们在屋里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问题应该不大啊。跟邻居们说的那些邪乎事儿,似乎对不上。”说着,他扭头看向小李,“对了,那房子是什么时候装修的?楼里那些住户,是装修前就陆续搬走的,还是装修后才走的?” 小李转了转眼珠,回忆道:“房子是出事之后的转年装修的。那会儿房主直接把钥匙托管给我们,说卖或租都行,也是我们劝的他,毕竟里头那场面,您想,满墙满地都是血画的符文,多瘆得慌,谁看了不怕?不翻新一遍,压根没人敢问。” 老张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要是他们能早点下决心重新拾掇拾掇,楼里那十几户人家也不至于吓得一家接一家搬空。” “当年那个苏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了解吗?” 老张眼神一暗,又重重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哎——也是个命苦的女人啊!”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像是把压了多年的旧事一层层揭开。 “苏云是本地姑娘,毕业后就租了那间房子。本来嘛,安安稳稳上着班,日子也过得去。也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个做生意的老板,俩人慢慢就好上了。那阵子,那老板三天两头提着大包小包来看她,没过多久,俩人竟直接住到了一块儿了,也没领证,就有了孩子。” “大概21年那会儿,那老板生意亏了钱,苏云心软,想帮他翻身,把自己攒的积蓄全掏了出来,不够又到处去借,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谁能想到,那老板拿了钱,拍拍屁股就走了,人影都没了。” “后来要债的找上门,我们才知道,那老板私下还借了不少高利贷,全挂在了苏云名下。苏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出去跑生意了,左等右等不见回来,才慢慢反应过来——是自己被骗了。可那时候她已经没了退路,拖着个女儿,背着一屁股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催债的隔三差五就来闹,光是我,就拦过好几拨。” “就这么熬了多半年,22年春节一过,苏云就死在那房子里了。” “老张,我咋听王哥说的跟你不一样呢?”小李听完接了句话,“当时好像是22年初吧,苏云交不上房租了,她找王哥商量过,说是缓她三个月,肯定能补上。王哥自从投资了这套房,就一直是苏云在租,互相也有信任,就答应了,可谁能想到,苏云她竟然把房子搞成那样。” “我记得王哥当时跟我说,是苏云他们两口子生意上三角债的问题导致资金周转有点儿困难,他们俩拿不到下游的回款,又不好意思拖欠上游的钱,所以就把流动资金都给上游清了账。” “那不是一样吗?”老张又把话抢过来,“还不是生意上亏了钱,借钱去填窟窿。” “等等,等等......”陈沉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争论,“这事儿不对啊!那人可是个老板,难道没有房产吗?俩人同居,他就这么住进了苏云租的房子?孩子都有了,俩人也没考虑过买个房?” 老张急得拍了下大腿,“可不是么!那阵子邻里邻居的没少议论,可人家小两口天天亲亲热热的,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具体他俩怎么商量的过日子,那咱们哪能知道啊?” “那她女儿呢?苏云现在人找不着了,她女儿也丢了?” “她女儿早就被苏云她妈妈接走啦。那时候几乎天天有人上门讨债,苏云能扛住,可小姑娘哪受得了啊。” “嘶——”陈沉掐了下眉心,“刚才听您的描述,这事儿当年闹得挺大,那苏云她女儿和妈妈在事后就没点儿反应吗?” “哎呦,怎么会没反应啊。苏云她妈一口咬定是那帮讨债的人把她闺女给杀了,天天到警察局、检察院里去闹,现在这案子没撤,多半的原因就是她妈不依不饶。那时候苏云她女儿还小,我记得刚上小学,很多事就没跟着参与。” “能联系上苏云她妈吗?” “陈师傅,我得郑重劝你,绝对不能联系她妈啊,那简直是个疯子,谁要是提起她闺女,她可真玩命儿!” “不至于吧?我这不是在帮她姑娘吗?” “可别啊,她那个妈,是真听不得别人提她闺女,谁提跟谁急。就前阵子,在她外孙女学校门口,有个一块儿等着放学接孩子的家长,就提了一嘴,说是苏云现在不一定就真的遭遇不测了,不行就找找人。结果,她直接跟人动手了,那家长脖子都被挠烂了。” 陈沉倒没觉得可怕,用力绷了绷嘴角,不让自己浮现出笑意,“这么算来,苏云的姑娘现在应该还在上小学吧,哪所小学啊?” “就是这附近的xx小学。陈师傅,您是想干什么啊?您信我,可千万别去碰她妈!” “哦,好!我就是随口问问。对了小李,你刚说的王哥,是501的房主吧?他投资房子肯定不止一套吧,主要就是出租吗?” “王哥投资倒不光是为了出租,主要是这几年房价不景气,卖就亏,所以只能先租着。他在这附近有四套房,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我就不知道了。对了,这小区就有两套呢。” “诶!现在都租出去了吗?我刚好有个朋友最近想在这附近租套房呢。” “呦!真不巧,您看,那三套已经都租出去了,要不,您考虑考虑501?”小李自己说着都笑了一下。 陈沉倒是认真地回了他:“可以考虑,等我把房子处理好,到时正价出租,你还能多赚点儿。” 老张一听,腾地站了起来,“陈师傅,您的意思是,能解决!?” “我不敢打包票,但基本上问题不大,您给我三天时间,咱随时联系,如果到时候解决不了,我也给您指条明路,告诉您怎么办、或者去找谁。您看成吗?” “谢谢,谢谢陈师傅啊!”老张拉住陈沉的手,“那您看,费用怎么算呢?” 陈沉看老张是个实在人,也没绕弯子,“您不是说楼里住户一起决定一起凑的钱吗,这就由不得我了,大家现在一共凑了多少?” “十一户,每户出了一千,一共一万一。”老张说着,又看向小李,气哄哄地道:“就你们王哥一分钱没出,还就是他家的房子。” 陈沉笑着拍了拍老张的手臂,“一万一不吉利,我收九千九,剩下一户一百,您给大家退回去。当然啊,这是建立在我把问题解决的基础上。如果我搞不定,你们找别人,那我就决定不了价格了。” 老张拉着陈沉的手甩了又甩,“陈师傅,您看,这也到中午了,我请您吃个饭吧,这附近就有家不错的小馆子。” “您别客气,等我把问题解决了再说。”陈沉说罢,便与张薇离开了xx家园。 “陈大哥,是不是有解决方案了啊?” “有个想法,得跟你讨论一下。咱找个地儿吃饭,坐下说。” 二人来到一家面馆,陈沉坐定后,先给林栀发了条消息:【一切平安,不难处理,晚上跟你汇报。】 张薇窥见陈沉手机,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儿红布,赶忙递到他手里,“林栀姐的符”。 “哦——”陈沉照旧把红布卡在手机壳里,“我怀疑苏云并没死。” “我其实也有所怀疑。” “嗯,刚刚在门卫室,我搜到了灵异论坛的帖子,虽然跟帖评论很多,但我注意到有个id一直在带节奏,所有邪乎的东西,几乎都是这个id先发声的,而且他一口咬定住在房子里的人必然已死。至于苏云他妈,也有些反常。” “确实,我也是听到这儿的时候觉得可疑,她妈妈自己可以去闹,可以去给警察施压,却听不得别人提她女儿,尤其是提到她女儿没死,她竟然跟人大打出手,这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陈沉点点头,“因为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点。法律上宣告死亡,是自下落不明之日起,满四年。你想想,苏云消失到现在,马上就四年了。” “陈大哥你还懂法律啊!你的意思是,她们想做成人死账消?” “对!我前段时间也无数次的在脑海里模拟过让自己消失的场景,我能理解苏云当时的心境。差别只是我没做,而她做了。” 张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关于那套房子的所有恐怖氛围,其实都是人为的吧?” “如果咱俩的推测没错,那整栋楼的房子现在都应该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张薇长出一口气,“好气哦,差点儿吓个半死。” 陈沉也尴尬地笑着,“现在咱们有两种选择。第一,直接把苏云这个人找出来,真相大白。第二,假装把凶宅问题给解决了,剩下的不管。你是什么意见?” “我——”张薇大眼睛眨了一下,“我是在想,如果不让真相大白,现在这个凶宅的问题根本没法解决。您刚说的灵异论坛上那个id,很大可能就是苏云她自己,她肯定还要持续在网络营造恐怖氛围。” 陈沉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张薇你知道什么是凶宅吗?人在屋里非正常死亡,才有可能变成凶宅。如果这个时间点上,有个玄学师傅站出来肯定这就是间凶宅,而且已经依靠自己的术法处理干净了。你觉得苏云会不会还挺感激咱的?” 张薇脸上的表情凝滞了,“陈大哥,我觉得你最厉害的不是与鬼打交道,而是玩弄人心。上次李成那个事儿,貌似也与鬼无关呢。” “要不林栀喜欢你呢,你俩说话风格怎么都这么招恨呢?” “啊,不是,陈大哥,我是羡慕你啊!” 陈沉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如果你没意见,那咱就推她一把。毕竟......我也是个欠债的人,我能理解她的难处。如果没有林栀,我可能也会安排自己‘死’一次。” 张薇抿着唇,没接话,缓缓垂下了眼眸。 陈沉看等不到下文,追问了一句,“诶!问你意见呢?” “嗯!我同意!” “好,那咱吃完面就着手办这事儿。” 陈沉说完掏出手机,打给了何曼。 “喂,陈沉。” “何曼,有个事儿找你帮忙。” “说!” “我想麻烦徐律点事儿。” “到底找我帮忙,还是找他,找他直接打给他。” “呃——我跟徐律不熟,不好意思开口。这不是想着你跟他——” “你给我滚!” 没等陈沉把话说完,何曼就挂断了电话。 “嘶——怎么就不把别人的话听完呢?”陈沉嘟囔着,给何曼发了个消息:【这不是想着你跟徐律合作这么多年了,而且你公司还跟他有合作关系,于情于理,他都推脱不了。】 何曼没回复,陈沉又打过去。 “直接说事儿。” “诶!诶!我想做一个法律公益宣传,想请徐律帮我起草个宣传稿。肯定不白干,律所的电话可以留上,这也算是个宣传么。” “陈沉你到底想干嘛?一会儿净化凶宅,一会儿想当月老,这又想往法律圈插一脚,你顾得过来吗?” 陈沉被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了一眼对面的张薇,“不是我,是张薇,上次你见过,是她想——” “哦,张薇啊,没问题,有什么具体要求,我告诉徐律。”何曼的语气一下柔和不少。 陈沉眉头紧了一下,接着说到:“要求就三个。第一、基础的法律知识就行,普法宣传,徐律他们所里的人应该都懂。第二、必须加上宣告失踪和宣告死亡的相关法律内容。第三、今天下午就要,越快越好。” “好!我现在跟他说。” 没等陈沉回话,何曼又挂断了。 陈沉摇了摇头,低头吸溜着吃面。 “陈大哥,这是要做什么啊?” “引蛇出洞。让苏云她妈主动联系咱。” 张薇大眼睛眨了眨,“何曼姐说你想当月老是怎么回事儿啊?” 陈沉差点被面抢到,“她开玩笑的。” “可我听她那语气,不像开玩笑啊。” 陈沉放下筷子,“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陈大哥你是不是具备一些特殊能力,跟月老很像,比如......能牵红线。” 陈沉脑子一瞬间懵了,“你说什么!?” 第61章 又是红线 张薇垂下眼帘,目光从陈沉脸上滑落,轻轻避开了他的注视,她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你是不是——”陈沉话问到一半,却生生顿住了。这两天他被“红线”的事搅得心烦意乱,想问林栀又不敢,自己也琢磨不透,此刻突然提及此事,他心里其实有些急,但转念一想,张薇好像也没说什么具体情况,贸然问起,多少显得有些唐突,他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我看到过咱俩牵红线!”张薇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一闪而过,可一对上陈沉那双眼睛,她又慢慢低下脑袋,声音也跟着一寸寸矮下去,“所以,我想问问,是陈大哥你有什么特殊技能,还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还是上天的安排。” 陈沉愣住了,呆坐在那儿,盯着面碗,半晌没开口。 “陈大哥,我大概能猜到您和林栀姐的关系,可如果——” “不是、不是,不是的,张薇。”陈沉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急,“红线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不止你一个人看到。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到底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但还没想透彻。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的?见过几次?” “上次您和林栀姐来我家,您坦白当前处境的时候,我看到的,就这一次。” 陈沉将左肘支在餐桌上,“我的左手,你的右手?” 张薇倒吸一口气,猛地点头,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又夹杂着惊慌。 陈沉没了吃面的心思。他犹豫着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磐的电话,按下免提。 “喂,陈师傅,是有新的安排吗?” “哦,没,就是问问你那边最近怎么样,上次咱聊的,促进新老两代人的沟通,有进展吗?” “这个真得感谢你啊,上次聊过之后,我默默调了最近几周的监控,发现个奇怪的情况——院里的老人们经常盯着人来人往的地方出神,尤其是看到年轻人的时候,那眼神......啧,说不出来。” “这是?” “我也纳闷,以前从没注意过。所以就让理疗师们多跟老人聊天,顺便打听。你猜怎么着——”没等陈沉接话,王磐自顾自说了下去,“老人们其实天天都在等,盼着下一个走进院门的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儿女。我这才算明白了,为啥院里老人一看到有人来探望,眼神里总带着羡慕、又有点像欣慰......唉,说不清楚,但方向总算明确了。” 陈沉笑了笑,想起初到海河之颐时那些老人的目光,“这情况我们第一次去时,林栀就留意到了,只是当时没你分析得这么透彻。” “这还得多感谢你们啊,如果不是陈师傅你把问题点破,我们可能到海河之颐倒闭也琢磨不透。我二大爷这几天已经张罗着筹划‘时光对话’的活动了,保证比咱们上次聊的更有深度。你要是不忙,过来看看吧,顺便再给我们指点指点。” “行了,就别抬举我了。”陈沉顿了顿,“王磐,我找你还有点儿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你说。” “你有没有在我身上发现过奇怪的线?” “线?什么线啊?” “红色的线,缠在我左手手腕上。” “没见过啊。你说的是实物的线吗?” 陈沉自己从未亲眼见过那条红线,他抬头看向张薇,用眼神求助。 张薇轻轻摇摇头,凑近了小声对陈沉说:“虚无缥缈的,像是飘荡着的。” “嘶——我想想啊——”王磐明显是听到了张薇的声音,沉默了一下,“没见过啊,是什么重要线索吗?” “可能是,我现在还摸不透,但跟咱海河之颐的情况没关系啊,这你放心。因为好几个人都看见过我手上牵着线,所以我就挨个朋友问问,看看还有谁发现过。” “哦,不好意思啊陈师傅,没帮上忙。” “嗨——我就是随口一问,那先挂了,这几天我有时间就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后,陈沉与张薇对视一眼。又是那样——她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像被烫着似的低下了头,耳根悄悄浮上一抹淡红。 陈沉闭上眼,食指敲着太阳穴:最近认识的人里,林栀、何曼、张薇都见过红线,而王磐没见过,难道只有异性能看见?异性还有谁呢?顾姨?赵敏?周阿姨?跑去问她们......多少有些不大合适。 叮—— 微信提示音把陈沉从思索中拉回来,何曼发来的,就一个文档,是普法宣传的材料。陈沉暗自笑了笑,何曼找徐律办事儿就是快啊,一顿饭的工夫而已。他往下翻着文档,确认有宣告死亡的内容,又默默点了点头。 “一会儿咱们去多打印几份,放学的时候去xx小学门口做普法宣传。” 说话间,陈沉抬头看张薇,而她又是在目光相触的瞬间低下了头,半眯着眼,睫毛微微发颤。 “张薇,红线的事儿,你别多想。这事儿肯定不简单,而且肯定跟你想的不一样。目前我知道的,林栀、何曼、还有你,都见过这条线。我现在也猜不透原因,所以刚才联系了王磐,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只有女生能看见——”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还有个女生可以问问,于是又打给了何曼。 “还有什么事儿?”何曼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何总,您这语气......是冲我啊,还是?” “我说你有时间多联系联系林栀,总给我打什么电话。” “我这不是有事儿嘛。” “刚给你发过去了,没看见?” “啊,看见了看见了,我是想问问,你那儿有徐律的名片吗?” “有。” “我要一张。” “我拍给你。” “不不,我就在你公司附近,等会儿我过去拿。” “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呢?” “我拿完名片就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陈沉闭眼长出一口气,每次跟何曼沟通都这么费劲,他忍不住想,昨天返程路上哭哭啼啼的何曼,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何曼姐好像是在刻意回避您,陈大哥。”张薇轻声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您刚说她也看见过红线,大概......就是原因了吧。” 陈沉愣了一下,没接这话茬,“等会儿到了她公司,我进去找她拿名片,你帮我个忙。” “嗯?” “前台的那个女生,叫可馨。你帮我问问她,见没见过红线。” 张薇一愣,随即“噗嗤”笑出来,“怎么问?就问她——你跟我陈大哥牵没牵过红线?” “嘶——不是,刚才跟王磐打电话你不都听着了吗,就照那个来,别说谁跟谁牵着,只问她有没有见过我手上有条怪异的红线。” 张薇捂着嘴笑个不停,一个劲儿点头:“好、好,我帮你问问。” 陈沉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认识的异性不多,除了你们几个,剩下的要么是阿姨、要么是丧偶的,我跑去问人家,怕被揍。” 两人走出面馆,张薇脸上还是时不时会浮现出笑意,偷偷侧目瞥了陈沉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嘴角一直翘着。而陈沉眉头紧锁,注意到了她那些细碎的小动作,但并没作声理会。 电梯升到二十三楼,陈沉跟可馨打了个招呼,便去找何曼,张薇留在前台,两个姑娘凑在一起低声聊了起来。 “当当......”陈沉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才推门进去,走到何曼办公桌前,低声说,“打扰啦,何总。” “给!”何曼头也没抬,把徐律的名片递过来,“快走吧,不送。” 陈沉僵在原地,手伸到一半,这名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何曼见他没动静,抬头瞥了一眼,又把名片往前递了递,“愣着干嘛呢?” “不是,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你这态度,让我以后怎么跟你联系。” “不联系挺好。” “那方晴的事儿有进展了我联系谁?” “林栀会联系我啊。” “那林栀不在,我还就别办事儿了呗?” “办事儿归办事儿,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何曼说着将名片摔在办公桌上。 “我哪句话没用了?我今天——” “你现在说的全是废话。” 陈沉闭眼转身,手掌用力按了按额头,又转回来,“何曼,红线的事儿,跟你想的不一样,现在已经好几个人发现我身上那条线了,我也想不明白原因,那天没告诉你,是不想你跟着瞎担心。” 何曼抬眼看他,“真的!?” “我骗你干嘛?林栀和张薇也见过那条线。我现在正挨个问呢,凡是认识的,都得问一遍。” 何曼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挑:“你怎么问啊?走到人家面前,你跟我牵过红线吗?”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 陈沉撇了撇嘴,“现在张薇正帮我问可馨呢?” “我看你是癞蛤蟆做梦呢。人家可馨都订婚了,那钻戒有一颗冰糖那么大。” “倒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钻戒的......” “诶!你跟张薇单独出来办事儿,林栀知道吗?” “哎呦!大姐!我欠着三十多万的债,真没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乱七八糟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啊?” “嘶——” “说明你还是想了。” “是林栀安排我们办事儿的。” “哦,她知道就行。” 陈沉拿过办公桌上名片,“何曼,还有个事儿求你。” “求!?什么事儿?” “红线的事儿,你先别跟林栀说。她......她以为......所以才,我们才在一块儿的。我怕她知道了,会慢慢疏远我。” 何曼笑了笑,“你不是没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吗?” 陈沉低下头,“求你了!等我把事情搞清楚,我会亲自跟她说,到时候她......如果......” “行了!我知道了,别婆婆妈妈的,快办你的事儿去。” 陈沉留下声“谢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来到前台,他发现两个女生都在看着他偷笑,便问到:“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张薇眨眨眼,“一些玄幻的事儿,不告诉你。” 陈沉疑惑地看了看她俩,“咱走吧,还有事儿要办。” 张薇应了声“好”,又凑到可馨耳边小声说:“我先走了,回头来找你啊。” 刚进电梯,陈沉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可馨说她没见过红线。” 陈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点头。电梯镜面里映出张薇低头摆弄包带的侧脸,她抬眼偷偷从镜中看他,轻声问:“死心了?” 陈沉转头看她,沉默片刻,“张薇,这事儿先别跟你林栀姐说。” 没有回应,两人就这么在街上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张薇踩着陈沉的影子走了几步,可正午的影子太短了,她便又悄悄挪到了他身侧。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张薇突然开了口,“咱们都是搭档,这么相互瞒着,好吗?” 陈沉没搭理她,绿灯亮了,他大步往前走着。 张薇却站在原地没动,冲着那个背影喊:“你在怕什么?”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好奇地回头看她。只有陈沉还在往前走。 “你是怕她知道了会离开你吗?”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的时候,陈沉已经快步折回,一把拉住张薇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们小孩儿做事儿都是这么不计后果的吗?刚才这么多人因为你站在路口,出了交通事故怎么办?” 张薇被他拽着,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靠欺骗得来的感情,能长久吗?” 陈沉脚步一顿。 “等她回来我就跟她说。”他声音沉了下来,“给我个亲自开口的机会,行吗?” 张薇缓缓点着头,看着他那只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颤,“如果林栀姐她......你会考虑......” “不会!” “那何曼姐她——” “停!停!停!”陈沉松开她的胳膊,后退了半步,“咱们今天出来是办事儿的!” “哦。”张薇应了一声,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那点刚浮起来的笑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陈沉回头望了望刚才那个路口,人群已经散了。“走,过了路口就有家图文店。” 第62章 引蛇出洞(上) “老板,做名片得多长时间?” 打印店的老板抬眼看了看进来的两个顾客,“今天定版,明天做好。” “等不及,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就得要。” “有模板吗?” 陈沉将徐律的名片递上前,就按这个来,信息改成我俩的。 “实习律师啊?怎么这么急,一天都等不了?” “实习期所里不给名片,我们五点约了个客户,来不及了。” 老板拿着名片正反都看了看,“有电子档模板吗?” “没有,您根据这个简单设计出稿就行,我俩转正后,所里就给印名片了。” “行吧,你们要多少张?” “一人五十张吧。” “要这么多?不就是一会儿应付下客户吗?” “既然都印了,就多备些,实习期三个月呢。” “两块一张啊,能接受吗?” “行!麻烦您了。我们先去办事儿,一会儿回来取。” “等会儿,定版后你们把钱付了再走,我之前可是碰上过——” “好!” 老板见陈沉挺干脆,没再多言,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起来,不一会儿,便出了一稿模板。陈沉简单扫了眼,把自己和张薇的信息留下,付了两百块钱。确定四点就可以来取名片,便离开了图文店。 二人沿街而行,又找了家打印店,将普法宣传稿打印了一百份,还买了订书器和订书钉。 此时离四点尚早,张薇提议就近找家奶茶店歇歇脚,等一等。 张薇盯着奶茶店的饮品单问:“你要什么口味的?” 陈沉皱了皱眉,少了“陈大哥”和“您”的称谓,他总感觉怪怪的,“我不渴,你喝吧。” 张薇抬起头,只从饮品单后露出两只大眼睛,“喝奶茶不是为了解渴的。” “我喝不了,我肾不好。” 一阵轻轻的笑声从饮品单后传来,“对不起啊,我忘了。” 张薇从吧台回来时,把一杯透明液体放到陈沉面前,“这杯是白水,你能喝。” 再看她那杯,白色乳液里流动着黑红色的液体,这黑与白、流动与静止的冲击,让陈沉不禁问了句:“你这是啥呀?” “黑糖珍珠牛乳,就是大家常说的‘脏脏茶’。”张薇把吸管一插到底,深嘬了一口,似乎对味道很满意,边点头边把杯推到陈沉面前,“要尝尝吗?” 他摇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默默吸着自己那杯白开水。 其实陈沉对那杯奶茶挺好奇的,毕竟从没见过,想尝尝,可吸管的问题难住了他——用张薇用过的,不合适;再要一根,又显得太刻意。自己去买一杯吧,又不舍得,饮品单上那价位,够他吃一顿好的了。 他闭上眼,想起林栀说他选择困难,看来还真是有点儿。 想到林栀,陈沉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带孩子办事儿还真有点儿难,我没你那么耐心,我觉得可以尽快推进张薇去钱万里地产的进度。】 林栀秒回:【你又不担心她的安危了?】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记得马德胜说公司业务不止凶宅,各种疑难杂症的房源不都有嘛。】 【那你安排吧,由你决定。】 陈沉回了个“ok”的表情。 “张薇,之前跟你说过钱万里地产,你这几天有考虑吗?想去吗?” “有危险吗?” “那家公司经营各类疑难杂症的房源,凶宅只是其中一类。业务类型全面,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接触的每个委托都这么恐怖。线索之类的不重要,你到那边,至少可以有份稳定的收入。” “我会死吗?” 陈沉一怔,抬头看着张薇,她也正盯着自己,“不会,灵狐替你挡过一劫,你长命百岁。” 张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暗了些许,“我听你的,你让我去,我就去。” 陈沉将目光挪开,看着窗外来往的车辆,深吸了一口气。他又看了眼手机,才三点多,“我眯一会儿,四点叫我。”说完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你今天怎么没开车呀?” 陈沉没睁眼,“还了,车是方晴的,开回她家地下车库了。” “那你以后都没办法送我回家了啊?” “嘶——”陈沉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他发现张薇正得意地笑着,“我要是早几年结婚,现在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早几年?你十岁就结婚生子啊?”她笑得更得意了,“林栀姐跟我说过你是93年的。” “不是,你干这行怎么还搞迷信呢?区区一条红线,还没搞清楚原委,你怎么就——” “不是因为红线,谁让你绑架我的。” “你、你、你这不是——” “对呀,我就是讹人。” 陈沉看着张薇的笑脸,忽然发觉,自己越是窘迫,她就越是得意,便道:“哎——算了,你要是不介意和林栀一起服侍我,我也没意见。” 张薇收敛了笑意,眼中的光暗了下来,随即慢慢闭上眼,睫毛打在卧蚕上,扑闪扑闪的,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愿意。” 陈沉一惊,心里暗骂一句,开口道:“诶!你——” 没等他说出来,张薇突然爆笑起来,用手指着他,“你想得美!没想到你还挺好骗呀。” 陈沉皱着眉,闭上眼不去看她,身子往下缩了缩,把头搁在椅子靠背上。 震动从掌心传来,随即是一阵熟悉的语音电话铃声。 陈沉睁开眼,低头一看,是张薇打来的,再抬头看向对面,她正用手机挡着脸,偷偷地笑。 “哦,四点了啊,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拿名片。” 回到奶茶店后,陈沉把普法宣传稿和名片一份份装订在一起,“一百份儿应该够了,看看咱俩运气怎么样。稍后如果有咨询宣告死亡的,一定要注意,可以约到徐律所里,到时我让何曼打个招呼;如果咨询别的业务,直接推给这上面的座机号码。” “可你怎么就能确定接传单的人里一定有苏云他妈?就算她接了,又怎么保证她一定会联系咱们?再说了,她要是真想咨询,会不会干脆直接去所里问,而不打电话?” “不确定,所以我说得看咱俩的运气。苏云在实施这个计划前,想必也是研究过法律,他们应该知道宣告死亡有一年的公告期,也就是说,她们还得再等上一年,这个苏云才算真的‘死’了。可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好有律所在做公益咨询,你说她们会感兴趣吗?会不会忍不住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绕过这一年的公告期。” 张薇笑着看陈沉,没接话。 “所以呢,不管咱俩谁接到询问宣告死亡的电话,都要口径一致——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操作,缩短公告期。她如果再想追问细节,那咱就有理由先问她的具体情况了,或者直接约见面。” “你就是这个时候最帅了!” “你再这样,我就跟林栀说把你踢出队伍。” “你说呗,现在就说。”张薇说着拿过陈沉的手机,准备要拨通林栀的号码。 陈沉停下手里的活儿,一把抢回手机,“你接着订吧,我累了。” 张薇笑着,用力地按下订书器,每一声“咔嗒”都像钉在陈沉心上。 陈沉心里暗道:md,这丫头是吃准了我现在还没准备好跟林栀坦白,才这么肆无忌惮地胡闹,看来得抓紧联系马哥,把她安排进钱万里,带在身边绝对是个祸害。 “您好!我们是xx律所的,今天做公益普法,您拿份资料看看吧,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张薇始终保持微笑和眼神交流,真是把每一次递传单都当成了实习律师的本职工作在干。 陈沉则机械得多,嘴里那套“台词”念得没什么声调,伸出去的手也冷冰冰的。 一百份材料很快就发完,两人在附近走了一圈,没见着自己发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还算挺成功。 “张薇,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她回过头,笑眯眯地一步凑上来,挽住他手臂,“好呀,是对我认真完成工作的奖励吗?” 陈沉后退半步,手臂却依旧被她死死抓着,“我顺便把钱万里地产的马德胜约出来,大家认识一下,后面也好让他安排你的工作。” 张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来,抓着他手臂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哦。” “想吃什么?你挑个地儿。” “嗯。” “问你话呢,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找个离你家近的。” “嗯。”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对方自称崔警官,说陈沉报警的情况经核查,已将伪造证件的部分正式立案,但由于借钱的情节目前无法定性,暂时还不能立案,只能等抓到冯立贵这个人之后,再根据情况判断。 陈沉这才猛地想起来,那天在高速上,好像是一个叫李凯的警官打来电话,他还说自己回来后会联系对方,结果一忙就忘得干干净净。不过现在这条明线算是铺开了,一会儿跟马德胜吃个饭,再把暗线布一布,也就妥了。方晴这件事的后续,就寄希望于这两条线吧。 没想到马德胜居然提前到了约好的饭店。陈沉一进门,他挥手相迎,随即目光便落到了张薇脸上,直勾勾地盯着,半天没挪开。 陈沉笑着打招呼:“马哥,好久不见啊,这是我朋友,张薇。” 马德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小姐姐你好,你好呀。” 张薇勉强挤出一个笑,便落了座。 “马哥,今天咱哥俩是不是得喝点儿?我去看看店里有什么酒。” 马德胜一把将陈沉按回座位上,“喝点儿,你别动,我去外面买,他这儿没好酒。”说完便出了饭店。 张薇压低声音,“怎么感觉你这朋友有点儿猥琐,靠谱吗?” “都是利用关系,没什么靠不靠谱,你进了公司也不用搭理他,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张薇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哦,我肯定尽快找到方晴的线索,这样就能快些回到你身——” “嘶——”陈沉打断她,“别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本职工作是公司安排你做的事,你做得好才能往上走,才能更安全地获取线索。搭档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你忘了,林栀说的。” 张薇趴在桌上,半晌才闷闷地说:“她不一定喜欢你,她可能是喜欢那条线。” “她喜欢我,我确定!” 马德胜拎着两瓶酒回来,“呦!小姐姐这是累了?” 陈沉解释道:“哦,我们白天去办事儿了,刚忙完。” “那要不也喝一口?喝点儿酒解乏。” 张薇木木地直起身子,“好啊!” 陈沉厉声道:“你个小孩儿喝什么酒。” 马德胜一看气氛不对,立马打圆场,“对对,陈老弟说得对,咱要个橙汁儿。”说着他把酒给陈沉满上。 机会来了,陈沉还记得林栀教的解酒咒,心中默念“左吹左散,右吹右散,清风一到,祖师吹散”,随即端起杯,将意念化为一口气,轻轻吹向酒杯。他心里暗自得意——自诩这吹气的动作可比若疏自然多了,绝不可能有人发现。 他举着酒杯转向马德胜,“马哥,上次的事儿多有得罪,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口干了。 马德胜想拦已经晚了,只好也端起酒杯干了,“陈老弟,咱都自己人,就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你看菜还没上,咱就先干了一个,这怕是等下要醉啊。” 陈沉面带微笑,可心里却直叫苦——tmd这解酒咒完全不管用啊!一杯酒下肚,滚烫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还有些上头。“哈哈哈,马哥,咱今天不醉不归。” 张薇在一旁摆着张扑克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沉愣愣的看着第二杯酒,暗自琢磨:是不是得像若疏那样用力吹才行? 他再次心中暗念法咒,将意念化为一口气,举起酒杯正要吹,却被马德胜拦住了。 “陈老弟,咱不急,慢慢喝,咱慢慢喝。” 陈沉顺势朝着酒杯把气吹出——这次力道刚刚好,酒面微微波动,刚好没漾出杯沿。他慢慢放下杯子,“哦,慢慢喝,我看上面飘着个东西,吹一下。” 两人交杯换盏地喝着,没人搭理张薇。她说了句“去趟洗手间”,便默默地走开了。 马德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老弟你艳福不浅!上次那两个小姐姐已经算是惊艳了,今天这个......简直极品啊!” “普通朋友,没什么福。对了马哥,张薇的工作,我想麻烦你给安排安排,能让她进钱万里吗?” 第63章 引蛇出洞(中) “老弟你开什么玩笑呢?你的朋友,还需要进钱万里?” “哦,这孩子是林栀的朋友,今年刚毕业,想给她找个稳定点儿的工作,林栀托我拜托你的。” “林栀?是谁呀?” “就是烧你符的那个。” 马德胜听见这话,酒似乎醒了一半,眼神瞬间清澈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太高层的岗位我保不了,但进公司肯定没问题,后面怎么发展,就看孩子自己了。” “那老弟就谢谢马哥了。”陈沉说着又举起杯,跟他一饮而尽。 几杯下去,陈沉渐渐摸透了这解酒咒的用法,也终于明白若疏的小动作为何会被何曼发觉。如果不用力吹,咒就根本没用;用力过猛,酒被吹洒了不说,效力也大打折扣。只有力道适中,那口意念之气才能将酒精带走,喝了酒当真跟喝水一样。 马德胜已经渐渐醉得不成样子,意识都模糊了。陈沉见张薇走了好一阵还没回来,便起身去卫生间寻人。 没找着人,一问服务员,才知道她在饭店门口。 张薇正在打电话,看见陈沉出来,说了句“林栀姐,先不跟你说了,改天聊”便挂了。 陈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跟林栀说什么了?” “汇报你的战况啊。” “还有呢?” “说你喝了一瓶了,看她关不关心你?” “还有呢?” “没了。”张薇说罢迈步就要回饭店。 陈沉一把拉住她。 “干嘛?弄疼我了,你个醉鬼。”张薇用力甩开他的手,跑进了饭店。 陈沉捏了捏眉心,来到前台,发现马德胜早把账结了。回到桌边跟半醉半醒的马德胜又客套了两句,便带着张薇先走了。 “你......你还好吗?” “啊?” “我看你没少喝,我——” “林栀教过我解酒咒,其实刚刚跟喝水一样。” “你骗人,我闻到你满嘴酒气。” “呃——第一杯施咒的时候失误了。” 张薇“嗤”了一声,“笨的。” “你怎么还没大没小的?” “都是搭档,论什么大小。” 陈沉没再接话,张薇的住处已经到了,他转身要走。 “你......你还能行吗?还能回家吗?要不——” 陈沉头也不抬地留下句“再见”转身走了。 回到宜静里,陈沉联系了林栀:【已经到家,今天好累,不过这个委托能赚九千九,没难度,目前猜测是当事人假死躲债,根本没灵体。】 【张薇跟我汇报了,就在你跟马德胜喝酒的时候。】 看到林栀的回复,陈沉愣了一瞬,他想问问张薇还说了什么,但又没法开口;不问吧,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他犹豫着回复:【哦?我说她怎么中途去了这么长时间的洗手间,原来是跟你打小报告去了。】 【你不知道?】 完了,自己出门找张薇时,她似乎正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提没提到自己。这下露馅儿了,只能死撑:【不知道啊,跟马德胜一人喝了一瓶,有点儿迷糊。】 【没用解酒咒吗?难怪张薇说担心你。】 陈沉长出一口气,应该是圆回来了。感觉上,张薇应该也没说啥不该说的,得赶紧转移话题:【用了,但吹的那一下力度掌握不好,就成功了两次。】 林栀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那你喝个醒酒汤,早点休息吧,醉酒的人。】 陈沉倒了半杯水,右手剑指凌空在水中画符,然后分三口喝下。感觉有些用,但不明显。虽然真正意义上只喝了一杯,但毕竟是空腹一口干,胃里多少有些难受,而自己的醒酒汤效力与林栀的简直天差地别。看来剑指不练满四十九天,效力确实会弱。 躺在沙发上,但久久无法入睡,陈沉发愁:张薇这孩子现在正处在叛逆期,不管她吧,很可能走弯路;管她吧,又偏偏跟你拧着劲儿来。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简直就是胡闹,她这年纪能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他不禁庆幸自己还没有孩子,这要是自家孩子,可怎么办? 突然,这一瞬间,陈沉睁开了眼,“不会吧?”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琢磨起来:林栀刚出生父母就因车祸去世了,虽然那场车祸可能还有蹊跷,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无父无母;张薇在20年初的时候,父母也相继离世;难道......何曼也? 陈沉不敢往下想,他觉得这可能跟红线的出现有着某种联系,但他不确定何曼的身世。 第二日上午,陈沉在602反复演练着定身咒,他觉得对付苏云母亲时,大概率用得上。可家里根本没有供他练习的对象,他倒想过对着镜子练,可又怕把自己定住了耽误正事,只好对着空气一遍遍比划。 练法已经一周,开剑指也练了五天。他问过林栀,为什么不先修内丹,反而要先学这些术法皮毛。林栀的解释很通俗: 她说,人得时不时获得积极的正反馈,事情才容易坚持下去。就像练这些简单术法,每天都能学个一招半式,兴趣自然越积越厚。但修炼内丹不同,短则十几年,长则上百年,非常人所能忍受。她还把人身上的法力和灵力比作蓝条和黄条,虽然内丹能极大提升这两项,但术法熟练度高了,调用时消耗的蓝黄条也会更少。所以她更认同“以术入道”的路子。 自从被灵狐所伤,陈沉每天都会拿出固定的时间来修炼,把林栀教的几种基础术法反复打磨。他也慢慢摸出规律:同样的术法,第一天练上三遍就觉得头脑发胀,到了第二天连练三遍依旧能保持状态。就像以前在物流园搬货,肌肉和熟练度都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术法修习则是法力与熟练度并行进步。 比起风水,陈沉明显更喜欢术法。 风水学习上,他似乎卡在了某个瓶颈处。就拿他较熟练的金锁玉关来说,同样是乾宫火烧天门的格局,应到各家却千差万别——有的男人犯头疼,有的得大肠癌,有的常年不沾家,还有的出轨外遇,情况五花八门。陈沉现在充其量只能判断乾宫有没有问题,再往深一层推演具体事由,就不敢轻易下结论了。 术法就不一样了,只要熟练掌握,就成了固定套路,随时随地能用,变数少得多。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进步还算满意,尤其是昨天把马德胜灌得人事不省,更是信心大增。 正得意间,张薇打来电话,说有人咨询了宣告死亡的业务,约了下午在律所见面。陈沉的语调里已藏不住喜色,跟张薇约定直接在何曼公司碰头,让她出面去跟徐律谈最合适。 挂掉电话,陈沉又完整演练了一遍定身咒,确认动作、法咒和手势各个环节都运转无误,这才出了门。 公交车上,陈沉拨通何曼号码时,心里多少有些抵触。 “喂,陈沉,你三天两头打电话什么意思啊?” “呵呵呵......曼曼,有事儿找你帮忙。” “说事儿。” “那个......下午我想借徐律所里一间会客室用用。” “你们又不是不认识。” “这不是不熟嘛,万一徐律跟我开个价,我不好意思拒绝,兜里又没钱,那多尴尬啊。” “我给他打个电话。” “诶!等一会儿,我正在去你公司的路上,张薇估计比我先到。” “怎么又是你们俩?” “这个事儿我们俩一块儿参与的。” “我从昨天帮你到今天,我算参与了吗?” “啊?嗯,算啊。” “那你收费时记得把我那份儿给我。” “嘟——嘟——嘟——”何曼已经挂断了。 陈沉“啧”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委托费一共就九千九,收了之后,林栀、自己、张薇三等分刚好,何曼这半路插一脚算怎么回事?哎——最后实在不行,只能把自己那份儿让出来了。 下了公交车,陈沉每往前走一步都觉得艰难,他在犹豫要不要自己联系徐律,可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变卦也来不及了。 走出电梯时,张薇正跟可馨在聊天,看见陈沉,两人又偷偷笑起来。陈沉垂着头,径直走进了何曼的办公室。 “怎么连门都不会敲了?” “哦,对不起,脑子顾不过来了,想着些事儿。” “我是把你们带过去?还是打个电话你跟他说?” “要不......就说是方晴的事儿。” “你有病吧?” “我不想跟谁都解释这么多,到时徐律要是问,我又不好意思不说,我这人又没编故事的能力。”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下午几点?” 陈沉一愣,“等等,我问问,张薇约的。”说着扭头就要回前台。 “把她叫进来,你还这么惯着她。” “哦,对!”说罢他对着前台位置高声喊道,“张薇,来一下。” “你喊什么?经侦的人还在公司呢。” 陈沉低头揉了揉眼,有点不知所措。 张薇轻快地进了办公室,先对何曼微微点头,“何总好。”然后转头看向陈沉,“怎么了?” “哦,你下午约的几点啊?” “三点。” “那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吧,办完事再把你们带回来。” “麻烦何总了。” “都是自己人,别说这种话。” 陈沉没想到,张薇跟何曼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得还挺投机。他觉得自己多余,扭头想去李承泽的办公室躲躲,却被何曼叫住了,“你干嘛去?” “啊?我看你们聊得挺好的,我也插不上话,就想着去李承泽办公室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待那儿别动,你在公司瞎溜达,碰上经侦问你话,你是答还是不答?” 陈沉“哦”了一声又坐下,把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脑袋,放空思绪,慢慢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何曼连着两天帮他的忙,如果买些礼品送给她倒也说得过去;若买些老人用品,岂不是恰好能试探出她的身世?看来真是放空身心的时候,灵感更容易冒出来。打定了主意,陈沉便彻底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竟趴在何曼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陈沉感觉有人在拍他,缓缓睁开眼,左右看了看。 “我办公室这么催眠吗?” “哎——昨天喝多了,没睡好。” 何曼脸色微微一变,张薇却抢先开了口,“你昨天不是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哦,没事儿。几点了,咱是不是该走了。”陈沉说着看了眼手机。 “你还行吗?我自己也能搞定。” “挺好的机会,别错过了,一会儿我直接把她定住,咱慢慢问。” 何曼和张薇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干嘛呀?” “你还会术法?”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不废话吗?我是干嘛的?这些基础术法,那不是信手拈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抿着嘴乐。陈沉懒得搭理她们,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下,准备动身。 律所里,陈沉、何曼和徐律正盯着监控录像。 张薇在和一个阿姨聊着,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应该就是苏云她妈妈。 事前已经商量好对策,张薇发觉无法获得信任或者无法套取更多线索时,就发消息,陈沉想办法施定身咒。 二人聊了大概半小时,阿姨有些坐不住了,陈沉收到消息,准备行动。 他先安排一个律师助理敲门进去送果盘,稳住阿姨,同时特意让会客室的门不要关,好趁机上前施咒。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阿姨放松地跟张薇唠着家常、吃着水果,陈沉蹑手蹑脚来到她身后,将演练了一上午的定身咒完美的施展出来,最后气凝剑指,冲着阿姨一指,高声喝道:“勅!” 一瞬间,会客室的三个人都不动了。陈沉在等待咒术生效,张薇在见证奇迹,阿姨被那一声“勅”吓得一激灵,也呆坐了片刻,但随即就扭过头来,看见陈沉摆着个奇怪的姿势正用手指着自己,问到:“你干嘛呀?你吓我一跳知道吗?” 陈沉懵逼了,他自己反倒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心道:这不应该啊,练了一上午,没问题啊! 张薇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她立刻关上了会客室的门,“阿姨,您听我说,我们是来帮您的。”说着踢了一脚陈沉,让他赶紧恢复正常。 陈沉反应过来,“姨,我刚才是活跃气氛,没想到吓着您了,对不起,我先给您道个歉。我们是真想帮您,也想帮苏云。” 阿姨一听到苏云的名字,腾地站了起来,“我要走了,我还有事儿。” “您给我十五分钟,我给您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第64章 引蛇出洞(下) 阿姨将信将疑地看向陈沉,“你个小丑,能有什么好办法。” “我能让所有人相信苏云已死。” 阿姨又慢慢坐下来,看了眼手机,“十五分钟,你说说,我听听。” “我们是专门处理凶宅的术士,我在网上很有名。”陈沉说着把论坛上的那篇帖子展示给阿姨,“如果我出面说xx家园那套房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人们会信,我再声势浩大地办场法事,就能把这个事儿圆了。” 阿姨上下打量着陈沉,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是明显的不信任。 陈沉又把前两天超度的视频翻出来给她看,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办法事。 “我可没钱,你们图什么?现在连律所都这么卷了吗?还有这种业务?” “律所合伙人是我朋友,我借用了他的场地,普法宣传也是假的,主要就是为了用宣告死亡的介绍把您引出来。我都跟您坦白了,我们也不图您的钱,只求您一件事儿。我大概能猜到,灵异论坛上带节奏的人应该是您女儿苏云,或者是她朋友。我只求,既然咱们做了这件事儿,就把它做真。在我的法事结束后,让灵异论坛的节奏也倾向性的认可这场法事的作用。” “我明白了,你是收了业主的钱了。” “是,我答应了物业的老张,帮忙处理这件事儿。” “那我要是不配合你呢?” “您考虑一下,我给您一天时间,到明天下午五点,我等您答复。如果咱们能合作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我就只能用别的办法。” “你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苏云的事儿我了解了一些,对她的经历我深有感触。既然决定了跟您见面,那苏云的事儿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声张出去。但那栋楼的业主是无辜的,谁买套房子都不容易,大家都很难,您不能只顾着自己。” 阿姨犹豫了片刻,转头看向张薇,“我有你电话,明天下午我联系你。” “好的阿姨,我等您的好消息。很多时候单打独斗行不通,合作双赢的结果可能更好。” 阿姨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律所。 张薇笑着凑到陈沉身边,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别灰心,以后咱俩可以一块儿练法。” “你叫谁小伙子呢?” 张薇非但没被陈沉突然板起的脸吓到,反而笑得直不起腰。 何曼和徐律走进会客室。 “看样子挺成功啊。”徐律说着,又看向陈沉,“陈师傅,你刚才使的那一招,有什么说法吗?” 陈沉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刚要张嘴——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何曼沉着脸,在一旁冷冷地道。 徐律立马闭了嘴。 三人刚走出律所大门,何曼和张薇就再也绷不住了,前仰后合地笑成一团。 两人也不管街上人来人往,直接模仿起陈沉刚才的动作——一个摆出剑指,另一个配合着僵住不动,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施定身咒”,一会儿“信手拈来”,边说边笑,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陈沉,一副“你瞅啥,我们可没笑你”的表情。 陈沉绷着一张脸,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刚才那定身咒怎么一丁点儿效用都没有。他原本也想好了,自己法力弱,哪怕只有一丝丝作用他都能接受。可刚才苏云他妈分明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就跟自己冲她比了个剪刀手似的。他越想越不通,心里暗暗骂了几句。 俩人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看,也不好意思再取笑了,纷纷凑上来安慰。 “没关系的,术法的事儿,以后还是交给林栀姐吧,咱就干点力所能及的就得了。” “就是,不都说‘大行不顾细谨’嘛,陈沉你是干大事儿的人,别在意这些细节。” “我觉得何曼姐说的特别对,你就应该专注于发挥玩弄人心的本领。” “就是啊,人不可能样样精通、面面俱到嘛。” ...... “嘶——”陈沉终于压不住火了,但还尽量保持着平稳的语调,“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昨天的解酒咒明明管用了。” “嗯嗯,对!”张薇立刻点头,一脸认真,“我能证明,用了解酒咒,满嘴酒气。” 何曼听完,当场没忍住,又笑出了声,“要不今天再喝一顿,让陈大师施展施展神通,也给我俩开开眼?” “我觉得行!林栀姐每次施法都快得看不清,咱刚好可以看个慢动作版,说不定一下就学会了呢。” 俩人一唱一和,笑得花枝乱颤。何曼回头看了一眼陈沉,“怎么着,大师,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喝一口?” “不了,我还有些事儿得处理。”陈沉掏出手机瞥了眼时间,“你们吃吧,我先走了。”说完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诶!你这人怎么还开不起玩笑呢?” “陈大哥——” 陈沉没搭理她俩,倒不是生气,主要是心里犯嘀咕,术法为何不灵?他想快些回家问问林栀。 回到宜静里,陈沉对着镜子把定身咒又完整演练了一遍,挑不出半点儿毛病。他犹豫了一下,给林栀发了条消息:【这会儿忙吗?】 林栀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画面里她正窝在若疏居小院的摇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想我了?” 陈沉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时刻都在想你啊。” “哦?还是说某些人今天丢人了,想找我讨个说法?” 陈沉一愣,“你怎么还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呢?” 林栀把摇摇椅晃得更欢了,笑道:“那你也不能莫名其妙把人俩丢大街上不管吧?” “没有啊,就在徐律律所门口,走两步就回何曼公司了,不算丢。” “那张薇呢?” “她俩晚上有约。” “那你不跟着?” “我这不是回来——”陈沉说到一半,顿住了。 林栀抿着嘴笑,“还是想找我讨个说法呗?为什么我教的术法不好使?” “我——” “你做一次,我看看。” 陈沉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自己退后几步慢慢演练起来。 “你对着我做,要不看不清。” 陈沉“哦”了一声,面向屏幕,从头做了一遍,随着一声“勅”,剑指直冲屏幕,“我反复练过很多次了,应该没错吧?” 他见林栀没回应,又问:“是不是有细节我没注意到?气息运转都是按你教的来,而且我也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气在流动,最终凝聚在指尖冲出去,可——” 他顿住了,因为发觉电话那端没了动静。他盯着屏幕,摇摇椅还在晃,但林栀却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该不会...... 他看看自己还伸着的剑指,又看看屏幕,“林栀?林栀!”她依旧没动,陈沉彻底慌了,“完了完了完了,该灵时不灵,不该灵时倒灵了!林栀你别急啊,我给你解咒!” 电话那头瞬间爆出一阵大笑,“你定不住我的。而且你才练了几天啊,还真以为自己能隔空定人了?” 陈沉自己也跟着笑了,他并没有因为林栀逗他而气恼,反而见她没受到术法影响,还能好好跟自己说笑,心里松了口气,随即问到:“那我是哪里做错了吗?” “没错,你今天是不是演练的次数太多啦?我感觉你指尖冲出来的气没有法力。” “上午练了几十遍吧。” “那就对了。我跟你说过,你现在蓝条有限,每个术法都耗蓝,蓝都没了,它自然就成了花架子。” 陈沉恍然大悟,“那有办法补蓝吗?” “你以为真是打游戏啊?蓝需要自身精气来养。不过你现在蓝条也不长,以你的资质,两三天就养回来了。如果非要快点儿的话,你可以多喝几杯法水试试。” “真的啊!法水还有这功效。” “试试吧,我也说不清,师父说我是天生的蓝量充沛,基本不需要练。” 陈沉羡慕地笑了笑,“对了,师父呢?” “他上班呢。” “上班?” “对呀,他在道观上班啊,你不是知道吗?” “啊,你管这个叫上班啊?” “对呀,他们收入还不低呢。” “呵呵......好吧——”陈沉很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林栀留在那边算是尽孝道,“那我去喝几杯法水。” “好!那我先挂了,过两天我就回去了,拜拜。” 林栀仿佛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挂断前特意提了归期。虽然没说具体哪天,但陈沉心里还是涌上一阵暖意。 几杯法水下肚,陈沉还真感觉精神充盈了很多。但是突然,就那么一瞬间,左肩胛骨的痛感出现了不一样的反应,深深的刺了他一下。他双眼瞬间瞪大,这种刺痛,林栀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提起过,应该是对次卧那个灵体的感觉,但冰锥抵压肩胛骨的感觉一直都存在啊。 陈沉想再问问林栀,但又想到她曾说过次卧那个灵体受过伤、受过惊吓,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事儿来,便又放下了手机,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 第二日下午,陈沉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等着张薇的消息。 他其实并不着急。正如昨天所说,无论苏云一家配不配合,他都有办法把这件事办了——马德胜的公司专做这类疑难房源,张薇很快就能入职,整栋楼无论是租是售,稍打些折扣,成交的概率都能大大提高。再说他自己也有技术手段,在灵异论坛上带带节奏,根本不是难事。 之所以愿意给苏云妈妈一次机会,纯粹是想省事,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圆过去。能合作最好,不能合作,他兜里的底牌也够用。 下午四点半,张薇打来电话。陈沉接起,懒洋洋地贴在耳边。 “陈大哥,对不起啊,你......还在生气吗?” “啊?” “咱都是普通人,术法没效果也很正常,昨天我跟何曼姐真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哦,我没生气。苏云的事儿有进展吗?” “有,刚联系过,她妈妈说同意合作,还说苏云想跟咱见一面。” “见什么面,她现在又不方便露面,电话联系就行。我先联系一下老张,一会儿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陈沉又拨给了老张。老张一听陈沉算是正式把这活儿接下了,兴奋得恨不能让他现在就过去施法。陈沉解释了一通,说这事儿急不得,还得筹备法器、选个日子。两人最终定在后天——丙寅日施法。 挂了电话,陈沉翻了翻行李箱,里面装着各种法器。他挑了一会儿,唯独把三清祖师的挂像取了出来——心想做假法事,还是背着点儿祖师爷为好。 盘算了一会儿,打定主意,还需要备几样东西,便出了门,往张薇家去。 “我到楼下了,咱去置办些东西。”陈沉发了条语音给张薇,便在她小区的健身器材上坐下来等。 “你上来吧,我定了外卖,还没送到。咱吃完再出去办事儿。” “我吃过了,那你吃完下来联系我,我到附近走走。”其实陈沉压根没吃,这会儿被她一说,肚子还有点儿饿了,但他不想上楼。现在他有点儿怕这孩子,尤其是单独相处。他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的特价餐饮,琢磨着吃点什么便宜的垫一垫。 没一会儿,一个人影晃到面前,是张薇。她二话没说,拉起陈沉就往楼里走。 陈沉站定,“我就不上去了,你一个女孩儿的房间,不方便。” “你还说没生气?你又不是没来过,怎么今天就不能上楼了?再说了,你都说我是孩子了,你怕什么?” 这话噎得陈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被她拽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稍等一会儿,外卖马上到。” “好。”陈沉在小客厅坐下,眼睛直直盯着手机屏幕。虽然屏幕上只有一张背景图,但他记得林栀说过,在女生屋里不要随便乱看。 张薇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计划的?” 陈沉把预想的方案跟她详细说了一遍。外卖送到后,两人边吃边聊,一整套计划已经盘算得差不多了,唯独还缺一个关键环节。 第65章 声势浩大(上) 张薇的目光仿佛黏在陈沉身上,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就说玩弄人心才是你的强项。关键环节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走,置办东西去。” 她说着站起身,三两下就把外卖餐盒收拾利索,准备出门,临到门口又突然回过头来,“还有,你滔滔不绝讲计划的时候,真的挺帅。”说完便像落荒而逃似的,噔噔噔往楼下跑去。 陈沉叹了口气,慢慢跟在后面。他根本没心思琢磨张薇的话,法事最关键的那一环如果处理不好,效果势必大打折扣。 两人先是买了一块儿三米乘三米的黄布和若干红布带子,然后便走在街上。张薇像是有明确目标,一路跟着导航走在前面,陈沉默默地跟在后头。 “已到达目的地,本次步行导航结束。”手机提示音响起,张薇驻足抬头看了看,便要往里走。 陈沉一把拉住她。眼前是一家成人用品店,门内透出粉紫色的昏暗灯光。他长这么大从没进过这种店,更想不到她导航来这儿是要干什么。 张薇回过头,“干嘛?” “你要干嘛?” “置办东西啊?解决你的关键环节。” 陈沉瞬间失了主意,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往里走,手上还拉着她没松开。 店里的胖姐姐见一男一女进来,笑眯眯地迎上前,“帅哥美女,需要点儿啥?” 陈沉左右扫了一眼,赶紧低下头,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拉着张薇的手也松开了,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插进兜里。 张薇倒是丝毫不害羞,“我要个人体娃娃,充气的那种,身材跟我差不多高就行,必须充放气方便,还不能太沉,放了气要便携。” “有,小美女。”胖姐姐绕到柜台里,将三个背包大小的盒子摆在台面上,“这三款都符合要求,充气后大概一米六五,身材嘛,那肯定是凹凸有致,模样比封面上画的好看多了。三款价位不同,做工和手感肯定也有差别。” “充气和放气怎么操作,能试试吗?” “呦!那可不行,您这试过就不是处子之身了,我就没法卖了。充放气现在都方便得很。” 陈沉听得一阵阵反胃,又往张薇身后缩了缩。 “重吗?”张薇问着,上手依次掂了掂分量,发现陈沉躲在自己身后,便一把将他拽到前面,“你躲什么呀?要哪个?你定吧。” “要最便宜的就行。” “小帅哥,最便宜的手感可不好啊,到时没有体验感,您可别怪我没提醒。” 张薇接过话,“没事儿,我有手感就行了。” 胖姐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其暧昧笑容,“懂,我懂。那您就拿这款,便宜,一百八。” “您再给便宜点儿呗,您看他这拘谨的样儿,明显是第一次来,这要是尝到甜头,以后说不定天天往您这儿跑呢,您不得揽个回头客。” “哎呀!小美女真会说话。一百七,行不?再低我就得亏钱咯。” “好!” 张薇把盒子递到陈沉手里,付了钱,转身走出店门。 陈沉尴尬地愣在原地,胖姐姐一个劲儿冲他挤眉弄眼,他头皮一麻,抱着盒子掉头就跑,边跑边把印着美女图案的那面紧紧贴在胸口,恨不得把整个盒子塞进衣服里藏起来。 “张薇,你等会儿我——” 张薇回头瞥了一眼,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脸上挂着坏笑:“老色鬼,你离我远点儿。” “诶?”陈沉一脸懵,抱着个大盒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这要是没点儿物流园搬货的技巧,早摔了跟头。 两人一路小跑,直到冲进张薇家楼道,她才停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直喘。 陈沉紧随其后跟进来,也弯腰喘了两口,忍不住问:“你跑什么?我看你买的时候挺豪迈啊。” “那能一样吗?”张薇直起身,喘匀了气,“店里就她一个人,这辈子都碰不上第二回了。路上万一撞见个邻居,以后我在这小区还活不活了?” 陈沉“噗嗤”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 “你以为个屁啊!”张薇抬手拍了他一下,扶着楼梯扶手,慢吞吞地往上爬。 两人爬到四楼,陈沉在张薇家门口停下脚步,把怀里的盒子往门框边一靠,“我不进去了,给我拿个大袋子装一下。” 张薇回眸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点头“嗯”了声,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拎了个装生日蛋糕的大号纸袋出来。 陈沉走到二楼拐角时,才听见头顶传来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回到宜静里,陈沉没顾上休息,立刻着手准备。 他将三米乘三米的黄布在地上铺开,口念金光咒,手掐金光诀,以朱砂笔在布面正中画下金光符。画完退到阳台一看,心里顿时暗道一声“画小了”。他本打算将金光符整整齐齐画满整张布面的,可如果都按照这么小的标准去画,一宿都未必能完工。 陈沉索性不管不顾了,反正是场做样子的假法事,看着唬人就行了。于是他开始满布面地随意挥洒,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歪、一个正,将金光符凑得满满当当。等整块布面画完,他差点直不起腰来,放下笔扶着腰转了转,才缓过劲儿来。 歇了口气,又翻出行李箱,他记得里面有一种金色的染料,或者叫墨水更合适,他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记得颜色好看,画在红布带子上应该很合适。他找出那瓶金墨,又翻出几条红布带子,手掐紫微诀,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起紫微讳来。 总算大功告成,陈沉兴奋地拍了张现场照片发给林栀,等着她夸上一句。 林栀秒回了一条语音,“你是不是有病啊?你知道朱砂和金箔有多贵吗?” 陈沉一愣,他没想到那个金色的墨水竟然是金箔调的,自己忍不住在屋里笑出了声,回了条语音:“没事儿,委托费能补上这些材料。你就说震不震撼吧?” 看到林栀发来个“你最棒”的表情,他放心的倒在了沙发上,扭了扭酸胀的老腰,合上眼准备休息。 叮—— 又一条消息,陈沉笑着摸起手机,却发现不是林栀。 【你到家了吗?】 【哦,早到了,忙着办事儿,忘了跟你说。】他回复了张薇,顺手把刚拍的现场照片也发了过去。 【天呐!这么大工程?你早说啊,我可以一起做的。】 【已经做好了,还得谢谢你的“关键环节”。】 【搭档之间谢个屁。明天要演练一遍吗?我过去找你?】 【不用练,后天早些在xx家园集合,熟悉一下现场就行。】 【哦】 隔了几分钟,张薇又发来一条:【信手拈来?】 陈沉看着那四个字,知道她又在拿昨天的事儿打趣,笑了笑,回了一句:【嗯,休息吧,晚安】 丙寅日,早上八点。 陈沉拉着行李箱来到xx家园,他在小区门口四下望了望,没见到张薇的身影,正要掏手机联系,老张已经迎了出来,“陈师傅,你搭档早到了,开车进去了,说在11号楼楼下等你。” “哦,老张,等下现场你帮我维持一下秩序,适当拦一拦围观的人就行,但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楼。” “没问题,交给我。” “有对讲机吗?给我一台。” “有!”老张转身跑进门卫室,拿了台对讲机。 “好,咱随时联系。”陈沉说完便往小区里走,张薇什么时候开的车?印象里这孩子没车啊。 来到11号楼,他愣住了。何曼的车停在楼前,两人从车上下来,何曼冲他扬了扬下巴,“陈沉,今天打算表演个什么术法?” 陈沉皱了下眉,“何总,您不忙吗?还有时间来看我现眼?” “这不是张薇找我帮忙嘛,要不这两大件她一个人弄不过来。”何曼说着打开后备箱,里面装着一台音响和一个舞台用的大灯。 陈沉疑惑地看看设备,又看看张薇和何曼,“这干啥的?” 张薇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说到:“甭管了,你负责搬上去就行,保证锦上添花。” 三人把设备和道具折腾进501,陈沉便开始研究那具人体娃娃。 他反复按动充放气的开关,试着模拟出一种人被绑缚后挣扎扭动的动态感。 两个女生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一直躲在旁边偷笑。 折腾了好一会儿,陈沉总算摸清了窍门。他用黄布把娃娃裹好,又用红布带子系上大乘金刚结,一番装饰下来,那具娃娃竟被他折腾得像件艺术品。他还扛在肩上试了试,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 “行了,这个环节没问题了。接下来就看楼下怎么选位置启坛。”陈沉说着走到阳台,观察楼下的地形。 老张说过,楼下那个废弃花坛可以生火,位置刚好正对着11号楼楼门,倒是合适。 他打定主意,看了眼手机,九点半,“咱们可以先歇会儿,我觉得十一点午时正式开始,时间刚刚好。” “好啊!”张薇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何曼,“那咱研究研究完事儿去哪吃庆功宴呗?” 然后两个女生就这个话题竟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陈沉越听越烦躁,终于忍不住走到她们旁边,“你们......来玩儿还是来办事儿的?” 何曼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站起来盯着他,“你是找茬打架吗?” 张薇赶紧起身拉住何曼胳膊,“曼姐,算了,他紧张。”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过来吗?你以为我乐意耽误这时间来看你啊?”何曼瞪着陈沉,“张薇昨天一个人搬着音响和灯光上不去楼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沉皱了皱眉,他压根不知道那俩笨重的设备弄来干嘛,但也没还嘴,正如张薇所说,他确实紧张,只是想安静地待会儿,刚才那句话纯属没压住情绪。 “她实在搬不上楼才迫不得已联系的我,想把东西放后备箱。” 他抬眼看了下何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又赶紧把目光挪开,落向张薇,张薇也在看着他,“我——我......” 没等他说话,张薇凑到他面前,把一副蓝牙耳机塞进他耳朵里,低头操作手机放了段音效。 陈沉眉心一跳,瞬间明白了,他满心愧疚,“对不起啊,我——” 张薇只是笑了笑,抬手指着那两个设备,“音效再配合上灯光,效果肯定更棒!” “对不起,我刚才——” 张薇直接在他胸口轻轻给了一拳,“搭档之间没有对不起。”说完还冲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陈沉点点头,转身走到阳台,默默地望着楼下。两个女生也没再出声,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沉又把计划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翻来覆去,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忽然想起林栀。 有林栀在的时候,整个团队的凝聚力是攥在手心里的。只要她开口说话,大家都安静下来,认真听、认真做,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牵在一起。如今她不在,自己的计划看似周全,但里面明显存在不完善的地方,搭档一个个背地里替他东奔西跑、弥补漏洞,而他倒好,自傲到看轻、甚至是忽视队友。 是不是自己从前在职场上也是这副模样?难怪会被边缘化,被裁了也不冤。 他越想越觉得张薇的话在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长处:林栀精通术法;张薇心思细、办事有条理;留给他的空间本就不多,他唯一能往深处走的,就是谋划与算计。在这方面,他确实有点小聪明,可要说布一盘宏大的局,他自知没那个本事。 看来以后得多多训练这方面的能力,不能拖了大家的后腿。 “陈师傅、陈师傅,现在情况怎么样,准备开始吗?”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老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沉抓起对讲机,定了定神,“十一点,老张,马上,准备吧。” 第66章 声势浩大(下) 陈沉走到沙发前,把对讲机往茶几上一放,对两位女生鞠了一躬,“对不起,谢谢你们,我会做好的。”说完便拎上背包进了卧室。 不一会儿,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装扮。 何曼没忍住,“噗”地笑出声,“陈沉,你又玩儿cosy啊?” 张薇本来还绷着,一听这话也笑了出来,“你还有居士服啊?” “嗯!昨天刚买的,像那么回事儿吧?” 两个女生频频点头,嘴角都抿着笑,谁也没说话。 陈沉拎着东西下了楼。他在花坛和楼门之间来回走了两圈,最终把折叠条案支在花坛正前方。他没有支起墙板,因为本来也没打算挂三清祖师的画像。 香炉摆在条案正中,陈沉点燃三炷香,然后便开始围着香炉和花坛转圈。整整四十九圈,他手里不停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其实翻来覆去就林栀教的那几个,他来回倒着念罢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物业和保安全员出动,把人群拦在安全线外。 陈沉走完四十九圈,回到香炉前,手捏子午诀高举过顶,并未下拜,身形一转,便踏起了罡步。 这步法他在若疏居跟林栀学过。据她讲,踏罡步斗起源于禹步,相传大禹治水时见神鸟以奇步翻动巨石,便模仿其步伐并用于法术,十分灵验,故称“禹步”。 这套步法的核心在于三步九迹,象征着三元(元精、元气、元神)、三极(天、人、地)以及北斗九星(七星加辅弼二星)。 演变至今,便是踏罡步斗,从北斗到群星,而后又衍生出种类繁多的罡法,如三宝罡、九灵罡、二十八宿罡、八卦罡等。至唐宋时期,步法与手诀的组合已达七百余种。 陈沉现在所踏的步法,正是二十八宿罡步。他脚下不停,手诀不断变换,自知剑指比不上林栀的神韵,索性拿了灵幡配合舞动。灵幡“唰唰”作响,惊得围观群众一阵阵低呼。 他中途其实踏错了多次方位,但脚步未停,动作始终行云流水——反正底下没人看得出门道,只要舞得够潇洒,大家自然觉得是行家。这么一想,他便愈发放开手脚,动作大开大合,索性也不管脚下方位是否正确,只求灵幡舞得摄人心魄。 一套步法踏完,他猛然顿住身形,右脚向内一收,并拢到左脚边,整个人钉在香炉前。左手捏雷诀,猛然向上一冲,伴随大喝,一连五次。周围观众不自觉地齐刷刷后退了几步。 陈沉心中暗笑:看来效果是到位了。 此时头柱香刚好燃尽。他双手将灵幡置于供桌旁,又点三炷香,抄起灵幡,转身大步走进楼门。身后议论声渐起。 进了501,张薇立马迎上来,“你可以啊!林栀姐什么时候教的步法?” “明显是我瞎编的,你也给唬住了?” “啊?我以为真东西呢?” “假的。准备,五分钟后给他们上特效。”陈沉说着环顾一圈,“诶!何曼呢?” “曼姐下楼仔细看你去了。” 陈沉尴尬地咧了咧嘴,“你这话说的......” “我要不是还有任务,也下楼去看你了。” “都是骗人的把戏,有什么可看的。” 陈沉蹲在地上检查包裹娃娃的每一个结是否牢固。张薇则把手机连上音响,准备启动音效和灯光。 突然,一声惊雷炸响,剧烈的白光从501窗口倾泻而出,白昼都失了颜色。楼下传来人群的惊呼,四声霹雷接连炸开,白光一下一下地闪动,整个楼道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陈沉觉得差不多了,一把拉住张薇手腕,没让她再继续。他抓起对讲机,“老张、老张,你在吗?” “陈师傅,有何指示?” “我已经捕获灵体,准备下去超度,让大家远离花坛。” “好的,收到。” 陈沉将娃娃扛上左肩,右手抓起灵幡,缓缓走下楼。走到楼门时,他左手在娃娃身上摸索,悄悄按动着充放气开关。 在众人眼中,这位法师肩上扛着的,正是一个被巨大黄符包裹的冤魂,此刻那冤魂还在不停抽动。 陈沉挥舞灵幡,像是凌空画符,片刻之后,肩上的“冤魂”便不再挣扎。他顺势将其放入废弃花坛中,又将灵幡和供桌旁的三袋“金元宝”一并扔在上面,用玉皇钱引燃了火。 火势渐大,陈沉趁势端出自己特制的一碗糯米,剑指画符、口中念咒,随即抓起一把掷向花坛——空中瞬间腾起一道火光,观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他围着花坛绕了一周,连撒五次,五道火光应声而起。甚至有人鼓起了掌。 陈沉心里暗骂:这tm又不是魔术!虽然自己确实在糯米里掺了松香粉助燃,走的其实就是魔术路数,但本小道现在可是在渡化你们呢! 正得意间,花坛里突然“嘭”一声巨响,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连陈沉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差点没骂出口:次奥,人体娃娃爆了。 他心下一凉——这要是露馅儿,晚节不保啊。 陈沉一时愣住了,剑指对着花坛,竟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大师神通!怨气散啦!” 围观的众人不明所以,只当有人看懂了门道,也跟着喊起来:“大师高明!”“大师神通!” 陈沉长出一口气,他赶紧闭眼,学着林栀的样子将剑指置于眉心,默念片刻,随即收势,走到香炉前。此时三炷香恰好燃尽。他重新点上三炷,手捏子午诀,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朗声道:“祖师加持,邪秽已清。如今宅舍光明,百无禁忌。” 物业和保安带头鼓掌,人群里爆出一片叫好声。 陈沉见大势已成,转身快步走进楼门,一口气冲上五楼,进门就抓起对讲机,“老张、老张,赶紧疏散人群。今天之内,别让任何人靠近11号楼。” “收到,好的。” 陈沉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他知道刚刚那一刻,是何曼带头高喊的,来得太及时了——如果不是她带节奏,娃娃爆炸那一下很可能就砸了场。他让老张赶紧清场,也是怕有人好奇心重,凑到花坛边细看。今天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等到天黑之后,他再悄悄下去把现场清理干净。 张薇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对不起啊,我......我不知道那个娃娃会爆。” 陈沉抬头看她那副胆怯的模样,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等着挨训。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事儿,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会爆,这已经是咱眼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了。” 这时何曼走了上来,脸上还带着余兴,“陈大师今天发挥很稳定啊!” “刚才多谢了。” “啊?” “我听出来了,那声‘大师神通’是你的声音。” “哦,你说那个呀,我当时真觉得有一股怨气直冲出来、散进空气里了,不由自主就喊了那么一嗓子。” “总之......谢啦。” “好说,那咱准备撤吧。” “还不能走,等天黑,把花坛收拾了再走。” “这种事儿交给物业不就行了。” “不行,他们也最好瞒着。后面至少还有三件事儿要处理:第一,楼下的烂摊子,天黑后我去收拾干净,不能让人看到里面的东西。第二,苏云在灵异论坛的节奏得有呼应,张薇你回头跟她妈妈联系一下,看怎么配合。第三,我还得找之前那个中介小李,让他抓紧想办法把这套房租出去,从根本上把恐惧打消掉。” “我刚在楼下拍了些视频,效果还不错,你们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何曼说着把视频发到两人手机上,接着道:“房子的事儿也不用愁,我租下来。公司员工宿舍马上到期,这套房子大概率能谈个折扣价,我就当捡个便宜,直接让员工搬过来,离公司还更近了,他们肯定也乐意。” 陈沉抬头看看她,张了张嘴。 “还有什么问题?”何曼笑着问。 陈沉轻轻摇了摇头,嘴巴又合上,随即点了点头。 “呵呵......你这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什么意思啊?那行,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公司了。车应该用得上,给你们留下,楼下那烂摊子我就不陪你们收拾了。”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诶!”陈沉叫住她。 “还有事儿?” “没......谢啦!” “嗤——走啦。”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陈沉瞥了一眼张薇,她一直低着头闷闷不乐,缩在沙发角落里。 “张薇,今天挺成功的,多亏了你的特效,那音响和灯光一上,效果比我想象的震撼多了。这俩大家伙你哪儿弄的啊?” “哦——”她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有些闪躲,“我找朋友借的。” “不耽误人家用吧?你赶紧跟朋友说一声,晚上咱就送回去。” “没事儿,他开小酒吧的,音响和射灯多得是,这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她说完顿了顿,忽然站起来,“我......我也先走了,我去找苏云她妈,把论坛上的事儿落实一下。”说完就往门外走。 陈沉叫了她一声:“张薇!” 她没停,继续往外走。陈沉紧走两步追上去,“你电话联系她不就行了?没必要非得跑一趟。她们不配合咱们还有其他方案。现在——” “陈大哥——”张薇忽然站住了,背对着他,声音像被压住了一样,“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累赘的?” “啊?怎么会呢?” 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发白,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委托,我一丝一毫的贡献都没有。就出了个馊主意,买了个娃娃,最后还炸了,差点把整场法事都给搅了。我——”她的声音发颤,说到一半哽住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才又开口,“我是不是真的只会添乱?” “张薇,你听我说。”陈沉从刚刚上来五楼就感到这孩子在自责,他一直在心里盘算怎么安抚她的情绪,“其实这个委托如果没你,根本连个头都开不了。是你联系到了苏云她妈,通过她的一举一动证实了咱们对苏云还活着的推测。没有这一步,后面所有的事儿都不存在。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在众人面前演这出戏,我根本想不到上哪儿去找个人形物体......” 陈沉说着一步步走近张薇,他抬手想抚一抚这孩子的头,但最近红线的事儿有些敏感,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抚上去。 张薇没有看他,低着头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我也不想在我这一环掉链子,你等我电话。”说完便转身跑下了楼。 陈沉叹了口气坐回沙发,明明挺成功的,怎么搞得大家心情都这么沮丧呢?林栀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她总能带着大伙以积极的心态向前走。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他翻来覆去想不通,气呼呼地站起来在屋里兜圈子。 叮—— 林栀发来的微信:【法事怎么样?结束了吗?】 陈沉心里正烦躁,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把何曼拍的视频发了过去。过了片刻,林栀回了一张车票截图——后天中午到。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飞快地打字:【你可算回来了,我快把团队带散了。】 林栀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陈沉把何曼早上冲他发火、张薇刚才自责落泪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林栀听完,靠在摇椅里笑了笑,“想知道原因吗?” 陈沉对着屏幕猛点头。 “因为你们干的本身就是个骗人的勾当,准备得再周密,心里还是虚。你心虚就紧张,何曼最烦做事嘀嘀咕咕的人,冲你发脾气算是轻的。张薇心思细,心虚就让她总是惴惴不安,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先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毛病不在你们配合得不好,而在‘心虚’两个字上。” 陈沉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林栀明显是不忍心点破他的问题,便不甚说,只绕着这个虚假的事儿找理由。两人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他没心思吃饭,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回想林栀以前分配任务的样子,从来都是干脆利落、指令明确,接到任务的人目的性也就很明确,做事的结果也只有做成和没做成两种。 可自己呢?布置给张薇的每一件事儿都模棱两可: 普法宣传发传单,能不能“钓到鱼”?不知道,靠运气。 钓到苏云她妈,能不能促成合作?也不确定,依旧靠运气。他心里有两套方案,却从没告诉过她。 灵异论坛的节奏要带成什么样、发什么内容、达到什么效果,更没交代清楚,全扔给了她自己判断。 问题不在张薇身上。 在他自己。 他心里有一套完整的计划,可落到搭档手上时,指令不清晰、目的不明确。张薇只能凭自己的理解去揣摩、试探、补全,做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完成了。换作心思粗的人,乐得甩锅;可张薇偏偏是个格外较真的孩子,任何一丝问题,就往自己身上揽一分过错。 想到这里,陈沉立刻拿起手机,给张薇发了条微信:【合作愉快!这是咱俩完成的首个委托,值得纪念。】 等了半晌,没回复......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以后慢慢补偿这孩子吧。” 第67章 共性(上) 天刚擦黑,陈沉从阳台往下巴望了几眼,楼下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他拎上事先准备好的大垃圾袋下楼,先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四周确实没人经过,才开始动手清理。 扒拉了几下,他愣住了,大部分东西已经烧得很透,基本上都成了灰,用不着怎么收拾。 “看来白等了一下午。”他蹲在那儿暗自嘀咕,“应该也不会有人闲到拿这些灰儿去化验,算了吧,不管了。”他把垃圾袋往旁边一搁,转身上楼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张薇这孩子到现在还没回消息,陈沉直接拨了过去。 “张薇,xx家园善后的事儿已经处理好了,我去找你,把你朋友的设备还回去。” “啊?我现在有点事儿走不开,陈大哥你帮我还一下行吗?或者明后天再去也行,不着急。” 他犹豫了下,“我去还吧,你把地址发我。” 收到微信定位,陈沉即刻动身。驶出小区时,他去传达室还对讲机,发现老张不在,便托另一个保安大哥转告一声,自己先走了。 陈沉按导航来到一间小酒吧,有个礼貌的小伙子已经等在门口。陈沉简单交涉了几句,把音响和射灯归还。 一看时间,七点刚过。于是又联系了何曼,她还在办公室加班。得知她还没吃晚饭,陈沉决定带点儿吃的过去——连还车带送饭,顺便也能试探一下自己一直存疑的那个猜测。 何曼公司里不止她一个人在加班,好几个员工都还在工位上忙碌着。陈沉径直走到何曼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也不敢贸然进去,于是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不会这么快就走了吧?”他嘀咕着,把耳朵贴到门上听里面的动静,抬手正要再敲,门却在这时忽然开了。 何曼看着他那个奇怪姿势,挑了挑眉:“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呃——我敲门没反应,以为你走了,想听听有没有动静。” 何曼扭头回办公桌,“关门。” 陈沉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把车钥匙和晚饭放到办公桌上,“车停你们公司车位了。给你带了饭,还有——这几天麻烦你挺多事儿,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说着,他将两个中老年人营养礼盒,摆在桌面上。 何曼看看礼盒,又看看陈沉,表情有点复杂,“什么意思?我——” “哦,我是觉得给你买东西你肯定不好意思收,就给叔叔阿姨带了点。这个你推辞不掉了吧?” “那真是谢谢你了,我爸妈早去世了。” 虽然不出所料,陈沉却仍感到一阵骇然,愣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半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何曼见他反应这么大,倒是自己先笑了出来,摆摆手,“嗨——没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两盒我回头寄给方晴爸妈吧。你还欠我一份礼物,记着啊!” 陈沉根本没听进去何曼的话,他脑子里飞转着,感觉似乎抓住了藏在红线背后的某些共性——三个人都是父母双亡。但红线到底意味着什么?和他易见鬼的体质之间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偏偏是他?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打断了思索,他发现何曼正在盯着自己,她轻轻甩了一句,“捡起来。” 陈沉下意识低头看,原来是个笔帽,他捡起来放在桌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的情况。”说着伸手要去拿那两个礼盒。 “放那儿别动!”何曼伸手虚拦了一下,“说了要寄给方晴爸妈。” “哦、哦。”他赶紧缩回手。 “你还欠我一份礼物啊,记得补给我。” “好。那个......委托费可能要过几天结,到时我转给你。你记得吃饭,我就不打扰了。”陈沉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吃了吗?” “我不饿。” “你买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一块儿吃吧,别浪费。” “我看你上次不是挺能——”陈沉及时住了嘴,把到嘴边的“吃”字硬生生吞了回去,尴尬地笑了笑,改口道:“好,正好我也饿了。”说着又走回办公桌前,主动拆起打包盒。 何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那么安静地盯着。 “怎么?”陈沉抬头,举起左手晃了晃,“红线又显现了?” “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事儿吗?” 说实话,陈沉现在满脑子确实只想把红线的事儿快些搞明白,林栀周日就回来了,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两天。虽然他反复叮嘱张薇和何曼别提红线的事,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自己应该先跟林栀把话说清楚。可问题是,他自己也还没理出头绪来。 何曼见他没接话,又补了一句:“还是觉得上午那身打扮更适合你。” “那不是为了忽悠人吗?” “那上次呢?派出所那次,工装也是骗人用的?你不是标榜自己从不骗人吗?” “那是我在物流园搬货时穿的工服。林栀没跟你说过啊?” “没啊!”她表情微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林栀向来只说你的好,什么有勇有谋、临危不乱、逻辑清晰、一言九鼎、有责任心……身残志坚。” “哎——行了行了行了,谁身残啊。” “反正都是爱慕你的话,成语是我总结的。”何曼说着起身,从档案柜顶上拿下瓶酒,“喝点儿?” “有事儿?” “没事儿啊,这不是庆祝你法事成功嘛。” “就咱俩?” “那我再去叫俩人。”何曼作势就要往外走,去喊还在加班的员工。 陈沉赶紧拦住她。他心里盘算着:俩人喝应该就是点到为止,可人一多热闹起来,保不齐又要喝多。林栀说他蓝条至少得两三天才能恢复,现在解酒咒管不管用他心里完全没底。“别别别,别弄得人人皆知,搞得我像个神棍似的。” 何曼笑笑,又在档案柜里拿出两个小酒盅。 陈沉一看,头皮都麻了,这一小盅一个解酒咒,要是连喝几盅,蓝条就是满的也得给耗干了啊! 他双眼盯着酒盅,心中默念法咒,将意念化为一口气,轻轻吹向酒盅。 岂料,这口气刚好吹到何曼伸过来的手上。 “想学若疏那老小子,跟我玩儿虚的。”何曼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林栀在,他是长辈,我看破不说破也就罢了。你这是要干嘛?” 陈沉听到“老小子”这个词,没绷住,笑出了声,随即端起酒盅先干了一个,“对不起,习惯了,我不该的,自罚一个。” 何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正色道:“方晴的事儿,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委托费你不收,我也不强求。这几天我想了想,你说的对,这家公司现在这个样子,没必要再硬撑了。后面我想出来单干,不管方朗参不参与,股份肯定有你一份——” “何曼!” “听我说完!”她抬手打断他,“方晴在我心里是无价的,这我跟你说过。而这份无价,光用嘴说显得太幼稚了,我要靠能力去证明。股份看起来是给你的,其实我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方晴在我心里有多重。” “我......我当不了股东,会连累你的,现在有几家平台要起诉我呢。” “你不用显名,我代持。” “我——” “好了,喝酒。”何曼没给他回话的机会,端起酒盅等着他。 陈沉也不好再推脱,道了声谢,端起来一饮而尽。 何曼斟满酒,“这第二盅,还是方晴的事儿,今天是她的三七,期望她在那边一切安好。我替她谢你。”说完仰头干了。 “方晴处处替人着想,肯定已经上天界了。”陈沉应了句,也跟着干了。 “第三盅,方朗那小子总说要谢你,人又不在,我代劳了。”何曼举起酒盅,又是一口闷。 陈沉赶紧跟上。顷刻之间,他连干四盅了,中午晚上都没吃东西,胃已经开始翻腾着抗议。他连忙摆手,“咱这又不是商务宴请,没必要这么喝,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空腹喝酒伤胃。” “嗯,你也吃。”何曼把打包袋里仅有的一双筷子递给他。自己则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双没有头的筷子,又翻出几只备用头,一节一节地组装起来。 陈沉看得懵了,这种操作他只在一些中高档饭店见过,办公室里用这种筷子,还是头一回见。 “看什么?没见过?” “啊?不是,就觉得你生活还挺精致的。” “这是方晴的遗物。”何曼低头摆弄着筷子,语气淡淡的,“李承泽那娘炮儿天天给她带饭,还专门备了这双筷子。” 陈沉眼睛都直了。他只听过李承泽对方晴无微不至,可从没想过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连吃个饭都这么有仪式感。再想想自己,什么也没给过林栀,心里不由得一阵惭愧,轻轻摇了摇头。 “是吧,你也觉得不可理喻吧?” “不、不是,我是自愧不如。换做是我,我也嫁给他了。” “你也喜欢娘炮儿啊?” “你这么说人家,用人家东西干嘛?” “这是方晴的东西,我用方晴的东西有错吗?”何曼垂着眼,声音低下来,“方晴怎么也算我......半个家长。”说完自己又干了一盅,默默流下了泪。 “你......怎么了?喝多了?”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可没过几年,我爸突然查出肺癌晚期,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我妈把我接到她的新家庭,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跟我开玩笑,才一年,她在出游时事故身亡。我在新家受排挤,所以全家出游没带我,我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她说着又干了一盅,声音有些发颤。 “中学的时候,别人知道我没爹没骂,都欺负我。这我能忍?那会儿在学校我是出了名的何疯子,管他男的女的,我向来是一个人打好几个。久而久之,大家就都避开我、孤立我。”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但......方晴不一样,大学报到那天,明明是我不按学号安排,蛮横地在宿舍抢铺位,可方晴她不跟我计较、迁就我,还安抚她爸妈,帮我向其他舍友说好话。当时我就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还这么善良。” 何曼说着又要去拿酒盅。陈沉伸手拉住她手腕,她却一把甩开,仰头又是一口喝尽。 “方晴不管干什么都带上我,处处为我着想,她爸妈给她寄东西,从来都有我一份。恍惚间,我甚至以为,我又有家了。我把方晴当家人、当......”她哽了一下,“当爱人。可我忘了,爸妈都是我克死的。现在,我又......我又把方晴给克死了。” 陈沉恍然:难怪她对方晴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原来不仅仅因为那份特殊的感情,更因为她觉得是自己的命数把方晴拖进了深渊。 何曼眼泪止不住地淌,手又往酒盅伸去。陈沉挡了一下,她便换另一只手。他连忙起身拦在酒盅前,何曼却顺势一把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痛哭起来。 陈沉僵住了。这场景和上次观落阴之后她抱着林栀哭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有些不知所措,想推开她,可她刚刚剖开自己的伤疤,他要是现在抽身,无异于在告诉她“我不是你的家人”。不推吧,又觉得这样的距离太过暧昧,尤其红线的事让他对任何亲密接触都格外敏感。何况还在公司里,外面还有加班的员工。 他呆立着一动不敢动,两手悬在半空,垂下来显得太应付,抱上去又太过界。 良久,何曼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松开陈沉,抹了把眼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曼曼,我也把你当家人啊,我们都已经把你当家人了。”陈沉把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俯下身看着她,“我、林栀、方朗,张薇跟你接触时间不长,可昨天遇到困难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他微微笑了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曼紧咬着唇,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举起酒盅,不知道用鼻音说了句什么。陈沉没听清,但还是端酒盅跟她碰了一下,两人都是一饮而尽。 何曼放下盅,抹了把脸,“你等我一下。”转身进了办公室里的小隔间。 门关上的瞬间,陈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红线的事,绝不是巧合,三个人看到红线,恰好这三个人都是父母双亡,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他仔细往回捋。林栀说第一次见面后,在面馆吃面时见到红线;何曼看到红线是在她家吃饭那天中午,张薇看到红线也是在她家的时候。如果按照这个分析,林栀为何不是在她家易丰斋看到红线,而是到了面馆?不过易丰斋是他俩的第一眼,何曼和张薇也不是第一眼就见红线。看来以地点分析行不通。 慢慢梳理着,陈沉又发现了一个重点:第一次见林栀,她到宜静里看凶宅,自己便毫无保留地讲了近期的倒霉事儿;张薇说也是在听了他的经历后突然见到的红线;那何曼呢?林栀是什么时候告诉何曼他的经历的? 第68章 共性(下) 陈沉正出神间,小隔间的门开了。 何曼出来时已经补好了妆,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想到刚刚的疑问,陈沉张嘴便要问,可又觉得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太奇怪,得找个过渡,至少不那么突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就这么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何曼满脸疑惑,“怎么了?” 他想回话,可脑子还陷在刚才的思索里,又没法直接说出来,还有个问题堵在嗓子眼,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了一下。 “你疯了?你那是什么举动?”何曼眉头微蹙,后退了半步。 “不不不,不是——”陈沉一急更说不出话,一巴掌捂在额头上。 “你......喝多了?” “不、不是。”陈沉稳定了情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刚在琢磨一些事儿,正好想到个问题要问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犹豫着你就出来了,我嗓子一卡,说不上话也咽不下去。” 何曼将信将疑,没敢坐回座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你想问什么?” “我的事儿,负债逾期的事儿,林栀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这事儿?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吗?” 陈沉一想,索性不装了,跟她摊牌,“林栀和张薇都是在知道了我的近况之后才看见红线的,我想问问你,试着摸索一下有没有共性。” 何曼坐到座位上,左右转了转椅子,缓缓点了点头,“对!我记得是观落阴之后那天上午,我跟林栀通电话聊了很多,她提到了你的事儿,中午你俩一起来我家,我就看到红线了。” 没错!陈沉猜对了,又一个共性——了解他的窘迫现状。 何曼两肘撑在办公桌上,没再说话,仿佛也在思考着什么。 “陈沉,陈沉!” “啊?”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我和林栀交流过,我俩都是父母双亡。张薇的情况......你了解吗?” 陈沉本没打算把何曼牵扯进来,可她思绪好像异常清晰,一下就捕捉到了这个共性。他只好把张薇与九尾灵狐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何曼听到故事的最后,愣住了,“你是说,灵狐替张薇挡过灾,所以她才能活下来?” “嗯。” “那......她应该有过濒死体验吧?” “我觉得有过,张薇说她那时看见了一只狐狸卧在身边,应该是意识与灵狐的交流。” 何曼不说话了,两眼发直,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 没有回应。何曼的瞳孔像是失了焦,空洞地散着,整个人僵坐在那里,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陈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曼曼?何曼?” 她还是没动,只是呼吸声越来越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陈沉慌了,蹲到她身边仰头看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几秒钟后,何曼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眨了几下眼,目光慢慢重新聚拢在陈沉脸上,嘴唇翕动了半天,仍没说出话来。 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手指发抖,一颗一颗地解开。 陈沉立刻起身别过头,“何曼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轻轻叫了一声:“陈沉。” 陈沉不明所以,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何曼背对着他,裸露着整个后背。只这一眼,他浑身一颤,惊恐地愣住了。她的背上布满了伤疤,大大小小、分布均匀,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背部。 “这!?”陈沉惊得说不出话来,几步上前,帮她把衬衫拉起来,“你这是......?” “我也有过濒死体验!” 陈沉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呆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何曼快速把扣子扣好,回身拍了他一下,“吓到了吧,我每次回想起来,也是一阵阵的后怕。喝一个压压惊。” 两人干了一盅。 “我上学的时候,每次打完架都喜欢去河里游泳。”何曼放下酒盅,语气慢慢沉下来,“我喜欢水,喜欢整个人潜进去、与外界隔绝后,再冲出水面的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为我停滞了一瞬。” “但那一次,连着几天暴雨,江面水位暴涨,我本不怕的,可没想到江上一浪接着一浪,我在水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我拼了命地吸气,在浪彻底没顶前把肺灌满,可没撑多久还是呛了水。江水冲进气管的瞬间,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剧痛,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肋骨跟着生疼。” 何曼喝了一盅酒。 “那一瞬间,我余光里的东西开始变灰,正中间出现了一个不断放大的亮点,逐渐形成一条隧道。我感觉自己无意识地躺在一条大鱼上,它带着我快速往隧道的另一端游,我竟然又能呼吸了,隧道里充斥着泥土味和鱼腥味。”她停了一下,“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船板上,正剧烈地咳嗽,一口口地往外吐浑水。我模糊地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船头立着几只黑色的、像雕塑一样沉默的鸬鹚,然后我又晕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当时是个老渔民在江上打鱼,错打错着,我不知怎么进了他的渔网,就这么被捞上甲板,意外捡回了一条命。” “那......”陈沉欲言又止。 何曼端起酒盅又是一饮而尽,“后背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陈沉皱了下眉,“这么均匀?像是后背生出了一层鳞片。” “方晴帮我拍过照,我也觉得奇怪,即使是在渔网里剐蹭出来的,也不可能分布得这么整齐、这么均匀。”何曼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是第二个知道的,这些玄乎事,刚好你帮我琢磨琢磨吧。” 陈沉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打算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转,手便慢慢伸向酒盅。 叮—— 陈沉轻出一口气,正要拿手机,何曼一把按住他,“懂规矩吗?喝了再看。” 陈沉憨笑一下,仰头干了一盅,这才解锁屏幕。林栀发来一张白色轿车的照片,紧接着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抬眼看了下何曼,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车怎么样?” “啊?哦,挺好的。” “手动挡的,你会开吗?” “啊?要买啊?多少钱?” “二手全包,落地九千五。” 陈沉愣了一下,“你确定这车能开?” “肯定能啊,托朋友找的,说车况很不错。”林栀顿了顿,“诶?你在外面啊?” “啊,是,我在何曼办公室。”陈沉说着把手机递给何曼。 何曼接过来冲屏幕挥了挥手,“林栀,想你了呢,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日就回了,陈沉没跟你说啊?”林栀的声音停了一下,“诶?曼曼你眼睛怎么红了?你别跟陈沉置气,他那个人脑子不好使。中午还跟我说惹你生气了,问我该怎么办,他其实无心的。” “啊?没有没有,我们在聊......嗯......张薇的事儿。” “哦,那你们先聊吧,等我回去找你,拜拜。” 林栀说完就挂断了。 何曼举着手机不知所措,看向陈沉,“我是不是......惹祸了?” “没,没事儿。”陈沉勉强挤出了个笑容,他现在已经开始懂了林栀中午说的那个词——心虚。红线的事儿没理清,刚刚又看了何曼的后背,他满心的负罪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儿跟林栀解释。 他扫了一眼酒瓶,只想赶紧喝完赶紧走,便问:“还有不到半瓶,咱怎么喝?” “喝个毛线,你快走吧。” “那——” “快走快走快走!” “那你一会儿别开车啊!” “哎——行了行了,快走!” 出了写字楼,陈沉立刻拨通了林栀的视频电话。 林栀接了,看着屏幕,没有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栀,你别误会,我找何曼是想确认一些事儿。” “哦,张薇怎么了?” “啊?” “何曼刚才不是说你们在聊张薇的事儿吗?” “啊,是,也聊到张薇了,还有些其他事儿。” “比如呢?” “我......等你回来当面说,行吗?” “喝酒了?” “嗯,喝了点儿。” “先回家吧,醉汉别在街上晃荡。” “好,我到家打给你。” “明天吧,我先睡了。” 林栀挂断了视频。陈沉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又闷又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林栀没有生气,更没有发脾气,甚至还是面带着笑。可她的笑,又回到了最初那般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捕捉。 她的笑,瞬间使陈沉产生一阵陌生的距离感。 其实何曼的事儿很好解释,可偏偏它和红线的种种纠缠在一起。他怕林栀是因为那条红线才选择走近他,可他没办法解释何曼和张薇为什么会看见同样的东西。如果三人的红线一样,那它或许根本不是姻缘线,林栀会不会因此退却?如果不一样,那三个人身上那些几乎重叠的共性又怎么解释? 他越想越乱,步子也没了方向。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街边小店的招牌亮着各色招人厌烦的光、卖零食的老头推着车从身边经过时留下一片令人作呕的油炸味道、遛狗的女人牵着的那条狗的脸像是拿脚踩出来的......他甚至开始埋怨这个丙寅日,团队维护不好,还惹到了林栀。 他后悔了。后悔没在第一时间把红线的事告诉她,后悔返程路上安慰何曼才给了她勇气告诉自己红线的事儿,后悔当初答应林栀让张薇加入,后悔自己没留在若疏居陪着林栀......一股脑儿的懊悔涌上来,像涨潮一样漫过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每经过一根灯柱,影子就从他脚下猛地蹿出去,像一个急于挣脱他的黑色灵魂,然后在下一盏灯下又被拽回来,牢牢钉在脚后跟。他就在这场拉锯战里走得机械而麻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林栀挂断视频前的那个表情。 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掏出来,屏幕上却是个陌生号码,不是她。他接起来贴在耳边,一声不吭,甚至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直到对方挂了电话,他才木然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夜越来越深,风也渐渐凉下来。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他隔着玻璃看见暖黄色的光笼着一个吃关东煮的女孩,她正拿着手机笑,笑得毫无顾忌。那种轻松自在让他心里猛地一酸——就在今天中午,林栀也是这样开怀的笑,但刚刚...... 起风了。 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砸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他停下脚步,觉得视线忽然模糊了,眨了眨眼,两行泪不自觉滑下来,凉凉地贴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 他猛地一抹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可低头一看,不是林栀。他接起来,放到耳边,等着对方像刚才一样自己挂断。 “陈沉、陈沉、陈沉......” 电话那边喊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才猛地回过神,“喂?” “你到家了吗?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又不说话。” “哦......我在街上走走,醒醒酒。” “林栀没误会吧?” “没有。” “那就好,你赶紧回家,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听着对方挂断电话,他又一次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是在催他快些回去,可他脚下却越走越慢,像是怕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怕面对可能要发生的种种状况。 第69章 你先说 清晨,刺眼的阳光斜斜打进来,陈沉其实早就醒了,却仍阖着眼窝在沙发里没动。 电话铃响起来,他记得是马德胜的号码,“喂,马哥。” “陈老弟,你托我的事儿办妥了。储备主管的岗位,问问你家孩子什么时候来报到,我跟公司打个招呼就行。” “哦。”陈沉的声音透着有气无力。 “老弟,你可别一听‘储备主管’就瞧不上啊!这可是我费了老大劲才争取来的,在我们公司绝不是个虚名。” “啊,不是,马哥,真挺感谢你的。我这是刚睡醒,反应有点慢。” “那行,不打扰你了。回头问问孩子,定好日子告诉我,我好跟公司说。” “好,我今天之内给你答复。谢啦,马哥。” 挂了电话,陈沉继续躺着,指腹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昨晚老张和何曼都来过电话,当时自己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没听清,干脆回过去问问。 昨天从xx家园离开时,老张正好赶去开会汇报白天那场法事的情况,散会后给陈沉拨了电话,可半天听不见这边回音,便挂了。老张执意要立刻付委托费,虽然陈沉说最好等房子彻底没问题了再结算,可他却怎么也不肯,索性直接在微信上把钱转了过来。 给何曼回电话时,那头的声音还带着惺忪的鼻音,显然刚醒。她劈头质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陈沉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几句,何曼又煞有介事地说,要是林栀误会了,她可以帮忙解释。陈沉只回了句“我们挺好的,不用解释”。说要给她分委托费,她却说之前是开玩笑,便挂断了。 他又按了林栀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拨出去,只在微信上发了句【早上好】。 林栀很快回了视频过来,“看来我不在,你堕落了啊,这都几点了,还‘早上好’?” 陈沉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尴尬地笑着。 “那辆车,你要是没意见,我就订了。下周可能得跑两趟海河之颐,没车不方便。对了,给你的钱,没花完吧?” “没,就买铜铃花了四千二,剩下的一分没动。” “好,那我一会儿联系何曼,过户得他们公司的人去办。完事儿我让她把车送到宜静里,你准备好钱给人家就行。” “好。” “那行,没别的事了。明天我就回去了,你抓紧最后一天时间再潇洒潇洒吧,拜拜。” “诶!林栀——” “嗯?” “你别误会,我这几天都在干正事儿。xx家园的委托费已经到账了,我一会儿转给你。” 林栀浅浅一笑,“这个委托我又没参与,你跟张薇分就行了。” “可是——” “你别让人家小姑娘觉得不公平,她本来心里就不好受,你得适当安抚安抚。我先不说了,东西还没收拾完,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陈沉盯着屏幕,面无表情。林栀的笑容还跟昨晚一样淡淡的,可感觉她分明没有生气的意思,难道是自己多虑了?她毕竟现在跟师父在一块儿,对自己的情感自然得收敛些,怕被师父笑话吧?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像个傻叉,失魂落魄得莫名其妙。 他给老张回了微信,说后续若还有问题随时联系,然后收下了转账。又想起何曼提过倒现金的事儿,觉得等下给她车钱还是现金为好,于是就下楼取现。 在取款机前刚输完密码,张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没在家吗?我有事儿跟你说。” “我在楼下,你等我会儿。对了,老张刚把委托费结了,转给你还是给你现金?” “都行,你先回来再说。” 陈沉不知这孩子有什么事儿,取了九千五,快步往回走。上楼时,张薇正靠在602的门上,盯着手机眯着眼笑。 “这么开心?中彩票了?” 张薇见他上来,笑着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陈沉边看边开门进屋,屏幕上是那个灵异论坛的帖子,之前那个带节奏的神秘id和一个叫“vv”的账号一唱一和,都在点评昨天中午那场法事。下面的跟帖风向已经彻底转向,有人甚至把陈沉的身份扒了出来,说这就是宜静里那位年轻师傅。他往下划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照这节奏,大事已成。 他把手机还给张薇,“那个‘vv’是你吧?” “怎么什么都瞒不了你?” “昨天你说忙,就忙这个?” “是啊。” “委托费怎么给你?” “都行,要不转我微信吧。” 张薇收到转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沉,“这不对吧,你没按林栀姐说的分啊。” “哦,这单她没参与,就咱俩分。” “那怎么行?咱俩会的,都是林栀姐教的,她要是——” “是她说的。她还肯定了你在这个委托里的重要地位,强调要是没有你,我自己准搞砸。所以呢,一定让我给你多分点儿。哎——但我也不富裕,就多分你五十吧。” 张薇盯着屏幕上那笔五千块的转账,嘴唇抿得紧紧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 “你知道吗?这是我毕业后挣到的第一笔钱。”她顿了顿,“还有上次你给的六千五,也是我毕业后收到的唯一一笔接济。” 说着,张薇张开双臂扑了过来。陈沉一把按在她肩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哎呀!庆祝一下嘛!” “换个庆祝方式,等会儿请我吃饭。” 张薇含笑点头。 “还有,那六千五是林栀给你的,跟我没关系,你别谢错了人。” “我不信!我看那钱上还有灰有土呢,分明就是你在物流园挣的,那么辛苦——” “我是还林栀的钱,我压根不知道她是要给你,ok?” 张薇抿嘴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 中午两人在老刘面馆吃了饭,正往回走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说是何总让把车开过来。 陈沉和他交接了车子、手续和现金,围着车转了一圈——一辆一汽威乐,看起来还挺新的样子,要不是知道这款车已经停产,还以为是近几年的车呢。 张薇倒是挺兴奋,拍了他一下,“带我兜一圈呗?” “行,试试车,顺便把你送回家。” 陈沉上车简单摸索了下功能。 张薇轻声问到:“我能坐副驾吗?” 他正顾着研究,随口回了句“随便”。 准备出发时,陈沉发动车子,连续三次熄火。他第一次开手动挡的车,完全拿不准离合器的深浅,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蹿了出去。之后的路上,离合与换挡频繁交替,每个路口、每个红绿灯都让他手忙脚乱,什么也顾不上了。 终于到了张薇楼下,陈沉浑身一直绷着劲,这会儿腰腿都酸得不行,赶紧摘了安全带下车活动了两下。倒是张薇,一路上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一声没吭,这会儿还低着头微微笑着。 “到家啦,想笑就笑吧。我第一次开手挡,起起停停的,你没晕车就行。” 张薇抬眼看看他,好像舍不得下车,磨蹭了好半天才推开车门,回头冲他挥挥手,“那我上楼了。” “诶!等一下,我差点儿忘了,马德胜来消息了,说你随时可以去钱万里地产报道,你看哪天——” “我都行,听你的。” “那......下周一?” “好!”张薇今天似乎不再抗拒这份工作,应了一声,开心地上了楼。 返程时,陈沉渐渐摸到了油离配合的门道,换挡也不再卡顿,只是繁杂的操作仍让他无暇分心。 回到宜静里,刚好收到快递驿站发来的取件提醒。三大箱铜铃,分量还真不轻,据他在物流园搬货的经验,每箱都得七十多斤,他一股脑塞进后备箱,只拿了一只当样品,拎上楼去。 次日,陈沉很早便来到高铁站,等待着林栀。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红线的事儿冒出来之后,他心里总悬着一层隐隐的怕——怕林栀当初接近自己只是单纯因为看见了那根红线,怕她发现这条红线不独属于她一个人之后,便收回了那点还没捂热的感情。前天晚上视频里,林栀的笑意变成了最初那种浅淡的模样,他心里的这层怕便跟着攀到了顶点,整个人茫然无措,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如今马上就能见到她了,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希望林栀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能对他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车站的播报声把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林栀乘坐的列车进站了。 陈沉立刻朝出站口望去。人流慢慢涌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林栀还是那般温婉恬淡,周围的乘客仿佛一瞬间都退成了画里的背景,只有她是从那幅画里走出来、活生生的人儿。 他冲着出站口用力地挥着手,林栀明显也看到了他,扬起手示意了一下。 陈沉顾不得人群,拼命往里挤,挤到检票机前,在林栀出来的第一时间,他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里,倒不知道该先说哪句了。 身后有人在骂,抱怨他堵着检票口不走,他却充耳不闻,只想着把林栀抱紧些,一辈子不松开。 “哎呀!快走快走,大家都看着你呢。”林栀轻推了两下,见推不动,直接右手剑指在他肋下戳了一下。陈沉吃痛,闷哼一声松了手。林栀顺势拉住他的手,快步往外走,“先出去再说。你开车了吗?” 陈沉恍惚地被拽着穿过人群,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烫——林栀正牵着他。他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紧走两步跟到她身侧,“开了,在停车场。” 上车后,林栀往椅背上靠了靠,又转头四下看了看车内,“还不错,走吧,回易丰斋。” 陈沉一愣,只应了声“哦”,缓缓发动了车子。 易丰斋门口刚好有个位置可以停车,陈沉把车开上边道停稳,从后备箱拿了只铜铃递给林栀,“这质量可以吧?” “没问题。”林栀扫了一眼,随手把铃铛扔了回去。 走进易丰斋,熟悉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林栀靠在大书桌边沿,静静地看着陈沉。陈沉不明所以,也回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对望了好一阵,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叶声。 良久,林栀才开口:“我记得你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对我说。巧了,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哦。”陈沉抓了抓头发,“那......你先说。” “你先说!”林栀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纹丝不动,依旧直直地落在陈沉脸上。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红线的事儿。从那天在何曼家发现红线的节点说起,把时间、人物、地点都交代了一遍,也说了自己这几天观察到的三个共性——父母双亡、濒死经历、对他的底细有所了解。 可他越讲越怕,林栀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变了,仿佛初见时在602听他说凶宅的那般清冷神色,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跟讲述进度的点头、甚至没有眨眼,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陈沉心里一慌,不由自主地开始删减内容——略去了张薇倾诉的心事、略去了何曼后背的疤痕、也略去了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告知林栀的原因...... “所以呢?”林栀听完,只问出了三个字。 “所......所以,什么?” “你能看见红线?” “我、我......我看不见。” “所以她们为什么告诉你,有红线存在?” “她们应该......是怕其中藏着什么重要线索吧,就——” “所以就偏偏赶在我不在的时候,单独找你分析?” “不、不,不是,刚好——” “所以,”林栀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是想告诉我,我看见的那根红线,跟咱俩的感情没多大关系,而是指向某个你现在还没想明白的线索?” 陈沉没再开口。他缓步走近林栀,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说完了?” “嗯。” “那我说?” 陈沉看着林栀的眼睛,等她开口。 第70章 为什么没走? 林栀闭上双眼,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从陈沉掌心里抽回去。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她睁开眼,眼里透着一股明净的决绝,“我觉得咱俩走到一起,挺荒诞的。分开吧。” 陈沉没有应声。他只觉得指尖有一点点发麻。怕了很久的结果,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反倒不怎么怕了。他默默把目光从林栀脸上移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我......” “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林栀的语调冷得仿佛要把他冻伤,“合伙的事儿可能也需要再议,咱俩都冷静冷静,等海河之颐的事儿处理完了再说。” 陈沉喉咙里像着了火,每吐出一个字,都烧得难忍,“林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那天我跟何曼......我、我买了老年人的营养礼盒,只是想去探一探她父母的情况,我想把红线背后的隐情查清楚。我没——” “跟她无关,跟红线也没关系。”林栀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是我自己的问题,没感觉了。” 没感觉了。 四个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但砸在陈沉身上却重得几乎让他弯下了腰。他怔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书架上,不敢再往林栀脸上看一眼。他怕,怕自己会失态,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让她更反感的举动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如今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酉月早就过去了,方晴的案子也算告一段落。”林栀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收拾书桌上的书籍,“你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这点你可以放心。” 陈沉默默点了两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林栀的声音,虽只隔着几步,却好像隔了一整个秋天:“明天去趟海河之颐,看看情况,再选一个仪式场地,否则就来不及了。你来接我,时间你定。”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闷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一把枷锁被扣死。 午后的阳光太刺眼,陈沉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走着走着,眼眶就满了,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淌下来。不是因为何曼,不是因为红线,他甚至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分开了。他不敢折返回去问她,更怕她亲口说出那句他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的话:一个三十多岁一事无成的人,凭什么去恋爱。 他抬手去抹了抹眼泪,可刚抹掉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怎么也擦不净。 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公交站奔去,只想拼命逃离这条街。 上了车,他把外套帽子扣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不是怕别人看见他在哭,而是此刻他心里翻涌着一股想杀人的冲动,怕一抬眼看见谁突然就不由分说地炸了,只能用帽檐把自己圈在一个安全的、漆黑的壳里,把视野缩到脚下一小片地方。 回到602,陈沉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眼泪还是止不住。那种情绪从悲伤慢慢变了质,变成一股滚烫的恨意。他恨自己在本该金戈铁马、一往无前的年纪,因为无知和冲动背上了一身债;恨自己在职场上浑水摸鱼、能躲就躲,熬了十年的积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恨自己接触了这么长时间的术法却不能翻云覆雨,到头来事事都得林栀挡在自己前面...... 他闭上眼,满脑子的念头翻来覆去,最终都归成一句话——自己是个废物,永无翻身之日的废物。 就在这时,心脏猛的一紧。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坐直身子,眼前还糊着泪水,模模糊糊地左右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房顶那块儿补漆上,脑袋里嗡的一下,“明浩?你没走?” 心口随之又是一紧。 陈沉瘫靠在沙发里,泪水依旧止不住的流,脸上却慢慢浮出一个笑来,像是在嘲笑谁,笑声越来越大,在空荡荡的屋子回响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来,带我走。”然后张开双臂,像在等着某个人的拥抱。 良久,没有回应。屋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喊:“带我走啊!”话音未落,他就双手掀翻了面前的茶几,桌上的书本、罗盘全都滚落到了地上。 他扑通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罗盘,声音渐渐嘶哑,最后变成低低的、含糊的呢喃。 忽然,心口又狠狠一紧。 这一下力道出奇的重。陈沉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倒,再没了声息。 陈沉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体沉重无比,每一处关节都透着细微的痛感。他费力掀开眼皮,天色蒙蒙亮,偏过头,看到那只罗盘歪倒在茶几腿边。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索性爬过去,伸手够着罗盘,一把抱进怀里,仰面躺在地板上。目光刚好落到天花板的补漆上,陈沉皱起了眉,“明浩,你怎么没走呢?” “我觉得你需要我。” 陈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句话——没有声音的传递,是直接在大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像自己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却分明来自另一个人。 他没有开口,而是心底冒出一种念头:你能跟我对话? “我也是才发现的,以后就没必要用共振了,你累我也累。” 陈沉腾地一下坐起来,连后脑勺磕到沙发角都顾不上,“我次奥,这是真的!?”他嗓门拔得老高,半是惊喜半是质疑。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连林栀都说过,灵体没法直接与人沟通。 “你别总说脏话,之前住在主卧的女孩儿应该不喜欢你说脏话。” 陈沉轻“嗤”了一声,带着对自己的讥讽,“我已经被甩了,无所谓了。”但转念一想,立刻又补了一句,“你能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 “肯定不知道呀,而且之前我好像也无法感知你们的情绪,除非是你的情绪到了我能感知的维度,咱俩之前链接的那几次,都是这样。” 陈沉疑惑着:这小子怎么就突然能以这种方式跟我联系了呢?难道是因为那天的济炼? 念头刚一起,脑子里立刻浮出孙明浩的回答,“我比你大,你才是小子,以后叫我浩哥。那天济炼之后,我本来有机会去转世投胎的,但我隐约感觉到你应该需要我,就是那种突然间的灵光一闪,我就决定留下不走了。” 陈沉笑了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不用把话说出口,只要心里想一想,就能实现与孙明浩的沟通。 “跟你说了,叫浩哥。” 陈沉“噗嗤”笑了出来,“浩哥,以后靠你罩着我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什么超能力了?” “超能力?不好说,把你打晕倒是绰绰有余。对了,以后你至少不需要再为了与鬼沟通而纠结了,我可以替你去沟通。” 陈沉一下来了精神,嗓门又扬了起来:“我次奥,你说真的啊!?” “都提醒你了别说脏话。你看不见的鬼,我能看见,你没法直接跟鬼沟通,但我可以。不过吧,次卧那个,我帮你去沟通过几次了,人家压根不搭理我。所以呢,能沟通是一码事,沟通成不成功,得另说。” “浩哥,沟通的能力咱可以慢慢练。”陈沉搓着手,眼底泛着亮光,“最关键的是,现在可以通过你,直接与灵体对话,那我不就相当于开了挂?” “可以这么说吧。但有一点,我出不了这间房,这你得想办法,看怎么把我带出去。” “这不是小儿科,我等下去问林栀,她肯定有——”话说到一半,陈沉顿住了,他俩已经分手了,那点刚窜上来的兴奋像被人浇了盆冷水,灭了大半,“我、我再想想别的辙,肯定有办法。” “嗯,靠你了,我也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地了,想出去走走。” “浩哥,你妈妈在隔壁小区,咱是不是得想办法先劝劝她,她说想帮你还钱,这纯属浪费,人死债消,压根就没必要还了啊。” “次奥,这他妈还不都得怪你,谁让你上次把场面搞得这么伤感还这么悲壮,多大点事儿,老子压根就没打算还那钱。” 陈沉一愣,“我靠,你还说我,你这嘴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啊。你没打算还钱,你上个鸡毛的吊啊?” “我他妈哪知道,莫名其妙,自从住进来这倒霉房子,一天比一天抑郁,又没钱换房子,只能将就住呗。你不是懂风水吗?也不看看自己住的是个什么jb地儿。” 陈沉哭笑不得。这孙明浩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脑子里蹦出来的每个念头都夹着脏字,要是他能活生生站在面前对骂,那得什么场面。 他摆摆手,“你别扯没用的,我就问你,为什么上吊?” “不知道啊,跟你说了是这破风水闹的。” “你妈可说了,你上吊前可还给她发了信息。” “我次奥,咱能换个话题吗?你他妈能别总活在过去吗?要不人家女孩儿不喜欢你。” 陈沉一下站起来,本想去抽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孙明浩,可手抬到半空,只扇了一团空气。紧接着心脏猛地一紧,手臂和大腿也跟着一阵钝痛,好像还凭空挨了几巴掌。 “哈哈哈哈......”脑子里炸开一串大笑,“还想抽我,只要我不高兴了,分分钟收拾你。” 陈沉懵了,他没法触及到孙明浩,可孙明浩却可以通过调整其发射的次声波的频率来肆意影响陈沉,这也太不公平了。 “世上哪有公平?别成天活在童话里。赶紧想想怎么把我弄出去。有我帮你净化凶宅,你还愁还不上债?等钱挣够了,什么姑娘没有,何必单恋一枝花?” “滚!用不着你个死鬼教我谈感情。” “好好好,不干涉你的情感世界。但你以后再给我煮面,能不能在旁边插上一炷香啊,好歹让我能吃着吧。再说了,没必要煮两碗,我又没办法真吃了它,我吸完精气你再吃都行。成天浪费粮食,你不负债谁负债。” 陈沉被他气笑了,回想自己之前的举动,确实有点儿傻叉。一大碗面摆在茶几上,不点根香,让鬼怎么吃啊? 想到茶几,他弯腰把掀翻的茶几扶起来摆正,把罗盘和书本码好,又满屋找手机。 点亮手机屏幕,早上六点。他简单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这么倦怠,可眼睛肿的怎么也消不下去,索性不再管它。 收拾停当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朝屋里说了句:“浩哥,等晚上回来给你煮面啊!” 头皮上传来两下轻轻摩挲的触感。陈沉心道:这孙明浩真够恶心,两个大老爷们还玩摸头杀。 公交车上,陈沉给张薇发了条消息:【今天去新公司报到时,看看环境。喜欢就干,不喜欢随时走人,我和林栀永远是你的后盾。】 张薇秒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陈沉没再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向窗外。跟林栀初见那天,他也是一大早坐着这趟公交来的。他多希望时光能退回去,把这段日子重新过上一遍。可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又自己掐灭了——就算再来一次,他依然不确定,林栀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到了易丰斋,门还锁着。陈沉看了眼时间,不到七点。他没敲门、也没联系林栀,安安静静靠在车上,仰头看着那方木质牌匾,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坐在大书桌后面的人。 没过多久,门开了,林栀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早等在门口,愣了一下,“到了怎么不联系我?” “哦、哦,我刚到。”陈沉回过神来,“现在去海河之颐是不是太早了,所以就没急着——” “吃早点了吗?” “还没。” “走,一起。”林栀说完,转身沿街走了。 陈沉快步跟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林栀,想请教你个问题。” 她回头,浅浅一笑,“不用吞吞吐吐的,话都说不利索,看来以后连合作的机会都没了。” 陈沉一怔——以后还能合作?那不就意味着还能经常见到她。心里那点微末的火苗蹿了一下,“我是想问,有没有办法,把某间宅子里的灵体带到外面,或者说,时刻带在身边。” 林栀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想干嘛?” “哦,我就是突然想到的,纯粹好奇,想到哪儿问到哪儿了。” “办法有很多,比如用你的身体、用兵马葫芦、用兵马令旗,都可以实现。但目的不同,使用的方式也就不同。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陈沉犹豫了一下:上次何曼观落阴的时候,他亲眼见过方晴上她身的操作,葫芦和令旗他不会,应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掌握的。 他不想把孙明浩没走的事儿告诉林栀。她昨天刚提出分手,今天就跟他说602的灵体还没走,听上去太像找借口让她回去看看,这种事儿他干不出来。于是他摇了摇头,“我其实也没想好,就是灵光一闪,想问问你可不可行。如果——” “不可行。”林栀干脆地打断了他,“你本身就阴气重,要是整日与鬼为伴,心智迟早会被侵蚀。”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陈沉赶紧跟了上去,“我就是随口问问。” “联系张薇了吗?等会儿去海河之颐带上她。” “她今天去钱万里报到了。” “这么快?” “啊,是啊,这孩子说想快些拿到线索。” 林栀“啧”了一声,“你得提醒她多注意安全。” 陈沉本想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自己发的嘱托,可一想到张薇回的那个“抱抱”表情,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提醒了。” “那就咱俩去吧,争取一上午搞定。” 第71章 解怨(上) 两人一路无话。 车快驶到海河之颐时,林栀淡淡开口:“一会儿兵分两路,我去找解怨仪式的场地,你去看‘时光对话’活动的筹备情况。” 陈沉点头“嗯”了一声,照旧把车停在行政办公楼前。王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二人下车,爽朗地笑着迎上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给点儿意见。” “王磐,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少打扰魏姨。”林栀说着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我给她带了点心意,表示谢意。她这会儿在屋里吗?” “应该在吧,她最近好像是身体不大好,基本不怎么出屋,我带你过去吧。” “不用了,我知道在207,你带陈沉看看‘时光对话’活动的进度吧。”她说着,自顾自转身往康养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王磐愣了一下。陈沉猜到这大概跟选仪式场地有关,赶紧打圆场,“没事儿兄弟,上次我们聊得挺愉快,咱先办正事儿吧。” “那好吧。”王磐应了一声,带陈沉在园区里边逛边讲。 那天陈沉三人走后,王万林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盯着白板上“时光对话”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下午他就拉上王磐,开始一步步落地。 第一步,让老人尝到“安全感”的滋味。 王万林没有大张旗鼓地发通知。当天下午,他让文娱中心布置了一间“时光小屋”,门口只挂了一块儿不起眼的牌子——给未来的自己留句话。屋里只有一台平板电脑、一盏暖灯、一把舒适的椅子,门上贴着一行字——你说的话,只有你允许的人才能听见。 他自己先坐了进去,录了一段视频。然后把解锁条件设为“重阳节当天,如果园区到场家属超过一百人,则自动解锁”。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只跟几个相熟的老人随口提了一句:“我刚在里头说了点心里话,挺痛快的,你们也可以试试。”结果当天傍晚,就有七位老人悄悄走进了“时光小屋”。 第二步,用悬念撬动家属。 第二天一早,王万林让客服团队向所有家属发送了一条简洁的短信,内容大意是:重阳节将至,您家老人在海河之颐留下了一段专属时光视频,解锁条件需要您在重阳节当天亲临现场参与活动。具体内容暂时保密,但每一位到场的家属,都将获得一次解锁机会。 他没有透露任何细节,只留足悬念。因为他清楚:家属最在意的,往往是父母有没有什么话没对自己说过。悬念式的情感钩子,往往比直接讲述更抓人心。 短信发出后不到两小时,客服就接到了三十多个电话,有问怎么解锁的,有问能不能提前看到的,还有的直接报了名要参加重阳活动。王万林让人一一耐心回应,但口径统一:视频内容我们也不知道,是由老人自己设定条件,只有您来了,才能看到。 第三步,把“重阳盛会”和“时光对话”深度绑定。 王万林将重阳节的活动流程拉长为一整天,设计成三段“情感阶梯式参与”: 第一阶段·初见:家属抵达后可领到一张“时光入场券”,凭券可以解锁一段老人的“轻量级”时光视频——这部分内容是老人主动勾选“重阳节当天可见”的,通常是较为轻松、温和的心声,主题都是内置在时光机平板中的,比如“年轻时最骄傲的一件事”或“想带孙子去的地方”。目的是让家属尝到甜头,感受到“原来爸妈还有这么多我没听过的故事”。 第二阶段·对话:下午安排了五场“代际围谈”,每场由一位老人与三位家属围坐,话题随机从时光视频中提取,而最巧妙的是,这条视频内容,并不一定是参与活动的老人录制的。正是这种随机性,让老人在即兴交谈中,更容易吐露心声。同时,参与围谈的家属,可以在结束后额外解锁一段更深层的时光视频。 第三阶段·心意:当天晚宴前,安排了“一封回信”的环节。每位到场的家属可以给老人录一段回应视频,老人可在整天活动结束后进行查看。这样一来,沟通不再是单向倾吐,而成了双向的情感流动。 第四步,用“可见的温情”撬动“不可见的情绪”。 叔侄俩还在园区中央挂了一面巨大的电子幕墙——“时光心愿墙”。目前屏幕上还没有任何内容。活动当天,每有一条时光视频被解锁,幕墙就会自动同步其中的金句,尤其是那些能拉近两代人情感的句子。而所有句子都是匿名显示,家属可以用手机与幕墙互联,在触动自己的句子下贴一枚“我懂”的印记。 他们预想的效果是:这面幕墙在重阳当天正式启动,到访家属冲着“时光对话”而来,解锁的视频越多,幕墙内容就越充盈,新老两代人隔着电子屏幕“交流”的景象,自然会吸引那些还没录过视频的老人驻足观看。而恰恰在这个时刻,正是宣布“时光对话”手机版正式上线的最佳时机。从而为“时光对话”在活动之后的持续延伸打下基础。 第五步,院长的一封信,完成最后推动。 就在昨天,王万林亲自写了一封公开信,贴在园区每一个公告栏和家属群里。信不长: 这些年,我和你们一样,总觉得父母在身边就好,日子慢慢过。但“时光对话”让我听到了一些我从没听过的话——有老人说,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从没跟孩子说过“我为你骄傲”。我想,如果这些话能早一点说出来,我们之间的遗憾会不会少一些。 重阳节那天,我们准备了茶、点心、宴席,和一面心愿墙。也准备了一些你们从未听过的、来自父母心底的声音。来不来,你们自己定。但有些话,这一次不听,下一次未必还有机会。 信发出去后,家属群几乎炸了。原本预计到场一百人左右的规模,报名人数直接翻了一倍。而园里原本对录视频持观望态度的老人,看到大伙儿一窝蜂地参与,也开始坐不住了。现在文娱中心挤满了人,都在时光小屋前排着队,等着留下自己的话。 此时两人刚好走到文娱中心楼前,陈沉抬眼一瞧,果真如王磐所说,队伍已经顺着台阶拐了两个弯,排到了楼外。他忍不住笑了,“王院长真是厉害啊!先线下造势,等重阳当天再上线手机端,这步棋走得漂亮。” “嗨——别提了。”王磐苦笑着摆摆手,“技术团队说‘时光对话’的手机功能至少要两周才能上线,这谁等得了?我二大爷一咬牙,索性先在线下搭了个时光小屋,让技术那边赶出一个单机版应急。” 陈沉兴奋地竖起大拇指,“这线下的排队效应,可比线上新功能干巴巴地宣传强太多了。” 他没打算跟王磐继续聊下去,时间不早了,林栀那边不知道进展如何,他想过去看看。于是随口扯了个由头,说要在园区里转转,找一处能抵御外界幽魂阵法的阵眼。其实他哪懂什么阵法、阵眼,纯粹是找个借口支开王磐。 陈沉快步来到康养公寓楼,在207门前站定。他抬手轻叩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便直接推开了——林栀正坐在魏姨床边,背对着门口。 “林——”陈沉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接下来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栀回过头来,双眼像有鲜血从眼底深处涌上来一样,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出去”。 陈沉仿佛全身被什么力道拽住,身体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住。 门合拢的轻响在走廊里弹了一下,便归于寂静。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再推开的力气和勇气,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在干什么?他记得林栀只有施法的时候双眼才会变红,可刚才那种充血的程度,他从来没见过。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她在给魏姨做什么? 陈沉深吸一口气,手从门把手上松下来,后背抵住墙壁,静静地等着。 良久,门开了,陈沉转头看去,林栀已经恢复如常。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迈步朝电梯走去。 陈沉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林栀,你刚刚......你身体——” 她没回头,淡淡地道:“没事儿。解怨仪式定在207,想想怎么跟王院长解释。”说完便继续往前走。陈沉心里堵着一堆疑问,愣在原地没动,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林栀也没挣脱,走出两步,手腕便自然而然地从他掌心里滑脱出去。 他压着嗓子,“林栀,咱俩现在还是搭档,你身体出现什么情况,应该及时告诉我。” 林栀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立即又转回去,“跟你说了,没事儿。”说完又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陈沉木然地跟在她身后,电话跟王磐说明了要在207设解怨仪式的坛场。 两人来到行政楼开车,王磐也正好从楼里走出来,“诶,陈师傅,才注意到,你换车了?” “哦,是啊。”陈沉拉开车门,“前几天那辆是委托人的,案子结了,车还回去了。” 王磐眨了眨眼,像是在琢磨什么事,神色忽然窘迫起来,“啊、啊?对不起啊陈师傅,我不知道规矩,没跟您准备车——” 陈沉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不用,兄弟,没这规矩,她那个委托里,车本身就需要处理,明白?” 王磐呆呆地点了两下头,没再吭声。陈沉冲他摆了摆手,上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园区。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胎噪,陈沉觉得有点闷,先开了口:“中午想吃点儿啥?” “回易丰斋。”林栀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路面上,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陈沉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多说。 到了易丰斋门口,陈沉熄火,跟林栀一起下了车。她摸出钥匙开门,回头丢下一句:“把你的车开走,别堵在这儿影响我生意。后天早晨六点在这儿碰头。”说完便迈步进了屋。 陈沉紧走两步到门前,却听见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在门口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车上,慢慢驶离了那条街。 中午的挂面,他特意在孙明浩那碗旁燃了一柱香。 “你知道我吃上一口东西有多难,这是我死后吃到的第二顿饭,太不容易了。” “第二顿?”陈沉懵了,这明明是他第一次燃香。 “你是不是傻叉,济炼时的铁罐施食不是饭啊?” 陈沉心里“哦”了一声,暗笑自己糊涂,竟然把济炼的事儿忘了。 饭后,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儿补漆,思绪却怎么也收不住,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林栀身上。她一回来,怎么就像变了个人?明明从若疏居出发那天两人还好好的,怎么刚一回来,突然就要分手?她说不是因为何曼、也不是因为红线,难道是若疏那老小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上午在魏姨房间里,她们到底在干什么?林栀的样子,明显是施了法,她还故意把自己和王磐都支开。她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就直截了当问她呗!磨磨唧唧的,一点不像个老爷们。” “嘶——”陈沉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什么孙明浩全“听”得见。可转念一想,这死鬼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天晚上跟若疏喝酒,老小子也叮嘱过他,说林栀性子直,有什么事最好别绕弯子,当面问个清楚反倒是最省事的办法。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明显是故意在回避。不管问什么,都是代答不理,不咸不淡地敷衍过去。 陈沉的眉头越拧越紧,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林栀打来的视频。 他下意识地对着手机整了整衣领,又清了清嗓子,迟疑两秒才按下接听键。 第72章 解怨(中) 电话接通,屏幕上林栀的脸映在午后稀薄的光线里,神色如常,“忙着吗?” “没!”陈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像是在抢答。 “我忘了个事儿,铜铃准备好了,但栓铜铃的红线还没买。” “哦。”陈沉点着头回应。 “经费都在你那儿,你去买些红线吧。” “好!什么样儿的红线,粗细、承重,买多少?” “嗯——”林栀偏头想了想,“每根绳子上至少要挂十个铜铃,不能断......哎——算了,你过来找我,一起去买。” 陈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了,笑意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好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几步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拍了拍两颊。 “你知道什么叫舔狗吗?” 陈沉回身对着空荡的屋子留下一声“滚”,飞也似地下了楼。 来到易丰斋,陈沉把手扶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林栀正坐在大书桌后翻着一本书,听到门响抬了抬眼,便合上书起身,绕出书桌,顺手从墙钩上取下一件外套披上,说到:“走吧。” 陈沉呆立在原地,他第一次来这间书店,也是同样的场景,他鼻腔一酸,眼眶便毫无防备地热了。 “怎么回事儿?大男人总哭哭啼啼的?” “没、没有——”他慌忙抬手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来,“刚下车时一阵邪风,眼里好像进东西了。” 林栀没拆穿他,只淡淡瞥了一眼,“拿两个铃铛,不用开车,前面窗帘城看看有没有卖线的。” 陈沉点头从后备箱取了两个铃铛,跟在林栀身后走着。 两人在窗帘城转了一圈,没见着卖红线的摊位。林栀脸上渐渐挂不住,语气也带了些躁意:“要不商场里一个人都没有,该卖什么都不知道。” 陈沉跟在后面怯怯地说着:“要不……去商贸城看看?或者五金店?” 两人又转去商贸城。 倒是有几个档口卖红线,只是质量一般,林栀拉开红线,用力一扽就断了。她也不吭声,扔下断线,扭头就走,陈沉只好跟在她后面不住地给老板赔笑脸。 一连四五家档口,陈沉哭笑不得——这边刚跟老板道完歉,那边林栀已经大步迈进了下一家店。他追过去时,正看见她皱着眉头用力扽手里的红线。 “啊!”她轻呼一声松了手,“要这家的。” “没事儿吧?”陈沉两步上前拉起她的手,低头一看,那红线边缘粗糙,竟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老妈说过的话——受了小伤出点血反倒不容易感染,得赶紧把血吸出来才好。他来不及多想,低头含住了她的指尖,轻轻吸着。 林栀“诶”了一声,指尖在他唇间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往回抽。 淡淡的铁锈味在嘴里漫开,陈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一僵,慢慢松开她的手指,垂下眼,“这就没事儿了。” 林栀飞快地收回手,垂着头,耳根到脸颊烫起一片薄红。她别开视线,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要五个。”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陈沉赶紧付了钱,拎着五轴红线追上去,依旧跟在她身后。 回到易丰斋,两人开始试着把铜铃往红线上挂。 按林栀的说法,铜铃挂在红线上既不能来回滑动,又不能绑死,得做成活扣,而且操作要简单,一扽线,铜铃就得自然脱落掉到地上。 这可难倒俩人。 正思索间,陈沉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脚底往上涌。脑袋一阵发昏,四肢开始发胀,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铜铃从手里滑落,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他勉强扶着书架站稳,眼睛像被火灼了一样疼,眉心也跟着烫得厉害,身子止不住地晃。 林栀闻声抬头,见他不对劲,一步冲过来,手掌在他的手腕、额头、胸口、小腹轻抚而过,随即转到他身侧,右手剑指凌空疾画,口中低喝一声“勅”。陈沉的颤抖渐缓,眼皮缓缓合上,身体朝前一倾,整个人软了下去。 再次有意识时,陈沉先闻到了淡淡的檀香气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感觉眉心、胸口、小腹一跳一跳地隐隐发胀,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似乎是被自己趴着的脑袋压得太久,扭动了一下身体,沉得动弹不得。 他咬了下牙,努力掀开眼皮,视线慢慢聚焦,林栀正坐在大书桌上看书,两条腿耷拉下来,绞在一起轻轻晃着。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只好缓缓抬起左手,朝她的方向够了一下。 林栀瞥见他的动作,从书桌上下来,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陈沉觉得一股凉意顺着额头散开,身体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顿时松动了几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总算润了些,便扶着书桌借力坐直身子,“呃——对不起啊,林栀,我可能是最近太累,有点儿缺觉。” 林栀没接话,转身绕出书桌,手指抬起来,在某处轻轻弹了一下,一阵错落有致的叮当声随之响起。 陈沉撑着凳子又坐直些,抬眼望过去——一根红线从入户门上方斜拉到书桌前的吊钩上,上面穿着十几个铜铃,整整齐齐,间距均匀,一个个正微微摇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惭愧,“多亏有你,我居然睡着了,抱歉。” “回去吧,明天好好歇着,后天有的忙。” 陈沉点了点头,双手撑住书桌站起来,脚下还有些发软,步子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快到门前时,他完全忘了脚下有一道门槛,脚尖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幸亏及时撑住了旁边的书架,才勉强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回头朝林栀的方向点了下头,出了书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靠在椅背上,闭眼用力回忆自己睡着前的事。可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只记得进了书店后跟林栀一起研究怎么挂铜铃,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书桌后面、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晃了晃头,强撑着精神挂上挡,缓缓驶离。 回到602,他只觉仍旧疲惫难耐,一头栽进沙发里,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全身疲惫感已然消了大半,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摸索着手机,还没摸到,脑海里先炸开一个声音:“次奥,我以为你小子醒不了了。” 他嗤笑一声,终于攥着手机,捞到眼前一看,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通体顺畅,深吸一口气,这股气仿佛流过了全身,气经过的地方便漾开一层酥酥麻麻的暖意,十分舒畅。于是又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从头顶到小腹,由会阴穴经大腿内侧到脚底,说不出的舒坦。 周身随呼吸而动的清爽气感让他上了瘾,忍不住又连吸了几口,突然感觉脑袋胀胀的,头顶百会穴突突直跳,就像那里被人开了个洞。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头顶,发现并无异常,但也不敢再做深呼吸。 他又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胸椎和腰椎,整条脊柱毫无阻滞感,顺滑得像新上了油的轴承。十年的程序员生活,他太了解自己这副身板的毛病了——平时坐久了站起来动一下,后背骨节都会噼啪作响,更何况这回一躺就是一天一夜。可眼下什么异响都没有,反倒通畅无比。 看来睡了这么久,真能把身子睡回来?陈沉没再多想。 孙明浩显然不打算消停,声音不依不饶地闹唤着,“诶!我说你是不是听不见了啊?叫你这么半天,给点儿反应成不成。” “哎呀,能听见,我这不是刚醒嘛,你总得给我点儿反应时间啊。” “那你现在清醒了吧,能先煮碗面吗?” 陈沉忍不住笑出声,自己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一声,毕竟昨天中午那碗挂面之后,他就再没进过食。 他煮面安抚了孙明浩,也填饱了自己的肚子。随后便窝回沙发上随手刷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滑过去,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眼皮又开始发沉,他设了个四点钟的闹钟,身子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沉五点半来到易丰斋门前,他买好了早点,用保温袋仔细装好。 这是立冬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清晨有些微凉,他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看着门口,等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五点五十,林栀推门走出来,看到陈沉一愣。 他笑着迎上去,却被林栀一声“别动”惊得钉在原地。 她用余光扫视了陈沉几秒,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是要笑却压抑着,开口时语气倒淡淡的:“这两天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感觉比以前轻松了很多,是不是这两天——” “所以啊——”林栀打断他,脸上那点几乎不可辨认的笑意倏地收了回去,又换上冷冰冰的腔调,“感情没什么好处,你放下,自然就轻松了。”她甩下一句话,坐进副驾驶。 陈沉倒是没在意她说什么,他乐意当孙明浩嘴里的“舔狗”,只要还能维持合作关系,机会就一直在,舔着舔着,总能把她追回来。 他也上了车,把保温袋打开递到林栀面前,“早点,你先选。” 林栀连头都没低,随手从袋子里拎出一套就开吃。 陈沉侧着身子,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唇角渐渐弯起来,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干纸巾和湿纸巾,随时准备递过去。 就在她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陈沉双手把两种纸巾一起送过去,“你用干的还是湿的。” 林栀一瞬间抿住了唇,飞快地抽了张干纸巾盖在嘴上。 陈沉心头一跳。他看见了——她嘴角翘了那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骗不过他的眼睛。那张冷冰冰的脸分明是装出来的,她对自己还有感觉。那她为什么非要提分手?是在考验自己? “你不吃?” 陈沉立刻会意,把另一套早点递过去。 林栀身子微微一颤,立即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混:“我饱了,你吃吧。”说完便别过脸去,面朝着车窗,只留给陈沉一个后脑勺。 陈沉边吃边琢磨:她真的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可她为什么回来之后偏偏要装成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难道是有什么隐情?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若疏居醉酒后,迷迷糊糊听见他们师徒二人的对话,好像是若疏问到了林栀的身体——虚脱两个字刚冒出来,声音就戛然而止了。难道跟这个有关? 他心里渐渐打定了主意:今天海河之颐的事情一结束,就好好跟林栀谈一次,不管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海河之颐园区里,今天的布置透着一种暖意,温馨而祥和。 康养公寓楼207房间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陈沉正蹲在屋子里,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地系红线,手法已经从生疏练出了几分熟稔。林栀则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高强度粘钩,确认着方位与角度。 陈沉按林栀教的方法,先把每条红线拉至等长,每隔一段打一个死结,每条红线打上15个死结,又在每个死结里穿入一截较短的线,打成活扣,以备后续挂铜铃。林栀那边找准位置粘好挂钩,他这边便将系好的红线拉直挂上去。 两人谁也没多说话,配合得倒还算默契。忙碌了一阵,20条红线安置妥当,抬头看去,仿佛是结了一张低压压的红网。 接下来是挂铜铃。陈沉把铜铃一只一只往活扣上挂,每挂好一只,林栀便跟在后面,右手剑指对着铃面凌空画符,随后闭目凝神片刻,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按她的安排,每条红线先挂7只铜铃,位置刚好对称,20条红线总共要挂140只。 挂到半程,陈沉的肩膀开始发酸,每抬一次胳膊都带着一根筋扯着疼。他不得不停下来,晃了晃肩膀。 “累了就歇会儿。” “嗯,好。”陈沉揉着肩膀,抬头扫了一眼已经挂了大半的铜铃阵,随口问了一句,“咱这布置得怎么这么像天罗呢?” 第73章 解怨(下) 林栀抿了抿嘴角,“只能说看起来类似吧。这套法阵源自系铃与解铃的典故,随着每一个铜铃的悬挂,我将部分怨念置入其中,稍后配合解怨咒解铃,便可将怨念净化。至于你说的天罗,是一种术数机关,往往采用韧性好、又不易被损坏的金属丝线,配合音色不同的数十种铃铛,利用十二地支刑冲合害的关系,排布而成。人一旦误入,不懂术数之理,定难逃脱,不论踩到什么方位,布阵的人都能立刻知晓。” 陈沉嘴张成个“哦”字,却没发出声。他原本对“天罗”的理解还停留在电视里一张大网兜头罩下来的画面,听她这么一讲,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各种机关交错的想象。 林栀抬腕看了眼表,“歇得差不多了,继续吧。已经10点了,铜铃挂了80多只,可我感觉怨念还是没怎么少。” “对了林栀——”陈沉重新拿起一只铜铃,“我最近天天练法,现在也能感觉到那股怨念了。” 林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怎么着,想让我夸夸你?干这行的,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陈沉“哦”了一声,没再言语,继续系铃铛。 140只铃铛系完,陈沉深吸了一口气,胸肋之间还有一点点的压抑感,证明怨念尚存,但已不多,他没开口,转头看向林栀,用眼神寻问着:接下来怎么挂?往每条红线上的间隙挂,肯定不匀称了,因为残存的怨念必然挂不满;再拉新的红线,怎么部署位置呢? 林栀闭目凝神,眉头微蹙,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细细感知着什么,再睁眼时,陈沉心里猛地一咯噔——她的双眼又泛起了那种不正常的赤红。 他刚要上前,林栀已经盘膝坐在地上,口中默念,双手一同掐诀,短短几息之间,两手已变换四种手诀,随即叹了口气,双手在膝头轻轻一按,站起身来,眼中那层赤红已经褪去。 “再拉两条红线吧,每条留十个结,应该差不多了。”她说着又拿起粘钩,在墙面上比划位置。 陈沉边准备红线,边小心地问:“你刚才那是......在感受怨念具体剩下多少?” “本来想把剩下的怨念强行灌进已经挂好的铃铛里,但好像行不通。”林栀把粘钩按在墙角,“应该是魏姨之前长时间镇压导致的吧。” “你刚刚的手诀是?” “泰山诀镇压,盘陀诀安抚,枷诀和锁诀是招引并束缚。” 陈沉眼睛亮了亮,“我什么时候可以学?” “等你练法满四十九天再说吧。” 陈沉识趣地闭上了嘴,埋头继续忙活。又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把所有的红线、铃铛布置妥当。他直起身,慢慢转着肩膀。 林栀又看了一眼手表,“可以休息会儿了,一点半启动解怨仪式。”她说着将早上从会场拿的糕点礼盒打开,拿出一块儿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冲陈沉点了点头。 陈沉其实早就饿了,一直没顾上吃东西,他立刻也拿了一块儿塞进嘴里。重阳糕入口,最先碰到的是那层蒸得莹润的糕皮,舌尖一抵便微微回弹,一口咬下,“沙”的一声细响,糕体蓬松柔韧,在口中缓缓塌陷开来,糯米的绵密裹着枣泥的稠厚,甜而不腻,还有桂花的清幽香气飘忽上来。偶尔咬到一颗核桃碎,“咔嚓”一响,油脂的醇香掺着焦脆的颗粒感,把满口的绵软搅得活泛起来。咽下去时,喉间留下一线若有若无的米香,黏而润,余味久久不散。 他的眼睛也亮了,忍不住又拿一块儿。和林栀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可林栀那笑意像蜻蜓点水,突然就又把嘴角重新拉平,换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一会儿我教你解怨咒,仪式启动后,咱俩一起念诵159遍。” 陈沉瞪大了眼:“多少遍!?” “159遍,系了多少铜铃,就念诵多少遍。” 陈沉张大了嘴,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林栀没理会他那副表情,说了声“听好了”,便开始念咒: 唵~齿临,金吒金吒僧金吒 吾今为汝解金吒 终不愿汝结金吒 唵~强中强吉中吉 波罗会上有殊利 一切冤家化吉祥 摩诃般若波罗蜜 “不长,也好记。你重复一遍。” “什么‘吒’、‘吒’的,梦回清朝啊?”陈沉苦着脸,“我听也没听懂,咋念啊?” 林栀嘴角又压不住地抿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开口,“解怨咒源自佛家,最初是梵文。佛教传入中国之后,解怨咒广为流传,才演变为现在融合了梵语音译与汉文咒句的版本。核心含义是祈请佛菩萨加持,化解人与人、乃至累生累世的冤结与障碍。‘金吒’是梵文kundali的音译,在解怨咒中引申为‘束缚’或‘冤结’,‘僧金吒’则是指彻底解开束缚。” 她把意思拆开讲了一遍,又慢速重复了一遍咒句。陈沉这回听清楚了,跟着念了几遍,很快便顺了口。 “开剑指你有坚持练吗?” 陈沉点点头,“每天都练。” “我感受一下。”林栀说着伸出手掌,正对着他。 陈沉一脸茫然,不知该做什么。 林栀一抿嘴,“来,你伸手。” 陈沉学着她的样子也把手掌伸出来。林栀右手剑指直指他手掌,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他仍能感觉到掌心一阵发烫,又痒又麻,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林栀收了剑指,问到:“会了吧?” 陈沉“嗯”了一声,也用剑指对着她的手掌。 “不对,把心念、意念加持上。” 陈沉心头猛地一跳,他对林栀的心意,那不就是爱嘛,心思一动,指尖瞬时有了感觉。 林栀半阖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掌,“进步挺快,那等会儿咱俩就一起操作,还能快些。”说罢,她详细讲解了仪式中的要点,指导陈沉该如何操作。 陈沉听完长出一口气,仰头看着满屋的铃铛,“也不知道活动现场怎么样了?” “你不是说他们安排的挺好?” “安排到位只是一方面,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那你去看看呗。”林栀看了眼表,“还有半小时,时间够。” “不了。”陈沉又仰头环顾了一圈屋里密密的红网和铜铃,“这屋里布置成这样,我进进出出的,让人看见就坏了。” “嗯,也对。那就仪式结束再说。” “嗯。” 一点半。 两人在解怨铜铃阵正中盘膝而坐,各自掐诀,低声念诵解怨咒。 起初陈沉不敢分神,耳中只追着林栀的语速,一句赶一句地跟着。可不知从第几遍开始,他似乎找到了某种韵律,自然而然,二人节奏趋于一致。 他也慢慢阖上了眼,心念随法咒而动,不由得生出一种松弛感,悬挂铜铃时积下的肩颈酸痛无声消融,胸腔的憋闷也随之散开,呼吸陡然变深。 然后是一阵暖意,从心窝正中的位置涌出来,流遍全身,他顿时升起一种对慈悲的渴望。慈悲之心仿佛一座桥梁架于棋盘之上,所有的棋子不需要在方寸之间犹豫何处落脚,而是随着这股暖流,踏上了慈悲的桥面。 紧接着,他听到屋内所有铜铃的嗡鸣共振之声,带着一种释然,仿佛纠缠它们的“因”——那些红线已尽数断裂。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铺天盖地,却并不嘈杂,而是一种清空的爽利。 正沉浸在这片舒畅之中,他忽的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两下,缓缓睁眼,见林栀正站在自己面前,才慢慢终止了口中的念诵,默默地看着她。 “没计数?” 他愣住了。其实一开始他想的是紧跟林栀语速即可,她停自己便停,怎知中途已将自己融入法阵之中,脑海里景象迭换,竟把林栀的声音忘了个干净。 他有些发窘,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 林栀紧抿着嘴,把头别过去,在屋里踱了两圈,才回过头来说到:“开始解铃吧,我先看你操作几次。” 陈沉点头起身,来到第一只铜铃前,右手剑指对着铃面,口念解怨咒,此时他竟真的感应到铃铛与手指间的能量波动,铜铃微颤,指尖仿佛有水流过。 他不停地念着解怨咒,直至指尖再无半点感应,屈指在铃身上一弹,随即解开悬挂铜铃的活扣。铃铛坠地,“铛——”的一声,短促而高亢,随即而来的是绵长的嗡鸣和叮啷当啷的稀碎杂音。 他阖目静听,直至那声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才移步到下一只铃前。 如此重复,直至一根红线上的7只铜铃全部落地,他才转头看向林栀,以眼神询问自己的操作是否得当。 林栀并未开口,只竖起一个大拇指,微微点头。 于是两人便一同上手,他们之间似乎生出了某种默契,弹铃和解铃的节奏错落有致,屋里铜铃坠地之声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间,外面天色渐暗,屋里的两人在秋冬交节之际竟都沁出了薄汗。 陈沉在解掉最后一只铜铃后,抹了一把汗,闭眼深吸一口气,昨天下午那周身微微酥麻的感觉又出现了,只觉浑身轻盈又舒畅,疲惫感瞬间消了大半。转头看向林栀,她也刚好解完最后一只铃,正抬眼向他看来。 两人相视一笑。这回她没有压抑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别过头去躲闪,而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沉心里霎时一热,觉得浑身又蓄满了劲,一鼓作气想把收尾的活也做完,抬手便要去摘那红线。 “别!”林栀大喊一声。 他手一顿,僵在半空。 “红线我来处理。”她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先让我歇会儿。” 她摇晃着走到椅子前,身子一沉坐下去,手肘支在桌面上撑住脑袋,阖了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陈沉慢慢挪到她身侧坐下,怕惊扰了她,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走近了才看清,她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悬在瓷白的肌肤上,一颗一颗,莹润剔透,仿佛稍一晃动就要滚落下来。他摸出纸巾,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在她额头上沾了两下。 林栀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合上了。她的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偶尔逸出一两声极细的喘息。发丝中的汗珠顺着鬓角慢慢滑下来,在她下颌处悬了一瞬,坠在衣领上。 陈沉轻轻伸手,想用纸巾拭去她鬓边的汗水。 “嘶——”林栀猛地睁眼,眉头拧起来,“有完没完?” “对、对不起。” 她重新闭眼,手指着屋子一角,“去那边,面壁思过。” 陈沉乖乖起身,在林栀所指的角落席地而坐,闭目凝神感知,胸肋之间那种压抑感确实已经荡然无存,不由得扬起了嘴角。这是自己第一次亲身参与的法事,效果立竿见影。这种感觉比之前攻克某个技术难题时更兴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林栀,不禁有些疑惑:她怎么累成这样?自己才刚入门,解掉的铃铛数量与她相差不多,虽然也累,但好像尚有余力。 想着便又起身,要过去问问林栀身体是否有异样。可转念一想,系铃的环节自己只是干了点儿体力活,林栀可是实打实地对着159个铜铃施了法,瞬间释然,又坐回了角落。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了下去,屋里暗下来,他待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没去开灯,静静望着林栀的方向。 片刻过后,陈沉听到林栀起身的动静,立刻走上前,开了灯,端详她的脸色,急切地问:“怎么样?” 林栀微微点头,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递给他,“等下要用。” 她走到法阵中央,右手剑指置于眉心,闭目默念,随即用剑指在左掌书符,随着一声轻“勅”,她双眼渐渐泛红,紧盯着左手掌心。 陈沉只见那抹血色越来越浓,几乎要滴出血来,想上前阻拦,又怕坏了事,只能攥紧拳头在一旁干瞪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林栀右手朝他伸出,他会意,赶忙将打火机递过去。 林栀竟对着自己左掌心按下打火机,火苗舔上肌肤,缓慢地蹿起,旋即化作红、蓝、白三色分明的焰光。她低喝一声,火焰脱离掌心,袅袅上升,恰好点燃法阵中央所有红线的交集点。火舌一沾上红线,瞬间迸裂成细碎的三色火星,沿着线络一路烧向末端,几乎在同一刹那,所有红线齐齐燃尽。 林栀随即阖上双眼,身子微微一晃。陈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眉心紧蹙,却已无力挣脱,任由他半扶半拖地送到椅子前,刚松了手,她便浑身一软,瘫坐下去。 第74章 无阵胜有阵 林栀发丝间的汗水仍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双目紧闭,急促的呼吸正一点点平复下来。 陈沉没有再替她拭汗,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 约莫半小时后,林栀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包里带了几个大垃圾袋,装铜铃,找废品回收的卖掉。记得跟他们说清楚,是法事上用过的。” “好!”陈沉起身,见她也要跟着站起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轻轻将她压回座椅,“体力活我来就行,你歇会儿。” 垃圾袋根本承受不住铜铃的分量,陈沉想了想,还是把铃铛放回原来的纸箱里,只在外层套上垃圾袋作为区分的标记。等他收拾妥当,再看向林栀时,她的脸色已不再是方才那般的惨白,瓷质肌肤下透出薄薄的红润。 “还有什么善后的事儿要处理?” “没了,走。” 陈沉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林栀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也没等他搬那三个纸箱,自顾自进了电梯下楼。 陈沉一头雾水,满心疑惑——方才还好好的,这怎么还说翻脸就翻脸呢? 他也顾不上多想,趁着楼里无人,麻利地将三大箱铃铛搬出来,一路运到车旁。刚到跟前,就见张薇正站在车边跟林栀说话。 “诶!你怎么过来了?” 张薇侧头冲他笑了笑,挥挥手:“林栀姐早上给我发微信了,让我下班过来。不像你,有啥事儿也不想着我。” “这都已经完事儿了……”陈沉话说到一半,忽觉不对,林栀既然叫张薇来,必定还有安排。 谁说完事儿了?”果然,林栀淡淡接话,“后续每年的维护费,不想要了?” “呃——我给忘了,对不住。” 张薇疑惑地看看陈沉,又看看林栀,总觉得这两人今天的气场有些微妙,他竟然用那种口气道歉。 “走一圈,看看情况。”林栀说着,与张薇并肩走在前头。 陈沉紧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琢磨:从林栀的步态看,她身体应该已经并无大碍,没有虚脱的征兆。她之前提到的维护费,他本以为只是象征性地每年过来逛两圈就能到手,现在看来,竟真要布阵。这么大的园区,若真设阵,该是何等庞大的格局? 正出神,没留意前面两人已停下脚步,他一头撞了上去。 张薇刚要回头数落他,却发现林栀被这轻轻一撞竟险些倒地,亏得陈沉反应快,一步站定,及时拉住了她。 这一下,陈沉才反应过来,林栀状态仍没有完全恢复。 “你俩在这儿等我,我把车开过来。园区不小,光靠腿走,一晚上也别想歇。”陈沉双手扶稳林栀,转身要去开车。 “不用了,已经看完了。”林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片人工湖上,“我其实就是想看看这湖。方位和形状都极好,整个园区已经自然形成了一道抵御‘阴滞之气’的屏障。” “林栀姐,我有点儿不明白。”张薇皱眉,“抵御阴邪,难道不需要另外起阵吗?” “可以起阵,但像海河之颐这样,把阵势融入整体布局,更难得。还记得吗?跟李成见面那天,咱们下午到了这儿,并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先在外围绕了一圈。整个园区的围墙坚固完整,尤其是墙根,处理得极其细致,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我跟陈沉在里面也观察过,同样的标准。杂草属阴,易藏秽气。围墙内外把这道细节把控住,就形成了一道难得的‘净界线’。” 林栀说着走到湖边,“再看这湖水,恰好构成外方内圆之势,扭转了园区方形格局带来的肃杀之气。最关键的是,与许多园区把湖放在中心不同,这儿偏南,兼顾了风水和成阵两方面。关于风水,上次陈沉已经分析过,回头让他细细讲给你听。至于挡煞的阵法,这里便可视为阵眼。”她指向湖心,继续道:“那看似景观的炫彩喷泉,正是中宫明火,阳气自生。” 她又转向南面的园区大门:“出入口并非直冲,而是曲纳,有风水的考量,也有抑制邪气长驱直入的作用。大门两侧的石鼓,你该有印象。风水上,石鼓主沉稳聚财;从辟邪角度,石鼓主‘磨’,能把外来的煞气磨成和气。再看那影壁上的荷花游鲤图——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寓意滤净外界污浊之气。园内道路也呈环形流动之势,象征生气流转不息,既营造了温馨宜居的氛围,又避免了横平竖直十字交叉带来的形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人气旺。再好的风水、再强的阵法,如果没有人置于其间,都是枉然。生气勃勃,才是抵御阴邪最有力的武器。” 陈沉和张薇只剩频频点头。林栀将海河之颐抵御阴邪的布局归结为十二个字:四方坚、中宫明、门路曲、人声兴。 陈沉挠了挠头,迟疑地问:“那咱们……是不是跟每年的维护费无缘了?” “要,凭什么不要。再好的布局也有漏洞。比如这人工湖上的中宫明火,为了风水上的优势偏了南。咱们可以让王院长在中宫偏北的位置立一根旗杆,定期举行升旗仪式。中宫南北呼应,能更好地提升阳气,风水也能再上一个台阶。你应该明白,对吧?” 陈沉缓缓点头:离宫有出入口和人工湖,坎宫目前只有最高的行政楼,若再加上定期升旗,能量必然更足,坎离呼应也更加完美。 “另外,还有三个位置可以放红旗,尺寸小于坎位那面就行。陈沉,你说说是哪几处。” “专业护理区那栋楼、颐乐学堂,还有文娱中心。从方位上讲,这三处分别是震宫、巽宫和坤宫。红旗能巩固、提升能量,符合金锁玉关的描述。” “对,还没忘,不错。”林栀微微颔首,“咱们这算是投机取巧,大的布局园区本身就好,咱只能做锦上添花的事。但要做就做好。回头简单画个平面布置图,给他们叔侄俩标清旗杆方位。再买三面红旗,找合适位置挂上。时间安排在周末,到时咱们仨一起来。” 张薇忽然举起手:“我会cad,画图交给我。林栀姐,咱去打算放旗杆的位置看一眼,我好心里有数。” 林栀点点头,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 陈沉立刻凑过去:“身体怎么样?我把车开过来吧?” “不用,我没事儿。园区活动还没结束,大家都是走路,开车太扎眼。” 陈沉觉得有理,只好作罢,抬手想让她扶着点,她却压根没接这茬。张薇倒是一把搀住她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在前面。 来到行政楼前,林栀站定,望了望南侧的康养公寓楼,又看看北侧的行政楼,说到:“具体位置我现在也定不准。园区很方正,你落到图上后,可以参考九宫格。”她把手机递到张薇眼前,“正中间那格就是中宫,旗杆不要落在中宫,安置在坎一宫就行。画完先给我看下,有了九宫格就好确认位置了。” “好,明天就能做好。” “对了张薇,吃晚饭了吗?” “没呢,下班就赶过来了,这确实有点儿远,没来得及吃饭。” “我们也还没吃,午饭晚饭都没顾上。去膳食中心看看吧,他们在那儿办晚宴。” 三人来到宴会现场,全都愣住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办葬礼,老的少的都在抹眼泪。 王磐看见他们进来,快步跑过来,明显刚擦干泪痕。 “陈师傅——”他开口还带着哽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晚宴前,几乎所有家属都参与了‘一封回信’环节。老人们等不及晚宴结束,就都听了孩子们的心里话。两代人的交流,成了!” 陈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好事儿吗?这场面,差点儿把我们吓住。” 王磐也咧嘴笑了笑:“三位师傅刚忙完吧,赶紧吃点儿东西。” 陈沉顾不上多聊,直奔食物区。晚宴是自助形式,三人盛满盘子,躲到角落大快朵颐。饭后离开宴会厅,陈沉只给王磐发了消息,让他活动结束后联系。 三人回到车里等候。张薇拉着林栀,让她细讲一整天的施法过程。林栀吃过饭精神头足了,讲得很细致。 听到最后,陈沉才知道,林栀手心生出的那团火就是三昧真火。他疑惑地回头问:“林栀,之前我体内那股热浪,不也是三昧真火吗?怎么不一样?还是它在我体内时也是火焰,只是我看不到?” “都是三昧真火,分内化与外显。”林栀顿了顿,右手剑指在左掌上画符,然后将左掌伸到前排座椅靠背处,“三昧真火实际上是以气的形式存在,红、蓝、白三色之气。你们俩以后开了眼就能看见。” 陈沉只觉车内暖意渐起,不自觉地伸手在林栀左掌上摸了一把——果然热气蒸腾。 林栀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三昧真火其实是佛道文化融合的产物。‘三昧’源自梵文,是佛家修行的重要方法,意为排除杂念、使心神平静。‘真火’在道家并非普通火焰,而是指人体内精、气、神炼就的生命能量。因此,三昧真火多用于自我修炼,用高度集中的禅定之力炼化自身精气神,达到净化身心的目的。” 陈沉越听越困惑,他屡次见林栀使用三昧真火,都是当作攻击手段,跟她方才说的明显不符:“可是——” 林栀直接朝他比了个“stop”的手势:“所以,只有心思纯净的人,才能练成三昧真火。而且它的作用对象,往往也是不纯净之生灵或邪念。比如那次对钟小慧用三昧真火,她难以忍受,说明她内心杂念诸多;对九尾灵狐用,它虽灵力强,但尚未升仙,终究属妖,也为邪物,故而有效;再比如你受到三昧真火反噬后热浪不息,你自己也该好好反省。另外就是刚才,用三昧真火的外显之焰斩断系铃的红线,便能彻底消除诸多杂念与烦恼,作为解怨仪式的收尾,再合适不过。” “林栀,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陈沉犹豫着开口,“与其说是三昧真火的温度让人受不了,不如说是它那股纯净之气灼烧着人内心的邪念,所以人才会难以承受。” “没错!钟小慧当时虽汗流浃背,但最终还是很配合咱们的;九尾灵狐更通透,恢复记忆后还谢了我;至于你,你——” “我这人平时做事儿怕这怕那,但那股热浪在我体内消化后,我好像真的多了些勇气,我以前都不敢跟你——” 林栀又摆出“stop”的手势,抬腕看了眼表:“都九点半了,他们活动怎么还没结束?等会儿你把解怨咒教给王磐,叮嘱他每天下午念诵半小时,持续四十九天。” 陈沉一句话被堵在喉咙里,只得点了点头。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人都不再说话。 十点过,王磐急匆匆跑到公寓楼前上了车:“对不住啊三位师傅,让你们久等了。二大爷说了,委托费明后天就打过去,不需要再等那么久的验证期了,效果立竿见影。” “王磐,事儿还没完。”陈沉拿出他刚刚写好的解怨咒,竟然还贴心地标注了汉语拼音,“这是解怨咒,后续四十九天,你每天都要来这公寓楼念诵半小时。这样吧,你也别刻意盯时间了,我一会儿给你一桶香,你每天下午念一炷香的时间就行。” “啊!?我?我不会啊。” “这不都有拼音嘛,不需要仪式、不需要法力,只要你诚心诚意祈祷众生消冤解孽、得大利乐,心意越纯,效果越好。是不是很简单?照着念都行,不用背。” 王磐看看陈沉,又转头看看后座的林栀和张薇,半信半疑地接过了纸:“那……那我试试?” “心念错了,不是‘试’,是只有你能行。你越自信,力量越强。” “好!”王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成。完了你跟王院长说,委托费不急。解怨咒持续四十九天,仪式才算真正完整。还有一件事,抵御外来阴邪的法阵,我们刚才研究过了。这两天我们画好平面布置图,看这周六日哪天得空,再来一趟把法阵布置好。” “那我听你的,陈师傅。” “嗯,今天不早了,我们先撤。你们叔侄俩忙了一整天,也赶紧休息吧。” 离开海河之颐,照例先送张薇回家。她依旧在楼门口挥了挥手,才转身上楼。 她一走,车里又静下来。林栀冷着一张脸,陈沉无论说什么,都好像再也暖不起这份温度。 到易丰斋了,林栀甩下一句“拜拜”便下了车。 陈沉紧走两步来到书店门前,却又听到一声落锁。 “林栀,你身体怎么样?我很担心。” “挺好的,放心吧。” 陈沉想再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静静站在门外,没有尝试去推门。门内也没有传来脚步声,证明林栀也在门边,没有离开。 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门内脚步声终于响起,渐行渐远…… 陈沉缓缓在门边蹲下身,靠着墙壁,望着街对面两家小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第75章 惯犯 周六一早,陈沉六点刚过便出了门。按约定,他得先接林栀,再接张薇,然后一起去海河之颐挂红旗。他特意提早买了早点,打算故技重施,提前到易丰斋门口等着林栀。 刚发动车子,手机响了——是林栀。 “陈沉,不用来接我了,今天你跟张薇俩人去吧,我有些别的事要处理,抽不开身。”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私事。” “那……我俩能搞定吗?你不在,我心里没底,位置拿不准怎么办?要不改明天?” “那你就不该赚那八万块钱,要么把阵布好,要么把两万四预付款退回去,你自己选。”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陈沉愣了一会儿,又拨了回去:“林栀,我买了早点,我……我现在给你送——” “不用,我等下要出门了。” “那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布阵的时候有疑问,随时跟我视频。” 电话再次挂断。 陈沉盯着屏幕,没再回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林栀有什么事儿呢?得快些把海河之颐的任务处理完,去书店找她。 虽然时间还早,他也懒得再上楼,索性直接驱车来到张薇家楼下,停稳车子,靠在座椅上眯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他眯着眼一看是张薇,又看看手机,时间还早,便重新闭上眼:“你怎么这么早啊?” “心灵感应到你在楼下,我就下来咯。”她说着打开座椅上的保温袋,“哇!还给我带了早点,这么贴心的吗?” 陈沉没应声,依旧闭着眼。 “这么困啊?要不要上楼躺会儿?” “你不好奇为什么林栀没来吗?” “她昨天下午联系我了呀,说今天有别的事要处理,让咱俩安排挂旗子就行。” 陈沉没再说话,心里却泛起嘀咕:昨天下午?那为什么今天一早才告诉我? “你俩吵架了?”张薇慢慢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八卦劲儿,“还是……我之前猜错了,你俩根本就没在一起?” 陈沉仍没睁眼:“我俩好得不得了。” 张薇“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手机震动叫醒了陈沉,他提前设了八点的闹钟。缓缓睁开眼,发现张薇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他没叫她,自己醒了醒神,准备出发。正要挂挡,余光瞥见她没系安全带,便伸手去拉她那侧的安全带。 身子刚凑近,张薇忽然睁了眼。看清眼前的画面后,她又猛地闭住,面色微微泛红。 陈沉赶忙帮她把安全带扣好,发动了车子。 抵达海河之颐后,两人把立旗杆的位置指给王磐,电子版和纸质版图纸一并交过去。随后按图纸将三面红旗分别插在预定位置,张薇拍照发给林栀一一确认。 返程路上,张薇一直偏头看着陈沉。 他余光察觉到,开口问:“看什么呢?” “咱中午吃点什么?” “中午我就不跟你吃饭了,还有点儿事要处理,先送你回家。” “什么事儿啊?不带我一起?” “帮林栀处理些私事,不是工作,你就别参与了。” 张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下车时冲他挥挥手,转身上了楼。 陈沉径直驱车来到易丰斋,推门进书店,见林栀正低头看书,“老板,买本书。” 林栀抬眼瞟了他一下,没搭理。 他走到书桌前,俯下身:“老板,我要买书。” “想买什么书。” “我有个朋友,心里憋了很多问题,想问他女朋友。但他总是怕,怕问出来会伤到她,又怕有些事挑明之后就再也走不下去了。有没有哪本书,能教教我这位朋友,该怎么办?” 林栀冷哼一声:“让你朋友赶紧分手吧。这种精神内耗的感情,不要也罢。” “林栀,我……我——” “师父跟我说了,那晚我不在时,你跟他打听了很多我的事儿。” “可师父他什么也没告诉我啊!” “他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让你直接问我。” “可你——” “我给过你机会的。” 陈沉愣住了,给过他机会?什么时候?俩人一周没见,再见面时她第一时间就提了分手,之后更是对他爱答不理。 林栀从书桌后绕出来,拉着他走到门口,“我要闭店了。”说完便把他推了出去。 “林栀……”他立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门内没有脚步声,他知道,林栀就在门边。 “林栀,你身体的情况,我问过师父。看他的反应,也是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那几天,师父有没有帮你看看身体?你至少告诉我,让我知道该怎么帮你。” 门内沉默了一阵。 陈沉没有继续追问。他将头抵在门上,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越说越低:“其实……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心里为一个人这么难受。我想说爱你,可偏偏卡在我这辈子最不济的时候,我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我没脸开口。我想对你好,但又怕自己用错了方式,反而害了你。我想保护你,但每每遇到难事,都是你帮我逢凶化吉……” 书店内始终没有脚步声。他知道林栀就贴在门另一边,听着他的话。但他不明白,两个人怎么突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眼眶渐渐模糊,他眨了一下眼,泪便滚了下来。他立即背过身擦掉,像是怕门那头的林栀会看见似的。随后挤出一个笑容,转回身对着门:“我走了。我会每天进步一点点的,相信我,总有一天,我能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回到宜静里,陈沉刚下车,便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他回身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笑道:“李警官,您好。” 李凯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还挺忙的啊。说好了回来后联系我,要不是我在网上看见‘陈大师法事’的视频,还以为你一直在外地呢。” “啊,对不起。前几天有位姓崔的警官联系我,说立案的事已经处理好了,等抓到冯立贵再认定诈骗成不成立。我以为您也清楚这个情况。” “没事儿,不请我上去坐坐?” “哦、哦,好啊,您请。” 陈沉带着李凯上楼。走到四楼,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李警官,我现在租的这套房是个凶宅。您一会儿要是感觉不舒服,咱就到楼下面馆聊,这正好也到饭点儿了。” “哈?我没听错吧,大师自己住凶宅?” “哎——说来话长。”陈沉开门请他进屋。 不知是职业习惯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李凯一进屋就四处打量:“呦,你这俩卧室的门怎么还都关着啊?” “哦,主卧之前是室友住的,现在搬走了。”陈沉说着把两扇门都推开,“次卧里有个灵体,我暂时还没摸清状况,平时很少进去。” 李凯回头看了陈沉一眼,径自走进次卧。 陈沉没跟进去,脑子里却不断呼叫孙明浩:“浩哥,这警察来干什么?你能看到他在想什么吗?” 一个回应立即浮现在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读懂你的想法。别人说话我能听见,但心里想什么,我可看不透。” 李凯从次卧出来,笑着问:“你不是会做法吗?怎么不搞场法事,把自己住的地方驱一驱?因为是租的,所以没必要?” 陈沉不愿多扯,简单说了几句自己净化凶宅的理念。 李凯又要进主卧,陈沉拦住他:“李警官,这间之前住的是个女生,虽然搬走了,但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您这么进去不合适。” 李凯回头笑笑,收回了脚步:“对了,你怎么换车了?之前不是开了辆宝马?” 陈沉心里一紧。那天他去报警,特意把车停得远远的,这警察怎么会知道?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警觉起来:“那是辆凶车,刚好那两天帮委托人处理了。” “哦——李承泽的车怎么成了凶车?我记得他是死在家里的啊。” 陈沉以笑来掩盖心慌:“委托人说凶,那就是凶,反正有钱赚,我何乐而不为呢?” “委托人是谁啊?” “方朗啊,这您应该知道吧。”陈沉想起,李承泽的手机当初是方朗作为利害关系人申领回来的。 李凯也笑了笑:“对了,那天在警局外面等你的女孩,就是你室友吧?怎么搬了?” 陈沉的脸色一秒沉下来:“跟案子有关系吗?” “哦,就是好奇。” “我希望您搞清楚,我是受害者。您现在不去抓冯立贵,把时间浪费在调查我身上?” “别动怒啊,随便聊聊而已。”李凯语气轻松,“我是在猜测,这冯立贵,是不是跟李承泽的死有关?是不是跟网络赌场的事儿也有牵连?” “不知道。” “我其实也是想多搜集些线索,好帮你尽快破案嘛。” “我如果有线索,就直接把那三千块追回来了,还用得着去报警?” 李凯又笑了笑:“得,那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啊,下次我再联系您的时候,肯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他说着,已经走出了602。 陈沉死死盯着入户门,脑子飞快地转着:报假警的事肯定没露馅,否则待遇不会是这样。姓崔的警官明明已经尽了立案告知义务,这个姓李的却还在不依不饶。而且他今天是单独来的,显然不在查案流程里。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脑子有病。 “就是,我也觉得他是个傻叉。”孙明浩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陈沉直接笑了出来:“浩哥,你要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就好了。林栀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她对我肯定还有感情,可就是装得冷冰冰的。” “哥跟你说,女孩儿都喜欢money。你得先赚钱,有了钱,情况肯定比现在好。所以你得想办法把哥带出去,我帮你去跟凶宅里的亡魂沟通。聊不明白,咱还打不明白吗?” “没这么简单,林栀不缺钱,肯定不是钱的事儿。对了,我——”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xx家园的老张来报喜——11号楼501和502都租出去了,说是一家公司租下来给员工当宿舍。陈沉暗自感叹何曼的办事效率。老张还说,中介小李中午想请他吃饭致谢,陈沉不好推辞,只能赴约。 挂了电话,陈沉一边准备出门,一边安顿孙明浩:“浩哥,我大概是想到办法了。下午回来咱试试,应该能把你带出去。” “我次奥,你说真的?” “我说试试。先走了啊。” 饭局很简单,就三个人——老张、小李和陈沉,地点就是老张上次提过的那家小区门口的小馆子。正逢中午,老张下午还要值班,滴酒不沾;陈沉开了车,也不敢端杯;小李一个人喝也没意思,索性把带来的两瓶酒推到了一边。 席间,陈沉夹了口菜,随口问小李:“那两套房子,什么价租出去的?市价?” “比市价稍微便宜点儿,毕竟这档子事儿刚处理完,大概市价的八成左右。房主也都认,签约挺痛快的。” 陈沉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何曼没当冤大头,价格能便宜些挺好。 他又转向老张:“苏云出事后,她那个男朋友露过面吗?” “露面!?怎么可能!”老张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那不是摆明了骗苏云嘛。不过咱也不能把话一口咬死,可能俩人刚开始那会儿确实有过感情,但后来卷钱跑路,扔下苏云母子俩不管,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那苏云她妈那么能闹腾,就没想着把这个人揪出来讨个说法?” “怎么没想。那会儿苏云把孩子交给她妈带的时候,什么都交代了。她妈满世界找人,可人家既然打定主意要丢开这一家子,哪还能让她轻易找着?” 小李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这不就是一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吗?亏我当初还贵哥贵哥地叫他。” 陈沉本来还笑着,一听“贵哥”这俩字,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立刻坐直了身子:“他叫什么?” “贵哥,韩励贵。” “哪几个字啊?” “韩就是百家姓那个韩,励好像是鼓励还是奖励的励,贵就是富贵的那个贵。” “有照片吗?” “呦,这倒没有。”小李说着又看看老张,老张也是摇摇头。 “等一下,你们帮我认个人。”陈沉说完起身出了小饭馆,拨通了林栀的电话。 “有事吗?” “有。林栀,冯立贵的照片你还存着吗?工作照或者证件照都行,发我一张。” “你电脑里不是有吗?” “我在外面,手机里没存。你发我一下,急用。” 挂了电话,陈沉等了几秒,照片便弹了进来。他返回小饭馆,把手机屏幕递到老张和小李面前。 两人凑过来一看,老张先开了口:“就是他啊!陈师傅,你认得他?” 陈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还钉在屏幕上:“我也在追查他,他牵扯了另一桩案子。没想到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还是个惯犯。” 第76章 寄魂(上) 饭后,陈沉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把这个线索告诉警方? 他拿不准,但随即想到了林栀。有事不决问林栀,准没错。于是他驱车又来到易丰斋。 推门进去,林栀又坐在那儿看书,头也没抬。陈沉径直走到书桌前,探过身瞟了一眼封面:“《大丹直指》?写什么内容的啊?” “你挺闲啊?”林栀抬眼看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嫌弃,“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唯独午饭时间把我一个人扔下,什么意思啊?” “啊,对不起,你吃了没?我去买吃的。” “吃过了,有事快说,说完快走。” “有事儿,冯立贵有新线索。” 林栀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陈沉把在中午饭局上的发现如实讲了一遍。 按照老张说的情况,冯立贵是在21年卷走了苏云的钱,22年春节后,苏云在房里布置了那出金蝉脱壳。 林栀微微蹙眉,若有所思:“他没图苏云的命,只是卷了钱?” “确实。那房子我也看过,风水上还算说得过去,开北门是小区整体设计,其他还算ok,不过吧,后来装修翻新过,之前的室内布局已经看不出来了。” “想来也没什么凶势,否则苏云就不会想到金蝉脱壳这一手。” 陈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发现林栀认真分析事情的时候,不会刻意冷着脸,偶尔还会与他有眼神接触,神态自然得多。 他心里正暗自高兴,林栀却忽然开口:“还有其他线索吗?没了就走。”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陈沉愣了一瞬,赶紧接话:“哦,我是这么想的,冯立贵和苏云一直是租房,付房租肯定要留账户信息。而且他卷走了苏云的钱,两人之间转账也一定会留下痕迹。顺着这条线查,有概率能抓到些踪迹。” 林栀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林……你跟我一起查吗?顺便去xx家园再看看风水,万一我当初有遗漏呢?” 林栀又把视线放回书上,语气淡淡的:“我听说,你没跟何曼收委托费啊?” “啊,是……是啊,我——” “没好处的事,我凭什么跟着浪费时间。你刚刚的思路没问题,要是想找个伴儿,去找何曼吧。” 陈沉当场愣住。这又怎么了?她明明说分手跟何曼无关啊。可这话听着,分明就是……在吃醋。 “不买书就出去,别杵在那儿挡我的光。” “买!我买!” 林栀抬起头盯着他,没接话。 “我想买……《大丹直指》。”他说着,一步上前,从林栀手里抽走了书。 “诶!这本不卖。”林栀一下从书桌后绕出来,伸手就要抢回去。 陈沉翻到封底,看到定价——六千五,整个人愣在原地。 林栀一把将书夺回怀里,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烦躁:“陈沉,你好烦啊!你再这样,连搭档都没得做。”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把他打得退了半步。随即他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拉住林栀的手:“你还有感情,我能感觉到,你为什——” 林栀用力甩开他的手:“出去,你回去冷静一周,没事别再联系我,不对,有事也别联系我,走!” 陈沉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林栀没再说话,没看他,也没轰他。 良久,他自觉退出了易丰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门板好一会儿,才驱车离开。 回到602,陈沉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只铜铃。他琢磨着——林栀能把怨念收进铃铛里,那自己能不能用同样的法子,把亡魂也收进去? 可他仔细回想,林栀教过他的术法不多,几乎全是驱邪镇煞之类,真没教过收容鬼魂的法门。他想起自己翻过的那些书,道家与民间法教里,有不少流派都包含役使鬼神的法门。 阴山派以“重阴役鬼、通幽驭灵”为核心,力量来源于阴性能量,召遣阴兵、过阴通幽、锁魂调魄,都是他们的拿手戏;闾山派则更偏向强硬统御,咒诀与罡步大多带着攻击性,秉持“事鬼神而不媚鬼神”的立场;南宫派精于符箓役鬼,神符、秘咒、罡令并用,门路也不少。至于茅山、神霄、正一、上清、灵宝等宗门,也都有役鬼之法流传。 可见,“役鬼”并非某一门派独有,而是广泛存在于道家的多个符箓派和民间法教中。只是理念、方法和目的各有侧重罢了。 陈沉继续梳理——这些流派虽然各有不同,但在役鬼的具体操作上,却有一个共性,通常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寻再引。找到合适的鬼魂,通过特定仪式,与其建立起联系。 第二步,济炼。成功后,鬼魂便会现形。 第三步,立誓与役使。与鬼将建立主仆誓约,便可通过符咒和咒语驱使它们。 通常情况下,鬼将现形后便可自由来去,听候法师召唤,只要避开烈日等阳气过盛的环境便可,再无太多束缚。 可反观自己,好像直接跳过了寻和引的步骤,一开始就和孙明浩搭上了线。至于济炼,自己现在压根没那本事,炼内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而济炼偏偏需要内丹外用。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跳过这一步呢? 陈沉正胡思乱想着,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我次奥,你这一下午乱七八糟琢磨什么呢?” “我不得想办法能让你出屋吗?” “我怎么感觉你想炼化我,让我听你使唤呢?” “我可从来没想过让你帮忙干什么,凶宅沟通之类,都是你自己许下的。我只求你能出屋后,别为非作歹就行。” “我他妈就是一股气,我能为什么非、作什么歹?” 气? 陈沉脑中灵光一闪——林栀教过他驭气之术,本意是调理周身行气不顺。他当即决定,试试用这个法子引动孙明浩。 他右手捏起剑诀,置于眉心,默念法咒,然后问道:“浩哥,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房顶补漆,我勒个去,这你不知道吗?” 陈沉将剑指举高,直指向天花板那块补漆的位置,“能感觉到我的引导吗?你放松,由我指引。” “好,好好。” 没过几秒,陈沉便觉得指尖有了异样的反应——一股气息正缓缓聚拢过来。他慢慢放下手臂,盯着自己的剑指,试探着问:“浩哥,是你吗?”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他立刻抄起一旁的铜铃,将指尖那团气息送入其中。待指尖之气尽数散尽,他才收了剑指,再次开口:“浩哥?” “我次奥,兄弟,成了!你这招可以啊!” 陈沉也兴奋起来,捧着铜铃在屋里来回走动:“能感觉到在动吗?” “能!能啊!带我出门试试!” “等等,等太阳落山,我怕你扛不住阳气。” 一人一鬼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兴奋劲儿一直挨到天色暗下来。陈沉拎上铜铃往楼下走,打算去找周阿姨,让这对母子能隔空说上几句话。 可刚下到三楼,孙明浩的声音便在脑海里炸开了:“不行不行不行!这铜铃不行!你别晃了,你再晃我就魂飞魄散了!” 陈沉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拎着铃铛下楼的。他赶紧改成手捧铃身,放缓脚步,一阶一阶往下挪。 “别……别再走了!你一动,那种嗡鸣声我受不了。赶紧把我放出来!” 陈沉无奈,只得再次施驭气之术,暂且把孙明浩从铜铃中引出,寄在指尖。但他不敢贸然以这种状态带他外出,自己法力能撑多久,心里完全没底。只能快步折返,往楼上跑。 “浩哥,回来了啊,没事了。”陈沉跑回602,才松了口气,“不过照你的意思,只要不动,在哪儿都行吧?那咱也没必要天天悬在房顶子上,多难受。” 他说着,剑指缓缓一送,将那团气息渡到茶几上摊开的一本书里。 “哎哟——不行了,可算是回来了!赶紧把那个破铃铛扔了,亏你想得出来!” “不是,你刚进铃铛那会儿不也挺兴奋的吗?我再想想办法,你别急。” “别,别别别,今天可别再折腾了,受不了,让我缓缓。” “好,我也得先好好想想。” 虽然铜铃寄魂的法子没成,但这条路倒也没彻底堵死——只要能安稳承载亡魂,什么物件其实都可以。他忽然想起一块玉来。 那是他三十岁生日时,老妈交给他的,说是陈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当年也是奶奶传给她的。老妈给他玉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意思再明显不过:陈沉都三十了,还没带过一个姑娘回家见妈。这玉,算是催婚,也算是一份托付。 “你可别搞我啊!”孙明浩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冒出来,“我又不是你心仪的姑娘,我也不进你们陈家的门。别想着把我塞进那块玉里头。” “你想得美,那玉我完了要送林栀的。” 孙明浩只是“嗤”了一声,没再发出任何想法。 “对了浩哥,我有个疑问。”陈沉靠在沙发上,盯着那本书,“你为什么会没法自由行动呢?按理说,幽魂一般都是四处游荡才对,怎么就你动弹不得?” “吊死鬼!我tm是吊死鬼。” “不对!张磊也是吊死鬼,我之前处理过的一个凶宅,他被感化后,自己就走了。肯定跟上吊死亡没关系。”陈沉皱眉思索,忽然想到什么,“而且,你现在已经脱离了上吊的位置,你试试能不能动。” 沉默了几秒,孙明浩的声音才幽幽浮上来:“动不了,我现在也没法自行移动。” “这就怪了……”陈沉喃喃道,“你不是说跟次卧那个鬼交流过吗?你动不了,那是他出来找你的?” “找个毛线啊,都在一个空间里,意识就可以沟通。”脑海里的声音顿了顿,“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好像也从来没动过。” “不可能!”陈沉摇头,“我住进来第一夜,那个‘咯吱’声在屋里游走。你动不了,就只能是次卧那个在溜达。” “不应该啊,我从没见过屋里有什么幽魂晃来晃去。” “诶!对了浩哥,你听见过那个‘咯吱’声吗?” “之前没有,就你住进来以后听过那一回。我当时还以为是你在屋里布置了什么机关——那声音的频率,稳得似乎只有机械仪器能发出来。” “机关?”陈沉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四下扫了一圈,随即起身,开始在屋里翻找起来。最终,他犹豫着推开次卧的门。 屋里久无人进,床头柜上已落了一层薄灰。他俯下身,把床底、柜底翻了个遍,所有角落都仔细翻查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陈沉被这突兀的铃声吓了一激灵。 “苏云她妈给回复了。”张薇的语气听着有些无奈,“苏云那傻女人,压根没有韩励贵的任何身份信息。他们之前的资金往来,全都走的公司账户周转。苏云那时工作稳定,每天得上班,出差之类的都是韩励贵一个人去,她连人家身份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你再问问,看看能不能查到那家公司的名字。” “查过了,那家公司22年就注销了,而且韩励贵压根就没显名。” “嘶——不是,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对方的身份证?酒店、博物馆、网吧,现在连坐地铁偶尔都得查身份证啊。” “我又不是苏云,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 陈沉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急了,立刻放缓了语速:“没事儿,我再想想吧,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薇的声音低了低:“哦……你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明天有时间吗?” “还在处理呢,有事儿?” 对面又是一阵安静,然后轻声答:“没什么事,就是问问。那先这样了。” 挂了电话,陈沉才看见微信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李发来的。他说苏云租房是她跟王哥签的合同,房租也都是苏云直接转账,中介公司和王哥都不知道韩励贵的账号信息。 陈沉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想到,韩励贵从结识苏云到跑路,时间跨度并不算短,可线索却断得干干净净。这可比几年后那个冯立贵,要缜密得多。 第77章 寄魂(下) 陈沉自然也想过另一条路——从那家已注销的公司入手,挖出它的对公账户,再顺着资金流向一层层倒查,迟早能把韩励贵的个人信息翻出来。 可他清楚自己的技术高低,想在工商、税务、银行几头之间无声无息地调动信息、又不留任何痕迹,几乎不可能。犯不着为了查一条线索,把自己搭进去。 他隐隐觉得,韩励贵和冯立贵虽然顶着同一张脸,但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 韩励贵跟苏云生活了那么久,卷钱跑路固然无耻,但至少没动过杀心;冯立贵却是一门心思要置人于死地,风水布阵加启动器制造杀局。 那么……是其中一人精于易容?还是真有这么巧的事,两个人偏偏长得一模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即便把韩励贵的老底翻个干净,也未必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冯立贵。既然希望渺茫,冒险渗透便显得毫无必要。思量再三,陈沉还是把那念头压了下去。 次日,陈沉便打定了主意——用家传的那块玉试一试寄魂之术。倘若孙明浩能安稳寄于其中,他就另选一块相似的玉,专门给他做容身之所。 “浩哥,我现在也不确定到底什么东西最适合做你的载具。林栀跟我说葫芦和令旗都可以,箱子里倒是有这些东西,但我觉得太扎眼了,操作起来怕也不顺手。所以咱先用这块儿玉试试。要是能行,我就去买一块儿差不多的,专门给你用。” 没有回应…… “浩哥?” “在呢在呢。我感受了一下,魂已经稳下来了。你操作吧。” 陈沉应了声“好”,便将孙明浩从书中缓缓渡入玉中。 “舒服——”孙明浩的声音里透着股惬意,“这可比昨天那破铃铛强上百倍不止。” 陈沉嘴角微扬,直接把玉挂在了脖子上。玉佩贴上身的那一刻,一股凉意猛地袭来,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但过了片刻,这股凉意竟渐渐柔和下来,反而透着一种舒爽的沁润感。 “兄弟,下楼试试啊。” “大白天的,你受得了?” “不是啊,现在我不是避在你衣服里头吗?而且我感觉你这身子比我还阴森,应该没问题。咱试试呗。” 陈沉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了他。 他缓步下楼,每走一层就停下来等一等,反复跟孙明浩确认状态,才继续往下。他围着小区的大花坛走了一圈,孙明浩毫无异样,言语间满是重见天日的兴奋。 陈沉索性直接去了隔壁小区周阿姨的住所,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才猛然想起——保洁哪有什么周末休息的说法。只能晚上再来了。 玉确实能收容孙明浩,陈沉心里有了底。家传这块是要留给儿媳妇的,可不能让他长期霸占着。他决定去古文化街转转,买一块专用的玉。 古文化街周边停车极难,他又不想交停车费花冤枉钱,便想起易丰斋那条街上空闲位置不少。林栀说了一周不见,他决定顺从——他不想因为这一周的违拗,换来一辈子的遗憾。他沿着街找车位,最后停在了老袁店门口。 刚停稳,老袁就气哄哄地走出来,“你把车停这儿,我还做不做生意,赶紧——”话说一半,看清下车的人,便住了嘴。 陈沉抱歉地笑笑,“袁师傅,对不住,急事儿,半小时我就走。” “啊,没事儿,自己人,无所谓。”老袁摆摆手,目送着他走远。 陈沉一路小跑进了古文化街。周末正赶上文玩市场开放,他转了几家摊位,发现这里的价格水分大得离谱——听旁边顾客划价的架势,动辄就是对半砍。他本就分不清玉的真假好坏,对价格和行里的规矩更是一窍不通,实在不敢在这儿下手。于是就来到附近的一家商场,找到一家品牌专卖店。 这家店主营金银饰品,但近年玉器也做出些名头,推出不少金镶玉、金佩玉的款式。陈沉在柜台前弯着腰看了一圈,一个服务员迎上来:“先生,您是自己佩戴,还是送朋友啊?” “哦,我自己戴。”他说着,把脖子上的玉摘下来递过去,“我想找一块儿跟这个差不多的。” 服务员没有直接伸手接,而是先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又在柜台上铺了一块绒布,示意陈沉将玉放在布上,这才拿起来细细端详。片刻后,她抬起眼,歉意地笑了一下:“先生,您这块玉,可能在这间商场里都找不到。” 陈沉一愣,一时没接上话。 服务员把玉轻轻放回绒布上:“您这应该是家里传下来的吧?看着像块古玉。不瞒您说,我们店里主要是做金银饰品的,玉石虽然也涉及,但肯定算不得上品。我不能为了卖您一块不合心意的玉,砸了自家招牌。” 她随后耐心地给陈沉普及了和田玉狭义与广义的区别,又告诉他,若是想找外形、样式相当的玉,她可以帮忙推荐;但若是追求同等品质,她建议他去专门的玉石店铺看看。 陈沉其实对品质没什么要求,能容纳孙明浩就行。“哦,我其实就是喜欢这个造型和样式。价位的话,最好在五百块以下,您有推荐吗?” 服务员点了下头,从柜台里取出一块无事牌:“这款是店里新上的18k金小金珠和田玉无事牌,跟您的款式挺相似,只是多了一颗金珠点缀,算是锦上添花。” 样式确实好看,陈沉翻了一眼标价——476元。 呃——如果不要这颗金珠,能便宜点儿吗? 服务员歉意地笑笑:“先生,店里的款式都是既定的,我没法给您diy,就是我们店长也做不了这个主。” 陈沉点点头:“稍等,我看一下啊。” 他假装仔细端详着两块玉并排的纹路,右手却悄悄捏起剑诀,可服务员就站在面前直勾勾盯着呢,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施法吧。只得收了剑指,尴尬地笑了下:“这个买完能退吗?” “您不定制刻字的话,吊牌别拆,是支持退货的。” 陈沉猛地一点头:“那好,我买了。” 他没出商场,直接躲进了洗手间。隔间门一锁,他将两块玉并捧于掌心,屏息凝神,把孙明浩从家传玉中缓缓渡入新买的无事牌里。“怎么样,浩哥?这块儿行吗?” “你先戴上,我再感觉感觉。” 陈沉将新玉挂好:“感觉怎么样?” “很好!跟那块儿一样。” 陈沉仍不放心,在商场里遛了好几圈,边走边追问孙明浩的感受。孙明浩终于烦了:“跟你说了一样一样一样,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那成,这可是你亲口认可的,我可撕标签了啊。”他掏出新玉,干脆利落地扯下吊牌,正找垃圾桶呢,目光一掠——竟看见了周阿姨。 他快步走上去:“姨,您在这儿工作啊?” 周阿姨明显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熟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小陈啊。” “真巧,姨,您几点下班?我开车了,刚好咱一块儿回。” “还有半小时,我四点交班。” “那我一会儿在商场门口等您。” 陈沉跟周阿姨挥挥手,转身离开时,低头摸了摸胸前的玉,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浩哥啊浩哥,连老天都帮你,刚找到寄魂的物件,直接就撞上你妈妈。” 孙明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才低低浮上来:“我其实……都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说。” “没关系,这不还有半小时嘛。你慢慢想,不急。” 陈沉走出商场大门,阳光落在肩头,他眯了眯眼,在台阶上站定,安静地等着。 回到周阿姨家门口时,陈沉下车快步走上前叫住了她:“姨,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可以啊,家里小,你不嫌弃就行。”周阿姨笑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陈沉紧走两步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周阿姨进门便拉亮了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东西虽少,却归置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些闷,像衣服晾在不见光的地方阴干后残留的气息。 陈沉目光扫了一圈——周阿姨的床单已经洗得发白,窗台与地面交接的墙角处,洇着一小片暗绿色的霉斑。头顶那扇半截窗户外,正好有一双蓝球鞋走过,夕阳微光被鞋底挡了一瞬。 不知怎的,眼眶突然就有些发酸,他仰了仰头,把那点潮意逼回去,随即取下新买的那块玉,递到周阿姨手上:“姨,明浩还没走。他有些话,想亲口跟您说。” 周阿姨握着手中的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妈——”陈沉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我生前的债,不用还了。您赶紧回老家养老,谈不上享福,可也别在这儿受这委屈。” 周阿姨愣了一下,眼前的人是陈沉没错,可这语气、这口吻,分明就是她儿子明浩。 “我就在这块儿玉里,正在借用陈沉的身体跟你说话。” 周阿姨猛地回过神来,上前一步紧紧攥住陈沉的手,声音发颤:“明浩!” “妈,超度那天,我本来该去投胎的。可临走前那一瞬间,像是灵光一闪,我决定不走了。陈沉这家伙挺靠谱,我想留在他身边。您从小就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他帮了我,我也想帮帮他。” 周阿姨只是拉着陈沉的手,一言不发,眼里的泪越聚越多,终于簌簌地落下来。 “还有……我还有件事儿,一直放不下。那些债,真的别再还了。我压根就没欠这么多钱,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利息,凭什么还他们?凭什么让那些吸血的资本家得逞?”他停了停,声音沉下来几分,“其实,我这辈子虽然不长,但我看得都很了然,财关、情关、生死关,我也算一步步都跨过来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放下——穷富看淡、离愁看淡、生死看淡,简单一句话,及时行乐。行了,再多的,我也不跟你唠叨了。” 陈沉脑海中的声音停了,陈沉也顺势住了口。 周阿姨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陈沉,哭得肩膀都在抖。 陈沉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嗓音还有些哑:“姨,我觉得明浩说得没错。我要是能有他这么豁达,就好了。” 周阿姨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听明浩的。明天我就去辞职,准备回老家。” “嗯,姨,如果还有催债的找您,您就告诉他们,您没有义务还这笔钱。要是有其他问题,随时联系我,我来处理。您往后呢,就像明浩说的,四个字,及时行乐!” 他说着,冲周阿姨笑了笑。 周阿姨点了点头,也终于挤出一抹笑。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屋里那盏灯便显得格外亮。陈沉没再多留,起身告辞,走出楼道时,风迎面吹来,他仰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天,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出来,“浩哥,亏你想得出来,演什么鬼上身,别说,还挺好使。” “废话,我妈我了解。” “好了,这事儿解决了,我心里舒服多了。”陈沉伸了个懒腰,步子也轻快了几分,“想去哪儿转转?我带你兜风去。” “兜个屁的风,回家,上论坛逛逛。你那帖子底下那么多跟帖,你上去随便说几句,都可能揽着好几单生意。所以说你们技术宅就是不行,还是我们做销售的脑子活。” “不是,现在林栀又不在,接了委托做不成咋办啊?” “没她之前你不也照接委托吗?咋地,没她还不活了呗?” 陈沉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林栀,自己可能早就因为害了李承泽而自责身亡,哪还能好好站在这儿。他沉默了几秒,低低“嗯”了一声。 “我次奥,那你不更得抓紧接委托赚钱,至少先把债还上吧?” 陈沉点了点头。孙明浩说得在理。现在有了他这个“内应”,处理亡魂的事不能说易如反掌,但至少省去了猜测、推理那些环节。 “浩哥,想吃什么?咱买点儿带回去,上楼吃饱了,我就开始揽生意。” “哈哈哈,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第78章 接单 接下来的一周,陈沉忙得脚不沾地。 他其实只做了一件事——以“陈师傅本陈”的id登录论坛,在帖子底下跟了一句话,表明自己治凶宅的理念: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帮逝者真正离苦得乐。 寥寥十几个字,发完便没再管。 可就是这么一跟贴,底下留言的人如潮水般涌来。 当然,风向依旧是两边倒,叫好的有,骂街的也不少。可帖子热度被这一句话又推上了新高,私信里接连跳出主动联系他的人。 陈沉定价不算高。一般小事,统一定了四千;若要加做超度,再添一千二。 短短一周,他一口气接了九单:有兄弟俩合伙做生意,一步棋走错赔光身家,因愧疚自尽、死后怨气盘踞在老屋里不走的弟弟;有意外怀孕堕胎后被婴灵缠得夜夜噩梦的女孩;还有因过度劳累倒在工位上、死后却未得到应有尊重的员工…… 有了孙明浩的助力,这类琐碎的案子处理起来都顺顺当当。大多时候不过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哪句话说到点子上,哪个心结一捅开,事情便迎刃而解。陈沉甚至觉得,有些逝者缺的,只是一双能听懂他们说话的耳朵。 不过也有比较特殊的委托,比如周二下午的那一单。陈沉想了很多办法劝解,可那位亡魂的执念,却始终像一根锈死的钉子,纹丝不动。 这是一间研二女生租的公寓。男友宋杨是他学长,从毕业典礼到车祸身亡,中间只隔了十八天。三个多月过去,丁宁始终觉得男友没走,说不上来是执念还是感应,她总觉得在屋子里时,会有眉心微微发麻的感觉,便找到了陈沉。 陈沉一进门,左肩胛骨的痛感明显,很确定她男友宋杨还没走。 经过孙明浩的一番沟通,宋杨的心事一件件浮上来:他想亲眼看到丁宁穿硕士服的样子;他记得出事那天早上答应过她,晚上带酸菜鱼回来;他们还约好春节一起回老家见父母……全是日常琐碎,也全是未竟的诺言。 陈沉没有犹豫,让丁宁稍等,自己转身出去了。等回来时,手里多了件租来的硕士服,还有一盒热腾腾的酸菜鱼。他让丁宁换上衣服,在宋杨曾经站过的客厅里站着,转了一圈,又把酸菜鱼摆在桌上,筷子摆了两双。 陈沉圆了他承诺,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交差。可宋杨临时变了卦,他执意要留在丁宁身边,口口声声说自己绝无恶意,不会干涉她的人生,只想静静地守着。 孙明浩气得牙痒痒,好话软话说尽,油盐不进,眼看就要动手。 陈沉却拦住了他,用意念让孙明浩转达了一些话:“你的陪伴无济于事。现在丁宁只是偶尔会感觉眉心发麻,再久一些,阴气越积越重,身体和运气都会每况愈下。你说不干涉她的人生,可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拖她入水。只有你放下这份情,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宋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退了一步。他要等丁宁毕业。这期间他不待在丁宁身边,而是跟着陈沉,陈沉每月必须带他来探望一次,直到明年夏天她戴上硕士帽,他才走。 陈沉无奈,只能答应了,他引气入玉,强行给孙明浩安排了个“舍友”。 说来也怪,宋杨寄入玉中后,陈沉又体验到了体感消失的情况,丁宁说自己眉心的麻感也忽然消失了。按道理讲,亡魂仍在室内,只是从游荡的状态寄入玉中,体感不应该随之消散才对,难道是玉石寄魂还有什么其他功效? 陈沉也没多想,跟丁宁约定委托费的结算方式。他说硕士补贴和奖学金有限,为了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以分期支付的方式结算:每月四百,十个月结清,每月当面转账。 丁宁没有拒绝,还很感谢他。 但陈沉知道,那十次见面,是替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看他最放不下的姑娘一天天走向毕业。 不过烦人的事儿也随之而来,宋杨跟孙明浩寄在一块玉器后,那两个声音,已经吵翻了天。 孙明浩非要把情关的道理给宋杨掰扯明白,告诉他此生过不去的坎,来世还得接着撞。宋杨却油盐不进,仗着自己学历高,一句一句给孙明浩怼回去。两个人从入夜吵到天明,嗓门儿一个比一个高,陈沉被吵得整夜没合眼,拿他俩毫无办法。 好在这种争吵只持续了一夜,天一亮,两人竟齐齐哑了火,脑海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三上午的两单,倒是让人心里暖了不少。 头一单,是个门面房的房东。他说之前租他房子开小卖铺的钱大妈年初去世后,门面就再也租不出去,眼看都快一年了,来看过房的人都说感觉不舒服。他拿不准,就想找个懂行的给看看。 陈沉确认老太太是自然死亡后,本想说现在门脸倒闭的现象比比皆是,租不出去也正常。但又觉得看房的人都说不舒服,还是不放心的去了现场。 结果刚到现场,陈沉右肩胛骨一沉——里头确实有东西。 孙明浩和宋杨这回倒是齐心,与老太太一番沟通后,才知道她迟迟不走的原因:老人家生前一直在用积蓄资助偏远地区一个女孩读书。眼看今年女孩该高考了,可老人却在年初走了,她没能等到消息。她只是想亲耳听到那孩子考上理想的大学。 陈沉顺着两人往来信件上的地址找到了邮局,得知女孩很多封信件都因“无法投递又无法联系到收件人”而被退回。问及电话,女孩留的还是个座机号码。陈沉拨通最后一封信件的座机号,是都城一所大学里的信件收发室。陈沉报上女孩名字,称她在那里邮寄过信件,应该就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家里出了急事,联系不上人,托帮忙找一下。 不到半小时,女孩回了电话。得知钱大妈已经不在了,她抱着话筒哭了好久。而当钱大妈得知女孩已经考入心仪的大学,门面房里那股闷沉沉的气,就在那一刻散干净了。 房东付了委托费后,陈沉把钱全数转给了女孩,说是钱大妈留给她的一笔遗产,希望她以后能将这份大爱传递下去。 随后,陈沉还给房东支了一招,让他在门店的巽宫位置挂上大红色条幅,写上“旺铺出租”外加联系方式,用巽宫砂旺声誉的法子,帮那间铺子早日脱手。 另一单是一个15岁小姑娘的事。 小姑娘的弟弟说家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的变位置。父母无奈,找到了陈沉,他们只说是逼孩子学习太紧,大女儿一时想不开跳了楼。 可孙明浩和宋杨沟通来的版本完全不同:小姑娘极有美术天赋,13岁刚接触画画,就远超身边学了好几年的同龄人。她想走艺考的路子,跟父母提了好几次,可父母一心扑在弟弟身上,只当她是贪玩,一句“画画能当饭吃?”就把她堵了回去。她的画作长期积在墙角,落了灰,从没有人认真看过。终于在某个傍晚,她从天台跃了下去。 陈沉试着跟她父母解释孩子的想法,可他们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在他们眼里,艺术是不务正业,艺术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能够真正在艺术领域站住脚的,世界上能有几人。 陈沉其实能理解,大多数真正的艺术家,多少都带着些执拗,这种艺术在常人看来,可能就是一种病态,但只有艺术家自己才明白自己的价值。 他没有再争辩,只说小姑娘的灵体寄在画里,留了一张给父母当念想,其余三幅卷好,放入画桶一起带走了。 经由小姑娘的同意,陈沉将她的灵魂暂寄入玉中,然后径直找到一家画廊。 画廊老板听了小姑娘的故事,心也软了,同意以售后抽成的方式帮她寄卖。 陈沉只想证明一件事儿,这个世界上,不论任何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它的价值。 谁也没想到,当日下午,三幅画竟然同时成交。一位顾客对画作赞不绝口,听说作画的是个15岁就离开的姑娘后,沉默了很久,将三幅作品尽数买下,成交金额高达二十万。 陈沉把画廊抽成后剩下的十二万,原封不动交到了女孩父母手里。钱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她母亲终于哭出了声。 一片哭声中,女孩的艺术价值终于被父母认可,她也再无顾忌的去了。 陈沉忽然想起李成爷爷说过:书法看到深处,能让人感受到作者的情绪宣泄。 他不懂美术,可那三幅画里的悲凉情绪,透骨地往心里钻。 他活了三十多年,始终觉得,一个人能有个真正热爱的东西,是天大的幸运。如果这份热爱还能变成事业,便是一辈子最值得夸耀的事。小姑娘没能等到那一天,但能够替她争取到一份迟到却沉甸甸的“看见”,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周四晚上的一单,陈沉至今想起来,心里还觉得堵着一口气。 那是街边一家亮着小粉灯的养生店。店里只有一个姑娘,在即将立冬的寒夜里穿得依旧清凉。 陈沉一进去,姑娘随即拉上了门帘。他心下一惊,正想往外退,姑娘却直直跪了下来。她说她的好姐妹前些天死在了店里,想让陈沉送她一程。 可陈沉却没任何体感,孙明浩和宋杨也都告诉他,店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姑娘讲述了姐妹俩的故事。 两个女孩一同从老家出来打工,被骗进了一个组织,组织里全是年轻姑娘,有的被安排在夜场陪酒,有的则跟她俩一样,被安排在街边店面,整条街的养生店,全都归同一伙人管。每个店面看似只有一两个姑娘,实则遍布监控,谁也跑不掉。姑娘说,她们这行不像外人想的那样“笑贫不笑娼”,大多数人都是被骗进来的,身不由己。 陈沉压着怒火出门沿街走了一圈,果然,每间店面前都装着统一样式的摄像头。每个店面两个姑娘不就是为了规避组织卖淫罪的数量要件。 他回来问姑娘为什么不报警,姑娘苦笑:这些店面都开在两区甚至三区交界的地带,哪边都推来推去,报了警也杳无音讯,即使有人管了这档子事,最终也是把她们挪到别处继续做生意。 陈沉坐在那间逼仄的小店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奔波——有的案子能解,有的冤屈能伸,可有些灰色地带,就嵌在大家习以为常的生活里,锈成铁板一块,谁也撬不动。 他应下了那姑娘的请求,给她的好姐妹安排超度,只收了一千二。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粉灯,亮得晃眼,却没有半点儿暖意。 这一周攒下的故事,陈沉憋了一肚子。他好几次拿起手机,翻到林栀的对话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那句“冷静一周”就像条警戒线,让他不敢迈过去半步。 就连三单有超度需求的委托,他都是直接联系了若疏。 电话里若疏阴阳怪气地问他:“怎么现在都越过林栀了?” 陈沉也只能厚起脸皮,嬉笑地回一句:“提前跟岳父搞好关系不行吗?” 他把每一条超度信息都列得清清楚楚——姓名、生辰、住址、事件经过,一样不落。他自己不去现场,生怕神虎追摄司认错了因果、提错了人。若疏在那头笑了好一阵,最后才应下来。 挂了电话,陈沉转了三千六过去。他见过超度的场面,知道不止若疏一个人施法,不想让师父因此欠了人情,所以还是照集体超度的正常价格付了款。 周五这天没委托,陈沉闲得发慌,忽然想起林栀说过,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要讲给张薇听。他憋了满肚子的话,总得找个人倒一倒,于是拨了张薇的电话。 可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一句笑吟吟的声音:“这是想我了?” 陈沉刚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呃——”他顿了一下,“最近接了委托,想跟你分享来着。不过算了,等你有空再说吧。好好上班,拜拜。” 正要挂断,张薇急急地喊了一声:“我有空!明天歇班。” 陈沉不知道该说什么,拿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明天一早,行吗?”张薇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点试探。 “嗯,那好,我过去找你。” “给我带早点吗?” “再说吧。” 陈沉直接挂断了,长出一口气,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楚。 “看见没,宋杨,你学着点儿,这么长情没意义,男人该渣就得渣。你看陈师傅——” “你给我闭嘴!”陈沉低声喝道,制止了孙明浩继续叨叨。 “咋啦?许你做不许我说,我这不也是劝解宋杨嘛。” 陈沉懒得辩解,靠在沙发上闭了眼,任由孙明浩开始给宋杨讲故事。这俩人说来也怪,自从吵过那一架后,关系反倒慢慢熟络起来,可能鬼也有不打不相识一说吧。 第79章 别墅火场 周六一早,陈沉驱车来到张薇楼下。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联系她还是直接上楼,扫了一眼屏幕——七点刚过。觉得太早,还是再等等吧。 他刚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准备眯一会儿,张薇已经拉门上了车。 陈沉一愣,但没说话,下意识看了看她。她眼圈微微泛着青,明显没睡够,但嘴角却翘着,心情不错的样子,自己打开保温袋就准备吃早点,“上楼还是出去转转啊?” 陈沉心道:大早上七点,能去哪里转啊?嘴上却答得自然:“上楼吧,上楼再吃,天凉了,别着凉。” 张薇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陈沉依旧没往她卧室那边多走一步,只在小客厅坐下,把这一周接的委托一件件讲给她听。 张薇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问两句。 “真搞不懂,你怎么能那么快就判断出那些亡魂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陈沉顿了一下。 他在讲述中,刻意隐去了孙明浩和宋杨的存在,只字不提玉牌中寄着的亡魂。他怕张薇把事情告诉林栀,而林栀又明确警告过自己不可与鬼为伴,他必须把这件事藏住。 而对他最有利的是,寄在玉中的亡魂不会令人产生体感,至少眼下不会被戳穿。 “呃——可能是年纪大了吧。”他含糊地笑了笑,“经历得多了,人心鬼心,看得也就透些。” 张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却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俏皮:“那你看看我心里想什么呗?” 陈沉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青黑的眼圈上:“我看你得补补觉了,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啊!这么明显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啊,对了,这周虽然接了九单,但到手的只有六单委托费。丁宁是个研究生,收入有限,分了十期,每期四百;钱大妈资助女学生,委托费我也给那个学生汇过去了;还有个帮姐妹超度的姑娘,屋子没灵体,也就没收费。收入一共两万四千四,按之前定的分配机制,有你六千一,怎么给你?” “哇!”张薇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太厉害了!一周收入顶我三四个月。不过这些委托我也没跟着参与,就不分了吧。” “那怎么行,林栀说过,所有委托都会与你分享,收入也有你的一份。” 张薇露出个古灵精怪的笑,“是吗?那林栀姐收了吗?她收我就收。” “我……我明天给她。” “好啊!那我也明天收,记得把转账给她的截图发我证明,否则我可拒收。” 陈沉点了点头,站起身。 张薇一愣,“吃完午饭再走呗?” “吃什么午饭,这才几点,你早点刚咽下去。” “那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陈沉拉开车门的时候,张薇站在楼门口,冲他挥了挥手,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刚刚拐出小区,老张打来了电话,陈沉靠边停车,按下接听键。 老张的语气火急火燎,“陈师傅,今天忙不忙?出大事儿了。” “老张,什么事儿,我今天有空,你慢慢说。” “我有个朋友,他们别墅区一栋别墅失火了,一家四口全烧死在里面。就前几天的事儿,官方消息封锁得很死。我也是刚听说,我朋友他是别墅区的物业经理,要担责啊,其他方面的门路他都能想办法,但他现在一进那栋别墅,就感觉凶得厉害,我想请您帮忙去看看。”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接你?还是你给我位置,咱在别墅区碰头。” “别墅区碰头吧,我把位置发您。” 陈沉点开位置一看,这个别墅区今年很出名,年初刚交了房。这阵子楼市不景气,别墅还没卖完,按说正是物业和售楼处最上心的时候,不该出这种离谱的事。 他一边琢磨,一边开车,孙明浩和宋杨今天倒是异常的安静,没像往常那样提前讨论起来。 到了目的地,老张和一个年轻人已经等在别墅区门口。年轻人叫周晓天,是老张带出来的徒弟,年纪轻,学历好,后来跳槽混得不错,现在在一家大型集团旗下的物业公司任经理。 三人来到失火的别墅前,站在警戒线外。焦糊味仍是浓得呛人,仿佛火焰才刚刚熄灭。三层独栋别墅几乎成了一具黑色骨架,外墙涂料爆裂成龟甲状的纹路,每道裂缝里都渗着炭灰。二层以上的窗户没了玻璃,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烧得扭曲的钢梁,几根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尖端正指着正午的天空。 陈沉探头往里看了看:“这警戒线……能进吗?” “可以的,陈师傅,我跟警方打过招呼,后面如果有人问起,您就说是物业的人。”周晓天递过来一个安全帽,自己撩起警戒线一附身,走在前面。 别墅大门烧得只剩铁框,上面的雕花蜷缩成薄脆的铁皮,风一吹,碎屑簌簌往下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踩着碎石瓦砾走进室内。脚下的残骸咯吱作响,有些是玻璃熔化后凝成的小珠,有些是木料烧成的炭块,一踩就碎成粉末。 一踏进去,陈沉两侧肩胛骨和小腿痛感袭来,压头和箍头的感觉异常强烈。他松了松安全帽,明显不是因为帽子,暗道一声不妙,连忙拉着两人退了出来:“里面不对劲,你俩在外面等我。” 他站定,念动护身咒,又加持金光咒覆护周身,这才重新踏入别墅。 两侧肩胛骨的痛感说明男女鬼俱在,小腿的疼痛则说明小孩也是一男一女,正好符合一家四口被烧死的说法。 陈沉继续向深处走。 室内地砖几乎全部炸裂,露出底下焦黑的防水层;墙壁上的大理石纹路被熏得乌蒙蒙的,隐约残留着几道手印,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撑过墙。鞋柜只剩一堆铁质铰链和几团烧成硬壳的皮革,旁边那双童鞋的橡胶底熔化后又凝固,和地砖粘在了一起。 走进客厅,满眼都是灰烬与扭曲的残骸。沙发只剩下碳化骨架,歪斜着躺在地上;茶几的钢化玻璃碎成渣,混着半熔化的塑料瓶盖;电视挂在墙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墙角那架钢琴烧得最惨,琴键全成了木炭片,琴身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断掉的琴弦,像被扯断的神经,还有几根弦上还挂着融化的塑料键。天花板上的吊灯坠落在地,水晶碎片嵌进了烧软的木材里。 楼梯扶手烧断了一半,剩下半边裸着钢筋,踩上去直晃。 陈沉没敢再往上走,站在客厅中央,低声呼唤玉牌中的两位:“我说,你们俩是周末放假吗?一声不吭?” 宋杨的声音先浮出来:“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在屋里玩儿呢。两个大人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漫无目的地溜达,不理人。” “也是,活活烧死,不疯才怪。” 孙明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我次奥,陈沉,不止四个。这别墅里死了五个,地下室还有一个,一声不吭蹲在角落里。” 陈沉一惊。他练法的时间已经不短,宜静里次卧那只鬼带来的刺痛感如今已能清晰辨别,可这屋里竟漏掉了一个。“性别能分辨吗?多大年纪?” “女的,年龄辨不太清,应该是个中年。” 陈沉闭眼凝神片刻,叹了口气:“我感受不到她。这屋子里有大问题,不知道是哪一个太凶,或者个个都凶。你们再确认一下,咱们先摸个大概,赶紧出去。明天我找林栀一起再来一趟。” 孙明浩和宋杨交流了几句,确认别墅里确实有五具亡魂。 得到准信,陈沉立刻退了出来。 门口,周晓天和老张早已等得焦灼,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里面死了五个——年轻夫妇,一男一女俩孩子,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你们情报不准啊!” “什么!?”周晓天脸色一变,语气很肯定,“现场是警方亲自勘察过的,当时只从火场里抬出四具烧焦的尸体。” 陈沉的自信来自鬼伙伴。警方的勘察或许会有遗漏,但灵体通过气的感知绝不会错。他语气更加笃定:“立即联系警方,地下室还有一具尸体,让他们赶紧来找。” 周晓天愣在原地,看看陈沉,又看看老张。老张对陈沉深信不疑,冲徒弟点了点头。周晓天将信将疑地拨通了警方的电话,三人在现场等候。 警方很快赶到,经过再次细致勘察,发现这栋别墅装修时进行过改建,地下室多了一个隔间,且修建得极为隐蔽。隔间里果然发现了一具女尸,身上没有明显烧伤,怀疑是被浓烟呛死。 这下周晓天彻底信服了陈沉,当即与他商定:“陈师傅,您看这个算是凶宅吗?好处理吗?” 陈沉也不隐瞒:“不好处理。刚才我让你们赶紧退出去,就是因为感受到了极凶的气。屋里死的这几个人不简单。处理办法肯定是有的。老张知道我有搭档,今天来得急,还没联系她们。具体怎么做,我得跟她们商量一下。” “那……那您看,费用方面……” “五个死者,一个一万。” 周晓天的眼神微微一闪:“嗯,陈师傅,我们别墅区今年刚交房,还有不少没售出。现在所有售楼计划都暂停了。重建这栋别墅倒不难,可要是重建后那些东西还在,我们没法跟业主交代。消息虽然对外封锁了,可业主们都在讨说法,已经有不少准备搬走了。费用方面,我听师父说过,您这个价要得挺实在,我能接受,但我做不了主。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向公司汇报,到时再联系您,您看行吗?” “没问题。我也正需要时间跟搭档商量对策。咱们两边都准备着,三天后再碰。如果后续接了这单,现场肯定还要再来几次,您跟公司和警方都打好招呼。” “好的,您放心,今天麻烦您了,我尽快跟公司汇报。” 几人客套了几句,陈沉便载着老张离开了。 “陈师傅,这事儿晓天他确实做不了主,您别介意啊,他也是——” “老张,咱们之间不用客套。我明白,这种事对我来说是帮逝者拔苦得乐,可对物业或地产公司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他们平白多出一笔成本,肯定要论证可行性,能理解。” “是是是,陈师傅真是开明啊。” 两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沉的心思却还留在刚刚的火场里。 把老张送到xx家园后,陈沉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去找林栀,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想委托他处理凶宅的客户,约了下午见面。陈沉索性不再犹豫,在路边吃了碗面,便朝目的地开去。 陈沉把车停在约定地点路边,四下张望——这附近一栋房子都没有,空旷得有点不像话。正疑惑间,一辆迈巴赫缓缓驶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车旁。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壮汉下车朝陈沉走来,机械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陈师傅好!”随即他转身拉开车门,微微颔首示意。 陈沉点点头,弯腰坐进车内。 皮质座椅触手冰凉,这种天气车里居然还开着冷气。车门“咔嗒”一声合上,瞬间隔绝了所有喧嚣,密闭的空间静得能听见旁边男人手表秒针的走动声。 座位上那人鬓角灰白,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约莫五十岁上下。他没有看陈沉,也没有任何寒暄的表示,只是靠在那里,右手两指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正从容地举到唇边。 孙明浩的声音在脑中炸开:“我次奥,装什么逼呢?开着空调抽烟,还不搭理人。走,陈沉,别伺候他。” 陈沉没理会。说实在的,这么多委托人里,除了王万林,就数眼前这位看着最不差钱。能多赚一笔,他凭什么走?净宅也好,驱鬼也罢,说到底也算服务业,虽说仗着点专业本事吃饭,但客户满意才是硬道理。稍微给点情绪价值,陈沉也就忍了。 雪茄已燃了小半截,暗红的火光在车内晦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烟雾从猩红的端面缓缓升腾,散成一缕扭曲的灰蓝色,带着辛辣的木质调气息弥漫开来。 那人仍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吸着,神情从容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陈沉也没开口,他暗自细细感受了一番,车内一切正常,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也不存在各类仙妖,那便更踏实了。他心里盘算着:装吧,你丫装的时间越长,待会儿老子开价就越高。 雪茄燃烧的“嗞嗞”声细碎而清晰,把时间拉得格外漫长。一缕缕烟雾渐渐聚浓,在车厢内变幻着形状,像某种无声盘踞的活物。空气也似乎变得滞重,每次呼吸都裹着雪茄醇厚中略带呛人的尾调。 男人吸到最后一口时,用力深了些,烟头的火光骤然大亮。然后他缓缓移开雪茄,在车载烟灰缸边缘反复捻按,暗红的火头终于熄灭,发出细微的一声“嗤”。最后一缕青烟从缸沿升起,又散尽。 他这才偏过头,第一次将目光落在陈沉脸上。那目光居高临下,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紧跟着,两声不屑的冷哼从鼻子里出来,他开了口:“陈师傅,你最近很出名嘛!” 第80章 对峙 此话一出,陈沉心里已然明了,这人是来找茬的,自己应该是不经意间动了谁的蛋糕。 他飞快在脑中过了一下当前的局势,对方就两个人,一个老男人加车外一个保镖,而自己身怀术法,身边还跟着两个鬼伙伴,真动起手来,未必吃亏。于是他也笑了笑,故意拨弄了两下头发,用力挠下几片头皮屑抖落在纯黑色的皮质座椅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谁啊?我好像不认识你。” 对方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整个车身都在微微颤动。笑够了,他随手扔过来一个文件夹,啪地落在陈沉膝前。“鄙姓钱,钱彪,开了家房地产公司。”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节敲了敲文件夹封面,“我呢,爱才惜才,是慕着陈师傅的名号来的。想邀陈师傅到公司来,共谋未来的发展。” 说着,他主动替陈沉翻开了文件夹。 一份劳动合同,抬头竟然是钱万里地产,而合同年薪处填写的数字超出了一人两鬼的想象——三百万! 脑海中一直骂街的孙明浩突然噤了声,宋杨也半天没吱气。陈沉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猝然升起,搅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师傅,如果年薪你不满意,咱还可以再商量。”钱彪已经伸手勾住陈沉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公司未来很有发展,骨干员工里不少已经拿到了干股。像你这么有本事的,以后大有可能成为公司的话事人。到那时候啊——”他拍了拍陈沉的肩,“我就能退居二线,安心享享清福咯。” 陈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却像炸开了锅,无数念头往外冒: 三百万的年薪,自己欠的那点儿债,用不了仨月就能还清; 不知道这个待遇跟林栀的基金公司能不能比,但总归好过现在两人之间过于悬殊的地位差距; 方晴李承泽的事,也不一定就跟这家公司有关系,说不定钱万里只是凭着商业嗅觉去收凶宅而已; 自己进了公司,地位上去了,话语权也就大了,到时候完全可以规划业务方向,导规向善,把歪了的路掰正过来; 何曼会不会埋怨自己?不会的,可以说自己是为了从内部调查细节才进来卧底的; …… 陈沉瞬间似乎已经想了一百个理由,觉得加入钱万里地产才是正确的选择。 而且进公司跟净化凶宅不冲突,公司收了凶宅,不也还是得净化吗?说到底,理念是一致的。 想到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气盛,反倒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钱总,请问,我到公司之后,主要负责什么工作?” 钱彪的笑容扯动着脸上的横肉,“跟你现在干的事儿一样啊,净化凶宅。” 陈沉心里那块石头骤然落地。跟自己想的一样,这不就是换了个平台继续做自己的事吗?没有理由拒绝了。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应下—— “不过呢——”钱彪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上午去的那个别墅区,先不要管他们啦。” 陈沉眉心一跳,看向钱彪。 钱彪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雪茄盒,正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盒身。他打开盒盖,拈起一支雪茄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神情。 “我打算收购他们那个别墅区,价格嘛,按照市价的三成来谈。一家子全烧死在屋子里了,他们以为纸能包得住火?封锁消息?”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那都是我玩儿剩下的套路了。相关的爆料我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我一声令下,铺天盖地地往外放。最多两个月,他们肯定扛不住。到时候,就是咱们出手的最佳时机。全面收下这个别墅区,然后陈师傅你再大显神通,把它处理得干干净净。宣传当然也不会落下,保证你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陈沉给自己找的理由,好像在第一百零一个时戛然而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钱总,这是公司的主业吗?” “嗯,算是凶宅事业部的主业吧。”钱彪靠在座椅上,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之前我们干的事儿土得掉渣,一间一间地找,一间一间地收。现在总算有点儿实力,不用再干那种傻事儿了。好地段、好房源,但凡出了一间凶宅,咱们直接趁机收他一片。一片!你明白吗?一整个小区,一整个楼盘。” 他把“一片”两个字咬得极重,像在咀嚼什么美味的东西,然后又笑了起来,“这就叫格局,这就叫商业眼光。” 他把修剪好的雪茄递到陈沉面前,烟嘴那一端朝着陈沉:“试试?” 陈沉没有伸手去接。 他盯着那支雪茄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直视着钱彪的眼睛,“钱总,凶宅的邻居本就是无妄之灾,如果因为这事儿而不得已低价卖房,我还是很难受的。更何况前几年房价忽高,很多人掏空钱包才勉强买上,背着几十年的房贷。公司这一轮操作下去,他们不单要流离失所,还要背上一辈子的债务。我——” “哈哈哈……”钱彪又是一阵狂笑,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抹了抹眼角,看向陈沉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年轻人,我喜欢你!你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今年五十四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到现在才算是小有成就。你知道为什么吗?”钱彪把雪茄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声音含混了些,“因为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傻,觉得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拯救全世界!” 他顿了顿,拿下雪茄,在指尖转了一圈,“直到几年前,我看着那些九零后、零零后,一个个年纪轻轻就登上富豪榜,我才恍然大悟——这世上大多数人,不管你可怜他们也好,施舍他们也好,他们最终的下场都不会改变的。人性这东西,从古至今就没变过!你不利用,自然有旁人利用;你不收割,别人也会收割。商场上比的从来不是谁更善良,”他把雪茄重新举起来,点了点陈沉的方向,“比的是谁更狠!”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沉胸口。 他想起自己从负债的心态里爬出来的狼狈,想起那些他帮过的亡魂解脱时的感觉,想起林栀一次次点拨他的那些话。他自己也曾经无数次思考人性,他太明白了——人性是一道人类永远逃不开的枷锁。但利用人性去谋利,去挤压那些本就艰难的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这道壁垒。 他缓缓闭上眼,此时他已不再纠结,他甚至试图以某种说辞,反驳钱彪,可久久找不到那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只低低道了句:“对不起,钱总,我做不到。” 钱彪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声:“没关系,陈师傅,我理解,这么大的决定总得考虑考虑。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对不起,钱总。”陈沉打断了他,睁开眼,声音低而沉,却异常清晰,“我不需要考虑,我做不到。” 说完,他拉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候在外面的司机兼保镖显然不知道车内发生了什么,仍然机械地朝陈沉鞠了一躬。陈沉同样礼貌地点头回应,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迈巴赫缓缓驶离。可陈沉久久没发动车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他多想拿那份三百万的年薪,可脑海里偏偏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身形小小的赵敏,因为房子能以市价九折出售,而对自己千恩万谢; 李承泽弓着背,跪在那个巨大的鱼缸前,默不作声地流着泪; 李老爷子挺直腰板端着自己的书法作品,那双清澈又执着的眼睛; 李成痛哭着喊出“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王院长为了老人们能安居,筹划时光对话活动时疲惫又坚定的背影; 海河之颐上百亡魂解脱后,再无胸肋憋闷的畅快感; xx家园11号楼外那些曾为他鼓掌叫好的邻居们; 钱大妈得知资助的女孩考上心仪大学后会心的笑容; 那个15岁小画家的父母趴在桌上哭到颤抖的脊背; 还有……还有那个他至今无能为力,不知该怎么救助的养生店里的姑娘。 “次奥!” 陈沉猛地大吼一声,额头狠狠撞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不肯为那五斗米折腰,可偏偏又没有挣到这五斗米的本事;恨自己明明心比天高,两手却一无所有;恨自己那么想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到头来连一份安稳的生活都给不了她。 胸口堵得厉害。 这车里分明没有那呛人的雪茄味,可就是觉得憋闷。他推开车门,一脚踩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酥麻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顿觉身心舒畅,方才的郁结与困顿瞬间全无。 陈沉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顺着这股劲儿慢慢地呼吸。 吸气——气流从鼻腔进入,温温热热地向上攀,经过眉心,攀上头顶百会穴,像有一股暖流在颅顶盘旋;然后一路向下,途经胸口檀中穴,在小腹部打了个旋儿,再沉到会阴穴。呼气——路径反转,那股温热从会阴升起,倒流回小腹,过胸口,经眉心,最后从鼻腔缓缓散出。一呼一吸之间,气流感应分明,所过之处,酥麻温热交织,像春水融冰般舒坦。 他试着把吸气加深了些,那股气流便顺着会阴继续下行,贯通双腿的内侧,一路涌向脚底。脚心即刻热了起来,酥麻感沿着足弓蔓延到脚趾尖,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温热的沙地上。 渐渐地,胸腹之间的气流不再满足于躯干,开始分流向两臂。那股暖意从肩膀缓缓滑下,漫过小臂,最后停留在指尖,十个指头都微微发麻,跳动着细小的热意。 陈沉陶醉其中,不知过了多久,眉心、胸口、小腹三处忽然同时加重了麻感,突突地跳起来。他不明所以,便缓缓把呼吸放浅,而后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午后天光清亮得过分,远处废弃厂房的轮廓锋利如剪,连地面碎石缝隙残存的干枯草茎都看得根根清晰。分明是同一片荒芜的路边,此刻望去,却觉心旷神怡。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心底那股气——方才的自厌、愤懑、困顿,竟在这短短一场吐纳之间散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也已被一种莫名的笃定覆盖。 钱彪的话,他并非完全不认同,世道本就如此。但陈沉此刻想得很清楚: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愿意去做那件“傻事”。而做的人多了,这世界也就不需要谁来“拯救”。 况且,在帮人的过程中,自己也能赚些生活费。这不正应了自己的初心——渡人,亦自渡。 陈沉长出了一口气,坐回车内,稳稳驶回主路。 当天傍晚,602的茶几上摆着三碗面,插着两根香。 陈沉觉得这个画面实在滑稽,找了个角度放置手机,自拍了一张,留作纪念。 照片里,三碗素面配两根香,中间坐着他自己,表情介于正经和滑稽之间。 其实他并没打算长久把孙明浩和宋杨留在身边,转世才是他们该有的去路。这难得的一幕,拍下来,以后好歹能有个念想。 “快吃吧,两位兄弟。”陈沉端起自己的面,扒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现如今我就是这境遇。咱也没这么好的心态去挣那三百万,只能安安心心吃一碗面。‘粗茶淡饭才是真’这种话说出来,肯定连你们两个鬼都骗不过。但是呢,我是觉得,吃什么真不重要,填饱肚子有力气做事情,才是硬道理。” 脑海里立刻炸开孙明浩的笑声,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糙劲儿:“你就别在这儿大放厥词了,学历还不如我呢,这种文绉绉的大道理,该让宋杨来讲,对不对?” 话音刚落,脑海里又传来一阵清嗓子的声音,紧接着宋杨果然开口了,声音端得四平八稳:“我们必须承认,饮食行为的工具理性,远比其符号价值更为根本。食物的首要功能,在于以可量化的热量与营养供给,维持机体代谢的稳态,从而为认知活动与劳动实践提供物理基础。在这个意义上,‘吃什么’并不构成价值的核心命题,‘吃完之后能否高效行事’才是衡量一餐合理性的经验判据。这无关功利主义的庸俗化,而是一种对生存逻辑的清醒体认。” 顿了顿,他又补了最后一句:“陈师傅,你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噗——”陈沉差点把一口面汤喷出来,呛得直拍胸口。孙明浩的笑声在脑海里翻江倒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一人两鬼哄笑一堂,其实大家都明白,宋杨是故意的。下午见了钱彪之后,气氛一直闷着,沉甸甸的像挂了块铅。宋杨用这么一大段云山雾罩的话来解围,就是想把这个结轻轻拨开,让大家别绷着了。 碗里的面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陈沉又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他忽然觉得,这碗面其实挺香的。 第81章 不该惹的人(上) 陈沉刚把碗放下,电话就响了。他笑了笑,心道:得,两位兄弟,准备好,咱的委托又上门了。 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很礼貌:“您好,请问是陈沉陈师傅吗?” “您好,我就是。” “陈师傅您好,我是钱彪钱总的助理,我姓薛。给您打电话是想——” “薛总——”陈沉打断他,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我下午已经跟钱总说得很清楚了。” “哦,您误会了,我联系您,是有另外一件事儿。” 陈沉没言语,对方等了几秒,继续道:“是这样,钱总回了公司,很是后悔,他觉得陈师傅您这样的大师本应超脱凡俗、逍遥自在,而不该被什么公司束缚住。所以钱总托我跟您道歉,下午的事,是他鲁莽了,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干这样的蠢事。” 陈沉一愣,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这话该往哪个方向接:“呃——没关系,我——” 对方却不等他说完,话锋一转,“钱总还说了,他真心诚意想请您帮忙净化一间凶宅,价格方面,他开到了八十万。” 陈沉彻底懵了,下午的态势不说剑拔弩张,但至少也是横眉冷对了,无论如何都跟眼前这通电话搭不上边儿。他直觉这里面有坑,言语间便多了几分谨慎:“薛总,您说的凶宅是?” “哦,就是您上午去看的那栋别墅啊。钱总回公司后认真反思了您下午说的话,他认可您的观点。所以他决定加快收购进度,同时把收购价格也往上提,尽量不让这件事波及到别墅区的其他住户。只要您应下这个委托,四十万预付款立即安排到账。等事情全部了结,剩下的四十万尾款也会第一时间结清。” “嗤——”感情还是一回事,陈沉笑了一声,“收购价格上涨到多少啊?” “五成。这是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价格,陈师傅您可以打听打听,这行里头——” “薛总——”陈沉打断了对方的说辞,“咱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有人想用市价的一半收你的房子,你什么感受?” “陈师傅,别墅区的业主众多,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这种假设很难得出统一结论。但是——”他顿了顿,“我们确实替您考虑得很周全。据我们了解,您目前还欠着三十多万网贷。只要应了钱总这个委托,到手的预付款就足够让您无债一身轻。案子了结之后,还能再落四十万。这对您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这件事一旦办成,您的名气必然远超现在。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谢谢你们替我考虑。”陈沉的声音依旧很平静,“麻烦帮我转告钱总吧,我还是那句话,真做不到。拜拜。” “陈师傅!”对方忽然提高了一点声调。 陈沉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听见喊声又贴回去:“嗯,我在听。” “您不再考虑考虑,千万不要得罪不该惹的人!”对方的语调听不出一丝威胁。 陈沉又是嗤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随即,他脑海中闪出一个问题:他们调查了我?征信这种东西,没我本人授权,他们怎么能拿到? “你是不是傻?”孙明浩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他们做房地产的,跟银行什么关系?你欠着那么多家银行的钱,能贷后管理你的银行多了去了。钱彪想查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陈沉一拍脑门:“嘶——对啊,还是浩哥你脑子活。” 宋杨的声音也幽幽浮出来,带着他惯有的那份审慎:“陈师傅,他们说的不该惹的人,就是钱彪吧?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能对我怎样啊?”陈沉靠在沙发上,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我现在已经这样了,再惨还能惨到哪儿去?” “就是!”孙明浩立刻接上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宋杨你就是念书念傻了,这点阵仗都能被唬住。难怪你们这帮高学历的都跑去给钱彪那种人渣打工呢。” “你这话就偏激了——” “我怎么偏激了?我说的哪句不是——” “行了行了!”陈沉笑着打断了他俩的互呛,“有这力气明天留着干活用,今儿先歇了。” 次日一早,陈沉五点刚过就起来开始练法。练法如今已成了他生活里雷打不动的一部分。 六点整,他提着保温袋精神抖擞地下了楼。早市刚热闹起来,他买了早点,用保温袋仔仔细细裹好。七天已过,他终于能去见林栀了。现在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自己都没察觉就哼起了调子。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不远处“咔嗒”一声,像另一扇车门合上的动静。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这条街上停了一溜车,分不清是哪辆。他没多想,赶忙出发了。 但是,当他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不对劲的感觉浮上来了。后面有辆黑色轿车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陈沉警觉起来,方向盘一打拐进了窄巷,故意开得慢慢悠悠,后视镜里,黑车一直在跟着。 他索性靠边停了车,走进街边的小卖铺,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他随手拿了瓶水,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走进了小卖铺,先是用目光在小卖铺里扫了两圈,然后在货架之间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沉心里有了数,冲老板娘说了声“走了啊”,不慌不忙地出了门,上车坐定,盯着小卖铺的门口。 没一会儿,黑衣男快步走了出来,出门的瞬间,还特意向陈沉的车子瞟了一眼。 陈沉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停在路边的黑车也没启动。 “次奥,跟踪我?” 他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拿出早点开吃,同时给林栀发了条消息:【林栀,七天之约,我信守了,终于能联系你了。但这几天事情太多,我过几天再去找你。】 林栀回复得很快:【忙你的。】 陈沉没再回复。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绝不能让钱彪知道自己有搭档。他想对付自己,可以随便来,但决不能碰林栀一根手指。还有潜伏在他公司里的张薇,更不能暴露。 想到这里,他又忽然觉得好笑——钱彪那么大张旗鼓地调查他、跟踪他,竟然不知道他陈沉住的宜静里,就是他们公司收来的凶宅? 这念头一闪过去,他觉得必须得着手准备了。宜静里肯定不能再住了,他得另找住处。 早点吃完,他又下了车,再次走进那家小卖铺,又买了瓶饮料,他没急着走,还是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闲聊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黑衣男并没再跟进来。 陈沉心里彻底亮堂了——钱彪大概率是想破坏他的委托。 那个黑衣男,头一回跟进去,是想摸清状况,得知他只是闲聊之后,第二次就不再跟进来了,只是在车里守着。 他拎着饮料踱回车上,把座椅靠背放平,安稳的躺在了车里。 “诶!你倒是甩了他呀!”孙明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找林栀了?” 陈沉没搭理他,把座椅又调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宋杨却跟他搭上了话:“林栀是谁呀?” “他媳妇。” “啊!?陈师傅结婚了啊?” “哎呀!未婚妻。” “哦哦……我还以为那个张——”宋杨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嗨——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本来——” “滚!”陈沉忍无可忍,本来说林栀是未婚妻时,他心里还有点小兴奋,可这孙明浩越扯越离谱,“张薇她就是个孩子。” “孩子?你把她当孩子,她把你当家长吗?” “当啊。” “你自己信吗?” 宋杨也跟着敲边鼓,“是啊,昨天我看她那眼神,像极了丁宁刚跟我在一起时的眼神。” “你看,二比一,你还不承认。” “她怎么看我,跟我怎么看她,这是两回事儿,不能混为一谈。我心里除了林栀没别人。” “呦!三十多的大老爷们在这儿装纯情?要是宋杨说这话,我一准儿的信。你嘛,我不信,之前指不定谈过多少个对象咧。” “我没谈过。” “没谈过?那你欠这么多钱花哪儿去了?少在这儿跟哥装。谁还不是个欠债的人,我不明白这?” “我……”陈沉欲言又止,连脑子里的回忆都硬生生掐断了。他知道,现在很多事儿只要想一下,就会被这俩活宝捕捉得一清二楚,“我正研究别墅火灾的事儿呢,别烦我。” “这事儿没林栀,你能搞得定吗?可别我们哥俩也折了里面。” 孙明浩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陈沉确实没把握。 鬼他见过不少,但凶鬼,这确实是第一次见。压头和箍头的感觉,只有孙明浩和这栋别墅给过他。 他忽然灵光一闪,“诶!对了,浩哥你当初不也挺凶的吗?怎么我在里面住了一宿,这股凶煞之气就消失了呢?” “我这个人,向来是恩怨分明。既然知道了你跟我是同路人,我还怎么对你凶得起来。”他顿了顿,“你之前还有两波人。有一对儿小情侣,住进来就搂搂抱抱秀恩爱,我能让他们舒服才怪。还有个男的,住进来第一宿不跟我请个安,竟然自己在那儿看a片,我要是不把他吓得阳痿一辈子,我都不叫孙明浩。” 陈沉笑得呛住了,赶紧坐起身,“你他妈也太损了。但是吧,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又有点儿信心了,你能控制自己的凶,那就证明所有鬼其实都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绪,主要看它们愿不愿意。” “这可不好说,哥是个天才,但并不代表所有鬼都是天才。” 陈沉又是笑骂了一声。 “我还是比较赞同浩哥的话。”宋杨插嘴道:“有天晚上,一个男的跟了丁宁一路,我发现之后想吓唬他,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发凶,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好丁宁机警,在24小时便利店报了警。” “嘶——这样啊……”陈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看来凶鬼这东西,还真不是靠常理能推断的。 他把椅背调直,拧动钥匙,车子缓缓驶出小巷。后视镜里,那辆黑车果然又跟了上来。陈沉没再绕路,径直开到了中心公园附近,找了空位停好车,大步流星地进了公园。 陈沉不慌不忙,直奔公园里最热闹的相亲角。一群大爷大妈正扎堆聊着天,看牌子上年轻男女的征婚信息。他凑上前,一脸真诚地说自己单身,想找个对象,还掏出手机大大方方地亮了一下这一周挣的两万四。 大爷大妈的眼睛顿时全亮了,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要联系方式,有的直接掏出老花镜要加他微信。陈沉来者不拒,一边笑呵呵地应付着,一边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他走到哪儿,那群大爷大妈就追到哪儿,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移动的人肉堡垒。 拐过一个弯角,陈沉猛地一矮身,侧身闪进了一条窄胡同。身后的喧嚣还在,大爷大妈们蜂拥着涌向胡同口,把狭窄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黑衣男被卡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张望,却怎么也挤不进去。 陈沉在胡同里疾走了几步,拐过第二个弯,已经跑了起来。迎面正好有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敞开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车。 坐出三站地,他觉得应该稳了,于是下了车,换乘公交前往易丰斋。 推开书店门的时候,林栀看到是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陈沉确信,她绝对是笑了一下。 他心情顿时大好,笑眯眯地走向大书桌:“林老板,请教个问题呀。” 林栀把桌上一摞书拢了拢,语气淡淡的:“不是忙吗?说,问完赶紧走。” 陈沉在桌前站定,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你之前说过,压头和箍头的感觉说明鬼比较凶。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啊?” 林栀抬眼看过来,“不是教过你斩鬼咒吗?斩到它服,就不凶了。” 话音未落,孙明浩的声音就在陈沉脑子里炸开了:“对!这姐们斩过我,就一下,那滋味就够受的。” 陈沉回想起与林栀讨论财务自由那次,最后话题延伸到贪嗔痴,结果触动了孙明浩,不由得想笑,抿了抿嘴角,“可我要是法力不够,斩不服那鬼,该怎么办呢?况且,我没你的眼睛,我看不到鬼在哪儿,好像也没法斩。” 林栀站起了身,“想请我出山呗?直说啊,走!” 第82章 不该惹的人(中) 林栀说着就要绕出大书桌,陈沉抢先一步绕了进去,双手按住她肩膀,轻轻把她按回椅子上,“不用,小事儿,我搞不定再叫你。” 林栀仰头看着他,“你确定搞不定的时候还能回来就行。” “放心吧。”陈沉往书架上一靠,换了个轻松的口气,“对了,我这周收了两万四千四的委托费,按之前说好的分配方案,你跟张薇一人六千一,怎么给你?” 林栀明显愣了一下,仰起的脸上多了几分好奇,“真的?给我讲讲,都是什么案子。” 陈沉来了精神,把这一周接的九单委托一件一件讲了出来。今天讲述的方式,明显跟昨天给张薇讲的时候不同,这次他特意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该渲染的地方绝不吝啬辞藻,关键时刻还不忘突出自己的能力。 其实他一方面是想哄林栀开心,另一方面,把自己的能力夸得越足,就越能把孙明浩和宋杨的存在严严实实地遮住。 林栀听得中途笑了好几次。 待陈沉讲完,她才问了一句:“你刚说的比较凶的那个鬼,是个什么案子啊?” “别墅火灾,目前明确死了五个人。” 林栀点了点头,拿过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来,我再教你一招。” 她边说边提笔在纸上写了法咒,又画了一道符,“捏剑诀,念咒,闭气画符,右剑指画左掌还是左剑指画右掌看个人习惯,你试试。” 陈沉接过纸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以往他见过的符咒,文字展现出来之后大致能理解个七八成,可今天这道符完全摸不着头脑,满纸都是曲里拐弯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密语。 他捏起剑指,凝神念诵法咒,深吸一口气后,剑指在左掌上快速书符,同时将灵力、心力、念力一同注入。 然后,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掌,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以为自己画错了,又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 “你把手掌贴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试试。”林栀从旁提示道。 陈沉自然而然地抬起左掌贴在胸口。谁知掌心刚一触到皮肤,一阵刺骨的寒意直直灌进心肺,他打了个激灵,吓得他立即移开了手掌,瞪大眼睛看向林栀。 “雪山诀,有的师傅也叫凝冰诀。”林栀不紧不慢地解释,“之前祛除你体内的三昧真火,我给你用过。” 陈沉摇头:“不、不一样。你上次施法的时候,那种凉意是沁人心脾的,可我用的这个,带着一阵阵刺痛。” “多练几次就好了。它跟三昧真火一样,能救人也能害人。你慢慢掌握气与力的收放,自然就体会到了。” 陈沉又将左掌贴回胸口。 这次他放缓了呼吸,刻意控制着体内气流的速率。果然,那股凉意变了味道,不再刺骨,而是宁静舒缓地渗透进来。紧接着他又尝试加快呼吸,促进气行加速,那股凉意瞬间暴涨,像冰锥一样直刺肺部,刺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没事儿吧?”林栀一步迈过来,手掌覆上他胸口。 陈沉使劲抿着嘴憋笑,挤出一句:“有、事。” 林栀立刻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满脸嫌弃,“别墅火灾那个案子,可能会用到这个,自己小心点儿。” “谢啦。” 陈沉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又冒出一句:“为表谢意,可不可以……抱一下?” 他没想到,林栀竟然主动走了过来! 陈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突突直跳,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然后林栀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推着他,一路推出了易丰斋,“以后来之前先打电话,我不一定在。”说完便关上了门。 陈沉心跳还没平复,面对着紧闭的门板,依然咧着嘴在笑。 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林栀探出半张脸来:“对了,你做过的委托,记得跟张薇分享一下,毕竟之前我承诺过。” “分享过了。” 林栀的睫毛轻轻一跳,随即垂了眼,抬手又要关门。 陈沉眼疾手快,一脚别在门下:“林栀,昨天闲下来,我本想找你的,可昨天是七天的最后一天,我不想……不想违背你说出来的话,所以没来找你,才去跟张薇分享的。” “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听话啊。”话音刚落,林栀抬脚踩下去 “嘶——” 陈沉吃痛收回了脚,书店的门“咔哒”一声关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渐远,才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他又想起来还有件事儿没办,又折回易丰斋。他站在门口没推门,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栀的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声音冷冷的:“干嘛?” 陈沉这才缓缓推开门,把头探进书店,“忘了问你,六千一,转给你,还是现金?” 林栀看到他举着电话探头探脑的样子,嘴角终于没能压住,轻轻弯了一下,“我又没参与,不用分我,你记得给张薇分就行。” “你不收,那她肯定也不收。” “那你就自己留着吧。”她说完便挂了,把脸往书后面挪了挪,用书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沉没再走进易丰斋,对着书桌大声道:“那我走啦,拜拜!” 他确实不能再耽搁了,中心花园还有个黑衣二货等着他,他得回去善后。 陈沉没再走进中心公园。他径直回到自己车旁,在那儿站了约莫两分钟,像是透气,又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坐进去,慢悠悠拧开饮料喝了几口,这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如期而至,甚至比上午跟得更紧了,几乎是咬着车尾的节奏。 陈沉反而松了口气。他压着车速,不急不缓地领路,一路穿街过巷,径直开到了xx庄物流园。他把车停在园区外面,大步走了进去。 “你小子,一个月没露头了吧。”刘头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猛吸两口把烟屁股踩灭,随手扔过来一副手套。 陈沉接住手套,笑着扬了扬:“刘头,你这也太压榨了吧,这都快四点了,我现在开始搬,你怎么给我结钱啊?” 刘头也咧嘴笑了下,又掏出一支烟点上,吐了口烟雾,声音压低了些:“上次有个姓李的警察来问话,我照你安排的说的。” “谢啦。” “嗤——”刘头弹了弹烟灰,“今天又什么事儿?” “今天是好事儿,我准备回来干活了。” 刘头偏过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事儿都解决完了?” “没,事缓则圆,慢慢来,先干一阵子活儿。” “缺钱了?差多少?” “有钱,就是没地方住了。” “哼哼……就知道你小子肯定又有事儿。”他抬手朝物流园东北角一指,“那儿能住人,你能接受吗?” 陈沉往过望了望,两层的集装箱,现在已经立冬了,按他的计划,需要蛰伏一个月,这季节室内都已经陆续供暖了,于是问了句:“有暖气吗?” 刘头笑笑没说话,转身朝集装箱那边走,陈沉赶紧跟上去。 集装箱里有桌椅、有床铺,进来后也没感觉多冷,陈沉点了点头,“这可以啊,给我留一间呗,怎么收费?” “你白天在这儿干活,晚上就能住,我给你留一间。”刘头靠在门框上,叼着烟含糊道,“你要是在这儿过冬,最好提前准备个电暖气,这几个仓库的人我都熟,让他们给你跑根线就行。要是就将就个把月,那就没必要了。” “一个月左右吧,我预计下周住过来。” “行,到时直接过来就成。” “多谢,走啦。”陈沉拍了拍刘头手臂,转头要走。 “诶!”刘头叫了一声,却又没了下文。 陈沉回过身,看刘头欲言又止,也没多问,挥了挥手,便朝园区门口走去。 那个黑衣男像是已经不屑于掩饰自己,就那么直直地靠在物流园门口的墙边,双臂抱胸,目光懒洋洋地追着陈沉的身影。看见陈沉回到车上,他也慢悠悠回到自己车上。 陈沉没再带着他多逛,直接回了宜静里。 他把林栀的东西单独归拢出来,一样样码进一只行李箱里。法器道具还是照旧收在张师兄那只行李箱中。轮到自己的衣物杂物时,箱子已经塞不下了,只好又扯了个大袋子往里装。电脑相关都放进了背包。 一切收拾妥当,他掏出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兄弟们,今天咱庆祝一下,这可能是咱们住在这儿的最后一晚了。想吃什么,你们点。” “我次奥,陈沉,啥意思?”孙明浩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你要跑啊?你怂了?” “以退为进,先缓一步,来日方长。” “陈师傅,即使钱彪针对咱,也不至于上门闹事儿吧?” “哦,宋杨,你可能不知道,这间房子是钱万里地产的。当时我贪便宜,从一个黑中介手里租来的,实际上我也没付房租。现在钱彪针对咱,肯定能查到这儿,被轰出去是早晚的事儿。” 孙明浩急了,“那你下午要去住集装箱又是怎么回事儿,再找个房子住呗,你现在又不是没钱。” “浩哥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房子我还要回来的,次卧还有个兄弟等着我帮呢。下午我不是说了,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就回来住。我不仅要回来,我还要让钱彪亲手在合同上给我盖章。” 脑海中一阵安静。 “你们不点吃的,我可就定了啊。” “不是,陈沉——”孙明浩又开口了,“那你今天一天跟来电话的客户说什么闭关到12月3号以后,又是几个意思?委托不接了呗?” “你没看见有个人一直跟着吗?你看他那架势像是偷偷跟踪吗?明摆着就是来搞破坏的。现在接委托,多半成不了,搞不好还得砸自己招牌。我现在就想着怎么把别墅那个案子做好,其他的,一概不冒进。” 脑海里又是一阵沉默。 陈沉没再追问他们要吃什么,自顾自点了几样家常菜。 饭后,陈沉直接倒进了主卧的床上。枕头里依稀留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他把脸埋进去,没多久,便入了眠。 次日清晨,陈沉练完法,又懒洋洋地趴回床上。 快中午的时候,张薇打来电话,语气听着很急。陈沉知道她人在公司,没说两句便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条微信:【我正被你公司针对,少联系,别暴露,有事晚上说。】 下午,马德胜打来电话,称自己偷偷出租凶宅的事情败露了,公司正在彻查所有他经手的房子,肯定会影响到宜静里602,让陈沉尽快想办法搬走,千万别跟公司的人硬碰。 傍晚,张薇再次打来电话,“我已经下班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家啊,不过你千万别来。两点原因,一是楼下有你公司的人蹲守,二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哄走。” “你有地方住吗?要不你……先搬来我——” “都跟你说了,不能见面,你这根针好不容易才插进去,不能暴露。不过,我有这么要紧吗?你们公司不会因为我开了场大会吧?你消息竟然比马德胜还早。” “什么呀?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事儿,我是看论坛上炸了锅,一波波跟帖和发新帖的人,全在黑你。” “哦,想到了。没关系,清者自清,只是互联网上的人,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把事情梳理清晰而已。vv你可别上去带节奏啊,自然会有人替我正名的。” “你……”张薇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低了半度,“你叫我什么?” “vv啊,不是你网名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以后都叫我网名吧。” “嗤——幼稚。” “那你到底有没有地方住啊?你是不是要去林栀姐那里?” “地方我已经找好了。林栀那儿我不能去。钱彪能对付我的办法,我都安排好了对策。但他要是对我身边的人下手,那就不一样了。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你们的存在。” “那你……要是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第83章 不该惹的人(下) 挂了电话,陈沉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宋杨的声音幽幽浮现在脑海里:“陈师傅,我怎么总觉得,张薇这姑娘比你未婚妻更关心你呢?” 没等陈沉回话,孙明浩已经爆笑出声:“未婚妻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你都看不出来?” “啊?哦……好吧。那你们这种,不就成三角恋了?” “嘶——宋杨你现在怎么也变这样了?”陈沉揉着太阳穴,哭笑不得,“都说了她是个孩子,我们差十岁呢。” “你看——”孙明浩立马接上,笑声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不只是三角恋,还是忘年恋。”他自己先绷不住了,一阵笑声在陈沉脑子里炸开,嗡嗡的。 陈沉懒得再理他俩,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看着帖子。 论坛上果然热闹得很。首页几乎被关于他的帖子占满了,有说他骗钱的,有说他装神弄鬼的,还有几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从头到尾都编得清清楚楚。跟帖区更是一片混战,骂的、挺的、看热闹的搅成一锅粥。 陈沉一条条往下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早料到了。钱彪既然要针对他,论坛肯定是主战场之一。他压根没接过什么大活儿,现实里认得他的人屈指可数,也就论坛上攒了点儿薄名。对方把火力集中在这儿,打的就是把你名声搞臭的算盘。 但陈沉不急,他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帖子论战这事儿,他已经开始挖坑了,就怕没人骂,钱彪越是把动静闹大,他越得沉住气。有些坑,得让对手自己往下跳,至于什么时候填土,那就是只有他才能决定的了。 思绪转到别墅的案子上。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除了斩鬼咒,或许还可以试一试解怨咒。只是现在他还不清楚这场火灾背后有没有什么隐情。孙明浩和宋杨试着跟死者沟通过,但那几个灵体似乎还没从火灾的冲击里缓过神来,完全没应答。如果配合林栀新教的雪山诀,先帮那五个灵体降降温、舒缓一下情绪,会不会好一些? 他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 “喂,老张。” “陈师傅,那……那个别墅的事情,晓天他们公司找了别人。他不好意思跟您联系,让我转告您一声。” 陈沉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动。 他几乎想尽了所有可能,偏偏把这件最关键的事给漏了。这两天他一直纠结怎么处理那五个灵体,却忘了最致命的一点:委托有可能被人截胡。 他不确定是不是钱彪从中搞的鬼,一时没接话。 老张的声音也迟疑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嗯……陈师傅,实在对不住。晓天他也是没办法,他本来是力荐您的,可半路冒出来个愣头青,我听说是开出了五千块的价格,还声称搞不定就不收费。他们公司那个情——” “老张,这不是钱的问题,那别墅里的情况很复杂,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搞定。” “是啊,我明白,晓天也信服您的能力。毕竟您只在现场待了几分钟,就把警方的定论都推翻了。”老张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是……” 他没再说下去,陈沉知道这事儿也并非他和周晓天能拍板的,“行!没事儿,老张。这事儿你后面跟一下,周晓天毕竟是你徒弟,如果这事儿处理不好,对他影响也不小。如果后续有什么情况,你们可以随时再联系我。” “好,好,谢谢陈师傅。” 挂了电话,陈沉握着手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个所谓“开价五千”的愣头青,十有八九就是钱彪的人,毕竟这件事的消息还没对外界公开,能知道的就这么几个人。什么搞不定不收费,全是幌子,那人压根就没打算收钱,唯一的目的是把案子拖住,拖到别墅区的业主扛不住了、房价被压到最低。 于是他又给老张发了条微信:【老张,跟周晓天说一声,处理别墅问题一定要限时,不能让那人无限期的拖下去。】 放下手机,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早知道这样,当时就该答应钱彪了,先把钱拿到手,再变卦呗。” “陈师傅,那咱现在怎么办,这下彻底闲下来了。” “没关系,正好歇歇,明天去跟我体验生活。对了,宋杨,你肯定没体验过。” “哼哼……”孙明浩不冷不热的笑声在脑子里盘旋了一阵。 陈沉也没理会,晃进主卧,一头扎进柔软的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陈沉将行李扔上车,直接开到了物流园。 安顿好住处,便开始干活。一个多月没碰体力活,还真有些吃不消,没搬几趟就喘上了,憋在肺部的那口气,怎么都吐不出去。 他试着调整呼吸,每次吸气都往深了去,那种熟悉的周身温热酥麻感果然又涌了上来。他惊喜地发觉,呼吸越是深邃平稳,气流在体内就越顺畅,周身也越轻盈。他逐渐将搬货的节奏跟呼吸协调起来,竟然不再觉得累,反而有种力气源源不断的感觉。 午饭时分,陈沉端着盒饭坐在集装箱门口,正暗自琢磨呼吸吐纳与体内那股气的关系,宋杨的声音在脑海中浮了出来:“陈师傅,这就是你说的体验生活啊?” 陈沉在脑子里回应:“是啊,还挺有意思吧?” “有意思个屁!”孙明浩绷不住了,“你要天天这样,干脆再给我超度一回,我转世干个啥不比你这强。” “诶,浩哥,你别光看表面。”陈沉放下筷子,认真起来,“我不知道你俩能不能感觉到我身体里那股气。最近很奇怪,自从……好像是上次在易丰斋莫名其妙睡着之后,回家一连睡了很久,再醒来时,每次深呼吸就感觉有一股气在体内流转。尤其今天干体力活的时候,不得不大口喘气,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你们能感觉到吗?” 脑子里一片安静,这哥俩没给任何回应。 陈沉接着琢磨:“那天我看林栀那本《大丹直指》标价好几千,觉得肯定是本好东西,回家就上网搞了份pdf,我发现书里提到‘三田返复’。每次我长时间深度呼吸吐纳之后,眉心、胸口、小腹都会又麻又胀,这不就是三田吗?那我是不是已经练成了书里说的‘上田入中田,中田入下田,三田返复’?因为每次这么呼吸吐纳,我确实觉得周身舒畅,精力也旺,连心情都跟着爽朗起来。” 孙明浩冷不丁插了话,“重要的问题是,你练了吗?” 陈沉一愣。 这话算是点醒他了。他从来没刻意练过什么吐纳之法,可身体里这股气的流转却是真真切切的。《大丹直指》本是丘处机所着的内丹修炼法门,他从未照着练过,但那种酥麻温热的感觉却自然地生了出来。难道林栀所说的“以术入道”当真可行?自己在精进术法的同时,不知不觉间已经摸到了内丹修炼的门槛? “哼哼.....”孙明浩的笑声令陈沉大脑凉飕飕的,“我觉得你就快走火入魔了。你还不如想想眼下怎么办。依现在的情况看,钱彪基本算是得逞了,你跟人家面前牛逼了半天,现在怎么就怂了呢?” “我这叫运筹帷幄,跟你说了一个月,你等着看就好。”陈沉边想边看向物流园门口倚靠在墙上的黑衣男,“那个二货,看来要白白浪费一个月时间咯。” 宋杨的声音适时插进来:“陈师傅,是有什么计划吗?” “有计划。”陈沉收回目光,在心里梳理了一遍,“我现在只有自己和你们俩,钱彪公司里有多少能人咱不知道,马德胜说过他们有长期合作的道士,实力深浅,咱也没底。以现在的实力差距来看,如果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继续梳理:“他既然决定对付我这个小角色,想的肯定是重锤砸下来一击即中。所以咱必须先避其锋芒。他们往后的每一锤力道都会衰减,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们精神麻木之时,就是咱们反击之时。另外,他们把重心压在凶宅领域,咱就得避实就虚,另辟战场,这是田忌赛马的智慧。我每天练法你们也知道,四十九天可有小成。我计划的一个月,就是这个期限。到时候从术法上取胜,就够了。所以我才会特别在意体内那股气——如果真能在一个月内把‘三田返复’的内炼基础夯实,质变是必然的。” “我次奥,陈沉,你变了?” “没办法,浩哥。程序报错了可以修正,人生走错一步就只能拿命来偿。之前如果没有林栀,我可能已经跟你们阴间相会了。我不能再给她添负担,她那个身体,现在还不知道什么状况呢。” “陈师傅,我倒是还有个问题。如果钱彪公司里,也有比较厉害的法师,您有把握胜过他吗?” “你考虑得对,宋杨。我的计划,只能达到4个9的可用级别。现在有一个明确条件,钱彪公司的凶宅业务,有常年合作的道士,这说明什么?公司里没有专人处理凶宅,员工依靠合作方给的一道符,才能放心进出凶宅。这表明他们本身不具备相关能力,就更别提术法了。而我就是要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让他根本来不及联系合作的道士。” 孙明浩没再嘚瑟,宋杨也没再追问。下午的活照常干,只是跟以往不同,陈沉格外留意体内那股气的运转。 入夜后,集装箱里一阵阵寒意从铁皮墙壁渗进来。陈沉裹着被子坐起来,满心疑惑,前两天进来的时候明明挺暖和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冷成这样? “你是不是傻?”孙明浩个大聪明的声音又飘出来,“你懂什么叫太阳晒了一天的余温吗?这个点儿,余温全散干净了,剩下的就只有阴冷。慢慢熬吧你。” 陈沉一想也对。这几天脑子塞了太多事,那天看集装箱竟然大意了。他索性盘膝坐在床上,闭眼开始呼吸吐纳,打算靠气息流转带动周身生热。 还真管用! 没一会儿,一股暖意从下丹田漫开,顺着经络缓缓扩散到四肢,把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不少。他灵机一动——如果带着这种深度呼吸入睡,整晚都有气流在体内运转,岂不是就能抵御长夜寒冷? 想象中不难,实操起来却完全是两码事。一旦进入睡眠状态,呼吸便脱离意识控制,不到两个小时,陈沉就生生被冻醒了。他打了个哆嗦,把被子又裹紧一圈,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眼。可那股气流还是无法在睡眠中持续流转。 就这样,在集装箱的第一夜,陈沉时而睡着、时而冻醒,恍惚之间天就蒙蒙亮了。他没有赖床,随着日初升起便起身练法。 刘头来得很早,直奔集装箱来看他,推门却撞见他正捏着剑诀闭目凝神,“你这干嘛呢?” 陈沉没有立刻回话,把手上的动作和法咒诵完才收了势,转向刘头:“我在练法。” 刘头愣了一瞬,本能地后退一步,掏出了手机:“你家人电话多少?我先存一个。” 陈沉笑了:“刘头,我说的是真的,你感受一下。”他上前拉起刘头的手,将其掌心展开,然后退到集装箱另一个角落,捏起剑诀对着刘头的手掌凌空一“勅”。 刘头双眼猛地瞪圆了,飞快地缩回手,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又看,还不信邪似的用左手使劲按了几下,脸色突地变了:“你、你,你真的——” “是啊。别声张啊,我拿你当自己人才告诉你的。” “那……”刘头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写满好奇,“那你这招叫什么?一阳指?” “噗——”陈沉差点笑岔气,“就是简单的行气,把在体内运转的气通过剑诀外放出去,同时注入灵力、心力和念力。” 刘头还是一副没回过神的表情:“这是打架用的?还是?” 陈沉故作神秘,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驱鬼!” “我次奥!”刘头又往后蹦了一步,看陈沉的眼神彻底变了,“你、你……” “感兴趣,练着玩儿呗。”陈沉咧嘴傻笑了两声,又把话头拽回来,“刘头,你每天都来这么早?” “是啊,要不你们干的活从哪儿来?”刘头缓了缓神,像是想起了什么,朝大门方向努了努嘴,“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多少年没人抢行市了,刚在外面看见辆车,可能是来抢活儿的。” “黑车?” 刘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啊。” “没事儿,不是抢活儿的。”陈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盯梢我的。” 刘头一愣,“你到底在干啥啊?” “哎——说来话长。”陈沉看了眼时间,长话短说,把自己近期的经历给刘头捡着重要的讲了一遍。 “合着你小子是把这儿当避难所啊?” “你这话说的,这叫缘分。” “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说话。” “好。”陈沉撞了下刘头的肩膀,“我就知道,来这儿肯定有我口饭吃。”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忙开了。 第84章 反击 一连数天,陈沉的生活节奏简单而规律:早上练法,白天搬货,晚上窝在集装箱里练呼吸吐纳。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但他也逐渐把深度呼吸带进了睡眠,气流在体内循环不止,自然抵御了寒冷。 后来他发现物流园还有夜班一说,偶尔也加入夜间劳作,白天晒晒太阳,晚上晒晒月亮,竟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玄妙,仿佛在帮助身体自动调节阴阳平衡。连孙明浩和宋杨都破天荒地说,夜间干活晒月亮其实挺舒服的。 不知从哪天起,停在物流园门口的那辆黑车不见了,那个每天靠着墙看他搬货的黑衣男也没再出现过。 有一天,钱彪的助理又打来电话,说钱总仍旧以之前的条件诚邀陈沉,只要他愿意,一切都可以谈。陈沉这次没直接回绝,故意留了活话,说需要考虑考虑。 日子一天天重复着,平淡得像杯反复续水的茶。只是见不到林栀这件事,让这杯茶偶尔缺了点儿味道。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12月3日,一切都在按预想的方向走。 陈沉练法和开剑指都已满四十九天。呼吸吐纳如今已能随心所欲,随时可进入深度呼吸状态,启动时周身不再有明显的酥麻反应;即便长时间维持深度呼吸,三田也不再突突乱跳。 这天收工后,他找刘头请了假,说后面几天要处理些事情,白天没法干活了,但集装箱他还得住。刘头也是无奈,所幸没有其他工友要住,空着也是空着,便应允了。 当晚,陈沉主动联系了钱彪的助理,语气松弛,甚至有些卑微,说自己想通了,想找钱总再聊聊,看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薛助理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总算等到了”的意味,说帮忙协调一下。不到半小时便回电,约了第二天下午见面。 电话挂断,陈沉开始浏览灵异论坛,观察舆论风向。这段日子黑他的帖子仍在持续发酵。他往下翻了翻,挑出几篇能够清晰标注出他活动时间线的帖子,逐一截图保存。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之前的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心里很清楚:来找他的客户,十有八九都是论坛上的网友,而且很多人习惯在事情解决之后把过程发到网上当作记录或分享。那些帖子里留着他真实的工作痕迹。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展现给所有人看。 他用代理一层层跳转ip,在灵异论坛上注册了几十个账号,然后利用定时发布功能,挨个安排任务: 有的账号负责放出这段时间诸多客户来电的通话录音片段,情境完全一致——陈师傅要闭关到12月3日,现在不接活儿; 有的账号负责按照时间线梳理陈师傅的活动轨迹,按照真实顺序一条条列出来,哪天在哪里出现过,哪天跟谁有过接触,引用论坛已存在的帖子加以印证。 这样一来,同一段时间内,他的行踪有据可查、有证可循。那些说他“到处骗钱”、“装神弄鬼”的帖子,跟这些真实记录一对比,自然漏洞百出。舆论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出来,谣言便可不攻自破,舆论风向轻松扭转。 次日,陈沉只身来到钱万里地产。 走进大门之前,他已悄然启动深度呼吸,气息沉入下丹田,周身气流缓缓布开。大堂里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早已等候,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前,笑容得体而周到,这便是薛助理。 薛助理带着他在公司里走了一圈,沿途热络地介绍业务版块。陈沉嘴上应着,实则暗暗凝神感应——公司里“干净”得很,没有灵体,更没有异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格。 来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薛助理识趣地止步,替他敲开门便退开了。屋里一股雪茄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钱彪正倚在沙发上,神情悠然。 陈沉走到沙发前,弯腰鞠了一躬:“钱总,之前是我太冲动,我跟您道歉,还请您原谅。”他伸出手,姿态放得极低,等着与钱彪握手言和。 钱彪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嘴角先是一扯,随即爆发出一阵朗笑,随意地伸手跟陈沉握了一下。 两手相触的瞬间,陈沉双眼骤然一亮——气息自掌心激射而出。钱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皮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歪在沙发靠背上没了知觉。 过了几分钟,钱彪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发觉自己斜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伸开,姿势怪异。更让他心沉的是,全身上下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看向陈沉,目光里是惊疑,但还压着几分镇定。 “钱总,你最好别出声。”陈沉的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给你体会一下这个。” 他说着左掌轻轻推出,停在离钱彪额头大约半米的地方,猛然行气,一股凛冽的寒意激射而出,隔着空气直扑面门。钱彪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眼紧闭,额角青筋暴突。 大约过了几秒,陈沉收势,“所以呢,你可以叫保镖进来。但我保证,他们冲到门口之前,你已经没了。至于你那几个保镖,大概率会去阴间继续保护你。” 钱彪没出声,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陈沉。 陈沉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那只摊开的手掌,笑道:“看来钱总猜到我今天有五件事要说啊。伸出五根手指,是暗示什么吗?” 钱彪依然没吭声,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视线挪回来。 “第一件事。以后不许干涉我。你的生意我也不会插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活儿刚好撞到一块儿,那就各凭本事。”他盯着钱彪的脸,“认可的话,连眨三下眼。” 钱彪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 “五、四、三、二、一!”陈沉倒数完,看向钱彪。他依旧双眼圆睁,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陈沉缓缓点了点头:“好。那就针锋相对。”说着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沓文件,塞进了钱彪嘴里。然后左手攥住他的大拇指,全身气力霎时向掌心聚拢。 一瞬间,钱彪的手上肉眼可见地结了一层薄霜,指节处的皮肤泛出青紫色。他喉咙里的嘶吼陡然拔高,却被文件堵得严严实实,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陈沉松开手掌,右手轻轻一扥——“咔嚓”一声闷响,钱彪的大拇指从根脱落,被随手扔在了茶台上。 钱彪胸口的起伏骤然剧烈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茶台上那截断指,又转回来瞪着陈沉,眼底翻涌着惊怒交加的神色。 陈沉面不改色,“第二件事。别墅火灾那个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果没进展,就把你的人撤走。他们后面找不找我,看天意。我无心搅和你的计划,但如果我接了这案子,后面的发展,还是那句话——各凭本事。” 他说完,目光又落在钱彪脸上。对方依然没有眨眼。 陈沉点点头,“钱总,我觉得您有句话说的特别对。很多事儿,向来不是比谁更善良,而是比谁更狠!” 话音未落,他攥住钱彪的食指,闭上眼看也不看他,气凝一处,寒气再次裹住指节,随即又是轻轻一扥,把他食指也扔到了茶台上。两根手指并排躺着,断口处一丝血迹都没有。 等陈沉睁眼时,钱彪正在疯狂地眨眼,可为时已晚,手指已断。 “呦!对不住啊钱总,晚了。”陈沉语气里带着一丝浮在表面的歉意,“第三件事。宜静里五号楼三单元602是间凶宅,你委托我处理吧。我住在里面,直到彻底把它净化干净。” 钱彪此时已经顾不上了陈沉说的内容,眨眼的频率更快了,嘴里呜呜直叫。 陈沉一笑:“那行。让你员工拿合同进来。” 钱彪“嗯嗯嗯”地哼着,陈沉把他嘴里的文件一把拽出来扔到一边。 “电话,打电话,让他们送合同进来。”钱彪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气力。 他帮钱彪拨通内线,打开免提,手掌按在挂断键上,目光示意他别耍花样。钱彪压着嗓子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做一份委托净化凶宅的合同,宜静里五号楼三单元602,完成净化之前,对方享有居住权。做完盖好章拿进来,快。” 挂断电话,陈沉右手剑指在左掌飞快地画着符。 敲门声响起。 陈沉来到门边,拉开门的同时左掌已经蓄势待发。待看清来人,竟是张薇,他眉心一跳,这一掌还是送出去了。 张薇直接软倒在地,手里的文件夹脱手落在脚边。 陈沉弯腰捡起文件夹,快速扫了一遍合同内容,微微点头,转身走回沙发前。 钱彪余光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声音低了些,竟然带了几分求恳的意味:“你可以针对我,但别为难我的员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沉冷哼两声,“第四件事。我不喜欢整天有条尾巴在后面跟着。让你的人撤了,别再出现。” 等合同的功夫,钱彪像是已经冷静下来,神色也恢复了几分从容,只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陈沉点点头,“第五件事。别墅区之前,你们有没有做过其他成片收购的项目,或者计划?” “这是第一次。” “这个项目是你想的,还是?” “董事会的决定。” “前阵子xx花园xx雅苑有套大平层,听说你也想收啊?对那房子了解多少?” “一家人都在里面自杀了,很凶。” “他们自杀跟你有关系吗?” 钱彪的神情骤然变得愤怒,“你把我当什么?我是正经商人,不像你。” 陈沉冷笑两声,“xx雅苑还有套大平层,就在你公司名下,这两套房南北相对。是你公司名下那套房散发出来的怨念,影响到了对面那一户。” 钱彪的怒意凝在脸上,顿了一瞬,化成一句冷硬的反驳,“这事儿怪不得我,如果公司在净化凶宅方面有能人的话,我何必给你机会?” 陈沉没再接话,拿起文件夹,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钱彪叫住了他。 陈沉停步,侧过脸。 “你说那间大平层影响对面,那它为什么不影响对面整栋楼,偏偏只影响那一户?” 这个问题林栀曾解释过,并非不影响,而是影响的强度没有这么大。只是方晴家的凹面镜不断吸纳这股怨念,才导致她家里最凶。但他没回答钱彪,继续迈步。 “等等!”钱彪又喊了一声,“她什么时候能醒?” 陈沉顿了一下,转身走回沙发前,右手剑指凌空画符,随着一声“勅”,钱彪的定身咒已解。 “五个小时之内,断指能接上。你那个员工,下班前肯定能醒。”陈沉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刚出钱万里地产的大门,孙明浩就在脑子里炸开了锅:“陈沉,你刚才太帅了!牛逼!” 陈沉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在脑海里回他:“下手重了。我感觉方晴那事儿跟他们公司没关系。希望他手指头能接上吧。” “跟那有什么关系?那天在车里他那个逼样,就该这么整,没毛病!” “浩哥你戾气还挺重啊。”宋杨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毛爷爷说的,指定没错。” “快打住吧。”陈沉不耐烦了,他坐进车里,拧钥匙的手顿了顿,感觉自己今天针对错了人。 本来他对钱彪的印象确实差到了底——车里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那句“比谁更狠”的狂言,加上近期被盯梢、被低价截胡、被论坛泼脏水,憋了一肚子的火全在今天一股脑儿倾泻了出去。可刚才提到xx雅苑时,钱彪那副毫不知情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他对倒在地上的张薇的那些关心,也不像是商场老狐狸临时挤出来的漂亮话。 想到张薇,陈沉又叹了口气。刚刚的情况,他要是不把那一掌迷魂咒推出去,肯定得露馅。不管怎么说,钱彪对员工的关怀应该不假。 陈沉没再多想,发动车子,直接回了物流园。 他钻进集装箱里开始刷论坛,确实比昨天热闹了不少,他定时发布的那批帖子正在持续发酵——录音片段被转了好几轮,时间线梳理帖底下已经有人开始跟着这些证据重新讨论风向。那些之前跟风骂他“骗子”的账号,要么沉默了下去,要么悄悄删了帖。 他划了几页,正想着下一步的对策,手机响了——是方朗的号码。 第85章 怪异的新娘 “方朗,你回来了啊?” “是啊,陈沉哥,我早回来了,一直想找你。可曼姐说你上个月有事情在忙,让我别烦你。” “啊?哈哈,你别听她的,咱自己人有事儿随时说。” “那……陈沉哥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去找你?” “好啊,我给你发位置。” 挂了电话,陈沉把定位推过去。然后就继续部署论坛后续的节奏。 一切安排妥当,他伸了个懒腰钻出集装箱,靠着铁皮墙仰头晒月亮。忽然想起来方朗不会开车,物流园离市区又不近,他赶紧掏出手机往回拨。 “方朗,我忘了你不会开车,要不我过去找你吧?” “用不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何曼的声音,“我们已经到门口了。你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这物流园晚上不让进啊。” “啊,稍等,我跟门卫说一声。” 陈沉把两人接进来,三人在集装箱里挤着坐下。何曼环顾了一圈简陋的铁皮屋子,忍不住揶揄:“陈大师,窝在这儿体验生活呢?” 陈沉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这不是闭关修炼一阵子嘛。” 何曼笑了笑,刚要张嘴,方朗已经抢过了话头:“陈沉哥,我有个好哥们遇到件特别奇怪的事儿,你帮忙给看看吧。” “没问题,什么事儿啊?” “他国庆那几天刚结的婚。但他老婆结完婚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反常,像换了个人似的。” 陈沉一开始没当回事,男女婚前婚后有些变化,不是挺正常的吗? 方朗继续往下讲:“我哥们说他老婆以前做饭口味偏重。可婚后做的菜全是清淡的,菜系跟原来完全两个路子。还有,她以前特别喜欢彩妆,结完婚之后每天就化淡妆,而且是那种特别清冷的风格。最离谱的是,这些变化全都发生在结婚当天,连对我哥们的称呼都改了。我哥们叫周岩,她之前一直管他叫‘石头’,可那天,突然改口叫‘哥哥’了。就连……洞房的时候都是‘哥哥’‘哥哥’地叫。” “嘶——”陈沉眉头皱起来了,“他婚礼当天有什么异常的事儿发生吗?” “不知道呢。他本来订了我当伴郎,可我姐突然去世,我跟他说了情况,就没去参加。他零零碎碎跟我说了不少奇怪的地方,我就记住这几个最离谱的。” “联系他,见个面。单独约他自己,看他什么时候方便。” 方朗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何曼趁机跟陈沉闲扯:“林栀呢?你俩没在一块儿,少见啊。” “哎——”陈沉长长叹了口气,“快一个月没见了,上次见面是上个月9号。” “啊?你俩怎么了?不会是因为——” “不是。你不是知道我闭关吗?” “天呐!”何曼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这间集装箱,“你闭关干了点儿什么?在这干活?” 陈沉苦笑两声:“出关啦。周末我就去找她,明天还有点事儿要处理。” 何曼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陈沉哥,”方朗抬起头来,“约好了,明天周岩下班后见面。” “好。明天我提前去找你。对了,明天见面就约在他结婚那家饭店。” 刚把何曼和方朗送走,张薇打来了电话,陈沉赶紧接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今天没事儿吧?我下午——” 话撞到一块儿,又同时停了。 陈沉松了口气,把话筒往耳边贴了贴,听见张薇还在急急地说着:“我下午看你一个人进了钱彪办公室,我慌得不行,想帮你。刚好他打电话到总经办要合同,我就抢着送进去,想着能接应你,可——” “张薇——”陈沉打断她,语气放轻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我没事儿,我怕你有事儿。”声音末尾微微颤了一下。 “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儿?跟你说了我出关之后有把握才会行动,你该信我,而不是自己冒险往里冲。” 对面没再说话,只传来压得很低的呼吸声,间或带出一丝哽咽。 “今天对不起。”陈沉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对你下的手。你推门进来那一瞬间我已经看清是你了,但那一掌要是停住,肯定露馅,你在公司就待不下去了。” “嗯——”哽咽声又重了些,但很快被她压住,“你现在这么厉害了?我快五点才醒。要不是同事告诉我晕倒了,我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是闭关的成果。你记着,我所有的行动都会有十足的把握。以后你不许再计划外突然插手。” “我记得……搭档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想……”张薇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想保护你。 陈沉闭上眼,举着手机,不知该说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张薇又问,“我想去找你。” “再等几天吧。今天刚谈判完,不知道还有没有尾巴跟着我。” “我……我想你了。” 陈沉垂着眼,半晌没接上话。他没法说硬话——今天那一掌拍在一个一心要帮他的姑娘身上,她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埋怨,而是怕他有事,话说重了怕伤她。可要是顺着这个语境往下接,他又怕张薇会错了意。沉默几秒,他转了话头:“对了,钱彪没为难你吧?” “哦,没。他还表扬了我,给了五万块特殊奖励。”张薇的语气稍微正常了些,“我等下转给你。” “哈?你们老板这么大气?钱你转给我干嘛?自己留着。” “我又用不上。先给你还债,以后赚了大钱可以多分我点儿。” 陈沉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硬了几分:“张薇,这事儿不用你管。我自己捅的窟窿自己补。你以后再提,搭档也没得做。” “咱们是……是搭档,应该互相帮助的。你之前还给我——” “停!你知道只是搭档就好。”陈沉说完便挂了电话。 张薇又连着打了几通电话过来,他没再接。 次日一早,陈沉收拾行囊回了宜静里。 安顿妥当后,他在宋杨的催促下,联系了丁宁,约了中午在学校见面。 陈沉特意到宋杨指定的饭店打包了酸菜鱼,赶在午饭前来到学校门口等着。他按着宋杨在脑中的声音,跟丁宁聊了会儿。 宋杨的声音还是滔滔不绝的出现在脑海里,可陈沉发现,丁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里却有了些不耐烦,于是赶紧收了话题,交接当月的四百块后离开了。 下午,陈沉开着车在市区里转了两圈,反复确认后视镜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尾巴跟着了,这才拐上了去找方朗的路。 之前一直停在写字楼下的警车已经不在了,他来到二十三楼,可馨将他带到方朗的办公室。 “方朗,你们公司的资产是不是已经拆分清楚了?我看经侦的人好像撤了。” “没这么快吧,有曼姐盯着就行了,不用我管。” “哈?你可是股东啊,你不管谁管?” “哎——不管挨骂,管了也挨骂,我干脆听她安排得了。” 陈沉没绷住,笑了一声。他自己也怵跟何曼沟通,但还是得劝一句:“何曼其实人挺好的,你得学会跟她沟通。” “我知道曼姐很好啊,就是不知道咋跟她沟通。” “跟你哥们怎么定的?咱去接他下班?还是直接去饭店等?” “他开车呢,咱直接去饭店就行。” “那走呗,我先看看那饭店有没有问题,毕竟是在那儿办完婚礼就出的事儿。” “对啊,有可能!走。”方朗说着就要出发。 “等等,先去跟何曼说一声。我来了不打招呼就走,下次有事儿再来找她,就不好办了。” 方朗笑了,“原来陈沉哥也怕曼姐啊?” 陈沉笑笑没接话,来到何曼办公室门口敲了敲。 “进!” 陈沉推开门,没往里走,脸上堆着笑,“何总,我来接方朗了,过来跟您请个安,我们就先走了。” “进来!” 陈沉和方朗对视一眼,老老实实推门走了进去。 何曼坐在办公桌后面,手头摊着一叠文件,头也没抬,“早完事儿,早回家,让我知道你出去瞎混,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呦!知道了曼姐。” “还有你,陈沉。”何曼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个来回,“别带着方朗到处去,你要是——” 陈沉直接做了个“stop”的手势,“这种事儿分人,你看我俩谁像在外面瞎混的人?” “都挺像!” 两人齐刷刷地闭了嘴,对视一眼,表情如出一辙的无奈。 陈沉拍了拍方朗的肩膀,“快,给曼姐一个你到家的最晚时间。” 方朗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十点之前。” 何曼这才点了点头,挥挥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拐角,陈沉才压低声音说:“没事儿,方朗,九点一过你就给她发个消息,说已经到家了,这不就搞定了。” “陈沉哥,你可能想多了。”方朗苦着脸,“我来了之后,曼姐换了个房子,我俩现在住一块儿。十点不回去,我就死定了。” 陈沉满脸惊讶:“她真把你当孩子管啊?”话一出口,他自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张薇跟方朗同岁,在他眼里确实就是孩子。但转念一想,何曼只比方朗大五岁而已。 “哎——上学的时候,我每到暑假就跑来找我姐。她暑假一般都是打工不回家,我就过来陪她。那时候我姐打工没空管我,都是曼姐带着我到处逛。可能她对我的印象就停在那会儿了吧。” “哦,这样啊。” “我记得有一次,有人欺负我,就是曼姐替我出头跟人打架的。她一个女的,把两个男的按在地上揍,我当时都看傻了。” 陈沉到没觉得惊讶,毕竟他知道“何疯子”的故事。 “所以后来我就去学武术了,想着长大了能保护姐姐和曼姐,可谁想到……” 陈沉伸手勾住了方朗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毕竟连方晴的面都没见过,这会儿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轻飘飘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何曼跟你姐关系很好,把对你姐的爱,用在她身上。” 方朗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压下去了。 “诶!方朗。”陈沉忽然反应过来,偏过头看他,“你会武术啊?” “是啊!我大学在青岛上的,有回去崂山玩儿,看见山上有家武馆,我进去磨了好久,师父才肯收我。” “厉害啊!”陈沉眼睛一亮,“有空教教我呗。我对武术挺感兴趣的。” 两人聊了一路。下午四点多,车子停在了目标饭店门口。下车后,陈沉先没急着进去,带着方朗绕着这栋三层小楼的外围踱了一圈,没觉察到任何异样气息,这才推门进了大堂。 饭店里热闹得很,门厅处立着一对新人的易拉宝,看来今天也有婚宴。 陈沉让方朗先找位子坐下,自己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大堂、走廊、电梯、洗手间,甚至楼梯口都站了片刻。 一圈下来,什么异常都没有。想想也是,这家饭店人气很旺,眼下还不到五点,散台已经快坐满了。人多的地方阳气自然足,一般情况下,阴邪之物很难藏得住。 他回到方朗身边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灵异论坛,也没搜到任何关于这家饭店的离奇传闻。看来问题不在饭店,只能等周岩到了再细问。 五点半刚过,周岩来到饭店。陈沉第一眼就留意到了——他眉宇间笼着一层厚厚的阴霾,眼周、眉心、额头的肤色暗沉发乌,不像晒出来的,倒像是连续熬夜才有的倦色。 “您好,您是陈沉哥吧?”周岩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方朗很早就跟我提起过您,感谢您今天能来。” 陈沉连忙起身握住他的手,指尖一触,心头一颤——那手冰凉冰凉的。按说现在这个季节,他又是开车过来的,手不该冷成这样。 三人落座点了菜,等服务员走远了,周岩才开口,“怪异的事儿,是从我结婚那天开始的。婚礼晚宴的时候,我就觉得梓曦有些不对劲,神情恍惚,跟她说话要重复两遍她才有反应。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忙活了一整天累的。可到了晚上,怪事儿就出现了。” 第86章 易丰斋的另一面 周岩顿了顿,像在整理思绪,继续说到:“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睡衣,非说自己嫁妆里有一套纯白色的。我们相处时间很长了,我知道,她平时睡衣全是红色、橙色,从来没穿过白色的。” “最离谱的是称呼。”周岩的声音低了些,“我们在一起这些年,她一直叫我‘石头’,从恋爱就这么叫。可婚礼那天晚上,她忽然改口叫‘哥哥’了。我一开始以为她闹着玩的,可到现在两个月了,她都没再改过口。还有她的爱好,她以前从没碰过毛笔,可婚后突然买了笔墨纸砚,第一次下笔就有模有样。而她原来最喜欢的钢琴,摆在客厅里再也没动过。” 周岩陆续讲着两个月来遇到的怪异事件,其实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他老婆梓曦性情大变,结婚前后判若两人,倒是没有什么凶事。 他越讲越细,连梓曦洗脸用温水还是冷水、早上几点起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翻了出来,生怕遗漏某些重要线索。 陈沉边听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没急着打断。直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瞥了一眼方朗——这孩子在不停看手机,显然在惦记何曼定的回家时限。 “周岩,”陈沉插了一句,“这情况她爸妈知道吗?你们结婚之前就住在一起了吗?你对她以前的生活习惯了解多少?还有,你们婚后住的是新房吗?” 他其实想快速确认三件事: (1)梓曦父母那边有没有察觉到异样——如果连亲爹亲妈都没看出来,那可能只是这女孩不为人知的一面浮出来了; (2)他们婚前如果从没同居过,那很可能是周岩根本就没真正了解过梓曦; (3)至于新房,万一房子里不干净,也是个潜在因素。 “我们生活在一起两年了,之前一直很正常。”周岩摇了摇头,“婚后,我们就在这套房子里,没买新房。她爸妈不在本地,结婚那几天帮忙张罗完就回老家了,平时偶尔视频联系,电话里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陈沉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你确定这些情况全是婚礼之后才出现的?那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岩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一切正常。所有流程都是按我们提前计划好的来的。就是梓曦老家那边是中午办婚礼,咱们这边是晚上。风俗不一样,之前也跟她家人都解释过,大家都没纠结,就算入乡随俗了。除此之外……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们找的婚庆公司有全程录像吗?” “有。” “那成,你回头把录像给我,我先过一遍。然后找个机会,见一下你爱人,如果有异样,我能感觉到。” 周岩眼睛一亮,“那咱要不现在就——” “先别急。”陈沉摆了摆手,“已经俩月了,到现在也没出过危险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万一真有什么情况,我贸然上门,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你今晚把录像发我,我先研究清楚,确认问题源头,争取一击即中。” 周岩听了,神色松了些,没再纠结。 几人边聊边吃,张薇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沉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他不知道该跟这孩子说什么,昨天既然已经确认她安全无事,就够了。这几天先躲躲,能不理就不理。 张薇一连打了三个电话进来,陈沉一次都没接。 方朗在一旁看出了不对劲,小声问:“谁啊?你咋不接电话?” “哦,骚扰电话。”陈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别影响咱谈正事儿。” 话音刚落没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张薇发来的微信。陈沉余光瞥过去,本打算直接忽略,可那几个字扎进眼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林栀姐晕倒了。】 心口猛地一抽。陈沉抓起手机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压着声音冲方朗和周岩说了句:“我、我、我回个电话。” 陈沉快步往外走,拨通了张薇电话。 嘟——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可算接电话了。”张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但语调还在强撑着平稳。 “叫救护车了吗?你们在哪儿?” “在我朋友的小酒吧,林栀姐晕过去之前一直说要回易丰斋,我……我又不认识,就想着问问你。” “等我,马上到。” 陈沉挂了电话,跑回饭店,“对不住啊周岩,我有点急事儿得先走。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记得发我录像,咱回头联系。”他又转向方朗,“你到家跟我说一声,别太晚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出了饭店。 上车后,他打开上次还音响灯光那家小酒吧的定位,全速驶离。 酒吧还在正常营业,看起来一切如常。陈沉推门进去,脑袋左右扫了一圈,没看到人。他慌乱的在里面挤来挤去,根本找不到人。 他掏出电话打给张薇:“人呢?” “二楼,上二楼。” 张薇已经等在楼梯口,看见他上来连忙侧身引路,带着他拐进走廊尽头一个包厢。门推开,林栀侧卧在沙发上,另一边,两个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聊天,其中一个陈沉认识——上次音响灯光就是还给他的。 张薇语速很快地交代了情况:“我朋友胡绍坤,他临时叫了赵医生过来,刚给林栀姐检查过,说没有大碍。” 年纪稍长的赵医生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应该是近期过度劳累导致的,睡一觉应该就能缓过来。” 陈沉快步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林栀脖颈侧面,指尖感受了片刻,脉搏平稳,节奏均匀,确实不像有急症的样子。他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稍稍松了半格。 他直起身,转向胡绍坤和赵医生,郑重地鞠了一躬:“感谢两位。”然后转向张薇,“我先带林栀走了。” 说完,他没等任何人回应,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林栀横抱起来,走出了包厢。张薇连忙追上来,几步抢在前面替他拨开酒吧里的人群,一路开道到门口。 将林栀缓缓靠在副驾座上,陈沉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才转身看向张薇:“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离得近,打车几分钟就到了。” 陈沉微微一点头,拉开车门前又看了她一眼:“到家跟我说一声,走了。” 车子驶出路边,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张薇还站在原地。陈沉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去哪儿?回易丰斋,还是去医院?赵医生说没什么异常,可林栀虚脱已经是第三次,这还仅仅是他知道的。他犹豫着不知所措,想到张薇说林栀是坚持要回易丰斋的。他叹了口气,那就回易丰斋吧。 到了易丰斋门口,陈沉在林栀随身的小布包里翻出一串钥匙,五把,他挨个地试,打开了易丰斋的门,抱着林栀绕过大书桌,通过那扇连通内室的门,进了她的居所。 灯打开的刹那,陈沉整个人僵住了一瞬。他把林栀抱到西南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退出来重新打量这套房子的布局。 难怪之前林栀没让他跟进来,这客厅布置的就像个坛场,正中间七只香炉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地面残留着些许香灰痕迹,墙面上画着各种符文,朱砂绘就,有些已经褪色。通往易丰斋的那扇门内侧,贴着一道符,陈沉认得,是镇煞用的。 西北的卧室锁着,走到卧室门前时,左肩胛骨忽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令陈沉瞳孔猛地一缩,和宜静里次卧那个灵体带来的痛感一模一样! 他在原地愣了几秒,五把钥匙攥在手里,可还是决定不去开那扇门,他尊重林栀,即使要推开这扇门,也要等林栀醒了之后,在她允许的前提下。 冷静片刻,他仔细观察了房屋结构,跟他之前所想一样,是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东南卧室连带小阳台改造成了易丰斋,客厅居中,西侧南北各一卧室,厨房在正北,卫生间东北和正西各一。入户门在东北,看起来已经弃用了,门上也贴了一张镇邪符。 陈沉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回东南卧室。他盘算着,按照之前虚脱症状沉睡12小时来看,林栀明天上午才能醒。 他坐在地上,身子靠着床沿,刚好可以平视床上的林栀。一个月没见了,他本想明天来找她的,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碰面。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张薇说已安全到家,方朗也准时发来“到啦”两个字。还有周岩发来的消息,婚礼录像已经传到他邮箱里。 陈沉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婚礼录像按照常规流程剪辑:新娘化妆、亲人祝福、新郎迎亲、婚车行程、典礼仪式、新人敬酒等。陈沉快进着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回想着周岩说的那些细节,梓曦以前笑起来是“嘴还没咧开、眼睛先弯下去”,可婚后却变成了只是嘴角淡淡一勾,眼睛里几乎没什么动静。 陈沉觉得可以根据这个细节,再扒一遍录像,看这种细微的表情,是从哪个阶段开始变化的。 他放慢速度,仔细对比着。周岩接新娘这个环节时,梓曦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切正常。可到了典礼现场,梓曦站在台上,笑容虽然还在脸上挂着,眼睛却不再动了。 陈沉把进度条来回拖拽,在迎亲环节和典礼环节之间反复对照了几遍,心里有了数。 婚礼的饭店已经全方面检查过,不存在问题,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阶段,婚车途中。 他把录像调回正常速度,从周岩背着梓曦上婚车开始看。 问题出现了。视频中仅保留了短短几秒钟——婚车在中途停过一次,周岩下车跟另一位新郎互换过手捧花。 在本地,确实有这种风俗,婚车相遇,要互换手捧花,取的是“喜事相冲转为喜事成双”的彩头。手捧花在迎亲环节之后,本应由新娘手持。但本地另一个老例儿还说,新娘出门后脚不能落地。为了方便流程,互换手捧花一般都是交由新郎代劳。两个新郎交换完毕,各自拿着对方的花束回到车上,再转交给自己的新娘。 陈沉暂停了录像,以此为转折点,前后对照着看梓曦面部表情的变化。果然,问题应该就出在这里,交换的那个手捧花,有大问题。 他长出一口气,按下熄屏键,把手机搁在一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了蒙蒙的灰蓝。他转头看向林栀——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不再是昨晚那种苍白透青的模样,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头枕在床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刮擦,陈沉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那触感清晰而温热,他依旧握着林栀的手,缓缓睁开眼。 林栀也醒了,两人四目相对。 陈沉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却见林栀的眼眶骤然红了一圈,几颗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滑进鬓发里。 “哪里不舒服?”他立刻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林栀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可眼泪并没有止住,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来,在枕巾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陈沉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翻身起来,半倚在床头,伸手把林栀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头抵在他的胸口。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陈沉低头看她,下巴蹭过她的发顶。 林栀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好狠,一个月都不露面。” 陈沉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出了点事儿,这个月我在物流园的集装箱里闭关呢。” 林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温热的潮气透过衣料渗进他胸口,“你有事儿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沉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有事儿不是也不跟我说吗?你家这装潢……这么独特,我从来都不知道。” “不一样!那是我的私事。但咱们是搭档——”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委托上的事,我不想还得通过张薇才能知道你的消息。” 他把林栀抱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只是搭档吗?我当你是爱人。” 林栀的身子颤动着,声音轻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我不适合。” “林栀,很多事儿,你一个人去想、去做,想破了头、费尽了力,也未必搞得定。但两个人一起,说不好反而轻易就解了。”陈沉语气认真却温软,“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不错的人选呢,你就不考虑考虑?”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沿着墙角一寸寸地爬,爬到床沿的时候,林栀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陈沉的腰侧。 陈沉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睛,任晨光一点一点把整个房间都填满。 第87章 林栀的故事(上) 林栀靠在陈沉怀里,把这些年独自扛着的事一件件讲了出来。 2021年5月26日傍晚,林栀生平第一次察觉到身体的异状。体内那股流转自如的气忽然失控,同时出现了一种身体要被什么东西占据的感觉。但只有短短一瞬间,她当时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工作累的,而且之后持续按观察了好几周,没有后遗症也没有持续症状,便彻底抛在了脑后。 2022年11月8日夜晚,时隔一年多,同样的感觉再次降临,却比上次猛烈得多。那种被“夺舍”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将那股力量压回去。事后,虚脱的症状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几次。 这时起,林栀不得不将两次相似的情况联系起来认真审视。 她翻出日历,找到那两个日期,心里猛地一沉。这两个日子有一个共同点——血月。第一次傍晚,是超级月亮加月全食的天文景观;第二次夜晚,是月全食。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发凉——身体的异状,竟和天象奇观卡得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身体的抽离感和要被占据的感觉很真切,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体内寄着什么东西。她询问了很多师兄,了解弟马在出马之际的身体征兆。但仍然没法确认,因为很多弟马给她的描述,只能说与她自身的感受表面上相似,实际却完全不同。 从那时起,林栀便总想着疏远人群。因为她怕,怕自己某天真的被占据了躯壳,会做出危害旁人的事情。这并非她的妄想,因为两次身体异状时,戾气瞬间的暴涨让她不得不害怕。她一度想回到父母的故乡,回到大学时期那个城市,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如果有能力,能研究出身体的秘密固然好;研究不出,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安稳度过此生,不给人添麻烦。 可偏偏那时候,她任职风控总监的基金公司爆雷,高管团队又在积极研究补救方案,推进管理层收购,所有事项正处于关键阶段,她根本无法脱身。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2024年中。她终于回到这座城市,回到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整日安安静静地研究自己的身体。古籍买了一摞又一摞,但始终没找到想要的答案。 后来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手里攒了这么多书,不如干脆开间书屋,或许来逛的人里头,偶尔能碰上一两个懂行的,给她提供些线索或启发。于是她又四处搜罗了一批古籍,在2025年春节后,把易丰斋支了起来。 她没料到,开门迎来的第一批“客人”,竟然是那条街上的玄学师傅们联合上门来找茬。她不得不露了一手术法,把那些人击退。此后,那一片儿的玄学师傅们都知道了林栀的事,还说是那条街上来了个女妖,深谙妖术。 书店倒是陆续有了些人气,可来的要么是打算降妖伏魔的,要么就是来斗法的,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老袁算是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林栀让他帮着打听身体的异状,她并没有把实情告知,只说自己有个客户,身体存在异样。 2025年9月7日夜里到8日凌晨,血月再度来袭。这次林栀早有准备,虽然身体出现的异样较前两次更强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可她完美压制了那股“夺舍”的力量,并且强行稳定气息,全过程并未消耗过多精力,后续也一切正常,没有虚脱症状。 这一次,她更加确认了寄在体内的东西并非善类。行气抵御的过程中,脑海里充斥着戾气,这种力量不仅要夺她的身体,更是对灵智的一种侵蚀。一旦她稍有松懈,被戾气征服,后果便不堪设想。她必须要压制住这股气,抑制体内的东西激活。 至此,林栀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身体异状与月相奇观的规律,至少知悉了规律的一部分。只要日后留意血月这个天文景观,提前准备,压制体内的那股力量,倒不是很难。 陈沉这个傻小子是林栀书店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顾客。 怀着获取线索的心态,她跟陈沉回了宜静里602。次卧灵体带来的体感,让她瞬间震惊了。因为这种体感与易丰斋西北卧室灵体的体感完全一致。 这坚定了她要跟陈沉一起查清凶宅原委的决心。 在老刘面馆看到的红线,其实是个插曲。 相同的灵体,红线的牵连,这让林栀恍惚觉得或许是宿命,也让她对陈沉生出了莫名的好感。所以才有了陈沉生日当天上门送礼物的一幕。 但是,当晚在602吃饭的时候,林栀突然感觉身体即将出现异状。她不得已在饭后立即离开,没有多聊几句、也没有帮着陈沉收拾碗筷。 2025年10月6日中秋节,也就是陈沉生日的次日,林栀身体再次出现异状。这次不算强烈,但过于突然,林栀没有提前准备,导致精力消耗殆尽。 这次的异状让她有些恐惧。 她才以为自己似乎摸到了身体与血月的规律,可这种认知突然被打破,令人措手不及。更恐怖的是,她不知道后续该如何防备了。她不得不把满月也纳入防范范畴。 这次身体异状,导致林栀三次虚脱。第一次就是中秋当晚,一直虚脱到次日中午。后续的两次虚脱,陈沉都知道,一次是带着何曼观落阴之后,一次在方晴公司追查到谨墨先生之后。 林栀其实非常在意陈沉对她的看法,无论是梦中情境被定义成噩梦,或是虚脱之时被陈沉试探,她都脆弱到了极致,她怕,她怕陈沉也认为自己就是个“女妖”。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下去,必须抓紧确定身体状况,因为她对陈沉的感情与日俱增,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把陈沉拖进泥潭。 借着超度的机会,她回到若疏居,找师父帮忙。 林栀原本以为,若疏是了解她身体状况的。就像当初关于父母的事,师父也是到了合适的时机才全盘托出。 但这次,若疏对于她身体的异状,全然不知。在陈沉问及林栀虚脱之事时,若疏甚至发脾气,质问林栀为何不早说。 师徒俩一起彻查了许多,可一无所获。若疏连续两次尝试将林栀体内的东西驱走,也是徒劳,反倒刺激了它的活性,林栀不得不在若疏居多休养几天才回来。 在处理海河之颐怨念的时候,林栀还借机会去找魏姨,也是为了询问身体的异状。毕竟第一次见魏姨时,她就能感应到,林栀不想放过任何一丝机会。她引动那东西的能量,让魏姨感应,可魏姨只知道林栀体内的东西不一般,却没法感应出来具体是何物,也不知该如何克制。 岂料,这一幕被突然推门进来的陈沉撞见。 林栀与陈沉提出分手后,又给他下了“七日之约”。她没想到陈沉还真的不再露面。她嘴上说不用联系,心里却空了一块。 所以当张薇提出“每周要跟林栀姐有约”时,她没有拒绝,其实她也想通过张薇了解陈沉的动向。 2025年11月6日?满月,林栀早有准备,而且这次出现的症状不强,所以并无大碍。2025年12月4日满月,林栀依照过往经验,轻松应对了身体异状。这时,她又总结了一条规律,每月满月的月相,现在虽然也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但一般并不强烈。 可是,令她没料到的是,次日周五5号晚上,在应张薇之约时,她的身体又出现异状。那股力量毫无征兆地再度翻涌起来。一切都太突然了,她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只能在一瞬间倾尽全部精力去压制。好在这次症状不算强,她成功了。可人也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站不稳。 她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人群,她不能让身体在人多的地方出问题,不能让任何人因为她受伤。她只能一遍遍地对张薇说:“回易丰斋……回易丰斋……”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睁眼时,是陈沉握着她的手,趴在她的床沿。 陈沉用力搂紧了林栀,柔声道:“乖,从今以后,所有的一切,我陪你一起扛。” 林栀在他怀里长出一口气,“忽然感觉……把这些事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你说——”陈沉忽然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你体内会不会也寄着一只九尾灵狐,回来找你报恩的?” 林栀轻轻笑了一下,“不可能。要真这么简单,我五百年前就解决它了。” 陈沉也是随之一笑,“你是齐天大圣啊?动不动就五百年前。”?? 林栀笑着把脸埋进了他怀里,没再说话。 安静了片刻,陈沉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刷了刷,说到:“我查了一下,血月其实就是月全食时月亮呈现暗红色的自然现象,并非21年才有的,每隔几年都会出现一次。只是——” 他顿了顿,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确认这一些内容,又继续说:“你身体出现异状的三次,月全食持续的时间统统达到了三个小时以上。而且,今年10月6号、11月6号、12月5号,不仅是满月,还都是超级月亮。所以,一般的满月应该没啥影响,咱们只需要注意特殊月相。4号晚上,你行气抵御异状,可超级月亮出现在了5号清晨。这样看来,倘若奇异月相出现在白天,那就是前后的两个夜晚,都需要留意。” 林栀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不然呢?”陈沉低头,快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不想再看你难受,下次满月,我行气与你一同抵御。” 林栀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在他胸膛正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吻,抬起头时嘴边带着笑意:“你闭关一个月,练成什么神功了?展示展示。” 陈沉拉过她的手,五指张开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对。他暗暗将一股暖流从掌心推入她体内,然后调动气息,牵引着那股暖流在她经络间缓缓流转。 林栀显然是感受到了,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双目微眯用余光扫视陈沉,她嘴角缓缓弯起,“没想到啊,你进展这么快,这种控制气在别人体内运转的法子,我都不会呢。”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陈沉收了气息,笑道:“是你刚刚提到行气抵御身体异状,我想帮你,才突然想到的,看来真的可行。” “说吧,”林栀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是不是上次我提了分手,你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开始偷偷修炼内丹了。” “痛定思痛是真的,可没修炼过内丹啊。”陈沉老实回答,“你没教过我,我也不会。我只是按你说的,每天练法、开剑指、演练术法。反复练,跟以前一样。” “啊?可那次……那次买铜铃的时候,你突然之间气血逆行,我以为你是修炼内丹冒进了,就顺手帮你打通了穴位。”林栀随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嘴角翘起来,“还给你施了迷魂咒。”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下。 陈沉愣了一瞬,随即恍然,“难怪啊!我说那天怎么就突然睡着了,还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林栀微微侧着头:“后来去海河之颐处理怨念那天,我通过你周身的气就能判断出来,你三田气流通畅,三田返复指日可待。刚刚确定了,你已经突破此境界了。” 陈沉略感疑惑,“你是说……我有内丹了?” “那还早得很。不过确实是已有小成。” “林栀,你有内丹吗?” 她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我起初以为自己有。可后来发觉,周身之气皆去向那个东西,也来自那个东西,那个我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可能……是妖丹吧。” 陈沉心头一紧,他瞬间反应过来,海河之颐解怨仪式那次,林栀其实并非精力消耗过大,她是不想再借助那个自己不得而知的力量,只用虚力硬撑,肯定不济。 他想着那天她苍白的脸、摇晃的身影,手臂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他低头看她,嘴上却故作轻松地笑道:“没想到我还能跟如此美貌的女妖恋爱一场,真是不虚此生。” 林栀笑着抬手轻轻捶他胸口,陈沉顺势握住那只秀拳,低头向她的柔唇袭去。她微闭双眼,缓缓仰起脸来。 唇瓣快要碰到的时候,陈沉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第88章 林栀的故事(下) 两人同时顿住。 林栀睁开眼,睫毛几乎蹭到了他的鼻尖。她偏过头,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没说话。 陈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够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栀姐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应该没啥事儿了。” “你们在一块儿吗?我过去找你们。” “啊……不、不用了吧。”陈沉下意识看了林栀一眼,“你好不容易周末放假,好好歇——” “不行!我要去看林栀姐,关你屁事!” 张薇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又脆又急。林栀在旁边听见了,轻笑出声,凑近话筒说了句:“张薇你过来吧,陈沉发你位置。” “好哒林栀姐,一会儿见。” 陈沉“嘶”的一声挂了电话,给她微信推了位置,又缓缓凑近林栀。 “说!为什么不存她电话?” “啊?” “张薇的电话,你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串号码。为什么不存?” “哦,我都没存啊。” “我电话你也不存?” “是啊,我脑子好,能记住,不用存。” 林栀眉头微蹙,看着他。 “我、我怕催收爆通讯录,骚扰你们,所以谁的电话也没存。” 林栀的眼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温温柔柔。 陈沉低下头,慢慢地、轻轻地,在她唇瓣上碰了一下。他顿觉喉咙发紧,挪开了唇,咽了口口水,喉结翻滚着,鼻尖还蹭着她,呼吸全乱了,吐出的气息全落在她脸颊上,嘴唇离她不过一寸,微微发颤。 林栀的睫毛垂下去,她抬起双手,慢慢绕到他颈后,缓缓把他重新拉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变得深了。潮热的、柔软的,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换了一种方式说出来。陈沉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毫无章法,指尖酥软得使不上力,手掌贴着她的脖颈,拇指反复摩挲着她耳后那节凸起的骨头,像是要把这一刻的触感刻进指腹里。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气喘。陈沉呼吸了几口,发现自己完全没法把气息调匀。他索性放弃了,低头又要贴过去。 林栀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尚未平复的气息:“张薇……马上到了。” 陈沉动作一停,目光落在她嘴唇上顿了几秒,没有再去吻她,只是用力把她重新揽进怀里,埋着头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呼了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同了频。 张薇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一个跟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大果篮,鼓鼓囊囊塞满了各色水果。她推门走进易丰斋,径直朝大书桌走去,把果篮往桌上一搁,占了半张桌面。 她没急着说话,先凑近了仔细端详林栀的脸,又抓起她的手摸了摸,这才喜笑颜开:“嗯,脸色恢复了,手温也正常了。” 林栀冲她笑了笑。 “跟你说了你还不信。”陈沉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接了一句。 张薇别了他一眼,没搭理,视线又落回林栀脸上:“林栀姐,昨晚到底啥情况啊?吓死我了。” “应该是前几天熬夜累着了,没事儿。你看,这不是已经好了。” 看来林栀没打算把实情告诉张薇,陈沉心里琢磨着,又把脑袋缩回了书架后面,手指捻着一本书脊,假装在翻。 张薇跟林栀又聊了几句家常,没待多久便起身告辞了。林栀往书架那边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就扬声道:“陈沉,你开车送一下张薇。我刚恢复,就不跟着了。” 陈沉从书架后面绕出来,嘴上“诶”了一声,跟在张薇后面出了门。 门合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边。张薇没回头,先开了口:“不用送了,我不回家,周末放假,我在外面逛逛。” “送你到街口。” “你回去陪林栀姐吧。” 陈沉没接话,只是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侧位,步子不紧不慢。 沉默了几步之后,张薇忽然放慢了速度,声音低下来:“林栀姐的情况……没这么简单吧?” 陈沉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往前走,没接话。 张薇的步子更慢了,像是在回忆:“昨天那一瞬间,她的状态很吓人,不是直直晕倒的,先是眼睛充血,然后浑身颤抖,接着就不能动了,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倒下去,硬扛了一阵子才晕过去。” 陈沉听着,喉结动了一下,他也想说实话,但林栀既然选择了不说,他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可他也不想骗张薇,毕竟大家是搭档,瞒来瞒去早晚出事。 他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之前我一直在追问这事,我俩因为这个闹过几次矛盾。具体情况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她没跟你说,想必是还没到时候……后面她会告诉你的。” 这回轮到张薇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往前走着。 “对了——”陈沉换了个话头,“钱彪的手指,接回去了吗?” 张薇依然没开口。又走了几步,她忽然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瞒着你,你瞒着她,你俩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啊。” “钱万里的事儿不需要她管,我能处理。” “那拜托你也别告诉我啊!”张薇的声音有了波动,眼眶有些泛红,“你让我知道了,又让我帮忙瞒着,我每周跟林栀姐见面都要想着这不能说那不能说,你让我怎么办?” 其实陈沉从没打算让她知道,他也没料到,那天来钱彪办公室送文件的人是她。这丫头还平白无故挨了自己一记迷魂咒,还能怎么瞒?只能跟她直说。 陈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末了只说了句:“以后你们周五聚会,我也参与。之前……对不起。” 张薇紧抿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没再看他,转过身继续朝街口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到了街口,张薇停下来,“到街口了,你回吧。” 陈沉点点头,“有什么事儿,随时打电话。” 张薇沉默了一下,“你接就好。”说完转头走了。 陈沉的手抬了抬,想叫住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林栀看到陈沉推门进来,疑惑问到:“你没送她回去啊?” “她说想自己逛逛,我就送到街口。” “那锁门吧。” 陈沉点点头,回身锁了门,走近搀住她胳膊,感觉到她步子比早上稳了不少。 林栀由他扶着走回卧室,倚靠在床头。 “林栀,另外一个卧室,怎么锁着门啊?” 林栀看着他笑了笑,“你不是闭关一个月练法吗?里面的东西你感受不到?” 陈沉在她旁边坐下来,“感受到了,只是觉得奇怪,那种若隐若现的刺痛感,一模一样。到底是巧合,还是说?” “就我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用活人铸就的人俑,用来镇守某种机关。” “人俑!?可咱没看见有人俑啊?” “人俑应该已经被毁掉了,但因为是活人铸就,所以这个灵体便留在原地,无法移动。”林栀顿了顿,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之前跟你说那些,是逗你的,我得找个能吓住你的理由,让我加入。” 陈沉偏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懂,想追我呗。” 他以为她又要伸手锤他,谁知林栀只是笑了笑,竟没反驳,接着往下说:“我推测,毁掉人俑的,是我爸妈。” 陈沉的笑意顿住了。 “客厅里那些符文,应该就是他们当年留下的。有些已经看不清了。新的笔迹是我研究时照着描绘的,从研究结果来看,这些符文的作用都是阻碍。所以我推测,我爸妈当时是在寻找办法,阻止某件事发生。” 陈沉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那岳父岳母当年……不是因为车祸走的吧?” 林栀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那个称呼,只是垂下眼:“车祸确实发生了,但远不止车祸那么简单。师父当年跟我讲的时候,也是断章取义。直到我决定回来定居,他才把实情全盘告诉我。他说,爸妈当年不知道还有没有仇家,让我一定要小心。”她靠进陈沉肩侧,声音低了些,“所以我回来之后,就多了一项任务,查爸妈当年的事。” 陈沉没插话,只是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那时候我们公司刚完成管理层收购,我接触的高层比较多,动用了些关系,把爸妈当年的案卷调了出来。”林栀的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尸检报告上写,我爸是由于交通事故直接导致颅脑、颈部、胸腹部等多器官毁损伤死亡。而我妈——”她停了一下,“是因为心脏缺失导致死亡。而且,连心脏缺失发生在死前还是死后,都没能确定。” 陈沉浑身一颤,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可我妈的心脏就在现场,并没有被人取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沉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背窜起一阵寒意,眉头拧成了一团。 “师父说,现场那种布置,很像是某种邪术,利用人心进行祭炼。可他查了这么多年,至今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陈沉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心里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了一下——一个才出生的婴孩,在父母双双惨死之后被师父养大,然后独自一人扛着这些秘密走了这么多年。 “对了,马德胜的那张符,师父见过两次。那天我问他时,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凝滞就透着不对。后来在我逼问之下,他才说,我爸妈车里的符,符头跟马德胜那张一样。” “什么!?”陈沉猛地低头看她。 “是的。”林栀仰起脸,目光平静,“说明这个符头不是某一个人在用,而是有传承的。只是这个派系人不多,不怎么出名。就咱们已经掌握的线索来看,使用这种符头的人有——我爸妈,跟我师父处理过同一间凶宅的一位师傅,还有钱万里地产合作的那个道士。” 陈沉的呼吸沉了几分,没有打断她。 “可家里我已经翻遍了,没找到符纸。”林栀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爸妈都随身带着了吧。”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于还是轻轻吐了出来:“林栀——” 林栀却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所有事,已经都告诉你了。可能还有很多未知,但是我也真的不知道了。我觉得你之前有句话讲得好,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选择空间,你也一样。像我这样的人,不该有伴侣的,我不想——” 她的话没有讲完,因为陈沉已经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短暂的缠绵过后,陈沉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所有的未知,我陪你一起查明;岳父岳母没做完的事,我陪你把它完成。” 林栀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一僵,没有抬头。过了好几息,陈沉才感觉到怀里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鼻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酸涩。 他把她拢得更紧了,“所有这些,你该早告诉我的。” 林栀在他怀里沉默了几秒,才幽幽开了口,“我……我其实想告诉你的。我以为师父他知道我身体的异状。所以打算回去之后问清一切跟你说。可就连他也没办法将我体内的东西驱走,我犹豫了。”她顿了顿,“直到回来的那天,我还在犹豫。” 陈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没吭声,只是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慢慢地梳。 “我说有事情想跟你说,其实就是这些事。我让你先说,我当时在想,哪怕你轻轻问一句,我都会扑到你怀里,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她的声音突然停了,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可你……你当时竟然跟我掰扯红线的事。” 陈沉的手顿住了。 “我……听懂了。你的选择有很多,而我——”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选择,我从生下来就没得可选。” 陈沉环着林栀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既然红线可能并不代表姻缘,既然你不一定是我的命中注定,那便没必要牵扯进我的这么多未知之中。只做个搭档就好,以后能连着602次卧的线索继续往下查,就够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那些话攒了很久,一开口就收不住了,“我当时……一心只想跟你划清界限,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纠葛,所以我……提了分手。” 陈沉听到自己胸口忽然重了一下,他低头看她,林栀没抬头,声音从胸腔和唇齿之间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忍了很久的颤音。 “可那种痛、那种苦,只有我自己清楚。爱别离……分析别人时空口说出来,跟切身的感受完全是两回事,没谁比主动提分手的人更清楚那种滋味。”她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洇进他胸口的衣料里,“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想你,但我不敢主动联系你,我怕,怕再把你牵扯进来,怕我马上就能尽力忘掉你时,却又联系了你。可每每只能从张薇那里听到你的消息,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陈沉一直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像是想把什么话压回去,却发现压不住。他用力收着手臂,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我知道,我也想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松开手。林栀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淌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一下下抚着她后背,从肩胛到腰际,慢慢缓缓,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第89章 鬼新娘 林栀侧躺在陈沉腿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困意化开的柔软:“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别墅火灾的委托吗?处理好了?后来也没听你提起。还有什么其他有意思的案子?” “哦,你这一提我才想起来。”陈沉在床头摸到手机,“方朗拜托了我件事儿,他哥们的老婆有些不太正常,我大概知道原因了,得去确认一下。” “别墅火灾那个呢?搞定了?” “没,那单被人撬走了。” “哈?”林栀睁开眼,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难怪你有闲心闭关呢。你跟人家要多少费用?” “五万啊!之前做假法事那单还一万呢,就是那个老张介绍的别墅这个案子,按一个灵体一万算,也没毛病啊。” “撬你单子的人开了多少,你知道吗?” 陈沉眉头微微跳了一下,没瞒着,“五千。” 林栀慢慢坐起身,双手扶住他肩膀,面对面看着他,笑意收了,“你得罪人了?”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吧,要么是嫉妒我,要么就是不经意间碰了谁的蛋糕。不过这单还不一定呢,解决不了,最终还得找我。” 林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就喜欢你自信的样子。” 陈沉低头翻出周岩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说话方便时请回电。】 电话马上打了过来,他按了外放。 “陈沉哥,是有什么发现吗?” “对,你还记得婚礼当天,跟别人换过手捧花吗?” “啊,是……您提了我才想起来。只是,这个风俗一直都在啊,我们也是跟着婚庆的安排——” “问题应该就在那花上。你还记得当天跟你互换手捧花的新郎,有什么异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岩的声音迟疑起来,“没有吧……当时没注意啊,大喜的日子……嘶——”他又顿了一下,忽然语气变了,“陈沉哥,我想起来了,那个新郎,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当时所有人都在笑,摄像大哥、婚车司机,全是笑脸,可那个人,好像怎么都笑不出来。” “嗯,问题就在这儿了。具体的可能还要见一下你爱人,当面沟通一下,应该不难解决。你安排好时间跟我说就行。” “这两天都行,周末休息,您随时过来,我一会儿给您发位置。” “好。” 挂了电话,林栀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方朗这孩子,胆子不小啊,活人的事也敢找你。” 陈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嗨——我怀疑周岩他爱人被上身了,终究还是跟灵体相关。” “会解决吗?上次带何曼观落阴时,咱买的那些东西,有能用上的。” “不用这么麻烦。”陈沉的语气倒是轻松,“我办事儿,一张嘴就够用了。” “噗——”林栀笑了出来,“那我就不跟着了,昨晚身体异状来得突然,我怕还会虚脱,别给你添乱。” 陈沉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感觉不舒服,立即联系我。” 林栀微微点了点头,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你可以带上张薇,你问问她走远没。” 陈沉眉头皱了一下,“她好不容易周末休息——” “所以才带上她啊,你给她打个电话。”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外放。 电话接起来了,但对面一直没出声。 “张薇?” “嗯。” “走远了吗?刚接了个委托,要不要一起。” “行,那我回去。” “发个位置吧,我直接过去接上你。” 挂断了。 “嘶——”陈沉转头看向林栀,“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没礼貌吗?” 林栀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怎么记得她之前都是‘陈大哥’、‘陈大哥’的叫呢?我就不在一周,这个称呼就没了?你跟我装不清楚啊?” “那你还让我跟她一块儿去办事。” 林栀笑着看他,“因为我信得过你啊。而且——”她的笑慢慢凝滞,声音也低了下来,“如果哪天我突然就没了,她——” 陈沉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会有这天,如果有,我陪你去。” 林栀的睫毛颤了一下,默默地看着他,没再说话。 陈沉出发前给方朗打了声招呼。思来想去,寄魂之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便没让方朗跟着。 路上,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张薇简单讲了一遍。张薇一直听着,没怎么插话,直到他说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怎么跟你做的委托,都这么恐怖呢?” “这恐怖吗?上次那栋楼干干净净的,纯属你自己吓自己。这次说不定还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但愿吧。” 周岩家面积不小,客厅敞亮通透。陈沉提前叮嘱过,没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朋友,路过上来坐坐。周岩的爱人梓曦已经收拾妥帖,端了茶出来招待,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陈沉一踏进屋,右小腿就传来了一阵清晰的体感。他面上不动声色,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已经悄悄喊了一声:“浩哥,宋杨,帮我看看。”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子。陈沉不说话的坐着,而梓曦此时已经木然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放空了。 周岩见状,慌忙看向他。陈沉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他的手背,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别出声。 陈沉面上平静,脑海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据孙明浩和宋杨沟通的结果,寄在梓曦体内的灵体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只有一个对她很好的哥哥,还有书法。“你俩帮我问一下,她愿意跟我这个哥哥走吗?” “不愿意。”孙明浩回得干脆,“人家现在住大房子,还有具不错的身体,凭什么来咱这小玉牌里?” “她叫什么?” “不知道。时间太久,她自己也不记得了。你叫她什么她都搭理,能感觉到别人是在唤她。” 陈沉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几张李老爷子的书法作品,把屏幕举到梓曦面前,语气放得又轻又缓:“梓曦,我也很喜欢书法,是跟这位老师学的。你愿意跟哥哥走吗?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学。” 梓曦的嘴角动了动,横向拉伸,抿着嘴拉得很长,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抽搐了一下。 “陈师傅,她同意了。”宋杨的声音浮上来。 “梓曦,那我带你走了。你顺着我的指引走,放轻松。”话音未落,陈沉右手剑指已点向梓曦眉心,默念片刻,剑指驭气引向自己怀中的玉。 梓曦咧开的嘴角慢慢收拢。那双放空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亮起了光。见到陈沉在眼前,愣了一下,身子快速向后靠了靠,转头看向周岩,语气里带着困惑:“石头,这两位是?” 周岩猛地站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看了看陈沉,又看了看他老婆:“梓曦,这是我朋友啊。” 梓曦笑着冲二人点了点头,神色间已全是正常人的自然。 陈沉没再坐回沙发。他直起身,凝神感受了一圈,屋内确实没有其他体感了,干干净净。“那成,周岩,我们就先撤了。改天咱有时间再聚。” 说完转身往外走,张薇也立刻起身跟上。 周岩追到门外:“陈沉哥,费用怎么算。” 陈沉头也没回:“回来再说,你这儿已经没事儿了。” 坐进车里,张薇才忍不住开口:“你闭关一个月这么厉害了?切人手指头也就算了,鬼上身这么容易就能处理好?” 陈沉掏出怀里的玉晃了晃:“还没处理,她在这儿呢。” “你怎么做到的?” “你就当不知道吧。”陈沉伸手要去拧钥匙,“省得还要帮我瞒着。” 张薇伸手直接把车钥匙拔了下来,直直地看着他。 陈沉看她一眼,叹了口气:“我住的是间凶宅,这之前跟你说过吧?” 她点了点头。 “那凶宅里的灵体,超度之后没走,说想跟着我。我就把他寄在玉里了。还有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个女研究生的男朋友,现在也在里面。” “这你也没告诉林栀姐?” 陈沉摇了摇头。 “这……对你有不好的影响吗?” “目前看一切正常,我还能跟他们交流。”他说着眉心跳了一下,“但今天寄进来的这个小姑娘,应该不满十二岁就死了,不知道在外面飘了多少年。而且她进来之后,我听不到她的声音,这跟之前不太一样。” 张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练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你用的术法,跟林栀姐差别这么大?” “所以咱得赶快把她处理掉啊。”陈沉朝她摊开手掌,“钥匙。” 张薇没再迟疑,把钥匙递了回去。 两人驱车来到承办周岩婚礼的那家婚庆公司。 陈沉进门就说看上了周岩婚礼当天,互换手捧花的那位新郎的头车。虽然这家婚庆公司一再强调这个型号的头车他们也有。可陈沉一口咬定,那辆头车车牌的数字跟自己八字相合,点名就要那一辆。婚庆公司无奈之下,只好帮他联系了那辆车的司机。 一番沟通下来,司机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10月4日那天,他车上的新娘,是个植物人。司机说自己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直到新郎背着新娘上了车才发现人昏迷着,想拒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司机很配合,直接把新郎的电话给了陈沉。 陈沉在车里坐了片刻,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好。”对面的声音有些发闷。 “范先生?” “你是哪位?” “你家人的亡魂在我这儿。”陈沉没绕弯子,“你给句痛快话,还要不要?如果不要了,我直接帮你处理掉,顺便把你爱人一起超度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再说一遍?” “如果你还想要,现在给我地址,我把亡魂送回去,顺便看看你爱人还有没有救。”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报了一处地址。 陈沉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地址有些熟悉啊——火灾的那个别墅区。 挂了电话,他沉默几秒才发动了车子,目光落在前方,眉心拧着一条很浅的褶。 等红灯的间隙,他侧头瞥了一眼张薇,挤出一脸笑意,“薇薇,等会儿在附近找个奶茶店,你去喝杯奶茶等我,你还——” “怎么了?” “呵呵,这不是考虑到你一大早出来没喝水嘛,补补水。” “嗤——”张薇侧过头,“我看你还是补补脑吧。” 陈沉的笑意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再开口,眉头皱的更紧了。 驶入别墅区之前,陈沉在路边停了车,用随身携带的朱砂笔在左手四指上分别画了四道符咒——定身、迷魂、雪山、幻象。随后又念动护身咒,一发弹向张薇,一发弹给自己。 张薇看着那道无形的气打在自己胸口上,下意识摸了摸,没说话。 来到目标别墅前,二人下车,陈沉再施金光诀,然后才按响了门铃。 门口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来。范先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那一瞬间,陈沉不由得后退了半步。那张脸比周岩严重得多,整张面孔暗沉发乌,眉眼之间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阴翳,衬着屏幕惨白的光,活像从地底下刚翻出来的旧照片。 “没锁,请进。”短短几个字,通话便挂了,入户门“咔嚓”一声弹开了锁。 陈沉推开门,侧身让张薇跟在身后半步,自己率先迈了进去。 别墅内部结构和火灾那栋一模一样,三层,一楼是厨房、餐厅和客厅。 这栋虽然没经历过火灾,却比烧过的那栋更让人不舒服。所有墙面和家具都用了暗色吸光材料,走进来之后,完全感觉不到现在是白天。窗户严严实实地拉着暗灰色遮光帘,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室内只靠一圈蜡烛取亮,火苗幽蓝,被穿堂的风带得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成各种扭曲的形状投在墙上。 第90章 斗法 陈沉缓步向前走着,张薇在他身后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手臂。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被地毯吞了大半,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二楼。”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来,两人同时一颤,脚步齐齐顿了几秒。陈沉稳住呼吸,抬头朝楼梯方向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偏头示意张薇别慌,然后低声说了句:“先转一圈。” 两人默契地在一楼缓缓绕了一圈——厨房、餐厅、客厅,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除了色调压抑、蜡烛怪异之外,并没有什么邪门的布置,也没有任何体感。那些窗帘后头,他也摸了一遍,都是普通遮光布,没有任何符咒或阵法。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该上楼了。 陈沉把张薇拉到身侧,侧身护着她,率先迈上了第一级台阶。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烛光从下面追上来,把两个人影拉成长长的一串,贴在楼梯转角的墙面上。 二楼的布置很像婚礼现场,只是所有原本该用红色的材料全部换成了白色。光线依然昏暗,只有一间卧室透出光。 两人沿着墙壁绕过一圈,来到那间有亮光的卧室门口。 这个面色灰暗的男人正坐在窗边,直直地望着门口方向。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色苍白如纸,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男人打量着陈沉和张薇,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两位大师,请看看吧。只要你们有办法,价格随便开。” 陈沉没有靠近床,依旧背靠墙壁站着,目光落在那张灰暗的脸上:“范先生吗?先聊聊呗。跟了你这么久的妹妹,怎么舍得说扔就扔?” “哼——”男人的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我就觉得这事儿不可行。”然后他忽然提高声调,“贾大师,客人到了。” 三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是个老者,穿着藏蓝色袍子,身材不高,步伐稳健。他徐徐步入卧室,面带笑意地朝窗边的男人走过去:“小范啊,跟你说了,不必慌张的嘛。” 话音未落,这老头左手忽然抬起,剑指直直划向张薇双眼。 亏得陈沉早有防备,左臂上抬,以肘部硬挡了这一下,顺势左掌推出,想用自己提前准备的符咒制敌。 可手掌送到一半,他闷哼一声,牙齿骤然咬紧,这一掌竟没推出去。左肘上那一下,根本不是什么指力,如刀锋割过,若非金光诀护体,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袖,扭了扭手肘,没有内伤,也没破皮。随即上前一步,身形稳稳挡在张薇前面。 老头见他没倒,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小娃儿,怎么称呼啊?贫道好像不认得你呦。” 陈沉深吸一口气,启动深度呼吸,也是微微一笑:“没必要,快死之人,记太多东西,不利于投胎。” 老头笑脸不变,身形一矮便到了面前,剑指直直戳向陈沉小腹。 陈沉身后是张薇,无处可躲,背后又是墙壁,根本没有退路。他索性气运左手中指的迷魂咒,一掌拍出,赌的是自己身高臂展的优势,在被戳到之前先击中对方。可老头却像早就料到一般,身形继续下沉,堪堪从他掌下滑过,随即骤然弹起,剑指从陈沉小腹一路向上,划过胸口,直抵喉头。 炽热的剧痛炸开,陈沉来不及多想,气运右手死死攥住了老头的剑指。 老头动作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陈沉左手收回再推出,结结实实拍在老头肋侧。他心中一喜,这下算是成了。 老头向后跃开,剑指从陈沉掌中脱出。陈沉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一道浅浅的白痕正慢慢泛红。然而,老头挨了一记迷魂咒,竟像是没什么反应,稳稳落了地。 陈沉眉头紧拧,他似乎感觉到了,老头周身裹着一层护身法诀,和金光诀类似,自己以气度咒的手法对他恐怕行不通。他调整呼吸,让体内气流畅达全身,三田隐隐跳动,目光死死锁住老头的每一个动作。 老头一击不成,翻身再上。 这回陈沉换了路数。他没再主动出掌,而是以内气御敌,凭金光诀的效力硬接了对方十几次剑指。衣服很快被划得破烂不堪,布料一条条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皮肤。老头攻势越来越急,见陈沉似乎已无还手之力,索性双手齐出,剑指如雨点般落下。 而陈沉就是在这一刻摸到了破绽。 老头以指伤人,必先气灌指尖,那指尖就是行气吞吐的出口,也是可乘之隙。他看准老头下一指刺出的瞬间,双掌齐出,以掌心硬接剑气,同时气运左手无名指,雪山诀无声启动。法咒默念完毕的一刹那,一股寒气顺着他掌心与老头指尖相接的缝隙,直灌而入。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想要挣脱,可陈沉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指节不放。随即使出了家乡的摔跤本事,脚下一别,身形一拧,将老头压倒在地。他双手扣着对方剑指,以自身之气,不停地催动寒气游走于老头经络之间,最终归集于其下丹田。 寒气持续侵入,老头的护身法诀在低温侵蚀下层层瓦解,手臂渐渐松软下来。陈沉不敢停——方才的险境他还历历在目,若再重来一次,自己未必还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这老头才刚露了一手,若还有什么后招,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寒气源源不断地灌入,直到老头周身结起一层薄薄的冰晶,陈沉才缓缓收了气力。 他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身上的每一道剑伤都在灼痛,像被烙铁反复摁过。他侧头看了一眼张薇。她站在原地,神色怔怔的,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来。他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抚了一下,“打起精神来。” 见她还是没反应,陈沉索性拉了她手腕,把她拽到床边另一侧,远离倒地的老头。 他看看躺在床上的女人,又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范先生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他刚进门时的那句话:“两位大师,请看看吧。只要你们有办法,价格随便开。”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地上冰封的老头、墙上斑驳的划痕、陈沉浑身的伤,仿佛都与他不相干。 陈沉没理他,以剑指搭在女人手腕上。 在外人来看,好似中医脉诊,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一缕气正顺着脉门渡入对方体内,沿着经络缓缓游走,一遍遍感知着三魂七魄的残留。这是他今早才体悟到的用法,此刻运转起来颇为费力,对于三魂的感知尚且熟练,可七魄感知起来还需要摸索。他闭目凝神,眉头紧锁,细细地检查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碎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余光已经瞥见一道黑影扑来,倒地的那老头竟然又站起来了!剑指挟着最后一股残劲,直直朝他太阳穴刺来。陈沉惊出一身冷汗,可这一下实在是来不及挡了。 电光石火之间,张薇没有半分犹豫,整个人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挡在他侧面。剑指落在她的右背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衣物瞬间绽裂,殷红的血淌出来。 陈沉瞳孔骤缩。他一把击落老头的第二指,然而老头残存的余力未尽,被击偏的手指顺势划向床上躺着的女人。范先生瞬间站了起来,可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陈沉眼疾手快,伸手硬生生挡住这一指,左臂的整截衣袖齐刷刷脱落下来。他没等老头再动,揉身而上,拎起老头的腰带,脚下使绊,再次将他重重摔在地板上。 这一次他没再留手,左掌雪山诀直直按上老头胸口,老头护身法诀已散,掌下再无阻碍,他的呼吸骤然加快,寒气刺入心肺的触感清晰而真实。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暴烈的戾气升腾而起,像被人猛地拧开了某个开关。 陈沉没法控制自己。 左掌的寒气还在不断逼入,掌心下老头的身体已经硬得像冰,指尖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裂纹在延展。可他停不下来。或者说——他不想停下来。那股戾气带来的愉悦是陌生的、汹涌的、前所未有的。 “咔嚓”一声脆响。 老头的身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陈沉的手还在用力,掌根压着那道裂纹往下沉。 “陈沉!”张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而破音,她扑上来疯狂地拉扯他的手臂,“停下!你快停下!” 陈沉这才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下是一具已经彻底冰封的躯体,裂痕纵横交错。他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衣柜才停下来。 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晃了晃头,又用手抹了抹眼睛,视线才恢复。可抹过眼睛的手上,全是黑色的东西,黏稠状,不知道是什么。 他顾不上细想,赶忙查看张薇的伤势,她右背上那道手掌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物翻卷着粘在皮肉上。他喉咙发紧,攥了攥拳,刚要说话,身侧传来“扑通”一声。 范先生跪在了床边,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谢谢你刚才挡的那一下。尸体你不用管,我能处理。求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上女人的脸上,声音低了下去,“救救我太太。” 陈沉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毫无反应的女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来,肩膀微微塌着,呼出一口气:“你太太的情况不好说。三魂全丢了,只剩七魄。能不能找回来,得看你有没有重要的线索。”他抬眼看向范先生,声音平静了,像是刚刚那场恶斗里暴戾的气息正一点点从他身上退下去,“所以,你扔掉的那个妹妹,聊聊呗。” 这段前因,说来也简单。 男人名叫范承远,本是个寻常出身,在云南旅行时偶遇了富家小姐林清漪。一面之缘便种了情根,可门第悬殊,他自知配不上,满腔心思无处安放。 那趟旅途中,范承远偶然听闻当地某部族尚存养小鬼的旧俗,便动了心思,领回一只,日日夜夜悉心供奉。 小鬼果然替他圆了梦——他与林清漪走到了一起,风光无限。 可人一得势,便容易怠慢。愿望既遂,范承远对那只小鬼的供奉日渐稀松,香火断断续续,冷落久了,反噬便悄悄滋长。 奇怪的是,那反噬并未落在范承远身上,而是尽数应在了林清漪身上。一场车祸,她的父母双双身亡,她自己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从此沉睡不醒,成了植物人。 范承远悔恨交加,再次拾起供奉,求小鬼唤醒爱人。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殷勤,那只小鬼再未能帮他实现愿望。 范承远不甘心。 重赏之下,各路旁门左道接踵而来,各出奇招,人人都声称能令林清漪苏醒,却无一成功。 范承远被一次次失望磨得焦躁,索性设下斗法之局——只留最强者,余者要么死在对手手里,要么自行滚蛋。一场生死淘汰下来,最终留在他身边的,就是方才那位姓贾的老道。 老道出了一计:以婚事冲喜,同时将小鬼“过继”给旁人。只要这小鬼贪恋上他人的躯壳,或者对方真心实意地接纳这只小鬼,待它在新主人身边安顿下来,有了新的寄托,便不会再纠缠他或林清漪。 于是便有了婚礼当天范承远与周岩互换手捧花那一幕——那只小鬼,就被贾老道寄在那手捧花之中,随着交换落入了周岩的新娘梓曦体内。 范承远本以为此事到此了结。直到陈沉顺着线索找到了婚庆公司、再找到了他的头上,他才意识到事情并未平息。老道闻讯后埋伏下来,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场生死交手。 第91章 弃养小鬼 陈沉听他讲完,沉默了几秒,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这小鬼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爱人失魂的这一天。你以为再供几炷香、多喂几口血,她就能醒?”他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它要的就是这副躯壳。” 范承远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现在倒是有个办法。这小鬼有魂无魄,你太太有魄无魂。倘若把二者合在一处——” “不行!”范承远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的是我太太,不是那只恶鬼!” “那就没办法了,你也不用再信谁了。你太太丢魂的时候,那三魂应该已经被这小鬼吞干净了,不可能找得回来。” 陈沉说完便拉着张薇出了卧室,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范承远的哭嚎声,从压制着的呜咽到忽然炸开的崩溃。 陈沉脚步没停,搀着张薇一步步下楼,他现在没力气在意那些了,张薇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自己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 开出别墅区的时候,陈沉余光扫到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马德胜。 但他顾不得细看了,张薇已经靠在座椅上开始犯迷糊,他一边拍她的脸让她别睡,一边全速往易丰斋赶。 车子直接怼到书店门口,他熄了火,抱起张薇就往里冲:“林栀!快救救她!” 林栀正坐在书桌后翻书,抬眼看见陈沉衣服破得像从战场滚出来的,怀里还抱着满背是血的张薇,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顾。 她没多问,转身推开通往内室的房门,陈沉抱着张薇快步跟进去,把人放到了卧室床上。林栀凑近一看,张薇右背上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衣物黏在血痂上,边缘还有灼烧过的焦痕。她眉头一拧:“什么伤的?” “一个老道,以指为剑,轻轻一划就是一道口子。张薇替我挡了致命一剑,救救她。” 林栀不再多言,右手剑指在左手掌心里虚空画符,低喝一声“勅”,收了剑指,将左掌悬于张薇伤口上方,轻轻推出,血很快就止住了。 她又换了个手势,左掌再次轻出。 陈沉认得,这分别是止血咒和雪山诀——林栀说过,雪山诀也能清热、消肿、消炎。片刻之后,伤口周围的红肿明显消退了不少。陈沉悬着的那口气,这才吐了出来。 林栀转过身来看他:“你受伤没?” “我没事儿。”陈沉扯了扯身上破烂的衣服,“还好有金光护体,只是衣服废了。” “会阴阳剑的老道——”林栀眼神沉了一下,“行家啊。人在哪儿?我去会会。” 陈沉心里一慌,那老道现在是死是活他都不确定,他可不能让林栀去那栋别墅,“我、我已经把他制服了。他的剑指好像对我影响不大,反倒是我的雪山诀能渗进他体内。” “巧了。”林栀收回目光,“金光诀属火,阴阳剑属金,火克金。所以他的攻势在你面前打了折扣。” “术法也分五行!?” “对。只要法力悬殊不是太大,五行相克才是取胜的关键。我小时候跟师兄们斗法,靠的就是这个窍门。可惜很多人修了一辈子都不懂。” 陈沉听得后背发凉,今天能活下来,原来多半是靠运气,刚巧五行克制老道。“对了,”他又想起一件事,“那老道身上也有护身法诀,我拍了他一记迷魂咒,完全没效果。” “不是跟你说过,定身咒和迷魂咒都要趁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才有效。你们面对面剑拔弩张,他全身都在戒备着,能见效就怪了。” 陈沉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场斗法,其实赢得侥幸极了。自己眼下会的术法不多,刚刚那种情况下,能具备攻击性的就只剩下雪山诀。多亏自己临场应变快,以老道的指尖反灌寒气。否则纵使金光护体能抵御对方剑气,也会被慢慢耗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压回心底,换了个语气:“林栀,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处理。你刚帮张薇施完法,注意身体,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等林栀追问,转身便出了门。 陈沉坐在车上,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没有急着发动,先闭上眼,在脑海里唤了一声:“浩哥。” “嗯?”孙明浩的声音懒洋洋地浮上来。 “小姑娘现在状态怎么样?” “我感觉她还挺乖的。我这人挺讨厌小孩的,但这小丫头很听话,安安静静的,还挺招人喜欢。” “她有说过话吗?我怎么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动向?”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嘛。谁跟你说的寄到这块玉里就能时刻被你感知?那不得看本主愿不愿意跟你互联。” “啊!我次奥,还有这一说?”陈沉愣了一下,“宋杨,你愿意吗?” “陈师傅,可以自选的。”宋杨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想让你感知的时候,你就能知道;我自己琢磨事情的时候,你感知不到。” 陈沉心里暗骂了一声,这是今天才知道的事。如果早知道这寄魂之术还有这个设定,当初收不收孙明浩还真得另说。他琢磨了一会儿,又问:“浩哥,那我所有的想法,你都能感知吗?”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 “呃——怎么跟你说呢。比如你刚才跟人打架斗法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我是没法提前感知的。再有,你的思绪如果过于跳跃、毫无逻辑性——就像上次你自己琢磨怎么对付钱彪那些弯弯绕,我也是感知不明白的。后来你把整套计划完整展现给我和宋杨,我才算真正明白。其余的……好像都能感知吧。” 陈沉“嘶”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没再多问。 “这种事儿吧,我也是第一次做鬼,全是摸索着来的。你别觉得我跟宋杨什么都清楚。就像我最开始跟你讲的,我最大的作用就是帮你劝鬼,比如现在这个小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帮你递话。” 陈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不敢轻举妄动。这孩子被制成小鬼的时候也就十岁左右,怪可怜的,我也不想用强硬手段。可要说超度她,我还得跟师父解释太多,毕竟制炼小鬼那一套,勾魂、取尸油、偷龙转凤,全是阴毒手段,还不论这孩子是不是正常死亡,我不想给师父添麻烦。所以,我打算把她寄在一个像里,用红布裹好,送到寺庙或者宫观的法物回收处去。他们肯定有办法处理。” “我次奥,你小子真他妈阴险啊!” “那你叫我怎么办?” “得,你等等,我跟她沟通下。” 陈沉记得宜静里还有上次做假法事时剩下的红布,便开车往宜静里赶。 到了602,他翻出那块红布,用金箔笔在布面上画了金光符。这次他特别注意念力、灵力、心力的注入,至少要保证这小鬼送到法物回收处之前,老老实实待在里面出不来。 画完符,他又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上确实没有外伤,又行气在体内过了一圈,也没有内伤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搜索本地的道观。 “陈沉——”孙明浩的声音又冒出来了,“你能保证这丫头安稳地转世投胎吗?” “保证不了,实打实地讲,我只能保证把她送到一个正规道观,至于人家怎么处理,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再等我会儿。” 又过了片刻,孙明浩的声音再次浮起来,比方才沉了一些:“行,她认了。” 陈沉松了口气:“浩哥,再帮我问一句——林清漪的三魂,她知道在哪儿吗?” 过了几秒,孙明浩回话了:“她说在医院。林清漪爸妈去世、她在病床上躺了半年的那家医院。” 陈沉默默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兜里。 他驾车回到易丰斋那条街,在一家请神像的铺子里挑了一尊巴掌大的神像。然后按着导航来到四十公里开外的一家道观。 车停在门口,他以驭气之术将小姑娘的魂移入神像之中,再用画满金光符的红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背包,像普通游客一样进了道观。 他在里面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最终来到法物回收处,把神像轻轻放在架子上,又对着它鞠了三个躬,低了低头,才转身离开。 回到车里,陈沉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发动车子,往市区方向开。可开着开着,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撑着开到路边,靠边停好,锁了车门,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手机铃声叫醒了陈沉,他迷迷糊糊地在座位周围摸了一圈没摸到手机,缓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全暗了。林栀的视频通话,他赶紧按了接听。 “你人呢?” “呃——林栀,我办完事儿返程路上,实在太累了,靠边睡了会儿,谁知一觉睡到现在……”他眯眼瞥了一眼手机右上角,已经八点多了,“我这就往回赶,最多半小时就到了。” “你不知道我担心你?” “对不起啊。”陈沉的声音低下来。 林栀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眶慢慢红了,然后一颗泪珠滚了下来。 “诶!你别哭啊,我马上就到!” 林栀挂了视频。陈沉这才发现屏幕上方挂着“未接视频通话x12”的提示——她打了十二通,竟一次都没听见。他皱了一下眉,没多想,赶紧发动了车子。 一路加速赶回易丰斋。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栀正呆坐在大书桌后面,盯着门口。看见他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猛地站了起来,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陈沉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大书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回来了回来了,乖。” 林栀紧紧抱住他,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怕你出事。” “没事儿。”陈沉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脑,“好好的,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了。” 林栀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仰头看着他。 “对了,你吃饭了吗?我有点儿饿,要不咱去吃个饭吧?” “我先去看看张薇。”林栀从他怀里退出来,“咱一起去吃。” 卧室里,张薇其实早就醒了。她一直侧躺着没动,她不知道该跟林栀说什么——哪些该帮陈沉瞒着,哪些可以说,她不确定,怕说漏嘴。索性就躺着,假装还在睡。听见两人推门进来,她才适时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林栀姐,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搭档之间,不说谢。”林栀在床边坐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不也救了陈沉一命嘛。” 陈沉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应声道:“是啊,今天要不是张薇,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张薇没看他,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把目光落回林栀身上,什么也没说。陈沉没提今天刚进门时老道划向她双眼的那第一击,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闭了嘴。 次日一早,陈沉带着林栀和张薇来到那家医院。路上他只说自己想尽力帮一帮林清漪,至于小鬼的事,他一个字没提。林栀听了没多问,张薇瞥了他一眼,也没拆穿。 刚踏进医院大门,陈沉的脚步就顿了一下。以前他从不留意这些,可学了风水之后,走到哪儿第一反应都是先看格局。而这医院的布局,南高北低,西面一幢高楼压着,东边是一条河,明显是反卦。他越往里走眉头越紧,走到医院正中央的喷泉时,直接站住了。 水破天心,风水大忌。 中宫属土,主稳定、化育万物,而喷泉属水,土水相克,会削弱中央土的稳定力量,导致整个医院的气场根基不稳,破坏风水上的平衡。 “林栀,这医院风水有大问题,咱得小心了。”他说完左手掐诀,已经开始念动护身咒。 林栀没搭理他,拉着张薇继续往前走。陈沉几步追上去,拦住两人。 第92章 复苏!? 林栀侧过身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最近邪乎事儿接触多了,看什么都不对?” 陈沉不服,把自己的风水观察长篇大论讲了一遍。 林栀听完了,只回了一句:“你说的都对,所以这风水好极了。” “好极了?”陈沉眉头拧成一团,抬手背贴了贴林栀额头,心道:体温正常啊,脑子也没烧,她怎么了? 林栀被他这个动作气笑了:“风水要活学活用。我问你,风水算不算一种能量场?” 陈沉觉得她可能是身体还没恢复、神志不清,茫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好的能量场能吸引来病人吗?” 陈沉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了一句:“那不就是医院故意害人?” “胡说八道。”林栀白了他一眼,“这是用不好的能量场,把身体不舒服的病人吸引过来。等你进了病房再说,看看住院部,看看治疗室,再发言。”说完拉着张薇又走在了前面。 陈沉跟在后面琢磨了好一阵,终于转过弯来:医院大太极的风水不佳,是利用反卦形成负能量磁场,以此来吸引能量场紊乱的病人。可病人一旦进入室内,那些真正用来治疗和住院的小太极空间,却塑造了良好的能量场,帮助病人逐渐恢复。一个是引,一个是治,互为表里。 他带着疑问,路过好几间诊室和病房时都驻足观察了一会儿,格局果然如林栀所说,室内的小太极清正平稳。他摇了摇头,不得不服。 正思索间,张薇回过头来问:“哪个病房啊?” “1206。”陈沉脱口而出。说完眉心一跳,后悔自己嘴快了。他刚才给两人讲的故事里,明明说的是“还没问范承远病房号”,这一下答得这么利索,破绽全露了。 他感觉到林栀的目光从侧面投过来,带着审视的重量。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刚打电话问了。” 林栀没说话,直直走过来,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通话记录里压根没有呼出电话,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他亮着,语气平平的:“你是觉得恋爱会让我降智?” 张薇缓缓低下了头。刚才林栀明明还在跟她聊家常,忽然话头一转问了句病房号,她没反应过来,回头就问了陈沉,这一问,把陈沉给问漏了。她上前一步想帮忙解围,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是……昨天范承远说的吧。” 陈沉见坡就下:“啊,对、对,我想起来,就是他提了一嘴。” 林栀看看张薇,又瞥了一眼陈沉,冷哼一声:“要不你俩先忙,我去车里等。”她说着作势要走。 陈沉和张薇一左一右,各拉住她一只手。 “林栀,对不起。”陈沉的声音低了半截,“办完事我跟你说。” 林栀没甩开他,但也没再说话,接下来全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在陈沉身后,看着他寻幽魂、驭气渡魂入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张薇夹在中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紧紧跟着林栀,大气都不敢喘。 回到车上,车门一关,林栀才开口:“陈大师,说说吧,什么时候学来的。” “我、我……” “上次你问我,怎么把灵体带在身边,我怎么说的?” “你说我本身就阴气重,要是整日与鬼为伴,心智迟早会被侵蚀。” “那你是怎么做的?” 陈沉低着头,没有答话。 “难怪。”林栀的声音沉了下去,“上次买完铜铃你突然全身抽搐,我以为你是修炼内丹操之过急,原来是养鬼所致。你——” “孙明浩没走!” 藏不住了。陈沉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胸口反而松了一下。 林栀愣住了,话头卡在喉咙里。 “浩哥他想帮我,所以没走。我不忍心看他吊在房顶上、永远动弹不得。”他侧过头看向林栀,然后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她提出分手之后,孙明浩见他过度悲伤、想自寻短见,用次声波击晕他;他买玉寄魂,明浩帮他一周内解决了九个委托;宋杨怎么进来的;他如何用寄魂之术帮过那个小画家;又怎么用它化解了范承远养的那只小鬼…… 一件事挨着一件事,中间没有停顿。他说完,车里安静了片刻。 林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看着车窗外,侧脸绷着一条冷硬的弧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没了。” 她把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他脸上,没说话。旁边张薇飞快地瞥了陈沉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林栀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先把事儿解决了,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范承远依然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床上的人,像一尊被时间嵌进椅子里的雕像。 陈沉没同他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剑指悬于眉心之上,法诀默念三遍,运起驭气之术,那股原本凝在玉中的气息,缓缓随着他指尖,顺着林清漪眉心渗入头颅。随后他剑指轻搭在她小臂上,开始助她行气。 其实,三魂归位,林清漪便会慢慢苏醒,只是她长期昏迷,醒来需要些时间。陈沉刚好以此来试验自己行气的本领。 一缕气息自他指尖渡入,沿着她的经络缓缓游走。当气息流入胸口的瞬间,他意念一动,气分三股: 一股走上肢内侧前缘,直抵拇指桡侧端,途经中府、列缺、太渊、鱼际、少商;一股走上肢内侧中线,至中指末端,流经天池、曲泽、内关、大陵、劳宫、中冲;一股走腋下至上肢内侧后缘,落于小指桡侧端,过极泉、少海、通里、阴郄、神门、少冲。 三气各归其位,分而不散。 他想再引气从手走头,可气息到了身体末梢便开始迟滞,像水被冻在了细窄的渠口。陈沉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启动深度呼吸,气贯三田,缓缓催动。那三股气息终于被推着向前,分别从指端游走至鼻翼两侧、眉梢外侧、耳中、目内眦,汇于头部。 过了这一关,后面的路就顺畅了。气息从头走足,又从足回腹,沿着经脉的轨道一圈一圈地淌着。 反复三次,林清漪的十二正经尽数打通。 这时陈沉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呼吸也逐渐沉重。他咬了一下牙关,没有收势,继续催动气息,在她的任督二脉间循环游走,随后又延伸至另外六条奇经。每一次气息流转,都能感觉到她体内那些阻塞多月的关卡被一点一点推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才缓缓收了气息。 陈沉没有立刻站起来,就地盘膝而坐,阖目调整了几息,才睁开眼,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范承远,低声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范承远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清漪的脸。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清漪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 范承远猛地一颤,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扑到床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清漪,清漪?” 林清漪闻声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的目光涣散了几秒,从陈沉、林栀、张薇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范承远脸上,焦距一点点聚拢。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声音嘶哑而轻:“承远……爸妈呢?” 范承远膝盖一软,跪在了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我对不起你,清漪。” 陈沉没等他说出第二句话。他偏了偏头,示意林栀和张薇往外走,三人沉默着下了楼,穿过那条幽暗的走廊,推开别墅大门走进日光里。 从暗无天日的别墅里走出来,正午的阳光猛得有些刺眼。陈沉抬手挡了一下,又顺势捋了一把头发,发丝间全是汗。他皱眉看着自己掌心的汗渍,余光扫到林栀,她正皱着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陈沉愣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 “这个也算上,等下一块儿清算。” “啊!?”这一声结结实实落在了空气里,拖出了尾音。 张薇在旁边没忍住,抿了一下嘴。 易丰斋附近的苍蝇馆里,陈沉埋着头大口扒饭。 不知为什么,每次施完行气入他人体内的术法,他都又累又饿。昨天与贾老道斗法,行那一股雪山诀之气在其体内游走,之后又连轴转着处理了小鬼的事,没来得及吃饭,结果直接累得在半路停车睡了过去。今天帮林清漪行气游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一通下来又是满身大汗。 想到待会儿还要接受林栀的“审判”,更得多吃几碗垫底,“老板,再来一碗饭。”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摞在他手边的三个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给他添了一碗。陈沉头也不抬,眼里只有饭菜。 饭后他托辞精力耗尽、需要补觉,林栀理也没理,直接领着两人进了一家清静的奶茶店。落座时她以眼神示意张薇坐到陈沉旁边,自己单独坐在对面,双手抱胸,目光不紧不慢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张薇被这气势吓得不轻,借口点单溜到前台。再回来时,托盘上放着两杯奶茶和一杯白水——陈沉肾不好的情况看来已经坐实了。 林栀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薇也跟着笑起来,试图缓和气氛:“姐,其实陈大哥也是怕你担心,他——” “你叫他什么?” 张薇脸上的笑意一瞬间顿住了,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弧度,可眼神已经僵了。她轻轻把奶茶摆到林栀面前,缩回了手,低着头没敢再吭声。 “三个问题。”林栀竖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陈沉脸上,“你闭关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昨天那个用阴阳剑的老道,你怎么制服他的?” 然后她转头看向张薇,语气轻了一些,却没什么温度:“第三,张薇,你潜入钱万里地产之后,陈沉跟钱万里那边有过接触吗?” 陈沉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他从那次在易丰斋研究铜铃悬挂睡着讲起,把身体对气的感受说得详尽,企图用这些“修炼心得”把别的事盖过去。 林栀没有打断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早就猜到了,陈沉在委托接得如此顺手的时候突然闭关一个月,背后肯定有事。可眼下他绕来绕去,愣是说自己为了修炼。换做是谁,也不会信,而且以玉寄魂的事情已经露了底,一般委托,利用孙明浩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哪来的动力闭关? “陈沉。张薇瞒着我,我不怪她,因为我也有很多事没告诉她。可你到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林栀摇了摇头,“你是觉得,我不配?” 陈沉心头猛地一颤,伸手要去拉她的手,可她已经向后靠进了椅背里,双臂环在胸前,眼底的疏离感和冷意像一层薄冰慢慢凝了上来。 他不敢再瞒了。 别墅火灾的委托被人针对、处心积虑与钱彪斗智断他两指、昨天跟贾老道那场生死相搏……他一件件全倒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要赶在林栀发火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倾吐出来。 “林栀,我摸不清钱彪的底有多深,不敢把你们牵连进来。闭关一个月只是借口,就是为了断了一切联系,让他摸不着我的关系网。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练法刚好满四十九天,跟他真对上的时候,我也能多些胜算。” “谢谢你啊。”林栀浅浅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平淡得像蘸水的笔尖划过宣纸。她转脸看向张薇,“他说的是真的吗?” 张薇低着头,手指绞着奶茶杯的杯壁:“姐,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的那些……都是真的。” “说了这么多——”林栀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陈沉脸上,“谁教你修炼内丹的?” “没人教。我压根不懂这个。”陈沉老实回答,“那次在易丰斋睡过去之后,回宜静里我又连着睡了好长时间。再醒来的时候,就突然发现深呼吸会带得气息在周身流转,还有温热酥麻的感觉。我根本不知道这跟修炼内丹有什么关系,昨天你说了,我都不太信。” 林栀又转头看向张薇。 张薇赶紧摆手:“不知道,这个我真不知道。” 林栀看着两人,沉默了几秒,缓缓把双手伸过桌面。陈沉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张薇也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林栀手背上。 “咱们是搭档,有问题就该一起面对。”林栀说这话时语气放软了,她侧过头看向张薇,“我的事,不是不告诉你。我自己也还没搞明白,给我点时间。有了头绪,我自然会跟你说。” 张薇使劲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第93章 术法五行 回到易丰斋,林栀帮张薇施了一遍雪山诀疗伤——背上的那道伤恢复得很快,短短一天,已经基本愈合。她嘱咐了张薇几句伤口别沾水、哪些发物要忌口,然后让陈沉送她回家,说自己刚施完法要休息。 陈沉和张薇一路无话。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张薇没有立刻下车,低着头坐在副驾座上,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开口:“谢谢。” “啊?” “昨天你挡在我前面,一步都没挪动。”她没看他,声音闷闷的,“谢谢。” “哦,应该的。” 张薇没再回话,拉开车门走了出去。她头也没回,快步走进了单元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暗影中。 陈沉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楼门好一会儿,张薇平时走了总会回头挥一下手,可今天没有。他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小块,又说不上来。半晌,他才挂上挡,缓缓驶离。 林栀依旧坐在大书桌后翻着那本《大丹直指》,陈沉凑过去瞟了几眼,发现跟自己在网上下载的pdf一模一样,忍不住问了句:“怎么最近总看这本?你原价买的?” “网上买一百出头。” “什么?可标价六千五啊!”陈沉瞪大了眼,“那你卖给我的那两本,也没少赚吧?” “别扯开话题。”林栀把书合上,“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都说了啊。” “上次你讲红线的事,总是遮遮掩掩。”林栀伸手拉住他,“现在可以放心说了吧?都有什么发现?” 陈沉一愣,这一个多月忙下来,红线的事都快被他忘干净了。他回忆了一下,当初给林栀的讲述里确实略去了何曼那段故事和张薇那点小心思。于是他靠在书架上,把所有涉及红线的事,以及自己的推测,重新边梳理边讲了一遍。张薇对他的好感也照实说了——反正林栀早察觉了,张薇又是个孩子,没什么好瞒的。 林栀听得很认真,听完后喃喃自语了一句:“濒死反应……我没印象,但师父说我是抢救过来的,应该也经历过。没想到何曼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背后那片鱼鳞图案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啊!”陈沉答得自然,“我又不能看,也就没问。” “我回头去看看。” “嗯。”陈沉赶紧转了话题,“对了林栀,张薇的伤口真不用去医院吗?那一道将近二十厘米呢。” “心疼了?” “她毕竟是因我而伤。” “按医院的治法,没俩月好不了,用我的办法半个月就能好。我已经给她施了三次雪山诀,后面两周每周再施三次,保准痊愈。” “雪山诀不是消炎消肿吗?还能愈合伤口?” “不是跟你说过,术法也分五行。”林栀靠进椅背里,语气不急不慢,“阴阳剑属金。我用属水的雪山诀去泄金,可以最高效地把那道肃杀之气泄净。” 陈沉的劲头立刻上来了,缠着林栀细讲术法的五行理论。 林栀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耐心讲解了一遍。 从根本上看,五行是宇宙万物生成、变化及相互作用的五种基本动力、属性和状态。五行源自阴阳二气,通过精气神显现,作用遍及天地四方、幽冥两界。 理解五行实质最核心的一层,是区分“体”与“性”:体是本体的质地、形态与内在属性,偏于静态;性是发挥的功能、作用与外在表现,偏于动态。 五行各有体性: 木以温柔为体,以曲直为性。木的本质是春天般温热生发的气息,功能是能屈能伸、向上向外生长。 火以明热为体,以炎上为性。火是炎热、光明的能量,功能是向上燃烧、带来变化和成熟。 土以含散持实为体,以稼穑为性。土是包容、承载、使万物结成实体的能力,功能是主宰和收获。 金以强冷为体,以从革为性。金是清冷、坚固的性质,功能是顺从变革、被塑造成各种形态。 水以寒虚为体,以润下为性。水是寒冷、虚静的状态,功能是向下流淌、滋润万物。 五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相生、相克、相杂构成动态平衡。 林栀对“相生”的理解自成一派:五行同出于天地阴阳二气,同时存在,只是旺相休囚各有不同。所谓生,就是五行依次轮转旺休的过程。 木以自身温热生发之气积聚能量,向上突破至炎热,即为木生火;火绽放至极致必四散,成外明中虚之象,需以土包容承接,这是火生土;土承载稳固,变革之势必生,造就土生金;金肃杀之气积聚为寒冷虚静,便是金生水;水寒冷至极必反转生温热,润下至极必反转向上,以其滋润之性润入木中,就是水生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所以生的过程,是一种气将主要能量渡到另一种气上。”林栀竖起手指,“换个角度想,也可以说是后一种五行,泄了前一种五行的气。” 相克实际上源于某种能量强弱的对比,体现为强者对弱者的制约。 木克土,因为专胜散;土克水,因为实胜虚;水克火,因为众胜寡;火克金,因为精胜坚;金克木,因为刚胜柔。 至于相杂——五行并非纯粹单一,每一行内部都蕴含着其他四行的属性和能量。 木能生火,能制成兵器具金性,内含水分,还能开花结果有土性。火中虚含水性,销毁万物有金性,加热烹熟有木性,化生灰土有土性。土包容万物含水,成就植物含木,筑墙防雨含金,内含阳气有火。金变革生长属木,高温熔化有火,表面润泽含水,生矿产含土。水中实含火,滋养生命有木,润泽土地有土,淹没摧毁有金。 “所以,看似简单的五行,融入辩证思维后——”林栀笑了笑,“会经历‘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还是山’的过程。” 陈沉听完,闭着眼食指敲着太阳穴,像在往大脑里录入代码。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那你讲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不就是一句话——不一定!” 林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过,五行顺生顺克、反生反克、泛生泛克,都应该知晓。我拿木火举个例子——火赖木生,但木多火塞,反而木克火;强木得火,又成了火生木;火多木焚,又变成了火克木。你把这一组关系琢磨透了,就通透了。” 陈沉再度闭上眼,食指敲太阳穴的速度快了些:“所以说,用雪山诀给张薇治伤,是水大金沉、水克金的泛克道理?” 林栀直接竖起了大拇指:“程序员的逻辑性就是梳理得快,就是这个意思,或者你可以更简单地理解为金生水,雪山诀为水,泄了阴阳剑的金气。” “那不对啊。”陈沉皱起眉,“同一种术法,使用方式和场景不同,五行属性也不同。雪山诀你之前给我平息三昧真火时,我感觉更像泄火之力,那是土性;给张薇治伤,又体现为水性;我断钱彪手指、攻击贾老道时,那股锐利分明又是金性。这到底——” “这就是五行相杂。”林栀接过话头,“每一种术法都是阴阳之气的显化,必然囊括五行之气。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场景里用,这里的五行就不同。” 陈沉缓缓睁开眼,看着她:“难怪师父说你天赋异禀。也就你能在修习术法时套用这么复杂的理论,还能应用到实战。那种瞬息万变的场景里,计算机都很难快速运算并支配前端——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本能吧。”林栀歪了歪头,眨眨眼,“用惯了就不需要思考了,直觉。” “简直了!我的思考逻辑是这样——”陈沉拿过纸笔边写边说,“第一步,判断对方术法五行。第二步,遍历数据库搜寻一切可以克制这一五行的办法,包括顺克、反克、泛克。第三步,遍历数据库搜寻满足第二步条件且我会的术法。第四步,结果传输到前端,我用出这个术法,一招制敌。” 林栀笑得合不拢嘴:“你漏掉了。克制之外,泄力和消耗也能让对方陷入困境。你得完善你的程序。” 陈沉脑袋顺时针转了两圈,又逆时针转了两圈,终于放弃抵抗了:“改天吧。今天需要让过热的主机歇一歇。”他往旁边一靠,整个人歪在林栀肩上,“我需要一个依靠。” 林栀笑了一下,没躲开。她的肩膀微微往里收了收,好让他枕得更舒服些,“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啊?”陈沉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家?这儿不就是我家吗?” 林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惊讶他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她抿了一下嘴,把笑意压回去:“那你去睡次卧吧。” 陈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他想说跟林栀一起睡主卧,可话到嘴边又烫嘴似的咽了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正好——”林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用寄魂之术,把它渡到你的玉里去。” “浩哥聊过了,不理人。跟602次卧那个一样。”陈沉喃喃着,忽然又皱了皱眉,“如果真是机关,为什么都要安放在次卧呢?也太不把机关当回事了吧。是觉得不配放在主卧?” 林栀没接这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还有啊,林栀——”陈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她,“我能不能睡主卧啊?” “哈?”林栀笑了一下,歪着头看他,“你是想我去睡次卧?” “不是!”陈沉猛地拉住她的手,憋了半天,耳根都红了,终于挤出一句,“咱俩一起……睡主卧。” 林栀抿着唇,眼里的笑意晃了一下,又压平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行。你现在道行有点深了,我没把握控制住你,你要是不老实——” “我老实!”陈沉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我保证!” 林栀抿着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变摇头为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下颔首已经足够了。 陈沉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了,像是怕乐得太明显会被收回成命。他没再得寸进尺,只是安安静静地重新靠回她肩上。 其实跟起誓和保证哪有什么关系。陈沉连续两天使用行气入他人体内的术法,此刻早已累得精疲力竭,脑袋一沾上枕头,眼皮就沉得撑不开了。 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进了一片汪洋,缓慢地下沉。 陈沉不会游泳,拼命扑腾着四肢,可海水浓稠而沉重,根本阻止不了下坠的趋势。脚底终于触到了海底的碎石,他发觉自己竟不需要呼吸,就这么踩着粗糙的砂砾,抵抗着海水的阻力,一步步往前挪。 一艘沉船出现在视野里,船舱里竟然透出微弱的光。他钻了进去,船内陈设完好,桌椅、橱柜、吊灯一应俱全,只是空气里飘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脚下微微晃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他只能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沉船在摇曳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陈沉猛地睁开了眼。 咯吱——咯吱——咯吱—— 不是梦!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宜静里602第一夜,那种从黑暗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规律节奏,和此刻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仿佛有一只机械的钟摆,每一次震荡都精确地落在同一个刻度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瞪大了眼睛,可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凝得像一块密度极高的石头,压在他胸口,咯吱声就在这片黑暗中游走,忽远忽近,辨不清方向。 林栀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睡得正沉,没有丝毫被打扰的迹象。 陈沉没有慌,毕竟经历过一次,而且早有心理准备。他在脑海里迅速唤着:“浩哥!浩哥!” “听见了。”孙明浩的声音浮上来,“我们俩都听见了。” “次卧!看看次卧那个灵体,现在什么状态?”陈沉的心跳在加速。 “没状态。跟平时一样,不说话。”孙明浩顿了一下,“刚声音响起来我就看了,那会儿你还没醒。” “响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我次奥,‘一会儿’是多久?”陈沉在脑海里追问。 “从你落水开始的。”宋杨忽然插了一句。 陈沉后背一凉:“什么!?你们能感受到我的梦境?” “能感受到。”宋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耐心,“但是记忆跟你同步。你能记住的,我们就能记住;你记不住的,我们也记不住。” 陈沉呼吸粗重起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玉里寄着的这两位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踏实。 咯吱声还在响。节奏始终如一,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 他粗重的呼吸声把林栀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手搭上他胸口,半梦半醒地问了句:“怎么了?” “林栀——”陈沉压低声音,“你听见了吗?” “嗯?什么啊?” 她竟然听不见!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陈沉的心脏猛地抽紧了,那种熟悉的、缓慢渗透的寒意,再一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一寸一寸地包裹住他全身。 第94章 相似死亡 咯吱声还在响。陈沉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的节奏稳得过分,像某种机械装置内部的齿轮咬合,每一次响动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无法用自然之物来解释。 “浩哥,你能判断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吗?” 孙明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集中精力分辨:“不好说。这声音在房间里飘着,像是墙壁里传出来的,又像是天花板,我听不出来。宋杨你呢?” “一样。”宋杨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严肃,“声音在空间里经过多次反射之后,方向感被严重模糊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它不是凭空产生的,源头应该就在这栋房子里。” 陈沉的目光在黑暗中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林栀的呼吸声依然均匀,似乎又睡着了。 他尝试把自己的呼吸放长,启动深度呼吸的状态,想通过气的感应去捕捉这个声音的振动频率。可他什么也没捕捉到——这声音不含任何灵力的波动,不带煞气,不携带任何术法的痕迹。它就像一个纯粹的、物理的声响,单纯地存在着。 可越是“纯粹”,越让人毛骨悚然。 他侧过身,嘴唇几乎贴着林栀的耳廓,刚想压低声音开口—— 咯吱声停了。 毫无征兆,戛然而止。 黑暗中的寂静陡然加重,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压在他胸口。 陈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敢动,浑身紧绷着,呼吸粗重地喷在林栀耳后。 一秒、两秒、三秒——他默数着,那个声音没有再次响起。房间重新恢复了深夜该有的那种沉寂,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伸缩声。 林栀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发丝蹭过陈沉的脸颊,带着一阵淡淡的檀香气息滑进他的呼吸里。那味道温温软软的,像一只手慢慢抚平了他绷紧的后背。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然后伸手过去,轻轻揽住了林栀的腰,额头抵在她后颈上。 眼睛合上,困意像被关在门外许久的旧识,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用暖融融的黑暗把陈沉带入睡乡。 “陈沉、陈沉……” 耳边的低语把意识从沉眠中一点一点拽上来。陈沉胳膊微微抽动了一下,发觉自己仍揽着林栀的腰,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窗帘缝隙里已经渗进来一层薄薄的微光。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只挤出两声嘶哑的喉音。 “你是觉得练法满四十九天,就不用坚持了吗?”林栀的尾音微微上扬。 陈沉手上一用力,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咽了口口水润过嗓子,才低声开口:“昨晚没睡好,半夜的‘咯吱’声,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呢?” “你是说——”林栀顿了一下,“‘咯吱’声?” “对。跟宜静里602那个一模一样。你之前没听到过?” “从没有。” “那就怪了。昨晚孙明浩和宋杨也听到了。之前我跟孙明浩聊过602那个声音,他说他在那住了几个月,也没听见过,直到我住进去。”陈沉的眉头皱起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目光落在窗帘缝隙的光线上:“可昨天——那个声音就在屋里打转,你为什么?” “可能这真是个机关,还只跟你有关系。” “不可能吧!我爸妈都是普通人,不会跟这些扯上关系。而且,孙明浩和宋杨也听得到啊。”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声音本不属于阳界,所以他们本就听得见。而你,才是那个特殊的人。” 陈沉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跳动,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片刻后他“嗤”了一声,懒得再去想,闭上眼把脸埋进她柔软的长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檀香混着晨光的气息,让昨晚那些发紧的东西慢慢松了绑。 “你快松开。”林栀侧了侧肩,“我要起了。” “哦——”陈沉虽然嘴上应着,手却赖了一会儿才松开。他坐起来,看着她掀开被子起身,又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这次好像不算严重。”林栀没有挣脱,只是偏了偏头,“出事时人太多,可能我反应过激了,否则应该不至于晕倒。” 陈沉把下巴搭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感谢你,感谢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 林栀的眼角弯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要不出事,你就不来找我了?” “不不不,我本来也打算前天或者昨天来的。”陈沉立刻认真起来,“钱万里那边已经给了威慑,跟着我的尾巴也撤了,我才能放心来找你。” 林栀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溢到了嘴角。 陈沉把鼻子贴到她脸颊侧后方,轻轻蹭了一下,鼻尖描着她下颌的弧度。林栀慢慢地回过头来,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像试探水温。陈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正要加深那个吻—— 手机响了。 陈沉偏过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亮起的屏幕,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他眉头拧了一下,又看向林栀。她嘴角弯着,没说话,眼底的意思却很清晰——先接吧。 陈沉叹了口气,伸手够过手机。 “陈师傅您好,我是薛助理。” 陈沉转了转眼珠,才想起来钱彪那个助理姓薛,“哦,薛总你好,有事儿吗?” “之前您跟钱总可能有些误会,上周您走得也急,很多话没聊透。”薛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礼貌周正,“钱总想约您再聊聊xx花园xx雅苑的事儿,看您哪天方便。” 陈沉一愣,上次自己断了他两指,不知道接上没有,这不会是想报复吧?但方晴的事,如果能跟钱彪正面沟通,或许真能挖出些线索。他犹豫了几秒,“时间、地点?” “钱总吩咐了,时间地点都由您来定。” “那就现在吧,我这就动身,还在你们公司见面。” “好好!谢谢陈师傅挤出时间。” 电话挂断。 陈沉其实考虑了,他们如果真想设局报复,也需要时间。他之所以说现在就过去,打的是一个措手不及。从易丰斋到钱万里最多半小时路程,这么短的时间,对方就算有神通,也布不出什么天罗地网来。 他站起身,套上外套。林栀已经跟到了门口,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 陈沉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把她拉进怀里虚虚抱了一下又松开:“不用。我一个人去,他们就已经吓哆嗦了。你要是再跟着——”他歪了歪头,“那他们不得屁滚尿流啊?” 林栀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目送他推门出去。 陈沉坐进车里,先掏出手机给张薇发了条消息:【我等下到钱万里,找钱彪谈事。没危险,你不要靠近。】 张薇很快回了“ok”的表情。 陈沉这才驾车出发,车速比平日快了不少,二十多分钟已经稳稳停在了钱万里地产楼下。他熄了火,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薛助理依旧等在前台,见陈沉进来,笑脸上前握了握手,热络地寒暄几句,便引着他穿过走廊,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钱彪照旧坐在沙发上,只是屋子里多了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墙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垂着。 陈沉走到沙发前,目光落向钱彪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都包着纱布,看得出已经接上了。他轻轻松了口气,微微欠身:“钱总,上次的事……对不住了。” 他伸出手,想握个手言和。可钱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手没有伸出来。 陈沉瞬间反应过来——上次自己就是在握手那一瞬间施的定身咒,对方显然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他立刻收回手,改成了弯腰一鞠:“上次是我误会您了。我以为xx雅苑是您故意利用风水害人,所以下手重了些。” 钱彪的脸色这才松动了几分,可那些当初车里初见时的嚣张气焰已经荡然无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指,声音还算平稳:“手没事儿,接上了。只是最近不方便自己切雪茄,所以找了俩帮手。” 他朝一个保镖使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茶几上的雪茄盒。保镖立刻上前,低头切雪茄。钱彪继续开口:“这两天我调了xx雅苑交易的全部记录。那套房是我们公司法拍来的,产权问题一直没处理完,所以还没对外出售。之前曾短期出租过——是那个租客在里面闹出了事儿。” 保镖把切好的雪茄递到陈沉面前。钱彪朝他点了点头:“今天试试吗?” “不了。”陈沉摆摆手,“我不会这个,也品不明白。别浪费了好东西,您请。” 钱彪没勉强,左手接过雪茄,保镖凑上火。他捏着雪茄在火焰上慢慢旋转着,好一会儿才点头示意灭火,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当时租那个房子的人,在屋里强暴了一个姑娘。后来警方介入,公司也动用关系在跟。两种说法,一种说那姑娘本来就是接客的,想讹人;另一种说两人是男女朋友,姑娘事后翻脸了。”他顿了顿,把雪茄从唇边移开,视线落在烟雾里,“可没过一周,那姑娘就在屋子里自杀了。” 陈沉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公司也找人来看过,也花了钱处理过。可那事儿当年闹得大,还牵着一桩案子,舆论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就一直空着没动。” “钱总——”陈沉开口了,“两个问题。那姑娘是怎么自杀的?还有,跟您公司合作的师傅是谁?” “安眠药。”钱彪看着他,一字一字吐出来,“死在浴缸里。” 陈沉的身体瞬间绷直了,连眼睛都忘了眨。安眠药,浴缸——和方晴、李承泽的死法一模一样。 “公司没有长期合作的师傅。”钱彪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收了这么多凶宅,大部分都是搁置状态。可见师傅们的水平着实一般,哪有什么长期合作的意义。” “那——”陈沉下意识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问镇邪符的事,他没理由知道钱万里每个员工身上都佩着符。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他压成了一截沉默。 钱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问出来,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便自己点了头:“那份合同还继续有效。尤其是上周见识了你的手段之后——” 陈沉愣了一下。 “或者——”钱彪没等他回应,继续道,“你可以考虑后来那个提议。每个委托单独算,就从xx雅苑这个开始。” “您是说——” “对!”钱彪靠进沙发里,“今天主要就是谈这个事儿。” 陈沉默默点了点头,“可以,这个事儿我接了。” “不谈谈价格?” “您随心就好。” 钱彪微微颔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儿。周末这两天,你去了别墅区?” 陈沉瞳孔缩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钱彪见他面色变了,立刻摆了摆手:“放心,没跟踪你。公司派去处理火灾别墅的师傅失踪了,调监控的时候刚好拍到了你的车。” 陈沉眉心一跳,“刚好有个委托也在那个别墅区。” “猜到了。”钱彪吸了口雪茄,烟雾从唇齿间漫出来,“只是还想试着问一下,碰没碰见过一个姓贾的师傅?” “穿着道袍?个子不高?” 钱彪的眼神定了一瞬,点了点头:“对!” “见过。”陈沉眨了一下眼,随即摇了摇头,“交流了几句,没深交。” “哦。”钱彪没再追问,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偏头朝一个保镖说了句,“约一下餐厅,中午跟陈师傅一起吃个饭。” 陈沉立刻伸手拦住:“不用了,钱总。我待会儿还有事,下次吧。” “那行吧。”钱彪没有强留,朝外面扬了扬下巴,“你先等一下,我让小薛把钥匙送过来。” 电话拨出去不到两分钟,薛助理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双手递到陈沉面前:“陈师傅,这是xx雅苑12楼的钥匙。回头您把车牌号给我,我跟那边物业说一声,录入系统您进出就方便了。” “好。”陈沉接过钥匙,没多做停留,告辞离开了公司。 第95章 观沧海 坐进车里、车门关紧的瞬间,陈沉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被一股焦躁攥住——贾大师竟然就是五千块截了他委托的人,他怎么又跑到范承远家里去了?看来钱彪对此事也是不知。监控里是不是拍到了张薇?如果拍到了,张薇的身份还能藏得住吗?那张薇现在岂不是很危险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薇发了条消息:【下班见个面。】 张薇秒回:【好,下班联系。】 陈沉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子。盯着前方路况,心思还停留在刚刚的办公室里,他怎么敢跟钱彪吃饭?贾大师现在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但凡饭桌上一个疏忽、一句话接得不严实,事情就全漏了。 回到易丰斋时,陈沉发现门已经锁了。他心里微微一动,掏出林栀给的那把备用钥匙开了门。书店里安安静静,大书桌后的椅子空着。 他叫了一声“林栀”,没有回应。 陈沉快步穿过那扇连接内室的门,林栀侧卧在床上,身子微微蜷着,眉头轻轻蹙在一起,呼吸浅而急促。苍白的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 又虚脱了。 陈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手上没有犹豫。他在床边跪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左手手掌稳稳地按在林栀侧腹,将一股暖流缓缓渡入她体内。然后他驭气调运那道气息,沿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 他有两个目的:第一,他想看看这样的行气之术能否帮助林栀快速恢复;第二,他想借此机会探一探她虚脱的真正原因,看看她体内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暖流在她经脉里缓缓游走,初时还算顺畅,像溪水沿着熟悉的河道向前流淌。陈沉凝神引导着,不敢操之过急。可就在气息即将流转到丹田附近时—— 一股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吸力猛然从她体内深处涌出。 陈沉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被一股逆风掀了一把,体内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朝那股吸力奔涌而去。他下意识想收手,却发现手掌像焊在了林栀腹部一样,根本抽不回来。所有的气力顺着掌心汩汩涌出,全部汇入她下丹田的方向。他试图重新掌控这股流向,可任凭他如何调动呼吸、调整意念,丝毫不起作用。 三田在剧烈地跳动,但他完全失控了——他感觉自己的上中下三处丹田仿佛与林栀的下丹田之间打通了一条豁口,气息如溃堤之水般奔涌而过,根本拦不住。 “不应该啊……”他在心里拼命回想着,“周六早上明明试过可以的,昨天帮林清漪行气时一切正常。怎么偏偏今天出了这种事?” 冷汗已经从额角流到下巴,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他咬着牙,试图以深度呼吸重新夺回气流的控制权,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虚空里吸气,气息刚入体就被那股吸力拽走了。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像有人往他脑子里一点一点灌进了泥浆。 咬牙的力气渐渐弱了。视野的边缘开始发暗,身体的重心在向下沉。 陈沉最后听到的,是自己越来越遥远的呼吸声。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趴在床边,额头抵着被褥,另一只手还搭在林栀腹侧,维持着那个行气的姿势。 手机铃声吵醒了陈沉,脑袋炸裂般地疼,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怕吵到林栀,他赶紧接了电话,压着嗓子低低“喂”了一声。 “我下班了,去哪儿找你?” “来易丰斋吧。” “好。” “等等——”陈沉连咳了几声,“你先确定一下没被跟踪。” “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刚睡醒,见面再说。” “嗯。” 电话挂断。陈沉转头看向林栀,她的姿势没变,但脸色已经基本恢复。他瞥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他走的时候大约十点,回来时刚过十二点,林栀应该就是在这期间虚脱的。看时间她也快醒了,自己那通行气怕是半点作用也没起。 他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吐纳片刻,感觉精神回笼了些,才缓缓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踱到书店,开了锁,倚坐在大书桌上。 他回想着中午行气时的异样——林栀体内那股霸道的吸力,到底是什么?按照她自己的描述,周身之气来自那个东西,也去向那个东西。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正出神间,张薇推门进来了:“哥,找我啥事儿?” 陈沉晃了晃脑袋,把思绪拽回来,简要把钱彪查看别墅区监控的事说了——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两人的关系。他叮嘱张薇在公司务必留意,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走人,绝不能冒险。 张薇倒是满不在乎:“没事儿,好应对。上次不是你把我打晕的嘛,我就说你后来跟我道歉了,然后看上我了,想追我,天天缠着我。” 陈沉表情一僵,被她这话堵得半天没接上。 张薇走到书桌旁,又往书架间探头望了望:“哥,林栀姐呢?” “屋里睡觉呢。” “这个时间睡觉?”张薇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身体又出问题了?”她说着就要绕过大书桌往内室走。 陈沉一把拉住她手腕:“睡着呢,你进去她也没反应。” 张薇回过头,眉头皱了起来:“你手怎么这么凉?这温度……跟上次林栀姐发病时一模一样。” “中午回来发现她晕了,我行气来着,结果出了点儿意外。” 张薇转过身,直直看着他,刚要开口—— “陈沉。”林栀的声音从内室门口传出来。 陈沉猛地抬头,嘴角一下扬了起来:“林栀,你醒了!” 林栀扶着门框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薇:“张薇你来啦。” “林栀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应着,余光轻轻扫了陈沉一眼,然后问他,“你怎么样?” 陈沉点头:“嗯,我没事。” 三人来到附近一家饭馆,要了个小包间,边吃边聊。陈沉把贾大师的身份、别墅区监控被查看、xx雅苑的情况和钱彪的委托一一摊开来讲了。 林栀身体状况恢复得不错,听完后还说要吃饱了就去xx雅苑再探一探,说上次太匆忙没仔细看。 陈沉却坚决拦住了。一来他今天精力消耗太大,中午那一阵确实亏得厉害;二来他对钱彪还没完全放心,毕竟自己断过人家两根手指,他怕钱彪在房子里设了圈套等着他,也怕连累了林栀和张薇。 张薇讲了自己在钱万里地产轮岗实习的经历,现在被分到了总经办。据她观察,钱彪这人算不上多坏,对员工也算客气周到,应该不至于故意设局害人。公司的业务集中在地产领域,分三大块——产权瑕疵、烂尾楼盘和凶宅。其中凶宅这块业务是近两年才涉足的,团队不成熟,流程也糙。 她特意翻过xx雅苑那套凶宅的过往记录,确实和钱彪说的一样。 几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张薇和林栀约了周末去海边,陈沉反对了也没用——大冬天的,他觉得海边除了能灌一肚子西北风,还能干什么?他实在想不通这俩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饭后,林栀说自己状态还不算稳,怕路上再出状况,便让陈沉开车送张薇回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张薇偏过头看他:“哥,你身体怎么样了?恢复了吗?”她说着把手覆在了他搭在挡杆的手背上。 陈沉下意识想缩手,可手动挡的车右手搭在档杆上早就成了习惯,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抽回去还是该假装自然。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尴尬:“已经好了。下午可能……是饿得手发凉。” 张薇灿然一笑,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安静了几秒后,她开了口,语气比之前轻了许多:“哥,我释怀了。跟你比……我好像更喜欢林栀姐。” 陈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松开了,露出一个坦然的弧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车停在张薇楼下。 她在楼门前回过头来,朝陈沉挥了一下手,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然后她转身进了楼道。 陈沉没有立刻走。他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亮起灯光,这才挂上挡,缓缓驶离。 接下来的一周,陈沉清闲得有些不习惯。他其实一直在等周晓天的消息,截胡的贾大师已经被他自己惩戒到“下落不明”,眼下这桩别墅凶事,他理应是接手的不二人选。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钱彪显然是看准了时机,把火灾别墅的事彻底公之于众,还刻意渲染了一层浓浓的灵异色彩。 陈沉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推送,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闲事他如今不好主动插手,索性不再关注后续,转而开始逐一处理闭关期间积压的预约委托。有孙明浩和宋杨在,一般案子处理起来都算顺手,寻常凶宅、冤魂纠缠,在二位鬼兄弟面前确实没什么难度。 闲下来的时间,他便和林栀一起细细研究行气之术。 奇怪的是,她身体正常时,气息在他引导下流转顺畅,从未有过阻碍或吸附,唯独那天中午出了意外,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无意间触动了。 林栀对陈沉的行气之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说师父若疏也曾想以气助她疏通经络,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气息在她体内有序游走,仿佛她那副经络对旁人的气有天然的排斥。 陈沉倒是脸皮厚得很,歪着头笑了笑,说这是“只有天生一对的两个人才能干成的事”。 林栀听完翻了他一眼,嘴角却轻轻地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周六一早,陈沉和林栀驱车接上张薇,直奔东疆港。 近岸的海水冻成了一片灰白,冰层薄厚不均,边缘犬牙交错,偶尔能看见暗沉的水流在裂隙间缓缓涌动。更远处是深色的开阔水面,铅灰的海与铅灰的天在尽头融为一体,那种辽阔毫无遮挡,直直地铺开去,一直铺到视线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哥,你看那边。”张薇指着不远处的浅滩。一群西伯利亚来的海鸥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偶有一只扑棱两下翅膀,在冻得瓷实的地面上徒劳地划几步,又歇下来。它们并不显得狼狈,只是安静地等着什么——等风变暖,等冰化开,等某个不必明说的时刻。 林栀和张薇沿着海岸线慢慢溜达,陈沉没有跟上,他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双手插兜,面朝大海,安静地站了很久。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整整十年,却从没来看过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这里是沿海城市,他清楚。从之前公司开车四十分钟就能到海边,他也清楚。可十年里,他从没动过这个念头。周末要加班,项目要上线,需求要评审,总有比海更重要的事堵在眼前。日子被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满到他早就忘了自己住在一个有海的地方。 现在他站在这里,终于看见了。 憋屈吗?有一点。 那种憋屈很具体——十年的光阴码进了一行行代码里,计算机语言像一堵堵墙,把他的视野切得只剩下屏幕那么大。他不知道春天的海是什么颜色,夏天的海是什么味道,秋天的潮汐在何时涨落。他只知道项目的deadline和kpi,知道凌晨四点的办公室和永远缺一杯咖啡的早晨。十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太久、忽略了冰面下暗流涌动的人。 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涩的、冰凉的湿意,直直灌进领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一路沉到肺底,像一把细小的刷子,把沉积多年的灰尘扫了个干净。 他忽地想起曹操的《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当然写的是豪情,可他不觉得那是全部。一个在乱世中征战了大半辈子的人,站在海边看天地浩荡,心里除了壮阔,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孤独,也许是面对无限时空时那一瞬间无法言说的渺小感。他写“幸甚至哉,歌以咏志”,那个“幸”字里,是不是也藏着一点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看见这样的海,还能把心里翻涌的东西写下来?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大地深处某种缓慢的呼吸。 “行了,别在那儿感慨了,哥也没看过海。”孙明浩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有个好活儿,干不干?” 第96章 崩阿姨 陈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一哆嗦,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从礁石上一头栽进海里。 近岸的冰面随着正午温度升高已经松动,薄边处隐约渗出水光,他看着那黑黢黢的水面,后知后觉地冒了层冷汗,赶紧转身几步远离岸边,找了一处干燥的礁石坐下来,这才在脑海里回话:“浩哥,你下次能不能先打声招呼再开口?我不会游泳,刚才掉下去就直接跟你汇合了。”他缓了口气,“没看出来你这么敬业啊,周末海边陪玩,还惦记着接活儿?” “巧了,这不是碰上的嘛。”孙明浩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有个阿姨的亡魂在海边徘徊呢。” 陈沉闭目凝神,细细感应了一圈,可海风辽阔、万物无垠,他丝毫没捕捉到任何体感:“我怎么感觉不到?” “是不是地方太大了,你感知能力受影响?”孙明浩顿了一下,“我刚跟她聊了聊——她被人骗了。这阿姨无儿无女,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让个小畜生给骗了。” “我次奥,崩阿姨啊?”陈沉微微皱眉。 “嗯,应该是。阿姨气得没熬过去,临终前留了遗书,说谁能帮她把钱追回来,那四十万就当做遗产给他。” 陈沉坐直了。四十万!这能把他那点窟窿填平了。 他按捺着情绪想了想,这事儿从法律上行得通,只要通过民政部门和公安机关配合,手续是能办下来的。 “浩哥,遗书在哪儿?” “律所,她跟我说了地址。” 陈沉略一思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只要能把那个骗子绳之以法,如果赃款还没被挥霍一空,多少都能追回来一些,扣掉民政必要的费用,剩下的都是他的。这笔买卖做得过,“浩哥,接。跟阿姨说一声,别找别人了。如果她愿意,可以暂时先住进玉里,等事了帮她超度。” “你以为谁都有哥这神通啊?”孙明浩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得意,“详细信息我都问好了,骗子网名、账号、长相我都记下来了。加上你的计算机技术,抓到他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陈沉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下意识抬头望了望远处——林栀和张薇还沿着海岸线走着,背影已经缩成了两个小小的人形。“阿姨肯进玉吗?她在什么方位?” 过了几息,孙明浩回话:“来了,正前方。” 陈沉闭目凝神,一式驭气之术,将面前的亡魂渡入玉中,一股温凉的触感沿着指尖沉入胸口。 “谢谢你啊,小伙子。”阿姨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腼腆的客气。 “阿姨您客气了。我们既然干这行,就该把这点本事回馈社会。”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追赃的路径了。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个坐在海边发愣的年轻人,迎着海风缩着脖子,偶尔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人三鬼已经在脑子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当陈沉得知那个骗子就在本地、还跟阿姨见过面时,那心里的滋味别提多美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暗暗成形,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轮廓清晰、步步可行。 午饭后,几人回到易丰斋。陈沉借口需要用电脑处理点事,独自回了宜静里,林栀和张薇并没太在意。 陈沉回到602,开了电脑,十指落上键盘。他的手法比预计的还快——大约一个小时,已经从骗子阿杰那边扒出了大量线索:骗术沟通群的聊天记录、正在同步“经营”的十二位阿姨、资金流水去向、每日行动轨迹。连同阿杰跟张阿姨从“认识”到“拉黑”的全部聊天记录和转账明细,他都一一固定了证据。 他原计划是上门给阿杰一个定身咒,再装鬼吓他一遭,诱他亲口吐出全部真相。现在看来,这步用不着了——证据链比他预想的完整得多。 陈沉没再犹豫,直接在公安网上报警平台提交了报案材料。 邮件写得很细——阿杰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连续多次骗取张阿姨财物合计四十余万元,犯罪过程按张阿姨的描述逐一罗列,时间地点金额分毫不差。他特意强调了阿杰从一开始就以骗钱为目的,虚构身份、编造紧急事由反复要钱,获取钱财后挥霍、转移、失联,拒不归还等恶劣情节。证据材料打包上传附件,并列明证据清单。 点击发送。 陈沉把电脑合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眼等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响了。警方的来电,问了几句基本情况。陈沉自称是张阿姨的合法继承人,把那些靠技术手段获取的情报说成是自己“根据线索推测”的,还顺手提供了阿杰的实时定位,供警方抓捕参考。 又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陈大师。”对面的声音透着点熟悉,“这么巧啊,你的案子怎么都转到我这儿了?” 陈沉眼角一跳,随即认了出来——李凯。 他心里浮起一丝笑意,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客气:“李警官您好。这个案子简单得多,嫌疑人地址我都给你们了。再抓不到人,那我可真不知道该说啥了。” “哦,报案材料我看了,很详实,很专业。”李凯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可张阿姨的女儿都没管这事,你一个外人,怎么这么上心?她继承人为什么是你?” 陈沉一惊,心里一万匹羊驼在奔腾,却没显露什么情绪,嘴上依旧硬气:“您都叫我大师了,我的职业您大概也清楚。张阿姨走得不明不白,我得帮她把这个心结解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干脆了许多:“今天这事好处理。快的话,晚上就能见分晓。另外,冯立贵的事我没放弃。希望你对警方也有足够的信心。” “好。谢谢李警官。” 电话挂断。陈沉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孙明浩的声音已经在脑海里炸开了锅,对着张阿姨一通数落。陈沉没有立刻去拦,只是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案子报上去,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浩哥,算了。”陈沉的声音里带着劝和的无奈。 “我他妈还以为这一单就能帮你还清债!”孙明浩的怒气还冒着火星子,“次奥,这都什么jb事儿。” “咱现在合作得挺顺畅,还债早晚的事。天上掉馅饼的暴富,本来就跟咱没什么关系。要真轮得上,咱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妈的,我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鬼话连篇。鬼能有实话吗?” “行了!”陈沉语气重了一点点,又很快放软,“谁都有难处,能理解。”他顿了顿,转向脑海深处那个始终沉默的存在,“张阿姨,这事儿警方处理起来应该不难。主要看阿杰骗了多少、挥霍了多少、还剩多少,到时候被骗的人可能需要均分剩余的钱。您女儿那边——需要我跟她打个招呼吗?让她主动跟警方联系一下。” “对不起啊,小陈。” 张阿姨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充满了疲惫,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路,终于坐下来喘气。她话头断了两三次,才慢慢接着说下去。 她年轻时候受过一次很重的情伤,从那以后就再没动过恋爱或结婚的念头。一个人过日子,清静倒也清净,只是一到逢年过节,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非典那年冬天,楼下不知道谁把个孩子扔在了墙角,用一件旧棉袄裹着,脸蛋冻得发青。她路过时听见哭声,抱起来就没舍得放下。最初只想着救一条命,等来年开春送去孤儿院。可那时医院都怕发热病人,孩子偏偏烧得厉害,她求了朋友的朋友来家里看,一勺一勺地喂药,整宿整宿地守着。春节那几天她没有出门串过一次亲戚,就坐在床边,攥着那只小小的手。等春节过了,孩子不烧了,冲她咧着嘴笑,她就再也送不出去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张阿姨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隔着很远的路望见了一盏灯。 可今年那盏灯灭了。 她在网上认识了阿杰。 起初只是闲聊,后来他说的话越来越贴心,像有人把她这些年缺的那一块块情感给补上了。她明知道两人年龄差得离谱,明知道这不合适,可她就是没法拒绝。女儿劝过她很多次,她不听,为这事跟女儿吵了一架又一架。直到前几个月女儿搬走的那天,她才有些失落。 她女儿说“养儿防老”,可能这辈子没福分,不能给她养老,就把所有的钱将近四十万都留给了她。 可能是亲情上受了打击,张阿姨想从阿杰那里找回补偿,便与他日益亲近,还频繁资助他。直到上个月,阿杰以母亲手术为由,一口气从她手里拿走了二十万,然后彻底消失。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但为时已晚。 她试过所有办法都联系不上阿杰。她也想过报警,可她又觉得那些转账很难认定成诈骗。而且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跟小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搞暧昧,把钱一笔一笔转过去,她怕被人笑话,怕女儿知道了更寒心,更怕自己承认:她早就知道阿杰不靠谱,却还是往里跳了。 “我只是……”她的声音彻底散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了。” 迫于无奈,她到律所立了一份见证遗书,又到公证处立了一份公证遗嘱。见证遗嘱就是孙明浩跟陈沉说的那一份。而另一份公正遗嘱,是留给她女儿的。 然后,张阿姨拿着见证遗嘱为幌子,到处找人帮自己追那四十多万,她找过追债公司、私家侦探、社会混子,可没人愿意管这闲事。而且大家好像对这份遗嘱并不感兴趣,毕竟她还不满五十,离遗嘱生效还早着呢,没人愿意为一个看不到头的承诺出力。 没过多久她就走了。一个夜晚,心口疼,疼得来不及打电话,也没来得及跟女儿说一声对不起。 死后她魂魄不散,在全市到处游荡了不知多少天,希望有高人能够感应到她,帮助了结这件事。 她放不下的不是那笔钱,是这笔钱牵扯着的一个人——那个被她伤透了心的女儿,那个她直到死都没能亲口说一声“我错了”的孩子,还有那些她辜负了的、走错了的、再也回不去的选择。 “对不起啊,小陈。这一辈子,我欠了好多句对不起。就想着,能把钱追回来,好歹给女儿留一点,也给自己留一点点脸面。可我什么也没做成,连死都没做明白。” 陈沉坐在沙发里,很久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和雾霾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低而稳,“您女儿叫什么?把联系方式给我,这事儿我来办。” 这一句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可声音没抖,像下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他抓起电话回拨给了李凯,“李警官,那个骗子阿杰有一群同伙,应该还有更深层的组织者,我能提供线索和证据,警方破案后,可以优先把张阿姨被骗的款项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凯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呦!你这是跟警方谈条件啊?公民可是有义务报告犯罪行为的,你好好想想再说。” 陈沉噎了一下,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积极去获取犯罪团伙的相关证据,提供给警方,那么在破案后,可不可以优先——” “不可以!”李凯打断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陈沉把一句脏话硬生生憋回喉咙里,停了半秒才又问,“那有奖励吗?” “问到点子上了。”李凯的语气稍稍缓了些,“奖励有,金额需要结合你提供线索价值而定。” “那好,你等我。” 第97章 未命名 陈沉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电脑。 他顺着刚才那条入侵路径,直接渗透进了骗术沟通群——群成员的手机逐一沦陷,他懒得逐条翻看聊天记录,索性把整个群组、群成员的数据包完整抓包下来。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阿杰的转账流水,逐笔扒下去,很快注意到了一个异常账户——每次阿杰收钱之后,都会在半小时内向这个账户转出一笔钱,金额不等,但比例稳定,像是上缴的抽成。他提取了每一笔转账的时间戳,写了一段自动化脚本自动匹配对应的微信聊天记录,锁定了那个接收人的身份。顺着这条线一查,果然,这个人是整个诈骗网络的上级,不仅阿杰,群里至少还有七八个下线会定期向他转账。 这些线索已经够用了。陈沉把这些证据打包整理好,找李凯要了邮箱,一股脑发了过去,还附言“抓紧破案”。 点击发送后,他把电脑合上,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猛地想起林栀和张薇还在易丰斋等他,连忙把电脑塞进包里,背上就匆匆出发了。 一路开车回去,孙明浩和宋杨轮番在脑海里安抚着张阿姨,两位鬼兄弟难得默契,一个劝她放宽心,一个帮她梳理后续的流程。而陈沉的心里已经泛起了些许疑惑,张阿姨说女儿是03年收养的,算下来今年才刚刚毕业,一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从哪儿挣来的四十万? 刚刚的冲动行事过后,那股兴奋劲儿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他发现张阿姨故事中的矛盾不少,自己琢磨不透,也懒得问了,只盼着警方快些把这件事处理完,快些把这位姨送走。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讲过实话。 来到易丰斋,两个女生正聊得热火朝天。张薇坐在大书桌边上,林栀靠在书架旁,两人拿着手机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见陈沉进来了,张薇抬起头,说晚上想去她朋友那间小酒吧坐坐。 陈沉摸出手机,点开日历扫了一眼。上次摸清月相对林栀身体的影响后,他把特殊月相的日子都标注在了日历中。这段时间没有特殊月相,今天也不是农历十五,没有任何风险。于是他笑了笑,“好啊,一再麻烦你那位帅哥朋友,怎么也得感谢一下,要不要带个礼物?” 张薇直接嗤了一声,“这条街上就有两家酒吧,能去他那儿就是给他脸了,还带礼物?哼,咱们可是他的上帝。” 陈沉笑笑没接话。心道随便吧,反正是她朋友,按她说的办就是了。 他靠在书架上,听着两个女孩继续聊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八卦,嘴角微微弯着,脑子里那根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第三次站在这间酒吧门口,陈沉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招牌。黑色底板上两个白色符号左右排列,一个开口朝上,一个开口朝下,看起来像视力表上那种让人眯着眼辨认的图形。他盯着看了几秒,没看懂,回头问了张薇一句。 “哥,那是英文字母u和n。”张薇指了指招牌,“阿坤当时不知道起什么名好,就说干脆叫‘未命名’。英文是‘unnamed’,招牌上只放了前两个字母,就成那样了。是不是挺奇怪的?” 陈沉又抬头看了一眼,干笑了一声:“挺有创意的。让人看了就想走进去瞧瞧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人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何曼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和方朗正从街对面走过来。何曼今天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破洞裤,马丁靴,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整个人跟平日那个西装革履的职业女性判若两人。陈沉没见过她这副打扮,强压着嘴角,侧头凑到林栀耳边嘀咕了两句。林栀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径自走上前跟何曼挽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地先进了门。 方朗跟上来,看见张薇便凑过去说了几句什么。张薇笑着捶了他一拳,两人也紧跟着进去了。 陈沉落在最后,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暖融融的灯光和低低的音乐从门缝里漫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吧台后面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擦杯子,听见风铃抬了抬头,冲张薇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五个人挤进角落的卡座,何曼和林栀坐一边,张薇和方朗坐另一边,陈沉被挤在中间。四周的灯光是暗琥珀色的,墙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和手写便签,天花板挂着一排灯泡串,光线软软地铺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暖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和酒气混在一起,木吉他弹着一段很轻的旋律,像贴着耳朵在说话。 何曼一看就是这种地方的常客,连酒单都没翻,跟侍应生简单交涉了几句便点好了单,那架势就像是回了自家客厅。陈沉则显得拘谨得多,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在卡座里坐得笔直,后背几乎没挨着沙发,眼睛转着四处打量。他们来得早,这个点儿酒吧里人还不多,音乐也轻。 方朗凑过来,胳膊搭在卡座靠背上:“陈沉哥,周岩说特别感谢你,梓曦现在完全恢复了。他跟我说联系你好几次想付费用,你都不收,让我替他问问。” “你朋友不就是我朋友嘛。”陈沉摆摆手,“自己人,收什么费。” “哥,你也有团队啊,又不是一个人单干。”方朗认真地看着他,“周岩说你带着搭档——我一听描述就知道是张薇。你不收费,拿什么跟团队分?” 陈沉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愣了两秒,随即笑了:“好。那下次周岩再联系我,我就收他的。” 方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后靠回沙发里。 陈沉忽地想到什么,偏过头,在方朗耳边低声问着:“你学武术那么多年,有没有接触过那种……类似吸星大法的功夫?” “哥,你小说看多了吧?”方朗微微笑着,语气里带着点“你认真的吗”的意味,“现实中哪有这么邪门的功法。我学的是内家拳,也不涉及这种东西。” “来!”陈沉没接他的话茬,直接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示意他搭上来,“你细细感受啊。” 方朗犹豫着把手覆了上去。 陈沉呼吸一沉——深度呼吸已然启动,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他掌心渡出,顺着方朗的手腕、小臂、上臂一路向里游走,不急不缓地在经络间转了一圈。 方朗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沉缓缓收了功,把手收回来,看着方朗:“就类似这样。有没有什么方式,是反向的?把别人身体里的气强行吸收到自己丹田?” 方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盯着陈沉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哥,你刚那个……推功过穴的法子,是怎么做到的?” 陈沉从他的反应就看出来了——问他是白问,他肯定解释不了林栀身上那档子事。 他随口答了句:“不是什么推功过穴,就是一种行气的术法,我自己刚琢磨出来的。” 方朗不信他,非要拉着他搭手推功。陈沉不明所以,按方朗说的手腕互抵,凭对力的感知互推。没出三秒,他就觉得腰腹间失了平衡,整个人歪歪地向方朗倒过去。 方朗赶紧收了手,扶了他一把,眼神里带着惊讶:“奇怪啊哥,你明明不懂武术,怎么身上有这么多气力?还能随心控制气息流淌。” 陈沉自己也有点懵,坐正了抻了抻胳膊:“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 “哥——”方朗眼睛亮了,“你不考虑练练武术?” 陈沉瞬间来了精神,他自小就对武术感兴趣,只是一直没机会接触:“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武术讲究‘六合’,分‘外三合’和‘内三合’。外三合是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内三合是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哥你现在气息这么充沛,只要把架子练好,让气跟招式对上,就至少能胜过80%的人了。” 方朗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是酒吧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两人不得不凑得更近了,方朗的声音也提高了半度。陈沉听得眼睛都不眨了,像在听什么了不得的秘籍。三个女生已经边玩游戏边喝酒,而他俩却缩在卡座一角专注地攀谈着,像与周遭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你俩是来酒吧开教学课的?”何曼的声音从对面掷过来,带着酒意和毫不遮掩的嫌弃。她手里捏着半杯酒,朝陈沉扬了扬下巴,“就你俩的杯子是满的。喝不喝?不喝我可叫人换白开水了。” 陈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酒,跟方朗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小半杯。酒液入口温润,像某种果味饮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底。他咂了咂嘴,没觉得多难喝。何曼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把牌往桌上一拍,招呼两人一起加入游戏。 何曼带大家玩的不知是个什么奇怪游戏,每人抽一张扑克牌按在脑门上,不能看自己的牌,只能看其余四人的牌,每轮由庄家先发言,然后顺时针每人依次附言或pass,再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喝酒了。环境太过嘈杂,陈沉连规则都没听明白,几轮下来,稀里糊涂被灌了好几杯。这种酒初入口时柔和,后劲却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漫上来,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脑袋轻飘飘的,看灯光都觉得比方才更暖了些。 张薇不知什么时候从何曼身边挪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哥,你不是说要感谢阿坤嘛,去唱首歌吧,给他捧捧场。” 陈沉正在兴头上,加上酒精松了那根平日里绷着的弦,竟没有拒绝。他站起来,脚步比平时浮了那么一点,走到吧台边的小舞台前,才想到什么,又折回卡座,贴在林栀耳侧问了一句:“你想听什么?” 林栀靠在卡座里,手里转着一根吸管,想了想:“老薛的歌吧。” 陈沉点点头,跟吧台的帅小伙点了一首《其实》。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握着话筒闭了一下眼。睁开眼时,灯光打在他脸上,台下坐着林栀,她正端着杯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一开口,音准和气息都在线,嗓音稳当,节拍卡得准。只是那种情感全错了位,甚至在唱到“其实我根本没人说,其实我没你不能活”时,他自己先笑了出来——嘴角压都压不住,眉眼间全是暖洋洋的舒朗,把一首撕心裂肺的苦情歌唱得像在炫耀。 台下的何曼最先笑出声,方朗跟着拍桌子,张薇笑得靠在了林栀肩上。林栀没笑出声,可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手指跟着节奏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陈沉唱完最后一句,把话筒放回支架,踩着微醺的步伐回到卡座。刚坐下,一个身影从吧台那边绕了过来——胡绍坤端着杯酒,笑着朝众人举了举杯:“感谢各位赏光,以后常来。张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张薇身上时,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灯被拨高了半格亮度,随即又恢复如常,自然地移开了。但陈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安静的、带着一点明知没戏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的注视。 陈沉端着酒杯回了礼,余光扫了扫张薇——她正低头翻手机,什么也没注意到。胡绍坤又跟何曼聊了两句闲话,便退回了吧台后面。陈沉的视线跟着他转过去,胡绍坤倚靠在吧台边,手肘支着台面,眼神还时不时地往这边飘,像被风吹得偏了方向的灯绳,晃来晃去总也落不回原位。陈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薇的手臂,朝吧台方向偏了偏下巴:“诶,你看那边。” 张薇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胡绍坤像是被那一眼烫着了,猛地垂下目光,转身跟旁边的调酒师搭话。张薇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音乐还在继续,换了一首节奏轻快的。何曼拉着方朗教他玩骰子,林栀凑过去看热闹,张薇低头戳果盘里的西瓜,偶尔跟林栀笑一句。几个人散散地赖在卡座里,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也聊得七七八八,灯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得软软的。 第98章 重回火场 xx雅苑的事,林栀已经催了整整一周。清晨,陈沉边练法边琢磨,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再加上林栀在身边,就算真有什么埋伏,两人合力应该也能应对。况且距离钱彪委托那天已经过去一周了,对方既不催促也不跟进,这态度反倒像是真没什么后手。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叫张薇了。虽然是周日,她休息,可xx雅苑那套房子毕竟在她公司名下,她出现在那里万一被同事撞见,风险太大。 林栀从卧室出来时,他正闭目调息。她没出声,倚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时不时用余光扫过他周身的气息流转。 陈沉收功睁开眼才发现她站在那儿,道了声“早”,起身直直朝她走过去,一把把人揽进怀里,脸颊蹭着她的发顶,闷声说了句:“一会儿咱俩去xx雅苑转转吧。” 林栀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点埋怨:“你终于想通了。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可是断了他两根手指头啊。不得防着点儿? “我听张薇说,钱彪倒不是那种背地里使绊子的人。”林栀顿了顿,“对了,要叫上她一起去吗?” “不叫了。那房子本就是钱万里地产的,她出现在那儿太扎眼。万一被人认出来还不自知,那就麻烦了。”陈沉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钱彪本人可能没什么大问题,但钱万里那摊子水有多深,咱还摸不透。” “嗯,有道理。”林栀一听要去xx雅苑,精神头明显足了,动作利落地换了鞋、拎起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隐隐的顾虑被她这股子劲儿冲淡了些,跟着出了门。 路上,林栀问他昨天下午回宜静里干了什么。陈沉没有瞒着,把张阿姨、阿杰、报警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挺详细,唯独跳过了那些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的疑点。 他现在说话比以前谨慎得多,即便在心里想事情,也尽量不按逻辑走——或者说,他会刻意让自己的思路跳来跳去、毫无章法。原因他自己清楚:玉里还寄着三位,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有多少想法是“独享”的,又有多少正在被别人无声地感知着。 那种感觉想想都瘆人。 车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透了。陈沉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路面上。xx雅苑就在前面两个路口之外,灰色的小区大门已经隐约可见。他依稀记得第一次从这个房子出来时,林栀曾爆料“房间里有条蟒,靠吸食灵体存活”。虽说他现在实力尚可,与其他法师斗法他是毫不畏惧,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蟒,他确实心里没底,“林栀,那条蟒……该怎么处理啊?” “这个简单。”林栀的语气轻描淡写,“九尾灵狐咱都能搞定,何况一只蟒。” “可……我看不见它啊,该往哪个方向施展术法,我都不知道。” “哦,忘了这个事。”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下午帮你开眼。” 陈沉立刻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开了眼就能看见它了?” “看到的是气,或者……准确地表达方式是,感觉到气。所谓的开眼,就是观察事物时不再依赖肉眼,而是使用元神。把这种感知能力培养起来,元神的敏感度会越来越强,就能感应到所有生物的气息运转。” 陈沉索性把车停在了xx雅苑门口的临时停车区,“要不先给我开眼吧,然后再进小区。有了这本事,我三招之内搞定那条蟒。” “没那么容易,大多数人一次开眼是成不了的。就算成功了,也要不断磨练元神感知的能力,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正常人一般需要练习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略有小成。不过嘛——”林栀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弧度,“你现在应该不算是一般人了,可能会快些。” 陈沉有些兴奋也掺杂着些失望地点了点头,挂挡重新起步,缓缓驶入小区大门,“那就只能下午再说咯。” 在地下车库停稳了车,两人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已经启动了深度呼吸,周身的气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延伸,感应着周遭任何细微的异动。 电梯间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左掌,缓缓掐诀,口中无声默念护身咒,动作利落而同步,像已经一起演练过无数次。 “铛——”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两人同时迈步出去,节奏一致,脚步无声。陈沉领先林栀半步,侧身挡住她,没有急着向前移动,而是施展金光诀护体。 林栀教他的术法五行论,正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经过海河之颐那场解怨仪式,他已经清楚怨念本身不具备攻击性。那么这间房子里剩下的威胁,就只有那条蟒。蟒的攻击方式无非三种:撕咬、荼毒、吞噬。若以五行去辨析——造成直接破坏性损伤的撕咬,肃杀之气属金;毒素侵体后缓缓渗透至心脉,沁润之势属水;吞噬则相当于将人整个纳入其中,收纳之能属土。 而他用的金光诀属火。火能克金,却怕水生土。所以必须让周身之气汇集于护体金光之上,形成火大土晦、火旺水枯之势,才能克敌制胜。 他抬头看了看,之前贴在门上的招租电话已经被清理,结合马德胜目前在别墅区的情况,不难推测,公司内部已经有人在肃清这些私下出租的暗产了。 陈沉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推开门。 一步跨了进去,他依然走在林栀身前半步。房子与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变化,两人缓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环顾四周,不由得都微微皱起了眉——这屋里干净得很! “什么情况?”他偏头看向林栀,“别说蟒了,连半点怨念都没感受到。” 林栀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但并不轻松:“你身上戴法器了?” “我哪来的法器啊?” “那就是已经被处理过了。你的猜测没错。”林栀略一迟疑,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公司刚决定把这事委托给你,就有人抢先一步进来处理干净了。目的就是不让你拿到任何线索。他们董事会内部,一定有问题。” 陈沉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一声,转身坐进了沙发里,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来都来了”的坦然:“也好。这单就算是我做的了。我倒要看看,藏在背后的人还能帮我赚多少钱。”他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向林栀,“下周我就联系钱彪,说处理好了,再给他开个好价钱。” “你还是怀疑他?” “太刻意了。”陈沉收起笑意,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断他手指头的时候,我问过这套房子的情况。他公司决定委托我处理凶宅,偏偏就从这一套开始?他可是董事长,这决定难道不是他拍板的?” 林栀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总之,先把消息同步给张薇吧。让她在公司提防着点——任何一个同事,都信不过。” 陈沉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悻悻地离开xx雅苑,驱车前往张薇家。 张薇家里永远收拾得利利索索,就算是临时上门,也看不出半点仓促的痕迹。 林栀简单跟她说了xx雅苑的发现和心里的怀疑——提醒她在公司一定要随时提防着。张薇看起来倒是不觉紧张,摆出一副自己能妥善应对的姿态,还显得游刃有余。话题竟然慢慢被引导到中午吃什么。 陈沉的手机忽然响了——周晓天,微信语音。他盯着屏幕迟疑了一瞬,才按下接听。 “陈师傅,公司的评审过了!”周晓天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压着嗓子却掩不住兴奋,“火灾别墅的委托,还是给您。” 陈沉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晚。“晓天,别墅区相关的短视频已经铺天盖地了,你应该也看到了。这个时候再处理,是不是晚了些?你们确定还要做?” “确定,陈师傅。具体的事,电话里不方便多说。我是从会议室跑出来给您打的电话,会议还在继续,但这个消息我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您。价格就按您当初开的来,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公司全力支持。” “好,我知道了。那我先着手准备,一会儿要是有时间,我就再到现场走一趟。” “太好了陈师傅,您随时来都行,随时联系我。” 挂了语音,陈沉一抬眼,发现两个女生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林栀先开了口:“什么时候出发?” 他略一沉吟:“要不……我自己先过去看看吧。主要想先看看他们监控,上次拍到的画面。咱不能把所有战力都暴露在别人面前。” 林栀点了点头,神色间没什么担忧,她清楚陈沉现在的实力。 张薇却没说话,眼神里那层担忧明晃晃的,藏都藏不住。上次贾老道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怕陈沉又遇上那种生死一线的局面,更怕他体内那股戾气再度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陈沉看见她的神情,语气放得轻松了些:“你俩手机开好,保持随时待命。有事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们。”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笑来,“不过说真的,鬼比人好处理多了。跟人那是真得拼命,跟鬼交流嘛,有浩哥在,就一切好说。” 张薇显然还是放心不下,眼看陈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急急追了一句:“吃完午饭再去吧。” “午饭前就回来了。”陈沉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楼道里停了一拍,嘴角那个故作轻松的笑慢慢收了回来。出了楼门,才敢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也没底。贾大师失踪已经两周了,周晓天他们公司直到今天才表态,为什么?什么样的项目评审需要整整两周?这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他带着一丝担忧来到别墅区。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周晓天,说要看近两周的监控。周晓天倒是利索,很快赶来把他带到监控室,让保安全力配合,自己则说会议还没结束,一溜烟跑回了会议室。 陈沉耐着性子把监控从头到尾拖了一遍,重点看6号、7号及之后的画面。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摄像头的角度确实只能拍到路面和车辆,完全覆盖不到任何一栋别墅的门口。他这才松了口气,张薇的身份应该是安全的。 但他很快发现另一件事:这周内有很多人来到别墅区,来的人虽然穿着各异的便装,但从举止和气度来看,职业属性很接近——应该跟自己是同路人,是来拜访那栋火灾别墅的。 陈沉眉头一紧,看来是这些同行都束手无策,所以公司才兜了一圈又回头来找他。心里那隐隐的担忧慢慢又浮上来,原本的火灾和五个灵体,本不应是难事,这么多师傅来了都不接委托,难道是事情又有变故? 他离开监控室,来到火灾别墅前,场景跟一个多月前一样。他缓步走进其中,烧焦的气味依然浓烈,一瞬间,压头和箍头的感觉突然暴增,比上一次强烈得多。他暗道一声不妙,快速念动金光咒、施展金光诀护体—— 可为时已晚。 一道凌厉的气直直冲他而来。他有所感应,微微侧身堪堪避过要害,可那气还是划过左肩,刺穿了多层衣服,一股温热很快渗了出来。陈沉心里暗骂了一句:“应该先开眼再来的。” 他转身想退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数道凌厉之气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避无可避。 他急中生智,深吸一口气,气灌双掌,在身前猛地合十——掌中激荡的气流在两掌相撞的瞬间炸开,像一道无形的墙向四面崩散,将袭来的数道气尽数冲碎。 片刻的喘息里,他快速退到一处墙角,背靠承重墙,借掎角之势挡去一部分攻击面。这种位置既能防火灾后的楼体塌陷,又能避免被四面夹击。 第99章 论战 陈沉喘了口气,侧头瞥了一眼肩头的伤口——裂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带着灼烧的焦痕。跟张薇的伤一模一样。 他眯起眼,冷笑了一声:“次奥,贾老道,你她妈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还在这儿阴老子?” “陈师傅,你先冷静下。”宋杨的声音在脑海里浮起来,“浩哥正在跟众人谈。这里……不下十个幽魂。” 陈沉眼睛顿时瞪大了,脏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这对夫妇是她妈死了还能下崽儿吗?” “不是的,看样子都跟您差不多——大部分都是术士。” 陈沉心里一震。范承远说他操持过斗法,死了不少法师,当时贾老道死的时候他也面不改色,还说自己能处理尸体。看来是都处理到这栋别墅里了。 可尸体在哪呢?他扫视一圈,一层空空荡荡,除了一地狼藉的废墟,根本藏不住尸体。楼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烧得只剩骨架的楼梯,上次来时已经摇摇欲坠,范承远总不至于踩着这东西往上扛尸体吧? “陈沉,陈沉——”孙明浩的声音忽然从脑海里浮出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烦躁,“是群殴还是单挑?这儿有帮傻逼不服你。” 陈沉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浩哥,你问问他们中间有没有一个姓贾的老道。” “有。就她妈他闹得最凶。” “次奥,一个手下败将,怎么好意思叫嚣?” “他说你耍赖,说你身上肯定带了法器,所以他的阴阳剑刺不穿你。” 陈沉二话不说,把卫衣领口一拽,连着秋衣一起脱了下来,赤着上身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中转了一圈:“贾老道,你看好了,老子天生灵气充沛,不需要什么法器。”他说完干脆把自己的战术也摊开讲了——如何判断他护身法诀的弱点,如何等他剑指凝气出气的瞬间反灌寒气,一环一环讲得清清楚楚。他说话的时候气息稳当,脊背挺直,伤口虽然还在往外渗血,但好像压根没在意。 过了片刻,孙明浩的回话递了上来——贾老道已然不再哄闹,语气里甚至添了几分敬意,开口请教陈沉到底是怎样破了他的阴阳剑。 陈沉心里那根弦稳稳地绷住了。此时不拿捏这帮幽魂,更待何时。 他不紧不慢地把衣服一件件穿好,拍了拍袖口的灰,开口时语气颇为平淡:“贾道长,你问的所有东西,我可以回答。但我有条件——不止对你,对在场的各位师傅都一样。我答完,你们好好走。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都可以提,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陈沉,”孙明浩的声音再次浮上来,这一次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轻快,“贾老道说,这里的师傅全是他当年比试时杀掉的。我给你翻译一下——这些师傅全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他又被你活活整死。合着全是一堆废物?” 陈沉差点没绷住笑,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激怒这些术士亡魂。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回应:“浩哥,不是这么算的。各位师傅,斗法讲究克制关系,诸位输给贾道长,未必就输给我,我心里清楚得很。但现在各位以幽魂之躯存世,有魂无魄,法力不及阳间的十分之一。这个状态下与我对阵,全无赢面,我也不想占这个便宜。”他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半度,“如果诸位真想较量,那不妨以论战的形式来——就像我刚跟贾道长那样,道理说通了,比动手更有用。” 他停了一拍,马上补充道:“可话说回来,我还是那个条件——大家心满意足,就带着一身本事好好去投胎,行吗?” 片刻的安静之后,孙明浩的声音再次传来:“妥了。师傅们排好队了,一共六位。贾道长第一个。” 陈沉深吸了一口气。 贾老道率先发问。陈沉没有藏私,把林栀教他的术法五行论原原本本讲了出来,从体与性的区分,到相生相克的底层逻辑,讲得细致而清晰——金光诀护体,初学阶段的他只练出了单一火性,但恰恰是这一种能量形态,刚好克制了阴阳剑的肃杀之金气。 贾道长也敞开了交流,他说自己所使的天罡护体术,本是取北斗天罡之气封身护体。当陈沉的寒气从指尖灌入时,他立即封住了指尖穴位,却发现两道寒气已经在体内游走,三田缓缓冻结,气力再也接续不上。陈沉顺势解释了自己行气的法门——如何调运气息在他体内流转、如何让寒气绕过经脉的阻滞直抵丹田。贾道长听完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一声“口服心服”,幽魂顿散。 第二位是御火术的师傅。 陈沉没有废话,当即演示了雪山诀——寒气凝聚于掌心,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结了一层薄霜。“水能克火,只要我把寒气维持在周身范围,你的火就伤不到我。” 师傅皱眉追问:“那我是怎么输给贾老道的?” “火克金,是以精胜坚。”陈沉认真地分析,语气平缓,“贾道长的阴阳剑虽是属金,但他在施法的过程中,将全身肃杀之气凝聚于指尖灌出,那道金气不仅坚,还具备了‘精’的实质。而您的御火术覆盖面广,恰恰缺少‘精’这一环。正所谓金多火熄,您输在了这一层。” 师傅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散了。 陈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他让孙明浩先组织好队伍,自己给林栀拨了个电话,说别墅区有个会要参与一下,午饭赶不回去了。匆匆挂断,他重新站定,第三位师傅已经等在了前面。 这位师傅是以武入道,重招式而轻术法。他的所有术法都融入了武术中的缠丝劲,表面上用的是体术,但真正与对手肢体接触的瞬间,对方会感到手足被无形的力道束缚,动作变形,气机紊乱。 陈沉听得眼睛发亮——如果方朗在这儿,一定能跟他聊出许多门道。但他自己对武术所知甚浅,只能实事求是地讲:“武术我不懂,但就术法层面而言,我能判断出您用的是木系术法。” 他举例说明:碧落垂青、万木囚笼——这些招式的命名本身就带着曲直之义。而他输给贾老道的原因也很明确了,金的肃杀刚好克木的曲直,缠丝劲越是精深,阴阳剑的大开大合便越容易找到破绽。陈沉说到最后,反而坦诚地鞠了一躬:“倘若换我对上您,大概率是不敌的。我想请教您——引导他人体内气的方式,您是怎么做到的?” 师傅也不吝惜,说自己的方式并非主观引导,而是利用对方自身气的惯性——以缠丝劲带动对方动作上的变化,让对方的气自己乱了阵脚。 陈沉猛地想起昨晚在小酒吧跟方朗搭手推功的场景。那不就是对惯性的利用吗?原来连气的惯性都可以被借力打力。他当即手掐子午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第四位师傅直接提议论战。 陈沉没有推辞,先行礼,再陈述:金光诀属火护体,雪山诀属水克敌——攻守两端都已完备。 师傅听完,没有迟疑,也把自己的心法和盘托出。他的术法总纲叫息壤灵典,核心是让周身之气生生不息、永不减耗。护体有不动明王壁,步法有大地脉搏与画地为牢——前者感应地势之利,后者以灵动步法困住对手。进攻手段则是千钧坠和流沙葬:对手每一次过招都会感到力压千斤,而对手的每一次出招又像打入流沙之中,毫无反馈。久而久之,对手在困局中耗尽气力,不战自败。 陈沉听完,眉头紧锁。对方的术法五行属土,风格以守代攻,漏洞极少。自己的雪山诀属水,想以“水多土流”的方式强攻,几乎不可能实现。一旦时间消耗过长、精力不济,反而会陷入被动。 但他在脑海飞速转了一圈之后,想起了林栀说的五行相杂——每一行中都包含其他四行的性质。如果能将雪山诀打出曲直的木性,便可用“木之专胜土之散”破对方的防守。他不再多言,右手剑指在左掌虚化符咒,轻“勅”一声,左掌缓缓推出。寒气从掌心蔓延开来,先是凝成细刺,刺慢慢生长为枝,枝又生刺,刺又成枝,短短片刻,便成一片繁密的冰晶之树,层层叠叠地向外生长。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孙明浩的声音浮上来:“他深深一拜,已经散了。” 陈沉心里暗骂一声,他本想请教对方息壤灵典的心法,尤其是“生生不息”的底层逻辑里是否包含吸收对手之气的机制。可惜幽魂已散,只能回去问林栀了。 第五位师傅登场。 陈沉一听对方的术法类别,心里猛然一沉——雷法。道教术法体系中,雷法号称“万法之首”,地位至高。这样的人,怎么会输给贾老道? 师傅淡然开口,语调平缓:雷法的本质其实是以自身之气暗合天地之气,通过气的流淌影响外界之气生发,从而形成“利器”为己所用。影视剧里那种召唤天雷的场景,只有内炼达到极高境界才能施展出来,常人根本做不到。 陈沉听完,忽然来了灵感。他闭目凝神,以驭气之术调运身体气流于掌心,几股气息在掌中激荡碰撞——空气中果然传出细微的噼啪声,像静电被点燃了。他很清楚自己还远未掌握要领,施法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散了。但精髓对了,师傅沉默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陈沉此刻犯了难:这一门术法,到底该归入哪一行?以自身之气影响外界之气生发成器,确实具备木的曲直生发之性;可自己刚刚施为时,明显感觉到,倘若不将自身之气调用至极,很难影响到外界之气,那种将气推向极致时剧烈燃烧的感觉,又分明带着火的性质;外界之气成势后造成的直接伤害,又显然是金的肃杀。三性纠缠,让他一时无法归类。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先问另一个问题:“您这样的雷法高手,怎会输给贾老道?您连让他近身的机会都不应该有。” 师傅平静地回答:“比试尚未开始,自己正在凝神探视卧床的女病人。岂料他蓦然回手一剑指划伤了我的双眼。后续的斗法,我始终处在一个极不公平的位置上。” 陈沉心里一股火蹿上来——这老东西就是这种人。那天对张薇也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毫无道义可言。他压着怒气,恭恭敬敬地向这位师傅请教了几处调运雷法的技巧细节,然后才送他离开。 该最后一个师傅了。 陈沉心里琢磨着,他已经站了大半个下午,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塞满了各路术法的理论框架。可他依旧撑着腰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抬手行礼,声音稳当——“请!” 可脑海里传来的是孙明浩的一阵臭骂:“我次奥!范承远!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陈沉的动作顿住了。 范承远。 那个在林清漪病床前守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人,那个眼睁睁看着贾老道在他家客厅里跟陈沉生死相搏、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人。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陈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承远像活着时候一样,镇定得很,被孙明浩骂了一通也没还嘴,只是安静地等骂声落下,才缓缓开了口。他说自己那天跟林清漪讲明一切之后,想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跟清漪已经没法再走下去了。倘若自己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只会把更多的人卷进来。于是他径直进了这栋烧毁的别墅自杀。 他还让陈沉放心,自己精通化学,配置了化尸药剂,尸体处理的干干净净,贾老道的事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包括他自己,也是融于自制的化尸药剂之下。 陈沉听得后背一阵发凉,站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第100章 意外 范承远似乎没打算等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说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陈沉,说这场缘分不浅,他想请陈沉帮忙照顾一下林清漪,这样他才能安心走完最后一段路。 陈沉皱了皱眉——这怎么照顾?林清漪他连认都不认识。那天她醒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一句话没多说就匆匆走了。这跟宋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自己至少跟丁宁认识,每月还有委托费做掩护,往来顺理成章。可范承远像是早就把一切盘算好了,不等陈沉推脱,便说他们住的那栋别墅本身就有问题。他说自己之所以把屋里布置得那么阴暗,是因为试过很多种方式才发现那种布置能把房子对人的影响降至最低,否则住在里面根本睡不踏实,整夜被各种异样折磨。 陈沉一直听着,没有回话。他心里清楚得很:你亲手策划把那么多师傅害死,还将尸体融化,你能睡踏实才怪。可范承远接着说的那些症状听着不像是单纯的心理作用,比如关节间莫名的剧痛、时不时的耳鸣、睡够一整夜醒来却比睡前还累。这些倒更像是养小鬼留下的反噬,遗祸至今。 陈沉没有戳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范承远说到最后,才真正把目的亮出来:他已经把陈沉的电话留给了林清漪,如果她日后在房子里察觉到任何异样,请陈沉务必帮忙。他说“陈师傅可靠”,说得笃定极了,像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确认过很多遍。 陈沉心里暗骂了一声。兜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他。看来以后林清漪有事情时,自己还真不能不管了。他当即应下。范承远这才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件心事,幽魂缓缓淡去。 终于把六个外来的幽魂妥善处理,陈沉现在口干舌燥,他觉得师傅们没寄到玉里,自己单凭脑海中构想,肯定不能同步给对方。如果通过孙明浩传递,这哥们不懂术法,又怕他转述有误。于是只能自己边以术法演示,边言语不停。 他长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他环顾了一圈火场废墟,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了,一屁股坐了下去,盘起腿,闭目凝神,施展雪山诀,缓缓按在肩膀那道还在隐隐灼痛的伤口上。寒气渗入皮肤的一瞬间,灼痛被压下去了一些,他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这才慢慢松下来。 “原住民呢?”他在脑海里问了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倦怠,“还是不说话?” “在沟通了,你歇会儿。”孙明浩今天难得没跟他抬杠,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难得的体谅。 陈沉没再追问。他维持着呼吸、调整雪山诀强弱收放,靠着焦黑的墙面,闭上眼,让寒气在肩头伤口处慢慢打着转。片刻之后,伤口处的灼烧感逐渐褪去,他缓缓收了功。 这时,孙明浩的声音才在脑海里浮上来,“陈沉,俩小孩已经走了。俩大人不走——说是想等个结果。” “等什么结果?” “他们想搞清楚火灾的原因。当天晚上被烟呛醒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得很严重了。他们想逃,但门打不开,怎么推都推不动。他们觉得不像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陈沉的眉心跳了一下,心下一沉:故意纵火!?他侧头看了眼大理石墙壁上隐约残留着的几道手印。问孙明浩:“你说俩大人?不是仨吗?” “另一个还是在地下室,姿势没变过,一直没说话。”孙明浩顿了一下,“这两口子说那是他们家佣人,平时话就少,也正常。” 陈沉没接话,心里却开始翻涌起来。如果真是有人故意纵火,那这案子就不是简单的凶宅净化能解决的了。警方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现场都烧成这样了,想要找出纵火的证据,谈何容易。想到这,他不由得冷哼一声,警察?他们甚至连尸体都少发现一具。 陈沉低头看了眼手机,犹豫了一瞬,还是翻出了李凯的号码拨了过去。 “陈大师,有何指教啊?”李凯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老朋友似的随意,看来已经存了他的号。 “李警官,我想问一下——” “你别着急。”李凯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语速不紧不慢地截断了他,“诈骗退赔的事,有快有慢。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奖励肯定有,正在走流程,到时我会联系你的。” “哦,不是不是。”陈沉赶紧打断他,“我打电话是另一件事——你知道别墅区火灾吧?最近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轻笑:“陈大师,你涉猎挺广啊?这事儿你也掺和了?” “当时另一个死者就是我发现的。别墅里的怨灵亲口跟我说,我才知道的。” “哎哟!”李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是给我普及你们这行的实战技巧吗?” “不是。”陈沉收起了所有客套,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就在别墅里。死者告诉我,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封了门。他们当晚被烟呛醒的时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活活烧死在里面。” “嘶——”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有证据吗?” “我就是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打电话问你。” “是这样啊。”李凯的语气正经了些,“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现场的警戒线已经撤了。前次调查的结论很明确,别墅是意外失火,案子已经结了。”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当然,如果你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你所说的情况,警方不排除重新调查。证据包括很多,比如现场发现多个起火点、来源不明的引火物或助燃物残留、地面有不规则的易燃液体流淌痕迹、非救火或逃生造成的破坏痕迹、贵重物品丢失或位置异常移动等等。但凡能合理解释的,都可以作为证据。” 陈沉皱了皱眉。这些东西对消防部门来说都是基本功,他们都没有任何发现,自己面对这一片烧成焦黑的废墟,还能做什么? “好吧,李警官,那先这样。我再尝试跟死者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挂断电话后,陈沉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俩口子应该能听见刚才电话的内容吧?消防和警方都认定是意外。你们说是有人纵火,有什么理由吗?”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另外,你们能把那股凶意收一收吗?我是来帮你们的,别对我有敌意。” 五位师傅和范承远离开之后,压头和箍头的感觉确实淡了许多,但那种沉闷的压迫感依旧在,说明屋里仅剩的三个灵体,对他仍有戒备。 孙明浩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来,“他们两口子说早就收了凶意,之前是六个陌生幽魂在,他们才会那么凶,毕竟这是自己的家。可你刚刚送走那些灵体后,他们就正常了。”应该是边与对方沟通,边将情况同步给陈沉,脑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没什么证据,就是一种感觉,感觉有人要害他们,才放的火。别的什么也说不清。” 陈沉摇了摇头,原来是天方夜谭,这更不好解决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到:“你们家保姆怎么称呼?” “他们说平时都叫她珍姨。” “珍姨——”陈沉特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撞了一圈才散开,“我是来帮您的。这场火灾,您了解多少,能不能跟我聊聊?另外,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可以说,咱一起想办法。” 等了几秒,孙明浩的声音才在脑海里浮上来:“你开口的时候,地下室那个灵体动了一下。可之后又不动了,还是没说话。” 陈沉没有放弃,又换了好几种措辞去问,可珍姨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看来只能先放弃。 临走前,他让那对夫妇安心在这里等他,他一定给他们带来满意的结果。 走出别墅,陈沉闭眼深吸了一口冬日的空气——那股清爽从鼻腔一路漫进肺里,像是把废墟里积了满身的焦糊气全置换了一遍。他缓缓睁开眼,望了望夕阳,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活着真好”。 孙明浩的嘲笑声立刻在脑海里炸开:“你他妈又不‘人生八苦’了?” “我次奥!”陈沉猛地一激灵,“这事儿你都知道?那会儿你不是还没觉醒。” “跟觉醒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在602,你跟林栀的交流我全都知道。虽说感受不到情绪,但——”孙明浩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得意,“你俩玩儿暧昧,连她给你疗伤的时候,你无耻地勃——” “停停停!”陈沉赶紧截断他,“我想正事儿呢,你也累一天了,快歇会儿吧。”他掏出手机,给周晓天发了条消息:【今天处理了两个灵体,改天我再来。】 周晓天几乎秒回了一个“赞”的表情,紧跟着一句:【不愧是陈师傅!我还在开会,今天实在抱歉,没能跟您一起。】 还在开会!?陈沉皱了皱眉,有什么要紧事?什么会能开一整天?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停车的位置走。 “陈老弟。”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陈沉已经猜到是谁,笑着转过身,冲来人挥了挥手:“马哥。收购别墅的事儿,是你负责?” “老弟说笑了,我就是个小喽啰,听薛总安排过来盯盯现场。”他走近了才看清陈沉左肩上的破损和血迹,脸色一紧,“你……进那别墅了?” 陈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处理了一部分问题,还算顺利。” “哎呦!你是不知道啊。”马德胜压低了声音,“这一周来了一拨又一拨自称大师的人,进去待不过片刻,全都屁滚尿流地跑出来。现在——”他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什么不该说的,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陈沉也没在意,转了话题:“收购还顺利吗?” “我知道的不多,公司打算三折收整个别墅区。”马德胜抬手指了指火灾别墅,“现在这儿凶得很,三折我都觉得高了。但公司却放话了,只要能把凶事控制住,收购价可以谈,最高能出到五折。不过时间有限,只给了一个月。” 陈沉心里那根线一下子就接了上。难怪周晓天今天这么急着联系他——原来他们公司已经放弃了这片别墅区,只想把出售价往上抬一抬。五万换两折差价,这笔生意太划算了。 “马哥,你进去过吗?”陈沉回身,朝别墅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马德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了指自己,“好几个带着符进去的同事都吓得当场跑出来。更何况我,现在连符都没了。” 陈沉略带歉意地笑笑,拍了拍他肩膀:“再忍几天。这都12月了,符还不是马上就能再得一张。” 马德胜憨笑了两声,抬头看了陈沉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两人道别,各自散去。 陈沉走向停车场,掏出手机给林栀拨了个电话,得知她还在张薇家,说了声“马上到”,便驾车离去。 “咚咚咚——” 敲门声刚落,张薇已经快步跑过去开门,“呀!哥,你——” 陈沉抬手轻轻掩了一下她的嘴,同时将食指竖在唇边,冲她摇了摇头。张薇的惊呼被压成一声短促的气音,她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林栀已经察觉不对,放下手里的杯子快步走到玄关。她的目光落在陈沉左肩上——那处破损的卫衣边缘洇着一小片暗色的血迹,虽然已经干涸,但痕迹依然显眼。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个老道没死?” “死了。”陈沉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肩头,“他幽魂的法力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这是个意外,没事儿的。” 第101章 仪式 陈沉在餐桌旁坐下,赶紧转移话题,把今天一整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贾老道为首的五位术士幽魂,到范承远的意外现身,再到那对夫妇坚持认定有人纵火的执念。 他嘴上不停,手下也跟着比划——模拟着各位师傅的术法感觉,尝试着把御火术的形态、缠丝劲的惯性、雷法的气机流转都演示出来。 两个女生听得一阵惊心动魄,亏得只是幽魂,倘若真的遇到这些师傅,动起手来,那一瞬间的生死博弈,当真不好应对。 林栀虽然面上不显,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手势和步法,偶尔自己也会默默比划一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拆解着那些术法的底层逻辑。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比陈沉的演示流畅得多。 张薇则自始至终坐在一旁,双手捧着茶杯,没有插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追问细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沉左肩那道破损上,眉头从进门起就没舒展开过,哪怕讲到最精彩的地方,也只是偶尔牵一下嘴角,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回应。 陈沉讲完,端起张薇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嗓子总算润了一点。他察觉张薇的目光又悄悄看过来,安静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肩头,没有移开。 他放下水杯,没有转头去接那道目光,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中午吃饭了吗?我好饿,咱去吃饭吧。” 三人就近找了家小馆子,饭后陈沉与林栀便驱车离开。 —————————— 回到易丰斋,林栀淡淡吐出一句:“把衣服脱了,去床上躺好等我。” 陈沉一瞬间嘴张得老大,话卡在喉咙里转了半圈没出来。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嘴角随即挂上一丝压不住的弧度,什么也没多问,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内室。 林栀锁好门,把钥匙搁进门口的小篮子里,也进了内室。她先去卫生间仔细洗了手,又从客厅柜子里翻出一个医药箱,拎着走进了卧室。眼前的一幕让她愣了一瞬,随即“噗”地一声大笑出来。 陈沉正赤身裸体趴在床上,姿势摆得极其到位。一抬头看见林栀手里拎着医药箱,瞬间明白,脸“腾”一下就红了,慌忙扯起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左肩膀在外面,然后紧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陈沉的眉头猛地拧紧,咬着牙挤出一个“疼”字,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林栀还在抿着嘴憋笑,脸上的红意又深了一层,“咱以后……说话能不能再明白一点儿。” 林栀一下没绷住笑出来,手上力道没控制住,棉球压下去的时候重了半分。 “啊!”陈沉肩头猛地一缩,牙关又咬紧了。 林栀放下镊子和棉球,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你的情况跟张薇不一样。你的伤势虽然不重,可那栋废弃别墅里烧死五人,化尸六人,灰尘、炭屑、细菌全都混在一起了,所以必须得着重消毒。” 她说完又帮陈沉施了一次雪山诀,随后拎起医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笑道:“把睡衣穿好。天冷,别着凉。” 陈沉尴尬地笑笑,等她出了门,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套好睡衣,重新靠回床头。他把电脑拿出来搁在腿上,盯着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一张思维导图发呆。 没过一会儿,林栀也换了睡衣回到卧室,好奇地凑过来看他的屏幕。她把头枕在陈沉胸膛,看清显示器的一刻,太阳穴猛地一跳。 陈沉明显感觉到了,伸手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比平时沉了一些:“别怕。这是咱现在唯一掌握的切实线索。我最近遍历了古今中外所有跟挖心有关的史实和传说,想从中找出一点头绪。” 林栀没说话,只是默默拉住了他的手,静静听着他的分析。 陈沉梳理得很细,按地区一条一条讲过去。 美洲古文明中,“挖心”是一种规模最大、最具仪式感的活人献祭方式。阿兹特克文明、玛雅文明、奇穆王国、印加文明等多个时期都有记载,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献祭人数高达两万余人。 相较之下,欧洲关于“挖心”的明确记录较少,更多存在于传说、刑罚或特定仪式之中:维京人的“血鹰”仪式、德鲁伊教的人祭行为、民间巫术中的种种骇人传闻,散落各处,不成系统。 亚洲的记录则横跨数千年,从上古传说、朝代更迭,到近现代犯罪皆有涉及。 陈沉展开讲了中国的情况:金国将领张柔杀仇挖心祭祀,《水浒传》中剖腹剜心祭奠晁盖,商朝比干被纣王挖心的典故,殷商时期以活人掏心祭祀的风俗,宋元时期“杀人挖心祭鬼”的恶俗,清乾隆年间“福安教案”中秘密传教士的行径,嘉庆年间天津“挖眼剖心”炼制邪药的传言,近代秘密宗教被指控挖眼剖心的记录…… 他也提到了流传到日本和东南亚的邪术传说,至今仍有邪教组织以活掏儿童心脏和肝脏的方式进行祭祀。 非洲和大洋洲甚至在近现代也有过类似的记载。尼日利亚在2004年曾有邪教组织以心祭为名杀害七十余人;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食人邪教教徒在2012年杀害七人,掏出了受害者的心脏和脑部。 林栀的手越来越凉。 陈沉讲着,便觉得指腹下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像一盏灯被缓缓拧小了旋钮。他停住话头,用力握住她的手,把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林栀往他怀里缩了缩,轻轻说了一句:“睡吧,明天再想。” 陈沉把电脑合上搁到床头柜,顺手关了灯。黑暗中两人并肩躺下去,林栀自动缩进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他把手臂收紧了些,用被子裹住两个人的肩。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落在他锁骨上,软而轻。 他望着天花板,思绪依旧停留在挖心仪式中,怎么也停不下来。 挖心祭祀仪式中,心脏要么被焚烧、要么被埋葬,甚至有可能被食用。结合林栀对现场的描述,她母亲的情况,哪一种都不太对得上。那便只剩下一种更邪门的——涂抹供奉。在某些更古老和神秘的仪式中,祭司取出心脏后,会将心头血涂抹在神像上,以此象征着用最珍贵的生命精华“喂养”神明。那颗心本身反而被留在原地,作为一种已经完成献祭的证明。 陈沉喉结轻轻动了动,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看来后续还得再搜集些关于心头血供奉的传说。 第102章 再探火场 这一夜陈沉睡得很浅,脑子里翻来覆去搅着两件事:挖心仪式和火灾别墅。像两盘磨在轮番碾,碾到天亮也没碾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挖心或心头血的研究,他不想再跟林栀多提——昨晚她缩在他怀里时那只手的温度,神情里那点压得极深的不安,他看得清楚。毕竟那是关于她母亲的死,他不忍心再让她多碰。 早餐店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锅巴菜,热气在冬日的晨光里缓缓上升又散开。 两人讨论着火灾别墅委托的困局。 那对夫妇一口咬定是有人故意纵火要害死他们,可问及仇人或可疑的人,他们又说不上来;陈沉想旁敲侧击地跟保姆珍姨聊聊,她还无动于衷。如果警方得不到新线索,也不会重启调查,毕竟已经认定了意外失火。 现在基本可以说是成了死局,除非能够说服那两口子,或者找到足以推翻消防认定的新线索。 陈沉用筷子不断搅拌着面前这碗锅巴菜,越搅越觉得跟自己现在的脑子一样黏腻,怎么都理不顺。 “哎呀!别搅了——”林栀终于看不下去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他,“被你搅得我都没食欲了。吃完我跟你一起去现场看看。” 陈沉“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筷子总算放下了。他想起昨天在监控室里看到的画面——那里的摄像头只能拍到路面和车辆进出,拍不到别墅正门的细节,林栀就算出现在现场附近,也不会被钱万里那边留意到,应该不会给她惹来麻烦。 他夹了一筷子锅巴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想起来:“对了林栀,我想开眼,咱是先去别墅,还是先给我开眼?” “先去别墅吧,不是有时限吗?” “周晓天又没跟我说具体时间。”陈沉往后靠了靠,筷子在碗沿上搭着,“不过我琢磨了一下,这委托不管完成得早还是晚,对咱都有利。早完事儿呢,周晓天他们公司给委托费。万一咱们一时半会儿搞不定,钱万里把片区收了,钱彪肯定还是得找我处理,说不定还能多收点儿费用。” 林栀嘴角撇了撇,“你倒是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我——”陈沉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那片别墅区已经打算全盘卖给钱万里了,现在只是价格问题。我再快也帮不了他们,只希望住在那儿的业主别受太大影响就好。” —————————— 别墅现场。 林栀用余光在房子里扫过各处,陈沉紧贴在她身侧,偶尔伸手虚拦一下,不让她往那些看起来随时可能塌落的地方靠近。 “你总拦着我干什么?”林栀被他小心翼翼的架势气笑了,“咱得去地下室,你来了两趟,没下去过?” “去不了!”陈沉指了指那截烧得只剩骨架的楼梯,“太危险了。” 林栀抬手敲了敲他头上的安全帽,“这东西是摆设啊?”她说着已经朝楼梯方向迈了一步。 陈沉一把拉住她,把她拽到自己身后,“我走前面。” 他在楼梯口停下,伸脚探了探——往下延伸的台阶是石材砌的,比木结构结实得多,踩上去没有松动。他回头让林栀先留在原地等,自己放轻脚步缓缓往下走。地下室的损毁程度比一楼轻得多,墙上虽然也有烟熏的痕迹,但结构完整,没有塌陷的危险。他环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仰头朝楼梯口招了招手:“ok,下来吧,底下还行。” 林栀脚步轻快地下到还差三级台阶时,陈沉已经伸手等着了。她嘴角一弯,轻轻拉住他的手,借力跨过那级略微开裂的石板。落地后她的目光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余光审视的方式扫视着整个地下室,很快便在一处角落站住了。 那是一个隐藏极深的隔间——与其说是隔间,倒不如说是暗房。若不是隐藏门已经被警方打开,陈沉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说是房间都是抬举,里面比林栀家的卫生间还小,一张窄床占了半面墙,床头一个破旧的柜子,门边一个便池,再没有其他了。 陈沉握着林栀的手依旧自然,可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慢慢攥紧了拳头,心底的愤怒有些抑制不住。他想起孙明浩母亲住的半地下室,潮湿、逼仄、透不进光;眼前这间比那更小、更暗、更像一个关人的盒子。他强忍着松开绷紧的牙关,刻意把嗓音压得很轻,语气放得尽量柔和,像是在探讨某个问题,“林栀,如果真的没法了却亡魂的心愿……有没有强行送他们走的办法?” 他不想帮楼上那对夫妇了,甚至不想让他们再入轮回。 “有啊,多着呢。”林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胸前轻轻拂了一下,“你这么问,不怕你那些鬼兄弟听了寒心、害怕?” “他们有什么可怕的?他们都是好人。”陈沉的眼眶突然充斥起一阵凉意,声音往下沉了半度,“但有些人渣,转世了也是个天生的恶人,何必呢?连去地狱我都嫌他们占地儿,还不如我直接把他了结。阳间的公平正义我可能秉持不了,但在阴阳交接之地,我想试试。” 林栀嘴角微微弯着,可当她目光落回陈沉脸上的那一刻,笑意瞬间敛住了。她右手迅速捏起剑诀,在他胸口点了一下,随即收回,在左掌凌空虚画。 陈沉被这一指点的后退两步,还未稳住身形,林栀已经贴身上来,随着一声轻“勅”,她左掌已经按在他胸口,一股灼烧感瞬间从掌底蔓延开来。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下意识要还手。可理智在最后一刻兜住了他,他伸手覆住林栀按在他胸前的手背,感受着这股灼烧。 他闭上眼,竟觉得眼角有液体流出来,而且越流越多。 他心烦意燥。 脑海里孙明浩和宋杨的惊呼声、张阿姨断断续续的惊叫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翻了的粥。 第103章 戾气 起初,那股灼烧让人难熬。可片刻之后,热能从陈沉胸口散开,沿着经络在周身游走,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他缓缓睁开双眼,顿觉眼前的事物明亮许多。 林栀收回了手,轻轻甩了甩指尖,“你的鬼玉牌子……需要的时候再戴吧,平时找个地方放起来,别老挂在身上。” 陈沉眨了一下眼,感觉眼角的液体还在往外渗。他抬手抹了一把——黑色的,黏稠的,跟上次杀死贾老道时糊在眼睛上的东西一模一样。只不过上一次它蒙在眼底没流出来,这一次林栀把它逼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那层黑色,抬起头:“这……是什么啊?” “你的戾气。”林栀从小布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抬手替他擦掉下巴上残留的黑痕,“上次我以为你是保护张薇心切才下了死手。现在我明白了,难怪张薇那么担心你,你这戾气太重了。” “戾气……”陈沉皱着眉盯着那张被染黑的纸巾,“竟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正常人都会有戾气,尤其是在逆境中。那本质是一种情绪或意念的积蓄。可你在内炼上已有小成,很多内在的意念,都会显化。” “显化?”陈沉垂着眼安静了几秒,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掂。然后他忽然抬起眼,“那我对你的爱,怎么才能显化出来?” 林栀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嘴角绷着,眼角却先一步弯了,“我跟你说正事儿呢!”她声音故意压得很沉,可尾端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早就出卖了她。 陈沉把脖子上的玉牌摘下来塞进口袋里,“一会儿回去我就放起来。” 林栀微一点头,没有接话。她在隔间角落蹲了下来,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试探的温度:“珍姨?你能听得见吗?” 陈沉站在她身后,忽然怔了一下。 之前他和孙明浩尝试了那么多次沟通,提高嗓门、换措辞,始终无果。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珍姨根本听不见呢?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一点?他懊恼地抿了一下嘴。 林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问询。陈沉摇了摇头:“浩哥说她还是没反应。不会……真是听不见吧?可那对夫妇也没说她是聋哑人啊。”他顿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要不……上去问问?” 林栀缓缓站起身,平静地摇了摇头:“别问了。咱先走吧,改天再来。” 陈沉一愣,但也没追问。他依然走在林栀身前半步,替她挡着那些凸起的碎石和松动的墙角,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别墅。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门外的枯草地上,把那片焦黑与灰白之间的边界照得格外分明。 马德胜像是专门在等他们。两人刚踏出别墅大门,他已经从侧边快步迎了上来,他先冲陈沉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林栀,腰背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是鞠了半个躬,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姐,张薇的工作安排,您还满意吧?总经办的岗位,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林栀的神情微微一顿,转头看了陈沉一眼。 陈沉立刻接过话头:“哦,你跟张薇的关系,我没瞒着马哥。” 林栀这才把目光转回马德胜脸上,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马德胜赶紧摆手,笑容里带着的几分拘谨随之散去,“好说好说,咱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他又转向陈沉,“对了陈老弟,你有邮箱吗?给我留个吧。” 陈沉心里微微一动,还是把邮箱给了他,他想起昨天马德胜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句:“马哥,有事儿吗?咱可以一起想办法。” “嗨——”马德胜摆了摆手,笑容里多了一丝不太自然的轻松,“没事儿,最近这差事挺闲的,跟人学的玩儿邮件。” 陈沉盯着他看了几秒。马德胜的目光飘开了一下,又落回来,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可那笑底下像是压着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陈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先撤了。” “诶,好,咱改天聊。” 陈沉转过身,和林栀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侧头回瞥了一眼——马德胜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又好像在犹豫着什么。他没有多想,近来诸多事情缠在一起,没一件顺心如意,他已经顾不上琢磨马德胜的心事了。 —————————— 林栀从别墅出来后就没再开口。她坐在副驾上,侧脸朝着窗外,目光落在飞速后退的一棵棵秃树上,嘴角绷着一条平直的线。陈沉瞥了她好几眼,终于在红灯前停稳时,握了一下她的手:“怎么了?” 林栀没有回头,声音也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什么?” “珍姨……”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口,“好像被虐待。” 陈沉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那个隔间的画面又浮了上来——暗门、窄床、便池、几乎无法转身的空间。三层楼的别墅,挤不出一间保姆房,却偏偏把一个人塞进地下室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暗房里。他越想,那口气就越往头顶涌,胸口那团憋了许久的气焰像被谁浇了一勺油,腾地窜了起来。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绿灯亮了。 陈沉没有动,他的视线直直落在挡风玻璃前,但瞳孔里的焦点已经散了,呼吸一下比一下重,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 又一声喇叭,紧接着更多喇叭响起来,尖锐刺耳。 有人下车到他车旁,拍了一下车玻璃,嘴里骂着什么。陈沉猛地转过头,那人正对他比了个手势,一抬眼撞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一样僵住了——陈沉的脸部肌肉扭曲着,眼底蒙着一层暗沉的颜色,像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那人踉跄着往后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回自己车里。 林栀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侧过身,把额头轻轻靠在他扶挡杆的那条手臂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陈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从鼻腔沉下去,在周身游走,在三田激荡,又缓缓吐出。几息之后,肩胛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目光里那层暗浊的底色也在慢慢褪去。 绿灯再次转红,后面的车已经排成长龙,车笛声不断。 陈沉睁开眼,侧头看了一下林栀,她仍然靠在他手臂上没有动。他轻轻说了句“没事了”。林栀这才慢慢坐直,把手收了回去。 绿灯再次亮起,车子平稳地驶出路口,汇入车流。 第104章 线人 宜静里602,林栀坐在陈沉对面,安静地给他续茶。他已经喝了三壶,握着眼前这一杯再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都喝三壶了,还喝?”他皱着眉,“再喝我膀胱要先开眼了。” 林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紧不慢,像在等他喝完。陈沉被她盯得没法,只好端起茶杯一仰而尽。 林栀又去提茶壶,她低头晃了晃,一笑,壶里剩余的茶没倒满一杯,“行了,最后一杯了。” 陈沉抓起杯子,一鼓作气仰头喝光,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下巴微抬:“现在能开眼了吧?” “不能。把东西收拾好,咱回易丰斋。” 陈沉一愣:不是说宜静里有法器才回这里来开眼的吗?怎么又要走?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哦对了——”她头也没回,“你的鬼牌子留在这儿吧,需要的时候再回来拿。” 陈沉从口袋里掏出玉牌,搁在茶几上。挂绳垂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他看了那玉牌几秒,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 从物流园搬回来后行李基本没怎么动过,林栀的东西、法器道具各一个行李箱,他拿了几件应季的衣服往另一个行李箱一塞,拉链一拉就完事了。 两人出门,林栀坐进副驾,又开始出新点子,提议在外面吃完午饭再回易丰斋,还特意选了一家自助餐厅,进门后也不着急取菜,像来度假似的。 陈沉哪有心思吃,满脑子都是开眼的事。可上午灌下去的三壶茶已经开始在肚子里造反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跑一趟商场的卫生间,自助限时100分钟,他愣是跑出去四趟。 等到两人终于回到易丰斋的时候,陈沉已经累得一句话不想说,直接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比跟人斗法还累。 “躺着干嘛?”林栀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点呵斥和催促,“过来帮忙,准备开眼。” 陈沉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扶着门框:“林栀,我现在有点累……还能开眼吗?” “不影响。而且开眼也不见得一次就能成功。过来,起坛。” 陈沉强打精神把临时法坛搭好。林栀焚香,对三清祖师行礼后,侧身让开一步,朝他示意。陈沉上前行了三拜九叩之礼,额头刚离开蒲团,林栀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头:“别起来。把这个念了。”她递过来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陈沉有气无力地开口:“弟子陈沉,癸酉年辛酉月癸丑日生人,今为了解……”他顿住了,抬头看林栀,见她微一点头。陈沉没再迟疑,继续念了下去:“——了解当前运势,欲往元辰宫。” 念完,他按林栀的指示,将黄纸焚化于三清祖师坛前。 “愣着干嘛,自己坐过去吧。” 客厅中央已经摆好了一把椅子,陈沉转头看她,带着点迟疑:“不是开眼吗?” “听我安排。”林栀手里已经拿起一块叠好的红布,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进椅子里,用红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布料的边缘在她指间抚平,正中间插进一道符纸。这熟悉的手法——跟上次带何曼观落阴时一模一样。 陈沉感到眼睛被暗红色的布面覆住时,后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林栀,这是要干啥?” “你不是要开眼吗?” “开眼还要进元辰宫?要不……算了吧?好像也没这个必要。”他是怕林栀再因为这个虚脱,上次观落阴法事之后的情形他还记得。 林栀的声音从布外传过来,隔着那层红布显得比平时远了一些:“你放轻松,心无旁骛,脑子里别想乱七八糟的事。我身体出问题跟这个没关系,你不是很清楚吗?” 陈沉闭上眼,没有反驳。确实,林栀身体的异样跟月相直接关联,只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误会是观落阴对她造成的影响。 舒缓的音乐响起来,陈沉慢慢把呼吸放长,肩头那点紧绷一点点松了下来。 音乐一停,木鱼声响起,一记一记,不急不缓。林栀开始念咒,陈沉这回听清了,是八大神咒。 他眼前的暗红色开始旋转,缓慢地打圈,像水面的旋涡被风吹开,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最后坍缩成一个细小的洞,他从那个洞里滑了下去。像是一块很轻的东西在水里慢慢漂起来,一种悬停的、失重的、不接触任何实体的漂浮。他甚至感到了一瞬间的窒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包裹着,那种窒息感绵密而无声,像整个人被沉进了深水里。 然后呼吸忽然顺畅了。 他感觉到自己浮在一大片开阔的空间里,这种感觉像是“在天上”,但不是飞行,而是一种无依无靠的、缓慢的漂浮,像被云托着慢慢平移。 法咒声停了。林栀轻敲了一下木鱼,声音清脆而短促:“眼前什么景象,描述一下。” 陈沉如实反馈。林栀听完只回了一句:“看到一个紫色的旋涡了吗?” 他继续悬浮着前行,不断凝神看。过了一会儿,视野正前方果然缓缓凝出一团暗紫色的光,边缘模糊,内里深重,像一扇缓慢旋转的门,“看到了。” “进去。” 他向前漂去,身体穿过那团紫色的时候像穿过一层温热的幔帐。眼前猛然一亮—— 一扇正红色大木门出现在他面前。门板厚实,上面镶嵌着几排铜疙瘩,门环也是铜的,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只手反复握过。 按照林栀的引导,他抬手去推门,指尖还未触到门环,那扇门已经自己开了。他跨过门槛,院里的景象完整地铺开在眼前。院子正中央有一个中年男人,他看见陈沉走进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觉。 “现在什么景象?”林栀的声音突然从脑后响起来,问得毫无预兆,陈沉被吓了一激灵。 “我进了一个宅子,院里有个男人,不认识,正盯着我看。” 林栀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问:“你是谁?” 陈沉正准备摇头说“不知道”,可嘴张开的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我……我是……线人。” 他猛地顿住了,心跳加快了几拍。他说出的话是那个中年男人意识里的回答。他竟能感知到那个男人某些模糊而零散的念头。 第105章 开眼 “详细说!”林栀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陈沉心里急得发烫。他想开口解释,想让林栀知道他现在不受自己控制——可嘴完全不听使唤。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低哑含混,还带着点结巴:“我……线人。”零碎的念头挤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像被撕碎了的纸片,“好好……好好完成……任务。” 他拼命集中注意力去摸索那个男人意识深处的东西,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像卡住的唱片一直在同一个槽里打转,什么都捞不出来。 “你认识陈沉?”林栀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不……不认识,但他也是……线人。” 陈沉满腹疑惑,嘴却被人霸占着,半句都插不上。他干脆不再挣扎,专心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印着一行褪色的厂名。 嘶……好熟悉的感觉…… 他完全不像战争年代的特务线人,也不像现代警匪情节中的情报线人,倒像是哪个国营厂下班后顺便来办点私活的普通工人。经济线人?更不像了。 “那你的上线是谁?下线是谁?”林栀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滑稽,显然已经被这场对话逗得有些收不住了。 “上……上线,是组织。下线……”中年男人的意念迟疑了片刻,朝陈沉的方向偏了偏,“应该就是你了。” 陈沉彻底忍不了了。他在意识里拼命挣扎着想开口,想把自己的想法挤出去,可嘴像被封了口一样完全不听话。他猛地想起上次何曼进元辰宫时是可以动一只手臂的,他试着甩动胳膊,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像被浸在水泥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完蛋了!林栀没给他令旗,他现在连一句“我控制不了自己”都传达不出去。 “你们传递的信息是什么?”林栀还在问,像是被这场荒谬的对话激出了好奇心,那口吻就像在审讯一个特务。 “神……神只。” “什么神奇?” “这得……等你发现,这是你的……任务。” “怎么发现?怎么才算完成任务?” “先……先发现神只。” 林栀又连着追问了几个问题,可中年男人的意念深处始终只有那几个词反复盘旋,像一团无论如何都散不开的浓雾,遮住了所有可以深入的通道。 她索性放弃了,转而引导陈沉在元辰宫里转了一圈,大致解释了一下各处布置代表的含义,没有深说,便让他出了宅子。 奇怪的是,进宅子时他是一步步走进去的,可出宅子的时候,林栀一声令下,整座宅院瞬间就消失了。他又开始往上浮,天地变成了一整片一望无际的蓝色,连方向的参照都没有。 “陈沉,凝神听我指引。” 他想给出点反应,可嘴和身体全都不听使唤,只能集中全部精力去追随她的声音。 “你想象自己,现在已然回到坛前。对!易丰斋的临时法坛之前。” 蓝色的背景轰然碎裂。视线所及之处,墙壁上朱砂画的红色符咒、临时法坛上供奉的三清祖师像、香炉里残留的香灰,全都回来了。当然,还有林栀,还有他自己,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重新流动起来。 “很好!我已经看见你了,你能看见我吗?” “看见了。我回来了。”陈沉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回来了,清亮、熟悉,是自己。“我就在你旁边,我还能看见我自己。”他又环视了一圈,甚至发现能同时看见自己的后脑勺和正脸,像拥有了一双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眼睛。 “你看见的我,是我吗?” 陈沉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林栀,“是你,但你笼罩在一层……背景光里,粉红色的。” 林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仔细看,怎么会有粉红色?” “呃……是红色,但不那么红,淡红色。” “嗯。在看看你自己。” 陈沉转过身,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这个“转身”的动作一同偏转了,像镜子里的影像同步了镜外的动作。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白色……不对,白色外面还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像雾气。” 林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羽毛扇,右手指尖在扇面上凌空画了一道符,然后猛地一扇,一阵大风自扇面而生,呼地吹向陈沉的身体,“现在呢?再看看。” “灰色的气散了,现在是白色了。” “快!仔细感受这种感觉,我要带你回来了。” 陈沉赶忙又看了一眼林栀,他恍惚间注意到林栀身后那层淡红色的光似乎是有形状的,像长方形,又像梯形,他不确定。而自己周身的白光,好像是一个菱形,边缘微微发亮。 “陈沉!听我指令,元神归体!”林栀剑指直直指向他的身体。 一阵眩晕从脚底涌上来,像整个世界被猛地翻转了九十度。他晃了晃脑袋,手指用力蜷了蜷,脚趾也动了动。能动了!他正要起身,被林栀一声喝止。 她走到他身后,低声念诵法咒,然后才替他解下遮眼布。红布滑落的瞬间,视线恢复正常,眼前是易丰斋的客厅,林栀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发光的东西了。 “记住刚才的感觉了吗?”林栀站直了身子,“用元神去感知,不是用眼睛。” “这就叫开眼了?” 林栀点点头:“剩下的就看你元神的感知力了。你刚才既然能看到颜色,那就可以确定,你能开眼。别忘了那种感觉,每天练一练,习惯了之后就能随时用元神感知周遭了。” 陈沉微眯着眼,尝试用意念去感应,又学着林栀那种用余光观测的姿势试了几次,可什么发光体也没再看到。他摇了摇头:“不行,已经看不到了。” “没这么快,慢慢体会。” 陈沉眯着眼在客厅里踱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他朝着林栀的方向缓缓走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林栀也面露喜色,以为他看见什么了,嘴角跟着微微上扬。 第106章 质问 结果陈沉径直走到林栀面前,一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闷声说了句:“还是看不见,我慢慢练吧。” 林栀一愣,抬手捶了他一下,却又笑出了声:“你讨厌!我刚才还以为你能看到了。” 陈沉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刚才那个线人……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栀笑得更明显了,“通常呢,在元辰宫看到的人,无非就几种:代表求测者自己的一种特定形象、冤亲债主或前世姻缘,再就是心魔幻象了。你觉得他是哪种?” “嘶……”陈沉微微皱了皱眉,“奇怪,好像梦到过,想不起来了。难道他是让我去当线人?我最近倒是跟一个警察处得还不错。” 林栀又是“噗嗤”一声,这回笑得更放松了,“我猜他应该是你的前世。从刚才的沟通情况来看,也没什么特别,我觉得不用在意了。如果你怕他影响你的运势,可以让师父做个法事把他请走。” “不不。”陈沉想了想,摇头道:“先留着。他刚刚说的‘发现神奇’,我有点琢磨不透。” “也许是跟下线对接时的暗号吧。”林栀说完,自己先没绷住,又笑了出来。 陈沉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接。 “陈师傅,我是钱彪。” 陈沉一愣。这是钱彪第一次绕过薛助理自己打过来,嗓音比在办公室时低沉了几分。 他很快稳住了语调:“钱总,正想联系您。xx雅苑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您随时可以派人验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会让人去看。”钱彪的声音不冷不热,“不过陈师傅,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这两天你每天都往那个火灾别墅跑,怎么着,是又把那个委托给接了吗?” 陈沉的回答没有犹豫,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打过招呼的事:“钱总,您忘了?上次在办公室咱们聊过的,活儿上如果撞到一起,各凭本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像是雪茄滤嘴被咬断时发出的细响,“各凭本事?那都是以前的说法。可现在咱们已经开始合作了,一个合作伙伴,转身就接了竞争对手抛来的活儿。陈师傅,你觉得这算什么意思?” 陈沉听得出那话音底下压着的火气,甚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了热。他换了个姿势,声音平而稳:“钱总,一码归一码。xx雅苑我给您处理干净了,那是咱们的合作。火灾别墅是人家自己找上门的,而且说实话,那栋别墅的情况我目前也没什么把握,短时间内未必能搞定。说不定这一拖,最后还是三折落到您手里。”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几拍。 “陈沉。”钱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时,每一个字都像被磨盘碾过一遍,“你够可以的。一边拿我的钱干我的活,一边帮我的竞争对手抬价,回头还跟我说什么‘各凭本事’。我钱彪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阴的、狠的,但像你这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还真不多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细碎的声响——雪茄被搁在烟灰缸边缘,缓缓碾了一圈,轻而闷的咔嚓声,像是碎了一截烧透的灰烬。 陈沉攥着手机,指节微微用力。他等到那阵情绪沿着听筒走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钱总,我接这个活儿,不为别的。那栋别墅里的死者,我应了,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跟您那边的收购不冲突,我做完我该做的,剩下的我不插手。”他顿了一下,“而且我说了,我未必能做成。” “你最好是做不成。”钱彪的声音冷下来,“不然咱们之间的合作,也就到头了。” 电话挂断了。 陈沉握着手机,冷哼一声,看看对面的林栀,“男的是不是五十多就更年期了?” 她偏过头,眼角弯着,“是不是马德胜把你的行踪告诉他的?” “是吧。”陈沉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摊了摊手,“马哥也没办法,那是他的工作,盯着现场汇报给上面,他总不能瞒着不说。” “接下来怎么办?” “先沉一周吧。我怕钱彪那边使什么绊子。正好我也不太喜欢那对夫妇,让他们多等等,磨一磨性子。”陈沉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我觉得可以找一下李凯,让他帮忙查查珍姨的身份,他应该能查到。” 林栀明显有些疑惑:“李凯是谁?” “是个警察。上次咱们去报案,接警的就是他。”陈沉说着,嘴角忽然挂上一点笑意,“顺便问问他,需不需要线人。” 林栀怔了一瞬,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没再搭理他,转身继续收拾法坛上的香炉和符纸。 ——————————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清静。 说来也怪,闭关那阵子,几乎每天都有电话委托找上门来,可一出关,电话反倒少了。 马德胜来过一次电话,声音还是跟之前一样支支吾吾的。陈沉倒是放得开,在电话里直说了,工作上的事,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剩下的不用他管。 17号,陈沉的日历提醒响起来,他才发现,距离海河之颐解怨仪式已经四十九天,于是立即联系了王磐。谁知这小子说自己已经养成了习惯,之后依然会每天下午念诵解怨咒。林栀点点头,陈沉知道这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那便随他去吧。 周五这天,李凯主动打来电话,让陈沉去领奖励。 陈沉跟林栀一起出发,先绕回宜静里取了玉牌。孙明浩的抱怨声立刻在脑海里炸开了锅——什么重色轻友、见色忘义,一盆一盆往他头上泼,陈沉全当没听见。 两人到了局里,李凯已经在门口等着。可他的状态跟平时判若两人,眼神发直,嘴角绷着一条毫无弧度的线,跟陈沉握手的时候动作都是僵的,像有人在背后捏着他胳膊。他转身从桌后抽出一块大kt板,上面印着“举报诈骗违法犯罪奖励5000元”几个红字,往陈沉手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看镜头。” 陈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录像。难怪李凯今天这副模样,领导在场,摄像头架着,他只能一本正经。 一通摆拍应付过去,李凯才领着两人进了一间小屋。门一关,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林栀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呢?”陈沉侧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这是我女朋友。” 李凯的嘴角一下子弯起来,转回陈沉面前:“这么快就从‘室友’变‘女朋友’啦?”他又偏头看向林栀,“嫂子你是不知道,上次在宜静里,他拦着我不让我进主卧,差点跟我动手啊。” 林栀浅浅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凯把话头拉回来:“说正经的。你家‘被继承人’的案子有着落了。那个阿杰,骗的不止张桂敏一个人,现在已知的受害者已经超过十个,诈骗总金额过百万。最离谱的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落网之后,居然有三四个阿姨主动跑来局里给他担保,死活不承认这是诈骗,一口咬定是自己心甘情愿赠与的。” 第1章 逾期第五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梦中的声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共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寻鬼未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舍友的故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渡人自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第一单委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易丰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体感连通阴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另一只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生辰(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生辰(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新委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日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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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往事(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往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神秘委托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海河之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噩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追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谨墨先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我怕失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怨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弟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李老的书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人生八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转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中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夜话(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夜话(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渗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优居之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解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再谈体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风华正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气味与记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练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报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张薇的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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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红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消失的阿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苏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又是红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引蛇出洞(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引蛇出洞(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引蛇出洞(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声势浩大(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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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复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术法五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相似死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观沧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崩阿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未命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重回火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论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意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仪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再探火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戾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线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开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质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张桂敏(上) “哈?”陈沉的表情有点绷不住,“阿杰长啥样啊?” “你不是会渗透吗?没从他手机里扒几张照片下来?” “胡说八道。”陈沉说得面不改色,“我怎么会那些手段?我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天天跟鬼打交道?” 李凯轻哼两声,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 两人凑过去一看,照片上的人谈不上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帅,放在人群里属于转眼就忘的那种。陈沉和林栀对视了一眼,都不太理解。 李凯把照片收了回去,“形象一般,但人家会哄人。社会上有一类犯罪的根源在于孤独,孤独既可能让人作案,也可能诱使他人作案。”他说着摆了摆手,“嗨,我跟你说这些干嘛。讲重点:正因为有一部分阿姨不承认阿杰诈骗,坚持说是自愿赠与,阿杰手里现存的赃款反而比被认定的诈骗总额还大。所以张桂敏那笔钱可以全额退赔。不过呢,只能退到张桂敏本人的银行账户,也就是资金原路返回。至于你说的什么继承,不好意思,我们没收到张桂敏已死的消息。由于联系不上她本人,只能告知你这个报案人了。” 陈沉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李警官,跟你打听个人。” “冯立贵我还在追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是他。”陈沉摇了摇头,“火灾别墅里烧死的那个保姆,你了解吗?我试了好几次想跟她沟通,她完全不搭理我。” 李凯笑了出来,转头看向林栀:“嫂子,他这么神神叨叨的,你还愿意跟他在一起?” 林栀没接他的话,反问道:“李警官,你最近左臂是不是受伤了?” 李凯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左肘,刚要开口,林栀已经阖目将剑指置于眉心,默念法咒,随即指尖朝他的左肘遥遥一指,轻喝了一声“勅”。 李凯整个人僵住了,这阵子贴了好几天膏药都没能彻底消下去的隐痛,忽然消失了,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卡了很久的刺。他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林栀,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沉脸上,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样?”陈沉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李凯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接上这句话。他低头转了两圈胳膊,又捏了捏肘关节,目光里那股将信将疑被一层更复杂的情绪盖了过去。 “那个保姆——”陈沉把话题拉回来,“有什么线索吗?” 李凯回过神,语气正经了些,“没有,那个人我们也不知道身份,只是根据现场的情况推断,她应该是家里的佣人或保姆。” “那就查查呗。”陈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你们查起来肯定比我容易得多。而且,她是这起事件的关键转折点。” “转折点?” “目前猜测是。” 李凯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言语。他低头又转了转左肘,像是还在确认那股疼痛是不是真的彻底不在了。 “成。”陈沉站起身,“有消息咱俩互相通个气,行吗?” 李凯点头“嗯”了一声。 刚走出警局大门,陈沉立即侧头问到:“林栀,你怎么知道他左臂有伤啊?刚刚那个是止疼咒吗?” “我说你开眼之后到底练没练过?”林栀偏过头看他,“气的流通如果有阻滞,是可以从形态上观测出来的。我刚刚帮他把瘀滞打通了。” “嚯!厉害。这算救命之恩了吧。” 林栀笑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陈沉犹豫着拨通了张桂敏养女张禹荞的电话。说真的,要不是今天才从李凯那里得知张桂敏的全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阿姨的全名。他觉得张桂敏没有多真诚,这让他心里一直梗着点什么,但答应了的事,他总得做完。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张禹荞吗?我是您母亲张桂敏的代理人。她有笔遗产留给您,请您方便的时候到xx公证处取一下遗嘱。”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在听筒里轻轻地、急促地起伏着。 “小陈。”张桂敏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浮起来,“我还想再见禹荞一面。” 陈沉顿了一下,随即对着话筒补了一句:“您什么时间到公证处,我在那里跟您见面。” “我……”对面传来一声哽咽,“你……是骗子吧?” 陈沉一愣,跟林栀对望了一眼。林栀微微皱眉,但没有出声。 “公证处和民政局总不会骗人吧?” “我妈……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问题让陈沉没接上话。他在脑海里立刻唤了张桂敏,谁知她又讲出了另一个故事。 陈沉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张桂敏,前几天,跳海了。” “我……”对面的声音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断续着回了一句,“我请个假……现在就去您说的公证处。” 陈沉挂了电话,并没发动车子,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浩哥,咱是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 孙明浩没有回声。过了一会儿,张桂敏的声音浮现在脑海里:“小陈,再帮阿姨这一次,行吗?我只想见禹荞一面。” 陈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眼靠在驾驶座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想。准确地说,他是在刻意不让任何连贯的念头成形。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念,玉里那三位就能捕捉到个大概。 林栀侧过身,把手覆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她女儿是无辜的。” 陈沉睁开眼,他本来就打算帮到底,只是那股不痛快像一口闷气卡着,非得绷一会儿才能消。林栀开了口,他便没法再耗下去,拧动钥匙,车子驶出停车位,拐上了去公证处的路。 到了公证处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在哭。 陈沉走上前,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您好,请问是张禹荞吗?” 女孩抬头,眼睛红肿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越过他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林栀,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嘴唇抿着,没出声。 “小陈,先带禹荞上车。”张桂敏的声音浮上来了,比方才急了一些,“有要紧事,得跟你们交代。” 陈沉深吸了一口气,对女孩说:“咱先上车,你妈妈有事要交代。” 张禹荞的目光颤了一下。 林栀上前一步,没有多问,只是自然地拉住了张禹荞的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用了点力,把女孩从台阶上扶了起来,两人一起上了车后排。 第108章 张桂敏(下) 我叫张桂敏,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们。 今年夏天体检时,我被查出胰腺上长了个肿瘤。复检确诊是恶性的,我知道自己没救了,就想着在临死前给禹荞留一笔钱。 可我在邮局干了大半辈子,都是基础岗位,工资不高,压根存不下钱。 我忽然想到,可以去贷款,贷一笔钱留给禹荞,我人死账消,也就不用还了。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研究法律,琢磨怎么才能把这笔钱顺利转给禹荞,并且我死后不会给她惹麻烦。 后来,真的被我想到了一个能把资金顺理成章转移的办法,便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我从新闻里看到,最近爆出很多起“崩阿姨”的案例,我觉得自己也可以这样伪装,便开始在网上物色机会。我知道,本地诈骗在侦破中无需跨省联动,所以我只找本地的“帅哥”。 聪明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而我,就是这个聪明的猎人。 阿杰觉得我特别好骗,短短几周,就让我给他转了不少钱。但他不知道的是,转给他的钱,都是我从网贷平台借出来的。 与此同时,我故意把跟阿杰恋爱的事天天说给禹荞听,故意经常跟她闹矛盾。吵过几次之后,我便提出跟她解除母女关系,我们还到公证处办了公证。 从那天起,我们没再联系过。而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要和张禹荞切断所有关系。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继续给阿杰转账,网贷平台一共借出来四十万,直到最后一笔大额款项转给他。我猜到了,时机应该成熟了。 果然,从那天起,阿杰就失踪了,后来还把我拉黑。 既然时机已到,眼下就差一个能够切实帮到我的人了。 这天,我在邮局上班,看到陈沉急切地咨询一封“无法投递又无法联系到收件人”的信件。后来我了解到事情的全貌,他竟然在帮一个已经故去很久的老太太,我又在灵异论坛上关注了他一阵子。我觉得这是个能帮到我的人,我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 我开始跟踪他,可他行踪飘忽,还在物流园打过一阵子工。 当我发现他有个女朋友时,我开心极了,就经常在易丰斋附近蹲守。 那天,陈沉带着女朋友和另一个女孩在易丰斋附近的小馆子吃饭。虽然他们要了个小包间,但那地方隔音不怎么样,我就坐在包间旁的一桌,听着他们边吃边聊。听到他们打算周末去海边,我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周四我去了东疆港,在那里一直藏到深夜,确定没有巡夜的人员了,就用麻绳在身上绑了好几块大石头,我将石头一块一块扔进海里,自己也跟着沉下去了,再也没上来。 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没救了,能够安排自己的死期,我竟然感到一丝丝欣慰。况且,计划已经走到这一步,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闪失。 人死后,魂竟然真会浮出水面。 “我”又回到了岸边。 我知道,即使在海边等不到陈沉也没关系,我还能飘回易丰斋继续蹲守。 只是,我觉得在海边偶遇,凄凉感会更足一些,更容易激发年轻人的责任心。 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还有孙明浩帮着牵线搭桥,我甚至没多说几句话,事情就成了。 陈沉确实很卖力气,即使那个警察透露出我有女儿,我又临时编了见证遗嘱和公证遗嘱的故事,他明知自己干完活可能拿不到一分钱,仍然没撒手不管,这小伙子确实是个好人。 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快。 真没想到,陈沉竟然还有一手高超的计算机技术,直接把阿杰的坐标定位给了警方,我当时真的兴奋极了。 警方效率也高,没过一周就破了案,还能全额退赔。 事情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公证处里,我寄存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作为解除母女关系补偿的银行卡,留给我女儿张禹荞;另一样是给陈沉的合同,我已经签过字。 我只要想办法让他俩来到这里,拿到东西,事情就成了。 给陈沉的委托合同,我起草的很严谨。我委托他帮我追回被骗的钱,我声明自己不为钱,就为一口气。所以,委托费被定为能够追回的全部被骗款项。这种事,根本不属于任何行业范畴,即使之后那些债务人不要脸的要求撤销这份委托合同,他们也拿不出相关证据证明这份委托的对价不正常。只要陈沉不把我的事情讲出来,他就是善意第三方,而他对委托的执行,更是有警方可以出面作证。这样,资金就能顺理成章的到了陈沉手里。 给禹荞的那张卡,就是当时我给阿杰转账的银行卡。所有的退赔款项,最终都会打到这张卡里。而这张卡,也是我特意准备的,跟其他所有在平台上借款绑定的卡都没关系,绝不会被随意扣划。虽然我已经不在了,但陈沉和禹荞可以拿着卡,每天到atm取两万现金出来,不到一个月就能全部取完。而这笔资金,是以现金的形式存在和流转,没人可以查到去向。只要陈沉取到现金,愿意给禹荞。 而我深信陈沉的为人,中途我编了那么多谎,他还愿意帮忙,说明他不是为钱,是真心帮我。 至于我,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前段时间已经从邮局辞了职,只要陈沉和禹荞不声张,所有人都会以为我还活着。所有借贷平台也会以为我还活着,只是赖账不还。 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早就没法确定我的死亡时间,更找不到我的尸体。每个平台的借款都不超过五万块,我知道他们的资金池有多大,他们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生死不明的人身上。 最关键的是,等到那个时候,我的计划已经顺利完成,钱早就悄无声息地到了禹荞手里。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只是,我对不起你们,陈沉、明浩、宋杨。 第109章 禹荞的选择 陈沉颇为无奈地用自己的嘴把张桂敏的故事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出来。每说一句,他就觉得喉咙里多积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愤怒、委屈、无力感,好像都有些。 在这盘棋局里,他是一枚棋子,甚至公证处、网贷平台、诈骗团伙、警察,都成为了张桂敏的棋子。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事,可到了最后才发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她早已铺好的路线上。 一段故事讲完,他觉得车内的空气实在憋闷,于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脑海里张桂敏还在反复说着“对不起”。 陈沉没有回应她。 事已至此,他只想这件事以后别给自己留下太深的问题,毕竟这笔款项兜兜转转是落到的自己手里。而自己取了现金,最后一步现金流转给张禹荞,她倒是安全的。 陈沉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张桂敏的死亡,他应该只对李凯和林栀提过,还说自己是作为遗产继承人报警并提供线索。 最关键的是,他没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自己知情或参与策划。这显然是废话,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才得知真相。 李凯今天的状态也挺让人放心,尤其是他说那句“被骗款项原路返回”时的语气和神态透着一股嘲讽,明显是想指明陈沉被人骗了。而且他感觉李凯这人跟一般警察不太一样,应该不会深究这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门坐回驾驶座,看向后座的张禹荞,“你怎么想的?”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着,但已经不再哭了,两只手绞在膝盖上,指节绷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陈沉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摘下脖子上的玉牌,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你妈妈呢,现在就在这块玉里,刚刚的故事,我也是才知道。我帮你梳理了一下,你现在有几个选择。” 张禹荞抬起头,视线落在陈沉脸上,没有答话,眼泪却又在无声地淌下来。 陈沉看等不到她回话,便自顾自地说起来,“第一,按你妈妈的安排,等退赔款到账,我分次取现给你。后面不管有什么事,都追不到你头上,你可以放心。第二,钱取出来之后先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有需要了就来拿,直到拿完为止。第三,如果这笔钱让你觉得心里不踏实,你也可以拿到之后,帮你妈妈把网贷还了。” 他知道自己在出谋划策的时候,张桂敏一定会有所响应,他特意把玉牌塞到张禹荞手里,就是为了杜绝她的声音传入脑海。 “当然——”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收这笔钱,你妈妈可能没法安安心心地走。” 张禹荞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牌,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轻叹了一声,这孩子跟张薇同岁,可张薇那丫头主意多正,这姑娘却是个没主见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放软了些:“你不用着急。退赔款什么时候能到账还说不准,你可以慢慢考虑。”他抬手指了指公证处的大门,“现在先稳定一下情绪,一会儿进去把你妈妈寄存的东西取出来。” 张禹荞缓缓点了点头,可眼泪却比刚才流得更急了。 “嘶——”陈沉憋在心里那股不耐烦终于压不住了,“都说了让你稳定情绪,你怎么还哭。你妈妈这么不容易给你留了笔钱,你这哭哭啼啼的,一会儿进去要是让公证处的人看出什么猫腻,怎么办?” 林栀抬手在陈沉脑袋上拍了一下,转身安慰着张禹荞。 陈沉懒得管,直接下了车。张桂敏的事本身就让他窝了一肚子火。钱彪那样的角色他都能正面刚上,现在却被一个从未谋面的阿姨算计得死死的,更憋屈的是,他还得搭上自己的时间来哄她女儿的情绪。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深,让气在体内缓缓转着,以深度呼吸调节着自己的情绪。 过了没一会儿,林栀拉着张禹荞从车上下来。小姑娘的情绪已经稳了不少,眼睛也不红不肿了。 林栀朝陈沉眨了一下眼,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陈沉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他发现自己确实看不懂女孩的心思,前一刻还在哭得抽不上气,后一刻就能跟林栀聊到一块儿去。他一个帮了妈妈又帮闺女的人,到头来反而像个局外人,站在旁边插不上嘴。 公证处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 陈沉拿到那份委托合同时仔细看了一遍,内容严谨,日期写的是张桂敏自杀之前,条款里还特意注明“委托人死亡不影响合同效力”。这意味着即便日后她的死亡时间被查明,这份合同的法律效力也不会被动摇。 张禹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腹摩挲着卡面边缘,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转向林栀,“姐姐,我考虑一下,今晚给您答复,可以吗?” 林栀点头“嗯”了一声,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 张禹荞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身走到陈沉面前,也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走了。 陈沉等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的重量一下子卸下来,靠着车门滑坐进驾驶座,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了一句:“张桂敏,计划完成了,女儿也见了,你安心走吧。” 良久,没有回音。 孙明浩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浮上来,“已经走了。刚才你们在公证处拿到东西的时候,她就散了。”他顿了一下,“对不住了兄弟,这次是我错,把你害了。” “次奥,胡说什么呢。”陈沉睁开眼,对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笑了一下,“是咱们都让她骗了,谁也跑不掉。” 林栀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听见这句话,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嘴:“什么时候学的脏话?” 第110章 陈叔叔 陈沉被拍得一愣,咧着嘴笑了一下。 孙明浩在脑子里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跟你说了她不喜欢人说脏话,你还不信。” 陈沉没理会他,忽地感慨了一句:“这么有心计的妈,怎么养出个这么没主见的闺女。还是喜欢张薇那样主意正的丫头。” 林栀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喜欢啊?别急,一会儿就能见着了。今天周五,我约了张薇吃饭。” “啊不不不——”陈沉一着急,话卡了一下,赶紧找补,“我是说她那种雷厉风行的性格。” “哦。”林栀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等会儿你也一起呗。” “嗯,我得去。之前张薇帮我瞒着你很多事,她因为这个跟我吵过好几回,她不想瞒你。我答应过她了,不让她夹在中间为难。以后你们每周五的约,我都参加。” 林栀脸上笑着,可眉头却极轻地皱了一下,抬手轻轻捶在他身上,“还吵过架?我这还活得好好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陈沉已经侧过身,吻住了她。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继续往下说的坚定。林栀轻轻推了他一下,手抵在他胸口,可他没停。过了片刻他才退开半分,鼻尖还蹭着她的,声音低而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不许你乱说话。” 林栀没接话,她垂下眼,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弧度更柔软了。 —————————— 傍晚,几人在约定地点碰了面。 张薇跟林栀打过招呼,转头就扒陈沉衣领:“哥,你伤口怎么样了?” 陈沉都快把这事儿忘了,贾老道幽魂的气力微薄,那道伤堪堪划破了皮而已。 “哎!你要勒死我啊?”他轻轻把张薇推开,自己拉下卫衣领口,露出左肩。伤口已经收了口,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红痕。张薇凑近看了两眼,这才放心地点头。 饭桌上,张薇听陈沉讲完张桂敏的事,笑得合不拢嘴:“哥,玩弄人心不是你的强项吗?这次怎么让人家给耍了?” 陈沉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索性不搭理她,低头闷声扒饭。 林栀坐在一旁也不插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安安静静的。陈沉余光扫了她好几次,心里嘀咕——不会是因为自己跟张薇话太多,吃醋了吧? 正琢磨着,林栀轻轻拍了拍他。他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愣了一下。 饭店门口,张禹荞正朝他们这桌走过来。下午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像压根没仔细看过她的长相。她生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眼清秀,带着天然的温顺,瘦瘦小小的,缩在羽绒服里,有那么一点怯。陈沉偏头看向林栀,她正笑着冲张禹荞挥手,显然是约好的。 张薇也顺着目光回头看去,带着一脸疑惑。 张禹荞走到桌边,对着陈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叔叔。” “噗——”张薇立刻用餐巾纸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张禹荞愣了一下,没有在意,双手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放到陈沉面前:“这是给您的礼物。”她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轻轻摆在盒子旁边,“林栀姐跟我说了,您是被我妈骗了才帮她的。这笔钱本来应该是给您的报酬。密码我写在卡背面签名栏了。” 她说话声音很轻,眼神总是先落下去再抬起来,像是不太敢跟人对视,可又不想显得不礼貌。 “谢谢,礼物我收了。”陈沉拿起盒子掂了掂,放回桌边,“钱我取成现金再给你,这笔钱我一分也不敢拿,不然你妈妈肯定饶不了我。” 张禹荞张了张嘴,像只准备了两句话就上台的演员,词说完了便哑了火,半天没接上话。 “禹荞——”林栀叫着她,声音温和自然,“吃饭了吗?不知道你要来,坐下一起吃吧。看喜欢吃什么,咱再加几个菜。” 张禹荞很听林栀的话,乖乖坐到了张薇旁边。可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摩挲着封面的塑封边角,过了快五分钟也没点出一道菜来。 陈沉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菜单:“吃肉还是吃素?有忌口吗?” 张禹荞一愣,摇了摇头。 陈沉一边指着菜单一边抬头看服务员:“乾隆白菜、杏鲍菇牛肉粒。” 服务员记下菜单走了。 “禹荞,我觉得你叫我哥哥就行。”陈沉看向张禹荞,又指了指张薇,“你们俩应该一边大,她也一直叫我——” “叔!”张薇立即打断他,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我错了,不用旁敲侧击地暗示我,以后我也叫你叔。”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出了声,靠着椅背笑得直颤。 张禹荞也跟着笑了,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梨涡,那双一直不太敢跟人对视的眼睛,终于笑弯了一道细细的弧。 三个女生很快打成一片,饭桌上的话题从张禹荞的工作聊到张薇的实习,又拐到林栀最近在读的书,笑声没断过,筷子也放下了,只有陈沉安安静静地闷头扒饭。新加的两道菜,张禹荞几乎没怎么动,全都落进了陈沉碗里。他倒也来者不拒,吃得心安理得。 聊到兴起,张薇提议周日冬至一起包饺子,还说要叫上何曼和方朗,林栀顺手就拉了个六人群。陈沉在群里看到自己的头像被拽进去时,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他知道,林栀、何曼、张薇这三个人,别说包饺子了,怕是连面和馅儿都分不清,他等着看热闹。 谁知张禹荞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家有面板和擀面杖,我会包饺子,大家来我家过冬至吧。】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何曼秒回【好】,方朗跟了个【报名】,张薇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林栀回了一个点头的小人。所有人都应了,唯独陈沉没有回复。 【@陈沉 哥,你人呢?】 【@陈沉 别装死。】 陈沉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醒,放下筷子,慢悠悠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你们把我当林栀的挂件就好。】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被一串“哈哈哈哈”刷了屏。 第111章 冬至 周日,海河之颐。 王磐领着陈沉、林栀和张薇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每一栋楼都细细走过,每个角落都没放过。确实再没有半分怨念残留。 陈沉脸上这才慢慢浮出一丝笑意。那笔五万六的尾款,应该不远了。 三人回到会议室刚坐下,王万林便匆匆赶来,他是从另一个会上临时脱身的。他进门先给三位师傅倒了茶,语气诚恳地表示感谢。怨气再没出现过,“时光对话”项目也运转得极为顺利,颐乐学堂和文娱中心已经正式对外开放。如今的海河之颐,不再是那座封闭的养老院,而成了一个能让几代人乐于在此交流的文化中心。 临别时,王万林叫住了陈沉,说有个朋友的怪事想请教一下。 他那个朋友喜欢收古玩,最近淘了一面民国时期的旧镜子回去摆在家里。从那天开始,怪事就出现了,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不同的美女,陪他过夜,而且是世界各地、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美女,没一个是他认识的。 聚会上,那位朋友当笑话讲出来的时候,王万林却觉得事有蹊跷,便记在了心上,想问问陈沉要不要紧。 “王院长,这事没当面看,我不好下判断。”陈沉微微摇头,“毕竟聚会上的言论,未必全是真的。天天梦见不同的人,这话听着多少有点儿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份留有余地的周全:“不过您可以把我联系方式推给他。后面万一真有什么问题,让他第一时间联系我就行。” “好,陈师傅。”王万林点头应下,自己先笑了出来,“不过他呢,现在看起来还挺享受的,未必会主动来找你。” 陈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跟林栀和张薇一起走出会议室。 王磐跟了出来,脚步快了几步,在门口叫住他:“陈师傅,收款账户没变吧?我等下安排付尾款。” “账户没变。”陈沉回过头来,“不着急,还没到咱约定的期限。” 王磐则是用力握住了陈沉的手,目光里透着认真“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二大爷最近精神头比前阵子强太多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是早就把你们当朋友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 “打住!”陈沉笑着打断他,摇了摇那只被握着的手,“最好别有事儿。” 两人都笑了。 王磐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目送他们三人驾车离开。 —————————— 刚开出不远,林栀手机一震——尾款五万六到账了。 三人脸上都浮出了笑意,却不像上一次那样兴奋得恨不得满街喊。 陈沉心里涌上的是一种帮人解脱之后的舒适,像解怨仪式那天念解怨咒时的感觉,让那些没有选择、本无退路的亡魂,多了一条路可走。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却让他心里很踏实。 林栀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欣慰。她虽然深谙此道,但真正把一身本事投入实战、得到明确的反馈,这还是头一次。八万块对她而言算不上多大数目,但这笔钱的意义不在数字,它像一道正向的回路,把她从纸上推到了实地上,顺带着还给陈沉指明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张薇的笑脸底下却藏着一层极浅的担忧。她亲眼见过陈沉跟贾老道生死相搏,知道这条路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可能随时翻出暗礁。 “我说——”陈沉打破了各自的心绪,“咱是不是得找地儿庆祝庆祝?顺便把钱分了。” 后排两个女孩这才回过神来,凑到一起开始讨论中午去哪吃。 “我先问个问题啊。”陈沉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使坏的意思,“你俩谁会包饺子?” 俩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陈沉轻笑一声,心想这和自己预判得差不多,“那你俩觉得,何曼会包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没绷住,笑了出来。 “所以啊——”陈沉把车拐进了辅路,“我觉得咱中午应该去百饺园好好吃一顿。省得晚上熬到凌晨,也包不出一只像样的饺子来。” 三人一拍即合。 百饺园的小包间里,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三人边吃边把账目理清了。八万的总收入,铜铃花销四千二,红旗就几十块,谁也没记,索性忽略不计。本来说平时聚餐吃饭从收入里走,可每次在外面吃,她俩都不让陈沉掏钱,于是这笔开销就默契地搁在了账本之外。所以净利就是七万五千八,陈沉分得三万七千九,林栀和张薇各得一万八千九百五。 陈沉这顿饭吃得别有滋味。他一边嚼着饺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还债的顺序。 苏云那单将近一万;有了孙明浩之后那阵子密集接的委托,收了大约两万五;警局还奖励了五千;今天又落了将近三万八;物流园闭关那阵子白班加夜班还有六千多现金没存。加起来有八万多。这么一算,四分之一的债务算是啃下来了。 他放下筷子,忽然冒出一句:“林栀,你们私募基金利润率是不是挺高的?要是我——” 林栀直接抬手比了个“stop”,“私募基金合格投资人有标准,你不符合要求,别害我。”她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点考究的意味,“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张桂敏骗吗?” 陈沉咧嘴傻笑了一下:“因为孙明浩太贪了。” 两个女生被他这一句逗得笑喷了。林栀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张薇差点把醋碟打翻。 “诶——”陈沉等她们笑够了,拿起菜单翻了翻,“你们说,要不要打包点儿饺子走?张禹荞那孩子……真会包饺子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林栀说着已经拨了出去。开了免提,张禹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柔软的笃定,她竟然已经把包饺子需要的食材全准备好了,正在和面,就等着大家过去一起包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陈沉默默地把菜单合上放回桌角,然后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今天中午吃饺子这事,谁都不许提。 “行吧,那咱一会儿就去见识她的手艺。”陈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对面的俩姑娘还在互相交换眼神,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第112章 凸面镜 张禹荞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却收拾得利落妥帖。客厅铺着一块浅色地毯,茶几上搁着一小盆绿萝。米白色的纱帘拉着一半,透进来的光被滤得又软又暖,连屋角的影子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只素色马克杯,旁边搁着一幅十字绣,针还插在布面上,像是随时可以拿起来继续。窗台上放着一支小小的香薰蜡烛,没有点,盖子轻轻盖着。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面板、擀面杖和一个倒扣的盆,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面粉清香。 走到卧室门口时,陈沉自觉收回了目光,没有往里看。他来到餐桌前,发现张禹荞准备了三种馅儿。 “陈哥,你会包吗?” 陈沉愣了一下。张禹荞竟主动开口说话,这倒难得。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只会擀皮儿。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他抬手虚指一下卧室门口的林栀和张薇,“好像都不会包。” “没关系,我包就行。”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下来,“每年冬至都是跟妈妈一起包饺子。今年……你们能来一起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小时候也是跟我妈一起包饺子,擀皮儿就是那时候学会的。这出来十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上手。一会儿我擀你包,咱能快些。” 张禹荞含笑点了点头。 “叔!”张薇背着手一步一颠地蹦过来,脑袋探到他俩中间,“说啥悄悄话呢?” “面已经和好了。”陈沉指了下桌上倒扣的盆,“活馅儿、擀皮儿、包、煮,你会哪步?咱分好工。” 张薇立刻举起一只手:“我会尝熟没熟。” 陈沉笑了:“你怎么不说自己会吃。” 张薇和张禹荞都笑起来,两人自然地接上了话,聊得热络起来。 陈沉见林栀一直站在窗边往外看,便走到她身边,望了出去。对面也是一栋高层住宅,灰扑扑的外墙,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正对面,九楼。” 陈沉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对面九楼那户窗台外面有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像一小块碎玻璃在日光里翻转。他仔细辨认了片刻,心头一紧——是镜子。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方晴家那面凹面镜的事还沉在他记忆里没散,他本能地对所有“挂在窗外的镜子”都带着警惕。 “现在正午刚过,太阳在南偏西的位置,不会照到对面高层北墙。”林栀的目光仍落在那面镜子上,“所以那个肯定不是平面镜,只有曲面镜才会在非直射位置产生这种亮点。” “咱过去看看?” “那可是九楼。在楼下看不清,楼上的住户你又不认识,怎么看?” 陈沉闭眼,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忽然睁开眼,转身问了一句:“张禹荞,你家有望远镜吗?” “啊?”张禹荞被这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问得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陈沉没再多说,凑到林栀耳边低声留了一句“我去买个望远镜”,便转身出了门。 陈沉再回来的时候,何曼和方朗已经到了。他推门的瞬间,何曼正倚在沙发上剥橘子,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呦,挂件怎么才来?” 陈沉没接话,冲她笑了一下便径直走到窗前,轻手轻脚地把纱帘拢到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望远镜,对着那条缝隙架了上去。他为了让纱帘的缝隙尽量小,整个人歪着身子、弓着腰,几乎是把脑袋贴着窗框在望,姿势别扭又怪异。 他缓慢地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和焦距,视线终于对上了那扇九楼的窗户。窗台外面挂着一个凸面镜,在渐渐西沉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斑。 陈沉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姿势没动,只是缓缓回过头,“林栀,那是一个……” 话说了一半,他顿住了。 屋里的几个人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表情各异——何曼的橘子捏在手里没剥完,张薇的嘴张着,方朗端着茶杯悬在半空,林栀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嘴角抿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陈沉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模样未免显得有些猥琐,他赶紧直起身,对众人解释:“那……那个,对面有一户在窗户外面挂了个东西,我感觉有点儿邪门,想确认下,是个凸面镜。” “我们早知道啦。”张薇放下手里的瓜子,“禹荞刚跟我们说了,楼下和对面斗了好一阵子了,镜子还总换呢。经常反光进屋里,所以她特意挂了纱帘。” 陈沉缓缓转头看向林栀,她抱着手臂,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邪门,倒是你拿着个望远镜偷窥,有点儿问题。” “我……我……”陈沉手里还拿着望远镜,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陈哥——”张禹荞的声音从餐桌传过来,轻而自然,“你不是说负责擀皮儿吗?” “啊,对。”陈沉如蒙大赦,赶紧把望远镜搁到一边,挽起袖子去洗手,开始忙活。他拿起擀面杖时侧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他知道张禹荞急转话题是在替他解围。 张禹荞笑笑,低头搅着馅儿,“陈哥,他们都是你朋友吗?” 陈沉心里暗骂一声,他自己为了搞清对面的凸面镜跑来跑去,倒把介绍的事给忘了。这帮人在人家张禹荞家自在坦然的就跟回自己家似的,竟没一个人主动来介绍一下的吗? “林栀和张薇是我搭档,你之前都见过。林栀还是我女朋友,你应该也知道。何曼和方朗之前是我的委托人,相处得不错,后来就成了朋友。” 张禹荞手里搅馅儿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着头,耳尖露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我能……跟大家也成为朋友吗?” “当然能!”陈沉低着头擀皮,语气随意却笃定,“确切地说,大家已经把你当朋友了,不然冬至也不会跑来你家聚会。”陈沉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仍旧暗自嘟囔着:这帮人,来了人家里就这么坦然的吃喝,都不说过来帮帮忙。 张禹荞微微颔首,没有接话,手里的动作却比方才松快了一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沉慢慢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不爱说话,只是有一层薄薄的社恐罩着,怕别人不接受她,所以每句话都先掂一掂再往外放。知道大家愿意把她当朋友之后,话头便渐渐顺了起来。 “陈哥,你干这一行,是祖传的吗?” 陈沉笑了一下:“不是啊,机缘巧合吧。”他缓缓讲述着自己是怎么意外住进凶宅的。 讲到宜静里602第一夜的惊魂时刻,张禹荞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陈沉以为她是被吓着了,正要往下说,却见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停了两秒,然后顺着面前的空气缓缓移动,像是在追踪这什么东西的轨迹,最终定在了陈沉的左手上。 第113章 久违的红线 陈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脑子里像过了电一样,缓缓举起了左手。 果然,张禹荞的目光追着那只手轻轻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顺着空气里一段并不存在的轨迹划过。 “林栀——”他转头喊了一声。 众人齐齐望向餐桌这边,看到张禹荞的神情之后,林栀、何曼、张薇几乎是同时怔住了——她们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追着某条别人看不见的轨迹,一路看过去,却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 “张禹荞,你是看到红线了吗?” 陈沉的问法直接得几乎没有铺垫。张禹荞的脸一下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沉见她不说话,只好不断挥舞着左手。 张禹荞的瞳孔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手掌的移动而转动,一左一右,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在跟着那只手走。 “什么时候看见的?” 张禹荞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闹鬼的时候。” “闹鬼?”陈沉低声重复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接上了,“咯吱声响起的时候?”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沉立刻转头看向林栀,他来到沙发前,在那三个发怔的人面前挥了挥手:“林栀,你确定是到了面馆才见到红线的?” 林栀点了点头:“确定。” “何曼,你呢?具体是哪一刻?” 何曼被他这一串追问弄得有些懵,看了看陈沉,又侧头看了看林栀,才迟疑着开口:“那天中午,你认出了马德胜的电话号码,我才知道,你一个干这行的竟然自己住凶宅。后来聊了几句,好像也是当你提到咯吱声的时候……可是,我不太确定了。” 陈沉又缓缓转向张薇。 还没等他开口问,张薇已经抢先一步点了头:“是你讲到宜静里夜晚出现咯吱声的时候。” “嘶——”陈沉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又一次落回林栀身上。 四个见过红线的人里面,有三个都是在听到“咯吱”声的讲述之后,突然看到红线。只有林栀是个例外,她在听完完整故事、换了场景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条线。 林栀和何曼了解红线背后的共性指向什么,她俩不约而同的望向张禹荞。张禹荞不知所措地站在餐桌前,被两人的目光盯得低下了头。 陈沉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来,闭着眼,食指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 共性是具备的。 张桂敏说过她是在非典那年捡到张禹荞的,当时孩子发着高烧,她应该在那时经历了濒死状态。关于她的父母,不得而知,想必是已经去世了。而对陈沉的了解,这种想法,现在看来显然已经不准确了,应该是知道陈沉切身经历过凶宅的“咯吱”声。三个条件拼在一起,张禹荞便看见了红线。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红线”事件现在逐渐清晰起来,共性也更加清楚了。 等等!不对劲,他隐约觉得,应该还有某种共性。 为什么这类人能看见红线?为什么他自己看不见?为什么红线是连接到他手上?为什么红线和“咯吱”声之间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关联? ……一切线索零零散散地摆在面前,像一张被拆散了的图,只差最后一块去合拢。 陈沉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林栀,他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字——线人! 在元辰宫听到的那句“你也是线人”,跟眼前的“红线”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咯吱”声跟“线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同在易丰斋,他听到了“咯吱”声,可林栀却没有。 “啪——”一只手拍在他脑袋上。 陈沉抬头,林栀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干脆利落:“别琢磨了,先包饺子。” 她走向餐桌,轻轻拍着张禹荞的肩膀,“别搭理他,干这行的,脑子都不太正常。”说着拿起擀面杖,学着擀皮儿。 何曼和张薇也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讨教怎么擀怎么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张禹荞被挤在中间,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平静,低声指导着三个生手怎么把皮擀得厚薄均匀。 陈沉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了,挠了挠头。 方朗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悄悄凑了过来:“陈沉哥,什么情况啊?” 陈沉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很诡异,我目前也说不清。总之,先别讨论了,别吓着她。” 方朗看了他一眼,点头没再追问,回到沙发上继续嗑瓜子。 陈沉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回到餐桌边,手把手地教林栀擀皮儿。何曼和张薇则是在张禹荞的指导下包饺子,成果七歪八扭,有的躺着,有的露着馅儿,还有几个勉强立住了,形状却像喝醉了酒。 几个人一通忙活,将近八点才吃上第一锅。 何曼把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貌似都没喝酒的兴致,谁也没伸手去开酒瓶,最后那两瓶酒就留在了张禹荞家的餐桌上。 大概十点,众人一起下了楼。 刚出楼门,冷风扑面而来。林栀裹了裹外套,率先开了口:“你们后面要是没别的安排,咱再找个地儿,研究一下红线的事?” 林栀掏出手机就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茶室,把位置分享给了陈沉。何曼今天没开车,她本来打算今晚把那两瓶酒解决掉,就把车留在家里了。 陈沉看了一眼导航,离这儿不到两公里,便招呼几人上了车。 茶室的包间不大,暖黄的灯光铺在木质的桌面上,茶壶里飘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定,陈沉详细说了红线出现的契机,三个女生都微微点着头,只有方朗端着茶杯一脸茫然。 “我元辰宫里有个男人,他说我是线人,我觉得这件事肯定跟红线的出现有关。而且那咯吱声,貌似只有我能听见。”陈沉把自己的怀疑也摆上了桌。 茶室中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林栀。”陈沉转向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林栀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沉又看向何曼和张薇:“你们俩有没有在特殊月相的时候,出现过身体上的不适?” 第114章 无解 何曼和张薇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曼曼——”林栀的目光落在何曼身上,“我听陈沉说,你后背的伤疤很特殊,我能看看吗?” 何曼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陈沉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目光,安静了几秒才点头:“好。以前只有方晴见过,但我俩也没分析出什么来。” 三个女生起身一起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没多久,里面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压得很低,像是捂住了嘴才发出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压低了的交头接耳,听不清词句,但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沉缓缓闭上了眼,他清楚何曼背后的伤疤有多骇人。 卫生间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出,回到桌边坐下。 何曼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栀的神色却比方才沉了几分,眉心那条极浅的竖纹又浮了出来;张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拇指来来回回刮着瓷器上那一小片薄薄的釉面。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方朗的目光紧黏在何曼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把那只一直攥着的茶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陈沉向林栀要来她随身小布包里的笔和本子,翻开空白页,先写下了两个字——组织。 “我元辰宫里的男人说过,他和我都是线人。他的上线,是组织,下线是我。”陈沉说着,在那两个字下面连了一条线,依次写上“神秘男人”和“陈沉”。 紧接着,他又写下两行字,第一行“神奇”,第二行“红线”和“咯吱”。 “他说我有任务要完成,而完成这个任务的前提是发现‘神奇’,难道这个‘神奇’,就是‘红线’吗?可是,只有你们能看到红线,我却看不见?还是说,‘神奇’指的是只有我能听到的‘咯吱’声,好像这更能说得通。” 陈沉说着,抬头看看众人,结果发现大家全在盯着他,没有其他回应。 他没有等待,继续在本子上写着“if咯吱”,“如果,‘咯吱’声就是‘神奇’,那我发现了之后,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现在毫无头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在本子上打了个问号,又写下“if红线”,“如果‘红线’才是‘神奇’,那我应该怎样才能看到红线,因为大概率只有我看到它之后,才能进入下一步任务。” 于是他又在本子上打了个问号。 合上笔帽,他把笔和本放到一旁,目光落回林栀身上:“林栀,我想再进一次元辰宫。我得把这事问清楚。” 林栀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现在?” “嗯。顺便再开一次眼,我还是看不到气。” 此时虽然已经十一点多,众人却完全没有各自回家的意思,跟着陈沉和林栀回了易丰斋,要旁观他进元辰宫的过程。 前序步骤已经熟练,何曼亲身经历过,张薇和方朗也听过多次。遮眼布蒙上,朱砂符插入布缝,林栀的木鱼声响起,陈沉的呼吸逐渐沉了下去。 此时,陈沉已然来到朱红色大门前。他抬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不像上次那样自动敞开。他加了把力,肩胛骨都绷紧了,才把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院落的布置没有变化,可站在院子中间的那个中年男人不见了。 陈沉左右张望了一圈,又围着院子走了两圈,连水缸后面都探了头,什么也没找到。他索性推开了正房的门,堂屋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又开始翻箱倒柜——抽屉、柜子、箱子、米缸……恨不得把每一寸都翻过来找一遍,期冀能翻出一封信、一张纸条、哪怕一个写过的字,可什么都没有。 “陈沉、陈沉、陈沉……” 林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比一声急,陈沉能听到,可他的身体却像脱离了引导,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转动,眼睛还在四处搜寻。 林栀察觉到不对,立刻剑指置于眉心,微闭双目,口中法咒快而密地念诵起来。随即她剑指冲天,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空气中牵引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之后,她的指尖顿住了,声音稳下来,又叫了一声:“陈沉。” “唔——”陈沉的身体猛地松了一下,像是被一股力道从深水里提了上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好像回到坛前了。”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林栀,刚刚那是你的兵马吗?我要学这个。” “把你眼前的事做完。”林栀没接他的话茬,语气也比方才严厉了几分。 陈沉的脑袋又开始缓缓转动,“咦——林栀,你好像更红了,这次是正红色。我还是白色的,又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着。” 他又转了一下,元神朝着沙发的方向探过去,“方朗是蓝色的,何曼和张薇是橘红色。嘶——”他停了一下,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更细的东西,“还有形状,只是现在看不清。林栀,我只能看清你好像是长方形,还是梯形。我好像是……” “元神归体!” 林栀没等他说完,直接念动了口令,随即快步来到他身前,低声念诵法咒,一把解下了他眼睛上的遮眼布。陈沉的眼睛刚接触到光线,还没来得及眨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啊——”陈沉惊呼出声,捂着脸抬头时,只看见林栀转身进了卧室的背影。 他想站起来,可刚从元辰宫回来的眩晕感还没褪尽,脚下发软。他甩了甩头,余光扫到沙发上那三个人正盯着自己,表情各异——何曼抱着手臂,张薇抿着嘴,方朗一脸“我是不是该回避”的茫然。 陈沉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 三人刚刚都目睹了他在元辰宫里失控时的场面,知道林栀那一下打出来的是担心,纷纷上前数落他。陈沉只是笑着点头,一句也没敢还嘴。等眩晕感褪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想回卧室,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回过头来,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外套和包,准备撤了。陈沉将他们送出易丰斋,顺便锁好门,转身走回卧室。 第115章 周晓天 林栀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抽动着。 陈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躲开,只是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 “对不起。”陈沉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今天忽然有种感觉,这些事,可能跟你身体的异状有某些联系。所以我想尽快搞清楚。” 林栀什么也没说,又捶了他一下。 “是我慌了。对不起。”他收紧了手臂,“咱们现在已经找到稳定你身体的方法了,不需要急。慢慢来,总能彻底解决的。” 林栀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能有事……不能因为我,把你害了。” 陈沉没再接话,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臂弯又收紧了半分。 —————————— 上午的阳光明晃晃的,透过易丰斋的窗户斜斜地铺在书架上,把书香也晒得更浓了几分。 陈沉窝在书桌后面,手里举着一本《钟吕传道集》,二郎腿轻轻抖着,眼睛却慢悠悠地在字里行间打转,半天没翻一页。 林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走到桌边“啪”地一拍,把他吓了一跳。 “琢磨什么呢?” “嘶——”陈沉抬头看她,顿了顿,“你说他怎么不着急呢?” “第一,他就是一个物业经理,这片区卖多卖少,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林栀一条条掰着指头,“第二——” “诶!”陈沉笑着打断她,“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 林栀得意地往桌沿上一坐,“你不是说过嘛,我有读心术。” “行行行。”陈沉摆摆手,“那第二是什么?” “他手底下那支物业团队,十有八九是外包的。搞不好连他自己都是外包的,你说他急不急?他现在比谁都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 陈沉眉心跳了一下,慢慢皱起眉头:“你是说……” “对!”林栀看着他,“钱彪在拉拢你的时候,肯定也在拉拢他。不管最后用不用这支队伍,这种档口,先攥在手里再说。” “还有第三——”林栀没等他接话,继续说下去,“别墅区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出来背锅。之前还只是一起火灾,现在消息不胫而走,满城风雨,都快成了公司的耻辱。这事儿要是没人扛下来,那问题就在公司自己头上。你觉得,谁背这口锅最合适?” 陈沉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你们玩资本的,成天琢磨这些弯弯绕,不累吗?” “你要搞清楚,资本市场玩的从来不是资本,而是人心。”林栀笑了笑,“毛爷爷可说过,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啧啧……”陈沉又摇了摇头,正想接话,手机响了。 “陈师傅早啊!”周晓天的声音从听筒里透过来,带着几分殷勤,“是这样,我想跟您同步一下进度,那栋火灾别墅现在什么情况了?” 陈沉和林栀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顺着话头接,反问了一句:“晓天,那户人家的保姆,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啊……”电话那头迟疑了几秒,“这个我得查一查。我们别墅区的业主都有信息登记,但当时有没有登记保姆的信息,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样吧,我等下过去找你,咱们一起翻翻资料。这事儿我也跟警方那边了解过,他们目前也没有明确的身份信息。” “警方都没有?” “火灾现场,大面积烧伤,而且保姆是事后才发现的尸体,身份辨认确实有难度。不过警方还在排查,应该很快会有进展。” “对了陈师傅,”周晓天话锋一转,“这个保姆很关键吗?怎么——” “咱见面再说吧。”陈沉截住他的话,“我现在往过走,到了联系你。” “好好好,那太好了,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陈沉抬头看向林栀,似笑非笑:“资本家,这好像跟你说的不太一样啊?” 林栀神色坦然,笑了一下:“正常,又不是人人都是资本家,思路自然各有不同。你今天还进火场吗?” “算了吧,没什么意义。”陈沉把书合上,“珍姨的身份一直摸不透,那对夫妇我又不想沟通,没必要再进去给自己添堵。” “那我就不跟着了。”林栀说,“你要是开了眼,就能看到,珍姨身上那团气扭曲得厉害,我看着实在难受,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陈沉“嗯”了一声,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在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主要是得跟周晓天碰个面,不能让人家觉得我在消极怠工。” —————————— 来到别墅区,等待周晓天的间隙,陈沉四下望了望,没见到马德胜的身影。他掏出手机,想着拨个电话过去聊两句。 “陈师傅。”周晓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沉回头,周晓天正快步走过来,两人握了握手。 周晓天递过来一个安全帽,“您带我到别墅看看吧,您不在,我们谁也不敢进去。今天刚好您来了,我壮着胆子跟您进去走一趟。”他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相机,苦笑了一下,“顺便完成公司的任务,简单拍几张照,应付一下。” 陈沉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笑了一声:“好啊。” 上回那场论战,他已经把别墅里的大多数亡魂送走,林栀又来确认过一次,现在这栋房子凶气散了大半,周晓天跟着进出应该无碍。 快到门口时,周晓天忽然一把拉住他胳膊:“陈师傅,需不需要念个什么咒?我看您上次进去的时候——” “不用不用。”陈沉摆摆手,语气轻松,“基本清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碍。” 他说着,率先跨过大门。那股熟悉的焦糊味立刻涌进鼻腔。他侧头对身后的周晓天道:“拍照的话,一层客厅拍几张吧。楼梯基本烧穿了,上不去,地下室又黑,拍出来也什么都看不清。” 周晓天点头应着,紧贴着陈沉半步也不敢远离,举起相机对焦,“陈师傅,那个保姆到底——” 话没听全—— 陈沉忽然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咚”一声跪在了地上。紧接着,眼皮不由自主地合拢,意识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一把拽入了黑暗里。 第116章 火场命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鼻腔里依然是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他发现自己瘫倒在地上,姿势别扭,半边身子发麻。视野渐渐清晰——周晓天不见了。 他撑着地面环顾一圈,目光忽然定住,客厅正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晓天?” 他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肢却酸软得像被抽空了力气,试了一次没能起身,只好重新坐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气息沉到丹田,再缓缓推送出去,温热的暖流顺着经络一寸寸爬过全身。几息之后,手脚终于有了些知觉。 他站起来,摇晃着朝客厅中央走去。 走近了—— 他的脚步猛地钉住。 躺在那里的人,面色灰白,嘴唇发青,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整个人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一样。 陈沉瞳孔骤然一缩:“马哥!?” 他扑过去蹲下,手指颤抖着探向马德胜的颈侧——皮肤冰冷僵硬,底下没有一丝搏动。 人,已经死了。 “浩哥,浩哥……”陈沉在脑海里连续呼唤了几声,才猛地想起来——今天压根没打算进别墅,更没打算跟那对夫妇周旋,玉牌也就没带。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企图用余光去看别墅里的气,可眼前除了焦黑的废墟,什么也没有。“妈的……开了两次眼,还是看不见。” “马哥,马哥……”他轻轻摇着马德胜冰冷的肩膀,明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却还是又喊了两声。 然后他盘膝坐在尸体旁,微阖双目,启动深度呼吸,手掌轻搭在马德胜胸膛,将一股气息渡入对方体内,缓缓流转片刻。收功时,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三魂七魄已经全散了。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先拨给了李凯,把经过如实说了一遍,说自己在现场等警方过来。挂了电话,他又翻出何曼的号码拨过去。 “怎么了?”何曼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客气。 “曼曼,我出了点状况,一会儿……我应该会在河西分局,麻烦让——” “怎么了?”同样是三个字,语气却截然不同了,急切里夹着压不住的担心。 “摊上条人命,但肯定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会不会……你帮我问问徐律,看他能不能——” “行,我马上带徐律过去。” “还有……帮我跟林栀打个招呼,让她千万别露面。” 何曼顿了几秒才应声,“好。” 电话挂断。陈沉瞥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 他是十点左右到的别墅区,也就是说,自己昏迷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努力回想昏迷前的画面——自己带着周晓天进别墅拍照,那就应该不是迷魂咒。 若是迷香之类的物理药剂呢?也不像,毕竟当时周晓天还在说话,只是他自己忽然失了知觉。 对了,周晓天人呢? “晓天?” 他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荡了几个来回,没人应。 陈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林栀今早的分析忽然浮上来,周晓天会不会是受人指使,故意把他引进别墅? 马德胜的死状太像雪山诀了,这会让人觉得是他的手笔,毕竟自己在钱万里公司使用过相同的手段拔掉钱彪两根手指。白霜、冰冻、肃杀之气,痕迹太明显了。 这摆明了是在嫁祸他。 是钱彪吗?只有他最清楚自己的手段。 警笛声由远及近,把陈沉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抬头看见四个警察持枪进入现场,心里一紧,赶忙举起双手,大声道:“是我报的警!” 四个警察齐齐看向他,枪口缓缓围拢过来。其中一人绕到他身后,熟练地将他压倒在地,另一个上来在他身上快速摸索了一遍,确认没有武器之后,几名警察才松了口气,用手铐铐住了他,推着他往外走。 “喂!”陈沉起初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是我报的警!是我提供的线索!” 四个警察没一人搭理他,径直把他按进一辆警车的后排。李凯坐在里面,那个铐他的警察也坐了进来,把他挤在后座正中间。 “陈大师,别紧张嘛。”李凯开口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陈沉眉头紧皱,车里一共四个警察,而他,就像是被夹在中间的犯人。 警车缓缓驶出别墅区,右手边的警察掏出钥匙,解开了他的手铐。陈沉疑惑地看了看那个警察,又转头盯住李凯:“妈的,老子早该拍拍屁股走人,还他妈在现场等你们,我简直是个傻逼。” “少在那儿指桑骂槐。”李凯靠在座椅上,语气不紧不慢,“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给我打电话之前,局里已经接到两起报警了,都是这别墅区的业主,说看见有人抬着一具尸体进了火灾那栋楼。” “次奥,调监控啊!这他妈空口说白话也能立案?” “监控我们肯定会调。但你信不信,监控肯定在‘检修’。物业有的是借口,别墅区正在交易,买家要检查全套设施,监控系统自然也在其中。人家谨慎些,时常检修,合情合理。” “怎么着,你们想凭俩傻逼的口供就把案子做实?这证据链根本连不起来,连起诉都走不到!” “呦!陈大师还懂点儿法律?” “妈的,我原来也是公司高管好不好!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他妈愿意跟鬼打交道?” 这话一出,车上四个警察都笑了。 “行了。”李凯拍了拍他肩膀,“上了车句句脏话,这可是警车。” “那你们也不能办冤假错案啊!是回河西分局吧?我律师正在赶过去。” “现在连驱鬼的大师都有律师了?”李凯一句话又把众人逗笑了。他收了笑,声音压低了些,“你放心,之所以这么严肃,是做给别墅区业主看的。而且我觉得,最想看这个场面的,肯定不是业主们。” 陈沉眉心一跳,没再接话。 他靠着椅背,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面,慢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他明白了。 警方大概也知道,他被人陷害了。 第117章 钱彪怒吼 “快到警局了。”李凯掏出一副手铐在手里掂了掂,“自己带?还是我帮你带?” 陈沉没说话,伸手接过手铐,低着头自己戴上。 金属的冷意贴着腕骨,反倒让他心里定了下来。警方没有直接认定他是凶手,李凯这一路的意思也摆明了是在做戏,他反而觉得踏实了。 从警车上下来,李凯在他身后不停推着他往前走,步子又急又重。 “陈沉。” 何曼的声音从侧边传来。陈沉侧头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没事儿”,然后被推进了警局大门。 一间小屋。 李凯回身关了门,才替他打开手铐。“刚才那谁啊?嫂子没来?” “你管得还挺宽。”陈沉甩了一句,懒得搭理他。 “你玩儿的还挺花啊?” “嘶——”陈沉回过身盯着他,刚要开口,电脑前的警察已经站了起来,指着陈沉厉声说:“坐下!” 陈沉冷哼一声,缓缓坐下,“她是方晴的好友,委托我追查方晴李承泽那件事,至今。” 李凯一愣,“跟今天的事也有关?” “我猜……有关。” 李凯拧着眉头看了他好几秒,才往椅子上一靠:“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今天早上我——” “等等。”李凯抬手打断他,“你律师呢?要不要叫进来。” “不需要。”陈沉摇摇头,继续往下讲。 他把跟钱万里地产接触以来的所有事都摊开了说,唯独省去了自己断钱彪手指那一段。 讲完了,敲键盘的警察抬起头:“你讲这么多,跟今天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死的人叫马德胜,是钱万里地产的员工。我必须把自己跟钱万里的所有事说清楚,省得被误会成结怨仇杀。而且——”陈沉顿了一下,“就算真有仇怨,也该针对他们老板钱彪吧?” “行了行了。”李凯不耐烦地摆摆手,“纯属耽误时间。让他签字,滚蛋。” 陈沉愣了一下,随即瞥见两个警察耳朵里都塞着耳机,心里顿时明白了,他们接到了什么更要紧的线索,现在没时间跟自己耗。 刚刚出了小屋。 “陈沉!你个混蛋!” 钱彪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他正朝陈沉冲过来,被一个保镖挡在身前,另一个抱住他的腰,钱彪原地滑了三步,愣是纹丝不动。陈沉差点笑出来,结果一只手机迎面飞来,他侧身一闪,手机擦着耳廓砸在门框上,弹到小屋里摔得粉碎。 钱彪还在怒喝:“我他妈跟你说过!有本事冲我来!别动我员工!你他妈——” “别吵了!”一位穿制服的年长警察出现在走廊里,“这是警局,不是你家。” 薛助理赶忙从钱彪身后小跑到老警察面前,满脸堆笑地躬身赔不是。两个保镖把钱彪按到座位上,薛助理又跑到陈沉面前,语速快得像是怕再出岔子:“陈师傅,对不住啊,这应该是误会。钱总的脾气您也知道,您别介意。” 陈沉点了点头,侧过身看向钱彪:“钱总,您误会了。我刚跟警方解释得很清楚,这件事与我无关。” “你他妈放屁!”钱彪举起自己还缠着绷带的手,“老马那个死法,跟我的手有什么区别?” 老警察堪堪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钱彪一眼,然后抬手指向陈沉,语气平静地丢下一句:“带审讯室去。” 陈沉皱了下眉,又被推着进了另一间小屋。这间跟刚才那间完全不一样。刚才那间就是普通的办公室,椅子是转椅,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这间屋子却跟电视上看到的审讯室一模一样,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点,正对着他。 “那老头谁呀?”陈沉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敲键盘的警察没抬头,声音冷冷地飘过来:“那是我们局长。” 陈沉扭头,尴尬地笑了两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凯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清了清嗓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公安机关对案件进行侦查期间——” “停停停。”陈沉抬手打断他,“都懂,直接问吧。” 李凯抬眼瞪了他一下,没搭理,继续把《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才放下纸,“说说吧,你的杀人手法到底是什么?” “谁杀人了?” “没说你杀人。刚才那个大叔,不是说你用了什么手法吗?到底什么手法?” 陈沉心里暗自笑了一下。他在别墅时,之所以选择报警、等着警方到场,就是笃定自己不会被冤枉。想害他的人只知道雪山诀造成的表面痕迹,却不知道这门术法真正置人于死地时,理应如贾老道那般结成冰晶、甚至碎裂。 他学着李凯清了清嗓子,朝敲键盘的警察扬了扬下巴:“同志,您的水杯借我用一下?” 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李凯冲他点了点头,把水杯拿过来放到陈沉面前。 陈沉拧开杯盖看了一眼——里面是热水,还冒着气。他把盖子重新拧严,右手剑指置于眉心,默念法咒,随即在左掌凌空虚画,轻喝一声“勅”,然后握住杯身缓缓施展雪山诀,将寒气一丝一丝注入杯中。他时不时拿起来晃一晃,直到晃动时再也听不见水声,才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好了,两位警官,请查看。” 李凯拿过水杯,掂了掂,没觉出异常。他递给旁边的警察,那人也是同样的反应。直到拧开杯盖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住了——杯子里的水已经结成了一整块冰! 李凯抬头看着陈沉,眼神里那点游刃有余终于被一层更复杂的东西盖了过去,“你……” “原理不一样。”陈沉靠在椅背上,模仿着林栀那般学术交流的平淡语气,“我施展的术法是将一股寒气顺着经络渡过去,由内而外。马德胜的死,如果我猜得没错,是活活冻死的,寒气由外而内。这完全是两回事。” 第118章 重回现场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敲键盘的警察缓缓把杯盖拧住,放到了暖气片上。 片刻之后,李凯才开口:“24小时再走。这期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帮你点。但是,你付钱。” “我没钱。”陈沉憨笑着摊了摊手,“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债,也知道我活下来的钱都是物流园搬货挣的,你还知道——” “你不是有五千奖励吗?” 陈沉被这一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卡了几秒才出了声音:“帮我给外面的人带句话,行吗?” “那个委托人?” “对。” “不用跟嫂子说一声?” “不用。你就说我24小时就能出去,让她想办法拖一拖林栀。” 李凯点头,转身准备出审讯室。 “诶——不对啊!”陈沉又叫住他,“刑事讯问期间,你们有义务保障饮食和必要休息!为什么我自己订饭?” “嗤——”李凯站在门口,偏过头来,“公安机关可能以‘影响调查’为由延迟提供饮食,尤其在案件紧急时,办案人员可能优先讯问,暂不安排饮食。”他顿了顿,推了推门把手,“你……就别浪费公安经费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陈沉立即看向电脑旁的警察。那人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陈沉哼笑了一声:“同志,手机没在我手里,我拿什么订饭?” “凯哥不是说让你点,他帮你订嘛。” “可他走了啊,我……同志,麻烦你跟他打声招呼,这都中午了。拼好饭五块钱以下的都行,我不挑食。” 那警察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 陈沉只好闭了嘴,仰头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发呆。 —————————— 睡梦中,陈沉忽然感觉有人拍他肩膀,他猛地抬起头,脖子僵得咔嗒响了一声。 “我说你行啊——”李凯站在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在这屋里能睡这么踏实的,你还是第一个。” 陈沉眨了眨眼,看清是他,才慢慢靠回椅背:“我又没犯事儿,有什么不踏实的?” “行了,走吧。” “现在几点了?” 李凯抬手指了指屋子里那个醒目的圆盘时钟:“自己看。” 陈沉揉着眼睛眯过去——七点半。 他站起身,迷迷糊糊地跟着李凯往外走。 “你那个委托人,等你一宿了。” “一宿!?”陈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审讯室里睡了一整夜。屋里连个窗户都没有,米黄色灯一直亮着,他压根分辨不出昼夜。 何曼的车停在院墙边,隔着车窗能看见她侧躺在驾驶座,外套搭在肩膀上,像是等了很久才终于撑不住眯过去的。 陈沉轻轻敲了两下车窗。何曼猛地惊醒,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拉车门。 “别——外面凉。”陈沉伸手把主驾车门按回去,自己绕到副驾上了车。 何曼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没什么大事儿。”陈沉系好安全带,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哑,“有人想栽赃我,手段挺拙劣的。” “送你回家?” “先回你家。” 何曼一愣,没接话。 陈沉瞥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些,“走吧。” 她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从地下停车场上楼的时候,陈沉按了一楼:“你回家休息吧。谢了,我回现场去取车。” “你——” 陈沉比了个“stop”的手势,侧过头冲她扯了一下嘴角,“昨天实在不知道该找谁,林栀和张薇都不能露面。思来想去,只能麻烦你了。谢啦!”他说完已经走出电梯,侧身挥了一下手。电梯门合上之前,何曼还看着他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 小区门口,陈沉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别墅区的地址。 出租开进别墅区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目光四下扫了一圈,除了那栋火灾别墅重新拉上了警戒线,没有任何异常。他在自己停车的位置下来,拉开车门坐进去,确认了前后左右没有盯梢的,才发动车子。 要不要联系周晓天?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念头从他醒过来就在转,但他总觉得周晓天远不如他师父老张厚道。他甚至不确定老张是否知道他徒弟又来找自己处理火灾别墅的事。他决定先去找一趟老张,把近期的情形跟他聊聊。后面如果要联系周晓天,也让老张去联系。 到了xx家园,老张正在门卫室里吃早点。 陈沉蹭了两根油条,一边嚼一边把跟周晓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连林栀的猜测也没瞒着。老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孩子啊,有心机。陈师傅你说的那些,我不好判断是不是他做的,毕竟好多年没在一处了,人总是会变的。” “老张,我也不确定。但我现在比较担心他的安全,昨天我俩一起进的别墅,我怕他也有什么不测。可我必须谨慎,没敢直接联系他。”陈沉把油条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您看,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现在什么情况。您不用提我说的这些,就——” “行。”老张答得干脆,拨通了周晓天的电话,顺手按了免提。 “喂,师父。”周晓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昏沉。 “晓天啊,上次你说还想找陈师傅处理别墅的事,后来怎么样了?要不我帮你再问问?” “哦,陈师傅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了。”周晓天顿了一下,“不过师父,昨天出了点意外。我跟陈师傅一起进的别墅,我现在在医院,刚醒过来。同事说是昨天在别墅门口发现我晕了,把我送来的,他还说……陈师傅好像也出了点事。” “啊!你严重不,在哪个医院?” “没事儿师父,我已经清醒了,您不用担心。我得赶紧问问陈师傅的情况,稍后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老张抬头看着陈沉,目光里带着探询的意味。不到一分钟,陈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晓天打过来的。 陈沉盯着手机,没有接。 在警局时李凯说过“24小时再走”,却一早就放了他,应该是发现钱彪那行人已经撤了。现在距离自己进审讯室还远远不够24小时,他觉得自己最好暂时不要轻易暴露行踪。 他朝老张点了点头:“老张,麻烦您了,我先撤了。” “陈师傅——”老张起身送他到门口,“要是有什么事儿,随时跟我联系。” “好。” 陈沉开车在街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往易丰斋的方向驶去。 快到书店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陈沉心脏猛地一沉,加速开向书店。 第119章 黑衣男 陈沉赶忙下车往书店里冲,刚跑了两步,就见三个男人从易丰斋门口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其中一个还绊了一跤摔在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继续跑。为首的正是之前跟踪他的那个黑衣男。 陈沉上前一步想伸手拦住他,可那三个人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往黑色轿车方向狂奔,连车门都没关严,车子便蹿了出去,轮胎在路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林栀双手抱胸靠在易丰斋门口,用肩膀抵着门框,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今天来捉妖的,好像很差劲。” 陈沉看着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胸口那块石头才缓缓落下来。他摇摇头,走近了几步:“不是捉妖的,是钱彪的人。我摊上事儿了。” 林栀冷哼了两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就知道昨天何曼骗我。她说你跟方朗喝多了,俩人抱着睡着了。” “什么!?”陈沉一愣,没绷住笑出声来。 两人进了书店,陈沉把在别墅区和警局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林栀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是说,他不一样?” “没想到啊。”陈沉靠在书架边上,抱着手臂,“他师父老张那么好个人,怎么教出来他这么个……”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不过他现在也在医院,说是昨天也晕倒了。” “可以装的。” 陈沉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反正得注意周晓天了。”他声音低下去,“就是马哥太倒霉了。其实他人不坏,就是贪点小便宜。” 林栀没有接话,只是走过来,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林栀,安全起见,这几天书店先锁门吧。” “好。” “那行,我再出去办件事,一会儿就回来。” “去哪儿?” “嗯……我想带上浩哥去别墅再看一眼,万一马哥有什么关键遗言。” 林栀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几点回来?” 陈沉拉过她的手,目光落在表盘上:“十二小时之内。” “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直接跟我说。” “嗯。” 出了易丰斋,陈沉确认林栀锁好门,才开车出发。 他没有直接去别墅区,而是先在周围的街巷里兜了几圈,确认那辆黑色轿车没在易丰斋附近蹲守,才在路边停了车。 他回想着跟钱彪对上的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行动一向谨慎,黑衣男从来没能跟到易丰斋过,那书店的位置是怎么暴露的?他一时想不通,也没有再往下深究,拿起手机拨通了张薇的电话。 “哥,是明晚有活动吗?”张薇接得很快,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明晚?这才周几?” “明晚平安夜啊!” 陈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确实从没过过平安夜,对这个日子毫无概念。“哦……”他顿了一下,把跑偏的话头拽回来,“张薇,我找你有点事。你在总经办,能查到公司员工信息吗?” 张薇的声音明显低了些:“能。” “好。帮我查个人,应该是你们公司员工。我知道他的车牌号,他习惯穿一件黑色冲锋衣。你把他手机号查一下给我。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没问题,哥,很快。” 挂了电话,陈沉把车型、车牌号发给了她。 不到五分钟,张薇回了消息,是黑衣男的个人信息。 陈小豪,公司安保部副队长。 陈沉盯着屏幕轻笑了一声:“马仔。” 他给张薇补了一条消息:【别跟林栀说。】 然后把手机搁在一边,打开电脑,用手机号开始追踪陈小豪的实时位置。 与此同时,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上周钱彪亲自打来电话那天就开始记录的。 钱彪的移动轨迹非常规律:每隔两天都会去同一个地点,待上一阵子再离开,上周一共去了三次。 陈沉把那个坐标拉大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跟钱彪见面的地方。四周空旷,不远处还有一座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工厂。 他详细扒着钱彪每次在那里的时间,三次全是正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跟那天见他的时间点也对得上。 他正琢磨着,忽然发现陈小豪的移动轨迹正在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这个位置距离海河之颐不算远。 陈沉没有多犹豫,发动车子直奔海河之颐。 到了之后他跟王磐打了个招呼,说想再在园区里走走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地方。王磐要跟着一起,被他婉拒了。王磐没有坚持,自己去忙了。陈沉假装在园区里踱了半圈,确认四下无人,便径直出了侧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小豪的位置,确实就在那座废弃工厂。而钱彪的实时位置,也是在那里。 海河之颐离那座工厂大约五六公里。 陈沉收了手机,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这一带偏僻得很,越往外跑越荒,路边的监控探头还没有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开启深度呼吸,气息灌满全身经络,脚下频率加快,竟也没觉得吃力。 大约半小时后他到了记忆中的地点,空地上没有车,但路边那座废弃工厂的门口,停着两辆车:那辆黑色轿车和钱彪的迈巴赫。 陈沉放轻脚步,贴着路边的枯草慢慢靠近,右手剑指已经在左掌画好了符咒。 工厂门口站着一个人——钱彪的保镖,一动不动地守着那扇铁门。 只带了一个?另一个跟进去了?他侧身贴着工厂外墙,微微探头望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个保镖的肩头时,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紧接着,他看到保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气息,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团静止的烟,贴着皮肤没有散开。 他眨了眨眼,感觉眉心间若隐若现的微麻,确实是黑色的气,是一种感觉,而不是通过眼睛看见的。 难道,自己开眼成功了? 陈沉心里微微一动,脚下不留神踢翻了一块砖头,发出一声脆响。 保镖猛地侧过头,脚步已经朝这边迈过来了。 第120章 自寻死路 陈沉身体微沉,左掌蓄势待发,屏住呼吸等着那团黑色的影子从墙角一点点露出。 就在保镖转过来的瞬间,他左掌顺势推出,一掌打在对方腹部。保镖应声倒地,闷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陈沉贴着墙根,围着工厂缓缓转了一圈,没发现另一个保镖的踪影,应该是跟着钱彪进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迈进厂房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铁架子楼梯通向二楼,锈迹斑斑,有几级台阶已经断裂,斜斜地挂着。看来楼上应该不会藏人。 他贴着墙根缓步往里走,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堆积的废铁和机器。一缕青烟在不远处缓缓升腾,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钱彪的雪茄。 他贴着墙壁慢慢移动,视线绕过一台巨大的废弃设备,三个人影站在厂房深处,背对着他:钱彪、保镖、黑衣男。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眼前的大型设备虽然可以塑造很好的藏身之处,却也相当遮挡视野,陈沉没法确定工厂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压低了身形,贴着设备慢慢往侧面移动,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断断续续的词句穿过杂音飘来:易丰斋、女人、诡异、安排人手、明天…… 不连贯的词汇隐隐传入耳中,却都指向同一种可能性——他们想算计林栀! “本来还想留你条狗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了。”陈沉咬紧牙关,眼神陡然凌厉,心中暗暗发狠,“是你们自寻死路!”他脚下没停,继续往侧面绕。 眼神闪烁间,他看到钱彪、保镖、黑衣男身上微微散发的气息都是黑色的。陈沉虽然不明白黑色的气息代表什么,但守门的保镖也是黑气,被迷魂咒轻易撂倒,想必没什么强度。 不对! 现在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钱彪三人对面还站着两个人,但被那三个高大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他正要再往前走,忽然注意到被挡在后面的两个人隐隐透出的气——一个黑色、一个白色。 白色? 跟他自己周身的颜色一样,那是个术士。 陈沉脚步一滞,瞬间将身形再度压低,左手已经掐起了金光诀,默默念动法咒。 就在这时,空气中炸开一声巨大的碎裂声。 他猛地抬头,眼睁睁看着钱彪、保镖和黑衣男的身体在短短一息之间结满了冰晶,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然后骤然碎裂。像三尊玻璃雕像被同时砸碎,碎片落了一地,在灰暗的光线里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陈沉一怔,嘴唇微张,法咒念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钱彪对面原本的两人,现在就只剩一团白气,他来不及消化眼前这一幕,因为那道白色的光已经缓缓移了过来。 “幸会啊!陈师傅。” 声音阴冷,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或者说,像是来自阴间的声音。 陈沉竟一时忘了动弹,他嘴唇有些微微发颤。从刚才的举动可以轻松判断,对方的法力远在自己之上,有胜算吗? 这人缓缓走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陈沉没有动,他看见对方朝他伸出了一只手,皮肤青白,指节纤细,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那张脸在光线里终于清晰起来。 一瞬间,陈沉愣住了,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冯立贵! 他的笑容过于僵硬,不自然的褶皱,像是被人用蜡捏出来的,每一条纹路都不像活人该有的。 陈沉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自己没有体感,证明这个地方没有亡魂或其他不干净的东西,那眼前这人究竟…… “浩哥,浩哥……”他在脑海里疯狂地呼唤。 “陈沉,冷静。”孙明浩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带着一种陈沉从没听过的凝重,“是人。但他的法力场太强了,我和宋杨都有点要散的感觉。” 陈沉缓缓松开眉头,慢慢站直了身体,伸出右手:“荣幸。” 两只手握住的一瞬间,陈沉的指节像被扎进了冰水,那触感冰冷刺骨,不像活人的手,比冻肉还凉。 他下意识“嘶”了一声,但没敢抽回手,赶忙再开口,“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不知道您和钱彪那伙人有什么仇怨,但咱们的目标,好像是一致的。”他顿了顿,“哦,对了,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对方慢慢抽回手,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满足感:“好温暖的手啊。这么多年了,已经很久没人愿意跟我握手了。” 陈沉后退了半步,目光没有离开对方的脸。那人微闭了一下眼,把右手揣进怀里,像是在珍藏刚才那片刻的温度:“话说回来,咱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你不是已经屡次摸到过我的踪迹了吗?债主?”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现金,当着陈沉的面,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数到三千,递过来,“还你的,要算利息吗?” 陈沉又退了半步。他伪造的借条,这人怎么会知道的? 他扯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上几分恭维:“不用了。我这不是想见立贵哥心切嘛,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冯立贵一把拉过他,力道大得出奇,陈沉脚下踉跄了两步,几乎撞到他面前。那沓钞票被塞进了陈沉的卫衣口袋里。 陈沉心跳陡然加快,他微眯着眼,发现冯立贵周身透出的白光几乎纯净无比,一丝灰蒙蒙的雾气都没有。 “好了,债务清算完毕,该聊聊正事儿了。道上的朋友喜欢叫我一声‘厉鬼’,你也可以这么叫。” 陈沉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冯立贵、韩励贵——全都是“厉鬼”二字的谐音。 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微微点头,“鬼哥,您好。”但脚下又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厉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着面部僵硬的纹路,显得更加不自然。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我看了钱彪手指的断口,你,有点儿本事。”他往前迈了一步,“可惜啊,钱彪他们太笨了,不能拉拢到你。” 陈沉心里一动,这有什么可惜? 难道这个厉鬼跟钱彪本是一伙的?现在想杀人灭口?按照之前他在xx雅苑那种无差别释放怨念的手段,以及钱万里地产现在的区域化收购凶宅的风格,这种可能性确实很大。 背后应该就是这厉鬼在操控。 第121章 现学现卖 “鬼哥,您说哪儿的话啊?”陈沉保持着恭维的笑容,试探着开口,“我其实已经和钱彪合作了,只是最近闹了点儿误会,他以为我——” “是啊!”厉鬼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遗憾,“所以说他们太笨了。一片破别墅区,三折跟五折的差别,至于为了这点差价舍弃一位宗师吗?” 陈沉的笑容逐渐僵硬。 厉鬼的音调忽高忽低,“即使要舍弃,至于杀掉自己的员工来栽赃吗?即使要栽赃,至少也得了解一下宗师用的术法吧。” 他说话间,眼神骤然一变,那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陈沉的脖子,声音随之低下来,“要我说,何必搞这么麻烦,交给我处理掉不就好了。” 陈沉的呼吸被压在喉咙里,那只掐在脖子上的手,冰凉刺骨,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指腹贴在颈动脉上,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对方掌心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哦!对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厉鬼突然又松开了陈沉,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你是不是还没来及念动护身法咒啊?公平起见,我等你。” 他说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让陈沉先施展护体法咒。 陈沉拧眉紧盯着他,连连往后退了数步。他心知今日这一战躲不过去了,看准时机,双手背到身后,齐掐金光诀,全身气力凝聚于掌心,双眼微阖,嘴唇翕动。 等到了! 一道凌厉的气直冲胸膛而来——对方果然借机下了杀手。 陈沉早就料到,等这对手先把护身法诀成形再动手,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他双手金光诀聚拢胸前,调运全身气力硬接了这一掌,同时动用在别墅论战中学来的「流沙葬」,以土制水,化解对方部分法力。 “嘭”的一声巨响,陈沉凌空飞出。 他人在空中,手诀未断,口中金光诀默念三遍,落地刹那,护体金光已然成形。随即深吸一口气,气息通达周身,刚刚硬接的那一掌并未伤及脏腑或经络。 看来以土化水的路数可行。 陈沉知道厉鬼使用的术法五行属水,刚刚一瞬间将钱彪三人分尸的手段,正是自己熟知的雪山诀。如果能施展土五行的术法,应该可以周旋一阵。在此过程中,他可以不断观察厉鬼的破绽,只要让自己抓到一丝机会,就能反制。 “果然有点儿本事。”远处传来厉鬼的尖声戾笑,对着他一步步走近,这股尖笑像碎玻璃扎进鼓膜。 陈沉定住心神,回想着「大地脉搏」和「画地为牢」的步法原理。 他渐渐闭上了眼,让气息与脚下的大地连成一线,地底能量流转的细微动向开始清晰地灌入感知,这便是「大地脉搏」的精髓。他心中一喜,自己竟然可以现学现卖,将论战中的术法施展出来,接着身形渐渐下压,缓缓睁开眼,眼神中也逐渐露出了自信。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画地为牢」的方位架设,只要把厉鬼锁进自己预设的步法区间,就能将他死死困入“牢”中,他的每一击都将只是白费力气。 厉鬼越走越近,双掌微微泛着白光,术法已在掌中成形。他出掌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压迫感,稳稳地朝陈沉肩头拍来。 可在他出掌的瞬间,陈沉已经感知到了地底一股气流升腾而起,途径厉鬼右臂、灌入自己左肩的位置。陈沉双眼微眯,脚下轻转,没有后退,反而右脚朝右前方踏出,左脚随即跟上,一瞬间便绕到了厉鬼左侧。 厉鬼脚下纹丝不动,左掌由下而上缓缓推出。 陈沉再次提前感知了气息轨迹,原本可以稍一侧身就躲过的一掌,可他偏偏将身体旋转了180度,来到厉鬼的左后侧。 没等厉鬼转身,陈沉又是一个箭步,晃到了他的右后侧。 厉鬼转身,高举的左掌顺势凌空拍下。 陈沉已经基本掌握了「大地脉搏」的技巧。厉鬼的每一个动作,都落入了他的感知范围,他脚下依旧没停,一个闪身,让厉鬼的第三掌也落了空。 此刻,陈沉心中暗喜,四方土位已经踏稳,「画地为牢」成形大半。只要把厉鬼困在这四角之中,以「大地脉搏」持续感知他的气息走向,让所有攻击落空,再适时用「流沙葬」把他的气力引入大地,迟早能耗到他力竭。 计划已成,陈沉脚下越来越稳,围着厉鬼不断游走,每一掌都堪堪擦身而过,偶尔捏出手诀架一下或拉一下他的手臂,将对方的气力牵入地面。大地之气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厉鬼的攻击越来越急,可每一掌都打在陈沉已经离开的位置上。 陈沉渐渐勾起了嘴角,「画地为牢」和「大地脉搏」最神奇的地方在于,根本不会消耗施法者过多的气力,前者侧重于术数方位的拿捏,而后者侧重于与大地气息的感知。这种以逸待劳的方式,正适合当前的斗法。对手过于强大,必须借助五行克制原理。现在他只要不出现一丝差错,不论多长时间,他都耗得起。而厉鬼则会慢慢气力不支,那时,便是自己奋起反击的机会。 将近三十掌过去,陈沉忽然察觉到一件诡异的事—— 厉鬼没有换气! 陈沉心头一惊,难道他的气力如此强大?在连续作战中,竟不需要维持呼吸?或者说……他真是来自于阴间的厉鬼,已经永远不再需要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口哨声响了起来,从厉鬼喉间挤出,伴随着一股强大得可怕的吸力—— 厉鬼换气了! 在连续击打三十掌之后,第一次换气! 那股吸力像漩涡一样搅动了周围的气场。陈沉周身的气息被硬生生停滞了一秒。就连脚下的「大地脉搏」也在那一瞬间断了联系,骤然失去方向。 完了! 陈沉的判断慢了半拍。 厉鬼的这一掌,比他感知到的位置偏移了两寸,朝着他预判之外的方位落下。 第122章 不敌 眼看这一掌即将追上左肩,陈沉忽然想起那位以武入道的师傅讲过一招「碧落垂青」。他深吸一口气,在呼吸落定的瞬间找回了原本的气息节奏,右手剑指对准厉鬼手腕斜刺而出,同时调运气息牵引对方发力的方向。 奏效了! 厉鬼疑惑地“嗯”了一声,右掌偏离了预定落点,可掌跟还是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陈沉的左肩头。 陈沉连退数步,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在他整条左臂蔓延开来。他的金光诀只练出了火性,根本无法抵御雪山诀的寒气,经络像被灌进了液氮,从肩头到指尖一节一节地僵住。 他果断放弃了「画地为牢」的步法。眼下左臂经络被冻结,身体失衡,步法稍有偏差的下场就是丧命。拉开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毕竟从交手到现在,厉鬼所有的攻击都贴身运劲。 果然,厉鬼缓步走来。 陈沉继续向后退,同时加快呼吸频率,行气冲击着左臂每一处穴位,像用温水一寸一寸地化冰。 “鬼哥,咱们切磋点到为止。”他边退边开口,声音尽量稳住,“没必要认真吧?” “嗯,刚刚的切磋已经结束了,确实有些本事。”厉鬼站定,朝他缓缓点了点头,竟大有赞许之意,但语气忽地一转,冷下来,“可我此行的目的是,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加快,眨眼间已到陈沉面前,改掌为指,右手剑指直直戳向他心口。 陈沉心头一颤,「大地脉搏」的感知范围好像只有五六步,对方瞬间突入,他愣是反应慢了半拍。 他咬牙移动脚步,可左臂的不协调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只挪动了分毫。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右手掐枷诀急速迎向对方的剑指,其中融入了「万木囚笼」的诀窍,以木气泄对方的水性,同时将护身金光催向极端,希望利用火至极而生土的原理。即便枷诀挡不住这一指,土性金光也能起到护体作用。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改变金光诀的属性。虽然林栀说过护体金光可以根据意志改变形态,五行相杂也为这一点提供了理论依据,可真上手的时候,比想象中难上百倍。三田隐隐作痛,他几乎把全身气力都压了上去。 就在剑指抵到胸前的一刹那,他终于突破了,金光诀不再向外散发,猛然转为内敛之势。 陈沉心中一喜,右手的枷诀也正好箍住疾刺而来的剑指,他瞬间将气息灌入手诀,牢牢枷住了厉鬼的手。 好机会! 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陈沉左臂尚未恢复,没法施术。他灵机一动,气灌右腿,瞄准厉鬼左膝,打算来一记踢膝。他回忆着方朗说的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把心念、思绪、气力全部融进腰腿之间。 然而就在出腿的瞬间,他怔住了。 左肩的灼烧感和刺痛同时涌入大脑,陈沉瞥见厉鬼的剑指已然齐根刺入了自己的身体。他咬紧牙关,右脚还是踢了出去。 厉鬼显然没料到陈沉竟然不用术法而用起了体术,被踹得连退数步,左膝明显受了伤,他没有追击,对陈沉也毫不防备,自顾自行气疗伤。 陈沉忍耐着剧痛,强行冷静了心绪。这一招过后,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厉鬼没有护身法咒。自己被刺中的瞬间,脚上的气力失了大半,却还能把他踢伤,说明对方并未施展术法护体。 第二,厉鬼使用的术法并不单一。刚刚他临阵变招了,最后刺入胸口的那一指,分明是「阴阳剑」。自己的「万木囚笼」和土性金光,都成了这一指的助力。木性无法抵挡肃杀之金气,反而助长了它的锋芒;土性金光生金入体。估计连厉鬼本人大概都没料到这一指会刺得这么深。 陈沉瞥了一眼伤口,一丝血也没有,周围焦煳一片。 奇怪? 这跟贾老道的手法截然不同。贾老道的「阴阳剑」伤人出血,厉鬼这一指却像用烙铁按出来的。 陈沉来不及多想,他必须抓紧每一秒,行气打通左臂经络。 两人几乎是同时恢复了受伤的部位,陈沉晃动着左臂,厉鬼还做了几个蹲起确认膝盖无碍。 最后一蹲,厉鬼顺着站起的力道直直窜来,双手一掌一指同时击向陈沉胸口。 陈沉凝神感应着能量场的变化,心中已然生出一个计划。他身体转向大地能量较弱的左侧,右手剑指在前,左掌背在身后已经运好了雪山诀。 他堪堪躲过厉鬼的一击,同时右手二指突然张开,朝厉鬼双眼插去。 这一手放在斗法里确实有些上不了台面,可实力悬殊至此,出此下策也顾不得体面了。他算好了厉鬼必然阻拦或闪避,背在身后的左掌雪山诀便能趁机打出,厉鬼没用护身法咒,这一击用尽全力,定能伤他经脉,然后自己便可抽身逃跑。 岂料,厉鬼对刺向双眼的手指视若无睹。他手诀变换极快,似是一个双手诀,随即并掌击出,掌心尚未触及陈沉身躯,一股强横的气已经将他整个人推了出去。 陈沉凌空飞出,撞翻了四五架废弃设备,后背重重砸在墙上才滑落坐到地面。 “咳咳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陈沉顿觉周身经络已经全部冻结。他深吸一口气想行气冲开,可那口气刚过喉咙,剧烈咳嗽便又涌上来,带出一口血沫。 一连数次,次次如此。 看来,行气这条路断了。 他死死盯着厉鬼的方向。对方竟然没有急着过来,而是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机,才缓步走近。 陈沉试图扭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冰层里一样动弹不得,他身上没有一丝冰霜,可经络全僵住了。 “怎么样,宗师?”厉鬼挂着那副不自然的笑脸,“我的凝冰诀,到没到你的水准?” 陈沉真的想开口求饶,他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一张嘴便咳,血止不住地往外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鬼走到他身边,从腰间摸出一把枪,低头细细端详起来,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工具。 第123章 救星 陈沉靠在那面墙上,左肩那道焦黑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咳嗽微微张合,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厉鬼脸上移开。那把枪在灰暗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唉——”厉鬼叹了口气,“真麻烦啊!”他缓缓蹲下身,看看陈沉肩头那个窟窿,又看看手里的枪,随即将枪口抵在伤口上。 陈沉眼神闪烁,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可说不出话,连连咳嗽,血沫喷到厉鬼身上。 厉鬼毫不在意,右手握好手枪,左手稳稳托住右手,脸上又浮出那种怪异的笑容:“宗师,忍一忍啊。” 话没说完,他便扣动了扳机。 “嗯?” 扳机纹丝不动。 厉鬼接连扣了几下,枪始终没响。他皱起眉,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就连刚才跟陈沉斗法时都毫无变化的目光里,此刻竟翻涌出一层杀意。 他把枪搁在陈沉腿边,站起身,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陈沉盯着那把手枪,偏又一动不能动。他咬着牙又一次尝试行气,可仍旧不停地咳。 “这破玩意儿到底他妈的怎么用?”不远处传来厉鬼的声音,明显带着些不耐烦。 过了几秒,他猛地一跺脚:“操,本来就是个杀人的玩意儿,还他妈上保险!”话音未落,手机被狠狠砸在地上,他转身快步走回来,蹲下时又换回了那张笑脸:“对不起啊,宗师,浪费感情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他重新捡起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找到枪身左侧滑套下方那个杠杆状的小拨片,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再次抵住陈沉的伤口。 “砰——” 枪声终于响起。可陈沉却不疼,因为全身经络已被冻结,他现在没有任何痛感,只是觉得这枪声跟电视里差别太大了,没有响彻云霄,也没有在工厂里回荡,只是一声闷响,在“砰”一声后,好像还出现“铛”的一声。 啊,是了,自己背靠墙壁,应该是子弹穿过了身体,打到墙壁上,导致声音闷闷的。 眼前的厉鬼好像完成了某项极难的任务,在原地顿足拍掌。然后他又将枪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陈沉盯着面前的手枪,用短促的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气息。他不能坐以待毙,他答应了林栀,十二个小时必须要回去。 远处,设备倒地之声此起彼伏,他不知道厉鬼在干什么,凝神冲击着经络间的冰霜,可仍然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很快,厉鬼拎着一只断手走了回来,他把断手扔在地上,捡起手枪,用衣摆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拿起断手在枪上胡乱地按着。 陈沉心里已经了然。厉鬼要清理在这个废弃工厂杀人的痕迹。钱彪三人死于雪山诀,而他恰好在警局审讯室里展示过这一手;现在自己死于枪伤,正好可以伪装成两拨人火拼,同归于尽。虽然自己也中了雪山诀,可这个地方如此偏僻,还不知几时能被发现,随着经络舒缓,施法者自己也中术法的真相,便会被掩盖,而更明显的致命伤,确是枪伤无误。 果然,厉鬼做完这一切,用断手抓起枪,大步迈出五步,转身,举枪,瞄准陈沉。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安稳但怪异的微笑,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晚安:“永别了,宗师。” “砰——!!!” 陈沉和厉鬼同时一愣。 不是枪声! 一辆车撞开了工厂的铁皮门,车身擦着铁架划过一道歪斜的弧线,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震荡。 车未停稳,一道红光已经从副驾闪出,快得几乎看不见移动轨迹,刹那间飘至厉鬼身前。 陈沉的眼睛跟不上这个速度,他只看清了最后一帧画面:厉鬼像被一股巨力掀飞,整个人直直地倒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铁架,重重摔在地上。断手和手枪同时跌落在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碰撞声。 红光缓缓向陈沉走来,速度慢下来,身形在灰暗的光线里逐渐清晰—— 林栀! 陈沉的眼泪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林栀来救了他,还是因为自己又一次骗了她。 林栀在他面前蹲下,目光扫过他肩头的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男人的,总掉眼泪算什么?” 陈沉张了张嘴,又是一阵咳嗽,赶紧闭住嘴,怕把血沫喷到她身上。他想点头,可身体还是僵的,只能勾了一下嘴角,又眨了一下眼。 林栀没有多话,轻轻推出一掌,陈沉顿感周身火热,仿佛灼烧起来,灼烧感从胸腔一路滚向四肢,冻结的经络一点一点化开了。 陈沉缓缓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再咳嗽。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三田还在隐隐作痛,但气息已经在周身重新运转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剧烈的痛感,肩头上的指伤和枪伤,随着经络恢复如常,像同时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往大脑里灌信号。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调息的速度。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林栀还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十二个小时回不去了。” 林栀轻轻笑了一下,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的好妹妹,一分钟不到就把你卖了。” 陈沉眯眼看过去,屏幕上是张薇发给林栀的截图,距离他发出那句“别跟林栀说”仅仅隔了一分钟。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那辆破车——”林栀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交易的时候,我就让何曼装了gps,上个月,车在这里有过记录。” “噗——”陈沉笑着转了转脑袋,看到何曼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枪,枪口垂向地面,目光紧盯着厉鬼倒地的方向。他摇了摇头:“所以这阵子我干了什么、去了哪儿,你其实都知道?” 林栀拉住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就算你有五百年的道行,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两人说话间,何曼缓缓退了回来,压低声音道:“林栀,那人没死,过来了。我直接开枪吧?” “别!”林栀站起身,语气很轻,“枪收好,别浪费子弹。” 她侧头瞥见陈沉正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伸手一指他,“后面的,交给我。”然后转身对何曼道:“曼曼,开车出去,省的误伤了你。” 何曼没有犹豫,快步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倒出工厂,在门口停住。 林栀转过身,面朝厉鬼走来的方向,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厉鬼从散落的铁架间站起来,衣服上留着星星点点被火灼烧的痕迹,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前迈着:“这件事,你这个旁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栀冷哼了一声,回手虚指了一下靠在墙边的陈沉:“天地之间,四海之内,能教训他的,只有我一人。越界者,死!” 第124章 火力全开 厉鬼一步步走向林栀,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了起来,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找死。”随即脚下步伐加快,掐出一个双手诀,纵身扑出。 陈沉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就是被这一招击中后全身经络冻结的。他抬起手张着嘴,刚想喊一句“小心”,就见厉鬼再一次凌空飞了出去。 陈沉手还举在半空,嘴还张着,整个人却僵在了那里。 他从没想过林栀竟如此厉害。在他的印象里,她是一个精通各种理论却疏于实践的优等生,操持一场观落阴法事便会虚脱的新手。 可眼前这个周身裹着暗红光芒的人,跟他认识的那个林栀像是两个人。 那红色,比他开眼时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深,红得发暗,红过了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光晕底下翻涌。 陈沉猛然想起她双眼含血时的那种暗红色,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皱起眉,不再担心林栀会伤在厉鬼手下,反而担心此战过后她的身体会承受不住。他加紧了调息速度,自己必须尽快恢复,才能在她力竭后为她行气。 厉鬼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灼烧的痕迹又深了一层。他没有立即再上前,而是右手剑指立于胸前,左手托住右手,双目紧闭,口中默念法咒。 陈沉一眼认出了那个起手式:“林栀,别留手,他要启动护身法咒了!” 林栀回眸一笑,语气像在哄人:“好好调你的气,别分心。” 陈沉注意到她的眼睛颜色正常,并没有浮现那种他熟悉的血色,心里稍安,便静静靠在墙根,一边行气一边注视着这场斗法。 厉鬼护身法咒成形后,周身的白光骤然暴涨,亮得刺眼。陈沉微眯双眼,却反而“看”得更清楚了,不仅仅是颜色,连形状也若隐若现地浮出来。这个厉鬼,竟然是一道弯弯曲曲、纵向缠绕的白线,像一条竖着盘踞的蛇。 厉鬼再次冲上前,在林栀面前身形一顿,右掌直拍她面门。陈沉看得清楚,厉鬼的白光之气先于手掌大约五厘米,这应该是他气能覆盖的最远距离。这也是他受制于厉鬼那招双手诀的关键原因,若没有这道先至的气,厉鬼早已被他戳瞎了双眼。 眼见那道气浪直冲林栀额头,可她不偏不躲,一掌迎上,手未动,红光先至,当两掌真正相交时,厉鬼已经被那股力量带得身体微微偏转了角度。几息之间,林栀轻出七掌,接连落在厉鬼胸口、小腹、额头之间,最后左手雷诀冲天,一声清喝。 厉鬼周身发出“噗噗”的连续闷响,双膝缓缓跪倒在地,喉咙里挤出一阵惨烈的嘶吼。他挣扎着又掐出一记双手诀推向林栀小腹。 这一击竟然打中了! 陈沉腾地起身,却见林栀双手齐掐毫光诀,同时击向厉鬼两侧太阳穴。 嘶吼之声陡然低下去,那道白光一寸一寸地失去光彩,厉鬼本就枯瘦,此时脸上、身上的皮肉开始塌陷,骨骼轮廓从皮肤底下清晰地凸出来。直到红光彻底将他吞没,他才向后仰倒,躺在一片烧焦的碎渣之间。 陈沉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他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厉鬼的面颊。 不对,那触感不对! 他用指甲扣住边缘一掀,一张人皮面具被他撕了下来。陈沉猛地后退一步,面具脱手落地。面具底下,竟是森森白骨——厉鬼根本没有脸。 林栀拉住他:“走了。” “诶——”陈沉没动:“痕迹,清除痕迹。” 林栀笑了一下,没回头:“放心。”她脚下不停,拉着陈沉出了工厂,瞥见躺在门口的保镖,林栀指了指,问到:“迷魂咒?” 陈沉点头“嗯”了一声。 林栀拉开车门,“上车。” 陈沉被按进车里时还在迟疑——工厂里到处是他的血迹,如果不清理干净,又得去警局一番解释。而且这次相当麻烦,钱彪三人全是在雪山诀下毙命,自己根本解释不清。 林栀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你信我吗?” 陈沉仰头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车门已经被关上了。 她用眼神示意何曼开远些,自己拉起昏迷中保镖的胳膊,将他拖到距离工厂较远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朝那座厂房。 她剑指立于眉心,闭目片刻,随即对着整座工厂凌空急画,一声“勅”震得车内两人耳膜发痛。陈沉看见一团红光从她掌心涌出,缓缓环绕住整座工厂,然后贴着外墙向上攀升,像一层流动的薄膜,一点一点把整栋建筑包裹进去。 林栀收回右掌,转身朝车子狂奔。陈沉已经提前推开了车门,她一步跃入车内,“快走!”。 车门未关,何曼已经踩下了油门。车子猛地蹿出去,林栀随手拉上车门,侧头朝后瞥了一眼。 陈沉按着左肩的伤口,也回头望去——那层笼罩厂房的红光开始下沉,蓝色光芒浮现出来,然后一道刺破眼球的白光从厂房中央猛然炸裂。 陈沉心中一动—— 三昧真火! 那声巨响没有任何预兆,像天空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像万吨雷霆同时落地的炸裂声,从耳膜灌入,一直震到骨头深处。 何曼一脚刹车甩了一个半圆,回头看了一眼,高喊了一声“呜呼”,还摇下了车窗。 陈沉的耳膜猛地一塌,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而那声巨响却在他的骨头里来回震荡。地面狠狠一跳,车距厂房已有不短的距离,可那股震颤感依旧顺着轮胎传进车厢。 红、蓝、白三色分明的焰光从窗口、门口、墙缝里同时喷涌而出,几秒钟之内,那座占地几百平米的厂房被彻底吞没。紧接着,一圈三色交织的气浪从爆炸中心狂暴地推开,卷起碎瓦、铁皮、尘土,铺开一圈骇人的光环。 厂房轰然倒塌。 烈焰的嘶吼声终于迟一步传入车内,低沉的呼啸夹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吱嘎声,像一头垂死的钢铁巨兽在呻吟。钢架在烈火中软化、弯曲、塌陷,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缓慢而不可逆转地矮下去。 不到二十分钟,那座巍峨的工厂只剩下一地焦黑的骨架。寒风吹过,灰烬打着旋儿飘散,仿佛那座建筑从未存在过。 陈沉看着那片废墟,嘴微微张开,吐出了一句:“林栀,我要学三昧真火。” 第125章 出差 车内的另外两人仿佛没听见陈沉那声低语。 林栀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目光还落在那片废墟之上,像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 何曼怔怔地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你知道吗?这是我梦想中的场景。从我看完《搏击俱乐部》和《被解救的姜戈》那天起,我就决定了一定要带对象看一次炸大楼。”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林栀,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这简直太浪漫了!如果可以,我真想跟你求婚。” 陈沉整个人都懵了:“你说啥呢?林栀是我老婆。” 林栀轻轻在他腿上捶了一拳:“谁是你老婆?” 何曼咧嘴笑出来:“看来我有机可乘了啊。你再不抓紧,林栀就是我的了。” 陈沉的大脑一瞬间短了路,他看看何曼又看看林栀,竟然觉得她俩同框好像确实更般配一些。他猛地闭上眼使劲晃了晃脑袋,左肩一阵剧痛传来,“呃——”他捂住了伤口。 “呦!”何曼笑着转过来,“这是心痛还是伤口痛啊?” “曼曼,咱走吧。前面路口左转,再直行就能上高速。”林栀说着将手轻轻覆在陈沉捂住伤口的手背上,“出去待一天,明天再回来,就当出个差,避避风头。” 陈沉偏过头看她:“林栀,我想学三昧真火。” “嗯,等你伤好。”她目光落回前方,“你先给王磐打个电话,就说有急事要出趟差,客户直接来接你的,车在海河之颐放一天,明天回来取。” —————————— 一个多小时车程后,三人到了霸州。 街边的馆子吃了顿迟到的午饭,然后找了家还算干净的酒店住下。 何曼不知从哪联系了个出诊的医生来给陈沉检查伤口,确认弹头没有留在体内,只做了消毒包扎便离开了。 林栀等他走后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指尖悬在创口上方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她说这一击并非「阴阳剑」,而是雪山诀的变招,伤口分明呈现出严重的冻伤特征。 “不可能啊!”陈沉坐直了,“那一瞬间的灼烧感我绝对没记错,而且我当时用了「万木囚笼」配合枷诀,护体金光也推向了土性。如果他真是用雪山诀出剑指,我应该能枷住他。” 林栀点点头,看他眼神中始终渴求着答案,才缓缓开口:“几点原因。第一,法力差距太大。你现在刚步入三田返复,内炼只能说小成,而那个没脸的家伙至少已经到了五气朝元的境界。法力悬殊过大的情况下,术法五行论不一定管用。” 陈沉默然点了点头,难怪厉鬼中途说了一句“切磋已经结束了”,原来起初交手时,对方只是在试探他的深浅。 “第二,”林栀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是责备还是无奈的东西,“我没教过你怎么改变金光诀的五行属性,你自己乱来的?” “我……”陈沉迟疑了一下,把自己实战中对金光诀的尝试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林栀听完嘴角微挑:“难怪……本来不至于伤这么重的。火至极则自毁,你等于是自己把护身法咒给破了。” “原来是这样……”陈沉摇了摇头,“林栀,那——” “等你伤好了,我教你。” “嗯!”陈沉应了一声,又转向何曼,“对了曼曼,方晴的仇应该算报了,刚林栀搞定的人就是冯立贵。” 何曼猛地站起来,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林栀,没说话,可肩膀微微发抖。 陈沉傻眼了,看着何曼抱着林栀,心里竟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意:“诶!你别抱我女朋友啊!”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何曼松开林栀,转身又抱住了他。 “啊、啊……疼疼疼。”伤口刚包扎好,这一挤压让一股钻心的痛感再次炸开。 何曼赶紧松开他,已经热泪盈眶,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林栀上前帮她擦了眼泪,拍了拍她的背。 等何曼的情绪平复了些,陈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不过吧……我觉得冯立贵背后还有人。”他把跟钱万里地产的拉扯和自己的猜测细细讲了出来。 他认为这个冯立贵应该只是某个幕后人物的马前卒。人皮面具下的白骨显然不合常理,而且在斗法的过程中,厉鬼前后打过两次电话询问处理现场的办法,显然不像是做得了主的人。 这样看来,冯立贵和韩励贵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两人行事风格本就不太一样,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这二人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共用一张相同的面具。只是他始终想不通,苏云跟韩励贵相处了几年时间,竟然完全没发现那是一张假脸。 还有一件事,陈沉非常笃定,工厂里不止四人。他当时刚开眼,对气的感知格外敏锐,识别的气不会有错。除了钱彪三人的黑气和厉鬼的白光,分明还有一道黑气与厉鬼并排而立。只因厉鬼对钱彪三人出手太过突然、杀伤性又太强,他那一瞬间怔住了,失去了对那道黑影的追踪。 而且,钱彪不可能是整个组织的幕后操盘手,他顶多是执行层面的一颗棋子,钱万里地产也只是这个组织摆在台面上的合法壳子。否则厉鬼不可能说下死手就突然杀人。而与厉鬼并肩的那道黑影,大概率才是整件事的主脑。抓到他,才算真正把方晴的事了结。 只是陈沉仍然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方晴家?或者说,为什么偏偏是xx雅苑? 从钱彪的说法来看,好地段直接收楼盘这种操作模式,似乎更适合别墅区,住户少、单栋凶宅对整体影响大、业主也有实力不在乎一栋房。而xx雅苑这种高层住宅是否适用这套打法,他拿不准。 现在那套12楼的钥匙还在他手里,可上次去的时候,房子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且按照钱万里的惯用套路,出事之后往往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媒体宣传制造恐怖氛围、施加舆论压力。可xx雅苑至今没有出现过任何灵异传闻。 这些疑点让他始终没法下定决心,把xx雅苑和别墅区的事并成同一桩案子来看待。 第126章 教堂 听完陈沉的讲述,何曼眉头紧皱:“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你们跟我说啊。自从上次提过让张薇去钱万里潜伏,后面就再没跟我提过这事。我以为还在搜集线索,原来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我竟然全不知道。我欠了你们这么多,你们让我怎么……” “不、不是……”陈沉抬了抬手,伤口扯得一阵疼,只好又躺回去,“这已经不是你个人或方晴一家的事了。他们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我。那个冯立贵,竟然管我叫‘宗师’,想必是他背后的组织很忌惮我。” 陈沉说完还挺得意,抿着嘴笑起来。 林栀“噗”地一声笑出来,何曼脸上还挂着泪痕,也跟着弯了嘴角。 “你们笑什么?”陈沉满脸严肃,“我说真的!” “对了——”林栀转了话题,“你注意到他的双手诀了吗?” “嗯,我就是被那一势击飞的。跟你教我的七十多种手诀都不一样,像是能加强术法的效果——就那么一瞬,我全身经络就全冻住了。” “他那手诀,你还记得吗?” “应该是瞬间变了三次,我只记得最后打向我的时候是这样……”陈沉捏了个双手诀,双手拇指按住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无名指和小指自然翘起,双掌张开推出。 林栀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来。张禹荞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晚大家有安排吗?一起过平安夜怎么样?】 “嗤——”陈沉把手机扔到一边,“当时你们谁拉的群来着?” “我拉的群。”林栀抬眼看他,“你有意见?” “啊?”陈沉装傻,“为什么是‘意见’?我这是赞美。这样大家沟通多方便,太棒了!” 林栀唇角勾了勾,“你抱怨队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陈沉刚想还嘴,忽然想起苏云那个委托里自己差点把队伍搞散的事,默默低下头,没再言语。三人谁也没接话。群里就这么安静着,他们现在的处境,实在没心思过什么平安夜。 方朗的消息不合时宜地弹出来:【好啊!你有什么好建议?】 三人抬头面面相觑,定了几秒,都笑了出来。 —————————— 第二日下午。 陈沉躺在何曼办公室小隔间的床上,林栀正在为他疗伤。短短一天里,这是林栀第三次施法。她说这次之后,伤口基本就不会影响日常活动了。 她将天医诀和华佗手融合在一起,对子弹贯穿伤的恢复简直是奇效——才二十四小时,创口已经愈合了五成。 林栀收了功,让陈沉起身走一走。他缓缓站起来,在办公室踱了几圈,伤口虽然还有些不适,但确实不再有明显痛感。 “你是怎么做到的?”陈沉觉得不可思议。 “华佗手主要作用是止痛驱邪,天医诀是加速复原,这你知道。”林栀伸出左手,“上次你从火灾别墅回来讲了雷法,我研究了一下,发现如果把雷法融入其他术法里,可以实现更高效的能量传递。原理是调动自身之气与天地之气互动,再结合你在他人体内行气的法子,把自身之气、天地之气、他人之气三者合一,术法效力至少能翻两三倍。” 陈沉眼睛都瞪圆了。他还在琢磨怎么把每一门术法练好,林栀已经在研究术法之间的联动了。 “所以,你昨天对厉鬼连出的七掌,是雷诀?” “对呀!你才反应过来?” 陈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看林栀,依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时方朗推门进来:“陈沉哥,最近练武术了吗?切磋一下?” 林栀和何曼同时愣了一拍,上前把方朗拉到一旁:“改天吧,今天陈沉不舒服。” 几人闲扯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步行前往约好的饭店。多亏何曼是这里的常客,否则这种日子临时预约根本订不到包间。 张薇和张禹荞已经等在包间里。见众人进来,张薇笑了一下又缩回角落,低着头。 陈沉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怎么了?工作上不顺心?” 张薇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哥,昨天我……” 陈沉笑了两声,拉下卫衣领口——左肩那道浅浅的划痕旁边,多了一个焦烂的肉洞。 张薇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 陈沉也压低声音:“昨天要不是你,我就没了,谢了。” 张薇捂着嘴看向林栀,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余悸。 林栀只是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有张禹荞在场,不方便多说。 “咱一会儿吃完,是不是要去西开教堂啊?”方朗见大家都不说话,率先开了口,说完还四下看了一圈。 “不好吧。”张禹荞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说那地方有灵异传闻。有个外国神棍用小孩尸油作画,后来事情败露,被人吊死在教堂外的树上。” 陈沉干笑了两声:“我就是干这行的,不怕。而且你听的那个是故事,八成是传言,还是把好几段不相干的事捏一块儿编出来的。” 他喘了几口气,伤口距离胸口太近,稍微说长一点就得停下来换口气,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外国传教士从唐朝开始陆续来到中国,明清时期形成一定影响力。那会儿民间就开始传‘挖眼剖心’的说法了,传教士被描绘成残害幼童、取头颅当巫术工具、拿尸油作画的怪物。但其实大部分应该是清政府的政治操作,禁教之后需要罪名,就编了一大套骇人听闻的指控出来。” 他顿了顿,连喘两口气,继续说:“望海楼教堂在1870年‘天津教案’和1900年‘义和团运动’中两次被毁,期间谣言四起。1912年重建时选了老西开这片沼泽地建新堂,也就是现在的西开教堂。那些传言也就跟着延续了下来。用小孩的尸油作画,大概率是清政府用来煽动民意的,结果流传至今。至于传教士被活活打死,义和团时期倒是真的发生过。” 第127章 平安夜 张禹荞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轻轻“哦”了一声,像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何曼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沉,还略带深意地点了点头:“越来越像‘宗师’了。” “呃——”陈沉面露尴尬,“最近查资料,碰巧看到了这些内容。” “那咱就别耗着啦——”方朗拿起筷子,“速战速决,吃完去教堂看看。”他说完下意识瞥了何曼一眼,筷子停在半空,没敢先动。 何曼笑了一下:“那咱开餐吧!” 大家纷纷夹菜,方朗等众人夹过一轮才伸出筷子。 席间有说有笑。不喝酒的情况下,一顿饭吃得很快。 —————————— 入夜后的步行街,像一整条被点燃了的长街。两侧的商铺齐齐亮起暖黄的灯,橱窗里堆着红色和金色的圣诞装饰,孩子们举着会闪烁的星星棒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身后跟着举手机录像的大人。空气里混着烤红薯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糖气,还有远处某个店铺门口放的圣诞歌,断断续续地穿过人声,飘到哪儿都带着一层热乎乎的暖意。 人群不急不赶,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推着往前涌,沿途的店铺借着这个日子延长营业,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路边摊的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 何曼、方朗和张禹荞走在前面。方朗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三个人还跟着,才放心地转回去。何曼今天难得没穿职业装,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站在路边摊前看发光气球时,脸上映着红红绿绿的光,跟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何总”判若两人。张禹荞挨着她,手里被塞了一根,举着舍不得吃,只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边缘,嘴角沾着一点粉色的糖丝。 林栀和张薇一左一右走在陈沉两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盾,把陈沉护在中间。张薇的脚步放得比平时慢,时不时偏头看一眼陈沉,确认他没有被挤到才移开视线。林栀落在他臂弯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一根细而稳的线,在人潮里牢牢牵着方向。 陈沉夹在中间,被人流和她们俩同时护着,肩上那处伤口被厚厚的外套裹着,走在暖融融的人群里,忽然觉得圣诞节也是个不错的日子。虽然他从来不过圣诞节,但此刻连空气中飘着的烤面包和热红酒的气味,都让他觉得不那么陌生了。 教堂顶端的十字架终于在前方露出轮廓。 三座铜绿色穹顶在暗蓝色夜空下格外醒目,穹顶顶端的十字架静静伫立,被灯光衬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夜幕里沉静的星辰。高大的拱窗、壁柱与三角山墙,在光影交错间显出复古的欧式韵律,肃穆又浪漫。围墙边的树影婆娑,枝叶在灯光里晕开朦胧的轮廓,晚风掠过,树影轻轻晃动。 暖黄色的射灯自地面向上漫洒,把红白相间的条纹砖墙细细勾勒出来,砖石的肌理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罗曼式建筑雄浑厚重的轮廓被灯光温柔托举。 教堂外的广场与街道早已挤满人群,人声低喧。周边商铺的霓虹流光浮动,和教堂肃穆的暖光遥遥对照,喧嚣的市井烟火,撞在百年教堂沉静的轮廓之上。 教堂内部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从高大拱窗缝隙间向外漫溢,彩绘玻璃透出朦胧斑斓的碎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唱诗与管风琴低沉绵长的乐声,隔着围墙悠悠散到外面的寒夜里携程。 广场上聚集了上万人。 圣诞树缠绕的彩灯把夜空映成暖橙色,无数手机举过头顶,记录着眼前的一幕。 忽然,广场上有人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场的喧闹,人群的嘈杂像被猛地掐住一样塌陷下去,所有声音都往一个方向汇拢。 上万名游客几乎同时仰头,望向教堂侧面的圣母山。起初只是几秒的茫然,大家不知道在看什么,可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没有人移开。 陈沉也跟着抬头望去,就看到圣母山上方的夜空像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像有人用手指在蘸了水的玻璃上摁了一个指印,那片区域的星星和远处的灯光都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然后,整座广场陷入了彻底的安静。上万人的呼吸、交谈、脚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暂停键。那种规模下的绝对寂静让陈沉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空气上,连风都停了。 他看清了。 圣母山上的那尊石膏圣母像,此刻正直直地、一动不动地俯瞰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她的姿态没有变,双手依然交握在胸前,可她的脸,那张原本低垂慈祥、温柔俯视信徒的脸,此刻正朝着正下方,目光像两道钉子一样直直扎进人群中央。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说了一句什么话,唇缝间露出漆黑的一线。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尚未完成的动作僵在了中途,像有人在她脸上重新捏了一道形状。 陈沉的后脑勺发麻。那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所有射灯都打在教堂正面的宗徒雕像上,圣母山在侧面,只有一盏昏黄的地灯照着脚下,连面部都照不亮。可那张脸偏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照亮了,轮廓清晰得像有人举着一盏灯站在她面前,仔细地替她调好了角度。 这时,三座钟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余音久久不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叹息。声音沉沉地坠进每个人的胸腔里,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颤。 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人最先发现不对,屏幕上的画面碎裂成灰白的雪花,信号像被齐根切断了一样,画面定格在圣母像张开嘴的那一瞬,然后彻底消失。 人群像被推倒了一面墙。 有人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哭喊;有人拽着孩子疯狂地往后退,有人蹲在原地捂住耳朵,嘴唇哆嗦着,像是念着什么。尖叫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潮水撞上礁石又退回去,一浪接一浪,整个广场都在颤抖。 陈沉的胸口一阵剧痛,被这一连串的混乱和巨响带动了伤口,他咬着牙没有低头,目光死死锁住圣母山的方向。 夜色里,那座石膏像的轮廓依然清晰,嘴唇还微微张着,像在等候什么回应,又像她已经说出了答案,只等人群自己慢慢听清。 第128章 次声波(上) 正疑惑间,陈沉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了一把,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目光却仍旧钉在那尊圣母像上。 林栀和张薇一左一右架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人群外围拖。 陈沉咬着牙,侧头冲两人低吼了一句:“快!把那仨也拉出来!有问题!” 两人没有多问,松手便冲进人群去找何曼、方朗和张禹荞。 陈沉跪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在脑海里迅速呼叫孙明浩。 确认了刚才心脏那一阵紧握感并非来源于他,他心里的第一个怀疑落了地。他抬头环视了一圈,看见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举着扩音器站在高处,试图安抚骚乱的人群。 陈沉顾不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撑着地面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冲那警察喊:“有人恶作剧!不是灵异事件!” 可他刚跑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一股力道将他扑倒,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伤口被猛然撕扯,陈沉疼得低吼了一声,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一点没低下去:“有人在恶作剧!有次声波干扰感官!” 按住他的警察没有松手,但旁边已经有三个警察听进去了他说的话,快步绕过人群朝教堂侧面的圣母山方向冲了过去。举着扩音器的那位也迅速换了说辞,开始引导人群有序撤离。 不过几十秒,骚乱的势头便被压了下来,尖叫声渐稀,人群开始移动着往外散。 陈沉趴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到圣母山上方那一片扭曲的夜空已经恢复正常。他这才缓缓垂下头,放松了挣扎的力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喘了好几口气。 很快,人群被完全疏散,几名警察在现场拉起警戒线,一台伪装成景观灯的装置被从圣母山附近草丛中取出,裹着黑色胶带,连着几根细线。 —————————— 警车停在分局门口时,陈沉忍不住“啧”了一声,没想到还是来了这个分局。 陈沉被推着下了车,又被推着进了警局大门。伤口被按在地上那一拽之后疼得愈发厉害,他咬着牙没吭声。 身后的街道上,林栀、张薇、何曼、方朗、张禹荞五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有多说话,安静地等在门口。 陈沉被带进一间办公室,李凯正坐在桌后埋头吸溜方便面,抬头看见是他,嘴角忍不住一扬,“这么巧啊,陈大师,听说教堂那边出事了,不会又跟你有关系吧?” “我……”陈沉刚想回话,喉咙一阵发紧,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我是热心群众,次声波是我发现的。” “坐坐。”李凯放下桶面,顺手推到一边,起身给他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陈沉喝了口水,稳了稳呼吸,才继续开口:“次声波发射装置,你同事已经找到了,查一查就知道是谁捣的鬼。” “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李凯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你是怎么发现次声波的。” “我……”陈沉端着水杯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李凯问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他凭什么在那片混乱里精准判断出这是人为的。 他张了张嘴,权衡了一下,还是实话说了:“我的体质特殊,这你知道。刚刚在现场,我心脏反复收紧,跟鬼给我的感觉别无二致。而现场成千上万人,就算真有鬼,也造不出那么大范围的声波。所以只能是有别的次声波源。” 李凯没有评价,缓缓点了点头,“频率是多少?” “啊……”陈沉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凯掏出手机,拇指划了几下,目光落在屏幕上,开始念:“这个设备发射的是复合频率次声波。主频18.98赫兹,副频5赫兹,还有一个微弱的8赫兹调制波。三种频率叠加,定向发射。” 李凯略一停顿,抬眼看了下陈沉,继续往下念,“眼球在19赫兹次声波下会产生微米级的物理震颤,直接压迫视网膜,激活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不靠光线,靠压力‘看见’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同时看到圣母像‘微笑说话’,他们的眼球在同一个频率下被物理性地共振了。5赫兹共振心脏,让人产生莫名的焦虑、压迫感甚至濒死恐惧。8赫兹共振头部,刺激大脑杏仁核,那是人的恐惧中枢。三种共振叠加在一起的效果是:你不仅‘看见’了,而且还‘感觉’到了,甚至还‘相信’了灵异事件。” “嘶——”陈沉的眉头拧紧了,“人抓住了吗?” “还没,但很快。”李凯把手机扣在桌上,“不过,我怀疑他不是第一次搞这种事了。要是轮到我审,我会挖一挖他以前的事。” “那你自己审呗。”陈沉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我能不能走了?” “走?”李凯歪了一下头,“我还在琢磨怎么处理你的情况。” “我?”陈沉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见义勇为?有奖励?” 李凯轻“嗤”了一声,“扰乱公共秩序、妨害社会管理,你选一个。” “大哥你没搞错吧?” “由于情节轻微,你主动消除了违法后果,还有立功表现,可以考虑不予处罚。”李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旁,声音压低了些,“但是呢,最近钱万里地产那边事情闹大了,你要是想躲躲,拘留所倒是个清净地方。” 陈沉抬头看了他好几秒,才慢慢开口:“我躲什么?我怕什么?马德胜的死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那行吧。”李凯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多了我也不跟你说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可以走了?” “走吧,你朋友都还在门口等着呢,大半夜的,赶紧回去休息。” “李警官……”陈沉走到门口又回头,“这个案子的后续,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关于次声波——” “不能。”李凯答得很干脆,头都没抬,摆了两下手,意思是让他赶紧走。 陈沉没再多说。 他推开警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 路灯下五个身影齐齐朝他望过来,像一支等了他很久的队伍。 第129章 次声波(下) 陈沉朝街对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勾了勾嘴角,“看来今年的平安夜,不太平安啊。” 众人表情各异,何曼最先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今天挺快啊?” “问了一下——”陈沉耸了耸肩,“没有见义勇为奖金,我就先出来了。” 张禹荞小声问了一句:“那咱接下来怎么安排?” “别安排了,这都快凌晨一点了,你们明天都得上班,赶紧回家休息吧。”陈沉轻咳了两声,抬手按了一下左肩,“我也得再休养几天。”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像是这才意识到夜已经深了。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很快消失。六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谁也没急着走,像是在等那句话说完之后,各自确认对方真的没事了,才肯转身。 陈沉又补了一句:“行了,解散吧,有事群里说。” 他朝林栀的方向偏了偏头,她没什么表情,但人已经走近了半步。其他人这才陆续动起来。 —————————— 陈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念头。 林栀翻了个身,手自然地搭在他腹部,声音带着困意:“有心事啊?” “哦,刚在警局碰见李凯,他说教堂那台设备发射的是复合频率次声波。我才知道不同频率的次声波会对人体不同部位造成影响。”陈沉盯着天花板,“你说,能影响听觉的那种次声波……会不会跟我之前听到的‘咯吱’声有关呢?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 “你多虑了。”林栀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早就跟你说过,次声波在一般情况下根本听不见。” 陈沉“嗯”了一声没再言语,侧过身轻轻揽住她。 淡淡的檀香气息从她发间漫过来,他闭上眼,紧张的情绪逐渐舒缓,那些碎片一样的念头被压了下去,终于睡着了。 手机铃声把两人同时吵醒。 陈沉抓起手机贴到耳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陈大师,我考虑了一下。”李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次声波那个案子,你可以跟着一起参与。你看什么时间方便,我登门拜访。” “啊?”陈沉瞬间清醒了,“你是不是值班值糊涂了?昨天晚上你可是亲口拒绝的,清清楚楚。” “嗨——此一时彼一时嘛。”李凯打着马虎眼,“什么时候方便,我等信儿。” 陈沉“哦”了一声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多。 林栀也睁开朦胧睡眼,声音闷在被子里:“谁呀?这么早。” “李凯。跟有病似的,昨晚我问能不能跟进次声波案子,他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刚才又变卦了,说想让我跟着参与。”陈沉皱着眉翻了个身,“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栀把头枕在他臂弯里,又合上了眼。 没过一会儿她的手机也响了。她学着陈沉刚才的样子,把手机贴在耳侧,没急着吭声。 “喂,您好!请问是林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哦,我是河西分局刑侦支队的民警李凯,是这样——” 林栀果断按了免提。 陈沉看着屏幕笑出来,插话道:“李凯,你到底想干嘛?” “诶?”对面顿了几秒:“我靠,这么巧吗?” “我昨晚跟你说想了解次声波案子的后续,肯定是有原因的,你现在知道了吧?” “啊……是,知道了。” “像我们这样的房子,全市一共有几套?” “嘶——这……我不太方便透露啊。” “那我们也不方便让警察上门。” “陈沉,你不能这样啊!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我跟你说,这件事没有我你们搞不定。你现在赶紧跟领导打报告,申请增派专业人士协同侦破案件,然后带着我一起。我能百分百保障你们的生命安全。” “这……” “哎呦,你做事怎么这么死心眼呢?”陈沉换了个姿势,语速快起来,“你听我的,上午开车在市里随便转一圈,等中午回局里开始上吐下泻,假装中邪。借口不就来了?然后跟领导说这事得找个懂行的一起办,我不就顺理成章进组了?保密协议之类的我都没问题。最关键的是,我真没吓唬你,不找个懂行的人,你们连几点开始办事都不知道。” 李凯沉默了几秒,像在权衡这馊主意的可行性:“我……我考虑考虑先。” “别等出了事再来找我啊,我现在是义务进组。出了事再找我,你应该知道什么价。” 对面在一声“嘶”中挂断了电话。 林栀侧过头看他,嘴角挂着浅笑:“都说女人第六感准。你是怎么知道昨天次声波跟家里那个灵体有关的?” “说不上来。你之前说过那是活人铸就的人俑镇守的机关,我猜那个机关本身就是次声波发射装置。只是搞不懂它为什么能够在特定时间启动,而且只对我有影响。”陈沉顿了顿,“如果能进他们调查组,应该能拿到答案。如果真是岳父岳母当年留下的手笔——” 林栀笑着把额头抵在他肩头:“你叫得挺顺口啊。” 陈沉低下头跟她额头相抵,微微闭眼,向她唇瓣探去。 手机又响了。 两人同时停住,都笑了出来,没想到李凯那边这么快就给了回复。 可陈沉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是陌生号码。他愣了一下才接起来:“您好。” “您好!请问是陈师傅吗?” “我是,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陈师傅,我是林清漪,您还记得吗?范承远给我留了您的电话,让我有事联系您。” 陈沉愣了一下,“您是……又出现了睡不踏实的情况?” “嗯。起初我以为是昏迷太久留下的后遗症,可这两周来,天天噩梦缠身,没有一天能安眠。” “好,我知道了,今天下午我过去看看情况,您在家吧?” “在的,谢谢陈师傅。” “您客气,下午见。” 挂了电话,陈沉靠在床头,努力回想林清漪那栋别墅的布局。 他一共去过两次,可每次进门都被那片浓重的阴暗压得透不过气,满墙深色吸光材料、厚重遮光帘、蜡烛蓝幽幽的火苗,能记住的只有压抑感,细节反而模糊成一片。 第130章 七星承煞(上) 陈沉在距离别墅区不远的地方停了车,掏出朱砂笔在指头上画着符咒。 林栀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这是干嘛呢?” “如果上次没有这手准备,我八成折在用「阴阳剑」那老道手里。”陈沉头也没抬,“不知道林清漪家里还藏着什么奇葩事,防着点总没错。” 林栀安静了几秒:“以你现在的道行,应该已经到了心念一动、术法即出的地步了,没必要再这么细致地画符了吧?”” “不一样。心理安慰。”陈沉把最后一笔画完,收起朱砂笔,五指张合了一下,“而且,关键时刻把气灌到对应手指就能自然启动术法,我用得还挺顺手。” 林栀没再劝,转了话头:“等下进了别墅区先绕一圈。来了几次,从没整体看过这片区域的格局。” “也行。”陈沉发动车子,忽地想到什么,“要不去售楼处看一眼沙盘?” 林栀靠在副驾上干笑了两声:“你是不是傻?沙盘要是让客户看出风水问题,谁还买别墅?” “嘶——”陈沉偏过头,“你是说……售楼处的沙盘都是虚构的?” “不全是。沙盘属于宣传模型,适用广告法,这样说你就应该明白了吧?所以呢,在原有基础上美化可以做,只要大体不差就行。但最关键的东西,从沙盘上根本看不见。” 陈沉迟疑了几秒,没再追问,缓缓驶入别墅区大门。 林清漪的独栋和火灾那栋离得不远,在林栀的示意下,他围着附近几栋独栋别墅来回绕了三圈,车速很慢,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度。 林栀终于发话:“可以了,去她家吧。” 陈沉没应声,眉头却微微拧着,他压根没看出任何门道。他之前虽然走过不少小区,但基本都是洋房或高层,建筑上讲究整整齐齐。而独栋别墅沿着地势蔓延,参差交错,他看了又看,心里仍旧一片空白,拿不准,也就没开口评价。 门铃按响。 急促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门很快开了。 林清漪站在门口,眉宇间的阴霾和卧蚕处暗沉的色泽,让陈沉恍惚间想起范承远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开口。 林清漪领着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 遮光窗帘已经全部卸掉,只留下透亮的玻璃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光线毫无阻滞地涌进来,映得地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采光好得让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舒展几分。墙壁的颜色倒是还没来得及更换。整栋别墅只住她一个人,楼下楼上都显得格外空旷,地下室和三层基本空置着,一层和二层则收拾得利索干净。 陈沉从踏进这栋别墅起,胸肋之间就感受到一股隐隐的压抑感。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当他顺着楼梯下到地下室时,那股压迫感愈发浓郁,几乎像是一堵无形的墙迎面逼来,压得他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发沉。他下意识地去捕捉着什么,可无论是体感亦或是元神感知,都探查不到任何灵体留下的痕迹。 回到客厅落座,陈沉正要开口,林栀却抢先说了:“林女士,您考虑换房子吧。” 陈沉愣了一拍,把话咽了回去。 林清漪坐在对面,目光停在林栀脸上,声音轻轻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不在于这栋房子本身,而是整个别墅区的问题。”林栀语气平直,没有绕弯子,“我听说售楼处正在回收别墅,您可以跟他们谈谈,趁早搬走。” 林清漪显然没料到事情有这么严重,呆坐着,没有接话。 林栀从随身的小布包中拿出笔本,简单勾画了几笔,抬头看向她:“您买这栋别墅的时候,售楼处是不是说您现在住的这片区域是整个别墅区最好的位置?” 林清漪点头:“确实。当时销售首推了七栋,全在这片区域,从旺财、聚气各方面讲了很多好处。我爸就爱听这些,当场就定了这套。” 林栀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把本子转过来让她看:“您现在住的地方,就在这儿,玉衡星的位置。这七栋别墅连起来,是开发商布的‘七星承煞局’。位于天枢星位置的那栋焚毁之后,七星中最亮的玉衡星便成了承接煞气的主力。范承远当时用吸光材料和遮光窗帘重新装饰别墅,算是歪打正着,恰好压住了玉衡星的‘亮度’。那段时间,你们这里会好一些,但位于周边的几栋别墅,应该都不太平。现在你把遮光帘卸掉,玉衡星重新亮起来,自然成了煞气攻击的头号目标。” 林清漪瞪着本子上那个圈,没有接话。 陈沉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是开发商故意害人?” “也不能这么说。”林栀靠回沙发,语速不紧不慢,“很多楼盘在建设时都会考虑风水,至少得营造卖相、利于销售。特殊布置可能会影响入住业主的长期运势,但开发商通常会平衡好‘利’与‘弊’。这里的‘七星承煞局’本意并不是害某位业主,原本只是七栋地基挖得更深的楼,专门承接地下阴浊之气,护住整片地块,让其他房源看起来气场干净、卖相好。至于把最贵的独栋安排在这个位置——”她停了一下,“有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借运借势。这几栋应该是整个区域最贵的,如日中天的业主本就不惧些许阴浊之气。这样看来,开发商想得还挺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度:“但这个布局被人动过手脚,注入了很强的怨念,不论谁来都扛不住。最先倒霉的,就是众星魁首的天枢星位置,和七星中最亮的玉衡星位置。出现的问题包括梦魇、体虚、幻听等,时间久了,住在里面的人可能分不清现实和梦魇哪一边是真的。” 林清漪缓缓点了点头:“我倒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那就尽快搬走,越快越好。”林栀补了一句,“走之前,记得把别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这是?” “让最亮的玉衡星继续吸引煞气,反正屋里没人了。但前提是,您别再回来。” “嘶——”陈沉转头看向林栀,“有办法处理吗?” 第131章 七星承煞(下) “办法有,只不过有些麻烦。‘七星承煞局’的目的是承接煞气,只要找到煞气的源头,切断它,就能彻底解决。源头基本就两个——一是七星覆盖面积中的煞气,从这七栋别墅的间距位置推测,此局承接的是整片别墅区的煞气;二是阵眼位置的煞气。七星阵分内阵眼和外阵眼,外阵眼按七星方位寻北极星所落之位,内阵眼则是斗魁与斗柄连接处的天权星位置。” 陈沉听着渐渐皱起了眉头。 “当然,这只是理论解。”林栀继续说:“目前我推测,就是阵眼位置被人灌了极强的怨念,但位于天权星的别墅业主是否允许我们进去查看,不好说。外阵眼的位置也需要实地探测,一会儿可以先去看看。” “我……”林清漪忽然站起来,“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陈沉和林栀同时看了她一眼,林栀点了一下头:“您收拾东西吧,我们等您。” “不用。”林清漪的声音干脆得不像犹豫,“没什么东西,都不带了,随时可以走。” 陈沉环顾了一圈,开放式衣帽间里整齐地摆着鞋和包,一件件都像是刚打理过的样子。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说什么,缓缓从那张高档真皮沙发上站起身:“那咱走吧。” 几人前后出了门。陈沉坐进驾驶座,林栀在他后排落座,可林清漪站在车门外,却怎么也上不来。 陈沉从后视镜里看她侧着身往车里挤了两次,都没成功。 林栀微微前倾,趴到陈沉耳边说了句:“你把副驾座椅往前调调。” 陈沉一愣,随即会意,伸手扳动座椅下面的拉杆,将副驾往前调了一大截,后排空间瞬间宽出来。林清漪这才得以侧身迈进车内。 车子在林栀的指挥下缓慢穿行,在别墅区里兜了个来回,就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林栀才让停。 “如果目测没错,售楼处就是北极星的位置。”她抬手指向窗外那栋二层建筑,“你联系一下周晓天,让他带咱进去看看。” 陈沉掏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才拨号。 “陈师傅,可算联系到您了,您怎么样?” “哦,我没事了,那天被警察带走审了不知道多久,出来后又调养几天身体,耽误进度了,对不住啊。” “您说哪儿的话,别墅的事不急。我算是想开了,什么也没命重要。”周晓天的声音听着确实比之前松快了不少,“我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同事说那天是发现我倒在别墅门口,把我送过来抢救的,要不当时人就没了。” “啊?”陈沉假意顿了一下,“这么严重?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 “我醒过来之后给您打过电话,您没接。”周晓天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您这会儿给我打电话,是去别墅区了吗?” “是啊,我想着到售楼处转一圈,看看情况。” “嗨——什么售楼处,早就成回收处了。火灾之后售楼就停了,事情曝光后,有家地产公司进场谈收购。您等一下,我联系个人带您。”周晓天顿了顿,“陈师傅,实话说,这事情现在成不成其实我也不在意了。您也别强求。” “好吧。我现在就在售楼处门口,先进去看看,等你安排。” 挂断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穿正装的售楼小姐快步迎了出来,妆容精致,笑容妥帖,引着三人进了售楼大厅。售楼小姐像是职业病犯了,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周边配套和楼盘定位。林清漪顺势跟她攀谈起别墅回购的事,两个人边走边聊。 陈沉和林栀趁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陈沉看了看墙面上的规划图,又绕到沙盘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不由得摇了摇头——如果林栀不点破,其实很难发现位于别墅区正中央的几栋别墅,竟然连成了“七星承煞局”。在天璇、天枢连线延伸约五倍距离的位置,恰好就是售楼处。 他不自觉地抬头看向林栀,她正瞧向会客区。陈沉顺着望过去——林清漪正和售楼小姐对着一叠文件聊得火热,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谈什么具体内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愣。走过去才看清,林清漪正在协商别墅回购的具体条件——她打算把那栋别墅折价卖出去。 陈沉眉头一皱便要开口,被林栀抬手按住了手腕。两人在邻桌坐下,林栀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天权星那栋别墅肯定有问题。” 陈沉点头,把门牌号发给了周晓天。 约莫十分钟,手机收到两页文档,是这一户的业主信息。他扫了一眼,把手机递到林栀面前:“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你说他会不会是钱万里的人?” “肯定不是。”林栀扫了两眼手机,“就算是,也不可能是在编的。” “也是,我是自己查查他呢,还是问问李凯呢?”陈沉琢磨着,忽然顿住,“诶!对了,李凯那边怎么还没消息?次声波的事进展到哪了?” 他说着就要拨号,林栀赶忙按住他的手,“一件事一件事地处理,别都搅和在一块儿。” 陈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邻桌的林清漪还没收尾,心里有点不耐烦。 大约半小时后,林清漪终于笑着站起来,跟售楼小姐握了手,又转过身冲陈沉和林栀比了个剪刀手,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了不少。售楼小姐抱着厚厚一叠协议转身离开,林清漪坐到林栀身边,语气里压不住兴奋:“谈下来了,市价四折回收。” 陈沉愣了一下:“那你屋里的东西呢?什么时候搬?” “不要啦。”林清漪笑得更开了,“本来只给三折的,我磨了半天,才把装修、家具和一些个人物品的价值加进去,谈到了四折。” 陈沉不知为什么也跟着笑了笑,“哦”了一声,还竖起一根大拇指。 没过一会儿,售楼小姐又抱着一沓文件回来,笑盈盈地递给林清漪,又讲了一遍回购流程和注意事项,讲完便要转身离开。 “诶——”陈沉叫住她,“麻烦问一下,31幢的业主回购了吗?” 第132章 净宅 售楼小姐驻足回头:“还没。那套别墅租出去了,所以暂时没法操作。” “租出去了?知道是租给谁了吗?” “所有入住业主的身份信息都有登记,本来是要保密的——”她顿了顿,声音自然地带了一点客气的解释,“但天哥吩咐过,陈师傅这边需要的资料一律提供。您稍等,我去查一下。” 陈沉偏头看了林栀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原来她眼里还有陈师傅啊,我以为她只负责别墅回购呢。” 林栀没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售楼小姐回来得很快,把一份打印好的登记表递过来。 租客一栏写着“冯立贵”,身份信息完全吻合。 陈沉没有多看,合上登记表道了声谢,几人便起身离开了售楼处。 “林大小姐,您去哪里呢?”上车前,陈沉特意问了一下,“我们等下还要处理些别的事情。您看——” “麻烦送我去xx府吧。”林清漪答了一句便上车了,语气自然得像这事已经提前说好。 陈沉一愣,他本意是想在这儿分道扬镳的,谁知对方这么坦然。 林栀冲他微微点头也上了车。陈沉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坐进驾驶位挂上挡驶出了大门。 一路无话。快到xx府的时候,林清漪忽然又开了口:“陈师傅,这里很久没住了,等下您先帮我看看行吗?” “嘶——”陈沉一口气刚提上来,林栀已经抢了先:“没问题,林女士。”两人还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陈沉默默开车,没再插话。 —————————— xx府是市中心一处高端别墅社区,这里不像寻常别墅区那般张扬,反而有点“藏”的意思。青砖墙不高不矮,刚好隔开街外的车声人声喧闹声,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树的枯枝,风一过便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林清漪的独栋别墅久无人居,却依旧干净整洁,连茶几面上都擦得发亮。她说阿姨每周会来打扫一次,灯也留着几盏常亮,不至于太冷清。 陈沉在几层楼转了一圈,没发觉任何异样。他往入户门上一靠,抱着手臂等林栀下来。 可林栀上了二楼就没动静了。 陈沉仰头往上看了几回,隐约听见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绕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林栀才从楼梯上下来,她跟林清漪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空置久了,人气不足,又在二层三层各燃了一道符,念诵了几遍净天地神咒,才说可以安心住进来了。 林清漪双手合十连声道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次,承远说之前陈师傅救醒我还没收费,我一并结清吧,您看,十万够吗?” 陈沉原本靠在门边已经有些不耐烦,听到这句话,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客厅方向紧走了两步。林栀已经开了口:“林女士,用不了这么多。我和陈师傅更注重修行,救人本就是分内事,费用随缘就好。” “那怎么行。”林清漪语气真诚,不像客气,“承远说之前请了十几个自称能人的家伙,花了几十万都没能把我救醒。只有陈师傅一次就让我醒过来了。”她见陈沉走近,又转向他:“陈师傅,咱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也好随时联系。” 陈沉没推辞,把二维码亮出来让她扫。 加完好友,屏幕上立刻弹出转账提示——十万。 他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还是点了接收。他收了手机,双手捏了一个子午诀,微微欠身:“林大小姐客气了,这是您给自己种的大福田。道门不说买卖,只说随缘。您既然发此大愿,本人若要推辞,反倒是显得见外了。法事无大小,诚心第一等。今后您若有什么问题,可随时联系,本人定不负所托,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清漪见他收得干脆,反而更高兴了,当场就要请厨师过来办晚宴。 陈沉赶紧推了:“不了不了,我们确实还有事要处理。晚宴就算了,或者改日再约。” 他说完转身时嘴角浮出一丝压了许久的弧度。范承远看着精明,怎么喜欢上这么个没心机的大小姐?别墅回购明明有三到五折的谈判空间,她磨了半天才谈到四折,还搭了一屋子东西进去。在她那套玉衡星别墅虽然遭遇了不少事,可这十万的委托费,说转就转,连眼都没眨。 林清漪送他们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对了陈师傅,您的车该换了,坐着不太舒服。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开我的车。车祸之后,我就不敢再开车了,心里有点……” “下次吧。”陈沉拉开车门,回头笑了一下,“下次再载您的时候,开您的车。车对我来说是身外之物,这辆开顺手了,懒得换。”他矮身坐进驾驶座,林栀正在副驾调整座椅的位置。 xx府距离易丰斋不远。不到十分钟,两人已稳稳坐在书店里。 陈沉按捺不住,把手机屏幕亮到大书桌上,那笔转账界面在灯下白晃晃的。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她家那房子有什么问题吗?你那一套净宅是幌子还是?” 林栀抬眼瞥了他一下,“净宅的目的多了。请走鬼怪邪祟只是其中一种,稳固宅气、驱除晦气、迎接好运,都可以通过净宅实现。以她当前的情况,我觉得做一遍净宅对她来说只有好处。” “这样啊,我还以为……”陈沉笑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不管怎么说,这十万她都不亏。第一次去她家时,我跟张薇差点走不出来,我又救过她的命,怎么算都值。” “呦,这会儿不嫌弃了?”林栀嘴角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沉尴尬地笑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废话,你脸上写着呢。” “没事没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读心术的本事。” “学会包容。林清漪她从小娇生惯养,你得顺着她的想法来。至少——”林栀缓缓靠向他,“你得好好珍惜你的实验体吧。” “实验体?什么意思?” 林栀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她父母在车祸中双亡,她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才醒过来,肯定有过濒死体验。” 陈沉的眼睛微微睁大,半晌也没吐出一句话。 第133章 口供 一周过得比预想中快。 陈沉的伤恢复得比他以为的慢,胸口那道枪伤在林栀的华佗手和天医诀双重修复下虽然已经收口,但深呼吸时还会牵扯着一丝钝痛。他试着做过几次深度呼吸,气到一半就不得不松下来。 周五傍晚的天色暗得比上周更早了,完全不符合冬至过后白天该变长的道理。天色灰蒙蒙地压着,路灯亮得比往常早,把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照得发亮。 陈沉从内室出来倒水,看见张薇已经趴在大书桌上了。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搁在手肘边,屏幕亮着,腿在椅子下面轻轻晃来晃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今天早退了?”陈沉把水壶搁在桌上,“怎么这么早?” “这不是快元旦了嘛,请了几天假,后面都歇了。领导批完假就让我先下班了。”张薇翻了个身,下巴搁在胳膊上。 “还有这好事?” “那可不。”她回过头,冲他坏笑了一下,“这几天公司乱得很。老板都让你整死了,你还装不知道?” “你可别乱说。钱彪是被冯立贵杀的,跟我没关系。” “哦——”张薇拖了个长音,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信你才怪”。 陈沉也懒得解释了,在书架间望了望,“林栀呢?” “说是去买瓶醋。” “买醋?又不做饭,买什么醋啊?” “她说心里不是滋味——”张薇清了清嗓子,学着林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你最近看上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心里酸得不行,喝杯醋以酸攻酸。” “你胡说八道。”陈沉正喝水,差点被呛着。 “不信啊?那你一会儿自己问。”张薇说完又趴回桌上,手指刷着手机屏幕,像没再打算跟他争这件事。 不一会儿,林栀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拎着一瓶醋。 她走到桌边,把醋瓶往桌上一墩,看了一眼陈沉,叹了口气,然后移开了目光。 陈沉懵了。他盯着林栀看了好几秒,她都没再抬头。他又转去看张薇,张薇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不是说总叹气不好吗?”陈沉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林栀……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 林栀直接比了个“stop”的手势,连眼皮都没抬,“明天咱们一起再去一趟,要是还解决不了,我也没办法了,你别再整天跟我叨叨这事了。” “啊?”陈沉一脸茫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张薇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抖得明显,手指攥着桌沿,像是快绷不住了。陈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改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慌,“林栀,你说的是……明天去哪儿啊?” “火灾别墅啊!我想到用‘打醋炭’仪式来安抚亡魂,如果珍姨还是不开口,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打醋炭?什么意思?” “一种利用醋香来安抚亡魂的仪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那——”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是李凯打来的电话,他语速比平时快:“大师,来一趟,快!” “现在吗?”陈沉皱了下眉,“次声波的事有进展?” “还有其他事,都是好事,来了就知道了。” 陈沉挂了电话,三人一同前往警局。 —————————— 警局的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 李凯等在楼道口,见他到了,直接把陈沉带到一间办公室,“郭队,这位就是陈沉。” 郭队上下打量了陈沉一眼,开门见山:“你有特异功能?” 陈沉连连摆手:“也不能叫特异功能,只是通过一些手段,对本就存在的气息加以捕捉和利用,我们管这个叫术法。” 郭队点了点头:“你之前的审讯录像我看了,将水杯里的开水直接冻结。” 陈沉看了眼李凯,解释道:“就是术法的一种实际应用。” “嗯。”郭队没再多问,起身伸出手,“行吧。两个案子,后面好好合作。”陈沉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干燥,但是坚实而有力。 李凯把他拉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 “两个案子?”陈沉转头看他,“搞什么啊?” “次声波的案子你知道,火灾别墅的案子你也知道啊。” “火灾别墅?你们不是认定为意外了吗?” “什么叫我们认定?那是消防认定的。”李凯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他家保姆的女儿找到了,基本可以确认保姆身份——” “诶!陈师傅来了!”另一个警察快步走过来,打断了李凯的话。他冲陈沉招了招手,“急事,就几句话,借用一下陈师傅。”陈沉和李凯对视了一眼,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沉已经被那个警察领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一张车的照片,从高处往下拍的,应该是路口的俯拍监控截图。 “陈师傅,您看看,这车是您的吗?” 陈沉拿起纸,点点头:“是我的车,现在就在门口停着呢。” “您的车怎么挂靠在了一家公司名下?” “也不算挂靠吧。”陈沉把纸放回桌上,“摇不上号嘛,刚好之前一个客户关系处得不错,就用公司指标帮我占了个牌。等我摇上号再过户。” “哦,那您12月23日上午开车去哪了?” “23号?”陈沉偏头想了一下,“礼拜几啊?” “这周二,就是您发现教堂次声波的前一天。” “哦——”陈沉靠在椅背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这周太忙了,那天上午去了海河之颐,之前有业务往来,去做点善后的事。然后有个客户介绍了个新委托,是个急茬儿,直接过来接上我去了霸州。” “接您的是何曼女士?” “对。” “去霸州具体什么地点?处理什么业务?” “呃——这好像涉及客户隐私了吧?我……” 第134章 专家辅助人 “陈师傅,您放心。”警察把笔放下,正色看着他,“今天的谈话不会对外透露。前几天废弃工厂爆炸的事,您应该也看到了相关报道,我们只是根据监控把当天所有可能经过的车辆都普查一遍,希望您配合。” “理解。”陈沉点点头,靠直了身板,“霸州xx西道12号,xx酒店。老板说酒店每天晚上都有叫床声,起初没在意,后来有一次整晚只住了一户,可那一户还是跟他反映了这个情况,他才重视起来。我到那儿之后发现是有一名从事特殊职业的女性冤死在那栋楼里,是老板盘下这个酒店之前很久的事了。他当时不知道,盘下来之后也没重新装修,就闹了这么一档子事。倒是不麻烦,我当天就处理好了,还特意留宿了一宿确认没问题,隔天上午才返程。” “嗯……有没有相关的——” “有。”陈沉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朝向他,“联系人、电话、委托费收款凭证,都在。海河之颐负责人王磐、当时来接我的何曼和酒店老板的联系方式也都可以提供。” 手机屏幕上是一笔四千元的收款记录,时间、金额、付款方信息清清楚楚。警察看了一眼,没再多问什么,在笔录上记了几笔,便起身开了门。 李凯就靠在门外墙上等着,手里转着钥匙圈,往办公室里探了探头,“完事儿了?”。 “嗯,完事儿了,陈师傅,您快跟凯哥忙吧。” 陈沉起身走到门口,凑近李凯,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说的好事?来了就盘问我?” “这可不归我管。”李凯收了钥匙圈,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再说了,我站门口听了一耳朵,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嘛,答得挺顺溜的。” “什么叫准备好?我那是实话实说。” 李凯点着头,一连吐出好几个“是”,随即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天出现场,我也去废工厂看了。那种程度的烧毁,一般火源可造不出来。” 陈沉脚下顿了一拍,又跟上去:“你什么意思?” 李凯回过身,双手一摊,笑了一下:“跟我没关系,那案子不归我管。”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张桂敏被骗的钱已经返还到账了,这才是我要跟你说的。怎么样,算好事吧?” 陈沉的表情松了一下,“算。李警官效率就是高。” “走吧,把通知签收一下。”李凯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陈沉跟进去,一边在桌上找笔,一边问:“对了,你刚说火灾别墅那保姆——她女儿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本地上学。但……智力稍微有点缺陷,今天下午刚跟她学校办完手续,人现在就在警局,你要聊聊吗?” 陈沉抬起头:“多大了?” “初二,十四岁,叫陈瑶。她倒是愿意配合,只是……”李凯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脑袋,“话说不利索,表达也不太清楚。她妈妈陈淑珍,四十二岁。十多年前被男人扔下,带着女儿到这里打工的。” 陈沉听完停了几秒,把签好的通知推回李凯面前,“明天吧,带着陈瑶去趟别墅。” “干什么?” “把火灾的事搞清楚,顺便……还她妈妈一个公道。” 李凯看了他几秒,没评价,转了话头:“次声波那边怎么说?我的任务是去拆除装置。” “一共几套房?都在本市吗?” “四套,都在本市,刨去你跟嫂子的,还有另外两套。” “行,安排在凌晨三点左右拆除,咱可以提前进场,我施完法就能拆了。” “凌晨三点?”李凯抬腕看了眼表,“那还早得很。对了,你吃饭了吗?我去食堂给你打一份。” “不用了,搭档还在外面等着呢。没别的事我先撤,差不多时间我再过来。” “等下——”李凯在背后叫住他,“拆设备的话,一晚上够不够?我得打报告批时间。” “我和林栀的房子已经做过法事,可以直接拆。另外两户,需要两晚。” “成,那你等我电话吧。” 走出警局大门,陈沉一眼就看见何曼也等在外面。三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聊得热闹。他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歉意:“何总,你也是被叫来问话的吧?对不住啊,拖累你了。想吃什么?我请。” 何曼摆摆手,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前阵子天天跟经侦的人打交道,都习惯了。咱准备的那些供词好用吧?都是我从经侦那边总结出来的经验。” 陈沉笑着点了点头,转向林栀,把话头拉回正事:“次声波的案子,除了易丰斋和宜静里,还有两处。可以一起行动,我等他电话。” 林栀笑着点点头,没多问。张薇探过身子来:“哥,我能跟着一起参与吗?” “应该能吧。”陈沉想了想,“李凯没说,等他打电话时我问问。” 三人在警局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坐下。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沉边吃边把刚才跟李凯聊的情况说了说,林栀偶尔补两句,何曼喝了半杯茶水,像是终于从连轴转的工作里松下来一小会儿。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等到十点半,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陈沉放下筷子,主动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凯的声音听起来还坐在办公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陈沉?今晚应该不行动了。我得等审批才能确定时间,你等我信。” “不是刚见完你们队长吗?直接过去找他签字啊。” “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李凯那边传来一声转椅的轻响,“带嫌疑人到现场辨认得局长批。而且按你刚才说的标准,至少三个晚上,我们也得排好班次、安排相应的警力。”他顿了一下,像是翻了翻什么东西,“对了,火灾别墅那边的事已经定了,明天上午出现场,你提前准备一下。” “行吧。”陈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那今晚我就不等你了,明儿见。” 第135章 保姆(上) 第二日,火灾别墅地下室。 陈沉蹲在打扫出的一片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块被敲开的木炭,他用喷火烤枪对准炭面持续灼烧,直到木炭表面泛起一层均匀的白灰。他站起身,将手中的醋瓶倾倒在炭上。 “刺啦——” 一阵白汽腾起,浓郁的醋香在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 陈沉眯着眼望向隔间。 那团蜷缩在角落的黑气正在缓缓蠕动,原本扭曲的细长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死了,随着醋香的漫入,它似乎松了松,不再死死纠缠。 “李警官,可以让她们下来了。”陈沉蹲在地上,偏过头朝楼梯口说了一句。 李凯拿起对讲机:“小曲小曲,你们下来地下室,楼梯有破损,注意保护一下陈瑶。”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干脆的回复:“收到,凯哥。” 陈沉走进隔间。 张薇和林栀正在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张薇凑近一步,压着声音问:“哥,你看见的是不是一个黑色扭曲的空心圆环?” 陈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他缓缓蹲到那团黑气前,声音放得极轻:“珍姨,我们找到你女儿了,她马上下来。” 黑气缓缓舒展开来,原本拧紧的圆环一点一点松开口子。 “她说了声谢谢。”孙明浩的声音适时地在脑中浮起。 陈沉没有回应,慢慢伸出手探向那团黑气,掌心掠过气团时毫无触感,像是碰不到,又像它本就不存在。“珍姨,我知道你有好多话憋在心里。你可以告诉我,如果能帮到你,我会尽力。” 曲警官护着陈瑶走下最后几级破损的石阶,走进了隔间。 六个人挤在这间小小的隔间里,一时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逼仄的空间里连呼吸都显得拥挤。 那一瞬间,陈沉察觉到一种变化——每每步入这幢别墅时压头和箍头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轻的暖意,从他右肩胛骨的位置缓缓漫开。 孙明浩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全是陈淑珍说给陈瑶的话。陈沉没有急着转述,只是安静地垂着眼,让那些词句在头颅里回响。 良久,陈淑珍的声音停了。像是察觉到没有人能听见自己,又慢慢蜷回了角落。 陈沉察觉到了那团黑气的退缩,开口说:“珍姨,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把你渡到这块玉里。这样我就能听见了。”他将胸前的玉牌摘了下来,托在掌心里。 黑气没有犹豫,朝他那边靠了靠。陈沉剑指一引,将那道气接入玉中。 “珍姨,你说吧。” 脑海中浮起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陈沉缓缓开口,把那些话理了理,挑成陈瑶能听懂的样子,一句一句地往外递。他没有原样复述,而是拆碎了、揉软了,让那些话轻一些落下来,像怕砸着她。 “陈瑶,你妈妈很抱歉。她走得急,没来得及见你一面。她说她爱你——很爱很爱。”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每天早上自己梳头。她说你手笨,总把头发揪成一团,橡皮筋缠在手指上解不开,急得跺脚。以前她每天早上帮你梳,你还嫌她扯得疼,龇牙咧嘴的。以后没人帮你梳了,你去买一把宽齿的大木梳,慢慢来,别着急。梳不通就抹点水,别硬扯。头发扯掉了,就长不回来了。” “平时在学校,规规矩矩待在宿舍里。学校附近那条路口没有红绿灯,车呼呼地跑。你总是喜欢盯着地砖缝走,数砖。以后走那条路,记住妈妈的话: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再看左边,没车了再过。妈妈没法在路对面看着你了,你得自己学会。” “你应该快来生理期了,如果肚子疼,及时跟老师说,买点红糖冲水喝,趁热喝。暖宝宝也预备上,放到书包夹层里,跟店员说‘暖宝宝’,人家就懂了。别吃冰的,别喝凉的,记住了吗?” “还有你那本英语书,翻到第七页就哭,总说‘妈妈我笨’。你不笨,咱就是慢。慢一点没事的,能学多少学多少。老师说你写字好看,那就多写字,别跟英语较劲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很多人不认识几个英语单词,也活得好好的。” “爸爸那边,别指望了。他早就撒手不管了,以后也别去找他。他有了新家,不会管你的。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找陈叔叔。”陈沉指了指自己,“妈妈跟他说过一些话,他会帮你想办法。” “妈妈很想你的笑。你笑起来上嘴唇往上翻,露出左边那颗虎牙。那颗虎牙长歪了,歪得厉害,可妈妈觉得特别好看。你每次写完作业,举着本子蹦到她跟前,笑一下,她一天的累就全消了。她以后看不见那个笑了。可她闭上眼,你就在那儿站着,歪着头,虎牙亮亮的。” “妈妈还记得你做过的那些傻事。去年你偷偷把她的工作服洗了,倒了半袋洗衣粉,泡沫怎么冲都冲不干净,你光着脚站在泡沫里,慌得直哭,说‘妈妈我搞砸了’。她抱着你笑,说搞砸了也没关系。你以后搞砸了,也没关系,别哭,重新来过就行。” “她没指望你考大学,没指望你多出息。她就希望你平平安安过日子,每顿吃饱,穿暖,别生病,别让人欺负。” “记住,如果有人对你凶、对你动手,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去找陈叔叔。你别像妈妈那样——她总是不跑,总是忍。你不一样,你比她聪明,要学会保护自己。” “以后上班了,挣了钱,先买一双舒服的鞋。你的脚大,别老挤着穿,磨出水泡来。买鞋的时候,下午去试,下午脚会胀,那时候试好了才不挤。” “别太相信别人。你心太软,谁给你一颗糖,你就跟人走。她教过你,不是所有给糖的人都是好人。你分不清的时候,就等等,慢慢来,时间久了就能看明白了。” “要是能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愿意慢慢跟你说话、耐心等你的人,你就试试。可他要是有哪怕一点点对你不好,你就走。你跟妈妈不一样,你有的选。” “妈妈走之前,在银行存了一些钱。不多,够你花一阵子。你去找陈叔叔,让他带你去银行取出来,别一次取完,省着花。密码是你生日,,记住了。” “瑶瑶,妈妈对不起你。别人家的孩子有妈妈陪着长大,她只能陪你到十四岁。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可她相信你,你比她以为的强很多。你只是慢,你不是不行。慢的人走得稳,你看你走路从来不摔跤,可妈妈总摔。以后遇到难事了,就摸摸心口,妈妈在那儿。你饿了、冷了、哭了,妈妈都在。她不在你身边了,可在你心里,这辈子都不会走。你好好的,瑶瑶。妈妈永远爱你。” 第136章 保姆(下) 陈瑶像是一下子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她不停地转头,看着小隔间里的每一个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迟疑,像在找一张能给她答案的脸。最后她定在曲警官身上,声音很轻:“姐姐,妈妈去哪儿了?” 曲警官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拭了拭眼角,“你妈妈因为要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需要等任务结束,时间还不确定。” 陈瑶暂时被这个回答稳住了,站在原地,垂着眼,没再追问。 陈沉闭着眼在地上盘坐下来,用意念跟陈淑珍快速交流了一遍——确认她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跟女儿再交代的了。 他睁开眼,对曲警官说:“您先带陈瑶去别墅外面等吧。” 曲警官看向李凯,李凯点了一下头,她才拉着陈瑶的手,一步步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头顶渐远,直到彻底消失。陈沉才抬头看向李凯,“李警官,后面开记录仪吗?关于火灾的事。”李凯一听与案情相关,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操作设备。 “当然,所有话都是我说出来的。你开不开记录仪,听到的内容肯定不一样。想听真相还是故事,你选。” 李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了一下:“陈沉,你什么意思?你是警方请的专家辅助人,不得故意作虚假说明或隐藏罪证,否则要承担法律责任。” “不管我说什么——”陈沉语气平缓,“你有证据证明真假吗?” 李凯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接话。 “你今天的主要任务不就是确认珍姨的身份嘛,已经完成了。后面的事,你可以当故事听。或者你上去找曲警官,等我半小时,跟你们汇合。 李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沉默了几秒,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想知道真相。” 陈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垂下眼,“那咱一起来探究真相。” 他阖上眼,在脑海里与陈淑珍无声地沟通了片刻,然后开口,以她的语气、她的方式,将她那些被压在火场底下许久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 我叫陈淑珍,这栋别墅的火,是我放的。 我不后悔,只想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四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在王老太太家当保姆。 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一栋老洋房。 我给她做饭、洗衣、陪她说话,她待我跟亲闺女一样。冬天她把我冻裂的手拉过去抹她的蛤蜊油,夏天她让我开着客厅空调睡午觉,说我“不能热着”。 我在她家干了三年,胖了八斤,脸上也有了笑纹。可去年冬天,老太太在睡梦里走了,走得很安详,我虽然舍不得,但心里也替她欣慰。 没了活干,我只好去家政公司重新登记。就这样,我进了周家。 周先生做建材生意,周太太在家带孩子,一儿一女都在上小学。他们没提太多要求,只说希望我能搬过来住,方便照顾一家人日常起居。 陈瑶上初中安排了寄宿,我要是能住过去还能省下租房的钱,我当时就答应了。 头一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去。 周太太话不多,就是爱干净。我每天拖两遍地,角角落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周先生偶尔回来吃饭,还夸过一句“阿姨菜烧得不错”。 我当时想,这家人还行,好好干吧。 可慢慢地,事情就变了味。 周太太开始盯着我拖地。我拖完了,用干布把水渍擦干净,她穿着拖鞋走上去,脚尖蹭一下地板,说“还有潮气,滑倒了孩子你赔得起?” 我从不吭声,跪在地上用抹布再抹一遍。 她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脚尖一下一下敲着地砖,盯着我的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灰,乡下人就是马虎。” 我开始感觉她像是在故意挑我的毛病。 我洗碗声音稍微大一点,她便在客厅喊:“哗啦哗啦的,吵得我脑仁疼!” 我之后把水流调到最小,盘子轻轻放,像做贼一样。可她又说:“怎么一点声都没有?你是在洗碗还是在水里摸鱼?”搞得我左右不是人。 后来我走路都成了问题。 她嫌我穿胶底鞋“咚咚咚”响,总说“我在二楼都听得心慌”。我换了布鞋,她又说我走路没声音,“像鬼在飘,吓死个人”。我只好半踮着脚走,一天下来脚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有一回夜里下雨,阳台上好几盆多肉被淋死了。 周太太把我叫到跟前,把死掉的肉瓣一颗一颗放到我手心里:“你赔吧,一盆一百八。” 我整个人都懵了,下雨要收花盆这种事,她从前根本没提过。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拿什么赔?她扣了我半个月工资,罚我那半个月每天只能吃一顿饭。那几天夜里我饿得胃里泛酸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还有一次,她儿子周子豪感冒发烧,她怪我头天晚上不关窗户。可三伏天开窗睡觉明明是周先生交代的。她让我在客厅瓷砖上跪着“反省”。我跪了两个钟头,膝盖硌在硬地上,麻了又疼,疼了又麻。 这些我都忍了。做保姆这行,最怕家政公司里留下投诉记录,以后找工作就难了。我四十多岁的人了,什么苦没吃过,忍忍就过去了。我总想着,再干几个月攒点钱,换个东家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忍不过去的。 那天周先生喝了酒回来,周太太带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剩我们俩。 我收拾完厨房准备回隔间,他歪在客厅沙发上喊我:“小陈,倒杯茶来。” 我倒了端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忽然攥住我手腕,满嘴酒气往我脸上凑:“你今年多大了?四十?看着还挺有味道。” 我吓得往后缩,他一把扯住我围裙带子,把我拽倒在沙发上,一只手就往我胸口伸。 我拼命挣扎,打翻了茶杯,他骂了一句“装什么装,你这种保姆不就是出来卖的?” 第137章 虐待(上) 我趁他起身擦衣服的工夫,连滚带爬逃回地下室隔间,插上门,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第二天周太太回来了,周先生倒打一耙,说我趁她不在“勾引他”。 周太太冷笑一声,把我叫到客厅,那眼神像在看一块脏抹布。她当着他的面说:“就你这副模样?一脸褶子,指头粗得像萝卜,他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肯定是你自己脱了衣服往他身上贴。” 她让我把那天穿的围裙脱下来,扔在地上,用细高跟碾了碾,说“脏东西,拿去烧了”。 我蹲下去捡围裙的时候,她一脚踩在我手指上,鞋跟硌着指节,疼得我闷哼一声。 她挪开脚,唾了一口:“下次再犯贱,我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指还在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我忽然想起王老太太,她总拉着我的手说“淑珍啊,人要活得有骨气”。可我的骨气,已经被他们慢慢地碾碎了。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从那时起,周太太对我更加苛刻了。 我记得那天那锅汤是在电磁炉上滚了快二十分钟的牛油锅底,红油翻着泡,咕嘟咕嘟的。 周太太请了三个闺蜜来家里吃火锅,餐厅里笑声一阵接一阵,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跑——端菜、倒饮料、换骨碟,脚底下没停过。 最后一盘是鲜切牛肉,我码好盘端出去的时候,她们正聊到一个八卦,笑得前仰后合。周太太一挥手,正好撞在我端盘子的手腕上。盘子“哐”一声扣在桌上,牛肉撒出来几片掉在地上。 周太太的笑脸立刻垮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瞎啊?端个菜都端不稳,倒我胃口。” 我赶紧蹲下去收拾地上的肉片,嘴上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周太太没看我,她的眼睛盯着电磁炉上那锅还在翻滚的汤底,红彤彤一层油浮在上面,白气呼呼地往上冒。 她站起来,慢悠悠地端起那锅汤。我以为她要端到厨房去,还往旁边让了让。 她看我蹲在地上收拾,嘴角动了动——后来我反复回忆,那是一个笑,一个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的笑。然后她手腕一翻,整锅汤“哗”地朝我浇下来。 整锅烧开的汤,里面的牛油还在“滋啦”响,红通通一大片,花椒、干辣椒、姜片裹在里面,劈头盖脸砸在我左脚和小腿上。 汤水渗进布鞋面,像有几百根烧红的针同时往肉里扎。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就摔倒在地,本能地抱着脚蜷成一团。 布鞋被汤泼上去的瞬间就浸透了,滚烫的液体紧紧贴住脚背皮肤。 我低头看的时候,脚背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有些地方皮直接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冒着缕缕热气。 疼到什么程度?就是你想哭,但哭出来的声音是断的,像被一根铁丝勒着嗓子,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我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手又不敢碰,脚背上的水泡轻轻一蹭就破,破了里面的透明水淌出来,淌到完好的皮肤上又烫出一片新的红印。 周太太的闺蜜们都站起来了,有一个捂着嘴说“哎呀太烫了吧”,还有一个在喊“快拿冰块”。 可周太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打滚的我:“嚎什么嚎?谁让你挡着道,上菜磨磨蹭蹭的,不给你长点记性你不长眼。” 她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肩膀,“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冲就行了。又不是烫掉一层皮,乡下人没那么娇气。” 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她却说:“怎么?还让老娘扶你去医院?你一个月工资够挂一次号吗?” 旁边一个闺蜜拉了拉她袖子,她甩开,冷声道:“没事,农村人皮厚,凉水冲冲就好,我以前烫了都是自己抹点牙膏。”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脚根本不敢着地,手撑着桌腿,慢慢挪出了餐厅。 冷水冲在脚背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冰水碰上滚烫的伤口,那种又冰又辣的刺痛让我差点晕过去。 我扶着水槽,额头抵着瓷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混着水龙头里的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那天晚上周太太她们继续吃,换了一锅清汤,笑声依旧是一阵接着一阵。 我坐在厨房地板上,把脚架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脚背已经肿了一圈,水泡连成一片,脚掌根本放不下来。我想去医院,可又怕太贵。 我在抽屉里找到一管快挤空的牙膏,挤了薄薄一层糊在伤口上,薄荷凉意只能顶三五分钟,过后疼得更狠。 我又找了一条毛巾沾了冷水敷着,毛巾一暖就得换。那一夜我没合眼,毛巾洗涮了几十次,水泡还是破了,后来毛巾黏在伤口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的左脚肿得像一只蒸裂的馒头,脚背的皮皱皱巴巴泛着油光,脚踝粗了一圈,连拖鞋都塞不进去。 我一瘸一拐端着早饭出去,周太太瞥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装什么死?就烫了一下,瘸着也得干活。今天地还没拖,下午孩子放学你得去接。” 我那天单腿拖完了地,拖把杆当拐杖,每一步左脚悬着晃一下,晃到伤口就抽一阵疼。 下午去接孩子,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校门口,别的家长看我,眼神像看个怪物。 周先生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我瘸着端菜,问了句“怎么了”。周太太在客厅说:“她自己烫的,端汤洒了,活该。” 周先生冷冷地“哦”了一声,补了一句“笨手笨脚”。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脚背依旧一跳一跳地疼,整条腿像泡在醋里一样酸胀。我拆了毛巾,脚背上的皮已经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痂,底下是黄色的脓水,整个隔间一股烂肉的气味。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锅红油泼下来之前,周太太嘴角那个勾起来的笑——她绝对是故意的。她把滚烫的汤浇在我脚上,然后看着我在水槽边哭,听着我单脚蹦着拖地……她全都知道。 我盯着隔间顶子上的灯泡,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想让她也尝尝这种烫伤、甚至烧伤的感觉。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再也赶不走了。 第138章 虐待(中) 我计划了一次又一次,可全都放弃了。 我心软,总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周子豪和周子涵都才几岁大,他们没做错过什么,我不能害了这两个孩子。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有些孩子是孩子,而有些孩子,天生就是恶魔。 他们喜欢猫,家里那两只猫是他们的“心头肉”。 可周太太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九万八,浅米色,沾上一根猫毛都很扎眼。她每天拿手抹一下,只要指头粘了毛,就喊我过去看:“陈淑珍,你看看,这沙发还能不能要了?” 那天周六,我正蹲在地上粘沙发缝里的猫毛。 两个孩子从房间冲出来,手里举着玩具水枪,对着我后脑勺“滋”了一发,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没抬头,往旁边挪了挪。 周子豪不乐意了,拿水枪戳我肩膀:“喂,你聋啦?我妈说猫毛都是你弄不干净,你怎么这么笨?” 我忍着没吭声,继续滚毛。 他蹲下来盯着我手里的粘毛滚筒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把猫毛剃了不就行了?剃光了就不掉了。” 周子涵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去卧室找她妈:“妈!让陈淑珍把‘公主’和‘团子’的毛剃光!剃光了就不掉毛了!” 周太太正敷着面膜刷手机,头也没抬:“行啊,让她剃。” 周子豪立刻跑到储物间翻出一个电推子塞到我手里。 我握着推子,蹲在两只猫面前,手在抖。 “公主”趴在地毯上眯着眼,蓝眼睛圆圆的,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两个孩子在旁边跺脚:“快点啊!剃!我要看光溜溜的猫!” 我打开推子开关,“嗡”的一声,“公主”猛地炸了毛,从我手边蹿出去,弹到沙发底下。 周子豪气得踢了一脚沙发:“你给我出来!” 猫不出来,他转身冲我喊:“你抓不住它?你手是废的吗?我妈花钱雇你来干什么的?” 我趴在地上去够沙发底下的猫,“公主”蜷在最里面,胳膊伸进去够不着。 周子豪趴在我旁边,忽然伸手猛地揪了一把猫尾巴。 “公主”惨叫一声回头就挠,一爪子挠在我伸出去的手背上,三道血印,当时就冒了血珠。 我疼得缩回手,周子豪却拍手笑起来:“哇!出血了!它挠你了!” 我蹲在那儿,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蹲在我对面,歪着脑袋看我手上的血,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好玩的游戏。他没问“你疼不疼”,也没说“去包扎一下”。 周子涵跑去厨房拽了张厨房纸巾扔在我身上:“快拿纸擦擦,别滴在地毯上,赶紧把猫抓出来,我还没看剃毛呢。” 我擦了血,找了根晾衣杆把“公主”从沙发底下赶出来,摁住开始剃。 电推子贴上猫肚皮的一瞬间,猫疯了,四只爪子同时乱蹬,后爪蹬在我小臂上,指甲勾进肉里往下狠狠一划,嘶啦一声,小臂上三道深口子,皮肉翻着,血珠子一串一串冒出来。 我咬着牙没松手,周子豪蹲在旁边,凑近看我的胳膊,指着翻开的肉皮说:“哇,好深啊!”他伸手想戳一下,我下意识往后缩,他瞪我一眼:“我摸摸怎么了?又不会死。” 那只猫剃完用了快两个小时。我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二十多道抓痕咬痕,最深的一道在小臂内侧,肉翻卷着,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两个孩子一直蹲在旁边全程看着,有时候猫挣扎太厉害我摁不住,他们就用脚踩住猫尾巴,猫回头想咬人,他们一脚把猫脑袋踢开,踢得猫“嗷嗷”直叫,然后冲我喊:“你看,我帮你摁住了,你快剃!” 剃到最后,“公主”已经不动了,全身发抖缩在我膝盖上,光秃秃的皮肤粉红粉红的,一块一块还有推子刮破的血痕。 周子豪凑过去摸了把猫背,说“好滑啊”,然后抬头看我:“你还剩一只没剃呢。” 我举着两只血淋淋的胳膊对他说:“小豪,阿姨手上全是口子,能不能先弄一下——” 周子涵打断我:“不行,‘团子’还没剃,你快剃。我妈说了让你今天全剃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去医院了,谁给我做饭?” 我那天一直干到中午才剃完两只猫。 周太太全程在卧室刷手机,中间探头看过一次,看见我胳膊上的血,皱了皱眉说:“别把血滴在地毯上。” 周先生下午回来,看见摊在地上的两只猫,说了句“剃了也好”,然后看见我缠着布条的两只胳膊,什么也没说,还特意检查了有没有遗留的血迹弄脏地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胳膊疼得睡不着。虎口上被猫咬的牙洞紫黑紫黑的,一碰就钻心疼。 我想起那两个孩子蹲在旁边看我流血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周子豪用脚踢猫脑袋的样子,想起周子涵那句“你去医院谁给我做饭”。 才几岁的孩子,牙都没换完,可他们的心,比刀还尖。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里没一个干净的——大人的冷漠是钝刀子,孩子的残忍是明晃晃的针。两种都疼,可孩子的疼更让人发寒,因为你知道他长大了会变成更毒的大人。 那天夜里,我摸着胳膊上的抓痕,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寸。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国庆假期的那几天。 陈瑶来看我,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地找我。她比同龄人矮半个头,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看见我的时候咧嘴笑了,那颗歪虎牙露出来,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我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包子馅掉到衣服上,拿手指头捻起来塞进嘴里,抬头冲我笑:“妈妈,香。” 我搂着她,心想就让她待一会儿,让她看看妈妈工作的地方,带她去别墅区转一转。 谁知正好碰上周太太,她微笑着跟陈瑶说了几句话,还热情地邀请到家里做客。 我当时害怕极了,怕她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陈瑶,可她的笑脸和邀请又是那样真诚,我没理由拒绝,便带着陈瑶一起回了家。 第139章 虐待(下) 可一进家门,周太太就换了面孔。 陈瑶不敢乱走动,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电视。 周太太换好睡衣从楼上下来,皱着眉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陈瑶:“谁让你开电视的?吵不吵?” 陈瑶吓得赶紧去拿遥控器关,手忙脚乱按错了键,跳到一个购物频道,声音一下子变得更聒噪了。 周太太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遥控器“啪”地关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傻子就是傻子”。 那两个字像针扎在我心上。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没敢出声。 陈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听得懂,她虽然理解得慢,可她不聋。 那天中午,周子豪从外面回来,看见陈瑶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凑过去问:“你是谁?” 陈瑶抬头看他,小声说:“我是妈妈的女儿。” 周子豪上下打量她,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带着周子涵出来了。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像看动物园里的什么动物一样看着陈瑶。 周太太在屋里对周先生说:“那傻子来了,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蹲了半小时了,真是什么妈什么闺女。” 周先生翻着手机头也没抬:“待一天就走了,别惹事。” 周太太说:“我惹什么事?我就是嫌碍眼。” 后来周子豪跑过来问我:“你女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我蹲下去对他小声说:“小豪,她只是学东西慢一点,你别这么说她。” 周子豪“哦”了一声,跑开了。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可我错了。 当天下午,周太太忽然对陈瑶热情起来。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蛋糕,切了一块摆在盘子里,笑眯眯地对陈瑶说:“小姑娘,阿姨给你吃蛋糕。” 陈瑶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她吃得慢,奶油沾在嘴角,周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她,笑着说:“你看她多喜欢吃,这孩子真可爱。” 我当时甚至有点感激,觉得周太太良心发现了。我转身去厨房洗碗,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让陈瑶说声谢谢。 可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周子豪和周子涵站在阳台栏杆后面,一人手里捏着一把蛋糕屑。陈瑶被拉到阳台上,跪在地上仰着脸,头发上沾满了黄色的碎渣。 周子豪站在她面前,把最后一把蛋糕屑撒在她头顶,语气随意得像在喂一只鸽子:“你不是喜欢鸽子吗?鸽子就在外面,你跪好,它们就来了。” 我真的不该告诉她陈瑶喜欢鸽子。 中午洗碗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说陈瑶在老家总追着邻居家的鸽子跑。周太太当时就“哦”了一声,我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我没想到她会记得,更没想到她会拿这个来作贱我女儿。 鸽子确实来了。 小区里野鸽子多,平时就落在阳台上找吃的。蛋糕屑的甜味把四五只灰鸽子引了过来,扑棱棱落在栏杆上,又跳下来,围在陈瑶脚边。 周子涵往陈瑶头发上又撒了一把蛋糕屑,鸽子扑上来,尖尖的喙啄在陈瑶头顶,啄她的头皮,啄她头发里嵌着的蛋糕渣。 陈瑶缩着脖子往后退,嘴扁了,眼睛里全是泪:“妈妈……妈妈……” 她不敢起来。 周子豪在旁边说:“别动!你一动鸽子就飞走了!” 周子涵站在哥哥身后,手里攥着蛋糕屑,继续笑嘻嘻地往她肩膀上扔,学着周子豪的口气说:“别动呀,鸽子喜欢你。” 鸽子扑上来啄,陈瑶的头发被爪子扒得乱糟糟,头皮上被啄出几道红印。她缩成一团,两只手抱在身前,眼泪滚下来,嘴角一直抖,小声呢喃着“妈妈……我怕”。 周太太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笑着说:“哎哟你们看,我家佣人女儿在喂鸽子,多有爱心。” 她把视频发到那个五十多人的贵妇群里,配文是“我家保姆女儿来玩,跟鸽子亲密接触,好有爱哦”。 我冲出厨房的时候,周子涵正伸手想往陈瑶领口里塞蛋糕渣。我冲过去一把将陈瑶拉到怀里,鸽子哗啦啦飞起来。 她趴在我胸口,浑身发抖,头发上全是黏糊糊的蛋糕,眼泪蹭在我衣服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妈妈,它们啄我……它们啄我……我怕……” 我抱着她,手指轻轻拨开她头发,头皮上好几处被啄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我抬头看阳台上,周子豪叉着腰,一脸“还没玩够”的表情;周子涵躲在哥哥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还在笑;周太太举着手机,正低头看群里有没有人回复。 那天晚上我给陈瑶洗头,水从她头发上冲下来,混着蛋糕渣和细碎的血沫,流进下水道。她靠着我的腿,闭着眼睛,睫毛还在抖。 我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小声说:“妈妈,她们为什么笑我?” 我说不出话来。 我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凉凉的鼻尖碰到我的鼻尖,忽然说:“妈妈,我们回老家好不好?我不来这里了。” 那天夜里她睡着时嘴里含糊地说着梦话,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头顶那几道被鸽子爪划出的浅红印子,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睡相,看着她嘴角还没洗干净的奶油。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傻子”“傻子”“傻子”…… 周太太说的,周子豪说的,周子涵学舌说的。 她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嫌弃,像吐唾沫一样吐在我女儿脸上。 我自己挨打挨骂、被泼热汤、被猫抓烂胳膊,我都能忍。农村女人,命贱,皮糙肉厚,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女儿凭什么? 她才十四岁,她什么也没做错,就是学东西比别人慢一点。她凭什么被人往头发上撒蛋糕喂鸽子?凭什么被人当牲口一样逗着玩,被人拍视频发到网上供人取笑,被人叫“傻子”? 那天晚上,我下了决心。 那团一直窝在心里的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忍气吞声。 第140章 火 陈瑶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车站,给她买了两根棒棒糖。她含着糖,上车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跟以前一样。她喊:“妈妈,我回去好好写作业。” 我冲她摆手,笑着说好。 可我心里想的是:瑶瑶,妈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妈妈要替你,把那些笑过你、骂过你、往你头上撒过蛋糕的人,一起带走。 —————————— 那根电子烟是周太太的。 她最近迷上什么水果味烟弹,说是“比真烟健康”,每天窝在沙发上嘬两口,蓝色的指示灯一亮一亮。 周子豪趁她不在偷偷拿来玩过,被她发现后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她把电子烟递给我:“陈淑珍,收好,别让小豪碰。” 我收起来了。 我把那根电子烟放在了电视柜里,旁边就是那团缠在一起的电线——路由器、机顶盒、充电线……乱糟糟地挤在角落。 那天起,我盯上了电视机的电源线,每天都磨一磨,直到线的铜丝露出来,我知道时机到了。 那天夜里,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我知道家里有电路保护器,必须保证电路不发生短路,同时引爆那根电子烟。 我把那根电子烟和裸露铜丝的电源线用手机充电线串联起来,摆在客厅正中央。我在网上搜过电子烟电池爆炸的视频——火星四溅,能把周围所有的易燃物点燃。 做完这些,我回到自己的隔间,没关门,躺在床上睁着眼,静静地等待着。 凌晨三点四十分,客厅传来“嗞啦”一声,应该是电线过热打火花的声音。接着“啪啪啪”响了几声,像小鞭炮在炸。然后“砰”地一声,是电子烟炸了。 紧接着,“呼——” 火声传出来。 客厅里的木质家具和表面涂层、周子豪和周子涵涂写乱画的纸张、窗帘、地毯、茶几上的杂志,全是我的帮手。 火窜得很快,火苗从客厅一路舔过去,黑烟滚滚地往楼上涌。我听见楼上传来周太太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刚从梦里被呛醒:“什么味儿……子豪?子涵?” 然后她尖叫起来:“着火了!老周!着火了!” 脚步声咚咚咚地从楼梯上砸下来。周先生赤着脚跑在前面,周太太抱着周子涵跟在后面,周子豪光着屁股从自己房间冲出来,一家人撞在楼梯口。 可浓烟已经灌满了一楼。 那种烟不是普通的烟——沙发的皮质物和里面的填充海绵、地毯里的化纤、窗帘的涤纶,烧起来全是黑稠稠的毒烟,带着刺鼻的化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先生跌跌撞撞冲到客厅,被烟呛得弯下腰猛咳,扶着墙往门口摸。 可他打不开门,门被热浪烤得膨胀变形了,门框死死卡住,他踹了两脚,没踹开。 周太太抱着周子涵往厨房方向跑,她想从后门出去,可厨房的推拉门也被烟火堵住了。她蹲在地上,把周子涵护在怀里,呛得咳不出声,嗓子眼里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周子豪在沙发旁边打转,火舔到他裤腿上,他尖叫着“妈妈!妈妈!”往前扑,摔在地毯上,火苗立刻缠上了他。 此时此刻,我哪里还躺的住。 我缩在地下室的楼梯口。隔着那扇堆满杂物的小门,看着一楼发生的一切。 黑烟疯狂的四处乱窜,我不得已才关住那扇门,躲进了地下室中属于我的隔间。 烟往上走,地下室应该安全。 我蹲在隔间里,抱着膝盖,听见头顶传来的嘶吼声,心里竟然有一种解脱感。 周先生还在踹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没声了。烟应该灌进了他的肺里,我听见他倒在了门廊的瓷砖上。 周太太在厨房方向喊,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中间夹着周子涵细小的哭声:“妈妈我喘不上气……”。 周子豪自从刚刚喊完那声“妈妈”之后,便再没出声了。 火把天花板烧穿了,二楼卧室的东西往下掉。 一声巨响——大概是楼上的衣柜塌了,砸在客厅里。我在地下室听着,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但又清清楚楚。 烟开始往地下室灌了。 先是细细的一缕,从楼梯口的门缝钻进来,然后是灰色的浓雾,顺着台阶往下滚。 我捂住口鼻,可那烟太毒了,手挡不住。 我真不应该直接把消防面具扔掉。 浓烟钻进我的鼻腔、喉咙、肺里,像有人拿砂纸在刮我的气管。我蹲在隔间里,头越来越沉,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我想站起来,可腿软了。 我爬了两步,想爬到隔间靠墙角的通风口——那里有个拳头大的透气孔,连到外面的地面。可我的手够不到了,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钟。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鼻子还能闻到一股烧焦的、甜腻腻的味道,那是沙发海绵和真皮一起烧的味道,混着化纤的焦臭,还有一股肉烧煳的腥气。 头顶彻底安静了。 没有喊声,没有哭声,没有踹门声。只有火烧木头“噼噼啪啪”的响声,像过年放鞭炮。 红光照到隔间门口了,一闪一闪的。 我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在飘。 意识一层一层往下沉,沉到最底的时候,我看见了陈瑶——她蹲在老家的院子里,仰着头,歪着虎牙笑。 我想伸手摸她,手抬不起来了。 我想说“瑶瑶,妈妈走了”,嘴张不开了。 火从门缝钻进来,烟从肺里灌进去。我在这个地下室的隔间里,跟楼上那一家四口,一起被烧成了灰。 他们说我是杀人犯,说我要下地狱。可我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再也不会有人嘲笑陈瑶,骂陈瑶是“傻子”,再也不会有人往她头上撒蛋糕屑了。 火灭了,我也灭了。 我认了,从我决定引爆电子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第141章 判官 陈沉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隔间里安静了许久,几个人都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退出来,还没落回地面。 李凯靠在墙边,转身面朝墙壁站了约莫十秒,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眼眶也不像方才那样红着。 林栀自始至终站在隔间门口,没有走进来,微微偏着头,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安静地等着众人。 张薇一直站在最靠外的位置,从曲警官带陈瑶上楼之后就没动过。陈沉讲完之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鼻尖红着。她站起身,走到隔间门口,看着那片已经空了的角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了。”陈沉双手一撑膝盖,站起了身,语气平淡得像他在职场做项目交接,“真相就是这样,报告怎么写,李警官你定夺。我的义务尽完了,撤吧。” 李凯和张薇像是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林栀走上前搀住张薇往楼上走。陈沉搭住李凯的肩膀拍了拍,一起出了隔间。 走到别墅门口,陈沉停住脚步,冲三人笑了笑:“哦对了,我还得施一下法,你们去车里等我吧,很快。” 他说完,保持着那张笑脸目送三人走向车子。直到他转过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彻底收住了。 牙关紧咬,喉间的气息沉得发苦,陈沉眯着眼睛,在烧焦的废墟中搜寻那两团气的方位。 “周先生、周太太,你们想要的结果等到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离开这儿了?”他念叨着,朝那两团气走去。 孙明浩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那两口子的灵体挣扎着骂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骂他多管闲事,骂他偏袒一个下贱的佣人…… 陈沉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放,脸上甚至挤出一个奇怪的笑——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帮帮你们吧。” 他双手同时捏起剑诀,气沉掌心,将周先生和周太太的两股气引向腰间别着的铜铃,随即双手变诀,十根手指交缚在一起,以枷诀牢牢将两个灵体箍在铜铃之中。左手拎起铃身,右手剑指在铃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遍金光符,符成的一瞬,一声“勅”落在铜铃之上。 铃身震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左手将铜铃抛向空中,右手精准接住,开始疯狂地摇晃。 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碎而急,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着,像一阵不肯停歇的铃雨。 “忘了自我介绍——”陈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薄凉,“我是阴阳交接之地的判官。你们能不能进轮回,我说了算。” 他左手掐毫光诀,一遍遍地“勅”在铃身上,右手不停,指节攥着铃绳攥得发白。 铃声响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铃身里活生生绞碎。 良久,孙明浩的声音终于浮上来:“没了……一点动静都没了。” 陈沉这才停下来,把铜铃别回腰间。他右手剑指在左掌书符,随即深吸一口气。 气吸到一半,剧烈的咳嗽从肺里翻涌上来,他咬着牙硬压下去,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启动深度呼吸。 左胸的伤口被牵动得钻心地疼,他没低头看,左掌翻转了几次,终于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能量从掌心生起。 他将铜铃置于掌心,开始催动念力、灵力和心力,把体内全部的气推向左手。 也许是三昧真火掌握得不熟练,也许是他自己尚未练就到心思纯净的境界,身体里像着了火一般滚烫,可那股热能就是不听使唤,在经络里横冲直撞,像一头撞了笼的野兽。 他反复调整呼吸。额头、胸口、小腹隐隐跳动,三田的气息被强行搅动。 他咬着牙,粗暴地推着那股热流一点一点聚到左掌。 他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强行催动、不管气序,会伤经络,会留下隐患。可他没有停,他就是要让掌心烧起来,哪怕烧穿自己,也要把铜铃里那两条东西彻底打散。 左掌的温度越来越高,掌心逐渐浮起一团暗红的光,缓缓笼罩住铜铃,一点点往里渗。 陈沉的额角渗出了汗,指尖微微发颤,他屏住呼吸,把所有气力压到最后一寸,迸发出一股猛烈的爆发力。 红光沉下去,蓝光浮上来,白光“嗤”地一声从铜铃中央炸裂开来。 铜铃碎了。 三色火光裹着碎片,直冲别墅镂空的屋顶,在废墟上方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弧线,然后散尽于空荡荡的天色里。 “呼——”陈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贴着焦黑的墙壁,大口喘着气,胸前的伤口一阵阵地抽痛。 他低下头,左胸的衣服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小片,裂开的创口在每一次呼吸里都往外渗着血丝。 他没管那些,只是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说话:“对不起,珍姨。我只能把他们两口子处理了。那两个恶毒的小孩,之前就走了,是我失职。”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燥热还淤在胸腔里没有散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涩意,咳嗽也压不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不快,后背挺得笔直。 迈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冬日的正午阳光白晃晃铺了一地,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那刺目的光,身侧已经有人扶住了他。 林栀的手臂稳稳地架在他腋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凉:“三昧真火好玩儿吗?” 陈沉苦笑了一声,没答话,那根紧绷的弦在她这句话里松了。他整个人像被拆掉了骨架一样,缓缓卸了力气,靠在林栀肩上,脚步拖沓着被她带着往前走。 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他对着光猛眨了几下眼,眼角有液体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上全是黑色的黏稠液体。 他没有低头看,也懒得在意了,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陈沉靠在林栀肩头,忽然觉得阳光暖得让人想闭眼。视野里的阳光从白亮变成暖黄,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暗下去。 —————————— 黑暗。 没有边界的、浓稠的黑暗,像一层层叠起来的厚布,压在眼皮上,压在呼吸上。 陈沉感觉自己的手在动。 铜铃在摇晃,手腕机械地来回摆动,铃声却没有响起来。 不……有声音,只是响的方式不对。 陈沉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掀不开。 他只能竖起耳朵去辨认那道声音,不是铜铃的金属脆响,而是一种更闷、有规律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熟悉的钟摆声,在黑暗中游走。 那声音从铃身内部传出来,像是铜铃里面装的不是灵体,而是一整片正在缓慢转动的齿轮。 陈沉的手没有停。他还在摇,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手腕酸得发胀,可他停不下来。那股恨意从骨缝里往外渗,越摇越急,越摇越狠——他要把那对夫妇的亡魂彻底碾碎。 第142章 咯吱 咯吱声越来越响了。 黑暗里开始出现细碎的、发光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悬浮在四周,随着铜铃摆动的节奏一明一灭。 陈沉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被他打散的灵体碎片。 它们还没有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浮动着,像不肯散尽的灰烬,围绕着他缓慢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近。 他张嘴想喊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碎片越靠越近,贴在他的皮肤上,冰凉,带刺,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往皮肤深处扎。 他想甩开,但手臂被什么缠住了。低头一看,铜铃已经消失了,他的双手被一团团的黑气缠绕着,那黑气顺着指缝往上爬,爬上小臂,爬上肩膀,像活物一样往他脖子里钻。 咯吱声还在响,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缓慢地、规律地转动着。 他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的黑暗像被撕开了一道裂口,裂口后面是无数条红色的线,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一望无际,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开的、还在生长的网。他站在那张网的中央,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一条线。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陈沉——” 那声音很远,仿佛隔着好几层水才传进来。 他转过头,看见裂口的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通体泛着红光,轮廓柔软。红光伸出手,穿过了那道裂口,穿过密密麻麻的红线,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 —————————— 陈沉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方陌生的天花板,白晃晃的灯光铺在粗糙的白色顶面上,角落里有几道细细的水渍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环顾一圈,腾地坐了起来。 李凯、曲警官、林栀、张薇,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者,几个人或站或坐,都在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你总算醒了”的如释重负,也有一种“你怎么突然弹起来了”的错愕。 “呼——”他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个梦。” 话音未落,他猛地又把双眼睁大,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咯吱”声仍在继续! 节奏规律,间隔均匀,一丝不苟地嵌在空气里,像某种机械在暗处匀速转动。 这个声音出现在梦境中,但它不是梦! 他缓缓坐直身体,再次环顾了一圈众人,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听不见吗?这么规律的‘咯吱’声。”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人。 张薇往前探了探身,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哥,先喝口水,你从别墅出来一直昏迷到现在。” 陈沉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干涩的嗓子像久旱的地面遇上第一场雨,舒畅无比,他索性仰起头,一股脑把整杯水灌了进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借着空当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里应该是一间已经倒闭的社区小超市,货架空空如也,只剩几根生锈的铁架子歪歪斜斜地靠墙立着,顶上的灯管缺了两根,剩下的还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他躺在一张老旧的躺椅上,椅面的人造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海绵。 体感很明显——左侧肩胛骨传来一阵阵间断的刺痛,像有根细针隔着皮肉在轻轻拨弄神经。这个感觉他太熟了,跟宜静里602和易丰斋西北卧室里那两尊人俑带来的刺痛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向李凯:“这是哪儿?” “拆除次声波装置的目标地点之一。”李凯把手里的相机递给曲警官,看了一眼林栀才继续道,“刚在嫂子家拆了一个,这是第二户。嫂子说你大概这个时间能醒。嘿!还真准。” “我去,你真是不顾老百姓死活啊?”陈沉瞪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是晕倒了吧?你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地带着一个晕倒的公民来办案呢?” “这……这不是没办法了嘛。”李凯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理亏的诚恳,“时间已经批下来了,临时改日子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他顿了一下,往林栀那边努了努嘴,“而且……嫂子说了你没事,就是急火攻心。” 林栀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一勾:“跟我猜的一样。这个时间,‘咯吱’声会叫醒你。” 陈沉一下子瞪大了眼:“你能听见?” “听不见。但根据你定的时间和之前你对‘咯吱’声描述的情况,可以推测。” “陈大师——”李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醒了,就开始施法吧,大家都等着呢。” 陈沉苦笑一声,点了点头,缓缓阖上双眼。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施个毛线的法。咯吱声响起,已经验证了他的猜测,这处装置与那些灵体机关同源同流。现在只要等声音停止,再告诉李凯“施法完毕”就成。正好趁这个空当恢复一下精气神。 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那股暖流的灼烧感虽然还残留在胸腔深处,胸前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好在没影响深度呼吸。 几息过后,他渐渐平静下来,引导着气在经络间缓缓游走了数圈,确认经脉并未受损——看来强行施展三昧真火没有留下什么隐患。 片刻之后,“咯吱”声停了。 陈沉缓缓睁开眼,声音平稳:“施法完毕。” 李凯立刻站起身,手指按下了执法记录仪。曲警官从包里取出相机,举到眼前。 那位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老者也稳稳地站了起来,走到靠前的一排货架旁,抬手指了指:“就在这个货架后面的墙体里。” 陈沉这才仔细打量了老者一眼——头发花白,鬓角的白发格外密,像落了一层细雪。眼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用,镜片后的目光却清明得很。 “大学教授。”林栀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说到,“专门研究次声波对人体的影响。” 陈沉微微一皱眉,点了点头。 李凯和老者一起挪开了货架,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 老者蹲下去,指关节在墙面上叩击着,一下一下,仔细地探寻位置。 叩到某一处时,墙面传来一阵“咚咚”的空响,声音发虚,像敲在一只空木箱上,余音还在墙腔里轻轻打转。 曲警官举起相机,快门咔嚓一声,拍下了指认现场的画面。 老者接过李凯递来的一把小巧的锤子,沿着空响区域的边缘轻轻敲击,一块b5大小的暗格从墙面上脱落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翻过来转了一圈,确认无恙后才站起身,将设备装进李凯手里撑开的物证袋中。 “李警官,我能看看吗?”陈沉说话间已经伸手去接物证袋。 第143章 研究课题 李凯犹豫了一下,没拦他,只是提醒了一句:“别打开啊。” 陈沉把物证袋捧到灯下,仔细端详着里面的装置——金属外壳泛着暗哑的光泽,一端嵌着几排微孔,另一端凸起一个细小的撞针,像某种机械开关的触点。 “是个附带启动条件的设备。”老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苍老但清晰有力,“一次性引导启动。启动之后制造的声波大约可以持续三十分钟。” 陈沉抬起头,视线从装置移到老者脸上:“启动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老者扶了扶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语气坦诚得近乎平淡,“甚至在设计这个装置的时候,我压根不知道1.5赫兹的次声波会造成什么影响。” 陈沉把那枚装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交还给李凯。他转向老者:“您……现在知道了它的影响?” “对。” 老者肯定了他的发问,却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麂皮布,不紧不慢地擦着镜片。灯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绒光。 “我读研时开始接触次声波。”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回忆时才有的缓慢,“当时主攻的方向就是特定频率次声暴露对生物体的影响。早期研究大多用大鼠、小鼠做模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后来有一个‘疯子’找到我。”老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可“疯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含了一颗石子,沉沉的。 陈沉微微前倾了身子。 “那天下午,教研室里就我一个人。他直接推门进来,没敲门,也没自我介绍。”老者缓缓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深灰色的夹克,岁数不大,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可那个眼神——深邃,老成,像是已经活了很多年。” “那个‘疯子’用次声波领域的前沿成果跟我打开了话匣子。他提到国外很多科研机构已经开始用人体进行次声波试验。这我很清楚,但公开资料显示的大多是浅层次实验,比如次声暴露与负面情绪、皮质醇水平升高的关联等。” 老者的眼神开始闪烁,眉头微微皱起,“可他说,国外的前沿机构已经在暗地里进行更深层次的人体试验了。5到20赫兹的特定频率,几乎全部落地。” “他还说……”老者将手中的麂皮布攥紧了,声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国内在次声波领域不能落后,应该瞄准1到5赫兹的特定频率。他……他甚至提出以自己为实验体,进行人体测试。” 老者讲到此处,停住了。 小超市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只有灯管的电流声持续不断地嗡鸣着。 “我当时年轻气盛,一门心思想着追求科研的最尖端。”老者缓缓低下头,“我企图绕过人体实验的伦理审查限制。” “只要能拿到成果——”他的声调突然抬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硬,“过程中怎么样,谁会在意?” “就这样,我也渐渐沦为了一个‘疯子’。我们两个‘疯子’没日没夜地研究、实验,从16赫兹到8赫兹,一路都很顺利。我们摸清了不同频率次声波对身体组织器官的精准影响。虽然个体实验不能作为学术论据,但方向已经指明了。” 老者淡淡叹了口气:“可好景不长。随着频率进一步降低,我们两个开始出现症状——头晕、恶心、呕吐、情绪失常……研究陷入了瓶颈。可那个‘疯子’却一天比一天兴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提出把声波频率降到1.5赫兹。” “我当场拒绝了。在3到4赫兹之间我们已经徘徊了将近两个月没有进展,而且人已经被声波折磨得夜不能寐。再往下走,肯定会出人命。” “可他拿出了国外的前沿报告:只有在声压级超过170分贝时,低于2赫兹的次声波才可能对内脏造成直接的物理破坏,导致一系列生理和心理反应。常规环境强度下,它只会对睡眠形成微弱干扰,最坏的结果是导致慢性睡眠障碍。” “我犹豫了。卡了两个月的研究,他的想法,再加上国外的学术报告,我心动了。我们再次达成一致——尝试1.5赫兹。” “经过若干次实验,我震惊了。我俩再没出现过任何不良反应,仿佛低于2赫兹的次声波对人类完全无害。” “可没过几天,那个‘疯子’突然消失了。教研室里的实验设备也丢了四台,全是尚未使用过的一次性次声波装置。” 老者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扶了扶眼镜,抬手指了指李凯手中的物证袋:“也就是这些。” 陈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您怎么会不知道启动条件?这可是您制造的装置。” “为了排除不确定性给人体带来的负面影响,所有实验装置都是一次性的。教研室有引导器,可以触发撞针激活设备。可设备被那个‘疯子’拿走了,只要能触发撞针,任何启动方式都可以,他完全可以自行设计。” “1.5赫兹……”陈沉眉头皱得很紧,“真的对人体没有任何影响?” 老者笑了几声,可脸上的表情凝滞着,看不出任何笑意,“那时候,认知神经科学还不发达,海马体和记忆的关联才刚刚起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1.5赫兹的声波影响的并非睡眠质量。它的共振频率,与海马体接近。” “直白地说,它可以通过对海马体的影响,制造记忆紊乱,甚至往人的脑子里,植入一些本来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小超市里,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薇幽幽地插了一嘴:“改写记忆?” “对。”老者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他是个‘疯子’。而且,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他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探知了声波与人类记忆之间的关系。” 小超市里又是一阵安静。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疯子’的眼神。”老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渐渐放大,“我不害怕。我甚至……产生了更疯狂的想法。我要把次声波的人体实验推向新的高点。” “自从几年前我知道了这一真相,我就开始与学生互动——利用更多的人进行人体实验,把次声波带给人类的反应,在更多的样本上展现出来。” “既然三十年前可以有‘疯子’探析到这种高度,那么在科学如此发达的眼下,只要我足够疯狂,一定可以探知更尖端的内容。” 老者抬手,慢慢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我之前带的学生,很多人都接受过个体次声波影响实验。掌握了足够的数据之后,我启动了平安夜那天的行动。”他望向陈沉,失去了镜片,目光有些涣散,失去了原本的清澈,“我从没想过害人。我只是想追上一个三十年前就已经走在我前面的人。” “您后来查过那个人吗?”陈沉淡淡地问了一句。 “查不到。”老者把眼镜重新戴上,摇了摇头,“我得知的,只有他自己告诉我的一个名字——林纳川。” 第144章 岳父!? 林栀猛地站了起来。 木质椅子与瓷砖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在小超市死寂般的安静里,这声响像一道裂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拽了过去。 可她什么也没说,垂着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又慢慢坐回原位,把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陈沉看着她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 “那成,今天挺顺利的。”李凯将物证袋塞进包里,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干脆,“还剩两处。明天,哦不对,已经凌晨了,应该说今天。晚上咱们在宜静里602集合,先拆了陈大师家的设备,再去最后一户。”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大家有没有异议。 老者被曲警官推着往外走,脚步蹒跚,经过陈沉身边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被推着往警车的方向走。 李凯跟在后面,冲陈沉三人挥了挥手,遂将手搭在老者肩上,“马上又能见面了,还一步三回头?”说着把老者按进了后座。 —————————— 回到易丰斋时,天还没有亮的迹象。 林栀带着张薇进了主卧,门合上时传来一句低低的“早点睡”。 陈沉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摸进了次卧。 次卧的柜子被挪开并没有复位,歪斜着靠墙立着,墙上b5大小的暗格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道螺丝拧过的痕迹和一小片积灰,仪器想必被李凯带走了。 陈沉蹲下去看了一眼,又起身在床边坐下。 “浩哥。”他在脑海里唤了一声,“再试一次?” 孙明浩没有立刻回话,过了几息才浮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做了无用功之后的疲倦:“试了。跟以前一样,那东西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我喊也好,骂也好,它就跟块石头似的,连个回响都没有。” 陈沉眯起眼,用元神扫向房间角落。 黑暗中,他勉强辨认出一团黑气,立在墙角的位置,形状模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旧布,有轮廓,但不动、不应、不散。就像一尊守在某个位置上的石像,只管站在那里,其余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他收回目光,慢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名字——林纳川。 岳父!?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越琢磨越觉得沉。 林栀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个名字她听进去了,而且听得很重。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从第一次看到易丰斋墙壁上那些符文,从林栀说起父母遇害的细节,从人俑灵体的体感与自家次卧那个灵体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猜到是一回事,被老者的那声“林纳川”钉死在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被子被他拽得起了几道褶。 他还是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只有他能感知到那1.5赫兹的次声波?为什么一次性的设备,明明需要撞针触发,却偏偏是他在房间时就自行启动了? 他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程序员,一个住进凶宅才误打误撞入了行的外行人。那些精密的术法、复杂的机关,按理说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偏偏就是他! 陈沉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看不见的黑暗,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才终于合上了眼睛。 —————————— 宜静里602。 指认和拆除的过程很顺利。次卧柜子后面,b5大小的暗格嵌在墙体中段偏下的位置,里面的装置与小超市拆出来的完全一致。李凯熟练地把它装进物证袋,曲警官拍照、签字、封袋。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一行人驱车赶往第四户时,已经过了午夜。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水泥面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 单元门锈得厉害,楼道里黑黢黢的,感应灯坏了,曲警官打着手电在前面照路。 几人摸到四楼,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 李凯叩了两下,里面没动静。他又叩了两下,隔了好一会儿,门锁从里面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几乎全白了,佝偻着背,手扶在门框上。她眯着眼打量了一圈门外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凯手里的证件上,没说话,侧身让出了路。 “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按之前通知的时间过来。”李凯放轻了声音,“您儿子不在?” “房子没人住了,我过来开门。”老太太声音很高,像是怕别人听不清,她说话时侧了侧头,陈沉才注意到她右耳上别着一只肉色的助听器。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几件旧家具靠墙摆着。屋里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味儿,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沉闷而干涩。 陈沉一踏进客厅就感觉到了——左肩胛骨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停下步子,微微偏头,眯起眼睛用元神扫了一圈,视线停在了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提高嗓门在老太太右耳旁说到:“老人家,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凌晨一点之后才能开始取证。您可以先休息会儿,我们走时跟您打个招呼。” 老太太点了点头,安顿几人落了座。她对陈沉摆了摆手,大嗓门地回应:“还不困,你们忙你们的。” 陈沉没再理会,自顾自盘膝坐到墙角,阖上双眼,启动了深度呼吸。他在心里盘算着:前几次都是在睡梦中感应到“咯吱”声,如果自己不睡着,还能不能听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 屋里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来回晃着,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和几人偶尔的低声交谈混在一起。 陈沉闭着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气沉丹田,沿经络缓缓流转,三田隐隐跳动着,像三盏暗火在体内默默燃烧。周围的声音一点点被过滤掉,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钟摆的滴答。 那座挂钟忽然响了一下。 钟声还没落,熟悉的“咯吱”声已经响了起来。 第145章 线人组织 陈沉猛地睁开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整。 他想开口,嘴张了张,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股沉重的倦意从下丹田猛地涌上来,像一条涨潮的河,瞬间漫过了他的胸口和头顶。 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发暗——林栀站在两步之外正侧头看他,张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他们都没有察觉异样,可他们很快全都模糊了。 陈沉浑身一软,整个人侧倒下去,后背抵住冰凉的踢脚线,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咯吱”声还在…… —————————— 陈沉感觉有很多只手在拍打他。一下一下的,有的重,有的轻,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肩膀和脸颊上。 他缓缓睁开眼,周遭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四个身形、长相各异的人围在他身旁,蹲着的、站着的、半跪着的,把他圈在正中间。 他花了点时间辨认——这四人的工装,和元辰宫里那个男人穿的一模一样。 “你们……” “你可算醒了。”一个矮胖男人利落地接上话,蹲在他面前,双手比划着,“来不及客套了,时间紧任务重。川哥说了,咱们苏醒之后大概只有半小时,你且记好了。你是线人,属于线人组织。” 矮胖男人一口气说完,像是在背一段练了很久的台词。 “哎呦我去,你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他压根听不明白。让我来——”旁边的光头男人一把把他拨开,探过身子来,“你是不是见过红线?或者说——” “停。”陈沉抬起一只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们四个别来回溜达了,我看着眼晕。我先说。” 四个人齐齐收了声,看着他。 “我现在看不见红线,但我身边已经有四个人见过跟我连接着的红线。我曾在元辰宫见过一个跟你们穿一样工装的男人,他提到过组织、线人、任务、神奇……还说我也是线人。” “嘿——”一个留着中分头的男人乐了,拍了一下大腿,“这小子已经见过川哥了!那就简单了。” “你听着,接下来的事对你很重要。”矮胖男人推开中分头,重新凑到陈沉面前,“线人组织最早出现在远古时期,约一百七十万年前。自从人类出现,线人组织就存在了。你——” “等等、等等……”陈沉缓缓坐起身,“你们也是线人?” “哎呦我去,你就别插嘴啦。”光头男跺了一下脚,扭头冲身后喊,“老四,快,让他闭嘴。” 被称为“老四”的男人上前一步,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他没出声,只是绕到陈沉身后坐下去,两条粗壮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掌捂住了陈沉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陈沉挣了两下,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索性放弃了。 矮胖男人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线人组织的宗旨,是接引和维持神只现世后的秩序。线人是一群可以看见红线、操控红线的人。红线连接着的,要么是这个人已经以凡人之躯承接了神只,要么就是他具备承接神只的资质。能承神而不碎,这种人万中无一。” 陈沉晃了晃脑袋,嘴被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尚未现世的神只,线人可以根据情况接引,将神只引入神降之身。已经现世的神只,线人可以规范、中断、安排神格递承,以此来维持神只在人间的秩序。” 矮胖男人的手一刻没停,上下左右地比划着,好像光靠嘴说不清楚那些线是怎么在人与人之间牵扯的。 “线人虽然同时会存在很多个,但对应同一神只的线人,在世的只能有一个。”他顿了一下,“所以线人有独特的继承机制。上一位线人死后,会进入下一位线人的元辰宫,以梦境或通灵的方式,直接唤醒继任者的线人能力。从此,他便可以识别红线,担任线人的职责。” 说完,他看向陈沉,光头男和中分头也跟着看过来,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期待。 “哎呦我去。”光头男挥了挥手,“老四,松开他吧,说完了。” 刀疤脸木然地点了点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陈沉大口喘着气,缓过劲来,抬手揉了揉被捂得发酸的下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面前三人的表情齐齐塌了下来,像三个交了卷却被退回重做的学生。他们纷纷点头,乖得让人想笑。 “你们说线人组织跟‘神奇’有关,这个‘神奇’是什么?” 矮胖男人嘴还没张开,两只手先举起来了。光头男一把将他按下去:“哎呦我去,神只你都不懂,川哥究竟是怎么选的人。‘天神地只’,神只就是神灵的统称。” 陈沉默默点了点头,随即两手一摊:“可我压根看不见红线,谈何操控?” “哎呦喂,我的傻小子。”中分头接过话,“之前你还没正式继任呢,当然看不见。要不我们哥几个是干嘛的?不就是帮你完成线人继任仪式的嘛。” 陈沉笑了,心道:这线人组织的继任仪式怎么搞得跟儿戏似的,四个穿工装的大汉围着他,像在演一出草台班子排的小品。 “那同样是红线,怎么区分已经承神的人和具备资格的人?还有,你们说的接引、规范、中断……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安排神明的秩序?神明会听我的?再说了,什么万中无一?我一共才认识几个人,里面就有四个牵着红线的。”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了火。 陈沉身后的刀疤脸倒是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这太好理解了。你正式成为线人之后,就具备这些能力了。但这是线人的能力,我们哥几个怎么可能知道。” 陈沉苦笑一声,回头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那三个来回走动的,“那你们不是线人?我看你们穿着跟他一样的工装,我以为——” 矮胖男人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想当初,我们哥几个是道上混的。川哥他对我们——” “哎呦我去,你跟他说这干嘛。”光头男一脚把他踹到旁边,自己凑上来,“川哥对我们有恩。我们哥几个自愿守护记忆唤醒装置,这一刻已经等了几十年了,今天总算完成了线人继任。我们也该——” “等等……”陈沉抬手打断他,“记忆唤醒装置?唤醒谁的记忆?你们的?” “当然啊!”中分头接话,“川哥把我们几个的记忆封存在四个设备里,由我们分守。只有四个设备全部启动之后,记忆才会唤醒。好像……川哥把自己的记忆也封存了。” “嘶——”陈沉皱起了眉头。 难怪他在元辰宫跟那个男人交流的时候,对方思路模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原来是封存了自己的记忆。 他不解地问到:“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你就不懂了。”矮胖男人被踹倒后干脆没起来,半躺在地上仰着头说,“川哥发现了线人与神承者之间的一些特性,可他自己没法验证。他就想利用自己和下一代线人合力来做一次尝试,所以才试着延迟线人继任仪式。”他顿了顿,咧开嘴笑了,“嘿,还真的成了!” 陈沉猛地起身,朝矮胖男人跨了一步:“为什么?延迟继任的目的是什么?” 第146章 昏迷 陈沉倒下去的时候,林栀正站在两步之外,看见他先是靠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帧率,然后整个人往侧面一歪,肩膀撞上踢脚线。 她走过去蹲下时还以为他只是睡了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回来。 冰的! 他的额头摸上去像是被放进冰箱里冻了整夜的冰,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他牙关咬得死紧,脸颊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棱,太阳穴上的青筋突出来,一跳一跳,鼻息喷出来的全是白雾。 “陈沉。”林栀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她抓起他的手腕,指腹压在脉门上——脉象乱得像一盘散沙。 更糟的是,那股气正在他体内逆行。从丹田开始,寒气沿着经络往上蹿,所过之处一寸寸冻死,每冻住一处,那处的脉象就弱一分,像一盏灯被掐灭了。 “张薇,过来帮忙。”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张薇从沙发上弹起来,蹲到陈沉另一侧。她伸手探了一下陈沉的额头,手指碰上去的瞬间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怎么这么凉?”她的声音发紧,低头去看陈沉的脸——灰白的,嘴唇已经失了血色,鼻翼两侧凝着一层细密的白色霜花。 “身体里的气在逆行,经络被一条条冻死。”林栀把陈沉的双手交叠放到地板上,“我用三昧真火帮他化开寒冰,你按着他的手,别让他乱动。” 张薇点头,两只手压住陈沉的手腕,膝盖抵住他的小臂。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林栀:“姐,我也学过三昧真火,我能不能——” “你稳住他双手就行。”林栀的语气不容商量,“他体内的寒气比较凶,你贸然施法可能会被反噬。” 张薇咬住下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低头看着陈沉那张被寒气笼罩的脸,眼眶热了一下,又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李凯也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陈沉脸上那层白霜,什么都没问,转身冲老太太喊了一句:“老人家,有热水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进厨房打了一壶水坐到电磁炉上。 曲警官掏出手机准备拨120,被林栀抬手按住了:“不用,叫了也查不出问题。我来。” 曲警官看了李凯一眼,李凯点了点头,她才把手机收了回去。 水烧上了。李凯从老太太手里接过一条旧毛巾,浸了热水拧到半干,折成长条走回来,单膝跪在陈沉身旁,把热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毛巾贴上去的瞬间,陈沉的身体猛地一抽,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可他没醒,只是牙关咬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快要裂开。 “他受不了热。”林栀头也没抬,手掌已经按在了陈沉胸口,“寒气是从里往外走的,外面加热只会让他体内那股气更凶。换冷毛巾。” 李凯二话没说,换了冷毛巾重新搭上去。 林栀深吸一口气,闭眼,三昧真火之气灌入的瞬间,陈沉体内那股寒气立即凝成了一道屏障,横在他膻中穴下方,像冻透了的河床上横着一块巨石。 她催动真气往前推,第一波只进了不到两寸,就被寒气顶了回来。那股反震力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窜回小臂,震得她肘关节发麻,肩头也跟着酸了一下。 “姐?”张薇感觉到她手臂的颤动,抬头看她。 “没事。”林栀调整了一下呼吸,第二次送气。 这一次她换了路数,不在正面硬冲,而是把气抽成细丝,从屏障的边缘找缝隙。 冷气凝成的屏障并非铁板一块,在最薄弱的边缘处有细微的裂纹,她把气丝从那些裂纹里挤进去,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一寸,两寸,三寸——到了第四寸的时候,屏障内部忽然塌了一角,她的真气涌了进去,可紧接着更深处的那股寒气反扑上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栀闷哼了一声,左掌猛地往下一沉,指节发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张薇见林栀按在陈沉胸口的那只手在发抖,指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连指甲盖都失了血色。“林栀姐,你脸都白了。” “没事。”林栀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快醒了。” 第三次送气。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冲破所有封锁,而是像在一条被堵死的河道里逐段清理,疏通一段就退出来喘一口,然后再进下一段。 每一次退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都会微微塌一下,像有人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到第五次进退的时候,她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到地上,身形摇晃,被张薇用肩膀顶住了。 “姐——” “别动。”林栀咬着牙,把重心稳住,掌心重新按回陈沉胸口。 就在这时,陈沉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抽,像溺水的人被拖出水面时最后那一下挣扎。他整个人弓起来又摔回去,后脑勺砸在林栀膝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粗又急,带着一缕白霜。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睁开眼,可眼珠在眼皮底下开始缓慢地转动。 林栀等了几息,确认他体内的气已经平稳下来,才缓缓收了功。 她把陈沉的头从自己膝盖上轻轻放到地板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晃了一下,被张薇从旁边一把扶住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砂纸,“先看他。” 张薇松开她,凑到陈沉面前。他的眼皮还在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已经匀了。 李凯把那块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搭在他额头上。 张薇蹲在陈沉旁边,指腹轻搭在他脉门上。她能感觉到那脉象正在慢慢稳下来。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这回没压住,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陈沉的手背上。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曲警官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手机始终紧握在手里。李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两个人退到玄关的位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栀靠着墙,闭眼调整了几息呼吸,才重新睁开眼。她慢慢走回陈沉身边,蹲下来,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一次是温的了。 她收回手,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样蹲着,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灯光照进他的瞳孔,他眯了一下眼,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林栀低下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醒了。” 第147章 记忆封存 矮胖男人依旧半躺在地上,仰着头看陈沉,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了看三个伙伴。四个人脸上同时挂起了笑容,下巴微微扬起,异口同声地说到:“这就是川哥的智慧了!” 矮胖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眼睛像被点亮了,脸上浮着骄傲的神情。 他嘴张了张,刚吐出半个字—— 陈沉的身体猛地一抽。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脊椎最底端,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他整个人弓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后背砸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视野里那四个穿工装的男人瞬间扭曲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砸中,碎成无数片,一片一片地散开,沉入黑暗。 —————————— 视野里那片黑暗裂开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眯了一下眼,视线慢慢聚焦。 林栀蹲在他身旁,脸色比平时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想抬手去抚她的脸,却发现手正被张薇死死握着。 他看见林栀张了张嘴,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他想开口,嗓子干得厉害,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又张大嘴拉扯着耳膜。 “咯吱”声依旧在! “多久了?”哑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十多分钟。”林栀应了一句,和张薇一起将他扶着坐了起来。 陈沉闭上眼,回想着刚才那四个怪人的说辞。 “嘶——”他突兀地蹦出一句,“体感消失了?” 林栀和张薇刚刚都陷在救醒他的急切里,没顾上体感。此刻二人凝神感知,纷纷点着头。 “完了、完了……继任仪式进行到一半,他们人没了!” 屋里众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叨叨什么。 陈沉又闭上眼,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再睁眼时,他看到自己左腕牵出两条红线,分别连接着林栀和张薇,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竟然是真的!” “大师——”李凯打断了他旁若无人地脑嗨,“精神还正常吧?什么时候可以取证?” 陈沉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他没搭理李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抬头看看林栀,又看看张薇。可笑容逐渐凝滞——两条红线完全没区别。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以林栀现在的实力,加之她身体上的种种异状,应该是承神者;何曼、张薇、张禹荞应该是具备承神之资的人。可从红线上竟看不出区别。难道…… “啪——”李凯一巴掌拍在陈沉肩头,“问你话呢!” “你干什么?”张薇腾地起身,紧盯着李凯,“他才刚醒。” 陈沉抬手拉了一把张薇,对李凯道:“先等一等,一点半之后再开始取证。” 李凯点点头,没再追问,退到了一边。 陈沉转头看向林栀,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老者:“老先生,咱上次聊到次声波与人类记忆的事,您了解细节吗?” 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到:“我只知道1.5赫兹的声波会导致海马体产生共振。而海马体通过绑定信息、快速编码、睡眠重放、索引提取和空间时间框架,决定一个人能否形成、巩固和灵活回忆可陈述性的情景记忆。海马体不是记忆的最终仓库,却是让记忆得以形成和组织的核心枢纽。”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认为,即使要对记忆构成影响,也并非一蹴而就。就像三十年前我和那个‘疯子’的实验,我俩测试的次数不下十次,可我们的记忆并未出现任何异样。所以理论上,只有不断反复的次声波影响,才会使记忆发生改变。” 老者一晚上都没开过口,刚刚看着众人忙碌着对陈沉施救,也是无动于衷。此刻陈沉问到了他,他才仿佛突然有了存在感。回答完问题,他习惯地抬手往上推了推眼镜。 “那您……了解如何封存记忆吗?”陈沉追问。 老者的手悬在镜框旁,久久没有放下。他没出声,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沉思着。 “那您又怎么能确认,当年的记忆没有被修改?”陈沉仿佛不想给出任何喘息时间,问题再一次抛了出来。 老者浑身一颤,举着的手臂猛然甩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记忆绝不会出错,我怎么可能……”他的身体开始摇晃,李凯立刻上前一步搀住。 “那我换个问题。”陈沉瞥了一眼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开口道,“次声波的传播距离能达到多远?咱们拆除的四个设备在不同的地方,它们之间会相互影响吗?” 老者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问题里走出来,手臂不停地甩来甩去,嘴里喊着“不可能”,如果不是李凯搀扶着,早就摔倒了。 良久,他才稳定住情绪,“1.5赫兹的次声波,传播范围可达上万公里。同一座城市的四处地点显然无法隔绝次声波的传递。所以看似在四处,其实四处次声波是可以相互感知的。” 陈沉满意地点了点头。 耳边的“咯吱”声已经停了,他抬头看了眼挂钟,说到:“李警官,可以开始了。” 取证的过程很顺利,李凯将封装好的证物收进背包。 曲警官推着老者往门口走,可老者的脚步钉在原地,不停地回头看向陈沉,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曲警官,等一下。”陈沉叫住了他们,缓缓站起身,走到老者面前,“别让老先生带着遗憾走。”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隔着厚厚的镜片定在他脸上。 第148章 林纳川(上) “您口中的那个‘疯子’,大概率在三十年前就发现了1.5赫兹次声波与人类记忆的关联。他应该可以精确地计算出这个关联的某些具体数据。”陈沉伸出四根手指,在老者眼前晃了一下,“比如说——四次!” 他放下手,继续道:“这种影响不仅可以作用在人体上,对已故之人的灵魂也同样有效。甚至还能通过操控,精准地将某段记忆注入人体或是灵魂之中。” “这些手段,他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所以,您还觉得,当年的实验中,您的记忆没被篡改过吗?”陈沉抛出问题后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度,“林纳川,不是一般人!” 老者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嗯,是个好小伙子,热心、开朗。”老太太突然提高嗓门应了一句,“他在我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记得他是个风水先生,专门帮人看坟地。” 陈沉转身微笑着冲老太太点了点头,余光扫到林栀——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老太太的脸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块冰被封在琥珀里,外面平静,里面缓慢地、不为人知地裂开了一道纹。 “嘭——”一声门响。 曲警官已经推着老者出了房间,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李凯留下来跟老太太简单交代了几句,告诉她设备已经拆除了,以后可以安心住,又留了张联系卡放在餐桌上。老太太点着头,嘴里念叨着“好、好”,把那张卡收进了上衣口袋。 众人一并下了楼。 楼道门口,李凯伸出手跟陈沉握了一下:“多谢了。亏了找你们帮忙。刚才晕倒的如果是我,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真服了你们这些公家的人,就会动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眼下就有一件。”陈沉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林纳川,也算是涉案人之一了吧?你们肯定得查。有什么线索,分享分享呗。” 李凯勾了勾嘴角:“这个得看情况。刑警队办事,需要保密的内容太多——” “保密范围之外的。” “那没问题。” 陈沉点点头,想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个事,之前犹豫过要不要跟你说。你再帮我查个人——韩励贵。他跟冯立贵顶着同一张脸。”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另外,这件事你得注意点,你们警队,可能有……我是说,之前冯立贵欠我钱不还的事,好像很多人知道了。” 李凯的眉头皱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是怀疑他有多个身份?我知道了。有消息我跟你说。”他说完便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切开夜色,驶远了。 陈沉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幕,“不知道从何年何月开始,硬是看不到一颗星星了。” —————————— 三人回到易丰斋时,天还是墨黑的。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林栀把外套挂好,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睡的松散:“你们困吗?” “我反正睡不着。”张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沿,两条腿蜷在沙发里晃着,“睡了一天了,骨头都躺软了。” 林栀走到张薇身旁坐下,两人目光一碰,又同时落到陈沉脸上。 “我也不困。”陈沉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伸了个懒腰。 一瞬间,屋里没了声音。几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陈沉与林栀目光交汇的时候停了一拍,她眼里有一点很轻的柔软,像被什么化开了。林栀率先错开了视线,声音不高不低:“你先说。” 陈沉猛地一哆嗦,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别……林栀,你别跟我说这三个字,我浑身发麻。” 林栀嘴角弯了弯,“怎么了?” “上次你让我先说,紧接着就跟我提了分手,我心理有阴影。”陈沉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张薇被逗得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林栀笑着白了他一眼,没什么恼意,嘴角的弧度倒是藏不住。 “那……今天我先说。”林栀轻轻说着,收了玩笑的神色。 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将自己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张薇听着听着,怀里抱枕越搂越紧。她虽然对林栀的身世有过猜测,可那些细节——神秘内丹、血月发作、父母离奇死亡的现场……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时,她还是不由自主把下巴埋进抱枕,指尖紧紧攥着抱枕边角,指甲盖渐渐失了血色。 “这段故事,陈沉之前是听过的。”林栀讲完看向张薇,目光温和而坦诚,“我觉得现在咱们掌握的信息,差不多可以拼凑出故事的始末了,不该再瞒着你。” 张薇拉住她的手,眼神闪烁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用力握了握林栀的手指,像是要把那些话都从掌心递过去。 林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坚毅。她转向陈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说说你的情况吧。” 陈沉点头“嗯”了一声,顿了顿才开口:“你……手里有你爸的照片吗?” 林栀愣了一下,起身走向书柜,从架上抽出一本旧杂志。杂志里夹着两张b5大小的打印纸,她抽出来递到陈沉手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松开:“我爸妈。当年查线索时,从警方那里拿到的照片。” 陈沉低头看那两张纸。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可亲眼看到纸上那个男人的脸时,眉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举起林栀父亲的那张照片,声音放慢了些:“林纳川,我的上线,也是线人组织的成员。之前,我在梦里,在元辰宫里,都见过的……就是他。” 林栀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睫毛轻颤了一下,神色却平静如常,像早就猜到了。 张薇再也坐不住了,从沙发上起身来到书桌前,凑近看着那两张打印纸,呼吸放得很轻。 “刚刚在那处老宅,‘咯吱’声也响了。”陈沉抬头看了看两人,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应该还是只有我能听见。就在那一瞬间,我晕过去了。” 两人微微点着头,目光紧跟着他。 “其实我是进入了一个幻境。”陈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桌面上,“幻境里有四个人,应该是岳父当年的朋友。他们说岳父对他们有恩,所以要帮忙完成线人继任仪式。” 他一口气讲完了幻境里发生的一切——那四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矮胖男、光头男、中分头、刀疤脸,那套关于线人组织和红线的说辞,那个半路被掐断的答案。 第149章 林纳川(下) 听着的两人眉头越皱越紧,张薇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抱枕的流苏。 “所以,我现在应该是正式继任了岳父的职位,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线人。”陈沉说着抬起左臂,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红线,只要我想,随时可以看见了。” 林栀和张薇对望一眼,立刻又转向他。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岳父当年用某种方式,把自己和幻境中那四个怪人的记忆封存起来,以术法将四人制成魂俑,分别镇守着次声波装置。”陈沉边讲边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装置的激活似乎与线人的特性有关。只有当我进入特定范围,装置才会被激活。四个装置全部激活后,岳父和那四个魂俑被封存的记忆会在瞬间释放出来。” “魂俑获得记忆后,不再盲目矗立,直接将我引入幻境,把记忆里关于线人组织的事和盘托出,算是帮岳父完成了线人继任仪式。” “后面是我的猜测——”陈沉收回手,肘尖撑在桌面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揉了揉,“线人继任后,参与仪式的亡魂便会消失。之前元辰宫里的岳父如此,那四个怪人也是如此。可岳父当时只经历过两次次声波,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所以语无伦次……” 他苦笑两声,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点自嘲:“刚刚那四个怪人又不完全了解线人的使命和能力,恰恰说到最关键的时候,幻境崩塌,我醒了。” 林栀皱着眉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的余温:“你当时气血逆行,多处经络已经堵死。如果我们不干预,你可能就在幻境里出不来了。” 张薇在一旁疯狂点着头,头发都跟着晃了起来。 “我明白。”陈沉点点头,伸手轻抚了一下林栀的手臂,“如你所说,咱们已经掌握了很多信息。至少……你们俩都是万中无一的人选,可以承接神只现世。” 张薇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沉再次举起左臂,对着空气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只是,我不会区分。我看到的红线完全一样。” “怎么说?”林栀问。 “现在咱们三人信息完全对称,我就直说了。”陈沉抬头看了看二人,目光最终落在林栀脸上,停顿了一拍,“以你现在的实力、身体的异状、父母的情况……我认为神只应该就在你身体里。你一直以来困惑的那颗内丹,我猜是神明之力。” 林栀没有否认,脸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搁在手臂上的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点点。 陈沉又转头看向张薇,“你、何曼、张禹荞,应该是具备承神之资。” “可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红线完全没有区别。可能是我还不会用线人的能力,没法通过红线区分承神者和适格者。或者……你俩都只是适格者,真正的承神者还没出现在咱们面前。”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众人一时间都没了话。 “还有……岳父他为何要将线人的继任仪式延迟呢?这肯定有什么目的。”陈沉说着闭上了眼,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太阳穴。 “乘神之资……很可能是代代相传。”他依旧闭着眼,手指停了敲击,按在太阳穴上,声音也压低了些,“岳母很可能是上一任乘神者。车祸那天,意外来得突然。乘神者凡躯有寿,但神降无绝。岳母被迫启动了神格递承仪式,而岳父……作为线人,应该就是这场仪式的主办人。” 陈沉缓缓睁开眼,看向林栀,声音再次压低,“挖心……可能是渡神仪式的重要环节。” 林栀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手肘。 她父母都具备一定的神力,可偏偏双双死于意外。 她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担忧,一个她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念头——自己的怪异体质,会不会遗传给后代? 而陈沉刚刚的分析说破了这一点。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她一样,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些东西。 张薇缩回沙发角落,抱着抱枕,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两张泛黄的打印纸上,一句话也没说。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九尾灵狐的事刚过去,神只现世这种更荒唐的事又压在头上。她隐隐担忧自己的未来,可又说不清到底在担忧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还没开,单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已经让她睁不开眼了。 陈沉靠在椅背里环顾着客厅墙壁上的符文,那些朱砂线条,今天看上去比平时更清晰了些,每一道转折都干净利落,像刚画上去的。 他全然不知线人的能力,甚至连门都还没摸到,可他知道自己能帮到林栀,就差一步。但那一步到底该往哪迈,他拿不准。 三个人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谁也没再开口。 挂钟的指针走了半圈,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慢慢泛出一层薄薄的青白。远处的楼群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浮了出来,像被谁用淡墨一笔一笔勾勒着。 张薇最先动了。 她把抱枕往旁边一扔,坐直身子,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未知的烦恼不如先放一放,别都苦着脸了。马上元旦假期,要不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陈沉和林栀相视一笑,同时看向她。陈沉问:“去哪?” “农家乐。”张薇斜靠在沙发上,“吃点农家菜,看看山,晒晒太阳。放松身心,也不走远,几天就回来了。” 林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行。”陈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反正也睡不着,现在就走。”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正好透出第一线金红色的光,铺在易丰斋门前的路面上。陈沉把车驶上主路,朝蓟县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楼群渐渐变成稀疏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开阔的田野。 天光越来越亮,把整条路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第150章 农家乐 车程不到两小时,便抵达了林栀定的农家乐。 车子沿着盘山路一路向上,半山腰的农家乐挂着一串红灯笼,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三人入住后,身体都有些吃不消,虽车程不长,但架不住连着熬了两夜。 之前是一连串的线索和疑惑强撑着精神,此刻放松下来,再也坚持不住,进屋便都一头栽到床上睡了过去。 直到下午两点多,几人才悠悠转醒。 陈沉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翻身和打哈欠的声音。 三个人隔着薄薄的墙壁,谁也没起来,就那么躺着。 谁也没有爬山的闲心,大冬天更是懒得出屋。农家乐订在半山腰,索性望着窗外看看风景,权当自己翻山越岭了。 没过一会儿,三人都感觉饿了。 张薇隔着墙壁大喊“肚子咕咕叫了。”伴随着林栀的笑声。 陈沉躺在床上懒懒的应了一声,也揉了揉肚子——早上没吃,中午又睡过去了,现在确实胃里发空。 他掏出手机翻着外卖app,竟没有一家外卖可以送到半山腰。 他披上外套出了房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老板问有没有吃的。 老板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抬:“五点晚饭就开席,忍一会儿呗。” 陈沉想了想房间里等着投喂的两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老板抬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朝灶台旁边努了努嘴:“黄鳝刚做熟,要不你先端盘回去垫吧垫吧。” 陈沉皱了下眉,让老板给盛了一盘。 推开房门的时候,两个女生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刷手机,头发乱糟糟的。张薇先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盘子,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然后眉头拧成了一团:“什么味儿啊这是?” “黄鳝。”陈沉把盘子搁到床边的小桌上,“刚出锅的,可以先垫垫。” 林栀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盘子里那几段油亮的鳝段上,脸上的表情跟张薇如出一辙——嘴角往下撇,眉毛皱得快要连在一起,“早就跟你说过,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薇也往后缩了缩脖子,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我不吃这个。” “我也不吃。”林栀说得干脆。 陈沉叉着腰站在桌前,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心里一股无名火往上蹿:闹着出来玩的是她们俩,到了地方倒头就睡的也是她们俩,这会儿饿肚子又挑三拣四的还是她们俩。他一个人伺候俩,跟带了个团似的。 他低头看看那盘黄鳝,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胃口。可饿到胃贴后背的时候,哪还顾得上挑。他勉强夹起一块鳝段塞进嘴里,没怎么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味道确实一般,土腥味也有点重,但还不至于没法吃。 陈沉假装眼神一亮,吧咂两下嘴,夸赞道:“嘿——味道还不错。” 两个女生将信将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盘鳝段,不情愿地挪到桌前,像是被味道呛着了,又猛地皱起了眉头。 林栀夹了一小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张薇更勉强,叉起一小截送进嘴里,压根没嚼,直接咽了下去,像在吞药一样。 两人尝试着吃了几口,便又缩回床上躺着刷手机。 刚过几分钟,怪事出现了。 张薇第一个不对劲。她脸色发白,手捂着嘴快步冲向卫生间。林栀紧跟着也站了起来,脚步踉跄着跟了过去。 陈沉愣在原地,听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脑子里嗡地一下。 “怎么了这是?”他跑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张薇扶着洗手台弯着腰干呕,林栀蹲在马桶前,手撑着水箱边缘,肩膀一耸一耸的。 两人越吐越厉害。起初还能吐出些东西,到后来胃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声声干呕。 张薇靠着洗手台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每一次干呕都带出一阵痉挛。林栀半跪在马桶旁边,额头顶着水箱,呼吸急促而凌乱。 陈沉站在卫生间门口,刚才那点嫌隙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到床边,抓起手机就开始查。 食用黄鳝后恶心呕吐的原因,可能是食材不新鲜,可能是食用人过敏,还可能是黄鳝中的寄生虫。 他越看越心惊,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里还在干呕的两人,“你们等着,我去买药。” “别走……”张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地靠在门框上,一边干呕一边发抖。 “那……”陈沉欲言又止,想想也是,这种地方去哪里找药店。他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下农家乐老板,很快回来。” 老板听了情况,倒是不慌不忙:“之前也有游客出现过这类情况,喝点小米粥就好了。我熬一锅,你端回去给她们喝。” 陈沉将信将疑,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们不是今天唯一吃黄鳝的客人,每桌旅客都吃了,大家都没事,肯定不是食材问题。这你可以放心。”老板在灶台前边忙活边说着,“一直吐不行,必须要补充些水分和盐分,防止脱水。” 小米粥出锅前,老板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把粥盛进保温饭盒递过来,“这粥不油不腻,让你同伴喝几口试试。” 陈沉拎着保温盒回到房间时,林栀和张薇已经折腾得没了力气,蜷缩在床上,脸色煞白。他坐到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林栀嘴边:“喝点。” 林栀摇头。 “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手却极稳,勺子纹丝不动,“老板说了,之前也有人这样,喝口粥就好了。” 林栀勉强喝了几口,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稳下来。 张薇那边他也照样喂了几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涌的感觉慢慢压了下去。 两人的症状逐渐缓解,陈沉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可还是不敢离开半步,就在两张床中间的椅子上坐着,时不时探探两人的额头,又摸摸脉搏。 一直折腾到晚上十点多,二人才算是稳定下来,但又饿了。 陈沉笑笑,把几样打包回来的饭菜重新热了热端过来,两人接过筷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屋里只剩下碗筷相碰的细碎声响,气氛比方才松缓了不少。 吃到一半,张薇停下筷子,突然皱了皱鼻子,朝床边小桌上那盘剩下的黄鳝看了一眼。 “还不拿走?”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朝陈沉摆了摆手,“这股土腥味闻着就恶心,又想吐。” 林栀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越瞪越大,“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 第151章 濒死嗅觉 “我说那盘黄鳝闻着恶心——” “土腥味……”林栀呢喃着,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场车祸的时候,我……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那场车祸,那段濒死反应,黑暗与疼痛之中,唯有那股味道清晰得刺鼻,土腥味——浓重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她从小到大始终以为自己完全记不起车祸那天的任何细节,可现在,黄鳝的土腥味一入鼻,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张薇愣了一瞬,也放下了手里的碗。她看着林栀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跟着一僵。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那个时候,我……我看到了九尾银狐,当时也是一阵土腥味。我一直以为……是狐狸身上的味道,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转头看向桌上那盘已经冷透的黄鳝,脸色一寸寸地白下去。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陈沉站在一旁,彻底懵了。 他看看林栀,又看看张薇,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那不是嫌恶,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唤醒后的震动。他搞不懂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都接不上。 房间里陷入沉默,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阵阵风声。 陈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口,两人煞白的脸色和笃定的眼神,让他硬生生把劝解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桌上那盘黄鳝,红褐色的鳝段浸泡在凝固的油汁里,纹理清晰,一节一节的—— 他猛地抬头。 三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那盘黄鳝。 “曼……曼姐背后的……”张薇说了一半又顿住。 陈沉已然明白的她的意思,因为就在刚刚那一刻,他也突然想到了何曼后背上的诡异伤疤——那些隆起的、蜿蜒的、相互交织的纹理。 那纹理,那形状,此刻在脑海中与眼前这盘黄鳝的斑纹一点一点地重叠在一起。 陈沉的后背倏地泛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一瞬间,三人又都失了声,目光在其他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着,满肚子疑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咕噜噜—— 陈沉的肚子发出一阵响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都没绷住,笑出了声。恐慌和疑虑好似被这一阵笑声掩盖住了,几人一起围在小桌前吃着东西。 饭后,确认了林栀和张薇没再出现恶心的症状,陈沉才安心回到隔壁。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能是这两日黑白颠倒形成了作息习惯,也可能是近几日一连串怪异的线索浮出水面,还可能是刚才林栀和张薇的身体过于反常…… 陈沉索性睁开了眼,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搜索濒死体验的相关内容。 多份报道显示,濒死体验是指在临床死亡或极度危及生命的状况下,少数人会经历一种带有超越性和神秘色彩的深刻主观体验,其发生率在幸存者中约为10%至20%。 一项针对百位幸存者的濒死体验调查报告显示,每人都会经历多种不同的现象。 离体体验是报告中频率最高的特征之一,而且通常作为濒死体验中的首个特征出现,体验者会感觉意识脱离肉体,从外部视角观察自身和周围环境。 紧接着是生命回顾,众多体验者都表示,他们一生中的重大事件会以全景、快速的方式在眼前闪现。 遇见光、遇见已故之人,在报告中出现的频率也高达60%以上。 穿越隧道—— 这四个字进入眼睛的时候,陈沉浑身一哆嗦。 他记得何曼在讲述濒死体验时,就曾说过她是被一条鱼带着,快速通过了一条隧道。同时,她还嗅到泥土味和鱼腥味。 陈沉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报告中还描述了很多内容:体验者会被无法逾越的边界阻拦,如河流、栅栏或一堵墙;体验到极度的平静、安宁、喜悦;感觉自己被“送回”或“推回”肉体…… 他快速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到底了—— 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濒死体验中关于嗅觉的内容。 陈沉翻了个身,继续搜索。 但不论是文字或视频,没有哪篇报道提及濒死体验者会有嗅觉意识。 陈沉深吸一口气,渐渐皱紧了眉头。 他忽然觉得,拥有承神之资的适格者,也就是可以连接红线的人,其共性是不是需要细化一下? 他之前认为,“听到咯吱声”是共性之一。现在看来,远没有这么简单。 “咯吱”声是上一任线人林纳川作为线人继任仪式的重要启动器,适格者虽然其本人对“咯吱”声不得而知,也不能听到。 但那副躯壳,作为承接神只降世的载体,却有着高度敏感。即使只是听他转述“咯吱”声,也能嗅到一丝线人留下的线索。 而他自己的身体,可以理解成线人的躯壳。虽然他自己对线人的事一概不知,可感受到线人线索的两副躯壳,已经默契的连上了红线。 陈沉缓缓坐起身,思路仿佛打通了。 刚刚查阅的濒死体验报告,中外研究者都未曾提及嗅觉。而目前,林栀、张薇、何曼全在濒死体验中保留了嗅觉记忆。不出意外的话,张禹荞应该也是,只是她现在应该还没被触动。 难怪环境中那四个怪人会用“万中无一”来形容适格者,这便说得通了。能够经历濒死体验的人本来就少,在濒死体验中还保留嗅觉记忆的,想必更是凤毛麟角。 这样看来,陈沉之前总结的红线三共性,明显有所谬误。 最关键的一点,不是了解他的过往、不是听他讲述“咯吱”声,而是嗅到线人线索。如今他已正式继任线人,往后应该无需任何解释了,适格者自然会感知到自己的线人身份。 而经历濒死体验也需要细化,应该是在濒死体验中保留了嗅觉记忆。 想到这里,陈沉忽然笑了出来。 他觉得无父无母这一条共性,虽然看起来如此,但实际上也不会这么简单,只是现在没有更多线索来推断了。 但是…… 陈沉的思绪又断了线,一个巨大的疑问出现在脑海里: 自己的人脉并不算广,适格者又是万中无一的,为何现在竟然有四个适格者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难道线人与适格者之间,有着某种牵引? 叮—— 手机的提示音在深夜异常的突兀。 第152章 黄鳝纹 陈沉抓起手机,是何曼在群里发的消息: 【大家元旦假期有什么安排?】 张薇几乎是秒回,直接将一张半山腰的夜景图甩了出去。 照片里红灯笼挂在檐下,山影沉在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山下铺上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群里立马热闹起来。 何曼和方朗说公司那堆烂摊子也不是几天能理清的,干脆不管了。张禹荞也说跟领导请个假就来。 三人约定明天一起上山。 第二日下午,何曼、方朗和张禹荞到了。 农家乐的院子一下子挤满了人。分房的时候,陈沉和方朗自然凑到了一间,四个女生占了对面的房间。 吃过晚饭,方朗拉着陈沉在屋里比划起来。 “哥,你那个气,能不能顺着招式走?”方朗说着摆了个架势,“你之前气本是流畅的,可一出手就散了,说明气跟招式没合上。” 陈沉跟着比了两下,只要动作一快,气就发飘。 气与力合说起来容易,可在武术招式中用出来,思路却与术法大不相同。 方朗一边纠正他的角度一边讲六合的用法,讲到后来,两人干脆在屋里来回喂招。 陈沉越练越觉得浑身发热,气跟着动作走,居然越来越顺了,至少已经体会到了发劲的感觉。 练到十点多,两人满头是汗地倒在床上。 “哥,我还是那句话,你行气的底子好,就差把架子磨出来。” 陈沉笑着抹了把汗,“三十多才开始练武,我也算是第一人了吧?” “当然不是啊。”方朗一下子坐起身,“杨澄甫、陈微明、李洛能、唐维禄那些前辈宗师,哪个不是三十岁以后才奋起习武的?内家拳本就重意不重形,你有这气感,入门肯定比旁人快得多。” —————————— 对面房间里,四个女生围坐在床边,只留了一盏台灯。 话题是张薇挑起来的。 “曼姐,我听我哥说,你那次溺水时,有嗅觉记忆?” 何曼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床头,手里转着一杯水,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将儿时经历和那次落水后的濒死体验娓娓道来。 “泥土味和鱼腥味,我始终忘不掉。”她顿了顿,“当时是一个渔夫意外救了我。直到我苏醒时,都是跟一网鱼虾混在一起,那股味道萦绕不散。之后好几年,只要想起这事,那股味道就又会浮现上来。” 何曼握着水杯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渐渐发白,“可是……谁会把这种事情与黄鳝联系起来?” 林栀盘膝坐在床沿,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双手轻搭在膝盖上,像是还在缓着前一天吃黄鳝呕吐后的不适感。 听到这里她抬起头来:“我的记忆是昨晚才突然醒的。车祸的事我本来什么都不记得,直到昨天吃了一口黄鳝,那味道一冲上来,忽然就想起当时的情景了。黑、疼,然后就是……那种味道。” 张薇点了点头:“我也差不多。疫情那会儿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面前卧着一只银狐,顺理成章地以为那是来自于它的味道。直到昨天才……” 话说到这里,忽然就静了。 台灯的光落在被子上,把四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沉在床脚。 过了好一会儿,张薇才放轻了声音,又开口:“曼姐,你背上那个……你自己到底知道多少?” 何曼的脸偏了偏,躲开了灯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禹荞,”张薇又转向坐在最边上的张禹荞,“你有过那种经历吗?就是那种……差点死过去的时候?” 张禹荞一直抱着个枕头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几乎没存在感。被点名的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枕头边缘的流苏:“我……好像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我妈说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可那时候我才不到一岁,话都不会说,我妈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自己…… 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你们都这么说……”她抬眼扫了众人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我也不敢说,到底有没有过。”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四个人各自靠在床头,谁也没再开口。台灯在墙上映出一块圆圆的暖黄,圆的边缘浸在黑暗里,晕开一圈模糊的边。 “曼曼。”林栀忽然轻声叫她。 何曼应了一声。 “你背上那个……我能再看看吗?” 何曼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会儿才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把睡衣往上掀起一截。 台灯的光刚好落在她后腰偏上的位置。 那块暗青色的纹路完整地露了出来,边缘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通体泛着一层半透明的青光,像浸在冷水里的玉石。纹路从中心向两侧延伸,蜿蜒、交错、层层叠叠,像一张被压平的叶脉,又像水底某种生物盘踞的姿态。 张禹荞吓得往后缩了缩,捂住了嘴。 林栀却往前倾了倾身,凑得很近,看了很久,才伸手帮何曼把睡衣拉了回去。 “怎么了?”何曼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事。”林栀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可能是灯光的缘故,看着颜色比之前深了点,别多想。” 何曼“嗯”了一声,转回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张薇和张禹荞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没人再提这个话题,像是在用沉默把这个话题轻轻翻过去。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慢腾腾的,像山里的风一样悠闲。 早上爬爬山,下午就搬个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饭就在院当中支张桌子,老板端来几样热气腾腾的农家菜,几个人围着吃。 山里天黑得早,灯笼一一点亮,昏黄的光裹着人影。 几个人围坐着聊天,说几句笑一阵,偶尔静下来,就抬头看星星。 这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像撒了满头的碎钻。 新年那天的凌晨,几个人都起得很早,裹着外套坐在院子里等日出。 东方的天慢慢泛出鱼肚白,张薇碰了碰陈沉的胳膊:“哥,许个愿呗。” 陈沉偏头看了她一眼,再转回头时,旁边几个人都已经十指交握,闭着眼低声默念着什么。 他跟林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笑,随即也合上眼。陈沉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念着:希望新的一年能把债都还清,到时候……就能堂堂正正地,跟林栀求个婚。 林栀双手交叠轻按在胸口,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沉郁的东西都呼出去。她睁开眼,看着天边那道慢慢亮起来的光,只说了一句话:“希望我们都不用再经历那些东西了。” 陈沉眉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153章 迟来的邮件 天边的红霞渐渐铺开,把整个山坳都染成了金红色。 陈沉望着那片光,心里翻来覆去,刚才的新年愿望被各色念头冲得七零八落。 他现在算是半个线人,林栀身体里沉睡着的,十有八九是降世的神明。在场的几个人里,除了方朗,都跟那红线脱不了关系。他不知道该怎么帮林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顿乘神者或适格者。 一切都在往前滚,停不下来。 他忽然有种预感,等这个假期结束,很多事都会变得更快,更不由人。 日出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几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裹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气,轻轻扫过每个人的脸颊。 —————————— 下午,陈沉正靠在农家乐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只一眼,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发件人:马德胜! 陈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敢点下去。 马德胜已经死了,死在那栋火灾别墅里,是他亲手探的颈脉,是他报的警,是他看着警方把尸体抬出去的。 一个死人,怎么会给他发邮件? 陈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有点发僵,点了进去。 邮件内容很短,更像一封没来得及发出的内部工作通报。附件里躺着七八个文件,文档、视频、宣传稿都有。 他随手点开最上面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xx 雅苑专题宣传方案(初稿)》。 往下翻,是一整套完整的造势方案:短视频脚本矩阵、论坛发帖节奏表、kol 投放计划,甚至还有一份“灵异事件知情者”的采访提纲。话术、结构、传播路径,跟火灾别墅的那波操作如出一辙。 陈沉越看手越凉。 他又点开一个视频样片,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xx雅苑小区门口,对着镜头煞有介事地说“这小区以前出过事,半夜能听见女人哭……”,后面配着阴森的背景音,字幕一闪一闪的,跟网上那些博眼球的灵异视频没半点区别。 视频是剪好的成品,只差一个发布指令。 翻到所有文件的最后一页,一行小字备注落在角落里:因涉赌案牵连,暂停计划。 陈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靠回躺椅,望着灰蓝色的天,脑子里飞速地把几件事串到了一起。 xx 雅苑,是钱万里早就盯上的目标。 火灾别墅,是钱万里已经炒热的另一个项目。 两边用的是同一套打法,同一套模板,同一批人。 唯一的区别,是xx雅苑刚好撞上方晴公司的赌案爆发,钱万里怕引火烧身,才临时踩了刹车。不然的话,现在xx雅苑早就跟火灾别墅一样,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了。 他闭着眼,食指轻轻敲着太阳穴,忽然想起之前跟钱彪见面时,对方提到xx雅苑时一脸茫然的样子。那表情不像是装的。 钱彪恐怕根本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再联想到废弃仓库里的命案,钱彪在公司里的位置就更清晰了,他充其量就是个执行层,甚至可能只是个挂名的董事长。公司被注资之后,资本的意志压过了一切。 陈沉坐直身子,把附件又重新翻了一遍。 另一个细节跳了出来:方案初稿的创建时间,是火灾别墅出事之前三周。 也就是说,钱万里在别墅区的操作还没启动的时候,就已经把 xx 雅苑的造势计划排上了日程。 这显然是一张早就铺开的大网,xx雅苑也好,别墅区也罢,大概率都只是网中一格,说不定还有更多没浮出水面的。 隐藏在背后的人,像是拿xx雅苑做了一场试验。试验怨念的无差别打击能不能奏效,能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以及凶事发生之后,怎么造势、怎么引导舆论、怎么把房子变现。 等试验出了结果,才启动了下一项活动——利用别墅区的七星承煞局制造凶宅。 他抬头往院子另一头看,四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一点。他没过去打扰,掏出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有事跟你说,关于xx雅苑。】 林栀回得很快:【好,晚饭后。】 傍晚,院子里支起了桌子,老板端上几道菜,几个人围坐着吃得热热闹闹。 陈沉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心里装着事,什么都尝不出味。 饭后,陈沉把林栀拉到了院子的角落。 夜里的山风凉飕飕的,往领子里钻。他裹了裹外套,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林栀一页页往下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翻到最后那句 “因涉赌案牵连,暂停计划”,指尖才微微顿了一下。 “xx雅苑也是他们的目标。” 陈沉把声音压得很低,“跟火灾别墅是一套路数。只是因为方晴公司的案子,临时停了。” 林栀把手机还给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咱查查钱万里背后的资本吧。” 陈沉点了点头:“嗯。钱彪不像知道内情的人,那个厉鬼也不像是操盘的。真正拍板的人藏在后面,顺着资本这条线摸,应该能摸着点边。” 林栀想了想,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陈沉凑过去看,她正在企业信息平台上翻钱万里地产的股权结构。 “钱万里地产,三年前有过一次增资,资方是胥石投资基金。” 林栀把屏幕转向他,“占股百分之三十七,是第二大股东。这家基金之前投过两个项目,都是地产,钱万里是第三个。投资到位的时间,跟钱万里开始做凶宅生意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陈沉盯着屏幕上“胥石投资”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但胥石投资有可能也只是一层壳。”林栀把手机收回来,“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的架构,得再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沉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张薇……我不想让她再待在钱万里了。” 林栀偏过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她没立刻回答。 “现在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了。” 陈沉的声音有点沉,“钱万里的水,可能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深得多。张薇继续待在那儿,风险太大。” 林栀垂下眼,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摩挲着,半晌才轻声说:“我知道,但这得看她自己的选择。” 第154章 打闹? 元旦假期后的一天,陈沉与林栀到学校看望陈瑶。 开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午休时间,操场上稀稀拉拉有几个学生在走动。 陈沉刚把车停稳,就看见操场角落的篮球架下面,围了几个孩子。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往教学楼走,眼角却瞥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陈瑶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她面前站着个高个子男生,比周围孩子都高出半个头,穿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书包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一脸吊儿郎当。 男生手里拿着陈瑶的铁皮文具盒,翻来覆去地转着,像在掂量一个玩具。 那文具盒漆皮掉了大半,盖子都合不严,男生索性用拇指挑开,把里面的笔、橡皮、尺子一样样往外掏,一边掏一边往地上扔。 笔滚到陈瑶脚边,她刚伸出手想去捡,男生抬脚一踢,笔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捡什么捡,破破烂烂的。” 男生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故意要让周围人听见的响亮,“反正你这种傻子,用什么不都一样。” 陈瑶蹲在地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她两边还站着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像两堵墙,堵得她动弹不得。其中一个掏出支圆珠笔,往陈瑶手上戳了一下,又戳一下,嘴里念叨着:“你是不是聋啊?跟你说话呢!傻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瑶往回缩了缩,脸埋得更深了。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小动物,不知道往哪儿躲。 那男生把文具盒翻了个底朝天,好像没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随手一扔,铁皮盒子砸在水泥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 他低头瞥了眼地上的陈瑶,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她扎得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往上拽了拽。 “你这头发怎么扎的,跟鸡窝似的。”他笑着松了手,又在陈瑶肩膀上拍了两下,那拍法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傻子,你怎么天天穿这身衣服?你家是不是穷得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啊?”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操场上格外扎耳朵,不远处有几个学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头,低着头快步走了。 陈沉的脚步一下子加快了。 一股火从胃底窜上来,烧得他牙关发紧。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指节捏得咔咔响。 那男生弯下腰,凑到陈瑶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距离太远,陈沉听不清。 他只看见陈瑶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篮球架的立柱上。 男生直起腰,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杰作。他又伸出手,想去揪陈瑶的辫子。 陈沉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甩到一边。 那男生显然没料到会有大人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又把下巴扬得老高,挑衅地看着陈沉:“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陈沉没理他,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文具一样样捡起来,装回文具盒,递给陈瑶。 陈瑶接过文具盒,两只手紧紧抱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抬头看了一下陈沉,眼睛红着,但没有泪,只是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她又飞快低下头,躲到陈沉身后,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你是谁家的孩子?” 陈沉的声音很平静,牙却咬得很紧,咬肌明显的凸出来一块。 男生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冲旁边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走。 “站住。” 男生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你能拿我怎样?我爸是——” 话没说完,旁边教学楼里冲出来两个老师,快步跑过来把那个男生拉住了。 一个老师连声对着陈沉道歉,另一个把男生往教学楼方向拽。那男生边走边回头,目光钉在陈沉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陈沉站在原地没动。 “谢谢陈叔叔。”陈瑶在他身后,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陈沉点了点头,望向那栋教学楼。男生已经被拽进去了,走廊的窗户后面,影影绰绰的有几个人影在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还在鞠躬道歉的老师。 “您是陈瑶的家长吧?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那个学生我们已经批评过了,就是小孩调皮,同学之间打闹,您别往心里去。” “调皮?打闹?” 女老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是是是,我们以后一定多注意,多盯着。那个学生,我们也会跟他家长沟通的。” 陈沉抬起手,手指几乎点到老师眉心,“如果陈瑶出任何事,我找你。你记着——” 他还想说什么,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是林栀。 陈沉顿了顿,缓缓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眼身后的陈瑶。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那点水光终于慢慢憋回去了。 他蹲下来,揉了揉陈瑶的头顶,从口袋里掏出个绒布袋子递过去:“瑶瑶,你妈妈说的梳子,我给你带来了。先把头发整理下。” 陈瑶从袋子里拿出把紫檀木梳,木质温润,纹理细腻。她攥着梳柄,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抬头看着陈沉,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那颗歪歪的小虎牙。 她梳头的动作很慢,陈沉和林栀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直到她把辫子重新扎好。 “走,带你买点东西。”陈沉拉起她的手,往校门口走。 “下午有课,陈叔叔。” “我跟你班主任请过假了,放心吧。” 第155章 有始有终 商场里,陈瑶走得很慢,眼睛从每家店的橱窗上扫过去。 两人带着她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蓬松的新款羽绒服,柔软的毛衣,舒服的运动裤,还有合脚的运动鞋。 陈瑶拉着陈沉的衣角,把他拽得蹲下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这太贵了。” “不贵。”陈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瑶瑶你记住,你配得上最好的。” 陈瑶低下头,嘴巴嘟起来,像是想不通为什么陈叔叔跟妈妈说的不一样。 陈沉也没多解释,又带着她去超市,装了满满一购物车的零食和文具。 结完账,陈沉又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塞进陈瑶羽绒服的口袋里:“拿着。零食吃完了,就买。有什么急事,别舍不得花。” 陈瑶低头看着鼓鼓的口袋,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那沓钱的边角,没说话,也没推辞。 “陈瑶。”陈沉蹲下来,跟她平视,“咱们都姓陈,是一家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 陈瑶用力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支圆珠笔,还有张折得皱巴巴的作业纸,递到陈沉面前,让他写手机号。 陈沉写完,她又拿笔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然后盯着那串数字,小声念了两遍,像是要刻进脑子里。 送她回学校的时候,陈瑶拎着几袋子东西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陈沉和林栀认认真真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小跑着进了校门。跑了一半她又回头,看见陈沉还站在原地,又赶紧转回去,越跑越远,小小的背影拐进教学楼后面,不见了。 —————————— 易丰斋,林栀坐在大书桌后面,两手托着下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沉。 陈沉被她看得直发毛:“怎么了?” 林栀摇了摇头,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林栀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桌角那只茶杯上,“刚才在学校,我忽然想起件事。” “什么事?” “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好像……从来没送过我什么东西。” 陈沉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忍不住笑了:“怎么,小孩的醋你也吃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温润的玉牌。 他把玉牌轻轻放在林栀面前的桌上,“其实……我一直想给你来着。说是我家传下来的,我也不懂玉,就是个旧物件,怕你嫌寒酸。” 林栀低头看着那块玉牌,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她抬起眼,眼里像是盛了星光,嘴角慢慢弯出一点笑意。 “你……不嫌弃吧?” 林栀轻轻摇了摇头,把玉牌拿起来,在掌心握了握,“你帮我戴上。” 陈沉拿起玉牌,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后颈,将红绳轻轻挂在她脖子上。 林栀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玉牌,轻声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陈沉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记得……我奶奶戴过,我妈也戴过。传到我这辈,该传给……我太太。” 林栀唇角微弯着,转过身,倒进他怀里。 叮—— 手机连着震了几下,提示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陈沉摸出手机,林栀也偏过头,是王万林发来的微信:【陈师傅,说话方便吗?】 后面还附了两张照片,看着像是宴席上的集体合影。 陈沉有点摸不着头脑,直接回拨了过去,电话刚通就被接起来。 “陈师傅,稍等一下啊。”听筒里压着声音,混着轻微的喘息,“我这会儿在一个会上,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那个朋友吗?他收了面古怪的镜子。” 陈沉抬眼跟林栀对了个眼神,开口道:“我记得,王院长。您朋友一直没联系过我,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王万林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从听筒里灌进去,有点发飘,“给你发的两张照片,是我们前后两次聚会的合照,就隔了十几天,可他……整个人已经瘦得都脱了形。” 陈沉立即打开了照片,仔细比对两张照片,才发现王万林的左侧,竟是同一个人。 第一张照片,他面色红润,脸颊饱满,下巴带着一圈柔和的弧度。眼睛明亮而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阳光下的涟漪。整个人带着一种被生活善待过的从容,微微发福的身形反而让他看起来温和可靠。 他指尖一划,切到第二张,心里猛地一沉。还是那张脸,骨架没变,眉目没变,可所有的血肉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颧骨高高凸起,像两把撑开帐篷的尖刀,把皮肤绷得发亮。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个骇人的阴影区域,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用力挖走了一块。眼窝陷成了两个暗沉的坑洞,眼球嵌在里面,显得格外大、格外空,憔悴而枯竭。嘴唇干裂,脖子上的筋络根根分明,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如果不是五官轮廓依稀可辨,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两张照片,仅仅隔了半个月。 “陈师傅?”听筒里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点催促。 陈沉盯着那具干瘦的人形,一时竟忘了应声。 林栀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神思归位,看着通话计时还在跳,连忙开口:“王院长,这件事……事主自己要是没那个意思,我们好像也不好直接插手。” “是是,我懂。”王万林接得很快,“那要是我出面委托呢?帮我这个朋友一把。” “这样吧。”陈沉顿了一下,“您先跟您朋友透透口风,他要是能接受最好。要是他实在不愿意,您就给我安排个其他身份,我先过去看看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有没有古怪,咱们再定后续的法子。” “行!我这就安排,咱稍后联系。” 挂断电话,陈沉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林栀也凝着眉,视线落在照片上那人凹陷的脸颊上。 “初步看,像是有妖物在吸他的精气神。”林栀缓缓开口,声音很沉,“只是……这种情况现在很少见了,不到现场也不敢确定。不过这事有点儿意思。你给张薇打个电话,让她也过来,一起参与。” 陈沉点头拨通了张薇的电话。 “哥?怎么了?”张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吵,背景里是快速翻动纸张的哗啦响动。 “辞职的事怎么样了?怎么也没个信儿?” “已经提上去了,我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就可以辞职了。” “什么眼下的事。”陈沉一下子有点急,“你都没转正,打个招呼直接走就是了,管他们那么多干什——” “哥,你不是教过我,做事要有始有终,我这就——”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只说过危险、危险、危险,一分钟也别再待了,现在立即过来找我。”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只剩细细的气流声,一顿一顿的,像在用呼吸打拍子。 “好!”张薇只回了一个字,尾音翘起来又落下去,带着一丝含混的笑意。 第156章 离职 天色一点点沉成灰蓝色,街对面小酒馆的音乐顺着晚风飘过来,悠悠荡荡地缠进易丰斋的窗缝里。 张薇拎着两个披萨盒子推门进来,衣角还带着街面上的凉意。 林栀笑着从书桌后起身迎她,陈沉却抱着胳膊靠在书架上,眉头拧得紧紧的:“几点了?让你立刻辞职,听不懂?还是现在我的话不好使了?” 张薇咧嘴笑,把披萨盒子“啪”地放在大书桌上,掀开盒盖,融化的芝士拉着细丝,香气“轰”地一下漫开来,“你们也还没吃呢吧?” “我问你话呢。”陈沉往前迈了半步,脸还沉着。 张薇低头闷笑,声音嗡嗡的:“你的话什么时候好使过。” “你说什么?” “哎呀哥!”她赶紧抬头讨饶,“已经辞了,你就放心吧!” 陈沉刚要开口,林栀指了他一下,他张着嘴,没再出声。 张薇看准时机,叉起一块培根披萨往他嘴里塞,嘴上不停地念叨,“放心吧放心吧……” 陈沉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叼着披萨嚼起来,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对了哥,”张薇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划开,往桌上一推,“刚工作收尾的时候还发现个事儿,公司下一个目标是xx府。” 陈沉眼尾扫过屏幕上的项目立项表,“xx府别墅区”几个字撞进眼里,正是林清漪住的那片。他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你都要走了,公司新业务计划还能轮得到你参与?” “可不是嘛。”张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前阵子我主动揽了活儿,整理公司所有凶宅业务的台账,做完的、进行中的、还没启动的,都得从我这儿过一遍。这个xx府项目也不例外。” 陈沉眯起眼,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什么时候的计划?” “就今天。”张薇耸耸肩,“我提辞职的时候,主任问我台账还差多少,其实就剩个尾巴,我就直说了。他说让我做完再走,好歹风格统一,后面人接手也好归档。我也明白,钱总一死,公司里人心惶惶的,谁都不想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不、不……”陈沉连连摆手,“我是问,xx府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给到你手里的?” “就是今天啊。薛总听说我要在离职前把工作做完,特意把这方案发我的,说是董事会前阵子刚定的新项目。他平时对我挺照顾的,我也不好意思推,反正就最后加一次班呗,多一个项目也不多。” “钱彪的那个助理薛总?” “嗯。” 林栀这时插了句,声音淡淡的,“要不要跟林清漪说一声?” 陈沉没吭声,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太阳穴。 “林清漪!?”张薇眼睛一下亮了,凑过来半个身子,“不就是那个富家大小姐吗?” “是她。”林栀点点头,“她现在就住在那片别墅区里。” “哥,这可是好机会啊!”张薇一巴掌拍在陈沉胳膊上,“这大小姐出手阔绰得很,你跟她多走动走动,那以后咱们——” 陈沉抬手比了个“stop”的手势,眉头皱得更紧:“先别扯别的。我觉得这事不对劲儿,而且……姓薛的可能有问题。” 他拿起一块披萨,却没往嘴里送,盯着桌角跳动的灯影:“你们细想,员工都要走了,他反倒把刚定的新项目往你手里塞,生怕你不知道似的。我怀疑……”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算了,也没法确定。反正你已经离开了,钱万里这摊子事,以后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了。” 两个女生看陈沉自顾自地吃起了披萨,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那何曼的事也不管了?” “冯立贵都已经死了。”陈沉嘴里嚼着,声音含糊,“也算给方晴报了仇。” “哥!”张薇急了,往前凑了凑,“可你明明知道冯立贵背后还有人!说不定藏着更大的阴谋呢,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陈沉没接话,把披萨放下,将左手举到她俩面前。 两人都愣了,疑惑地看着他。 “你俩现在自己什么处境都不知道,还有心思管旁人?”陈沉晃了晃左手,“红线的事解决了吗?说好听些,叫承神者,其实不就是个容器?神觉得你们合适,就住进来。如果有天神又不爽了,扭脸就走,到时候容器会落个什么下场?你们想过吗?” 张薇一下语塞,抿了抿嘴,小声嘟囔:“可曼姐也牵着红线啊……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 “哼……”陈沉干笑了两声,“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着别人。” “我倒觉得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好。”林栀忽然开口,目光清澄得像浸了山泉水,“渡人亦渡己。” 陈沉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前几天我或许还有点怀疑,可今天那个姓薛的特意把新计划塞给张薇这件事,太刻意了。”他睁开眼,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钱彪在不在,对凶宅业务半分影响都没有。这块业务从根上就是胥石基金入股之后单独操盘的。现在的局面是,敌在暗,我们在明,连对手到底是谁,我们都摸不清楚。” “怎么就在明了?”张薇眨眨眼。 陈沉拿纸巾擦了擦手,看向她,“那天我跟着那个叫什么小豪的黑衣男到废弃工厂。我摸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着‘书店里的诡异女人’,那不就是林栀嘛。”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林栀,“再加上那天咱们闹出那么大动静,连啥也不懂的李凯都看出来那场火不简单,他们藏在幕后的高手难道看不出?” “我要是没猜错,咱们早就被盯上了。”他竖起三根手指戳在书桌上,“还有马德胜。他应该是摸到了什么内情,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我,所以前段时间总是支支吾吾的。那封邮件,应该是他设的定时发送,他要是活着,还能改时间;一旦他出了事,邮件到点就自动发过来。”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陈沉的声音低了些,“明摆着,他知道幕后的人,已经盯上我了,或是……我身边的人。” 书店里一下静了。 窗外的音乐声显得更远、更空了,像从很远的巷子里荡过来的回声。 陈沉转头看向林栀,灯影落在他眼底,沉沉的,“渡人自渡,这个想法我从来没变过。但我得先保证这条船不能沉。我沉了没关系,船上这些无辜的人,不能跟着沉。” 他又转回头看张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是不管何曼。现在这个节骨眼,咱们放弃主动跟进这件事,对她才是保护。你大可放心,钱万里背后的势力既然已经盯上了我,迟早会自己跳出来的。” 第157章 民国铜镜(上) 张薇拿起一角披萨慢慢啃着,吃完才开口回应,“行,都听你的。不过吧,你揣摩人心这一点,我还是认可的。” 陈沉愣了愣:“什么叫‘这点认可’?合着别的方面我就不行呗?” 张薇和林栀对视一眼,双双抿着嘴笑,并不接话。 陈沉不依不饶,非要张薇把话说个明白。 林栀抬手拦了他话头,转头看向张薇,把话题拽回正事:“先不说这个。王万林院长有位朋友,好像是被什么妖物吸食了精气神,想拜托咱们去看看。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吸食精气神?”张薇挑了挑眉,半开玩笑,“跟当初狐妖吸我一样吗?” “你可别乱讲。”陈沉立刻反驳,“灵狐明明是在护着你,怎么反倒成加害你的了,你这简直忘恩负——” 林栀抬手比出个“stop”的手势:“谈正事,少斗嘴。” “诶!我……”陈沉张着嘴,伸手指了指张薇,话卡在喉咙,悻悻闭了嘴。 “万物皆有灵。”林栀缓缓解释,“妖物多是物老而成精。草木、走兽、器物,如机缘巧合之下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便会慢慢生出灵智。” “但妖物想通过修炼化人形、通人道、攀仙班、成正神,往往要经历比人难上百倍的煎熬。”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着,“凝炼妖魂、安魂定魄、补全三魂七魄、炼神还虚、脱去妖身……这些步骤一个也少不了,而且每一步都将受尽磨难,难如登天。” “可若是掠夺活人的精气神来滋养自身妖魂元神,则是一条捷径。” “可能在大家听来,会觉得‘精气神’玄虚缥缈,其实跟肉身性命息息相关。”林栀语气平和,慢慢拆解,“‘精’,便是血肉本源。人不管胖瘦,骨肉充盈,不会出现大面积骨骼突兀外露,就是‘精’在维系。‘气’,咱们修行者可以敏锐感知,普通人则体现为呼吸、体温等,时常气短畏寒,便是亏了气。至于‘神’,主管感知、记忆,普通人靠五感感知大千世界,咱们修行之人,则是以元神观照万物。” 林栀说话的间隙,陈沉把王万林发来的两张宴会合照摊开在书桌上。 张薇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 对照照片,林栀方才讲的那番话,一下子变得无比具象。看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短短十几天,这人哪里是普通消瘦,更像是精气神被一股力量强行抽干、直接“平仓”,而绝非正常的体重衰减。 就在这时,陈沉的手机骤然响起,张薇被铃声惊得浑身一颤,眨了好几下眼,才从那份毛骨悚然的画面感里抽离出来。 “陈师傅,我那位朋友爱好古玩,你以藏友的身份登门,会自然很多,你看可行吗?”听筒里传来王万林的声音。 “主意没问题,王院长。”陈沉回答着,“只是……我假扮藏友,手上却没有拿得出手的物件。要是随便拿件假货,被当场识破就全砸了。” “这点陈师傅不必操心,我提前备好几件古玩,咱们一同过去。你哪天时间方便?” “看您的时间,只是这事不宜再拖,越快越好。” 两人敲定明日碰头行动,挂断电话。 “明天怎么安排?”林栀马上问道,“一同过去?身份够用吗?” 陈沉沉吟片刻:“一起去。身份只是幌子,到那边随机应变就好。” —————————— 次日上午九点刚过,王万林就已经到了易丰斋门外等候。 几人上车之后,王万林就凑到陈沉身旁,把带来的几件古玩一件件拿出来展示,滔滔不绝地讲起每一件器物的来历与历史背景。 陈沉听得头都大了。他本就对古玩一窍不通,就算想用记代码的逻辑强行硬背,短时间也根本记不住这么多信息。 他轻轻拍了拍王万林的手腕,打断他的话:“王院长,实在记不住。咱们还是聊聊那面镜子吧。” 王万林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鼻烟壶收回织锦袋,“我就怕你身份露馅。藏友圈子里,最忌讳不懂装懂。” 陈沉点点头,从木盒中取出一枚玉扳指,举在眼前端详。 一见玉扳指,王万林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双手伸出来,全程护着扳指移动的轨迹,生怕磕碰到分毫。 陈沉见状笑了笑:“您准备的东西太多,反倒显得刻意。鼻烟壶我揣兜里,扳指戴手上。不用我夸夸其谈,对方只要懂行,扫一眼就能辨出物件品级。他聊藏品的时候,我只管随声附和就够了。我其实更怕等会儿他拿出自己的收藏考较我,这就得靠您了,要想办法尽快把话题绕到那面镜子上。” 王万林缓缓点头,眉宇间的顾虑消散大半:“我只知道那是一面民国铜镜。说起来这很反常,乾隆年间玻璃镜就已经开始普及,民国主流更是玻璃镜。若是铜镜,要么承载着特殊寓意,要么便是家传之物,年代本该更早。” 陈沉微微蹙起眉头,跟着点头。听王万林的描述,他竟也从未亲眼见过那面镜子。看来想要上演一场熟稔的藏友交流,是不太现实了。 他向后靠在座椅靠背,闭上眼睛,食指有节奏地轻敲着太阳穴,思索对策。 “王院长,咱们到了。”司机的提醒将陈沉从思绪里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向窗外,是一片老旧居民小区,格局风貌和宜静里相差无几。 “稍等。”陈沉拦住准备下车的众人,转头看向林栀与张薇,“你们俩留在车里稍候,我打前站,探探情况,等我电话。” 林栀浅浅一笑,没有多言。 陈沉推开车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张薇的叮嘱:“哥,万事小心。” 他回头颔首,便跟着王万林走进楼道。 “王院长,几层?”陈沉伸手想去搀扶他。 王万林笑着侧身避开:“不用扶,我每天晨练都能跑五公里,身子骨还算硬朗。他家就在三楼,楼层不高。”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尽管心里早有准备,陈沉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瞬。 第158章 民国铜镜(中) 开门的男人便是沈裕书,王万林刚刚在车上介绍过,退休历史教师,老伴早逝,一直独身。 “沈大哥您好!”陈沉特意伸出双手与对方人握手,将左手佩戴的扳指展示出来。 沈裕书笑了笑,侧身请二人进屋。 他侧身的一瞬间,侧脸展现出来,陈沉心里猛地一颤,脚下顿了半步。 只见他薄薄一层皮肉绷在突出的骨骼之上,颧骨、眉骨、额头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塌陷,若不是鼻梁还撑着软组织,双眼几乎要陷进头骨。 王万林不动声色,在背后轻轻推了陈沉一把,将他拉回神思。陈沉强压下心中惊悸,尽量让神色显得自然,跟着沈裕书走进客厅落座。 陈沉目光扫过全屋,凝神感知,却没有捕捉到丝毫体感。 沈裕书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陈沉手上那枚玉扳指,“陈老弟,听老王说,你也是玩收藏的?” “沈大哥说笑了,跟你们行家比,我顶多算是业余爱好者。收了不少玩意儿,真假常常心里没底,全靠王院长帮我掌眼。”陈沉哈哈一笑,顺势把扳指摘下来,“这一件,就是托他把关才敢高价收下。” 沈裕书接过玉扳指,细细摩挲端详,口中滔滔不绝,谈起年代、玉质、雕工、传承…… 一大段鉴赏的话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陈沉大半听不明白,也懒得细究,只管频频点头,时不时赞叹两句 “行家”“专业”“不愧是史学专家”…… 一番点评完毕,陈沉又把兜里的鼻烟壶拿出来。 沈裕书一见,眼睛又亮起来,双手捧起,又开始长篇大论。陈沉连附和都省了,朝王万林微微勾了勾嘴角。王万林心领神会,微微一笑。 “裕书,你也别藏私了。”王万林抓住间隙开口,“把你的宝贝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沈裕书摆了摆手,带着笑意:“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那些捡漏得来的东西,好多还是跟你学的路子。” 两人说笑几句,王万林不再绕弯子,直奔来意:“上次就听你提起那面老铜镜,今天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沈裕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看可以,但这东西,我绝不转手。” 王万林朗声大笑,转头看向陈沉:“你听听,这哪里是藏友,分明是守着宝贝不肯示人,这叫藏私。” 陈沉笑着打圆场:“沈大哥放心,我们就是开开眼界。我刚入坑,对这种稀罕古物好奇心重得很。” 沈裕书本就没有执意拒绝,气氛铺垫到位,便起身,引着二人走进卧室。 踏入卧室的一刹那,室温仿佛骤然往下坠,屋内光线暗沉,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同潮水,顺着脊背往上爬。 卧室正对床铺,摆着一套红木梳妆台,酸香气息铺满了整个卧室。 它静立在黑暗中,通体泛着一层令人不安的暗红幽光。岁月的包浆像是一层干涸、凝固的血膜,死死锁住木头的纹理。台面上雕花繁复诡谲,本该是祥云花鸟的纹样,在昏暗光线下扭曲成一张张无声哀嚎的鬼脸。两侧小抽屉半开半掩,仿佛有什么活物躲在屉缝后面,正在微弱地喘息。 整套家具最慑人的,便是镶嵌在正中央的那面铜镜。 它不像现代玻璃镜那样通透清亮,更似一块可以吞噬黑暗的器物。 镜面没有水银镀层,遍布百年氧化形成的灰绿斑驳铜锈,活像一只浑浊病态、永远无法闭合的巨大眼球。 光线落上去,非但不会反射回来,反倒被镜面吞噬殆尽,只漾开一层黏腻油滑的幽幽冷芒。 陈沉僵硬地站在镜前,喉咙微微发干。 铜镜映照出的自己,五官塌陷,轮廓虚浮涣散,活像一具在水里泡烂多日的浮尸。 他微微屏住呼吸,试着辨认镜中倒影。 就在这一刻,陈沉清清楚楚察觉到,镜中的人影,并没有同步跟随他的动作。倒影僵在镜面上,嘴角在斑驳铜锈缝隙里,仿佛扯出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猛地往前凑,想要看清那怪异的轮廓。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镜中倒影永远慢上半拍,他分不清,这是铜镜本身的物理特性,还是这面邪异古镜独有的诡异现象。 他尝试着抬眼,镜中人迟滞一瞬才缓缓抬眸;他又侧身转头,镜里的影子依旧停留在原处,静静凝望着镜外世界。 周遭一切仿佛坠入幻境,自己所有动作,都被拖得越来越迟缓。 冷汗浸透后背,唯有红木木头那股酸涩气味,时刻提醒他还身处现实。 “怎么样,陈师傅,是好物件吧?”王万林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在陈沉耳中,仿佛隔着一层遥远的隔膜。 他用力闭上双眼,在心底不断稳住心神,左手悄然掐诀,口中低声默诵咒语。 转身之际,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沈裕书正要开口,陈沉一掌拍在他侧腹,沈裕书身子一软,径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陈沉也顺势坐到床沿:“王院长,这镜子邪门得厉害。方才要不是您出声唤我,我感觉自己魂魄几乎被拽进另一个时空,连视角……都变成从铜镜里面往外看了。” “他……”王万林指了指床上昏睡的沈裕书,神色惊慌。 “没事,只是深度昏睡,大概三个小时就会苏醒。正好趁这个空档,咱好好研究下这面镜子。” 王万林松了口气:“方才我瞥见你对着铜镜的那一笑,实在透着几分邪魅。” 陈沉猛地抬手指向自己,一脸错愕。他方才还以为只是铜镜铜锈干扰,才让倒影露出诡异神态,竟没想到方才自己神情也受了影响。 他拍拍脑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叫林栀与张薇上楼。 两人进屋,环顾一圈,张薇满脸疑惑:“我没感知到任何异常体感,一切正常啊。” “不正常。”陈沉摆了摆手,依旧坐在床沿没有起身,“那面铜镜绝对有大问题,搞不好,不少东西都寄在里面,所以没有体感。道理和我佩戴的这块玉牌是同一个逻辑,气息尚未外泄,咱们也就无从感知。” 林栀缓缓点头,目光落向那面铜镜。她俯下身,对着镜面哈出一口气。 温热气息落在镜面上,那一小块区域的青绿铜锈竟如同活物一般蠕动起来,镜面像一锅沸腾的泥沼般翻涌,转瞬之间,一张轮廓模糊、没有五官的灰白人脸,缓缓从倒影之中浮现出来。 “别碰!”陈沉突然厉声大喝。 第159章 民国铜镜(下) 房间里几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此时林栀指尖距离镜面已不足半寸,她没理会陈沉的警告,回过头,指尖就在方才哈气结雾的镜面上画下一道符咒。 一瞬间,陈沉脸上血色飞速褪尽,皮肤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碎裂,五官扭曲,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嘴唇缺血泛出惨淡青紫。 “林栀!” 他大吼一声猛地起身,脚下一软重重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白爬满蛛网般猩红血丝,目光死死锁定林栀,右手竭力向前伸去。 “哥!”张薇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把陈沉搀扶起来,扶到床边坐下。 陈沉依旧抬着手,伸向林栀的方位,像是在拉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林栀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上前两步,左掌凌空虚拍在他头顶,随即再度转回铜镜跟前继续行法。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陈沉体内,三昧真火缓缓流转周身,他借此调整呼吸。片刻之后神志慢慢归位,方才所见镜中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原来是自己的幻觉。 他甩了甩脑袋,尴尬地朝身旁张薇、王万林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启动深度呼吸,眼睛也渐渐眯成一道缝,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王万林与昏睡的沈裕书是两团沉沉黑气,林栀周身依旧是纯正赤红光晕,张薇的光晕,正从橘红一点点向正红色蜕变。 视线移到铜镜,镜子四周笼罩一大片灰蒙蒙雾霭,雾气朦胧缠绕,挥散不去,竟和他自身白光外围的雾气颇有几分相似。 他眨了眨眼:“张薇,你现在也能看见了对吧?就像上次陈淑珍——” “嗯,可以看见。”张薇点头,神色凝重,“有东西,要从镜子里面出来了。”说话间,她已经手捏金光诀护在胸前。 陈沉心中一动,看来林栀果然已经开始教张薇术法。 陈沉起身,走到王万林身前,弹指打出一道护身法咒,随即侧身挡在王万林身前,直面那面铜镜,心底呼唤起孙明浩与宋杨两位帮手。 “放心交给我,对付这些女灵,我最拿手。”孙明浩大大咧咧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 陈沉心底暗自苦笑,孙明浩脑子里那些花花肠子,看来是改不掉了。他面上不露声色,双手掐好枷诀,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制服脱镜而出的邪祟。 片刻,林栀左手一挥,退到张薇身侧:“做好准备,数量不少。” 陈沉眯起双眼紧盯铜镜。 一道道黑气挣脱镜面束缚往外涌出,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黑气外层,所有灵体徘徊在铜镜周边,不敢向前踏出半步。 “先不要贸然动手!”陈沉高声制止,“浩哥有主意。” 林栀、张薇双双看向陈沉。两人心中都在权衡,若是仅仅三五道灵体,尚可依靠枷诀一一压制,可眼下不断涌出的黑气已经多达十余道,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铜镜之中究竟封存多少亡魂,完全无从估量。 孙明浩嘴上说是有计策,脑海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陈沉,你去过夜总会没有?刚一落座,几十人美人列队等候挑选的那种。” 陈沉瞬间明白过来,合着从镜子中出来的灵体都是美女呗。 “没错,个个容貌出众,全都站在这儿,等着小爷挑选。”孙明浩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轻浮戏谑。 陈沉凝神感知一番,并没有箍头、压头的迹象,也没有胸闷窒息的感觉,说明这批灵体并无凶戾怨恨,暂时不会直接伤人。 他在脑海里回话:“浩哥,想办法跟她们沟通,弄清楚前因后果。” “别急别急,一窝蜂挤在一起没法交谈,我挑几个代表出来问话。”孙明浩顿了顿,“就你、你、还有你,最后那一个,你们四个,过来。” 听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语气,陈沉不由得一阵后悔。 开眼只能看见一团团雾气黑气,那些所谓的绝色容貌、凹凸身材、婉转声响……他半点都体会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像个傻小子一样,静候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栀、张薇的眉头越皱越紧,王万林更是站得腿脚发酸,索性坐到床沿。 “浩哥,情况怎么样?” 陈沉在心底催促。 “马上,还差最后一个。” 陈沉朝林栀、张薇微微点头示意:“快有结果了。” 二人神色稍稍松弛。 足足又等了半个钟头,孙明浩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虚脱,全然不复方才亢奋:“爽,真他妈爽,好久没有这般舒坦,今天一下子就是四个美女,真是——” “你他妈的!” 陈沉瞬间炸了,不由自主地爆出一句粗口。 王万林猛地站起身,以为突发变故,可眼前三人依旧好好站在卧室之中,看不出半点异样。 陈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而在心底训斥孙明浩:“我叫你来办正事!你是不是昏了头?连冤魂都敢碰,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 “吓唬谁呢?这些美人都可主动呢。” 孙明浩底气弱了大半,“行了,办正事,想问什么,我帮你递话。” 陈沉咬了咬牙,压下胸中火气,移步到林栀与张薇身边,三人快速商议沟通思路。 几人打定主意,陈沉对孙明浩说道:“浩哥,等下我搭建灵桥,你组织亡魂通过灵桥进入玉牌之中,方便沟通。”说罢便运起自身内气,架起灵桥。 哪想到一句叮嘱没说完,孙明浩直接招呼全部亡魂,一股脑尽数渡向灵桥。 一道道黑气朝着陈沉胸口玉牌飞扑而来。 陈沉只觉得眼前发黑,竭力稳住术法运转,直到最后一缕黑气钻进玉牌,才浑身脱力,重重跪在地上。 紧接着,无数嘈杂的声响灌满脑海。英语、法语、俄语、德语、日语……万千声音轰然交织,乱作一团。 陈沉头痛欲裂,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强忍着眩晕,手捏灵官诀贴在胸前玉牌,口中诵念法咒,陡然一声大喝:“shut up!” 第160章 行凶(上) 床边的王万林被这一声吓得又猛然站起来。 张薇蹙起眉头望向他,林栀立在一旁,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笑意。 “民国时候英语都这么通用吗。”陈沉大口大口地喘息,抬手安抚受惊的王万林,捧起胸前玉牌,“镜子里的亡魂,已经全部收进玉牌,现在安静下来了。” 不等旁人接话,他继续怒斥:“孙明浩!说好只要几个代表!你怎么把所有人全都放进来!” “小爷我答应帮她们脱离苦海,自然要说到做到。”孙明浩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妈的,你差点直接把我搞死,我要是出事,谁还能帮她们脱身?” 王万林看着陈沉自言自语,神色闪烁,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碰到墙壁开关,“啪嗒”一声,卧室吸顶灯骤然亮起。 “王院长,您别怕。”林栀浅浅一笑,“陈沉把铜镜中的亡魂,尽数收纳进玉牌内部,正在沟通询问内情。看着怪异,但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陈沉也跟着憨笑两声,不再出声,全部转为意念沟通:“浩哥,这些亡魂里面,有没有会说中文的?” “哎呀,我哪分得清这么多。”孙明浩的声音顿了顿,“有中国人吗?或者是会中文的?” 下一刻,一道发音生硬蹩脚的女声,在陈沉脑海响起:“我叫娜塔莉亚,我……会中文。” 陈沉眉头一皱,一边听她交代自己的过往,一边复述起来。 娜塔莉亚是十月革命后流亡来津的白俄孤女,父母早已死在俄国。她在法租界做裁缝,孤身一人,在天津没有亲属,闲暇时会去夜鸢尾酒吧听爵士乐。 莱昂刻意接近她,说可以把她介绍给外国阔太太做定制礼服。连续两晚在酒吧小坐,送她洋酒与巧克力。 娜塔莉亚在异国漂泊,难得遇见体面友善的白人绅士,便放下了戒心。 第三日夜晚,莱昂邀请她参加酒吧的私人小型酒会,说会有不少俄国同乡。娜塔莉亚盛装赴约,喝下几杯香槟后,便觉得脑袋发沉,手脚轻飘飘。 她以为是酒劲太大,可没过一刻钟,视线模糊,想起身却已站不稳。 莱昂温柔搀扶,告诉她只是醉了,送她去旁边的私人房间休息,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娜塔莉亚在冰冷的石台上缓缓苏醒,手脚被皮带捆住,看见烛火下坐着一名身披黑色道袍的中国道士,胸口画着暗红朱砂符文。她惊恐挣扎,却无人回应。 沃克戴上手术胶皮手套,拿出锋利的解剖小刀,低语着什么,好像是德语,但她听不懂。 烛火摇曳,手术器械反光。 短暂的剧痛袭来,在她尚存气息之时,沃克取出那颗还在搏动的心脏,滚烫鲜红的心头血顺着心脏滴落。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离开了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霎时间穿过数条隧道,进入了另一空间。 从那时起,她仿佛不再由自己所支配,灵魂像是被攥在旁人手中,只能受人驱使。 张薇“嘶”了一声,“什么和什么啊?一堆外国人名,都是干什么的?中国道士是怎么回事?这女人被挖心之后又怎样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她见陈沉没有回话,只是呆呆坐在床沿,又转头看向林栀。 林栀嘴唇紧紧咬住,身体微微抑制不住地轻颤,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张薇猛地联想到林栀母亲的旧事,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肩膀:“姐,别多想。就算真的有所牵扯,这误打误撞得到线索,反倒是好事。” 林栀嘴唇咬得红白分明,缓缓点头,一言不发。 “1934年,发生在英租界的事。”陈沉开口继续复述,“莱昂?哈特,英国人,夜鸢尾酒吧的老板,没落贵族,跑到天津租界经营酒吧。埃里克?沃克,德国人,租界医院客座医师,一战战地外科出身,精通解剖。至于那个道士,身份来历不明。” 陈沉边复述边蹙起了眉头。 粗听之下,像是租界一桩诡异凶案,可偏偏掺和进来一个来路不明的本土道士,还牵扯着挖心仪式,亡魂在死后莫名感受到牵引,显然是被拘锁进铜镜,处处透着古怪。 他转了转眼珠,在心底问道:“你们其余人,遭遇都和她一样吗?” 脑海之中,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宋杨的声音响起:“陈师傅,我懂英语,要不……我来试试。” “拜托你了。” 脑海之中响起一段流利英语,陆续得到众多亡魂的回应,宋杨逐一收集记忆,再翻译转述给陈沉。 名叫艾米丽的英国女子,是租界医院护士,心怀理想,常常前往华界参与防疫救助,厌恶租界特权。 她是被莱昂和沃克联合欺骗的。 沃克以“心脏病例研究”请她协助,说需要一位有同情心的护士;莱昂则出面承诺资助她在华界开免费诊所。 艾米丽凭借多年的行医经验,察觉那杯雪利酒气味有异,没有尽数饮下,却依旧中招被迷晕。 被运送的途中,她醒了,但身体被紧紧地捆住,动弹不得,只能偷偷看着马车外的景象。 马车穿过租界安静的街道,来到一处废弃洋楼。 她依稀记得,那栋洋楼位于意租界边缘,靠近华界,红砖墙面被雨水浸出一道道黑痕,窗户多数破碎,玻璃碎片像残缺的牙齿。 艾米丽被抬到了地下室。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两侧画满了红色符文,像是被血染成的暗褐色。石阶有二十一级,当时她被那个中国道士背着往下走,每下一级,都会被道士背后突出来的一块坚硬器物隔得胸口疼。 越往下,空气越湿冷,混着泥土、血腥、蜡烛和某种焚烧香料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门上也画着一个奇怪的符文,明显不是西方文化的产物。符纹中间有一个圆形血痕,像一只睁开的独眼。 开门的瞬间,她被吓得惊呼出声,地下室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祭坛。 道士没反感,反倒是勾了勾嘴角,她仍记得道士那个诡异的笑,明明自己被他背在身后,可那个夸张的嘴角一直弯到了耳根处。 第161章 行凶(下) 祭坛正中央是一张石台,已经被血浸透,边缘发黑。石台正前方,立着一座临时法坛。法坛供桌上摆着香炉、铜铃、木牌、符纸…… 香炉里烧的绝对不是普通香,那股味道,闻起来甜腥,让人头晕。 祭坛周围点着白烛。烛火是蓝绿色的,像从坟墓里冒出来的鬼火。火光照在墙上,感觉映出了许多扭曲的人影。 艾米丽虽然醒了,可浑身无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三个人将她捆在石台上。 地下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很轻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像在数时间,像是她心底在回应着什么。 她感觉很奇怪,除了在场的三个人,她总觉得还有无数人在悄悄地盯着她。她转了转眼珠,发现祭坛角落立着一面破铜镜,镜面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但很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提醒着某些事。艾米丽开始挣扎,可能是药效过了,她逐渐恢复了力气。 沃克也发现了这一点,用蹩脚的英语提醒她“仪式要开始了”,随后便用手术刀割开了她的左胸。 心脏已经离体了,可她仍然能感觉到那种难以言表的剧痛,她依旧在奋力挣扎,手指死死抠抓石台,才发现石台上本就有几道深深刻痕,恰好对应手指抓握的位置。 疼痛逐渐减缓,地下室的温度也随之骤降,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宋杨讲到这里,声音便停住了。 陈沉猛地抬头,撞上了张薇的目光,他嘴唇微微张开,“苏云她……”只吐出了几个字,却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在脑海里催促着,“宋杨,灵魂离体之后的景象呢?有谁能记得?” “稍等。” 宋杨再度开启沟通,一道夹杂日语、磕磕绊绊的声音响起。宋杨听完,开始转述她的记忆。 山口雪子跟随经商的父亲来到天津日租界,父亲生意惨败,独自返回本土,抛下她流落此地,她靠做洋行打字员勉强维生。 少女寂寞,喜欢跑到夜鸢尾,想见识不同于日租界的西洋酒吧。 莱昂用流利的日语与她交谈,许诺可以帮她在英国洋行谋求薪水更高的职位。山口雪子便心动,中了他的圈套。 山口雪子平日爱好研习东洋阴阳术,略懂一点控魂之法。 被挖心后,在意识即将消亡的瞬间,她心念一动,拼尽全力,使灵魂升腾到地下室房顶,亲眼目睹了仪式的后半截。 沃克捧着尚且带着温度的跳动心脏,走到道士身前,将滚烫的心头血,一滴滴滴落在道士胸口朱砂符箓之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道士心口的符纹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皮肉缓缓爬行蔓延。他闭目念诵着什么,任由热血浸透道袍、渗入皮肤。他全身剧烈颤抖,嘴角却浮现出满足至极的笑意。 宋杨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卧室之内,几人面面相觑。 王万林已经挪到卧室门边,身子微微绷紧,随时打算夺门而出。 陈沉缓缓抬眼,望向神色凝重的林栀。 林栀轻轻摇了摇头:“王院长,您朋友的状态,不该是这些亡魂造成的。就算他日日受她们纠缠,顶多精力耗损、浑身酸软,绝不会落到如今精气神被尽数抽干的地步。” 王万林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面上还强撑着镇定,心里却早就打定主意把这摊子事交给陈沉三人处置,自己留在这里反倒显得多余。听见林栀叫他,他身子一顿:“这……内里的门道我也说不透,那就全权拜托几位师傅了。” 陈沉瞧出他一心想脱身,朝他轻轻颔首,随即转头看向林栀、张薇二人:“我也这么觉得。方才这些亡魂从铜镜脱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感受到半分凶戾、怨怼的气息。听她们诉说遭遇,纵然句句都是惨痛过往,可心底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恨意。更像是……她们的情绪被硬生生剥夺了。” “问题的根源会不会……”张薇顿了顿,目光投向那面古旧铜镜,“就在这面镜子身上?” 三人的目光同时盯在铜镜上,三道模糊扭曲的虚影,正隐隐浮现在斑驳的镜面上。 “那个……” 一道女声,忽然在陈沉的脑海里响起来。 仅仅两个字,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陈沉眼前一亮,听了许久啰里吧嗦的外语、磕磕绊绊的异国口音普通话,这清亮清晰的嗓音,听得陈沉精神一振,心底竟生出几分如闻良药的舒坦。 “你……会说中文?”陈沉下意识地低声开口。 林栀与张薇立刻转头望向他,陈沉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凝神去听脑海中的声音。 “我……和她们不太一样。”女人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叫周静姝,清末的时候来到天津,做了盐商王家的……外室。” 陈沉静静等候,脑海里的声音却骤然中断。 “你方才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声?你又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我是个……意外。”脑海里响起细碎的抽泣声,“我一时脑子糊涂,竟为了那样一个人渣寻了短见。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负心的盐商,除了我,外头还养着好几房外室。” “租界里那两个外国人,还有那个道士,你见过吗?” “我见过。”周静姝的声音顿了顿,“我自尽之后,魂魄就被这面铜镜吸了进去。自那时起,铜镜之前,发生的一切,我全都看在眼里。那个盐商压根没打算给我名分,家中器物尽数变卖,这梳妆台也就辗转落到了马泰奥手里。” “马泰奥又是什么人?” “意租界的一个古玩贩子。专门在租界倒腾古董,收来的物件全都堆在自家地下室,不管真假,他都当是咱们国家的老物件转手卖给外国人。没过多久,他就死在了另一个外国人手上,想来是交易的时候被骗,亏了一大笔钱怀恨下手。这梳妆台恰好没卖出去,就继续留在那栋洋楼的地下室。” 陈沉听到这里,心头一动,似乎刚好和前面几个亡魂的故事衔接上了,“后来那栋洋楼荒废,就被改成了祭坛?” “是荒废过,但起初并不是祭坛。莱昂那个恶棍,常常在酒吧把少女灌晕,掳到这栋楼里施暴,干完那些龌龊事就扬长而去。好多受害的姑娘醒过来,连加害自己的人是谁都搞不清楚。还有那个沃克,私下倒卖人体器官,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第162章 成神 陈沉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个道士是后来出现的,他把莱昂和沃克约到地下室,跟他们讲了一桩异事,说自己亲眼见过造神的仪式 ,只要活取少女心头血,滴在自身胸膛之上,便可修为大进,终有一日可得成神道。” 陈沉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那两个外国人,居然信了?” “他们当然不信,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残忍的仪式?我只听说过神仙下凡度化人间疾苦,残害百姓怎么可能成神?”周静姝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凉,“可道士手里攥满了他俩的罪证。一旦把这些丑事捅到各个租界,这两个恶贯满盈的人,根本活不下去。二人被逼得只能妥协。一个负责诱骗掳掠少女,一个用外科手艺执行活剖。道士还许下空头承诺,仪式一旦成功,便带着他们一同飞升。从那之后,惨绝人寰的仪式就一次次上演,后面发生的,就是那些姑娘刚刚诉说的遭遇。” 陈沉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道士,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只知道他姓韩。打扮虽然是道士模样,可我不敢断定他的真实身份。以前王家盐商常找道士卜算祈福,我见过真正道人的符箓行法,和他的路数完全不一样。或许……他只是一个疯魔了、一心妄想成神的狂徒罢了。” 陈沉缓缓点头,把脑海中得到的全部信息转述给林栀与张薇。 “那……后来呢?他最后当真成神了?”张薇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并没有。”陈沉轻轻摇头,“后来沃克倒卖人体器官的勾当败露,仓皇流亡出逃。莱昂和那道士又勉强做过几次仪式,始终也没能达成活剖人心的条件,之前屡次仪式可修为也半分不见长进,最后只能彻底作罢。那栋意租界洋楼,便再度荒弃。” “吸食精气神这件事,是这些亡魂在作祟吗?” 林栀抬手指了指陈沉胸口的玉牌。 “周静姝说,跟这些女子亡魂无关,她们全都是受害者。真正作恶的是这面铜镜。”陈沉解释道,“亡魂被困镜内,早已失去自主,沦为铜镜的工具,被它驱使着去活人的身上掠夺精气神。而且这面镜子本身就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周静姝当初会自尽,也是被镜中力量潜移默化诱导。人死后,魂魄便直接被它吞噬禁锢,再也无法脱身。” “这么说来,是镜灵在搞鬼呗。”林栀脚步一转,直面铜镜,指尖迅速掐起法诀,“道行还不浅,方才竟然一直隐匿气息,没有被我逼出分毫。” 话音刚落,她一掌推出,一道赤红火光缓缓朝着镜面流淌过去。火光接触铜镜表面的瞬间,迅速铺展开来,包裹住整面镜体。红光向内渗透,镜身上层层叠叠泛起幽蓝,紧跟着又漾开一层刺目的白光。 “林栀!”陈沉见识过她施展三昧真火的威力,此刻身处普通民居,屋内还有王万林和沈裕书,周边全是住户,一旦引燃器物导致爆炸,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别闹出太大动静,周边居民……” 林栀闻声侧头瞥了他一眼,稍稍收敛了几分法力。可就在这时,一团裹着灰蒙蒙雾气的赤红力量猛地从镜内反扑而出。 陈沉与张薇同时抢步上前,终究慢了一步,这股力量结结实实撞在了林栀身上。 林栀眉头骤然蹙起,看上去并未受重创,可当她再次捏动手诀的时候,一口鲜血猛地自嘴角涌了出来。 “林栀!” 陈沉快步上前将她抱住,张薇立刻念动金光诀挡在前方戒备。 “无妨,只是阴气反噬。”林栀稳住气息,再度掐诀,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暗红血色。 陈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淡淡一笑:“杀鸡焉用牛刀,交给我就好。”他扶着林栀在床沿坐下,旋即转身走到铜镜跟前,看向张薇,“张薇,三昧真火你学过吗?” “反复演练过很多次,没问题。”张薇应声,右手剑指,飞快在左手掌心画下符印。 陈沉颔首,与她同步了书符动作,二人分立铜镜左右,双双催动三昧真火。 火焰之力缓缓向着镜体渗透,可陈沉很快察觉到,真火依旧会对自己产生反噬。林栀从前就说过,他心思尚存杂念,施展三昧真火便会受阻碍,看来往后还得好好修心。 陈沉手上法诀不停,脑子里却飞快转动:自己已经熟练掌握在活人身体内导引行气,而这套思路,能不能挪到灵体身上?倘若能够在镜灵体内引导真火,让火气在灵体之内肆意游走搅动,镜灵必然难以承受。这样既解了自己施展三昧真火遭反噬的问题,还能出奇制胜。 心念既定,陈沉手势陡然一变,剑指凌空,循着气息去捕捉镜灵体内的火气。 想法竟意外地顺利,剑指牵引的那团真火,在镜灵的灵体之中纵横穿梭。 张薇察觉到真火渗透镜身的阻力骤然变小,眼睛一亮,顺势加大法力输出。 两人配合愈发默契,铜镜内部隐隐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嘶吼。 陈沉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剑指前探,脚步又往前踏出两步,进一步强化对气脉的牵引。 眼看胜券在握,他稍稍放松心神,一边提防真火反噬,一边留意起自己身上旧伤。脑海中自然而然想起雪山诀缓解真火灼烧。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一股凛冽寒气自体内而生,在自己周身经脉缓缓流转,而指尖牵引攻击镜灵的真火,丝毫没有受到干扰。 陈沉心底一阵欣喜,自己几次临场冒出的念头,居然一一应验。 正暗自兴奋间,一丝寒气没把控住,顺着指尖骤然激射而出,雪山诀的力量竟被他失手打了出去。 陈沉急忙收束全部术法,剑指收回,抵在自己眉心,强行停掉雪山诀。 冷热两股力量同时轰击,镜灵受了极强的刺激。“呼”的一声,一团浓重的灰雾猛地挣脱铜镜,朝外暴冲而出。 林栀正盘膝坐在床沿调息疗伤,张薇的三昧真火尚未收势,而陈沉剑指还停留在眉心。 等三人反应过来,那团灰雾已经直扑到陈沉太阳穴跟前。 陈沉瞳孔骤缩,飞快变换手势捏起枷诀,却已然来不及。 一股狂暴的冲击狠狠灌入太阳穴,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63章 镜灵(上) 恍惚间,陈沉的意识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现实里的痛觉、呼喊像是被浸入粘稠的泥沼,迅速抽离远去。他的五感被一种古老的、腐朽的阴冷彻底封锁,灵魂被生生拉扯进另一个时空的刺骨寒意。 周遭的黑暗翻涌着,凝结成斑驳的铜绿与暗红的血雾。 在这片混沌的幻境里,时光开始疯狂倒流,属于这面铜镜的漫长梦魇,如同一轴阴森的长卷,在他脑海中瞬间铺陈开来。 …… 清嘉庆十八年,即公元一八一三年,岁在癸酉。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份,早已无半点康乾盛景的安稳。 这一年,华北大地千里赤地,经年大旱撕裂田亩,龟裂的土地淌不出半分水汽。而“旱多渗气易成瘟”的规律很稳定,随之而来的瘟疫顺着干涸的河道蔓延城乡,家家户户闭门封户,街巷间随处可见枯槁流民与无人收敛的尸骸。 人间戾气、怨苦、死气交织成团,沉沉压在九州大地之上。 朝堂之内,嘉庆帝严令厉行禁烟,试图遏制鸦片流毒祸乱国民、掏空国库,可吏治崩坏积重难返,政令下行层层懈怠,难挽颓势。 朝堂之外,烽火四起,九月天理教揭竿而起,癸酉之变震动朝野,教徒直闯紫禁城,打破了清宫百年森严壁垒,鲜血染红了紫禁城的门槛。三才峡万五起义接踵而至,底层百姓被逼至绝境,揭竿求生,硝烟弥漫在秦岭深处。 乱世生异数,悲苦孕灵精。 世间妖物成精,皆循物老成灵之道。草木吸日月雨露,走兽纳山川灵气,器物承人间烟火、岁月沉淀,机缘至则破寂生智。 这面铜镜本是静静悬于直隶某处偏远小镇的一户寻常人家厅堂,默默吸纳朝暮天光、人间气息,无喜无悲,沉寂无言。 恰逢嘉庆十八年这天地失衡、人怨滔天的乱世。 小镇因瘟疫十室九空,尸横遍野。这面镜子,因日夜目睹惨死、闻听哀嚎,镜面吸收了弥漫在天地间的腥秽与死气。 世间紊乱的气机成了最绝佳的机缘。 天地气机交变,正值癸酉年辛酉月癸丑日辛酉时,酉金当令,五金汇聚,气脉凛冽,阴阳倒转。就在这精准时辰,一缕浑浊又纯粹的乱世怨戾之气穿窗入户,撞入镜面深处,彻底叩开了铜镜沉寂的桎梏。 铜镜本是五金之属,与这纯阴之金气产生了极为恐怖的共振。 只听“嗡”的一声低鸣,镜内多了几道斑驳的纹路,丝丝缕缕地蠕动着。 刹那间,镜面微凉,铜面肌理深处,一点微弱的灵识骤然苏醒。 这便是镜灵的开端。 没有天光赐福,没有仙缘点化,它的灵智,是从大清末世的硝烟、旱荒的枯寂、万民的悲怨中硬生生滋生出来的。 初开灵智的它,懵懂无知,仅有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能感知昼夜交替、日月轮转,能触碰到人间浮动的微弱气息,却无半分修行法门,更不懂何为大道、何为妖修。 自此,它开启了近百年茫然无措的苦修之路。 它谨遵天地常理,效仿草木精怪,白日吸纳朝阳金辉,夜晚吞吐星月寒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固守镜台,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妖途本就艰险万分,化形、凝魂、定魄、炼虚,每一步都需千载沉淀、万般磨难,远超人道修行百倍。 更致命的是,它本是器物之灵,无血肉道基,无先天灵根,全然摸不到正统修炼的路径。 它不知如何凝练妖魂,不懂如何补全三魂七魄,更无从谈及炼神还虚、脱去器物妖身。 漫长的百年间,它看着世间王朝更迭,看着大清一步步走向崩塌,看着战火焚烧山河,自身修为却停滞不前。 微薄的天地灵气,不足以支撑器物妖灵进阶,日复一日的苦修,只换来灵识微弱存续,半点精进皆无。 它渐渐察觉,正统大道于它而言,近乎死路一条。 时光流转,岁月翻覆,王朝覆灭,民国肇始。乱世依旧,人间悲苦从未断绝,只是换了一番模样。 机缘辗转,这面古镜几经倒卖流转,落入天津卫一座精致的宅院之中,成为盐商外室周静姝的梳妆镜。 这座宅院雕梁画栋,看似富贵安逸,实则是座精致囚笼。 周静姝年少貌美,心思细腻,却身为外室,无名无分,终日被困深宅,不得夫君真心,受尽正房打压、旁人冷眼。 她年少的期许、半生的委屈、求而不得的情爱、困而无解的憋屈,日夜层层堆积,化作浓稠不散的怨念,时时刻刻萦绕在梳妆台前,笼罩着整面铜镜。 百年茫然苦修的镜灵,在这日复一日的怨戾滋养中,骤然顿悟。 它从前只知追寻天地日月的稀薄灵气,却不知人间百态,皆是修行资粮。 世人的贪嗔痴念、爱恨怨怼,人体存续性命的精、气、神,远比天地灵气精纯百倍、迅捷万分。 它终于看透了一条逆天捷径,一条无需苦修、无需熬磨天道劫难的霸道通路—— 掠夺人间精气神,滋养自身妖魂元神。 精为人血肉本源,气为人周身生机,神为人元神感知,三者合一,便是活人一身性命根基。 寻常修行需顺天而行、点滴积累,而吞噬人体之精气神,便是直接夺众生道果、填自身妖基,霸道诡谲,却成效斐然。 顿悟之后,镜灵即刻开始试探。 它藏于镜面深处,不动声色,日夜窥探周静姝的心思,微微催动自身灵识,悄然放大她心底的执念与不甘,一点点撩拨她的嫉妒,放大她的怨恨,激化她的苦楚,让她愈发痛恨世道不公、痛恨盐商薄情、痛恨自己身如浮萍、命不由人。 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镜灵吸食着她溢出的怨念与负面心神,原本停滞百年的修为,终于开始缓缓增长。 可微薄的怨念终究有限,远远比不上完整的人身精气神。 欲望一旦滋生,便再无收敛之时,镜灵的胃口愈发贪婪,不再满足于零星的怨念滋养。 第164章 镜灵(下) 镜灵开始更进一步,夜夜入梦缠扰,声声蛊惑,日夜消磨周静姝的求生之心。 它不断告诉她,人间皆是苦楚,唯死方能解脱,死后便可挣脱囚笼、了无遗憾。 在镜灵层层叠加的诱导与操控下,周静姝的执念彻底崩塌,怨念吞噬心神,最终心如死灰,择日自尽于镜前。 那一刻,人身陨落,气机溃散,浓郁的精血、蓬勃的生息、凝练的心神尽数溢出。镜灵如数吞噬、照单全收。短短片刻,它所得滋养,远超百年天地苦修。 自此,镜灵彻底通晓掠夺之道,心性愈发阴狠凉薄,再无半分懵懂慈悲。 周静姝死后,铜镜几经易主,流转市井之间。 恰逢乱世怪象丛生,世间多愚昧狂徒,有人妄图逆天窃道,不走正统修行,反而私设诡秘祭坛,以活人献祭,妄想杀生成神、一步登天。 一群无知歹人,隐秘拘禁年轻女子,暗中残杀献祭,血染祭坛,怨气冲天。 这般乱象之下,无人制衡,无人阻拦,唯有藏于镜中的妖灵冷眼旁观。它非但不曾阻挠这场罪孽,反而暗自蛰伏,静待最佳时机。 每有一名女子遇害,肉身凋零、亡魂离体,澎湃精纯的精气神便四散游离。 镜灵大肆吞吐吸纳,将数十名女子毕生的血肉本源、周身生机、感知神思尽数掠夺殆尽。 不仅如此,它凭借已成气候的妖力,将数十缕凄苦无助的亡魂尽数拘于镜面结界之中,牢牢禁锢,任由自己摆布驱使,化作自身最阴邪的底蕴。 海量的精纯精气与亡魂阴气冲刷着它的妖魂,百年桎梏一朝打破,它的修为完成了第一次彻底的质的跨越。三魂七魄愈发凝实,器物妖身的束缚渐渐松动,灵识愈发强大,诡力滔天。 此后,镜灵更是深谙其道。它以镜面为媒介,以禁锢的女性亡魂为饵,夜夜引诱铜镜主人坠入梦魇。 梦中幻生爱恨嗔痴、惊惧悲苦,层层勾动活人的心神气机,悄然吸食其血肉之精、呼吸之气、感知之神。 数年之间,它接连吸纳数任主人的生机本源,修为层层叠进,妖力愈发深不可测,彻底褪去了初开灵智时的孱弱,化作乱世之中隐匿人间的凶煞镜妖。 悠悠两百余年,从嘉庆年间乱世开灵,到民国悟道掠气,再到现世修成滔天妖力,它躲在镜面之后,藏于人间烟火,安然蛰伏数代,无人察觉其真身。 它本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终有劫数降临。 今日,它终是行迹败露,遭遇三名修道者围杀。 道法镇邪,罡气破煞,层层禁制锁死它的镜面真身,多年积攒的妖力被层层压制,亡魂结界濒临破碎,妖魂摇摇欲坠。 两百余年的修行根基,眼看就要尽数覆灭,身死道消,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绝境生死关头,它濒死窥探,骤然捕捉到三人之中陈沉的命格气机,四柱纯阴,至阴至柔,是世间最罕见、最契合阴邪妖灵的容纳圣体。 这是它覆灭之际,唯一的生机,唯一的逆天机缘。 千钧一发,镜灵不再恋战,舍弃残破镜面躯壳,裹挟毕生阴力、亡魂底蕴与两百余年的修行积淀,骤然抽身而出,化作一缕至阴无声的灰雾,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这具“圣体”之中,借体栖身,死里逃生。 …… 冷。 好冷。 刺骨的冷。 那是一种沉在经脉最深处、贴着骨髓蔓延的古旧阴寒,像整个人泡在封存百年的寒潭古水里,冷意渗得五脏六腑都发僵、发沉。 陈沉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 他四肢百骸酸软无力,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皮肉松弛发虚,每一寸肌理都透着透支后的疲惫,可内里的经脉却又诡异的发胀,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气流在经络里窜动、游走,不受他肉身掌控。 后背、肩颈、腰腹,处处缠着一层薄薄的、不属于人体的滞涩感,像是血肉皮囊里,硬生生嵌进了一件冰冷坚硬的旧物。 声音如潮水般涌入,陈沉听见张薇焦急的呼喊,但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铜壁。 紧接着,耳膜深处传来一种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金簪划过铜面的“刺啦”声,高频、尖锐,直直钻入大脑。 他惊得深吸一口气,却发觉鼻尖萦绕着两股泾渭分明的气息。 一股是他自身的血肉气息,温热、鲜活,带着凡人躯体的纯粹生机;另一股是陈旧到极致的味道,混着古铜锈、老木尘、经年潮湿的霉冷,还裹挟着一丝极淡、若有似无的胭脂残香与亡魂枯寂的凄冷,像是百年深宅、旧镜尘埃、无数悲怨执念揉杂出的独特气息,死死缠在他的肺腑之间,挥之不去。 舌尖干涩发苦,喉间萦绕着一缕冷凉的余味,他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只觉得满口皆是陈旧寂冷,仿佛自己刚刚吞下了两百年的乱世浮沉、人间悲苦。 陈沉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灰白朦胧,像蒙着一层常年未擦的旧琉璃,万物轮廓都模糊扭曲。片刻后光影渐渐聚拢,景物恢复清晰,可他的视野却彻底变了模样。 凡人视物,只见声色形貌、烟火俗世,可此刻的陈沉,眼底能隐约捕捉到空气里浮动的细碎阴翳、游离的微弱怨丝,那些常人五感不及的幽暗气机,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更荒诞的是,他看世界的视角生出了分裂:一重是他自己的目光,澄澈、温润,带着人间生灵的鲜活感知;另一重是冰冷漠然的俯视,疏离、淡漠,带着百年旁观生死、阅尽人间疾苦的苍凉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不带半分人情暖意。 五感尽数归位,最诡异的体感才真正清晰浮现:一身两魂,相融又相悖。 镜灵择他四柱纯阴之体栖身,绝非简单寄体避难,而是与他的肉身、灵台、经脉完成了深度贴合。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缕盘踞在自己灵台深处的阴灵,完美适配他的纯阴体质,丝丝缕缕的阴力顺着他的每一条经脉游走,填补他肉身的虚弱,温养他的气血肌理。甚至让他的感知深度、体魄强度,都在悄然间远超从前。 可交融之下,是无法抹平的意念分歧,是刻入神魂的拉扯与割裂。 第165章 夺舍? 陈沉用力眨了两下沉重的眼皮,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那股狂暴冲击带来的嗡嗡钝痛。 张薇已经收了三昧真火,脚下一错便朝他急冲过来,林栀也猛地从床沿起身,快步上前。 “别……别碰我!” 陈沉下意识往后踉跄退开一步,避开两人。可话音未落,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一动,溢出一声全然不属于自己的、带着幽幽冷意的低笑。 身后响起一声倒抽冷气的嘶响。陈沉回过头,只见王万林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荡然无存,满眼都是遮不住的惊恐。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王万林吓得浑身一颤,转身就冲出卧室,跌跌撞撞奔向玄关。 陈沉脚步猛地顿住,再转回头看向林栀与张薇,两人全都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往脊背钻去。 陈沉惊骇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不受大脑支配,缓缓抬了起来,指尖蜷曲收拢,像是在捏攥一件细小精巧的物件。 他的意识清清楚楚地下达“握拳”的指令,可手掌的动作却滞涩得异常迟缓。好不容易五指勉强用力收拢,拇指却又自作主张,直直向上竖了起来。 这种神经信号被强行拦截、肉身遭外物劫持的诡异体感,让他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栀瞧出事态凶险,抬脚便朝他靠近。 “别过来!”陈沉陡然厉声暴喝。 这一刻,声带的控制权短暂回到了他手里。可话音刚落,一滴眼泪毫无来由地从他左眼悄然滑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镜灵正在自己的识海之中肆意舒展,是一种冰冷、黏腻,如同软体爬虫般缓缓蠕动的怪异触感。那个古老阴邪的存在,仿佛正在暗处发出无声的嗤笑。 陈沉死死咬紧牙关,用力过猛,直接咬破了口腔内侧的皮肉,嘴里漫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里无比清醒:自己还活着,但那镜灵,此刻正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三魂七魄之间,与他血脉相连,却又在暗中蓄力,伺机彻底夺舍,将这副鲜活的躯体据为己有。 陈沉抬手,向着林栀、张薇重重摆手示警,又艰难挤出一句:“别靠近我。”旋即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启动了深度呼吸。 他拼尽全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在心中反复默念着:“我是陈沉,存善念、守正道,敬畏生灵、悲悯俗世,见众生疾苦心生恻隐,遇无端罪孽心生抵触……” “放屁!”一道暴戾阴冷的回响骤然在识海之中轰然激荡,处处与他的意念对冲撕扯,“你本是乱世悲怨孕育而生的凶煞阴邪!靠掠夺生灵的精气神来谋求进阶。阅尽人间丑恶,心性凉薄阴狠,不分善恶,不知悲悯。你的根,生来便是掠夺,是吞噬,是冷眼旁观,看着众生一步步陨落消亡。” 一体两念,同躯相缠,拉扯不休。 …… 王万林躲在玄关处,手搭在门把手上,探头看向卧室方向。他只觉陈沉是静静坐地,面色稍显苍白,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可在陈沉的神魂之内,天地已然剧变。 他敛定体外余温,心神一念沉敛,瞬间坠入自身识海内景。 内景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镜面荒原。 天地万物皆被无数重叠的冷白镜面取代,脚下是镜,抬眼是镜,四方上下全是冰凉铜制肌理,折射出无数个自己的虚影,层层叠叠、无边无尽。 空气里浮动着厚重的古锈冷香,混杂着百年亡魂的凄寂气息,正是那镜灵盘踞两百年的本命领域,如今尽数随灵体入驻他的神魂。 荒原中央,一道朦胧剔透的人形虚影缓缓凝形。 它无明确眉眼,身形虚幻如金属拉丝,周身缠绕淡淡阴翳,气息苍老、冰冷、漠然,正是舍弃镜躯、寄生于他体内的百年镜灵。 历经劫战、仓促夺体,它尚未完全稳固神魂,身形微微浮动,却依旧带着俯瞰人间两百年的傲慢与底气。 “感谢我吧,凡人。如果没有我,你永远无法抵达神境。” 镜灵的声音并非入耳之音,而是直接震荡在陈沉灵台深处,幽幽凉凉,带着古旧岁月的滞涩,像从百年尘封里飘出的回响,“四柱纯阴圣体,果然绝佳容身之所。我废躯虽废,却得无上机缘,从今往后,你我共生一体,你的身,便是我的新镜台。” 陈沉立在漫天镜影之中,慢慢稳定心神,分毫未被对方的气场所震慑。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状态:看似底蕴深厚,实则刚经历过三昧真火的炼化,神魂破碎受损、根基不稳,看似强势,实则外强中干。 “寄人躯壳,苟延残喘,也配称机缘?”陈沉心神发声,语气平静,却字字锐利,“你占我灵台,扰我神魂,吞我气机,这不是共生,是侵占。” 镜灵虚影轻轻浮动,似是轻笑,带着无尽嘲讽:“少年人,未免太过天真。你可知多少人求我这份机缘而不得?我存两百年修行底蕴,阅尽王朝更迭、人间百态,手握数十亡魂阴力,满身杀伐积淀。若不是你命格至阴、恰逢其会,你早已和那些亡魂一样,成了我修复妖魂的养料。” 它缓缓施压,阴冷的意念层层铺开,缠向陈沉的神魂:“你心守愚善、拘正道,可这世道从来弱肉强食。你以为你的正道能护你周全?方才你濒死之际,是谁替你挡下余煞?是我。你如今五感精进、体魄变强,是谁的底蕴滋养?亦是我。” “你我相融,我借你圣体栖身,你借我修为破境,各取所需,本是双赢。” 陈沉眼底镜光流转,心底清明透彻。 他早已摸清镜灵的心思:它看似退让共生,实则想慢慢蚕食他的神魂,同化他的本心,待到彻底稳固、休养圆满,便会反噬夺舍,彻底取而代之,将他这具身体,彻底化作自己的永恒妖躯。 两百年的妖物,最擅长的便是隐忍蛰伏、温水煮心。 第166章 博弈 陈沉不慌不忙,假意松动,顺着它的话语周旋:“两百年修行,听起来确实诱人。可你修为再深,终究是器物妖灵,走的是旁门左道,靠掠夺怨气、吞噬生人精气进阶,根基虚浮,不得天道认可。你正统修行无路,只能靠杀伐掠夺进阶,满身罪孽缠身,劫数不断。今日遇到我们,便是罪孽反噬的结果。你所谓的底蕴,不过是一身阴煞业障。” 镜灵瞬间被戳中软肋,灵台震荡,虚影骤然凝紧,阴冷的意念变得锋利:“无知凡夫!世间何来正道与左道之分?天地本不仁,对待万物没有偏爱,任其自然生灭。天道论的从来只是结果!” 陈沉松了口气,冷哼一声。 关于天道因果的讨论,他与林栀曾有过十几次的争论。对付眼前这个只有虚影的镜灵,随便引用林栀的几句话便可。 陈沉顺势接住它的论调,语气像在调侃:“你自认捷径无敌,百年修行步步进阶,说到底,你修的是「唯果之道」。只要能变强、能存续、能超脱苦难,便不问来路、不顾因果,对吗?” “没错!”镜灵虚影微微震颤,冷然应声,语气带着根深蒂固的偏执与沧桑,“积德累功、避煞远孽,讲出来好听。可你亲眼见过乱世人间吗?饿殍遍野、血染宫墙!百姓们守善循礼,换来的是什么?是家破人亡、尸骨无存。我初开灵智,也曾循正统大道苦修百年,日日吸纳天光灵气,恪守妖修本分,换来的却是寸步难行、灵识孱弱,险些随乱世尘埃湮灭。” 它悬浮镜面荒原之上,遍数两百年过往,字字皆是自身道心根基:“因果?善恶?轮回福报?可惜世间无正道!弱,才是最大的罪孽。我弃死板循规,夺人精气、纳人怨煞,以最快的速度凝魂固魄、破境进阶。我活下来了,且活成了隐匿人间的镜灵,这便是我求来的果。过程善恶、因果业力,若不能换一线存续,皆是虚妄空谈。” 这是镜灵两百年立身的核心执念,绝非浅薄狂妄,而是它亲历乱世、亲身试道后,打磨出的残酷道心,稳固且偏执。 陈沉立在漫天镜影之中,心神澄澈,不疾不徐,一语破局,直击其道心根本破绽:“你错了!世间万般修行,正道从不是迂腐的苦修,而是「循因得果、承果担因」的闭环天道。区区两百年,你只看见了守正者的消亡、捷径者的速成,却从未认清你所得的一切果,皆有滔天恶因。你这分明是只取果,不认因。” 他抬眼望向四周冰冷的镜面,望着那些封存的亡魂残影、斑驳的血色怨念,缓缓追问:“你民国悟道,靠周静姝的怨念进阶,是你撩拨其心、教唆其死,这是杀因;你吸纳数十献祭女子的精气神、禁锢其亡魂,夺人生机、拘人魂魄,这是掠因;你夜夜入梦惑人,吸食凡人精气神,断人修行、损人命基,这是孽因。” “你所谓的百年修为,层层叠叠,无一不是恶因堆砌而成。你享受了捷径带来的速成硕果,得了妖力滔天的果,却自欺欺人,拒不承接恶因对应的业报、劫数。”陈沉抬手指着面前的虚影,“不是不报,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镜灵虚影剧烈一颤,心头第一次生出动摇。 它厉声反驳,带着强行稳固道心的执拗:“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草木成精、器物化灵,皆是窃天地之机缘!正统妖修吸纳灵气,亦是夺天地造化,何来恶因之说?我身处乱世,顺势而为,自救自保,何错之有?” 陈沉勾了勾嘴角,“天地灵气,是天地无私馈赠,取之有度、回馈自然,无偏执、无杀戮、无掠夺,因果平衡。可你取的是活人命根、凡人神魂。精气神是人之血肉本源、周身生机、毕生灵念,你夺人立身之本,换自身妖途精进。你跳过了修行的苦,却跳不过天道的账。” 他步步紧逼,道音沉稳,字字诛心,“你今日遭我们三人围杀、神魂破碎、险些身死道消,从来不是运气不济,而是你百年万千恶因,结出的必然劫果。你一生逐果,蔑视因果,最终却败于因果。” 短短数语,彻底击穿了镜灵坚守百年的道心壁垒。 它过往的所有认知、所有修行执念、所有自我慰藉的“顺势求生”,尽数被彻底推翻。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乱世的胜利者,是挣脱天道桎梏的智者,殊不知,自己从始至终都在恶因的闭环里沉沦,每一次进阶,都是在为自己的覆灭铺路。 轰隆! 陈沉的识海之内,漫天镜面骤然大面积崩裂、坍塌。 镜灵不再暴怒、不再嘲讽、不再施压,只剩无尽的茫然,苍老冰冷的意念带着颤抖,在识海中悠悠回荡:“我……没错!百年挣扎,苦修无路,是苍天无眼。寻捷径求生,这本就是唯一真谛!” 话虽如此,可镜灵那道虚幻人影剧烈扭曲、飞速黯淡。周身稳固的阴力紊乱暴走,原本凝实的灵识寸寸溃散。 陈沉抬了抬手,已经涌到嘴边的诘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实话,这场意念论战对峙到此刻,他心底甚至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往日里但凡争辩论理,他总被林栀怼得哑口无言,心里还暗暗想着,倒要叫这镜灵也尝尝理屈词穷的滋味。 可眼下对方状态崩溃、力量溃散,看似已是穷途末路,再步步紧逼,也没有半分意义,还有可能因过度刺激导致其他未知,反到滋生事端。 陈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趁它心神大乱、毫无防备,骤然催动术法。右手掐出枷诀,死死锁困境灵的虚幻神魂,左手翻掌,三昧真火推涌而出。 灼烈真火席卷而上,镜灵虚影猛地一阵抽搐。它本能地想要奋起反抗,可支撑它百年修行的信念早已轰然破碎,道心彻底倾覆。 纵使这妖灵底蕴深厚,失去道心作为根基,也沦为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身磅礴浩瀚的阴力与长年修行积淀尽数失控,再也提不起半分抵抗的气力。 陈沉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僵住。 他愕然发觉,此刻催动三昧真火,往日如影随形的反噬竟消失不见,术法运转行云流水,自己已然能够挥洒自如。 第167章 交融 陈沉心中一动,索性抱着试一试的念头,猛地将功力催动到极致,把三昧真火的威力推至顶峰。 漫天破碎纷飞的镜面刹那被尽数引燃,烈烈火光分化为红、蓝、白三色火浪,翻涌升腾,威势浩大,仿佛要将这片天穹都一并吞噬。 他这才恍然惊醒,这里是属于他自己的识海内景。 在这里,无论怎样放开手脚施法,都不会牵连肉身,更不会承受术法反噬。 一念及此,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镜灵的神魂固然可以就此归于消亡,可它耗费两百年光阴积攒下来的修为,难道就这么白白付诸火海? 能不能,将这份力量留存下来,纳为己用? 陈沉当即敛去纷乱杂念,凝神聚起全部神识。右手枷诀反复碾压镜灵摇摇欲坠的虚幻神魂;左手变掌为指,引动那股庞大驳杂的修行力量,缓缓朝着自身经脉牵引而来。 镜灵残存的最后一缕灵识,裹着满腔不甘与颓然,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只能任由自己两百年积攒的阴力、亡魂底蕴、修行积淀,被陈沉的神识尽数牵引、全盘吸纳。 从嘉庆年间初开灵智的微弱灵气积淀,到民国掠夺的人间怨力、数十亡魂精气,再到百年梦魇噬人的浩瀚修为,所有底蕴顺着神魂脉络,源源不断涌入陈沉的经脉血肉之中。 整个识海镜面荒原彻底崩塌重组,漫天冷光、幽幽怨煞尽数收敛。 片刻之后,天地归于沉寂。 镜灵虚幻的形体消融殆尽,只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残识,被牢牢镇压、封印在陈沉灵台的最深处。这缕残识彻底丧失自主意识,沦为一团纯粹的力量本源,再也没有半点侵蚀肉身、夺舍重生的可能。 可就在陈沉的躯体接纳这份浩瀚苍茫、沉淀着百年岁月重量的力量之时,刺骨凛冽的反噬也随之席卷而来。 阴煞、业障、万千怨戾顺着力量一同浸染他的血肉神魂。 原本尚且趋于阴阳平和的体内气机,瞬间被至阴之力大肆占据。骨髓、经脉、心肺脏腑之间,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古旧寒寂。 陈沉缓缓从识海内景抽身退了出来。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静静感受着周身流转的气息。 这场博弈,他以正道因果之理,破了百年妖灵的唯果执念,夺了两百年修为,却不知这裹挟着累累业债的百载阴煞力量会给自己带来何种后果。 轻轻叹息一声,他在脑海中呼唤,“浩哥、宋杨、周静姝。镜灵的修为我已经吸纳,这里面有不少本属于那些受害亡魂的精气,你们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她们各自认领回去。” 脑海里顿时响起一阵叽里呱啦的异国语言,吵吵嚷嚷…… 半晌过后,宋杨的声音才传了回来:“陈师傅,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做不到。你若是愿意分出一部分修为馈赠给她们固然可行,但那已经不是她们原本失去的那部分精气了。这么做,其实没有实际意义。” 宋杨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她们都很感激你。被困铜镜近百年,如今终于重获自由。” 陈沉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玉牌之中,一道道淡淡的黑影挣脱玉身,悠悠飘散在空气里。 他心中了然,这些在镜牢中混沌禁锢了漫长岁月的亡魂,终于得以奔赴轮回,各自归天。 林栀与张薇见他神色心神都已经平复,缓步走到他身侧,静静望着一团团黑气在铜镜前方缓缓消散。 过了片刻,孙明浩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冒了出来:“唉……都走光咯。下辈子我可得好好学两门外语,好歹能说上两句,还能挽留一下。” “挽你大爷!”陈沉在脑海里直接回怼,“今天差点被你坑死,几十号幽魂一股脑全往玉牌里面塞,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什么滋味?”孙明浩依旧带着几分惋惜,“爽?” 陈沉彻底懒得再接他的话,转而道:“宋杨,今天多谢你。” “好说,陈师傅。”宋杨的声音温和平缓,“你别忘了丁宁那边的事。前阵子元旦假期,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过节,这几天有空的话……” 宋杨向来如此,说话点到为止,总给彼此留足余地。 陈沉猛地一拍脑门,这件事竟被自己完全抛在了脑后。 回想前两天还在蓟县的时候,丁宁就联系过他,说当月该结算委托费用。陈沉本打算回到市区再找她,但丁宁说分期已是破例,不好继续拖欠,索性直接转了四百块过来。 返程之后诸事缠身,他竟把这桩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呃……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耽搁。这边处理妥当,我就去找丁宁。”陈沉在心底回应,同时掏出手机,给丁宁发了条消息,约好在学校碰面。 一旁的林栀和张薇看得满脸疑惑。 “哥?”张薇伸出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太阳穴,“看着倒是没异样。”说完抬眼望向林栀。 林栀也伸手探了探他另一侧太阳穴,对着张薇缓缓点头。 “哎哟,我当然没事。”陈沉一拍膝盖,霍地站起身,“宋杨提醒我,该去见丁宁了。” “啊?”张薇愈发茫然,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手指来回指着铜镜,又指了指陈沉,“这……这两件事挨得上吗?” “挨得上。”陈沉把她的手拨开,“这边算是处理完了吧?”他说着看看林栀,又看看张薇,寻求着同伴的意见。 两人缓缓点头,目光依旧牢牢落在他身上,潜台词写得明明白白:镜灵可是钻进了你的体内,只要你确认状态无恙,那此事就算是落幕了。 “行。”陈沉转身率先朝着玄关走去。 另一边,王万林手指一直搭在门把手上,嘴唇抖个不停,见陈沉过来,当即就要开门夺路逃走。 “王院长,一切都已经平息了!”陈沉高声唤住他,“铜镜里的邪祟彻底祛除干净,不会再有问题。” 王万林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半信半疑:“陈师傅,你方才一阵阵的自言自语、胡言乱语,莫不是……还沾着什么脏东西?” 第168章 收工 陈沉笑了笑,做了几个心念一致的动作,像是在自证什么,“您看,现在心念一动,肢体就能听从使唤,那个镜灵已经被我治服了。” 王万林浑身打了个寒颤,此刻早已不见往日从容的企业家气度。在他眼里,陈沉这一套刻意演示的举动,反倒愈发透着几分诡异,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哪里知道,就在片刻之前,陈沉还连自己的手脚、声带都无法完全掌控。 说话间,林栀和张薇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心神惶惶的王万林回到客厅沙发落座。 “王院长,不必担心。”林栀开口解释,瞥了一眼陈沉,“方才他确实遭到镜灵附体侵扰,但现在行动神志都恢复如常,镜灵已经处置完毕。” 王万林看看林栀,又转头看向张薇,最后依旧惴惴不安地望向陈沉。 陈沉迎着他的视线,神色松弛,坦然一笑。 “凶险,实在是太过凶险!”王万林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初海河之颐那桩案子,也是这般险象环生吗?” 陈沉连忙摆手:“那倒不至于。海河之颐里面的怨念,多是老人善念所化,和这嗜杀夺魂的镜灵,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王万林沉吟片刻:“陈师傅,那您开个价。今日的场面我都亲眼看见了,诸位着实辛苦了。” 谈及酬劳,陈沉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上回和王万林谈价钱,就是林栀出面。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林栀。 “王院长,海河之颐那一案,是万千怨念纠缠。”林栀接过话头,“这次看着情形不同,本质上同样是无数幽魂纠葛祸事。表面看着凶险,其实内里相通。咱们也算旧识,就不另行细算了,依旧按八万结算,您看如何?” 王万林望着林栀嘴角还没有擦干净的淡淡血痕,再看向故作轻松的陈沉,心中五味杂陈,眉眼沉沉垂下,嘴角也不自觉往下垮去。 陈沉这次倒是对钱看得很淡。虽说过程步步惊心,可自己实打实得了两百年修为,这等机缘,千金也难求。见王万林低头沉默,他反倒觉得林栀要得偏高。 海河之颐那片地方,规模和眼前这一间小房子天差地别,怎么能套用同一个价位? 他抬起手正要开口,王万林却抢先出声:“三位师傅若是这般定价,往后我实在没脸面再来找诸位帮忙了。” 陈沉嘴巴张到一半,整个人愣住了:听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觉得八万太少? 不等他反应,林栀已然从容接话:“王老,我们并没有跟您见外,这个价格是实打实的。但凡这类事,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凶险,不然也不需要我们这类人出手。只不过今日凶险恰好被您亲眼撞见,不必放在心上,就按这个价来便好。” 王万林轻轻吁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陈沉。 陈沉朝他温和点头:“王院长,这边事情已经了结。您和沈大哥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过阵子我再过来复查确认。酬劳之事不用急。”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牌:“我们还有些收尾事宜要处理,就不多逗留,后续随时电话联系。” 王万林瞥见那枚玉牌,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缓缓点头。 “对了。”林栀像是想起昏睡在床上的沈裕书,适时补充,“等沈先生醒过来,您就告诉他,是操劳过度引发低血糖晕倒。另外切记,这面铜镜万万不要正对床铺,这点是常识,不必过多解释。他精气神被吸食导致的身体瘦削也不必担忧,镜灵已除,两三个月身体便会慢慢复原。” “多谢,多谢……”王万林连连道谢,将三人送到楼下,还特意安排司机送他们去往目的地。 车子行驶在路上,陈沉把镜灵的百年过往、识海之中的意念交锋,还有自己机缘之下吸纳对方修为的经过娓娓道来。 司机听得入神,车速都不自觉越开越慢。车子早已抵达目的地,他竟停车不语,直到听完整个故事,才猛然回过神,告知三人已经到学校。 陈沉这才猛然记起,答应给丁宁带的酸菜鱼忘了买。司机只得又调转车头,打包好酸菜鱼,再度折返学校。 —————————— 丁宁今天不是独自一人,身边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陈师傅……”宋杨的声音在脑海里浮起来半句,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陈沉站在原地,他心里清楚,宋扬应该是攒了一肚子话要跟丁宁说,可目光扫过她身旁的男生,那些话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孙明浩的声音倒是一刻没停,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出主意,说的全是些怎么“拿住架子”“别显在意”的歪理,哪里像是在劝解一个痴心男人,倒像是教他怎么当个薄情浪子。 丁宁看见陈沉身后还跟着林栀和张薇两个姑娘,脸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只远远冲他点了点头,弯眼笑了笑。 几人来到学校食堂落座。 没了宋杨在旁提点,陈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丁宁交流,憨笑着问了两句学业近况,便词穷了,只能坐着默默扒饭。 倒是张薇性子爽朗,跟丁宁年纪也相仿,三两句就聊到了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沉留意到那个男生一直盯着自己看,眼神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丁宁只含糊介绍说是同学,他也不好多问,只能跟着憨笑两声。 “你就是丁宁的债主?”男生忽然凑过来,胳膊肘搭在桌沿,凑到陈沉耳边问了一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冲劲儿。 “我……不算吧?”陈沉愣了愣,“债主”两个字砸得他有点懵。 男生嗤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你放心,丁宁不是赖账的人。而且,她也跑不了,要到夏天才毕业呢。” “我……”陈沉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手指抬起来指着自己,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大华!”丁宁忽然出声叫住他,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你先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吃饭,谢谢你陪我过来。” 男生站起身,临走前还盯着陈沉,两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陈沉,那意思明明白白是“我盯着你”,才转身大步走了。 第169章 梦想 桌上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说话。 “对不起陈师傅。”丁宁忽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我……我以为你……所以才找了个男生陪我一起,我……” 陈沉僵着的脸慢慢舒展开,心里忙不迭地在呼喊着:“宋杨!听见没?那男的就是个同学,他俩没关系!” 可宋杨的声音,久久没有再浮起来。 这场聚会在一顿午餐中度过。 三个女生凑在一块儿聊得热热闹闹,陈沉却哑了火。 他心里一直悬着件事,起初见大华站在丁宁身边,他明白宋扬心里会有酸涩。可后来误会说清了,宋杨却像是彻底沉寂了,半点声息都没有。 他揣着满腹的心事,一直挨到散席。 —————————— 回到易丰斋,陈沉借口有点累,躲进了次卧,往床上一躺,翻来覆去地琢磨宋杨到底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杨的声音才轻轻浮了上来:“陈师傅,我想好了,我该走了。” 陈沉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宋杨,中午那是个误会!那个大华跟丁宁没关系,我当时——” “不是的,不是因为他。”宋杨轻声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是觉得,你之前说得对。” “什么对不对?” “你说过,虽然我表面上不干涉她的人生,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拖累她。只有我放下这份情、放下这份执念,才是真正地为她好。” 陈沉记得,这是当初他劝宋杨的话,一字一句都还在耳边。 “陈师傅,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才会定期去找丁宁,而她的误会,正是源于此。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我……我不想再拖累她。” 陈沉一时语塞。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满心满眼都想对一个人好,却摸不准该怎么伸手,怕往前一步是打扰,退后一步是亏欠,到最后只剩一身无力感。 从前他觉得自己三十多岁一事无成,一身债务,配不上林栀。 可现在呢,他虽然在财务上看到了盼头,但线人的事把他搞得焦头烂额。自己成了所谓的线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到林栀。 “丁宁以前问过我,我的梦想是什么。”宋杨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温的,像在讲很久远的故事,“说真的,我从小到大,只会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刚毕业,人就没了,能有什么自己的梦想?” 陈沉仰头望着天花板,「梦想」这个词,他自己也不曾考虑清楚。 “其实,梦想哪有那么复杂。高中的时候认识丁宁,我问她想考哪所大学,那便成了我短暂的梦想。我拼了命考进来,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比我低一届,我又开始天天祈祷,盼着她也能考上。”宋杨的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埋头刷题却依然甜甜的日子。 “上了大学,她一门心思考研,我便也跟着有了奔头。知道她想留校,我也就有了努力的方向。那年我没争取到保送名额,最后几个月熬通宵看书,又是先一步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就这么一步一步,我总走在她前面一点,可好像从来都是追着她的脚步走。她的心愿,就是我的方向。”“我一度以为,丁宁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笃定,“可我错了。直到我再也牵不到她的手,再也没法跟她说话,再也不能照着她的样子规划自己的人生,我才想明白,我哪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的梦想,从来就只是她能如愿。” “现在,这种想法更纯粹了。”宋扬最后这句话很轻,像一声叹息,“只要她好好的,便好了……” 一缕淡淡的黑气从胸前玉牌里飘出来,悠悠地散在空气中。 陈沉呆呆地望着那团黑气慢慢消散,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握住。 「梦想」是什么? 原来这么简单。不过是盼着心里那个人,事事都能「如愿」。 他又何尝不是呢。 可就这么点简简单单的心愿,横在面前的阻碍却重得推不动。 身份地位的悬殊、财务资产的差异、思想境界的跨度,甚至,乘神者与线人之间,本该是什么关系呢? 命运总爱这么捉弄人。 长这么大,他正经的感情经历只有两段。第一段懵懂青涩,早已不愿回想。对林栀动心后,他好不容易才跨过了心里的自卑坎。可现在横在两人之间的,再也不是身份、钱财这些,而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跨不过去的命运鸿沟。 眼眶一阵发热,他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那点湿意偏不听话,顺着眼角往下滑,怎么止都止不住。 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哥——”张薇站在门口,一眼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整个人愣在原地。 陈沉一言不发,垂着头走上前,抬手轻轻把房门重新合上了。 他背靠在门板上,五指紧紧攥住胸前玉牌,心绪翻涌,在心底轻声发问:“浩哥,你的梦想是什么?” “下辈子投胎,最好还能带着这辈子的记忆。”孙明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当即在脑海之中响起。 陈沉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向上弯起,眼睛也跟着微弯,含在眼底的一层水雾,又化作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那超度时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等你把债还清的。” 声音平平淡淡,却在脑海里悠悠回荡。 陈沉抬起胳膊,用袖口捂住双眼,滚烫的泪水很快浸湿了衬衫的布料。 回想最近这几个月,虽说踏入这一行是受林栀的引领。可真正下定决心,靠着处理这些异事谋生,却是孙明浩寄居玉牌之后才发生的。 陈沉清楚记得,那是孙明浩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一周,也是最忙碌的一周,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至的案子,都是孙明浩在暗中推着他往前迈步。 “陈沉,毛爷爷虽然说过做事要抓主要矛盾,可有些主要矛盾,偏偏就不是眼下的我们能够撼动解决的。”孙明浩的声音顿了顿,难得一派正经,“既然这样,咱们何不先着手化解那些最容易了结的矛盾。” 陈沉换了另一只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心底低声回道:“浩哥,谢了,其实我……” “诶诶!不过话说回来,像今天这种既能赚到钱,又能享受的案子,倒是可以多接几桩。”孙明浩话锋陡然一转,瞬间又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跟你说,那各个国家的姑娘,真的是各有各的韵味,那身段——” 陈沉猛地摇晃脑袋,恨不得把脑海里这堆污言秽语一股脑全都甩出去。 可这么一闹,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悲伤情绪,反倒冲淡了大半。 他抬手轻轻摩挲了一番胸口的玉牌,拉开房门迈步走出卧室。 易丰斋来客人了! 第170章 阴差 一道陌生男人的说话声,从书店传入内室。 难怪张薇刚才来找他,这人应该是刚刚就来了。 陈沉心中一紧,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来到连接易丰斋与内室的门前,侧过身,耳朵贴在门板上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男人语速平缓,声调不高,口中尽数诉说着自己生活中的诸般苦楚,听上去全然没有寻衅找茬的戾气。 陈沉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抬手缓缓推开了门。 来客身形高瘦,面色泛着青白,眼底萦绕着浓重的青黑,一看便是长期熬夜、不得安睡。房门响动的瞬间,男人转头望过来,眼神却涣散虚浮,很难聚焦在实物之上。 “啊!想必是陈沉陈师傅了,在下方袁,幸会幸会!”男人礼数周全,手上捏着子午诀,身子微微前倾,欠身行礼。 原来是同道中人,陈沉也微微躬身回礼:“方师兄好。” 方袁脸上的笑意透着几分僵硬机械,“陈师傅,我不擅长客套,便直说了。” “师兄请讲。”陈沉说着,搬过一把椅子递过去。 方袁刚落座,开口便道:“我本是活人阴差,负责阳间勾魂的差事。平日里——” 话音未落,陈沉便抬手打断,带着几分戏谑嗤笑:“阴差?就是短视频上到处博眼球的那种?现如今这城里,出马的、出道的遍地都是,剩下一批个个自称阴差,合着就剩我一个凡人,我可太慌了,哈哈哈。” 方袁听见这番网络上流传的戏谑说辞,脸上顿时露出窘迫之色,“那些全是哗众取宠的假货,我……” “凭什么旁人都是假的,偏偏你就是真的?”陈沉顺势追问。 “活人充当阴差,不具备直接动用拘魂索、勾魂链这类法器的能力。执行勾魂差事,拿起法器,自身便要长年承受与之相伴的反噬苦楚。”方袁被咄咄逼问,索性撸起右手衣袖,将手腕展露在众人眼前,“这便是长年接触勾魂相关法器时留下的印记。” 陈沉垂目望向他腕间的痕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方袁身侧,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我本也不愿做这份差事,是受城隍征召,身不由己。但我可以保证。”方袁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望向高处,神色郑重,“每一次差事我都尽心竭力,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 他话锋一顿,侧过头看向陈沉:“上午那几十道亡魂一股脑涌入地府,这叫我如何解释?” 听到这话,陈沉也侧过头看向方袁,神色微微一变:“你…… 竟然是真的?” 方袁长长叹息一声:“陈师傅,往日我从不计较这些意外。勾魂未果,亡魂自行奔赴地府报到,这类偶发情况,我尚且能够向上解释。可今日一下子数十号亡魂集体归阴,这笔账,我根本无从交代。” 陈沉双眼越睁越大,下一瞬,却“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方袁见他只顾发笑,半句回应也无,只能接二连三地低声叹气,满脸一筹莫展。 “那个……我先问一下,地府分国界吗?”陈沉笑到气息不稳,“各国的亡魂,是统归一处,还是各有归处?” “哎呀陈师傅!此事绝非玩笑!”方袁又是一声长叹,“看样子我今夜又别想合眼了,解释不通,我根本没法向上复命。” “等等……向上复命?”陈沉笑着拍了拍方袁的胳膊,“你的上司是谁?阎王?还是黑白无常?” 方袁看着笑个不停的陈沉,眉头终于微微蹙起,“我的直属上司也只是普通阴差。阎王何等位格,哪里会接洽我们底层办事之人。黑白无常同样是阴差,只是本领高强,寻常琐事也不会亲自出手。像我们这种微不足道的……” “方师兄,先冷静些。”陈沉收敛笑意,安抚对方,随后把今日铜镜之事,原原本本叙说了一遍。 方袁听完,伸出手指掰着指头默默推算。 “1934年?唉……我三年前才受征召成为活人阴差,往日差事从未出过纰漏,直到……”他本想伸手指向陈沉,临到半空,又改为虚虚一点空气,便收回了手,“自从去年国庆开始,就频频出现亡魂绕过我,自行前往地府报到的状况。” 陈沉听出他话里有话,转头瞥向一旁。林栀和张薇坐在大书桌后面,都捂着嘴,强忍着笑意。 “陈师傅,我并非要来追责。”方袁叹气道,“若是亡魂执念消解,自行赴阴,这类情况我尚可呈报说明。可……可火灾别墅平白无故少了两道亡魂啊!今日又闹出这么大动静,往后若是一而再再而三……” 陈沉抬手打断他的话,“今日纯属意外,处理之前,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能帮这么多受苦的幽魂解脱,怎么说都该算是一桩善事。至于火灾别墅那俩,你不必再追查,已经彻底消散了。” 方袁满脸无可奈何:“你说得轻巧。但我得向上汇报,我的上司要向城隍复命,城隍还要……”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陈沉再次开口打断。 “我兄弟上午刚好执行差事,撞见了这桩异事,顺着因果查到了陈师傅你,我便立刻赶过来了。” “因果?”陈沉眉头微蹙,“那你应该知道火灾别墅那两口子的事啊。” “接触不到亡魂,因果自然串不起来。地府卷宗或许留有记录,但我们这些底层办事阴差,根本没有权限查阅。” “那你今日过来,是想做什么?” 方袁面露几分难色:“我想……我们能不能试着合作?我看陈师傅你行事,向来悲悯这些深陷苦厄的幽魂,助他们得解脱入轮回,这和我的职责本就是相通的。往后你这边若是济炼亡魂,事后知会我一声,由我过来接引提魂,这样不是共赢嘛。” 陈沉缓缓颔首:“我考虑考虑吧。”说罢便站起身,已然是送客的姿态。 方袁神色悻悻,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陈沉出声叫住他,“还有个叫宋杨的,刚刚也离开了,你心里有个准备。” 林栀闻言微微一怔,张薇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了然。 方袁回身点点头,离开了易丰斋。 第171章 小目标 陈沉扒着门框,目送方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路尽头,才快步折回大书桌跟前。他扫了一眼方才方袁坐过的椅子,转头看向林栀:“什么来路?” “阴差呗,他自己不是说了嘛。” “什么能力啊?听他那意思,还能根据因果找人,那岂不是跟神虎追摄司一样?” “完全两码事。”林栀轻轻摇了摇头,“神虎追摄司属于救度体系,济炼科仪开启之时,专门追摄流离亡魂前来受度,核心是‘救度’。阴差则归属于地府行政系统,遵照生死簿与因果业力,执行勾拿魂魄的律令差事。” 陈沉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那黑白无常呢?” 林栀浅浅扬了扬唇角,没有接话。 “哥,我懂!”一旁的张薇手一抬,接上了话头,“地府里面阎王是老大,总领全局,生死簿由他执掌。判官对照生死簿,判定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该勾取哪个人的魂魄。”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那这个决定是直接下达给阴差吗?显然不合理,因为有地域划分。城隍、土地向下分派任务,再由一众阴差出外执行。至于哥你说的黑白无常,差不多就是阴差的形象代言人。” 陈沉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像方袁这种活人阴差,大多算属于兼职、临时工。还有一部分阴差就在地府坐班,不用出外勤。大体架构就是这样。” “嗯嗯,明白了,通俗易懂。”陈沉含笑点着头,“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当阴差图什么?” “嗨,他刚不都说了,不是自愿的,被点中了,不得不干。至于好处嘛……有工资?” 林栀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活人阴差算不上美差,更像是一桩受强制征召、事后给予补偿的苦役。他们能得到的回报,一般就是阴间记功、阳世添寿,说白了,也就是积攒阴德。” “长年累月做这份差事,阳气肯定会持续耗损,身上阴气越来越重,少数人会慢慢觉醒通灵类的能力。”林栀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陈沉,“可就算是这样,跟你的至阴圣体比起来,依旧差得很远。” 陈沉满脸疑惑,伸手指向自己:“我?” “你难道就没有察觉到吗?镜灵最初开灵觉醒的四柱八字,和你的生辰,一模一样。” 陈沉顿时一愣。 张薇反应极快,立刻点开手机万年历核对。 镜灵初开灵智是嘉庆十八年,对应公历1813年;而陈沉生于1993年,四柱同样是癸酉年、辛酉月、癸丑日、辛酉时。 陈沉双眼骤然睁大。 难怪上午涌入镜灵记忆的时候,读到它灵识初生的片段,心底就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相隔一百八十年的……重叠?” 林栀与张薇都默默望着他,没有答话。 陈沉嘴上喃喃念叨着“或许只是巧合吧”,心底却翻起层层波澜:不单单因为相同的四柱,更多的是镜灵见证的挖心滴血仪式。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孙明浩的思路对,麻烦再多,也只能一桩桩去理清。眼下最现实,也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先把身上的债务了结。 一念及此,陈沉忽然开口:“对了,林清漪给的委托费,咱还没分呢。” “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张薇立刻接了话。 “怎么没关系。”陈沉伸手指了指她肩膀,“你肩上的伤才刚好利索,那不是在林清漪家受的伤?” 张薇点点头:“确实。不过那是帮周岩处理他老婆的事时受的伤,所以周岩的委托费你记得分给我。” “我……”陈沉一时语塞。 张薇的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正是因为周岩的事,才一步步追查到范承远,继而牵扯出林清漪。 “是呢。”林栀也在一旁轻声附和,“林清漪能复苏,主要就是你和孙明浩的功劳。说实在的,我俩不过跟着跑跑场子,顶多算是在旁边观摩学习。你那套体内行气的本事,到现在我们都参不透。” 陈沉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摆着,俩人都不肯要林清漪那十万委托费,这是在体恤他身负巨债,不就是可怜他嘛。 长此下去可不行。只要债务一日不清,她们便处处退让照顾他,这已经违背了当初说好的委托费分配规矩。 他缓缓闭上双眼,食指轻轻叩击太阳穴,静下心思索片刻。 再睁眼的时候,眼中已经有了主意:“林栀,张薇现在已经从钱万里离职,社保就成了难题。不如咱们注册一间工作室,这样我和张薇的社保都能正常缴纳,我也不必继续挂靠在你的基金公司。” 林栀浅浅一笑,轻轻颔首。张薇看林栀点头,也跟着应了一声。 陈沉嘴角一下子扬起来,正要欢欣表态,却被林栀出言拦住,“别高兴太早,公司从注册到运营,需要一整套完整的方案。” 她说着挽住张薇的胳膊,“我们俩肯定是没时间,你把方案做好,我俩审核,意见一致后,再开始着手注册。” “好!没问题!”陈沉兴冲冲应下,转身快步走回内室,打开电脑开始构思方案。 浩哥说得没错,日子要一步一步过,人生不可能一蹴而就。先定下切实的小目标,把财务困境彻底摆脱,往后才有资格好好面对与林栀之间的感情。 他静下心盘点手头资产:微信余额竟然有十七万五,背包里还有闭关期间装卸的现金收入六千六,里外合计十八万出头。 嘴唇微微发麻,他摇了摇头,又纠正自己的盘算:不对,林清漪那十万,按道理我只该拿三分之一。她们既然不肯收,余下的就全部拿来当做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他猛地想起,火灾别墅的案子了结之后,还没来及联系周晓天验收结账,当即拨通了对方电话。 周晓天丝毫没有拖沓,也不提上门核验,直接转来五万酬劳,只说自己近期事务缠身,等闲下来再约陈沉吃饭道谢。 陈沉坦然收下这笔钱。按照之前说好的分配,给林栀、张薇各转一万两千五,自留了两万五。 重新核算下来,他个人可支配资金十三万九,划归工作室的启动款项合计六万七千六。 他从包里翻出那张写满网贷信息的债务清单,挨个拨通各家平台客服电话。 逾期已经超过三个月,有几家平台给出免息还本的协商政策。陈沉没有再去追求什么打折减免,干脆利落地一次性结清了六家网贷。 眼下还剩下三家大头,合计欠款十六万五,还有你x贷那笔一万六的欠款,他早已打定主意,坚决不再偿还。 一番操作完毕,微信账户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挪开了大半,整个人都通透舒畅不少。 第172章 躲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陈沉一头扎进了工作室的筹备规划之中。 他了解林栀私募基金那边严谨的工作模式,所有项目立项都要递交完整商业计划书,便也照着这套高标准来要求自己。 除了详实的可行性分析报告,他还专门做了一整套ppt,从工作室注册成立、前期搭建,一直推演到后续业务开展、长期运营,方方面面都梳理了个清楚。 反观林栀与张薇,这几天一门心思潜心打磨术法,仿佛把成立工作室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全然一副甩手不管的姿态。 陈沉特意找时间,给二人做了一场完整的工作汇报。看得出,两人并没有认真听完报告内容,可一落到工作室分工、财务这类实际问题上,态度却格外较真。 “千万不能找代理记账公司。”林栀摆了摆手,语气十分笃定,“那些机构大多就只记得收钱,账目做得乱七八糟。财务是根基,账目一乱,整个工作室都会受牵连,后患无穷。” 一旁的张薇不知道懂不懂财务,只是跟着连连点头附和。 几番商议下来,几人定下大方向:既然要做,就不能敷衍了事。工作室的全部运营琐事,都由陈沉全权扛下来,关键环节一律不外包,林栀和张薇则只专注处理灵异实务案件。 考虑到陈沉承担了绝大部分繁杂事务,作为补偿,还商议给他更为优厚的收益分配。 陈沉闻言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说到底,还是变相接济我这个身负债务的贫困户。 他坚决不肯接受特殊优待,执意提出:运营管理这部分工作量,就按照市面上外包岗位的薪资标准,给自己单独计发劳动报酬。而工作室经营产生的利润,三个人必须均分。 几人为分配方案来回拉锯了好几天,最后林栀、张薇拗不过他的坚持,只能顺着他的想法敲定规则。 这几天,王万林那笔铜镜案子的委托费也提前到账了。 陈沉提出这笔酬劳三人平分。这桩案子的契机,源自海河之颐一案积攒下的口碑,源自王万林对他们三人能力的认可,并非某一个人单独揽下的生意,平分才最为公平。 林栀和张薇看出陈沉的坚定劲儿,便也没有再推辞。 倒是周晓天的委托费落袋之后,林栀和张薇总觉得惴惴不安,好几次提起再回火灾别墅现场做一次复勘确认。 可陈沉心底对那片别墅区十分抵触。在那里,他历经过数次生死险境,每一次登门都没遇上什么好事,打心底不想再踏足那片地方。 于是他便想着敷衍了事,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只是拨通周晓天的电话,远程询问现场情况。 可周晓天的反应透着几分反常。 起初还会接起电话,口口声声说十分信得过陈沉的本事。到后来索性直接失联,再也不接电话了。 陈沉被弄得一头雾水,心里嘀咕:他是甲方啊!他躲什么呢? 无奈之下,他只好联系了老张。 老张得知委托费用已经结清,便劝陈沉放宽心不必多虑。还坦言周晓天心思繁复,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如今已经管束不住他这个徒弟,索性便不再多管。 陈沉倒是乐得清闲。 他把这一番来龙去脉告诉林栀与张薇,言明并非自己刻意省去复勘的流程,而是人家客户已然因为“陈师傅名招牌”,认可了他们的处理结果,用不着再上门核验。 —————————— 一月中旬的一天,陈沉正对着电脑,跟林栀、张薇同步工作室注册的各项进度,一阵手机铃声骤然打断了谈话。 林栀瞥了眼来电显示,直接点开了免提。 “林栀,你最近怎么都不主动跟我搭句话。” 那道甜软的嗓音一响起,陈沉立刻认出,是娜娜。 “最近这边杂事堆得多,公司有你盯着,我心里踏实,就没想着打扰你。” “哎哟你听听!”娜娜身旁显然还有其他人,“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要我说,就得天天见面。你瞧瞧,林栀现在跟我说话都开始见外客套了。” 林栀被逗得低笑出声:“这才一月初,今年的预算审核,不至于这么早就启动吧?” “哎哟,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不过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年会,总归要小规模办一场的。” “办呗,吴总呢?让他安排不就行了。” “呵,就他?你觉得让他站台上讲一通,底下的人会买账伐?”娜娜揶揄的语气点到即止,很快落回正事,“你这个主心骨不回上海,这年会办了意义也不大。好歹回来一趟,也好让各家合作的公司安下心,你说对吧?” 林栀沉吟片刻:“行,我把手头事情梳理一下,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林栀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抬眼却看见陈沉和张薇都直直望着自己。她开口解释道:“公司积压了不少事,我回趟上海,处理完就回来。” 话音刚落,陈沉的脸色当即垮了下去,一言不发。张薇也怔在原地,愣愣看着林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们俩这副模样做什么?最多一周我就回来了。”林栀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张薇的发顶。 陈沉心里也明白,林栀这一年大半时间耗在这边,春节前回去一趟,给公司上下吃颗定心丸本是理所应当。可一想到又要短暂分开,心底便总觉不安。 上一回也不过短短一周的别离,等林栀从若疏居归来,便向他提出了分手。旧的阴影萦绕心头,他万般不愿和林栀分开,可又没有立场开口阻拦。 他急得不住朝张薇递眼色,盼着张薇能说两句话。 张薇眨了眨大眼睛,轻轻吐了吐舌头:“林栀姐,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上海,听说那里是大都市,我……” “那就一起呗。”林栀笑着接话。 陈沉嘴角瞬间上扬,身子不自觉挺直,往前凑了半步。可林栀压根没看向他,已经转头同张薇聊起出行,讨论该坐高铁还是搭飞机。 陈沉站在一旁,不停干咳清嗓子,想方设法吸引注意,可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他晾在了一旁。 他有些悻悻,伸手轻轻戳了戳林栀的胳膊:“那个……我也跟着一起吧。你们两个女孩子出门,路上总归不太安全。” 林栀闻言转过头,笑盈盈地直接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购票页面清清楚楚,三个人的身份信息赫然陈列其上。原来,他已在这趟行程的计划之内。 第173章 娜娜 高速电梯飞速攀升,耳膜微微发胀,转瞬便穿梭至上海中心大厦四十余层。 大堂高挑开阔,冷调的金属与浅灰大理石交映,处处透着金融中心的克制与矜贵。 前台的小姑娘一眼瞥见进门的林栀,眼睛骤然亮了,快步绕出工作台,径直迎上前。 “林总,您可算回来了!”她熟稔又欣喜地挽住林栀的胳膊,话音刚落,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陈沉与张薇,才察觉举止逾矩,连忙松开手,略带局促地朝二人欠身点头问好。 林栀浅笑着颔首示意,抬手指了指前台位置,示意她各司其职,随即转身迈步走入办公区。陈沉和张薇立刻抬步跟上。 整片办公区通透敞亮,通铺低饱和深灰色地毯,消弭了脚步声。开阔的开放式工位整齐排布,此起彼伏的清脆敲击键盘声,构成了金融职场独有的规整韵律。 这里的氛围跟陈沉以前待过的互联网大厂完全两样,没有花哨的休闲区、没有缤纷配色的软装,处处彰显着私募基金行业的严谨与沉稳。 林栀的独立办公室并不奢靡,没有高管套间的阔绰浮夸,却静谧雅致、格局开阔。一整面弧形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出去,黄浦江蜿蜒舒展,浦西外滩成片的老建筑尽收眼底。 办公室陈设极简利落,最惹眼的是一张深胡桃色的超大办公桌,厚重规整。 陈沉见状忍不住弯起唇角,这沉稳厚重的样式,竟和易丰斋的大书桌有七分相似,莫名生出几分熟悉的暖意。 桌面上早已整齐码放着厚厚几沓文件与归档夹,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待办工作。林栀无奈地浅笑摇头,径直落座,垂眸翻阅文件。 忙碌片刻,她才恍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两人,随手拿起座机拨通内线:“娜娜,我回来了,已经在办公室。” 话音落下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进门的少女生得一双眼尾微垂的杏眼,天生自带融融亲和力。还没开口,笑意先扬,唇线舒展大方,露出一口细密整齐的小白牙,“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啦,还以为你要过两天才回来呢!” 她的嗓音比手机听筒中的还要清甜治愈。这份甜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娇嗲,而是天生的声线底色,嗓音清甜脆亮。 林栀抬眸瞥她一眼,眼底带着浅浅戏谑:“少来这套。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件,不是你牵头安排的?” “哎哟,这真的冤死我咯!”娜娜快步走到她身侧,一脸委屈地摆手,“都是大家跟着陈鑫凯学的,整理好文件就直接往你桌上堆,真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 说完,她转头先朝安静伫立的张薇温和一笑,随即目光落在陈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是……陈总对吧?” 陈沉尚且沉浸在她清甜的声线里,反应稍显局促,连忙抬手示意:“你好,叫我陈沉就好。” 娜娜笑意不改,目光细细打量陈沉,在办公桌旁来回踱了几步。 “哎呦你别转了,头晕。”林栀抬手轻拍了一下娜娜,“都跟你提过,我的合伙人,陈沉、张薇。”说罢她又抬眼看向二人,抬手示意着,“人事行政主管,狄霖娜。” 陈沉下意识的反应这是个英文名,可转念一想,林栀咬字清晰,分明是三个汉字,他弯了弯嘴角,“你名字还挺洋气。” 娜娜眼神依旧在陈沉身上打量着,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是典型技术宅的打扮,可眼底里偏偏透着一股邪魅,原来你就吃这种风格的呀?” 这话一出,陈沉和张薇双双一怔。 林栀抬手轻拍了下她胳膊,“一点礼貌都没有。” “女婿回娘家,总归要多看两眼的呀!”娜娜笑着打趣,话音未落便快步后退,灵巧躲开林栀落下的第二下轻拍,眉眼弯弯,灵动又俏皮。 几人说笑两句,氛围轻松又融洽。 林栀随即收敛笑意,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 陈沉闲来无事,踱步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陆家嘴的繁华盛景。 黄浦江在脚下蜿蜒流淌,江面波光粼粼,货轮与观光游船宛若细碎玩具,缓缓穿梭碧波之上。对岸外滩的百年万国建筑群错落铺展,新旧城市风貌隔江呼应,咫尺对望。近处的金融中心、金茂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折射着天光,气势磅礴。 被光线一晃,陈沉偏过头,微眯了一下眼。 沙发上闲谈的两道身影,萦绕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张薇与娜娜一红一黑。 陈沉心中暗自思索,元神观照所见的气场色彩,各有章法。 黑色气韵虽厚重,却基本没有能量。 具备能量的气,赤橙黄绿青蓝紫,能量由高到低依次排列。 而白气最为特殊,他仅在自己与冯立贵身上见过两次,蕴含能量却无从判定强弱。 林栀曾说过,观照所见的色彩、形态,皆是自身心境与认知的映射,因人而异,并无统一标准。 陈沉默默点了点头,视线由带颜色的模糊光晕逐渐清晰,沙发上的两个女孩都有着甜软的少女长相,可细节却有所不同。 张薇的甜中透出一股沉稳飒爽的气场,黑长直发搭配齐刘海,柔化了周身凌厉的线条,却掩不住眼底细腻的观察力与笃定沉静的本心。她的甜是内敛的、安稳的,柔而不弱,清甜外壳之下,是清醒通透、遇事笃定的内里,飒爽与温柔完美相融。 而娜娜的甜是裹在干练利落的职场气质之下,由眉眼神态自然漫出来的鲜活清甜,灵动又温暖。哪怕是吐槽打趣、谈工作正事,尾音也会捎上一丝软软的暖意。她处事利落果决,举手投足皆是职场人的沉稳,可一笑起来,那份甜意就先漫了出来。 他正看得入神,心念微动,下意识转头想去打量林栀,却猝不及防撞上她抬眸望来的视线。 陈沉心头一颤,下意识眨了眨眼,略显慌乱。 林栀眉眼微敛,淡淡板起脸,轻声发问:“看了这么久,谁更好看?” “没没没……”陈沉连忙摆手辩解,耳根微微发烫,慌忙找补,“我就是在琢磨开眼后的用法,光晕的颜色、气场形态,我还没彻底悟透……” 林栀浅浅一笑,没有拆穿他的窘迫,低头继续伏案核对文件。 第174章 灵异趣事 接下来的两日,林栀彻底被年报复核、机构风控核查的工作缠身,成堆的合规卷宗、风险清单堆满桌面,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陈沉和张薇整日窝在这间云端办公室里打发时间。两人闲来无事便刷着外卖软件,专挑陆家嘴商圈评分置顶、噱头十足的网红爆款下单。 厚重乳茶、网红牛腩煲、巴斯克蛋糕……各色精致外卖摆满会客茶案,甜腻与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缓缓弥漫。 陈沉捧着餐盒扒饭,一边嚼一边如实吐槽:“评分虚高,价格也贵,味道也就一般。” 张薇倒是偏爱这份甜软口感,捧着奶茶细细啜饮,吃得津津有味。 林栀埋首于繁杂工作,偶尔抬眼瞥见茶案、沙发上一片狼藉,眼底满是无奈,却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两人的闲散日常。 娜娜每日数次过来对接年会行政衔接工作,次次推门而入,都能撞见两人窝在办公室啃网红外卖的模样。 这天娜娜一进门便被满室甜腻气息裹住,忍不住失笑摇头:“你们俩怎么天天就窝在办公室啃网红外卖?陆家嘴这些网红店大半全是营销炒出来的,又贵又不好吃。” 林栀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复核名单,身心俱疲。她实在抽不开身陪同出游,只好转头看向娜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手头的工作挤一挤,抽半天时间。带这两个土老帽出去转转,尝尝正经的上海本地小吃。” 陈沉闻言挠了挠后脑勺,还想辩解外卖吃得也尚可,却架不住两人一唱一和,只能默认。 —————————— 冬日的上海寒风微凉,娜娜裹着一身薄呢大衣,带着两人走出写字楼。 “南京路、城隍庙就不带你们凑热闹了,全是游客扎堆,东西又贵又不地道。”她走在前方引路,清甜的嗓音混着冷风,格外悦耳。 她领着两人钻进一家老牌本地小吃店,点上地道的大壶春清水生煎、咕嘟冒泡的咖喱牛肉粉丝汤,还有两块金黄酥脆的炸猪排,特意将一瓶泰康辣酱油推到桌中:“吃炸猪排的灵魂就在这口辣酱油,一定要试试。”末了又添了两碗温热的桂花赤豆糖粥,甜而不腻,恰好驱散冬日寒凉、熨帖脾胃。 张薇咬下一口清水生煎,眼前骤然一亮。 陈沉也来了兴致,跟着尝了一口。 他是第一次吃这种无爆汁、重底脆的老式生煎,口感确实扎实地道,只是他心底觉得不如网红生煎的浓烈调味更适配外地人口味,却也没好意思发表评论,默默咀嚼下咽。 饭后,三人慢悠悠步行去往思南路。 一月的上海,梧桐叶落尽,疏朗枝桠纵横交错,延伸向清冷的天际。道路两侧的红瓦灰墙老洋房静静伫立,院墙错落,庭院幽深,没有武康路的人潮喧嚣,只剩老城厢独有的安静雅致。 娜娜边走边随口讲述老洋房的过往旧事。 张薇一路东张西望,满眼都是新鲜感,时不时驻足凝望院内景致。 陈沉抬眼打量着成片洋房,心底不自觉拿来和五大道对比。他在天津漂泊十年,五大道的小洋楼常年路过,却从来没有片刻闲暇驻足观赏。 十年高强度的工作,早已将他青春时的好奇心耗尽。如今又承担着生活与债务的压力,渐渐磨平了他的闲情逸致。旁人眼中氛围感拉满的打卡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栋栋供人居住的老式建筑,毫无欣赏的心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终究只看出一身朴素的平实,悟不出半分文艺氛围感。 一路闲散闲逛,直至暮色垂落,三人打车前往北外滩滨江。 黄浦江边的晚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扑面微凉。 “听林栀说,你之前出差来过,但只去了浦西外滩?”娜娜侧头看向陈沉,“这里是反向视角,对岸就是一整条万国建筑。” 滨江步道空旷清静,游人寥寥。天色渐暗,对岸的百年建筑与陆家嘴摩天楼宇次第亮起灯火,斑斓流光铺洒江面。往来游船驶过,碾碎满河灯影,细碎波光随波晃动,极尽繁华。 张薇扒着护栏,望着满目盛景,看得目不转睛。 陈沉望着这片璀璨夜景,思绪却飘回了天津海河。 在最落魄困顿的日子里,是林栀陪着他走过海河最热闹的步道,摩天轮升至顶点的那一刻,他便早已认定,这个女孩住进了自己心底最深处。 心念至此,他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转头开口:“我们回公司吧。林栀这两天都熬夜加班,肯定还没吃晚饭,我们带份宵夜回去。” 娜娜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了然。 张薇本就不喜喧闹游玩,此番看过洋房、赏过江景,已然尽兴,当即点头,率先朝着公平路轮渡站走去,准备乘轮渡过江返回陆家嘴。 几人推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林栀的视线正在电脑屏幕与纸质文件间切换着。 她略一抬眸,“怎么没多逛逛夜景?陈沉之前不是想跳水来着,黄浦江还没人这么干过,你可以考虑给这里增添些……”话没说完,林栀自己先轻笑出声。 娜娜快步上前,将饭菜摆在会客茶案上,笑着打趣:“姐夫这是半日不见,如隔三秋,满心满眼就想着回来陪你呢。” 陈沉脚步一顿,脸颊瞬间发烫,窘迫得不知如何接话。林栀抿着唇,笑意浅浅漾在眼底。 四人围坐茶案,趁热吃起宵夜。 林栀忽然开口,看向娜娜:“你平日里听的本地传闻多,正好给他俩讲讲上海的灵异小故事,他俩肯定感兴趣。” “那可太多咯!”娜娜立刻放下筷子,来了兴致。 她从五十年代林家宅37号灭门悬案,讲到九十年代东海学院白骨传闻、上海吸血老太婆传说和徐家汇太平洋广场流传甚广的“宝贝对不起”魔咒…… 陈沉原本还低头扒着饭,可后来越听越想笑。 娜娜刻意压低语调,放缓语速,营造出阴森诡谲的氛围,偏偏嗓音清甜软糯,恐怖的故事从她口中讲出,不吓人只违和。 “我真不是故意吓唬你们哦。”娜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郑重,“就在元旦之前,xx大厦那边刚出了一桩怪事。官方通报说是员工猝死,但灵异论坛早就传开了,说那人是被冤魂缠上索命,死时的模样格外诡异吓人。” 陈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骤然生出强烈的探究欲,抬声问道:“离这里远吗?” 第175章 猝死?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还主动凑上去?”娜娜连忙往林栀身边缩了缩,像是自己先被故事唬住了,“躲都躲不及的地方,谁会愿意去啊!我朋友就在那栋楼上班,出事之后直接请假,连着元旦休了好几天才敢回去上班。” 陈沉看向身旁的张薇,又抬眸望向林栀,眼底带着试探。 林栀淡淡颔首,语气从容:“想去就去呗。” 娜娜瞬间瞪大双眼,连连摆手:“林栀你怎么也跟着陈沉疯啊!那种地方怎么能去,万一沾上什么脏东西……很麻烦的!” “放心。”林栀抬手挽住她的胳膊,笑意从容,“他俩不是普通人。要不你也跟着一起去,正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 娜娜浑身一颤,连忙挣脱开来:“我、我手上还有工作没做完呢!” 她站起身,想借机开溜,又觉得太过失礼,进退两难地杵在原地,心底早已被自己讲的灵异故事吓得惴惴不安。 陈沉缓缓起身,望向窗外。 闪亮的东方明珠如同一粒殷红珍珠,金茂大厦的蓝金瀑布、环球金融中心的冷蓝灯光,整片天际线仿佛银河对折,插进黄浦江。江面倒映着流动的霓虹,游船缓缓驶过,将光影揉碎成层层涟漪,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充满活力的心跳。 他回过身,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看向娜娜,“国际大都市,哪来的脏东西,迷信。” 说罢,他拿起羽绒服,“林栀,你安心工作,我逛一圈,你加班结束前我就回来了。” 林栀浅浅一笑,没言语,晃了下身子轻碰张薇。 张薇的手早已搭在大衣上,见林栀给信号,立即站起身来,“哥,我也去。” —————————— 出租车上,陈沉用手机翻着灵异论坛。 关于这起元旦前刚刚发生的事情,被顶在前排的帖子几乎全是证实猝死真相,然后将矛头直指企业用工体制。 他不停向下滑着屏幕,几个沉底的帖子貌似想说明真相,可上传的图片都已经无法显示。 陈沉点了几次刷新,图片依旧无法显示。 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明显是被官方进行了处理。 无奈地耸了耸肩,他看向旁边的张薇。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像之前赶往现场时,要么是兴奋期待、要么是紧张惊恐。 “别慌,一会儿我保护你。” 陈沉一怔,呆愣了几秒,再看向张薇,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刚才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出租车上也不方便说太多,于是张了张嘴,只回了一个字:“哦。” 上海的晚高峰拖得格外长,明明半小时的车程,出租车足足挪了近一个小时才到。 天色彻底黑透,xx大厦两座摩天双塔直插夜空,玻璃幕墙亮着万家灯火,远远看去像两柄插在夜色里的巨剑。 张薇虽然潜心修炼术法,可对风水却不太了解,“哥,这两栋楼风水上有说法吗?之前刷论坛时见过不少本地人吐槽这双塔造型,说是像某种祭祀法阵。”她仰头望了望,“现在站在楼下看,楼体高耸压迫,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压抑感。” “双塔布局其实很常见,当地的星港国际、双辉大厦都是类似风格。”陈沉边往大厦走边解释,“这不但兼顾了?土地利用率、建筑形象、地标效应、分区灵活?等功能,还能有效避免孤阳煞。” 陈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薇,“孤阳煞能明白吗?” 张薇眨了眨大眼睛,摇摇头。 “孤阳煞是?周围空旷、唯独一栋楼高耸孤立?的格局,常被认为阳气过盛、无阴调和,容易让人脾气急躁、投资冒进。”他解释着举起自己的双臂,“双塔或双子塔的设计就不一样了,确实能打破这种独高的局面,两栋楼相互呼应,从风水上讲相当于有了依靠,避免孤阴独阳。” 大厦周遭好不热闹,完全没有两人预想中的恐怖氛围。 很多做自媒体的博主,正举着设备在现场录制视频或者直播。 主播们的说法五花八门,有扯风水的,有讲述历年跳楼事件的,也有把前几天发生的命案说的邪乎其邪的…… 陈沉摇摇头,径直走进了xx大厦。 大堂里夜班保安正百无聊赖地坐着,陈沉上前搭话,说来接加班的朋友,保安也没多盘问。他索性站在前台跟两个保安闲聊,东拉西扯几句,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 出事的是九楼西侧的贸易公司,做跨境电商的,跟国外有时差,服务器也得二十四小时盯着,所以常年安排人值夜。 但夜里本就没什么急事,公司为了省夜班补贴,一般就排一个人留守。 猝死的就是当晚值夜的员工,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就是累的嘛,天天熬夜,哪有不垮的。”老保安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早上同事来上班发现的,救护车警察都来了,查了半天,就是心源性猝死。” 另一个保安压低声音:“现在家属跟公司闹呢,要工亡赔偿。老板头都大了,这两天死者家属天天在公司耗着。” 陈沉点点头,假意掏出手机看了眼:“哟,怎么还没忙完?我上去找他吧。” 保安本就无意阻拦,他更是大摇大摆地带着张薇进了电梯,直达九楼。 整层楼分东西两家公司,西侧出事的那家玻璃门紧闭,里面却亮着灯。 两人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进门处立着一面影壁墙,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影壁后面晃动的灯光,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人声。 陈沉按了按门铃。 过了很久,一个戴眼镜的女员工才怯怯走到门口,她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脸色惨白,看见是两个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询问来意。 等听明白两人是来问同事猝死的事,她浑身一颤,立刻变了脸,连推带搡就要关门:“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砰”的一声,玻璃门在面前重重关上。 第176章 关公像 陈沉和张薇悻悻下楼,在楼下又跟一个蹲点的自媒体博主聊了几句,才知道这两天来打听的人太多,公司老板特意交代过,再有人来问这事直接报警。 一趟跑下来,本想猎个奇,结果半点有用线索都没捞着。 等回到林栀的办公室,才发现他们跑断腿的功夫,林栀这边已经拿到了更细的内情。 原来娜娜的朋友文婷就在九楼东侧的公司上班,写字楼的二手群里小道消息早已满天飞,连监控视频都是从她们群里流出来的。 几个人盯着屏幕上的监控视频,冷光映在四张脸上。 办公室明明开着暖风,可陈沉后脊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这是一段手机翻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的值夜员工背对着镜头,在开放工位之间来回踱步。起初步子很慢,像在兜圈思索什么,后来越走越快,双臂微微张开,指尖蜷缩,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整段视频没有半点声音,只有他晃动的影子在日光灯下反复拉长、收缩,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诡异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陪着他绕圈。 忽然,他在最里侧那间办公室门口猛地钉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后颈。 僵立了足足半分钟,他缓缓屈膝、下跪,双手平贴地面,额头结结实实磕在手背正中。 动作标准、刻板,像演练过千百遍的叩拜礼仪。 就这么一下接一下地磕着,直到身子猛地一抽,开始剧烈抽搐。 最后整个人以跪拜的姿势歪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黄浦江的船鸣远远飘进来一声。 “这……有点儿诡异啊!也不知道视频有没有剪辑过。”陈沉低声开口,“死的时候,就保持着这么个姿势?跟那些博主和保安说的都不一样。” 娜娜点点头:“文婷转发过来的,说监控录像已经被警方封存了,只流出来这段视频,不过应该是真实的。” 张薇后背有点发毛,指尖微微蜷起:“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对着办公室磕头,而且……那间办公室还关着门?” “这问题不就找到了,应该就是那间办公室。”林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陈沉指尖轻敲了几下太阳穴,开口道:“明天再过去一趟。” “文婷说,她跟出事那家公司的一个叫沐阳的女生关系蛮好。”娜娜紧贴在林栀身旁,似乎感觉离开她半步就有危险,“沐阳明天正好值夜班,你们要是想进去看,我让文婷带你们进去。” 陈沉和张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第二天天色擦黑,陈沉和张薇再赴xx大厦。 电梯门一开,文婷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是典型的上海小姑娘,穿一身干练的通勤装,眉眼清爽,看见两人微微点头,声音软软的:“跟我来吧,沐阳已经在里面等了。” 出事的公司果然还亮着灯,沐阳站在玻璃门后面等她们,看见人来,赶紧按动门禁开关,把三人让进去,又飞快地锁上门,像怕什么东西跟着进来似的。 “吓死我了……”沐阳拍着胸口,脸色比昨晚那个员工好不了多少,“自从出了事,我晚上值班都不敢去茶水间。” 沐阳是典型的江南软语,说话带着点颤音,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公司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几人慢慢聊开,陈沉问了些基本情况。 沐阳知道的本就不多,出事后人人自危,大家都躲着那间办公室走,群里的讨论她也不敢看。问来问去,只问出一件事,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没有工位,是老板专门腾出来供奉关公的。 “老板特别信这个,每个月都要亲自上香,还教过我们磕头的姿势,说心诚则灵。”沐阳声音越来越小,“出事那天,他……叩拜的那个样子,就跟老板教的一模一样。” 陈沉点点头,感觉再问也探究不出什么详情了。 公司里,开放工位整整齐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和张薇进来后,没有发觉任何体感,元神观照也没瞧出半分阴煞盘踞的痕迹,就连一向嘴碎的孙明浩都哑了口。 陈沉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办公室房门,“沐阳,我能看看里面供奉的关公吗?” 沐阳怯怯地将门禁卡递到陈沉手中,“你自己去看吧,我有点……不敢。” 陈沉接过门禁卡,愣了一瞬,供奉还要上门禁? 他下意识念动护身咒,缓缓走过去。张薇紧随其后,已然捏起金光诀。 门打开,一尊比人还高的关公像立在供桌后方,丹凤眼卧蚕眉,青龙偃月刀刀尖朝下,是常见的纳财形制。 供桌上摆着糕点水果,香炉里还插着三支燃尽的香根,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陈沉灵台深处猛地跳了一下。 他先是一怔,以为是体内压制的镜灵有异动,凝神内察片刻,却发现不对。 不是镜灵主动作祟,更像是它对外界什么东西产生了本能的感应,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办公室空间不大,一尊关公像几乎占满,藏不下什么别的东西。 陈沉蹲下身,把供桌里外都查看一遍,没发现异常。 他微闭双目,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搭在关公像上。 这一瞬间,灵台深处又是猛地一颤。 陈沉睁开眼,又仔细瞧了瞧关公像,抬手敲了敲像体侧壁。 “咚、咚。” 沉闷的闷响,实心的! 张薇也愣了一下。 寻常神像,不论铜的瓷的木的,大多是空心构造。一来省料减重,二来神像开光要行装藏科仪,经文、符咒、五谷等,都要装在神像腹内,实心的根本没法做。 这家老板对关公如此虔诚,却是供了尊实心像?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正在此时,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冲进来,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指着沐阳劈头盖脸就骂:“谁让你放外人进来的!公司机密泄露了你负责?” 第177章 披外套 “李总,我……对不起。”沐阳深深低下了头。 陈沉一看李老板这副近乎失态的模样,心里反倒更确定了七分。 他上前一步,挡在沐阳前面,悄悄将门禁卡于身后塞到她手中,面上含笑,语气平和:“李总别误会,沐阳一个小姑娘值夜害怕,我们过来陪她一会儿。没碰您公司任何东西,您要是不信,我们随身的手机都可以给您检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向来敬重关二爷义薄云天,刚听说您供了关公,就忍不住想拜一拜,您别介意。” 李总脸色阴晴不定,听到“拜关公”时,眼皮猛地一跳。 陈沉把这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僵持了片刻,李总大概也不想把事闹大,挥了挥手让沐阳提前下班,自己留下来值夜。 四人下楼,在街对面的咖啡厅坐了会儿。 沐阳心有余悸,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小声说:“出事之后,老板给每个人都发了六百块红包,说是去去晦气。其实谁都知道,就是封口费,叫我们别往外乱说。” 陈沉点点头,又问起关公像的来历。 “我来这公司的时候,这尊像就已经在这儿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一旁的文婷却忽然抬起头,小声开口:“我在这栋楼上班好几年了。你们公司搬过来的时候,这尊关公像是一起运来的。当时还用红布罩着,不过……这个尺寸,应该就是这尊像。我记得特别清楚,六个工人用滑轮推车推进来的,沉得要命,当时我们公司的人还议论来着。” 陈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看来问题就是出在这尊关公像里。 他让沐阳帮忙跟公司老员工再打听打听,尤其是老板搬来这尊像前后的变化。 几人又坐了会儿,张薇扯开了话题,大家的心情也都从恐惧中慢慢缓解出来。文婷好几次抬眼看向陈沉,像是有话要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也没说出口。 当晚,林栀联系了若疏。 “师父,今年打算去哪里游学?” “还没确定,春节前事情比较多,忙完才能走,不过肯定要去不一样的地方。”若疏正在镜头前写着表文,抬头看了眼视频,“你回上海了?陈沉那小子呢?” 陈沉听提到自己,赶忙出现在视频镜头内,“师父,徒儿在呢!” 若疏爽朗地笑了几声,“有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老神仙。”陈沉奉承了几句,便把关公像的情况汇报给了若疏。 “民间倒是有一种藏神的手法,真神不方便示人,便藏在某处。你说的情况嘛……”若疏缓缓放下毛笔,“应该是被俗称为‘披外套’的手段,关公做外壳,里面藏着其他的东西。” 两人纷纷点着头。 “丫头,得当心,里面藏得多半是邪神。”若疏将手机举到面前,面露担忧神色。 “放心吧师父,我得加班,没时间参与。”她把手机侧了侧,让陈沉成为视频焦点,“他现在是这方面的大师。” “呦!陈沉出息啦!”若疏语气上松了些,可神情依旧凝重,“有难处,随时联系我。” “好嘞师父,您放心吧。”陈沉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林栀挂断了视频,转头看向陈沉,“机灵着点,处理不了赶紧跑。” “跑?哪能啊!”陈沉挺直身板,负手而立,“想我为何习得一身本事,正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 “啪”的一声,张薇一巴掌打在陈沉肩头,“放心吧林栀姐,我替你看着他。” 林栀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 隔天中午,沐阳来了消息。 公司的老员工说,李总之前根本不信这些,从来不上香拜佛,连寺庙都很少去。 大概一年多以前,去了趟非洲考察回来,整个人就变了,开始神神叨叨的,忌讳特别多。没多久就搬来这栋大厦办公,还请了这尊关公像,非要把最里面的办公室腾出来专门供奉。 说来也怪,之前公司人员流动挺大的,自从供了这尊像,再也没人提离职了。 只是这大半年公司生意越来越差,老板家里也接二连三出事,老人孩子轮番生病,可老板反倒对神像更加的恭敬,拜得也越来越勤。 三人商议一阵,林栀提了几点解决方案。 可陈沉觉得没必要这么严谨,毕竟这事纯属几人猎奇,也没受谁的委托。 沐阳说昨晚事情发生后,他们李总决定近期要自己值夜,索性晚上直接找李总摊牌得了,就当了解一桩趣事,只打听,不插手。 林栀没再争论,只是叮嘱二人一定小心行事。 陈沉和张薇一连三天走访xx大厦,早与夜班保安混熟。 两人走进大厦,跟保安打了个招呼,便大摇大摆的进了电梯。 李总果然在公司,正一个人坐在供奉关公像的办公室前抽着烟,满脸愁容。看见陈沉二人推门进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你们怎么又来了?” “李总,开门见山。”陈沉倒是自然,直接推过把转椅在他对面落座,“您这尊关公像,是‘披外套’的形制吧?里面藏的是什么东西,您自己心里清楚。” 李总浑身一震,手里的烟“啪”地掉在地上。 “我劝您一句,里面的东西不干净。”陈沉虚指了一下那间办公室的门,装作煞有介事的模样,“它没给您带来好处,反倒家里出事、公司死人,再耗下去,更大的祸事还在后头。”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总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捂住脸,沉沉坐回座位上,呜呜地哭起来。 陈沉和张薇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攻破了他的心。 等情绪稍稍平复,李总才断断续续讲出了一段非洲往事。 那是2024年,他带队去非洲考察矿产生意。 他本来是做跨境电商服务的,看着别人倒矿赚得盆满钵满,也动了心,拉了几个金主跑遍了东非西非。 第178章 非洲邪神 考察了一个多月,大多数金主都觉得非洲各方面不稳定因素过多,矿产资源大多又是鸡窝矿,缺乏长期发展的基础,风险大过收益,打了退堂鼓。 只有他跟一个姓齐的金主不死心,一头扎进了马里。 “马里最出名的是金矿,我们也是奔着金矿去的。可后来发现了几处锂矿矿带,我俩合计着锂矿是有前景的,新能源产业嘛,锂矿又是上游源头,当时价格也合适,可以说是稳赚。”李总声音沙哑,“结果刚盯上两处矿脉,就遇上矿难了,我俩跟导游都埋里面了,以为要死在那儿了。” “好在当地小型矿脉都是人工开采,矿洞不深,我们被发现的及时。”李总深深叹了口气,“救我们的据说是海桑人,导游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全靠手势笔画。获救之后,我们被领到部落里。” 讲到这里,李总停了足足有几分钟,他侧头看了看那道隔开关公像的门,又看了看陈沉和张薇,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 “部落里的人将我们带到一处……类似祭祀场地,祭坛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泥塑。导游虽然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可通过手势明白个大概,说是并非族人救了他们,而是族人接受了神明旨意,前去救人。能得救,是因为有神明的庇护。”李总将两手交叉在一起,“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想让神明一直护佑吗?买那些破泥塑呗。” “齐总他没计较太多,觉得毕竟是部族里的人救了性命,怎么也应该表示谢意,便把随身带的西非法郎都给了他们。”李总顿了顿,轻轻“嘶”了一声,“但……可能是我们会错了意,对方没有收钱的意思,推来推去半天,结果执拗不过,收了钱,硬是要塞给我们五尊泥塑。” “我跟齐总都不懂这些,更别提非洲的信奉,而且……那些泥塑丑的要命,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看起来……更像是邪神。” 这个插曲并没有阻碍两人对矿脉的考察,只是他们不再自行探矿,而是雇了一些当地居民进行探索,他们只负责查验矿样、寄送化验。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们敲定了当地相距不远的两处矿脉。两人准备回国,派员工过来进一步完成矿权确认并开始采掘。 由于持续数月的操劳,两人在回国时,都忘了行李箱中的五尊泥塑。 直到飞机落地,过关检时,才被工作人员问及。 李总恍然大悟,竟然把这五尊泥塑带回国了。他随口说是纪念品,工作人员也并没阻拦。 可这事,却成了李总和齐总的一块心病。 两人合计着,这东西扔了不妥。 齐总打电话问了几个懂行的朋友,说是不想供奉就用红布包起来收着,不能随便丢。如果当真不想留,也得找明白人来处理。 “本来想找大师处理的,结果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李总打了个寒颤,“梦里有个声音我听不太明白,好像是说我忘恩负义,重新赐予生命都不懂得知恩图报,要我赶紧放它走,还是赶紧供奉它……不知是梦的原因还是为什么,那个声音模模糊糊,完全听不清,而且……有些听不懂。” 一开始,李总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连着一个礼拜,夜夜做同样的梦。 后来他鬼使神差地,竟给那五尊泥像摆上了饭菜。 他之前从没有供奉过任何神位,也不懂其中的门道,只是自己吃什么,便给那五尊泥像也摆上些什么。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梦里一片光明坦途,睡眠质量也提升了不少。生意上顺风顺水,马里的矿权办得异常顺利,开采后不到半年就收回了前期投资。 李总彻底信了。 他开始背着家里人,偷偷供奉起那五尊泥像,香火、糕点、瓜果按时换,时不时还会在心里跟神像念叨生意上的事。 期间,齐总还刻意提起此事,叮嘱他泥像要快些处理掉。 可他却瞒下了所有事,因为他已然觉得泥像中的神可以帮自己改运。 好景不长。 鸡窝矿产量有限,不到一年就采得差不多了。 齐总觉得来回跑非洲风险太高,索性撤资退了场。李总一个人独木难支,也动了收手的心思。他想着,反正有神像庇佑,做什么不能赚大钱? 但从那以后,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 公司之前把大量精力投入到锂矿开采、选矿、销售事宜上,原本的业务有所松懈,老客户们多少会有一些怨言,甚至流失了部分客户。 新项目、新客户又并非能够一蹴而就。 李总开始有了不满的情绪,时不时在神像面前抱怨。 这时起,他又开始夜夜做梦,梦里的声音清晰起来,说他一个人供奉太浅薄了,撑不起神力,要更多人来拜。 李总犹豫再三,决定让全家人一起供奉神像。 但这五尊泥像的造型,看起来太邪门了。他请教了几个懂行的师傅,有人给他提出了“披外套”的办法。 师傅帮他打造了一个半人高的观音“外套”,放在家里正合适。 全家人看是观音像,也没什么怨言,跟着李总学起供奉、叩拜。 一段时间后,事业上依旧平平。 可李总的梦从未间断,渴望更多供奉的声音越发强烈。 李总犯了难。 他去哪里找更多的人来供奉呢? 李总的声音开始发颤:“家里人接连出事,生意也越来越差,那个声音还天天晚上出现在我梦里,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将神像移至公司,是他的无奈之举。 其实李总已经开始心存怀疑,但他没得选,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找到上次的师傅,帮他在观音像之外又披上了关公的“外套”,他觉得公司里拜关公会正常些。 而家里,他特意选了一个长相与之前那尊一模一样的观音像。 第179章 蛇灵 一通操作过后,生活与事业上似乎换来了短暂的安稳。 可李总的噩梦再也没有停止过。 不过话说回来,藏在神像中的所谓神明,虽然在梦中已经恶语相向,但现实中并没有对他或他身边的人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这不禁让李总松了口气。 直到员工在值夜时猝死,他看了监控录像,才彻底怕了。 赔偿金他不是不想给,而是公司账上已经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那五尊泥像的事情搞明白。如果这事解决不了,自己早晚也是一死,还谈什么赔偿金。 如果有办法解决泥像的问题,生活能够恢复往常的平静,他还是愿意拿出这笔赔偿金的。 这几天,李总找了好多所谓的大师,可没人能看得出来问题,有的甚至说关公显灵,在跟邪祟斗法。 “陈师傅,您既然能看出来,您救救我。”李总忽然就跪下了,满脸都是泪。 “诶!”陈沉赶忙扶住他,转头看了眼张薇。 其实刚才在李总讲述的时候,张薇就拿着手机在查,此刻压低声音道:“哥,西非桑海人的部落,有个荷莱教,信奉丁纳神,半鬼半神,传说能吞噬灵魂。但网上没找到图片,不知道长什么样。” 陈沉“嗯”了一声,将李总拉起来:“这事工程量可能有些大,要不公司明天放假一天,我准备些工具,咱得把神像砸开看看。” 李总连忙摇头,爬到供桌底下摸索了片刻,“咔哒”一声轻响,关公像的背部弹开一道暗门。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摆在了工位上。 陈沉和张薇均是一愣,纷纷感叹这“披外套”的师傅有水平。 可二人并未等到下文。 “观音像没有机关,是封死的,只能砸开了。”李总闷声说着,从矿石样品的编制袋子里掏出一把锤子。 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敢下手,把锤子放在了工位上。 陈沉笑着摇摇头,拿起锤子,谨慎的敲击。 “哗啦”一声,陶土碎裂,里面滚出五个拳头大小的泥塑像。 果然如李总所言,个个造型扭曲怪异,面目模糊,涂着斑驳的彩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原始、诡异的气息。 陈沉凝神感知。 五尊泥像里,四尊萦绕着淡淡的阴魂气息,竟都有些修为,还透着一股贪婪的凶性。 另外一尊,空空荡荡,什么都感知不到,像一尊空壳。 不对! 不是空壳…… 是里面的东西,藏得太深。 陈沉眯起眼,左掌腾起三昧真火,朝着最后那尊泥像虚虚一按。 红光舔上泥胎,泥土迅速干裂、剥落。 忽然,一团金黄色的光影“嗖”地从泥像里窜了出来,在半空中舒展身体,原本蜷曲的身形缓缓拉成一道规整的黄金矩形。 一股阴冷的威压瞬间弥漫整间办公室。 张薇反应极快,一步抢在陈沉身前,金光诀即刻亮起,护在两人身前。 “是个蛇灵!”陈沉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薇“嗯”了一声。没错,她的体感也很明显,就在刚刚那团金黄色光晕窜出泥像之时,背脊酸胀感瞬间袭来,确是常蟒之类的妖物灵体。 黄色光影渐渐稳定住身形,但并未朝陈沉和张薇发起攻击。 忽然间,蛇灵一闪,陈沉下意识抬手掐诀,可速度及不上蛇灵半分,意念尚未成型,蛇灵的光影已然又恢复平静。 只见工位上的另外四尊泥像土崩瓦解,那四个阴魂的光芒也在一瞬间被削弱不少。 陈沉轻轻往前移了半步,将张薇护在身侧,眼神钉在那团黄色光晕之上。 孙明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妈的,这东西叽里咕噜说的哪国话,完全听不懂,宋杨这小子说走就走,真不够义气。” “别急,浩哥,我能感受到。” 陈沉没有夸口,他确实能够通过神魂与意识,感受到蛇灵的想法。 吸纳了镜灵的修为之后,他对灵体意识的感知敏锐了数倍。不需要孙明浩的“翻译”,他直接就能在灵台深处,触碰到这道蛇灵的思绪。 它传过来的意识平缓、疲惫,带着一股历尽沧桑的倦怠。 它说自己是马里桑海部族养灵仪式的产物。 部族里挑选野蛇,定期生生剥下蛇皮,能扛过剥皮活下来的,灵性便会大涨。扛过三次,便有了成灵的根基。 陈沉微微点着头,蛇蜕皮在民间传说和道教文化里确实常被当成“修炼”的象征。只是他没想到,远在非洲的部族,也有类似的说法。 它足足扛过了九次剥皮,是部族里品级最高的蛇灵。 部族把蛇灵的魂封印进泥像里,受族人供奉,庇佑部落。 蛇的修炼固然如此,可常理是修炼到位自然褪去老皮,生出新皮。 如此这般强行蜕皮的方式,类似于拔苗助长。 对于蛇来说,能存活下来,虽象征着它确有天赋,可修行必然跟不上。因此需要大量元气供养,助其快速修复自身在急速蜕变中失去的能量。 它本该在泥像里沉睡休养,补足九次剥皮耗损的元气,却被李总一行人带出了非洲。 “一开始托梦给他,是想让他把我送回部族。”蛇灵的意识缓缓传过来,“结果他竟然开始供奉我。既然元气得以增长,我便顺手庇佑了他一段时间。” 可语言的不通,带来了极大的误解。 桑海部族培养一个蛇灵需要几代人,怎么可能满祭坛的泥像中都封存着蛇灵。 桑海人之所以给了五尊泥像,是因为他们知道,部族自制的泥像简陋,配合寻常的封印,难以长久禁锢蛇灵。 另外四尊空泥像,类似于备胎的用处。 倘若封存蛇灵的泥像有所松动,便可进行更换。 可当时李总和齐总找的导游也完全听不懂桑海语,愣是告知二人,部族给了五尊神像。 没开光的神像长期供奉,在传统说法里,被认为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这本是常识,可李总一来从未接触过供奉神位,二来也不知那四尊泥像是空的。 久而久之,便招来了四只小鬼。 第180章 四只小鬼 那时候起,李总对蛇灵的供奉,几乎全被这四只小鬼吸食一空。 蛇灵又身陷封印之内,无法施为,他整日依靠四只小鬼享用后,残存下来的供奉维持元气恢复,渴望有朝一日突破束缚,灭掉它们。 可李总却被四只小鬼入梦蛊惑,为了寻得更多人的供奉,竟玩起了“披外套”的花样,把它和四个小鬼一起封进了观音像,后来又封进关公像。 两层神像如同两层囚笼,它被死死困在里面。 反观四只小鬼,吸食的供奉越来越多,日渐强大,竟然打起了蛇灵的主意。 几番争斗未果,四只小鬼不再耗神,放弃了吸食蛇灵元气的打算,转而开始加害供奉的人们。 它们冒充神明接受香火,甚至吸食供奉者的元气。 夜夜托梦骚扰李总的是它们,吸食元气导致李总家人问题频发的是他们,吸食元气过量令值夜员工猝死也是它们。 如今,蛇灵终于突破束缚,定要将那四只小鬼齐齐消灭。 …… 陈沉微眯双眼,观照公司里的情况。 果然,四团鬼影此刻重振威风,飘飘荡荡,围向半空中的金黄光影。 四只小鬼动作整齐划一,围着蛇灵打转,像是在打量到手的猎物。 他细细打量,这几个小鬼都不一般,从颜色分辨,三团鬼影泛着绿油油的光晕,一团是橙黄之色。 “这四个东西自称仙家,在公司和写字楼里游荡很久了。”孙明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吸了不少人的元气,都会点幻术,能扰人心神。为首那个黄的,道行最深。” 陈沉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通过神魂与意识感知着。 四只小鬼十分嚣张,根本没把屋里的三个人类放在眼里。它们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无形的阴力一波波撞向蛇灵。 蛇灵本就元气受损,被四面围攻,顿时左支右绌,身上的金黄光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张薇,护着点李总。”陈沉低声嘱托了一句,缓步来到蛇灵旁。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问你们,前几天那个值夜员工的死,跟你们有关吗?” 四只小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光晕在半空中扭动着,发出尖锐的嗤笑。 轻蔑、残忍,完全视人命如草芥…… “呵呵……”陈沉低笑两声,“正神降世,尚且救苦救难。你们几个阴沟里的杂碎,也敢称神?” 话音未落,他左掌骤然翻起,一道纯白雷光“啪”地炸开。 他勾了勾唇角,心道:刚吸了两百年的修为,正好拿你们几个小鬼试试手。 远处一团绿影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隔空雷诀劈得烟消云散。 剩下三只小鬼一愣,登时作鸟兽散。 陈沉身形一晃,揉身换位,又是一掌拍出,纯白雷光伴随着绿影消散,又一只小鬼被灭掉。 为首的黄色鬼影见势不妙,尖叫一声,化作一道黄光,直冲着陈沉面门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张薇倒吸一口凉气,蹬步上前,可为时已晚。 然而,黄光撞在陈沉头上,竟像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尖锐屏障之上,几近分裂。 陈沉顺势剑指轻出。 一道白芒划破空气,黄色鬼影登时被劈成两半。 张薇脚步一顿,他用的竟是阴阳剑! 他双手枷诀齐出,白色光锁瞬间将两截断魂牢牢锁住,“张薇!” 张薇会意,上前一步,掌心三昧真火之气喷涌而出。 黄光在真火中凄厉地尖叫着,眼看要被焚化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只绿色鬼影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大门方向逃窜。 张薇拔步就追,可刚跑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眼前的办公室骤然扭曲、模糊。 日光灯的白光晃得人眼晕,她恍惚间看见的不是办公室里的白墙,而是…… 天津老城区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她和陈沉一起冒充律所员工发完传单,她壮着胆子挽住了他的胳膊。 光影不停伸缩…… 那个宁静的午后,奶茶店里,她将奶茶举到陈沉眼前…… 去往海河之颐善后的那个早上,陈沉给他带了早餐,她熟睡之时,他还侧身帮她系安全带…… 那场假法事之前的准备工作,两人从成人用品店出来飞奔回家的一路欢喜…… 那是第一次到访范承远家,她死死攥着陈沉的手臂在诡异别墅中探查…… 与贾老道拼死一战后,他第一时间回身轻抚着她的发顶…… 两人在一起的时光,过往共同经历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飞逝而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陈沉站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哥…… 她缓缓朝他走去,却觉得他的身影渐渐飘远。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浑身无力,脚下不稳,身子也晃晃悠悠。 忽然间,林栀姐的影像化为一堵虚无之墙,阻隔在她面前。 她犹豫了,可脚下踉跄,没停稳,连着几步直接冲过了这堵无形的墙。 “哥!”她猛地冲过去,抱住了那个心底里的人。 …… 陈沉听见身后动静不对,回头正看见张薇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地上倒。 他手腕一用力,枷诀直接绞碎了那团黄影,身形一晃,箭步冲过去,堪堪在她倒地前接住了人。 “张薇!” …… 片刻过后。 张薇在他怀里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下意识地伸出胳膊,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陈沉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张薇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小的:“对、对不起……我好像中了幻术。” 陈沉也有些不自在,赶忙错开目光。 他心里暗自自责,其实孙明浩早就提醒,这几只小鬼懂些幻术,可他光顾着自己动手,没提前跟张薇说清楚敌情,这才让她着了道。 另一边,蛇灵静静悬浮在半空中,金黄光影黯淡了许多。 它传过来的意识很平静,说自己能扛过九次剥皮,实属侥幸,本就是死过好几次的生灵,早看开了存亡。如今元气大伤,它只想找个地方静静休养,能活下来算造化,活不下来也没什么遗憾。 第181章 百年功力? 陈沉跟张薇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二人相互点了点头,认为蛇灵并未作恶,决定放它一马。 但此事必须经由林栀同意。 二人在此道都算刚刚入门,并无分辨灵体言语真假的能力。 “如果你不介意……”陈沉想了想,觉得没必要解释,还是闭了嘴,拿出胸前玉牌,直接将蛇灵引入玉中。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李总站在墙角,全程目瞪口呆。 在他眼里,只能看见两人对着空气比划,跟说书里面跳大神似的,可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动都不敢动。 直到陈沉转头看向他,他才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 后事处理得很顺利,只是溜掉了一只小鬼,让陈沉心里隐隐担忧。 李总对陈沉千恩万谢,当场就表态,员工的工亡赔偿他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凑出来,绝不让家属受委屈。 聊起当初一同去非洲的齐总,陈沉心里一动,便细问了几句。 李总随口说到:“齐世明,搞投资的,眼光毒得很,什么赚钱投什么。他好像还是那个什么胥石基金的合伙人之一。” 陈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胥石基金? “他们不是只投资地产生意吗?” 李总摆了摆手,“基金公司投资的项目都是地产相关的。可合伙人很多,每个合伙人也有自己的投资项目。齐世明精于算计,他的投资不局限于某一行,而且好像更热衷于天使投资阶段的好生意,否则也不会跟着我跑到非洲去考察了。” 陈沉缓缓点着头,听到“胥石基金”这个名头,他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反感。 齐世明在这桩蛇灵泥像事件里,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目的? 李总说当初齐世明还特意叮嘱过泥像不能留,要赶紧处理,听起来像是不知情。可他毕竟是胥石的合伙人,这层身份,总让他没法不多想。 陈沉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后续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走出xx大厦,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层上海特有的捂不暖的湿寒凉意。 陈沉裹了裹羽绒服,盯着手机屏幕上网约车的位置。 张薇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偶尔偷偷瞟一眼陈沉的侧脸,又飞快低下头。 —————————— 酒店客房中,林栀蜷在被子里,听张薇绘声绘色讲着当晚的经历。 她心里暗自好笑,张薇添油加醋的本事比陈沉还绝,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只差没吹牛说把xx大厦的楼顶给掀翻了。 等听到陈沉使出隔空雷诀时,林栀疑惑地轻“嗯”一声,却没插话打断。 直待张薇一股脑讲完,她才淡淡开口:“他什么时候学会雷诀了?这些天只见他天天抓着工作室的进度,连基本术法都没怎么练,怎么突然就……” 张薇反倒更按捺不住兴奋,往前凑了凑:“林栀姐,哥说他吸收了镜灵的百年功力!那雷诀根本没特意练过,心念一动,功法自然就涌了出来。” “哦?他当时倒半句没提……”林栀坐直了些,沉吟几秒,眉头慢慢蹙起来,“陈沉本身阴气就偏重,这镜灵的功力……” 话没说完,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的,以后咱们多盯着他点,时不时给他烤一烤三昧真火。”张薇说着一头倒栽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了姐,蛇灵那事,我跟哥拿不定主意,还得你来定夺。” 林栀弯眼浅浅一笑:“陈沉不是能耐大么,让他索性把蛇灵的功力也一并吸了不就完了。” 张薇先是一怔,随即抱着枕头哈哈大笑。 “其实咱们根本没法判断灵体有没有撒谎,我也一样,没那个本事。”林栀微微耸肩,“就像当初陈沉被张桂敏耍得团团转,到现在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张薇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她没料到连林栀都拿不准,“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问问师父?” “他也不行。”林栀靠在床头,笑起来,“连测谎仪都不是百分百测出谎言,师父又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只是比咱们多活了些年岁罢了。” 张薇也跟着噗嗤笑了。 “我虽然从没见过师父,可脑子里已经慢慢描出他老人家的样子了。”她边说边抬手慢悠悠比划着,“白发藏童心,虽面有风霜,却眼含星光。不拘繁文缛节,性情豁达跳脱,行事随性自在。年岁增长,却保留着纯粹的好奇心,老而不僵,顽而不坏,一身鲜活热气……” 林栀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栀姐,下次你们去见师父,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好啊。”林栀强憋着笑,“到时候你自己看看,跟你脑子里想的师父是不是一个样。” …… 隔壁客房里,陈沉躺在床上,左掌虚抬,在身前缓缓游走。 他静静感受着体内气息的流转,灵力顺着经脉绵密淌过,在暗夜里悄然周行着。 可不多时,他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体内流转的气,根本不是预想中沉而不滞、润而不浮的模样。 镜灵的百年功力驳杂纷乱,分明是上百道不同的灵力生硬汇集而成,毫无圆融之感。 陈沉沉下心绪,深吸一口气,启动深度呼吸,细细辨察。 今晚对敌时,他祭出隔空雷诀,一套手法看着行云流水,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最后那只小鬼能脱身逃走,恰恰是雷诀施展出了纰漏。 那时他疾步上前揽住张薇,另一只手同时翻掌击出,偏巧那一瞬间气息在经脉中猛地一滞,雷诀没能彻底成型,才给了那小鬼逃窜的空隙。 此刻静下心来一调息,他才真切感知到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镜灵这百年来吸纳的各路幽魂之力,从来就没有真正融为一体,只是乱糟糟地堆砌在体内? 陈沉又反复运转了几个周天,终于确认了这个判断: 镜灵收摄的那些精气神,绝大多数仍以各自独立的形态散存着。 这等于平白给他添了一桩极耗心神的工作…… 他若想顺畅动用这百年修为,头一件事,便得先将这一团散乱驳杂的气力彻底炼化,凝为一体。 第182章 难言怪梦(上) 文婷这两日总像心口压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又乱糟糟地堵得慌。 工位上的电脑亮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末尾一下下的闪着,她盯着那点蓝光坐了半上午,也没敲出一个字。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要不要去找陈沉和张薇。 那两人是娜娜带来的朋友,看着年纪轻轻,言谈举止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说起那些神神鬼鬼的传闻,旁人要么猎奇起哄,要么斥为迷信,偏他们俩语气平淡,言语从容。 文婷旁敲侧击跟娜娜打听过,心里隐约认定,他们是懂行的人,说不定能解了自己身上那桩说不出口的怪事。 可念头刚冒出头,就被羞耻和疑虑生生按了回去。 那是多丢人的事啊,怎么好跟外人启齿? 更何况她心里也没底,拿不准这两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万一她红着脸把最隐秘不堪的秘密和盘托出,到头来人家只当是她胡思乱想,或是干脆束手无策,那她往后还怎么做人?连带着娜娜,也要跟着尴尬。 她就这么悬着一颗心,白日里坐立难安,到夜里睁着眼熬到天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沐阳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沐阳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兴奋:“文婷!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身边藏着两位大神也不早跟我说!” 文婷一愣:“怎么了?” “李总刚才找我了!”沐阳的语气里满是惊叹,“态度那叫一个180°大转弯,跟我说这次多亏了我,把陈大师和张大师请到公司来,才解决了那神像的麻烦。他还说让我好好谢谢你这两位朋友,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开口,公司全额报销。” 文婷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难道她公司员工离奇死亡的事,已经解决了? 她们李总为这事焦头烂额了这么多天,也在当地请了几个大师,半点用都没有。 连这种沾了人命的怪事都能摆平?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点被压了许久的希冀,又悄悄冒了头。 连这么吓人的事他们都能解决,那自己身上这点事,对他们来说,说不定只是举手之劳。 “……我当是什么事呢,这对于他们来说算小事。”文婷定了定神,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哪能是小事啊!”沐阳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之前公司里邪乎成什么样。我看李总那意思,这次是真的服了。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请两位大师吃个饭,当面感谢一下。你帮我牵个线呗?” 文婷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久的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通讯录里娜娜的名字,又收了回来。 这事,她更没法跟娜娜说。 娜娜是她最好的朋友,性子跳脱爱打趣,要是知道她身上发生了这种事,指不定要怎么笑她。 一想到娜娜揶揄的眼神,文婷就觉得脸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给娜娜发了消息,只说沐阳想请陈沉张薇吃饭,让帮忙约一下。 娜娜回得很快:【最近公司忙死了,约没问题,我就不去了啊。】 文婷看着屏幕,心里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娜娜不去也好,这样……或许她反而更容易开口。 晚饭订在xx大厦附近一家僻静的浙菜馆,桌上的菜色精致清淡。 沐阳热情得过分,一口一个“陈大师”“张大师”,陈沉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也只是听娜娜提起,觉得有趣,发现了异常就顺手处理了而已。” 聊起公司关公像内藏泥像的事,他说得极浅,只一句“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有问题”,多半个字都不透露。 文婷坐在旁边,握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 听他的口气,连沐阳公司那样人命关天的邪性事,在他嘴里都只算是“举手之劳”,那自己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救了? 可目光一撞上陈沉的眼神,她又立刻别开脸,心跳得飞快。 话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在他面前说出口…… 席间大多是沐阳在跟张薇说话,给她推荐上海的老弄堂、藏在巷子里的本帮菜馆,还有哪里的夜景最适合散步拍照。 张薇性子爽朗,笑着一一应下,两个女生聊得投机。 文婷也跟着赔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浮在脸上,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全在盘算待会儿要怎么开口。 饭后沐阳识趣地先走了,说不耽误两位休息。 剩下三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文婷跟在陈沉和张薇身后半步,嘴唇抿了又抿,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说话,瞥见陈沉的背影,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这么走了半条街,张薇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有个卫生间,我去一下。” 文婷心里一动,立刻跟上去:“我也去。” 终于避开了陈沉…… 卫生间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旷的空间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文婷站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自己脸色发白的模样,手指紧紧抠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指节都泛了青。 张薇洗完手,抬头看见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文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文婷声音有些发颤,带着点哭腔,又裹着浓重的、难以启齿的窘迫,小声说到:“张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能不能……先答应我,别告诉别人?” 张薇见她郑重,便点了点头。 文婷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冰凉,拉住了张薇的手,“大概……半年前开始,我晚上总做奇怪的梦。” “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梦。”她的声音很轻,眼睛盯着地面,“一开始我没多想,以为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或者是……这个年纪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说得磕磕绊绊,耳根都红透了,“可慢慢的,我发现不对。每次梦里的人,都是同一个。我看不清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是……那些动作、那些触碰,都清楚得很。还有,他身上总冒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第183章 难言怪梦(下) 张薇睫毛极快地抖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起初我还没觉得怕,甚至有点浑浑噩噩的。”文婷的声音开始剧烈发抖,“后来我觉得不对劲,想醒过来,却怎么都醒不了。我意识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梦,我想喊,想挣扎,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都动不了。就只能任由他……直到结束,我才能睁开眼。” “最可怕的是,太真实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泛起了红血丝,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张薇,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触感、所有的反应,都和真的发生过……一模一样。浑身都是软的,全是汗,心跳得快要炸开。” 文婷顿了顿,卫生间里只能听到排气扇嗡嗡地响着。 她咽了口唾沫,说出最让她崩溃的部分,“再后来……连我不睡觉的时候,也会这样。” “只要那股感觉一上来,我就会突然眼前一黑,直接昏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和梦里的情形分毫不差。我试过熬通宵不睡,开着台灯,手里还握着手机。但是……说晕就晕,一点征兆都没有。”她的声音带哭腔,“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焦虑引发的臆想,给我开了药,可吃了一点用都没有。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去擦,又觉得难堪,肩膀微微发颤:“我知道这事说出来很丢人,像我在编故事一样,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听娜娜说你们懂这些,沐阳公司里那么吓人的事你们都能解决,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我?” 张薇听完,神色凝重了不少。 她没立刻接话,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文婷的胳膊,柔声安抚:“别害怕,也别觉得丢人。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碰到了脏东西而已,没什么好羞耻的。” 文婷咬着唇点点头,抓着她的手没松开,紧张地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恳求:“那……那你能帮我吗?这件事,能不能就我们两个知道?” 她特意避开陈沉,就是不想让一个男人知道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张薇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文婷,实话说,你这种情况,我一个人拿不准。我们是三个人的小团队,除了我和陈沉,还有个姐姐叫林栀。遇到拿不准的事,我们都是一起商量着来的。你的情况听起来已经缠了你半年,还越来越重,我得和他们通个气,才能确定怎么处理最稳妥。” 文婷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行,不能让陈沉知道。这种事……怎么能让男生知道。”她羞得耳根红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就是因为他在,我……才一直不敢说。张薇,你想想办法,你自己帮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你听我慢慢说。”张薇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语气很认真,“陈沉他不是外人,更不会乱说话取笑你。我们干这行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在他眼里,你的事,这就是一桩急需解决的任务,和别的怪事没两样,绝对不会对你有半分别的看法,更不会往外说。” “还有林栀,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姐姐,是她带着我入这行的。她心思特别细,人也温柔得很。”张薇顿了顿,语气诚恳,“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大多时候都可以是我来单独跟你对接。” “但实打实的说,处理这类离奇事件,陈沉的本事是最大的。你这事已经拖了半年,都能影响你清醒时的状态了,不算小事,处理不好只会越缠越深。我一个人,真的怕是拿不下来。” 张薇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劝,跟文婷保证三个人的嘴都严得很,今天她说的话,出了这个卫生间,绝不会传到第四个人耳朵里。 接着又跟她讲了这种邪祟拖久了的危害,既不刻意恐吓,又足以让文婷明白轻重。 文婷低着头,手指攥得越来越紧,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翻涌的羞耻心,一边是日夜折磨人的恐惧。她想起那些醒不来的深夜,想起在办公室突然失去意识的恐慌,想起一个人抱着被子坐到天亮的滋味…… 无边的恐惧,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难堪。 她沉默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那……那你们别笑话我。”顿了顿,她又急急地补上一句,带着点恳求:“还有,千万别告诉娜娜。我怕……她要是知道了,我真的没脸见她了。” 张薇见她终于松口,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郑重点头,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你放心,娜娜那边我们半个字都不会提。这事本就是你的私事,我们嘴都严得很。” 她扶着文婷的胳膊,等她稍稍平复了些,才又柔声说:“你先回去安心等着,我们今晚合计出法子,明天一早就联系你。别自己瞎想,也别怕,有我们在,肯定能把这事搞定的。” 文婷咬着唇点点头,悬了近半年的心,此刻终于落下来一点点。她看着张薇诚恳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熬出头了。 —————————— 林栀、陈沉、张薇三人凑在办公室的大办公桌前,陈沉将刚买回来的黄纸、八卦镜和一些中草药摊放在桌上。 “林栀姐,确实没有任何体感。”张薇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当时我也以元神观照了,只能探究到文婷自身的生气,再无其他。” 林栀缓缓颔首,指尖捻起一根干艾草,“在陈沉以玉寄魂之前,我也以为凡灵体都逃不过元神观照。现在看来,是我想浅了,需要重新审视。” 她将干艾草、石菖蒲和几截桃枝归到一处,语气沉了些:“按规矩,草木测祟法得用三年生的石菖蒲、端午午时晒过的陈艾,再加东南向的桃枝嫩尖,三味纯阳之材,效果才最正。可事发突然,上品定然凑不齐,只能用药店的干药材平替,效力呢,也是要打折扣的。” 第184章 寻鬼三法 所谓草木测祟法,是以三味纯阳草木寻测阴邪的手段。 艾草、石菖蒲、桃枝慢火熬出一碗青碧色的药汤,但凡体内藏有邪祟的人,只要双手浸泡在药汤之中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在皮肤表面结出黑灰色的蛛网状纹路,纹路越深,代表邪祟缠得越紧。 纯阳草木秉天地阳气而生,遇阴邪则气凝,便是其原理。 “时间就定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同时辅之铜镜照影法。”林栀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平替。张薇,你用之前先以金光诀加持八卦镜。双法叠加,尽量把效果拉满。铜镜承正阳之光,最能破幻显形,但凡有邪祟躲在人体内,镜光一扫,必显多余的暗影。” “你可以再配合三昧真火,定能让她体内的精邪无处遁形。”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着桌面,“倘若还是查不出东西,那只能说明,邪祟压根没附身,只敢在梦里侵扰,到时候就用入梦牵丝法。” 说着,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袋香粉,又将一根细长的红绳浸入朱砂液,“迷迭香安神定魂,文婷这段时间睡不好,点上香粉能让她安心入眠。这红绳浸够六个时辰就可以使用,等她睡熟,系在她手腕上。切记,绳头一定要留在手腕内侧。届时你拉住红绳,凡入梦必有神魂气息牵连,只要那东西敢闯梦境,你就能顺着气息牵出它的一缕魂丝,顺藤摸瓜掏了它的老巢。” —————————— 次日上午,张薇只身来到文婷家。 防盗门的猫眼暗了几秒,才传来开锁的轻响。 文婷开门时眼下还带着青黑,先是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只有张薇一人,紧绷的肩一下子松了,眼里漫出感激:“快进来,麻烦你了。” 屋子拉着半帘,光线偏暗,带着点久居的闷意。 张薇没多耽搁,跟文婷简单说了下流程,便拎着药材进了厨房。 砂锅架在小火上,清水慢慢浸过草药,咕嘟咕嘟地滚出细泡。 苦涩的草药香先漫开来,慢慢又掺进点清冽的草木气,白色的水汽裹着暖意,在厨房的玻璃上蒙了层薄雾。 张薇守在灶边半步没挪,目光紧盯着锅里的汤色。 文婷搬了小椅子,陪张薇坐在灶边。她双手攥着衣角,几次欲言又止。 张薇看出她的紧张,趁搅汤的间隙轻声安抚:“别担心,今天主要是测试几种情况,如果能直接解决那当然最好。就算查不出来也没关系,通过排除,我们很快就能拿出最终方案。” 文婷点点头,没说话,眼神里的慌意却并没减多少。 砂锅中的汤色从浑浊的黄褐色,一点点沉淀、透亮,慢慢晕开林栀所说的,翡翠似的青碧。 张薇唇角微微扬起,立刻关火,小心翼翼端到客厅的东南方位,只掀开锅盖一条缝放温。 她走到南向的落地窗前,取出八卦镜,指尖凝起微光,凌空在镜面上画了七遍金光诀。 镜面原本泛着的冷光,随着诀法落下,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隐在日光里看不真切。 十一点半,正午阳光直直照进窗里,亮得晃眼。 张薇将八卦镜放置妥当,光线角度落定。 然后扶着文婷在沙发上坐好,将晾到温烫的药汤放在她面前:“手放进去,别拿出来。等下我运功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周身发热,忍一忍,半小时就好。” 文婷咬着唇,双手慢慢浸进药汤里。 青碧色的水面没过手腕,温温热热,带着草木的涩意。 她抬头看了眼张薇,用力点了点头。 张薇随即翻掌推出,三昧真火的暖意像一层薄纱,缓缓笼住文婷周身。 张薇站在光影里,目光死死锁住文婷的双手和墙面上的影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时钟滴答的声响。 张薇眉心忽然一跳…… 阳光角度偏了。 八卦镜反射的那道正阳之光,已经顺着文婷的肩膀,慢慢滑到了胳膊边缘,再偏半寸,就要离开她的身体了。 她心里一紧,不敢大意。 左手维持着三昧真火的输出,力道悄悄加了半分,额角慢慢渗出汗珠。 脚步后移,右手轻缓地探向窗边的八卦镜,指尖碰到镜身的瞬间,极慢、极轻地调整着角度。 镜面微微偏转,那道金光便跟着挪了半分,重新落回文婷肩头。 张薇就这么一手施诀、一手持镜,约莫一刻钟。 她只觉得丹田内的法力像被慢慢抽走,后背的衬衫都浸得发潮,眼睛却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影子上半分多余的黑气,也怕漏过文婷手背上的一丝灰纹。 十二点的钟声远远传来,正午已过。 文婷额头上已然布满了细汗,可神情却没有丝毫异常。 张薇缓缓收了功法,长舒一口气,先看向墙面。 雪白的墙上,只有文婷一个清清爽爽的影子,肩线柔和,轮廓分明,连一丝模糊的晕边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多余的暗影。 她又快步走到沙发边,低头去看文婷的手。 双手在青碧的药汤里泡了足足半个小时,皮肤泡得微微发粉,却依旧白皙干净,别说黑灰色的蛛网纹,连半点异色都没有。 她稍稍偏过头,用余光扫视了一下文婷,同样没有任何发现。 “看来不是附身。”张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先起来擦擦手,歇会儿。中午咱们吃完午饭,你可以午睡片刻,放心,我就守在你身侧。” 文婷有些茫然地抬起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滴落,眼里的光又暗了暗,只轻轻“嗯”了一声。 饭后,张薇点了迷迭香,几不可闻的香气慢慢漫开,裹着淡淡的暖意。 也许是张薇在身边的安全感,也许是连日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也许是香粉的安神作用起了效,文婷靠在枕头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沉了下去,睡熟了。 张薇放轻手脚,取出浸好朱砂的红绳,小心翼翼系在文婷左手手腕内侧。 红绳贴着皮肤,朱砂色艳得发沉。 她牵着红绳的另一端,在床边坐下,靠着床头,屏气凝神,将一丝神念附在绳上。 只要那邪祟敢入梦,这根红绳就会发烫、绷紧,顺着它就能拽出对方的踪迹。 第185章 春梦 张薇静静地等待着,眼睛盯着文婷平静的睡颜,耳朵留意着周遭任何一点异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红绳安安静静地垂着,还没有半分动静。 张薇折腾了一上午一无所获,又连续施法良久,此时,疲惫感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打转: 是药材品级不够,所以草木测祟法失了灵? 还是八卦镜并非古物,自己金光加持的力道不足? 又或者……三昧真火施法时距离太远,没能将那东西逼出来? …… 她强撑着睁开眼,可眼皮越来越沉。 迷迭香的暖意裹着疲惫,渐渐漫过了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她头一点,终于撑不住,握着红绳的手轻轻搭在床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见…… 在她呼吸沉下去的瞬间,文婷手腕上那根朱红的细绳,微微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梦境的边缘,悄悄探了探头。 —————————— 黑暗与冷寂之中。 “哥,等等我。”张薇抬起手,拉住前面男人的手腕。 男人缓缓侧过头,是陈沉! 恍惚一瞬,周遭的光景便换了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xx家园满是尘土的11号楼楼道内,脚下的水泥台阶泛着潮冷的阴光。 她手里张薇攥着林栀画的金光符,挽着陈沉的胳膊,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侧。 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她的腰侧。 张薇浑身一僵,刚要回头,下巴便被轻轻托住。 陈沉的脸凑得很近,平日对他清冷淡漠的眼睛里盛着她从没见过的笑意,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薇薇,跟紧我。” 不对! 张薇心里咯噔一下。 陈沉从不会说这种话。 尤其是对她,从来都是声音冷冷的,语气硬得像冰。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周遭的场景便晃了晃。 阴冷的楼道像被热水浇化的糖,慢慢散了形,尘土的味道一扫而空,变换为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头顶昏黑的声控灯变成了暖黄的壁灯,柔柔地照着陈沉深邃的眉眼。 他离得太近了,呼吸扫过她的唇角,烫得她心尖发颤。 再一眨眼,光景又换。 是那日与贾老道斗法的诡异别墅。 二楼纯白色材料布置的婚礼现场犹在,只是中央围了一个木质法坛。 陈沉一把将她按在了法坛边的粗木柱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俯身看她。 “那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他问着,指尖划过她的侧脸,最后停在衣领的扣子上。 张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天她看见贾老道的剑指直直戳向陈沉额头,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陈沉的眼神里全是暖意,还有点她看不懂的、灼人的热。 “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陈沉低笑一声,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 张薇的心跳得快要炸开。 她知道不对! 这不是真的…… 这是梦,是幻境! 她是来帮文婷查邪祟的,文婷就躺在旁边的床上,她该醒过来,该守着那根红绳。 可陈沉的温度太真实了! 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他身上的气息裹着她,是她日日夜夜偷偷念想、却连并肩走时都不敢靠太近的人。 那点私藏已久的心思,像被戳破了的纸灯笼,火一下子就窜了出来,烧得她理智微微发皱。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快醒! 这是精邪的把戏! 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挠人,贴着耳根哄她: 就一次! 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呢? 你想了那么久了…… 陈沉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张薇闭了眼。 温热的,带着点强势的温柔。 他的手顺着腰线往下滑,指尖所过之处都燃起一簇火。 张薇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肩膀,指尖轻触着他后背的皮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轻吟。 她明明该推开他,该撕碎这荒唐的梦境,可身体软得像化了的糖,所有的原则和理智都在他的触碰里碎得一干二净。 衣物散落一地的时候,冰凉的木柱硌着后背,张薇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陈沉的体温烫得惊人,紧紧贴着她,每一下触碰都精准地碾过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仰头闷哼,指尖嵌进了他后背皮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阴邪,什么文婷,什么责任…… 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眼前的人,和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愫。 她太清楚这是假的了。清楚到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是她连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场景。 这幻境太懂她了,懂她藏在冷淡搭档外壳下的心思,懂她求而不得的克制,懂她无数次并肩时偷偷瞥向他侧脸的目光。 那就沉沦吧…… 极致的快感涌上来的时候,她死死咬着唇,没让哭声漏出来。 身体像被抛上云端,又软软地落下来,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陈沉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耳尖发烫,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 …… 猛地一颤,张薇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文婷家客厅的天花板,窗外透进来天光,蒙蒙地亮。 她还依靠在床边,手搭在床沿,那根朱砂红绳正缓缓地松下来…… 文婷还在睡,呼吸均匀,眉眼舒展,睡得很沉,半点被惊扰的迹象都没有。 张薇却浑身发烫,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得咚咚响,快得要冲出胸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留着陈沉后背皮肤的触感,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余韵,连腰腹都还留着淡淡的酸胀感,真实得不像话。 这不是普通的春梦! 她猛地一凛,后脊窜上一股凉意。 刚才的梦境里,场景切换的间隙,在楼道的阴影里、别墅的角落中,始终飘着一团淡淡的、幽幽的绿光,像散不开的雾气,若隐若现。 她当时沉溺在情绪里,根本没在意。 那…… 应该就是文婷说的邪祟! 第186章 八字推算 张薇没料到,那精邪没敢碰有红绳护着的文婷,反倒循着她的执念,钻进了她的梦里。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热意,混杂着羞恼和浓重的自责。 她居然在守着当事人的时候,自己先栽进了邪祟的幻境里。不仅失职,没护好文婷,还让那精邪窥了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演了这么一场荒唐透顶的春梦。 这要是让陈沉和林栀知道,她简直没脸见人。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指尖都还在微微发抖。 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拍了拍文婷的胳膊:“文婷,醒醒。” 文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懵,看见张薇,立刻笑了,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里满是轻松:“张薇,你也太厉害了!我这一觉睡得特别香,什么梦都没做,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她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只当是张薇的法子起了效,把缠了她半年的怪梦彻底赶跑了。 张薇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更沉了沉。 她没露半分异样,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平稳:“还没彻底处理好。今天只是初步试探,那东西比我们预想的狡猾。你别担心,我们再合计合计方案,很快就能彻底解决。”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郑重了些:“这几天你自己多留意,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文婷愣了一下,见张薇神色认真,也跟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薇起身收拾桌上的药碗和八卦镜,指尖还有点发软。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梦境,挥之不去的是陈沉的眼神、温度,还有角落里那团幽幽的绿光。 这邪祟居然能勾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营造幻境,难怪文婷挣不脱,越是藏得深、越是求不得的欲望,陷进去就越是无力挣扎。 她咬了咬唇,把那点羞恼强行压下去。 —————————— 林栀办公室。 张薇讲述着今天的经历,却隐去了那场荒唐的梦境。 她眼神飘着,不敢和陈沉对视,更不敢抬眼瞧林栀。 林栀那双眼睛太利,像能剖进人心里去,她生怕自己藏的那点心思,下一秒就被瞧得一干二净。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那东西自己冒出来吧?”张薇的声音有点发紧,“且不说咱不可能全天守着她寸步不离,就算守着,万一那东西狗急跳墙,伤了文婷的神魂怎么办?” “可如果不守着,等文婷出了梦境才能反应,再联系咱又有什么用?那东西早就跑了。”陈沉靠在桌边,眉头拧成了结,语气里裹着几分焦急。 张薇心里本就揣着事,被他一诘问,莫名就慌了几分,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像在辩解,又像在掩饰:“那你考虑过文婷没有?那姑娘本来就吓得魂不守舍,真要是天天有人守着,三五天能抓住也就算了,要是十天半个月、两三个月都没动静,她先垮了怎么办?” “嘶……”陈沉侧过身,刚要开口。 林栀轻轻抬手,打断了两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行了,都别争了,咱再想办法。” 办公室里瞬间静下来,张薇闷了几秒,小声开口:“林栀姐,我找文婷要了生辰八字,能不能从命盘上揪出点线索?” 林栀没应声,左手抬起,指尖飞快地掐着地支掌诀,眼帘微垂,唇瓣无声地动着,推演岁运与命局的勾连。 约莫半分钟,她眉头微微蹙起:“乙亥大运,亥卯未三合木局,偏印过旺。恰逢乙巳流年,巳申合水,财根尽失,枭神无制。容易招阴邪,本就是命里该撞的坎。” 陈沉往前倾了倾身。 他记得当初林栀批他八字的时候,也说过偏印过旺,天生容易撞见这些东西。 “跟你不一样。”林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命里自带,已经习惯成自然。而文婷不是,她走到这一步大运,偏印才来,扛不住。而且……” 她指尖又掐了两下,忽然顿住,眼睛一亮:“媒介!是通过媒介!” “运至乙亥,岁临乙巳,乙为偏印,也象征着一种媒介,主虚、主柔,像丝线、织物、毛发这类细软虚无的东西。”林栀指尖点了点命盘上的乙木位,语气笃定,“这邪祟并非跟身,而是以这类东西做媒介,隔着距离施法入梦。” 张薇猛地抬眼,心口“咚”地重重跳了一下。 丝线!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 从梦境苏醒时,那条朱红细绳由紧绷慢慢松下来! 看来林栀猜测没错,这邪物确实可以通过丝线侵扰人体。 张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混着浓重的羞赧,堵得胸口发闷。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正好对上林栀探过来的目光,带着点探究,她心里一慌,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站起身。 “姐,我有点饿了,想吃那天的清水生煎,你们要不要?”她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声音都有点飘,“你加班到现在也没吃东西吧,我顺便带上来。” 没等两人应声,她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轻轻带上,掩去了她慌乱的背影。 林栀微微一怔,饭遁向来是陈沉的伎俩,今天居然换张薇了。 她冲陈沉使了个眼色。 陈沉会意,当即点点头,起身追了出去。 “张薇。” 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张薇没回头,站在电梯口等他。 陈沉快步追上,侧头看她,“今天……不顺利?” 张薇没理会,低着头进了电梯。 电梯间人多,陈沉也住了口。 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陈沉步子大,径直往前走了两步。 “哥,等等……”张薇抬起手,拉住他的手腕。 陈沉缓缓侧过头…… 眼神一触碰,张薇猛地低下了头。 这…… 跟梦里的场景好像……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第187章 援手 张薇想告诉他们,今天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可羞耻心让她没法开口。 “怎么了?” 她能感觉到陈沉的目光看过来,却不敢抬头,“哥,我……对不起!” “……到底怎么了?”陈沉放柔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张薇咬着下唇,憋了半天,眼泪先掉下来。 “诶!你别……是不是文婷说什么了?”陈沉将纸巾递过去,“这破地方风里全是湿寒,快擦了,别把脸吹伤。你不用在意,今天没查出结果,是咱们战术上的问题,肯定有办法解决的。” “哥,我……我错了!”张薇将纸巾捂在脸上,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不敢跟林栀姐说,今天我……我也被拖进梦里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一下午的羞愧、后怕、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她再也撑不住,慢慢蹲了下去,脸埋进膝盖,哭声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陈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文婷描述的那些梦境,露骨的、难堪的、缠着幽幽绿光的幻境。 那东西…… 居然敢动张薇! 一股戾气猛地从心口窜上来,烧得陈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拳头缓缓攥紧,转身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属灯杆嗡嗡震荡,回音在晚风里飘荡。 —————————— 办公室。 清水生煎的热气早散了,面皮凝着一层凉透的油光。 林栀只咬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坐回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张薇捏着筷子,目光钉在生煎上,眼神却呆滞,皮都凉得发僵了也没察觉。 陈沉靠在沙发里闭着眼,食指敲着太阳穴…… 眼下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确实有个灵体在作祟。 但问题是…… 下午张薇没能揪住它,它会不会有所警觉? 冒然再次行动,会不会节外生枝? 可就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 更要紧的是,他绝不想让张薇再去冒这个险,偏偏文婷那边摆明了只信张薇,旁人多沾半分都抵触。 三个人就这么闷着,满屋子都是无解的沉滞。 嘀…… 一声干净利落的电子音,门被推开,娜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眼瞥见茶案上的生煎,眼睛一亮:“哟,藏着好吃的呢!” 她也不见外,拉过椅子坐下就开吃。 嚼了两口,见屋里静得反常,她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薇:“你们这是怎么了?阴差过路似的,鸦雀无声。” 话音刚落,陈沉猛地睁开眼,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娜娜吓得一哆嗦,嘴里的生煎差点掉出来,瞪圆了眼睛看他:“你干嘛啊!一惊一乍的。” 陈沉没理她,眼睛亮得吓人,扫过林栀又扫过张薇:“方袁!方袁啊!”他摸出手机转身就往门外走,丢下一句“我出去打个电话”,人已经没影了。 娜娜一头雾水,也不好多问,又不好意思吃完就走,只能坐在那东瞅瞅西看看,无聊得抠手指。 没几分钟,陈沉推门回来,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喜色。他一眼瞥见娜娜还在,脚步一顿,语气放软了些:“娜娜,我们有点正事要商量,麻烦你……回避一下?” 娜娜愣了愣,转头看向林栀。 林栀这时才抬眼,轻轻点了下头。 娜娜虽满心好奇,也只好“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起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确认脚步声远了,陈沉才开口,声音里裹着点兴奋:“方袁有办法,阴差能顺着因果找魂。” “只要被灵体纠缠过,身上就留了因果,阴差一碰事主,就能顺着因果摸过去。”他说着,后槽牙又暗暗咬紧,“然后,就可以把那畜生揪出来。” 陈沉顿了顿,补充道:“上海不归他管,我特意跟他说了,尽量找个女阴差过来。有阴差做援手,这事情就容易多了。” 张薇缓缓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文婷说。平白多一个陌生人介入,那姑娘本就害羞又要强,指不定又要忐忑多久。 林栀却勾了勾唇角,抬眼瞧他:“你什么时候跟那个阴差这么熟络了?” “各取所需罢了。”陈沉耸耸肩,“他上次也说了,双赢。” 正说着,陈沉的手机响了,他按下免提。 “陈师傅,联系好了。”方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沈玉琴,上海本地人,性子烈,公事公办,你到时候说话客气点。联系方式我稍后发你。” “多谢方师兄,等我回去,一定当面道谢!” “客气什么。”方袁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干我们这行不容易,以后……” “明白,我明白。”陈沉直接截了话头,“双赢嘛,往后少不了麻烦师兄。” 陈沉又敷衍几句,挂了电话。 他盯着方袁发来的一串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沈师兄您好,我是陈沉,方袁方师兄介绍……” “嗯,陈师傅。”电话那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干脆,带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半分客套都没有,“感谢提供线索,你人在哪?” 陈沉一愣…… 感谢? 线索?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头已经报了地址:“那你来田林新村找我吧,到了再联系。” 嘟……嘟……嘟…… 三人面面相觑。要不是那声“陈师傅”,都要以为拨错了号。 陈沉望望窗外夜色,又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他皱皱眉,“田林新村?哪啊?” 张薇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已经叫好了网约车。 林栀站起身,微微转动脖颈,“走,去看看,我也一起。” 三人对上海的路都不熟,司机再三追问,他们也说不出具体地址,最后只能停在田林公园门口。 陈沉掏出手机,皱了下眉,拨通电话。 “沈师兄,我到田林公园附近了,离您那还有多远?” “原地等我。”那头还是惜字如金,“五分钟到。” 嘟……嘟……嘟…… 陈沉盯着黑掉的屏幕,气得有点想笑。 上一个敢跟他这么拽的人,是钱彪,现在魂都不知道飘在哪片荒地里。要不是有求于人,他才不惯着这毛病。 正腹诽着,一道身影快步走来。 女人穿一身藏青色的通勤套装,在阴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半点瑟缩都没有。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枚素黑发卡,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锐利,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精明和疏离。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眼周一圈深深的青黑,纵使妆容很明显,却也难以遮掩。 她走来的步子又快又稳,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第188章 触碰因果 没有寒暄见礼、没有客套握手,甚至连颔首示意都省了,沈玉琴一眼扫过三人,目光在陈沉脸上一顿,抬手虚指林栀与张薇,淡淡开口:“谁是事主?” 陈沉眉头拧得更紧了,刚要开口回怼,张薇先抢上一步,挡在他身前,“沈老师您好,我朋友文婷,最近总被幽魂入梦纠缠,我们查不到源头,才劳烦您出手,帮忙揪出那只小鬼。” 沈玉琴垂眸扫了眼她伸过来的手,只淡淡开口:“抱歉,我不跟活人握手。” 陈沉一怔,随即恍然。 阴差体质特殊,肌肤相接便能感知人身上的因果。原来她这不是摆架子,分明是在刻意避免人际交往,由此也省去了繁杂的解释,更不会轻易与人发生触碰,省得平白沾染上旁人的因果,徒增麻烦。 “沈老师,那您看……明天方便吗?跟我朋友见个面,也好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扰她。”张薇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语气依旧客气。 “就现在。”沈玉琴抬腕扫了眼手表,“还不到十点,你们年轻人也不会睡这么早。” 张薇明显面露难色,指尖攥了攥手机。 她犹豫几秒,还是点了头:“那行,沈老师,我带您过去。” 她转头看向林栀和陈沉,放轻了声音:“林栀姐,文婷她……脸皮薄,我自己带沈老师过去就行。” 林栀会意地点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张薇陪沈玉琴上了网约车,才转身离开。 “这沈玉琴看着也就四十出头,怎么性子冷得像块冰,跟谁欠她似的。”陈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林栀抬手轻轻拍了下他胳膊,睨了他一眼:“什么毛病,别在背后说人闲话,这是个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你可以看不惯,但要尊重。” 陈沉讨了个没趣,嘿嘿憨笑笑两声,也不反驳,伸手揽住林栀的肩膀,凑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两道身影并肩走着,渐渐融进了暮色之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网约车没开多久,很快抵达目的地。 张薇和沈玉琴下车,来到一间咖啡厅落座。 张薇盯着热咖啡冒的白汽,却一口没碰,始终低头搅着勺子,偶尔抬眼扫一下沈玉琴。 约莫过了五分钟,沈玉琴抬腕看了眼表,“你朋友多久到?” “……沈老师,其实……”张薇抬起头,琢磨着措辞,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缓缓开口,“我也在梦里见过这只小鬼,通过我……能不能……” 沈玉琴也不多话,淡淡扫了她一眼:“手伸出来。” 张薇心里一紧,忐忑地把手递过去。 沈玉琴指尖冰凉,只搭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不过两三秒的工夫就收了回来,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没想到,还是个老魂。”沈玉琴嘴角竟难得往上挑了半分,“民国时候闯过上海滩,便永远留在这里了。” 张薇眼睛一亮,沈玉琴果然有门道!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忙问:“沈老师,那它现在藏在哪?” “xx大厦,你之前去过?” 张薇点着头,“我朋友就在那里上班。” “那你……”沈玉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深入沟通这件事,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你是怎么牵扯上这段因果的?” 张薇没打算隐瞒,她坦言想帮文婷解决麻烦,可在施法的过程中,自己却意外着了道,被这幽魂闯入梦境。 当然,她并未详述梦中的荒唐光景,沈玉琴也没提及自己能否通过因果,得知她梦中经历。 或许是张薇性子爽朗,说话不绕弯子,对了沈玉琴的脾气,又或许是沈玉琴难得遇上不把阴差当怪物、也不怯生生躲着的年轻人,两人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沈玉琴还缓缓讲起了这小鬼的生前事。 其生前名叫赵根生,民国十九年从苏北逃荒到上海,一行四个同乡,都是二十出头。 那时候上海滩鱼龙混杂,乡下人赤手空拳闯过来,就是踩在泥里讨生活。 头两年,四人本本分分,扛麻袋、拉黄包车、纱厂做杂工……拼死拼活熬一个月,也就八九块生活费。 后来他们接触到青帮的人。 那时候青帮在上海铺得大,上到军政要员,下到挑夫走卒,都有牵连。 对他们这种没根底的人来说,拜了师傅、入了山门,就等于有了活气,能住通铺,有工头派活,受了欺负还有人出头…… 四个小伙子想尽办法,就想挤进这扇门,混口安生饭吃。 说来也巧。 那年青帮替南京方面当打手,去堵一个反蒋的政务委员。 官员挨了一刀,慌不择路撞进他们四个歇脚的弄堂,一头栽在青石板上,当场就断了气。 就这么阴差阳错,人头账算在了他们头上,算递了投名状,正式拜入堂口。 这四人其实没什么胆量,也没多大出息,无非跟着收些保护费,在码头帮着看货,欺负摆小摊的乡下人。 不过生活上倒是安稳了不少。 赵根生这人,打小就揣着歪心思,仗着身上披了青帮的皮,没少糟蹋弄堂里的寡妇、纱厂的女工。 被欺负的女子怕帮里报复,都敢怒不敢言,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安稳日子没几年。 八一三仗打起来,日本人进了上海,后来又是内战,兵荒马乱,帮会的架子也散了。 四人不想着报效祖国,却东躲西藏,像耗子似的藏在弄堂深处,硬生生熬到上海解放。 1951年镇反,全市连夜大搜捕,一夜抓了八千多人,特务、恶霸、帮会骨干、反动党团,三教九流一网打尽。 他们四个也在名单里,好在没沾过血案,没犯过死罪,关了三年多,教育改造一通就放出来了。 出来之后四人又凑到一处,都是快四十的人了,也不敢再招摇。 赵根生进了里弄生产组糊纸盒,另外几个有的去帮人倒马桶、拉塌车……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点色心哪是说收就能收的? 赵根生明的不敢来,就来暗的。 也算他有点歪门道,当年在帮里混的时候,偷学了点粗浅的幻术,能勾着人的神魂造梦境。 他就靠着这点本事,夜里施术造幻境泄欲,神不知鬼不觉。 另外三个也各学了点旁门左道,表面上老老实实做工,背地里摸点零钱、顺点东西,日子倒也过得去。 就这么混到了1966年。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红卫兵走街串巷,里弄挨家挨户查旧思想、旧作风。 他们四个有帮会底子,被邻居揭了底,当场就扣上“牛鬼蛇神”的帽子,揪出来游街批斗,剃了阴阳头,打得鼻青脸肿,末了要遣送回苏北原籍劳动改造。 那时候路上乱得很,到处都是串联的学生,押解的队伍走走停停,批斗是家常便饭,死在路上的人没人管,草席一卷就埋了。 他们四个都年近半百,身子骨早就掏空了,哪经得住折腾?还没出上海地界,就先后病死、打死在了半路上。 第189章 探灵 “那年头满城都是红袖章,口号喊得震天响,估计连阴差都不敢轻易上街勾魂,只能糊弄差事。所以这赵根生才成了没管束的孤魂野鬼,飘晃至今。” 沈玉琴指尖一松,咖啡杯轻磕在瓷碟上,“走吧,xx大厦离这里不远,速战速决。”话音未落,人已经站了起来。 “沈老师等一下!”张薇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抬手找了个由头,“现在太晚了,保安不会让咱进大厦的,不如明天吧。” 沈玉琴略一思忖,缓缓点头,“也对,明天下午一点,xx大厦碰头。” 她朝张薇一欠身算是道别,转身就走,藏青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店外的夜色里。 张薇坐在卡座里没动,指尖还搭在杯壁上,眉头却一点点拧了起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玉琴刚说的话,像拼图一样,碎片慢慢凑到了一起。 四个人、会些幻术、盘踞在xx大厦…… 这分明是上次在沐阳公司撞见的那几只小鬼! 她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抓起手机就拨了陈沉的号码。 “哥,你记得藏在非洲泥像里的几个小鬼吗?”张薇声音压得很低,“根据沈玉琴的描述,咱要找的,应该就是那天溜走的那只小鬼。” 听筒那头“嘶”了一声:“它还敢出来兴风作浪?” “他在xx大厦盘踞已久,哪会轻易走。”张薇咽了口唾沫,嘴唇微微打颤,“我猜……文婷绝不是第一个,它指不定用幻术害过多少人。” “你在哪?我跟林栀没走远,这就过去找你。” 张薇发了位置,握着手机,怔怔地看着窗外街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下午那场荒唐的梦境。 这小鬼怎会知道她的心思? 对陈沉那点朦胧爱意,早被她埋在了心底里。 连朝夕相处的林栀都没能识破。 可…… 之前在沐阳公司,就中过它的幻术,今天的梦境又…… 这龌龊下作的邪祟,怎么就能精准地钻进她心里,把她最隐秘、最不敢说出口的渴望扒出来,揉成幻境戏耍她? 她指尖越攥越紧。 这东西,绝不能留…… 突然,一只手在眼前轻轻晃了晃,带着熟悉的檀香气息。 张薇猛地回神,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勉强扯了扯嘴角:“林栀姐,你们来得这么快?” “就在附近转了两步,接到你电话就赶过来了。”林栀侧身坐进卡座,随口问到,“文婷呢?” 张薇一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含糊道:“她……她说明天还得上班,就……先回去了。” “也好,省得见了面尴尬。”林栀说着转头瞥了眼杵在旁边的陈沉,“站着干嘛?还要我们请你坐?” “不是,这都快十一点了,坐这儿干嘛?回酒店呗。” 林栀斜他一眼,“这儿不是离xx大厦近嘛。” 陈沉和张薇同时一怔。 “你俩心里那点事儿,真当我看不出来?”林栀指尖敲了敲桌面,“之前的教训忘了?” 陈沉赶紧拉开椅子坐下,“是这样的,今天……” “我不想知道!”林栀转头看向张薇,“我只知道,动我的人,不行!” 张薇心里一热,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下头,轻轻拉住林栀的手,把下午施法失手、自己被拖进幻境的事简单说了,隐去梦境里关于陈沉的难堪细节,只说那小鬼幻术刁钻,能顺着红绳入梦,防不胜防。 林栀垂着眼,睫毛轻颤,“确定吗?xx大厦。” 没等张薇点头,她已经站起身。 —————————— 不到十分钟,三人就站在了xx大厦楼下。 深夜的写字楼像两头伏在黑暗里的沉默巨兽,玻璃幕墙映着街灯的冷光,楼体都浸在浓黑里,只有零星几层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像没睡醒的眼睛。 “等会儿,我跟保安熟,去打个招呼。”陈沉说着就往大堂走。 夜里值班的两个保安正趴在前台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认出是熟面孔,可毕竟太晚了,还是拦住了他,“哎呦,这都几点了,你看楼上还有哪家公司亮着灯,怎么可能还有人没下班,你这……” 保安话还没说完,林栀已经快步上前。 剑指一抖,唇瓣轻动,连续两声低勅。 两个保安身子一僵,软软倒在了椅子上。 是迷魂咒! 林栀没多耽搁,手撑着门禁台纵身一跃,侧身就翻了过去。 陈沉和张薇对视一眼,有样学样。 “陈沉,你从一楼往上,我跟张薇从顶楼往下,别让它溜了。”话音未落,林栀已经拉着张薇进了电梯。 顶楼。 二人走出电梯,林栀将张薇护在身后。 她微闭双目,剑指竖在眉心,深深吸气,爆喝一声“勅”! 张薇登时察觉一股炽热的气浪从林栀周身炸开。 她微眯双眼,用余光细细观察,只见暗红色的灵息像流水一样漫出去,顺着走廊、管道、玻璃门缝四处游走。 片刻后,林栀收了诀,缓缓睁开眼:“走,下一层。” 她自然地牵起张薇的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下走。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标识,幽幽地映着台阶,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撞来撞去,回音叠着回音,像有人跟在身后,踩着一模一样的步子。 每一层,林栀都是如此施为,灵息所及,阴邪无所遁形。 转眼间,两人已经下到26层。 反观另一边,陈沉正趴在一家公司的玻璃门上,使劲往里看。 可写字楼每层只有两家公司,公司内里设计繁复,只在门口肯定看不全内部情况。 他慢悠悠走在楼梯间,来到四楼。 不一样了! 这层只有一家公司,而且他注意到,这层没有公厕。 陈沉一拍脑门。 对呀! 楼梯间和公厕是这小鬼藏身的最佳去处。 这写字楼里,每家公司员工应该都不少,阳气重的地方,它必然不敢随意进出。 而且它也很难再找到李总那种拜空像的主。 如此看来,它躲在公共区域的概率便大大提升了。 想通了这一点,陈沉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启动深度呼吸,眯眼细查着公厕和公共区域的每一处死角。 来到五楼,他站在女厕门口,脚步顿住了。 第190章 青帮内脉 现在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里应该不会有人。可私自进女厕这件事,陈沉还是干不出来。 叹了口气,他退后一步,右手剑指对着门缝凌空画了一道金光符。 指尖金光流转,符印悄无声息地印在门框上。以他现在的功力,这道符能撑二十四个小时,邪祟进不去,也出不来。 只要等下将想法告知林栀,最后查一遍女厕,就必无遗漏了。 一路查上来,到了九楼,这层再熟悉不过,陈沉直奔男厕。 连续几层一无所获,陈沉有些自我怀疑,挠了挠头,思考自己有何遗漏。 思绪正乱,一道绿油油的光影从门缝窜了进来。 陈沉整个人懵了几秒,随即枷诀轻出,牢牢锁住了这个小鬼。 “算你倒霉!”不由分说,他径直推出左掌,三昧真火虽然在他体内翻起了不小波澜,可他看着那团绿影扭曲挣扎的景象,心里忘却了所有。 电视剧从小看到大,他深知坏人死于话多。此刻,他什么都不想知道,更不想从这畜生口中听到半句关于张薇的事。 牙关越咬越紧,三田被真火灼得隐隐发痛,但功法力道又加了几分。 绿光黯淡了一大截,嘶吼之声渐渐腾起。 陈沉察觉心里只有一股戾气在翻涌…… 没关系! 林栀说过,正常人都会有戾气。 尤其……它敢动张薇,就早该做好魂飞魄散的准备。 心念及此,功法尽出。 “等等!等等!” 孙明浩的声音突然在脑海荡开:“他有重要线索,血祭!” 陈沉眼神一凛,左手猛地握拳,真火硬生生刹在了半空。 他从腰间解下铜铃,引魂寄入,以极快的手势在铃身画下金光符,牢牢封住所有出路。 一道极细的声音隐隐传入脑中,“血祭长生之法,换我魂命,可行?” 陈沉轻嗤一声,脑中回应:“那要看你的方法是否有效了。” 手机铃声打断神思。 “哥,有道幽魂从13楼往下去了,应该就是那个小鬼。” “放心,九楼,已经抓到了。” 几人在九层楼梯间碰了头。 林栀接过铜铃,左掌已然蓄势,暗红色灵息在掌心翻涌,像裹着一层血雾,眼看就要拍下去。 “林栀!等一下!它提到长生和血祭!” 林栀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瞳孔里还泛着未散的暗红光芒。 她慢慢收回掌力,把铜铃抛回给他,转身拉着张薇往楼梯口走。 陈沉刻意没去接。 当啷—— 铜铃掉在瓷砖地上,余音未稳。他脚尖一勾,又将铃铛挑起,这才伸手接住。 三人回到一楼大堂。 陈沉把两个昏睡的保安调整了个正常的姿势,才离开大厦。 —————————— 酒店房间里。 林栀和张薇并肩坐在床沿,目光都盯在陈沉手心里的那只铜铃上。 而陈沉则是斜倚在客座上闭着眼,神思正与铃中小鬼对峙。 “阴差说了,你五十多才死,这又在阳间飘荡了几十年,肯定不少秘密。挑值钱的说,说得我满意了,给你留个全魂,交给阴差按规矩去投胎。要是敢耍滑头……” “别别别……我什么都说!”赵根生的幽魂之声细若游丝,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30年代,青帮在上海的规模扩张达到了顶峰。几乎每五到六个在上海的人中,就有一人与帮会脱不开干系。 意外的功劳从天而降,他们四个借了那颗人头的光,正式拜入青帮。 师傅高看一眼,没让他们去卖苦力,把赵根生安排在纱厂当小工头。这也为他欺辱女工提供了不少便利。 这四人在帮里混久了,就爱跟老一辈的师傅们喝酒套话,酒过三巡,总能听着点只言片语。 明面上,「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兴立、大通无学」这二十四个字构成了青帮成员纵向的师徒传承谱系,每个成员入门时,法名中都会包含代表其所属辈分的一个字。 但帮里另有“内脉”,名为「罗祖真空无生法脉」,这才是罗祖爷亲传的真东西。 罗祖在创教时,将《五部六册》的公开教义与一套秘传术法分置两脉。 公开教义由庵堂、老堂船传承,最终演化为青帮的显性字辈,其大多是为了打掩护。 秘传术法则由极少数护法弟子口传心授,不入文字,不立庵堂,暗中附于漕运水手行帮之中,随青帮存续而隐匿流传。 青帮中人大多只知罗祖为祖师,却不知罗祖另有一脉「内法」在帮内暗传。 起初,几人只当是老东西们喝多了吹牛。直到那年帮里派他们去苏州跑暗差,在运河码头撞见个人。 那人普通漕运水手打扮,可帮里好几个“大”字辈的堂主,见了他都恭敬有加。 这四个当时就留了心眼,执行暗差的过程中,想尽办法与那人接触,称兄道弟、喝酒吃肉,可只要一沾术法、内脉得话题,他便立刻闭嘴。 熬了三个月,他们实在熬不住那股好奇心,更是想学些本事。 几人便在一天将那人堵在棚子里,直接翻了脸,他要是不教两手真东西,几人回去就要把他护法弟子的身份捅遍上海滩。 内脉择徒不看青帮辈分,一个青帮“悟”字辈的弟子,可能因根器出众被秘密吸纳入内脉,直接授予更高权力。 这种跨辈选拔是内脉保持活力的秘密,但也是青帮内部矛盾的基石。 那些明面上掌权的堂主,哪能容得暗地里有一帮人不受他们管? 真把身份捅出去,外加四人造谣生事,上海滩三大势力一起动手绞杀,这护法弟子绝无活路。 那人当时动了杀心,手一抬便是数道黑风,朝四人脖子抹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冲出来个穿青布道袍的道士,与那人斗在一起,将四人救下,还一同回了上海。 事后,四人才知,这道长竟也是护法弟子,他怕事情闹大,惊动了帮里高层,坏了罗祖法脉隐匿的规矩,才出手相救。 道长倒是觉得与他们四个缘分颇深,跟他们约法三章后,便传授了些入门的幻术,称过于精深的术法无内脉身份不可传,让他们几人好自为之,不可妄图。 这四人捡回一条命,还平白得了本事,感激涕零,纷纷跪拜。 第191章 还有秘密 陈沉等了片刻,脑海里再无声音响起,只听见孙明浩一声长长的哈欠。 他眉头微蹙,指尖叩了叩铃身,声音冷了半分,“你是觉得这点子陈年旧事,能换你一条魂?长生和血祭呢?” “你别急嘛,刚被你一通折腾,总得容我定定神。”赵根生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带着被真火燎过的虚浮,又藏着点破罐破摔的散漫,“而且,接下来要说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事,我自己也得攒攒胆子。” 赵根生又顿了片刻,才继续讲述…… 这四人虽然品行不端,但在帮里混,最讲究知恩图报。 一日酒醉,道长稀里糊涂讲了些修仙成神的法诀,几人听得入了迷。 可道长酒醒后又矢口否认,说全是醉话,让几人别当真。 他们哪肯信? 只当是道长泄露了内脉核心秘法,不敢承认。 为了讨好他,也为了沾点「飞升」的光,几人私下从纱厂绑了个姑娘,偷偷带到道长居住的里弄。 道长起初诈作惊恐,骂他们胡闹。 可骂了没两句就收了声,盯着那姑娘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坦言不再相瞒,点破了罗祖法脉里长生飞升之术的核心。 这四人平日只敢干些小偷小摸的事,听道长讲完,已然吓得腿软。 道长安抚众人,还指天发誓,等他飞升之日,定然带着四人同登仙班。 四人无奈,事已至此,想要抽身离开必无活路,只能随他一同下了防空洞。 其实在抗战开始之前,老上海的防空洞数量极其有限,尤其是道长将这地下洞穴布置得诡异瘆人。 石台、法坛、香炉、铜铃、木牌、符纸…… 陈沉猛地睁开眼,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座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事,老大老二将那女孩按在石台上,老三拿刀子……活生生剖了胸口,把心掏出来。”脑海中的声音开始抖动,停顿了好一阵,“而我……我接过那颗温热的、尚在跳动的心,按着道长的吩咐,把血一滴一滴淋在他心口的符印上。” 陈沉抬手按了按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做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麻木的灰败,“那年头,纱厂、码头,丢个把孤身的女人,谁会当真查?我后来实在怕了,就借口要处理纱厂女工失踪的首尾,很少再去地下祭坛。” “民国二十六年冬天,上海沦陷,道长突然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四个东躲西藏,反倒把那地下祭坛当成了藏身的窝点。” “祭坛在哪?” “早没了。”赵根生嗤了一声,“六六年那阵,红卫兵掘地三尺,怎么会放过那种地方,一把火地上地下全烧了个干净。” 陈沉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目光沉沉扫过林栀和张薇。 两人只能看见他脸色难看,对他沟通的内容却全然不知。 林栀尚且自然,静待结果。 张薇却如坐针毡,眼神里满是忐忑,生怕赵根生把她梦里的荒唐事抖出来。 陈沉没开口,又闭上了眼,继续逼问:“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 “你们四个死后是怎么害人的?” “我们没害人!是那些人无知,他们要来供奉我们,关我们什么事?”赵根生忽然硬气起来。 “有人求身体康健,有人求升官发财,有人求佳偶良缘,香火点心摆着,让我们保佑。我们既然受了供奉,自然会顺着他们的心意来,只要有求,我们必应。” “怪只怪我们四个是孤魂野鬼,生前作恶多端、杀孽深重,越是保佑什么,就偏偏不得什么。”它冷笑一声,“要怪,就怪那些人不懂自食其力,什么都指望求神拜佛,枉费元气,疯魔致死!” 陈沉又是长叹一声,他竟被这番歪理堵得一时语塞,半晌才摇了摇头,“你的幻术,到底什么路数?” “这可就不得了了,当年那道长是真有神通,否则我们也不会轻信于他。”一提到这个,赵根生的语气顿时多了几分自得,连魂体都像是稳了不少。 话音刚落,陈沉眼前忽然一花。 原本空空的小圆桌上,凭空出现两个黑色手提箱,箱盖缓缓自动弹开,一沓沓捆得齐整的现金露出来,晃得他眼晕。 “看来大师也缺钱花啊?”赵根生的笑声带着狡黠的得意。 陈沉眼神一凛,指尖金光微闪,眼前的钱箱瞬间烟消云散。 竟是幻术! 身陷铜铃,还能以幻术影响他。 “这幻术不是凭空制造的。”赵根生见被识破也不慌,慢悠悠解释,“幻境所展示的内容,大多与被施术者的心境相通。而这心境,便成了施术的锚点。只需我不断围绕核心做文章,幻境中的内容就会被自然补充得越发完善。如此往复,定叫被施术者欲罢不能。” “更妙的是,我只需拿到人的头发、指甲这类带气血的东西,就能远距离拉人入梦,隔空施术。”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炫耀,“就跟你们现在说的什么dna类似,有了这个做媒介,就能勾住神魂,在人梦中营造幻境。” 陈沉怔住了! 这不过是罗祖法脉的一点皮毛幻术,竟有这般能耐。那当年传法的道长,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天津租界那起血祭案,一样的取心滴血、一样的诡异祭坛、一样的邪门术法…… 会是同一个人吗? …… 疑惑缠心,陈沉失了方向,半晌无语。 铜铃里的赵根生也静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带着点豁出去的释然。 它越讲心里越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个人,不可能放自己再入轮回。 老哥仨的下场他亲眼所见,这人一身戾气,如今听完血祭的事,更是绝无可能留它全魂。 横竖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不如临死前戳戳他的痛处,恶心他一把,求个干脆利落,免得再受三昧真火凌迟般的折磨。 当当当…… 它故意以魂身轻撞铃面,拖长了调子,吊人胃口,“大师,我这还有件小事,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说!”陈沉回过神,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对面的姑娘,眼睛大大的那个……”它故意停住,像是在回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淫邪的笑意开口,“她满眼满心可全是你啊。头一回我碰她的时候,幻境里还只是些跟你并肩办事的零碎画面,假装得清清白白。可第二回啊……” 它拖长了尾音,恶意满满。 陈沉的咬肌一点点绷紧,周身之气瞬间沉了下来。 “第二回可就精彩了!”赵根生笑得肆无忌惮,知道死到临头,反倒什么都不怕了,“幻境里光溜溜的两个人,缠得那叫一个火热。我在阳间快活了百年有余,也不曾见过这般疯狂……哦对了,她还叫你‘哥’是吧?这背地里偷偷念想乱伦,算不算是……” 第192章 应付…… 嘭! 一声闷响,铜铃猛地一震,白光骤闪,荡起缕缕青烟。 “我结果了它。”陈沉缓缓睁开眼,声音很低,带着未散的戾气,“它讲的血祭仪式,竟和发生在天津租界的那起事件一模一样……” 他把赵根生供述的罗祖内脉、道长传法、血祭长生,还有幻术的原理,一五一十跟林栀和张薇说了。却只字未提那段张薇的梦境。 讲到最后,他皱了皱眉:“刚才一乱,忘了逼问那道士的名字。” 林栀耸耸肩,语气平淡:“没什么重要线索,不过文婷这事,算是了了。” 张薇跟着点头,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她偷偷抬眼瞥了下陈沉,见他没什么异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陈沉没再多说什么,垂着眼,声音带着点疲惫:“太晚了,都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议。”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出了房门。 陈沉倒在床上,缓缓施展着雪山诀。 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意顺着经络游走,三昧真火的反噬逐渐消融。 神志一静,赵根生魂碎前那番话,又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文婷明明说梦里是团绿幽幽的鬼影欺身,模糊不清。 可到了张薇这儿…… 他眉峰微蹙,不敢再往下深想。 “别琢磨了。”孙明浩的声音在脑海中浮上来,“鬼能有几句真话?” “真假都不重要了,四只邪魂都尽数消散,不管怎么说,张薇那点心事,往后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哟,没看出来啊,你对这孩子还挺上心?”孙明浩故意将“孩子”俩字拖长了调子调侃。 “知恩图报。赵根生那种下三滥的货色都把这四个字挂嘴边,我总不能连个孤魂野鬼都不如。”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当初贾老道那记阴狠的阴阳指,若不是张薇想都没想扑过来挡了那一下,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行行行,知恩图报。”孙明浩笑着打哈哈,“就怕你这恩报着报着,变了味儿。” 陈沉轻嗤一声,没再接话。 来上海这几天连轴转,神经一直绷着,此刻心头的事也落了大半,倦意便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沉甸甸压着眼皮。 陈沉呼吸慢慢沉下去,没一会儿便陷入了熟睡。 —————————— “咚咚咚……” 敲门声吵醒了陈沉,他撑着床垫坐起身,太阳穴还带着点刚醒的沉胀,扒着猫眼向外探一眼,才开了门。 “哥,跟沈老师约的下午一点,你收拾收拾,咱该出发了。”张薇侧身迈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 陈沉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都解决完了,还用搭理她吗?” “这不废话吗?”张薇抬眼看他,语气理所当然,“人好歹是方袁牵线来帮忙的,总不能事办完了连个交代都没有,你回去有脸见方袁?” “也对……”陈沉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往卫生间走,“林栀呢?” “一早就去公司了。”张薇耸耸肩,笑着揶揄,“你以为都跟咱俩一样,无业游民。” 陈沉脚步一顿,刚要张嘴反驳,一转身正好撞进张薇带笑的眼神里。 他心里一滞,立刻偏头错开视线,“那个……你先回屋等我,十分钟就好。” 张薇愣了一下,随即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深究这突如其来的生疏,只低低“嗯”了一声,起身走出房间。 门板“咔哒”一声轻响,陈沉才靠着墙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该死的赵根生,魂都散了,还留这么个膈应人的烂摊子。 收拾齐整,准备出发。 两人一路上合计好了对策。 等会儿见了沈玉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陪着她走个过场搜大厦。到最后魂影无踪,便给她个台阶,约上改天再查。 反正他们在上海也待不了几天,等回了天津,山高路远,这事也就算翻篇了。 计划敲定,车也停在了xx大厦楼下。 陈沉推开车门,刚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便瞥见大堂台阶旁站着道藏青色身影,目光锐利如刀,正直直朝他俩望过来。 他胳膊僵在半空一瞬,随即自然落下,脸上堆起几分恭维的笑,快步迎上去,微微欠身:“沈老师,劳您久等了。” 沈玉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对着他身后的张薇淡淡点了下头,“出了点变故。” 她站在原地开门见山,“昨夜我忽然感应到那老魂的因果断了,追踪也跟着断了。我猜它多半是消散了。” “啊!?”陈沉眼睛倏地睁大,嘴巴张着,一脸猝不及防的惊讶,演得十足十逼真,“怎么会这样?那……那怎么办啊?咱要不先进去再查查?万一是藏起来了呢?” 沈玉琴没接话,转身径直往大厦里走。 陈沉和张薇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计划顺利”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前台保安老远就认出了陈沉,笑着扬了扬手:“小伙子,好几天没见了,又来找朋友啊?” “是啊大哥,麻烦了。”陈沉笑着应了一句,心里门儿清,中了迷魂咒的人必然记不起昏迷前一段时间的事,只要没人特意去翻监控录像,昨晚的潜入压根不会被发觉。 三人进了电梯,陈沉侧头看向沈玉琴,语气客气:“沈老师,咱先去哪层查起?” 沈玉琴没搭话,按下了13楼。 陈沉看在眼里,面色如常,心跳却悄悄快了半拍。 13楼,正是昨晚林栀发现赵根生的楼层! 叮—— 电梯门开了,沈玉琴径直走向楼梯间,目光在台阶上扫了一圈,缓缓蹲下身。 陈沉眯起眼,以元神观照,台阶角落一小撮尘土竟泛着极淡的绿光。 残魂灰烬!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林栀不经意间真火焚烧到幽魂散落了痕迹? 这样的话,九楼男厕应该也留有大量痕迹。 第193章 争论 不过陈沉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写字楼保洁应该打扫才对,看来是他们偷懒没打扫楼梯间,才留下证据。 他赶忙敛了心神,站在沈玉琴身后半步,微微俯身,摆出一副认真观摩、虚心求教的样子,实则揣着明白装糊涂,冷眼等着她的下文。 沈玉琴忽然侧过身,斜睨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那撮尘土:“残魂。” 陈沉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浑身微微一颤,往后退了小半步,才又弯腰凑过去细看,语气里满是诧异:“这……这就是咱要找的那个老魂?” 张薇站在后面看着他这副夸张样子,心里暗自摇头,演得太过了,反倒像做贼心虚。 她连忙上前半步,接过话头打圆场:“沈老师,会不会是它断尾求生故意留下的痕迹?还是说……有别的东西跟它在这儿打斗过?咱现在该怎么办?” 沈玉琴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怕是不止打斗这么简单。”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拇指琴,指甲轻轻拨动,“叮叮咚咚”一段清冽又诡异的旋律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荡开。 她闭目凝神站了片刻,再睁眼时,眉头皱得更紧:“确认了,魂飞魄散,一点残念都没剩。” “嘿!那敢情好啊!”陈沉当即一拍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庆幸,“真是恶有恶报,还省了咱们好大的工夫。” “恶有恶报?”沈玉琴猛地转头看向陈沉,“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定善恶了?” 陈沉一愣。 从见了面就鞍前马后地奉承她,这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他不禁微挑眉梢,嘴角还维持着半分微笑:“人都死了几十年,还飘在阳间祸害姑娘,这不就是恶嘛。” “是善是恶、如何惩戒,自有地府律法裁断。” 沈玉琴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几乎戳到陈沉脸上,“几时轮到你一介凡人越俎代庖?” “沈老师……”陈沉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您不能这样啊,提不到魂拿我撒气?” “陈沉,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玉琴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昨夜魂体异动,我就问了方袁。他倒是帮你瞒得严实,直到昨夜才漏口。你有多少前科,需要我一一点破吗?” 陈沉脸上的笑彻底僵住,没再辩解。 沈玉琴又猛地转向张薇,“还有你。我当阴差十几年,缉魂提鬼走南闯北,从没见过哪个凡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私设惩戒。你……是你跟他通谋的?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阴司规矩?这是越界!是打地府的脸!是赤裸裸不把阴阳秩序放在眼里!” 张薇紧咬着唇,微微摇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阴阳两隔,各有法度,这是盘古开天就定下的界限!”沈玉琴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拇指琴被捏得咯吱响,“一只幽魂看似事小,坏的是整个轮回的规矩!今天你说打散就打散,明天他说该杀就残杀,人人各凭好恶定生死,那还要地府干什么?还要我们阴差干什么?干脆都由着你们凡人胡来就是了!” “我当差这些年,见过多少自诩‘替天行道’的年轻人?仗着学了点皮毛术法,就敢碰阴司的底线。到最后呢?被因果反噬,神魂俱裂,连轮回都入不了!”她指着陈沉,又点了点张薇,语气带着十足的愠怒,“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本事没练到家,僭越规矩倒是一个比一个胆大!真以为阴差都是吃素的?” 她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从地府律法说到阴阳秩序,从方袁透露的前科说到今日的私刑,字字都带着官威,句句扣着规矩…… 陈沉眸色越来越深,周身的气息开始发颤,一股戾气从心口猛地窜上来,沿着四肢百骸游走。 他原本还想敷衍几句,大事化小,可想起赵根生造的那些血孽、害过的那些姑娘,又想张薇差点受辱,那股压了又压的戾气,再也抑制不住。 “地府的规矩?轮回的秩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金石之音,硬生生打断了沈玉琴的斥责,“告诉你,只要它还游荡在阳间,就由我定夺!” 陈沉一字一顿,“我,是阴阳交界之地的判官!它们能不能进轮回,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玉琴猛地闭了嘴。 她脸上的怒容还没褪下去,两腿下意识前后错开半步,左拳护在腮侧,右手将拇指琴放入口袋,翻出一把锥形短刀,握在了身前,锥尖泛着冷冽的幽光。 她死死盯着陈沉,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斥责的盛气,只剩满满的戒备。 张薇心里咯噔一下,沈玉琴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她先后拿出的拇指琴和这柄短锥,应该都是阴差专用的法器,效力尚不清楚,真动起手来,他俩未必讨得到好。 她连忙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挤出个笑脸打圆场:“沈老师,误会,都是误会!我哥他就是性子急,之前是有些执念,不过现在……” 沈玉琴完全没顾及张薇所言,她自知以一敌二没有把握,心里正默默盘算,见她上前还不设防备,短锥寒芒一闪,斜刺张薇侧颈。 “小心!”陈沉低喝一声。 张薇脚下急退半步,后背直直撞进陈沉胸膛。 陈沉反应极快,左手探出,一把攥住沈玉琴的手腕,右手剑指直直戳向她眉心。 只一攥…… 沈玉琴浑身猛地一颤,脚下踉跄,身子矮了半截,恰巧错开剑指。 她强咬牙关,右手手腕狠狠一拧,锥尖擦过陈沉小臂,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趁着陈沉松手的瞬间,她转身飞奔下楼。 陈沉举步要追,却被张薇死死抱住,“哥,哥,先撤,回去问过林栀姐再说。” 陈沉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黑色粘稠的液体被抹得到处都是。 小臂上的伤口透着丝丝寒气,他并没在意,只是疑惑刚刚剑指戳出去时停滞了一瞬,这才让她轻易逃走。 难道又是体内散乱驳杂的气息所致? “小心点,她可能还会在折回来。”说罢,他坐在楼梯上闭目调息,安顿各路灵力。 深度呼吸启动,他忽地察觉,经络间气息竟异常安稳! 他心中一动。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将体内上百道灵力彻底炼化。 而另一边。 沈玉琴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厦,一头扎进街上的人流里。直到被周围的人声包裹,她才敢放缓脚步,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太恐怖了! 刚才手腕被攥住的那一瞬,她触到了…… 她清晰感知到了陈沉体内所有的东西。 那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因果,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少说也有上百条幽魂。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因果的最深处,还藏着一股极其阴沉而又神秘的气,沉重得像泰山压顶,只泄露了一丝,就压得她神魂发颤,脚步不稳。 她不知道陈沉究竟是什么怪物,但她很肯定一件事:跑! 此刻,沈玉琴眼神里早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深深的忌惮。 第194章 归源 陈沉盘膝坐在台阶上,双目紧闭,呼吸放得绵长而轻缓。 此刻他神意尽敛,全数沉入体内三田之间。 这些日子他但凡启动深度呼吸,总觉经脉阻滞重重,直到前两日才理清根源,竟是蛇灵的百年功力所致。 上百幽魂残力,散落体内,仿佛每一道灵力都有自己的性子,每每行至关隘穴窍,便激发出杂乱无章的运转,甚至互相冲撞,气息便会一滞。 正因如此,往日里一呼一吸间通体温热酥麻的畅快感,再未出现过。 可眼下,这种感觉回来了! 原本桀骜乱窜的百道灵力,在这一瞬,像是选择了臣服,顺着周身气息源流缓缓流转,再无半分反抗之意。 陈沉无暇细究缘由,只知机不可失,当即凝神定气,要趁着这股镇伏之势理顺内息,根除久积的内患。 吐纳间,数个大周天缓缓运转而过。 他突然又察觉到一丝异样…… 丝丝缕缕的微弱灵力,正顺着周身毛孔,慢慢往外散逸。像细沙从指缝间漏走,绵密不绝,还带着点神思虚浮的失重感。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闭住呼吸,凝神内视,顺着散逸的气息一路甄别。 片刻后,眉头缓缓舒展,重新恢复深度呼吸。 散逸之气,实为炼化不净的糟粕自然外排。 有幽魂死前凝住的怨毒戾气,有残魂裹挟的零碎记忆,还有驳杂不纯的阴寒浊气…… 平日尽数混杂灵力之中,游走于经脉。 往日杂气互相冲撞、纠缠不休,这些残渣便借着激荡的势头藏于其中,炼化不掉,驱逐不出,日积月累徒增内耗。 此刻百气顺服、整体收束,没了杂乱气息的掩护,这些无用残渣自然浮于表层,顺着体表毛孔散入空气。 这看似灵力在流逝,实则是沙里淘金,滤去了浮尘。只不过散逸时带着微末的神魂牵连,才生出了元神受损的错觉。 辨明虚实,陈沉索性顺势而为,全力催动三田内炼的法门。 他将神意沉落至下丹田,引着气海最深处那团本源精元缓缓升腾。 双手不自觉握成拳,顺着气息的升举而渐渐举腰升身,同时凸胸偃脊昂头。 温热的本源精元如熔金流玉,顺着中脉缓缓上行,入中丹田绛宫时,便将那些伏贴安分的精纯灵力一层层裹住、研磨。 每运转一个周天,便磨去一缕幽魂残念,融一分自身气机。 百道来路各异、各行其是的杂气,在绛宫之中慢慢糅合、提纯,褪去驳杂的阴翳,渐渐凝成一团温润纯粹、只属于他自身的内气。 周身温热之感渐渐向内收敛,聚成凝练的气团,顺着中脉缓缓攀升。 他不急不躁,任由无用糟粕继续散逸,只将可炼化的精气神顺着十二正经循环往复,一遍遍凝练,一遍遍夯实。 待气劲凝练至极致,才引着一股最清灵的气沿督脉上行,冲过玉枕关,直送入眉心上丹田泥丸宫。 清灵之气化作丝丝温流,缓缓滋养元神,将方才动怒、斗法、施诀耗损的神意,一点点补养回来。 神意安定,口中生出甘津。 他缓缓放平头颈,以气贯耳,锁住周身气机,引肾气上行入脑,化生金液。 而后分三口徐徐咽下,以神意导引,直送下丹田。 一股清凉之意顺着金液缓缓沉降,如天降神水,与丹田内的阳热火气交融,水火既济,通体舒泰。 ……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沉指尖微微一动,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掠过一丝纯澈的白光,转瞬即逝。 他只觉周身前所未有的通透,三田贯通,经脉顺滑,往日里滞涩冲撞的杂气尽皆归位,再无半分阻滞。 抬眼扫过四周,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 张薇斜靠在楼梯拐角墙边上,身子站得直,目光来回转,一会儿瞟向电梯间的门,一会儿又扫向楼梯,呼吸放得又轻又稳,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全神贯注地把着这一方的关口,半点不松懈。 他弯了弯嘴角,出声唤她:“张薇。” 张薇猛地转头,见他收了功站起身,几步凑过来:“哥,你没事吧?刚才她的锥子看着邪性,我怕是什么阴邪法器。” “没事。”陈沉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歪打正着,清了一批积在经脉里的杂气。” “可你手臂……”张薇说着伸手就把他袖子撸起来,话头猛地顿住。 伤口不算深,却半点血迹都没有,翻卷的皮肉底下泛着一层死灰似的暗青色,看着竟像失了生气的死肉。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是这个颜色?” 陈沉自己也皱了眉,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皮肉硬邦邦的,早没了新鲜伤口的软嫩,别说流血,连痛感都没有。 他试着把翻起的皮肉往回按了按,指尖稍一用力便服帖地定了型,虽没长合,却也不再翻卷着狰狞。 “怪了。”他自己也纳闷,“刚划破时还有点凉,现在连凉意都没了,也不疼。” 张薇小心翼翼碰了下伤口边缘,抬眼瞅他脸色,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像是硬扛,才稍稍松了口气:“先别管了,赶紧回去找林栀姐,别是什么阴毒留下后患。” “不急。”陈沉摆了摆手,“来都来了,你去跟文婷打声招呼,也让她彻底安心,省得咱再跑一趟。”说着他发现手上黑色粘稠液体糊得到处都是,“正好我去卫生间洗把脸收拾下,一会儿楼下见。” 两人分头行动。 文婷在公司前台边上等着,脸色比前两日亮堂多了,看着就是睡了安稳觉的样子。见张薇过来,她立刻迎上来,手攥得紧紧的,满眼都是询问,又不敢开口,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张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都解决了。那东西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放心吧。” 文婷愣了几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大半年的恐惧、羞耻,还有那些睁着眼熬到天亮的夜晚,连最好的朋友都不敢说,全自己一个人扛着。现在忽然有人轻描淡写一句 “都结束了”,积攒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就决了堤。 “真的……真的没事了?”她哽咽着,眼泪擦了又流,“谢谢你们,张薇,我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张薇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柔声哄着,“以后踏踏实实睡觉,什么都不用怕了。” …… 张薇走出xx大厦,陈沉已经站在门口台阶上等着了。 她走过去,把手机怼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笔五千块的转账,还没点接收:“文婷非要转,我本来不想收的。” “收着呗,人家孩子一份谢意。”陈沉转身走在前面,嘴里还嘟囔着,“按理说,沐阳她们老板,那么大的事,也没见他表示表示。” 张薇两步跟上,走在他身侧,偏头瞅他:“你怎么看谁都是孩子?文婷她99年的,比你小不了几岁。” “啊?”陈沉脚步一顿,一脸意外,“她99的?我以为她比你小呢,看着怎么比……” 话刚说一半,他猛地刹住了话头,那句“看着比你小”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薇像早料到一样,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完才反应过来他后半句并没说出口。 第195章 破魔锥 林栀瞧着微信上张薇转过来的1250块钱,浅浅一笑:“我每天在办公室加班,什么忙也没帮上,也能收委托费,还有这好事?” “林栀姐,这事要是没你,我们俩可抓不到赵根生。”张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用笑掩饰过去。 林栀没再推辞:“那我就收了,能帮文婷彻底解决噩梦,还是挺开心的。” 陈沉坐在对面沙发上,还在念叨沐阳公司的李总:“不是我把钱看得重。可是你们说说,李总这人,非洲蛇灵那么大的事,人命关天的麻烦都替他摆平了,他倒好,半点表示都没有。” “人家不是请你吃饭了吗?”张薇凑过来,不等他反驳,伸手攥住他卫衣的袖子,一把撸了上去,“先别抱怨了,你这胳膊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让林栀姐看看。” 陈沉小臂上那道细长的划痕看似已经结痂,可指腹一碰便知不对,边缘绷得发硬,并不是结痂该有的样子,还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有什么东西渗进皮肉底下没散干净。 林栀收回手指,眉头微微蹙起,“破魔锥所伤,这法器不重皮肉,专伤神魂。按说凡人挨上一下,轻则意识涣散,重则元神受损。你们……和沈玉琴动手了?” 陈沉本也没打算隐瞒,憨笑两声:“她先动的手。” 林栀瞥他一眼,又看向张薇。 张薇担心陈沉伤势,不敢有丝毫隐瞒,前因后果说得极其详细,末了还补上一句,“林栀姐,哥说的是真的,是她先动手要伤我,哥替我挡了一下,才受伤的。” “哈?”陈沉一脸嫌弃,“你这么说显得我很菜好不好?她戳你那一下,明明被我拿捏的死死的。要不是我那一瞬间精神恍惚,她哪有机会伤到我?那一剑指她都吃不消。” 林栀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吹牛,笑了笑:“有没有可能是这样,你被划伤的一瞬间,出现了灵魂被锁定、或者意识脱离的感觉,所以才会有那阵短暂的精神恍惚?” 陈沉一愣,没接话。 他只跟两人吹嘘过自己吸了镜灵的百年功力,却没提过那功力实则杂糅无章,也是不想让林栀和张薇担心。如今既已归源,更没必要再提,索性闭了嘴。 “不接话?看来你也猜到了?”林栀浅浅一笑,接着道,“前两日观你体内气息还驳杂紊乱,众多灵力冲撞不休,连呼吸吐纳都带着滞涩。可此刻再看,三田气息沉凝,经脉顺畅通透。我可不信,你靠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实现这种突破。” “你……”陈沉话卡在嗓子里。 “你那点底细瞒不过我。”林栀说得颇有几分得意,“你吸了镜灵的功力正得意呢,我也不好当面戳破。” 张薇连连点头:“是呢,哥,林栀姐私下跟我提了,让我多留意着你。说你可能随时走火入魔,必要时,可以给你来一道迷魂咒。” 陈沉看看二人,心下明了:难怪此前夜探xx大厦时,张薇莫名其妙地说要保护自己,原来她们早就看出他气息紊乱。 “是,镜灵其实压根不懂修炼,只知道一味地吸食,情绪、元神、精气、灵力……全混杂在一起,没有丝毫沉淀。”他长叹一口气,坐回沙发,“可是……下午很奇怪,百余道残魂像是突然失去了自主意识,任我驱使。那当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便一鼓作气,竟一下子全都理顺了。” 林栀点点头,笑道:“歪打正着!破魔锥伤的是灵体本源,你体内那百道残魂本就是无根之萍,挨了这一下,魂里那点自主意识被锥力震得停滞,自然就没了先前桀骜冲撞的势头。破魔锥其实威力很大,只是你体内残魂替你分担、消化了这股力量,你的元神才没受重创,反倒借着它们被镇伏的空当,把杂气都炼化归源了。” 陈沉和张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惊喜。 “嘿!因祸得福啊!”他抑制不住兴奋,又从沙发上蹦起来,跟张薇击了个掌,“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咱做了这么多好事,肯定是逢凶化吉。得了,我也不计较李总那点钱了,只要他履行诺言,把该给员工的补偿如数发到家属手里就行。” “你别高兴得太早。”林栀敲了敲桌子,语气反倒郑重了几分,“破魔锥的伤有持续性,一天不愈合,锥力就一天不散。这几天你给我安分点。” 她顿了顿,把后果说得极重:“一旦妄动内力,轻则阳气耗失,容易被游魂野鬼趁虚而入,重则元神外泄,神志不清。所以切记,那道口子愈合之前,你就是个普通人,别逞强,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陈沉连忙点头,摸了摸手臂上那道硬邦邦的口子,依旧毫无痛感,直接拉下衣袖,倚回沙发里。 张薇心思细腻,自打刚才林栀提到观测陈沉体内灵力,她就在疑惑,到这会儿也没想明白,便抬头问道:“林栀姐,你是怎么看出来哥前几天气息乱的?又怎么能分辨出他现在经脉顺畅通透?” “元神观照。”林栀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笑意,“你俩都开眼了,平时要多留意细节,观气的功夫深了,别说体内气息顺不顺,连对方情绪起伏都能瞧出个大概。” 陈沉闻言怔了怔。 他从开眼到现在,确实走了好长一段路。 最开始两次开眼仪式都徒劳无功,直到废弃工厂那一战,才忽然灵息一动,头一回看清了人身上萦绕的气和气韵底色。 后来找到了元神观测的感觉,慢慢能分辨出相近的颜色,比如林栀周身沉郁的暗红、张薇身上鲜亮的朱红、何曼身上稍浅的橙红,虽说都属红色,但终究有所不同。 久而久之,甚至能洞悉气的光晕形状,以此辨出对方的精神状态。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功夫还能再往细里走,连体内气机流转、经脉通堵都能照见。 他忽然觉得,开眼其实是件好事。 他和张薇最初都怕鬼。他还记得在xx家园苏云家的楼道里,在范承远那栋阴森诡异的别墅中,两人的紧张多半来自对鬼祟的恐惧。 而他入行时间不长,与人交手斗法却从不怯场,从勇斗贾老道就能看出来。可一面对灵体,就没来由地心慌。 这也不难想象,黑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本事…… 正所谓,恐惧源于未知,未知才是最磨人的恐慌。 而开眼之后,他能借元神观照看清灵体的色彩与形状,一步步摸清颜色与形状背后的门道,恐惧反而一点点淡了。 当真的能够“看见”、能够理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微微扬起嘴角,心想,张薇应该也是如此吧。 可等他侧头看过去,张薇早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正窝在沙发里拆外卖盒子,晚饭的香气飘了满满一屋子。 唉……算了,想来,她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第196章 年会(上) 接下来这几天,陈沉和张薇闲得反常。 林栀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转头就扎进了公司年会的筹备里,忙得脚不沾地。 陈沉和张薇则天天泡在她办公室,时而研究工作室后续运营的细节,时而打坐练气,总之懒得出门晃悠。 …… 年会如期举办。 黄浦江边上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挑高开阔,水晶灯垂下来亮得晃眼,宾客往来皆是西装礼服,觥筹交错间全是体面的寒暄。 陈沉对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他在互联网大厂打拼了十年光景,大型场面见得不少,投资圈的酒会也参加过几回。 反观张薇,倒像是坐在电视前看别人的盛景,有些怯场,寸步不离地跟着陈沉,还拉着他躲到角落里,专注地吃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甜品。 陈沉虽然跟张薇待在一处,眼神却时刻不离林栀的身影,心里也生出一丝疑惑。 他发现,有人见了林栀,隔着老远就端着杯子迎上来,眼睛都发亮,恭敬得近乎虔诚,像见了活财神;可也有人跟她擦肩而过,只礼貌地点点头,眼神里全然是陌生。 正不解间,娜娜端着香槟凑过来,一眼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笑着解释:“这没什么奇怪的。林栀把公司带上正轨之后,基本就不怎么露面了。2024年夏天她还直接回了天津,除非协会硬性要求,否则轻易不出山。公司想请她回来办一场年会,比请那些行业巨头都难。” 她抿了口香槟,接着道:“她走的时候,公司管理的资产规模还不到二十亿。这两年团队照着她的路子做,现在盘算下来,规模已经超五十亿了。后来新合作的项目负责人,大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认不出她太正常。至于那些老资历……” 娜娜朝几个正往这边张望的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那都是当年被林栀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有的被公司原先的高管团队玩了一出‘卷包会’,差点血本无归;有的是在公司危难之际拿到投资,才起死回生。在他们眼里,林栀就是投资界的真神,一年到头就盼着年会能见上一面。” 陈沉和张薇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懵。 五十亿这个数字砸下来,他俩就是对资本市场再没概念,也知道那是多大的体量。 “合着林栀姐是隐形大佬啊!”张薇小声嘀咕。 娜娜笑得狡黠:“不然你以为呢。” …… 正说着,林栀端着酒杯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陈沉的胳膊,冲他递了个眼神:“走,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陈沉微一点头,端起酒杯跟上。 两人走到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面前。这人气质儒雅,眼神很亮,看着跟陈沉年纪相仿。 “这位是胥石基金的齐世明齐总,资本圈的精英。”林栀笑着介绍,又转头看向齐世明,抬手示意,“陈沉。” 陈沉会意,冲林栀点点头,随即转向齐世明,热络地攀谈起来。 林栀深知陈沉的分寸和沟通的本事,也没在旁边多待,转身去问候其他宾客。 寒暄几句后,陈沉先拿林栀的公司破冰:“齐总参投了哪个项目啊?” 齐世明为人精明,深知林栀的能力,也看得出林栀跟眼前这人关系亲近,何况此刻是在林栀的主场,自然要顺着本家的意思说话,便客套道:“林总的眼光和能力,业内没人不佩服。我是一直盯着她的项目,有合适的肯定得跟上,所以这不是得上赶着保持关系嘛。” 其实他心下也有不解,林栀的介绍过于简单了,简单到只有一个名字“陈沉”。 他笑了笑,顺势试探:“陈总是林总基金的合伙人?还是自己也做投资?” “我是林栀的朋友,沾光过来见见世面。”陈沉避重就轻,语气里却留了点白,“不过她手里有个新项目我挺感兴趣的,只是现在还在保密阶段,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能跟齐总一起投。” 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露底,又抛了个钩子。 齐世明果然接了话:“那我可等着了。” 两人笑着碰了一下杯。 “胥石基金我早有耳闻,业内标杆。”陈沉顺着话头抬了一句,“齐总年轻有为,能坐到胥石合伙人的位置,想必不是一般人。” “哪里话。”齐世明倒是坦诚,笑着摆手,“家里给的启动资金,从小耳濡目染罢了。基金合伙人说白了,出钱就能当,算不得什么本事。我是真佩服胥石的团队,这两年地产行情整体往下走,存量时代赚快钱难了,他们还能稳住利润率,给我们这些lp稳定分红,不容易。” 陈沉心里一动,顺着话往深了聊:“现在大环境都说地产不行了,胥石竟还能稳得住?这……主要是押对了哪条赛道?” “现在主要是三大方向。”齐世明也不藏私,掰着指头跟他说,“第一块是核心区的旧改商业和热点地区的规划园区,拿市中心地段的老旧物业,改造成精品商业或者独栋办公,吃资产增值和稳定租金;规划园区就更不用说,有政府牵头,租金更稳。第二块是近郊的康养地产,搭着社区医疗和养老公寓,跟着政策走,长期收益稳。” 他笑了笑,接着道:“第三呢,是近两年刚涉足的,不良地产。近几年经济增速放缓,部分地区下行趋势已经比较明显,不良资产的增幅初步看出了端倪。胥石投的那个项目,算是第一波涉足不良地产的,现在发展势头正盛。” 陈沉对前两个投资方向虽不太明白,可第三个项目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就是钱万里地产那对外的壳。 他心里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专注地看着齐世明,等他的下文。 第197章 年会(下) 齐世明见陈沉全神贯注,也不好吹得太过,赶紧又摆了摆手:“不过吧,就现阶段来看,地产行业确实已经过了高速增长的阶段。这笔投资收益算是慢钱,比不上现在风口行业暴利,但胜在踏实。陈总要是感兴趣,回头我给你发份资料,想入伙的话我帮你引荐。” 陈沉心里暗笑。 他现在一屁股债还没还清,哪来的钱投资。 可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笑着。 他忽地想起林栀说过的“合格投资人”门槛,顺嘴问了一句胥石的起始投资款。 “内部份额,五百万起投。” “……” 陈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高脚杯。 五百万!? 他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出来。 但面子不能丢! 他强行稳住表情,颔首笑了笑,语气轻松:“门槛还挺亲民,我以为至少千万起步呢。” 说出“亲民”两个字的时候,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藏着点自嘲。 齐世明却会错了意,只当他家底厚,觉得这点钱不算事,连忙笑着解释:“陈总应该明白,毕竟是公认的好项目。很多所谓的‘自己人’资金有限又想参与,才不得已把门槛降了下来,否则胥石对外募资的门槛可不会这么低。” “理解理解。”陈沉打了个哈哈,顺势把线埋住,“不过我近期对地产赛道还是偏谨慎,先观望一阵。真要入局的时候,肯定得麻烦齐总引荐。” “好说。”齐世明爽快应下。 两人相视一笑,又碰了一杯。 这条人脉,算是悄悄结下了。 陈沉怕再聊钱容易露馅,顺势转了话题:“齐总除了地产,还关注别的赛道吗?” “必须啊,什么赚钱看什么。”齐世明耸耸肩,“只要是能算清账、看得见利润的好生意,起步阶段我都愿意投。近两年零零散散投了几个小项目,连国外探矿挖矿这种苦活我都是亲力亲为。” 他语气里带了些自信,“去年我就投过一个非洲的锂矿。讲真,锂矿肯定是好赛道,可我那朋友老李不太会运营。这生意不兴跑到国外瞎撞运气、靠天吃饭。现在我已经找了专业团队过去,在当地建选厂,周边矿点的原矿都得往我这边送,就地加工成精矿再运回国,成本能压一大截,源头稳定,盈利也稳得多。” 陈沉称赞几句,顺着话题往下聊,装作好奇:“非洲那边我没去过,只听说有不少新奇趣事。齐总有什么见闻愿意分享?” “新奇趣事?别说笑了。”齐世明连忙摆手,“非洲不仅政局不稳,还处处暗藏危险。就去年,我跟刚提到的老李去马里考察,差点死在那边,多亏当地居民把我们救了。当时那场面太古怪了,他们愣是说不是他们救的我们,把我们带到一处祭坛前,硬说是什么神明救了我们,还非要塞给我们一批泥像,雕得怪模怪样,看着就邪性得很。” 他摊摊手:“好在后来也没出什么事,估计就是当地的迷信。” 陈沉心里微微一动。 听这意思,那泥像确实是他们偶然撞见的,并非刻意引导。 这么看来,非洲蛇灵那档子事,应该跟齐世明并没有直接关系。 正琢磨着,宴会厅前方的灯光暗了下来,主持人走上台,笑着请林栀上台致辞。 舞台灯光暗下去的瞬间,一束追光打在台侧。 林栀走上台时,陈沉手里的高脚杯不自觉地举高了几分。 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穿西装。 一身深炭灰色的哑光羊毛正装,外套裁得挺括,肩线平直利落,顺着肩颈往下收出恰到好处的腰线,不紧绷也不垮塌,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下身是同面料的垂坠西裤,直筒裤型修长,裤线笔直地垂到鞋面,衬得双腿愈发挺拔。 内里搭了件珍珠白的真丝小立领衬衣,领口只松松敞着一颗扣,没有钻饰,没有刺绣,连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干净得像一捧雪。 平日里她穿着随心,总是一副温婉恬淡的打扮,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可此刻一身笔挺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水晶灯的碎光落在哑光面料上,泛着冷而沉的光泽,整个人都锋利了起来,像一柄收在鞘里许久、终于露了锋芒的剑,沉稳里透着压得住场的气场。 可当陈沉的目光扫过她发间时,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头发还是平日里的盘发,松松挽了个低髻,耳边落了两缕碎发,没配珍珠发夹,没镶碎钻头饰,只横插着那根素木簪。 看似与满场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下了西装的冷硬锐度,添了几分温沉的底色。 就像她这个人。 看似入了世俗的场,握着几十亿的资金盘,周旋在资本与人情之间,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守着古籍符纸、行事有尺的人。 林栀走到话筒前站定,微微颔首,抬手轻扶了一下话筒支架。发间的木簪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木纹浸在暖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 她开口致辞,声音还是平日里的清润,不疾不徐,是标准的学术型交流口吻。 没有激昂的套话,只是简单陈述着公司的投资策略,外加几句平实的总结与致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顺着音响漫过整个宴会厅。 陈沉遥遥看着台上的人,指尖轻轻转着高脚杯。 旁边的齐世明感慨了一句:“林总这气场,业内真没几个女性能比得上。”说着,他又含笑看向陈沉,“兄弟,要把握机会。” 陈沉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举起酒杯,遥遥对着台上的方向,和齐世明轻轻碰了一下。 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台下人声低语,台上灯光柔和,一场盛大年会,才算真正热了场。 第198章 毫无牵挂? 掌声响起来,灯光呼应,宴会厅顶上的水晶灯晃着碎光。 林栀在台上微微躬身,台下的宾客跟着起身,掌声从主桌那边一层一层漫开,很快填满了整个厅。 齐世明笑着鼓掌,意犹未尽,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对了陈总,林总手里那个新项目,真的一点口风都不能漏?” “真不能。”陈沉笑得诚恳,“齐总别急,到了能说的时候,我第一个想着你。” 话音未落,一道清润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定在陈沉身侧。 她脚上还是那双细跟鞋,站了一晚上,眉眼间带着点掩不住的倦,可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弧度,像是从来不知道累似的。 “林总的致辞太精彩了。”齐世明微一举杯,满脸佩服,“四两拨千斤,比那些喊口号的强太多。” “齐总过奖。”林栀浅浅一笑,语气随意得像闲话家常。 又寒暄几句,齐世明被别的宾客叫走,临走还冲陈沉递了个“把握机会”的眼色。 陈沉笑着点头,等人走远了,才侧过身看林栀。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手轻轻揉着苹果肌,另一只手顺势挽住陈沉的胳膊,目光在会场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走了,找张薇去。” 角落里,张薇正端着个小碟子,眼睛在琳琅满目的甜品台上扫来扫去,一副恨不得多长两只手的模样。 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规规矩矩地站着,时不时帮她递个盘子、换个叉子。 那姑娘看见林栀和陈沉走过来,连忙欠身行礼:“林总,娜姐让我陪着张总一起。” “辛苦了。”林栀微微点头,抬手拍了拍女孩的手臂,“去忙吧。” 女孩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张薇这才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块拿破仑,含含糊糊地冲林栀竖起大拇指:“林栀姐,你刚才台上那一通,太帅了。” “帅什么,照着稿子念而已。” “那也不是谁都能念出这气场的。”张薇咽下那口点心,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五十多亿!这是普通人敢想的数字吗?” 林栀被她逗笑了,“那是投资人的钱,又不是我的。” “姐你常年不在这边,怎么能放得下心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她看张薇还一脸崇拜,索性把话挑明了,“前几年公司做过一次管理层收购,我们几个老人把股份从资方手里买了过来。现在公司里持股的老员工占了一大半,即使我这个风控总监常年不在,可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老板,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公司和自己的钱开玩笑。” 张薇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羡慕、崇拜,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思路在哪里被卡住了。 她低下头,用小叉子戳着碟子里最后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林栀浅浅笑着微歪了下头,抬腕看看表,“咱走吧。” “走?”张薇抬起头,“不等散场?” “不等了。”林栀冲陈沉抬了抬下巴,“该见的人见了,该问的话应该也说了,再待下去就是熬时间。” 陈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齐总这人还不错,我留了条线,以后想接近胥石基金有门路了。” 三人没再逗留,悄悄溜出会场,跟谁都没打招呼,活像三个逃课的学生。 第二天上午娜娜抱着文件找林栀签字,连打三个电话才接通,那头已经是高铁到济南的报站声。 她早习惯了这位甩手掌柜的作风,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转身就把文件批了。 高铁上,三人并排坐着,林栀挂断电话后,都笑得合不拢嘴。 三人聊得火热,也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过年。 “我得回趟老家。出来一年了,一次没回去过。”陈沉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最关键的是,今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怎么也得回去当面说说,我怕她瞎琢磨……”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其实他是想带着林栀一起回去的。 而且想得还挺具体。 他想让林栀看看锡盟的冬天,看看那白雪覆盖的茫茫草原,看看他从小长大的那栋旧楼…… 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画面,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栀。 ……可他不敢开口。 在老家那边,带个姑娘回家过年,基本等同于把这桩亲事定下了。亲戚朋友的眼睛全盯着呢,过完年一准儿有人打电话来问日子。 他现在一屁股债没还清,工作没个正形,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拿什么定? 他攥着小桌板,指腹不停在边沿上磨蹭,到底没吭声。 正犹豫着,张薇倒是先开了口,“林栀姐,你过年怎么安排啊?” 林栀仰头想了想,答得很简单:“没安排。” “回若疏居吗?” “师父每年春节前后才闲下来,这阵子一般都去云游。我回去也是一个人住,还不如留在易丰斋,省得来回折腾。” 陈沉心里一动。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张薇已经先叹上气了。 “唉,咱俩差不多。”她把u形枕一翻,垫在身前,下巴轻轻搁在上头,“我爸妈都是独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过年回武汉,就我自己守着一套空房子,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忽然来了精神:“要不我也留下呗,跟林栀姐做个伴!” 陈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叫什么事? 总不能带两个姑娘回老家过年吧? 他正发愁,脑子里却忽然有个东西“咔”地响了一声。 ……等等! 林栀自幼被师父收养,父母早亡,世上除了若疏师父再无血亲;张薇爸妈前几年走了,老一辈的亲戚也都早已离世。 都是无牵无挂的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研究红线那件事的时候,他把三大共性细化过两点:一是要经历濒死体验,而且得在濒死时保留嗅觉记忆;二是要感知到线人线索,也就是“咯吱”声留下的痕迹。 而最早总结的那一条“无父无母”,他一直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现在好像对上了。 无父无母,说到底只是表象。 真正的内核是…… 无牵无挂! 父母、兄弟姐妹、宗族亲戚,这些把人钉在世俗里的线,一根都没有。船没有了缆绳,才漂得出去;人没有了牵绊,才接得住神。 他越想越觉得通,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第199章 春节计划 陈沉陷在自己的逻辑里复盘,连两个姑娘盯着他看都没察觉。 “哥?”张薇的声音响起,“你发什么呆呢?” 他没答。 张薇又凑近了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陈沉?” “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上。 陈沉一个激灵,整个人从思绪里被拽了出来。 林栀还保持着拍他那一下的姿势,眉梢微微挑着:“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啊……”陈沉眨了眨眼,“没什么,走神了。” 他没打算现在说。 线人的事、适格者的事,他现在并不确定,也就没必要扯出来让她们俩跟着一起担心。 可他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姑娘刚刚聊了什么,索性闭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两个姑娘肯定不好意思开口直说“我们要跟你回老家”。 林栀靠在座位上,眼神有些闪烁,却直直地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询问。 张薇将u型枕抱在怀里,眼睛亮亮的,明显也是在等着他接话。 三个人就这么僵着。 僵了得有五六秒。 最后还是林栀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你自己回老家,阿姨问起这一年的事,你嘴笨也说不清楚。嗯……你看啊,如果我跟张薇跟你走一趟,真问起来,我们也能帮你打个圆场……” 轰的一下。 陈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都亮了几分。 他一激动,想都没想,伸手就抓住了林栀的手。 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攥着,喉咙里发紧,半天就憋出两个字:“……真的?” 林栀抿着唇点了点头,耳尖悄悄泛了点粉,眼尾弯成一道好看的弧。 张薇“耶”了一声,整个人从座位上蹦起来,引得周围乘客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她一捂嘴,又坐下了,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深处蒙了点说不清的淡淡愁绪,转瞬即逝。 —————————— 事情一定下来,两个姑娘当天下午回到易丰斋就开始收拾行李。 陈沉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 “你们这……是不是搞错了?刚进家门怎么又收拾行囊?” 林栀从衣柜里抱出一叠毛衣,头也不回:“春运不好订票,要不咱提前回吧。” 陈沉一愣。 要说也是,进了腊月,人们哪还有继续工作的心态,脑子里考虑的都是过年的事。 上海这几天,他亲眼见识了林栀的工作效率,短短两周,竟把公司全年的规划都做好了,还办了场盛大的年会。 她工作都已落地,自然是考虑过年的规划。 他跟张薇就更不用说了,两人都是标准的无业游民。 工作室倒是顺利注册下来了,执照就压在大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办公地点暂定在易丰斋。 至于经营的事,去上海之前,她俩就懒得理会自己的商业计划书。现在更像是默认已经商量下来,一致同意年后再议。 陈沉摇摇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张薇那边已经摊开了两个箱子,正往里塞一件加厚的冲锋衣:“哥,锡盟冷吗?” 陈沉含笑往她们箱子里扒了扒,“你们是去过年还是去时装秀啊?” “那也得拍照啊。”张薇理直气壮,“我还没见过大草原呢,怎么也得拍几张发朋友圈吧。” 陈沉被她噎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俩想看草原?” “对啊!”张薇眼睛发亮,“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 林栀也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期待。 陈沉一时不知道该先叹气还是先笑。 “大冬天的,哪来的草原。”他揉了把脸,“这会儿锡盟全是秃地,大雪覆盖,风一吹跟刀子似的。真想看,得等到夏天,草长起来了才好看。”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 “不过……”陈沉话锋一转,“要是你们确实想早走几天,倒是可以自驾。” “自驾?” “嗯。开车回去,沿途随时可以下高速,想在哪玩就在哪停。”他掰着指头数,“保定的野三坡,大同的云冈石窟,乌兰察布的火山群,再往北走,就到我家了,我可以带你们去看国门、伊林驿站、恐龙公园,如果时间早,还能去中蒙边民互市贸易区转转。” 俩姑娘眼睛瞬间又亮了,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陈沉靠在边上看着直摇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出发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办,头一件就是去找张禹荞。”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脸上。 张薇眯起眼睛:“找禹荞?哥,你这是……不怀好意?” “滚!你想哪儿去了。”陈沉哭笑不得,他拍了拍座椅上的背包,“张桂敏那张卡里的四十万,我已经全都取出来了,不能总放我这吧。早些给她,我也省得天天惦记。” 两个姑娘的表情立刻变了,收了玩笑,带着些赞许,却一致要求跟着一起去。 “第二件事,我得去看看陈瑶。”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马上放寒假了。”他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她往年假期怎么过,学校那边是寄宿,可寒假总得有个去处。” 他抬眼看了看两人,“我想把她安顿好了再走。” 林栀和张薇对视了一眼。 “要是瑶瑶没地方去……”张薇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带上她一起?” 陈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 陈瑶这孩子带回去了怎么解释? 老家人连他媳妇都还没见着,这忽然多了两个姑娘就已经很奇怪了,要是再加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这阵仗…… 他光是想一想,太阳穴就开始跳,“再说吧,先看她怎么安排的。” 林栀和张薇知道不能替他乱做决定,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还有第三件事,我能入这行,除了你们俩的恩情,我还挺感谢何曼的。” “恩情”二字一出,俩人都没绷住笑出了声。 “当初是她非要我帮着查方晴的案子,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陈沉说得认真,“不然我大概率半途就撂挑子了,一边在物流园继续当装卸维持生活,一边接着投简历,找个公司上班。” 他顿了顿,“无论如何,年前得给何总送份新春大礼,然后再回老家。” 两个姑娘没多说什么,都觉得在理,只有一个要求:同行。 陈沉没反驳,也没说心里藏的另一个念头:他想顺便看看张禹荞和何曼是不是也符合“无牵无挂”的特征,把红线显露的第三条共性彻底坐实。 第200章 卜算(上) 三件事商定,林栀当场联系了张禹荞,约好晚上在她家见面。 聊得正欢,林清漪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陈沉接起来,屏幕里那张娇俏的脸带着点笑意,语气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陈师傅,您今晚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今天恐怕不行,晚上有安排了。” 林清漪“哦”了一声,眼睫垂下去半秒,又抬起来。 她心里压着事,太明显了。 陈沉也没绕弯子,便直接问到:“林大小姐有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们尽量。要是事急,我们就先过去一趟;要是麻烦,咱就约明天。” “其实……”林清漪抿了抿唇,“我最近有个投资项目,想请陈师傅给算一算。看看能不能赚钱,有没有潜藏的风险。” “哪方面的项目啊?” “嗯……一个国外的项目。”她顿了顿,没等陈沉接话,又笑着把话题带过去,“反正就是想请您给看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都可以。” 陈沉心里犯难。 风水他勉强能摸点门道,命理卜算是真没正经学过。 他抬眼瞟了下旁边的林栀,见她微微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有了底,对着屏幕道:“卜算不是我的长项,是林师傅的本事。我跟她商量下,晚点给你答复。” 挂了视频,张薇先兴奋起来。 她只见过林清漪刚苏醒时懵懵的样子,还没见过清醒时的大小姐模样,只听说她出手阔绰,便撺掇着登门一趟,也好见识见识豪宅。 陈沉轻嗤一声:“上次那栋阴森森的别墅你忘了?不怕再碰着点什么?” “现在咱也是有本事的人了。”张薇满不在乎地捏了个剑诀,“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嘛。” 林栀也在一旁点头,“面对面卜算确实更好。事的成败,半看运数半看人,当事人的「念」很重要,离得越近,念力越足,卦象也就越准。” 陈沉多少还是有点抵触林清漪的大小姐性子,但架不住俩人都这么说,只得硬着头皮联系,说登门卜算。 林清漪自然是满口欢迎,语气里满是郑重。 临出门时,陈沉特意嘱咐张薇:“钱万里盯上xx府的事半个字都不能透露,那个姓薛的,说不定就是在试探你的底细。” “知道啦,我又不傻。”张薇翻了个白眼,“卧底那么久都没露馅,还能栽在这儿?” 车停在林清漪家门外的时候,张薇的眼里闪了闪。 三层的小楼,外立面是浅米色的石材,落地窗从一楼一直贯到三楼,庭院里的灯带沿着小径铺开,把草坪照得一片柔和的暖黄。 林清漪格外热情,亲自给三人端了热奶茶,说是家里私厨现煮的。 她笑了笑,拉起林栀和张薇的手,“那次我苏醒时迷迷糊糊就看见你们俩,还以为是仙女下凡来救我的,印象特别深。” 林栀和张薇对视一眼,都敷衍地笑了笑。 …… 寒暄几句,林栀把茶杯放下,转入正题:“林女士,卜算需要您一样东西,随身、常用的为最好。比如说,您平时有没有收藏硬币的习惯?” 林清漪“哦”了一声,转身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个小绒盒,拿出一枚亮闪闪的纪念币。 “这是我的 lucky coin。”她把硬币托在手心,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跟了我好多年。以前遇上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抛这枚币,跟着结果走。” 她笑了笑,把硬币递过来,“不过现在好了,结识了几位大师,往后不决的事,直接问你们就行,再也不用这么瞎蒙了。” 林栀接过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也不多话,凝神屏息,一连抛掷了六次。 六次结果落定,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默然推演了片刻。 “林女士。”她抬眼看向林清漪,语气平稳,“掷出来的卦,名为「地风升」。” 陈沉在旁边听着,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他虽没认真学过卦,但也知道升卦是吉卦,象曰“地中生木,升”,像树木从地里慢慢长出来,积小成大,是稳步上升的意思。 若如此看,这项目底子应该是好的,而且有潜力,卦象已经预示了发展契机。 他心中有了数,可并未开口,而是选择等着林栀说下文。 林栀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开了口:“卦象尚好,您所挂心的项目根基稳,应该很有发展前景。但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牢。” 她语气沉了些:“升卦的要义,在一个‘渐’字。树木从地里长出来,是一天一天往上窜的,拔苗助长只会枯死。您这项目也是一样,哪怕前期走得顺、收益超预期,也不能贪多冒进。一旦步子迈大了,急于求成,很容易被小人钻了空子,反而陷进困局里。” 陈沉眉心一跳。 不对…… 跟他想的不一样。 “林师傅……”林清漪脸上的喜色还没散尽,紧接着又蒙上了一层困惑,“能说得再明白些吗?” 林栀点了点头。 “卦象虽好,可好在‘势’,而不在‘速’。”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往上托的手势,“升卦的根,在‘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树木从地里长出来,一寸一寸往上顶,而非一夜之间拔起来。” “您这个项目,起步的底子是有的,路子也没问题。可越是顺,越要沉住气。”林栀一字一句落得很实,掰开揉碎地讲着,“随着项目往前推,您得把每一步的地基夯实了,把项目真正需要的各方面储备一样样备齐了。等根基扎稳,规模自然就起来了。” “最怕的是什么呢?”她看着林清漪的眼睛,“是项目发展得比您的预期还顺,您心里那根弦就松了,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于是开始冒进、加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到这一步,卦象就变了,危险的一面容易冒了头。” 林清漪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慢慢定下来。 她缓缓点着头,脸上的愁容没散尽,却连连点头道谢。 第201章 卜算(下) 林清漪执意要留三人在家吃晚饭,起身吩咐家里私厨做几道菜,注意搭配。 陈沉婉拒了,表明晚上确实还有要事,可以改天再聚。 她也没勉强,当场给陈沉微信转了两万,说是卦金。 三人坐上车,张薇才咋舌:“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卜上一卦就给两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沉却笑得挺开心,摸着下巴琢磨:“等年后工作室正式开了,先把林清漪这个大客户拿下来,做她的私人易学顾问,直接按年度签约,这不就有稳定进项了。” 林栀斜睨他一眼,唇角悄悄动了下,没出声。随即眉头又轻轻皱了下,才问到:“看见红线了吗?”。 陈沉一愣,微微摇头。 张薇满眼诧异,“林栀姐,难道她也是……” “不确定。”林栀淡淡摇头,弯起嘴角,看向陈沉,“这不得请线人组织里的大人物确认嘛。” 陈沉怎么会忘,之前林栀就提起过:林清漪父母双亡,昏迷半年才苏醒肯定也经历了濒死体验。 可是…… 他心里纠结的是“父母双亡”与“无牵无挂”这二者之间的细微差距。 他现在已经完成线人继任仪式,但凡适格者,身体都能自然感受,这一共性便具备了默认触发条件。 而刚刚在林清漪家里,他确实没看到红线,这说明林清漪大概率只满足前者,而不符合后者条件。 或者…… 应该还藏着某些关键点,他现在尚未发现。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这件事缠在林栀和张薇心里挥之不去。 尤其一月份的满月并未给林栀身体带来任何影响,这也暗合了他此前的猜测:只有血月或超级月亮等特殊月相才会冲击她体内的东西。 这说明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还是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 “哈哈……你这分明是在挖苦我。”陈沉没再多想,用笑来掩饰一切,“赶紧把这糟心事扔到一边去吧,我才懒得去想,我觉得浩哥有句话说得特别好,及时行乐!” 林栀和张薇也付之一笑。 陈沉赶忙转了话题,“对了林栀,我记得「地风升」是个吉卦,可你刚才解卦时,提到很多细节。循序渐进我还可以理解,可被小人钻了空子,陷入困局之类凶险的一面,我确实看不出来。” “升卦确实是个好卦,可算卦的目的是什么?”林栀顿了顿,像是在给二人思考的时间,“普通人的关注点可能会放在吉凶之上,更多就是为了图个心理安慰。可咱们作为专业人士,还需要明白,卜算的重点是要从卦象中洞悉「机」,也就是转机、危机、时机等等,这才让卜算具备了真正的意义。” “就以「地风升」为例,升卦上六爻辞「冥升,利于不息之贞」,君子理应终日乾乾,无时不警惕自己,知所进退。倘若已至极上,犹求升之不已,只知进不知止,此为不明,凶象必生。升卦的下一卦为「泽水困」,也变相说明了这一点。所以我解卦时才说盲目冒进容易着了小人的圈套,导致困境。这里的小人可能是旁人,更可能是那个不知进退的自己。” 陈沉听着,车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网上随手能查到的卦辞,从林栀嘴里说出来,就像活了一样。 以前总觉得玄学是故弄玄虚,现在才明白,这里面藏的全是人事的道理。 “升卦的上一卦为「泽地萃」,简单讲就是聚的意思,因为有了前序的聚,才能实现稳步上升。而聚的是什么呢?就项目运作而言,人、钱、资源、设备先聚到一起,才能实现项目发展。”林栀的讲述还在继续,“当然,合伙人的凝聚力也不容忽视,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志同道合才能真正凝聚在一起,想要志同道合,至少要达到思想上的同步一致,这是不是要有所积淀呢?” “之所以给她讲厚积而薄发,升卦本身的卦义就暗含着这一点。更关键的是,还要注意到上卦与下卦的呼应,「地风升」坤卦在上为三阴爻,巽卦在下,一爻也为阴,如果一爻夯实,则可呈现完美的上下卦阴阳呼应,也就形成了「地天泰」,是为大吉。所以初心不动摇、夯实基础,才是升卦向吉最重要的「机」。” 车里安静了几秒,陈沉才确认林栀已经讲完,他缓缓开口:“林大师,你这也……太厉害了,没有一点虚乎的东西,全是人情事理,这……用的是「六爻」吗?” 林栀浅浅一笑,“最简单、最古老的「金钱卦」。但你不要轻看了它,在卜算这一门里,方式越简单,能洞察的「机」反而越多。” 陈沉憨笑两声,脑子里还在琢磨林栀解卦思路的细节。 她说“轻看”,陈沉现在反而觉得是“看清”。 他真的是又看清了林栀的另一面…… 这个坐在易丰斋里安静看书的女孩,最初是上门鉴鬼震住了他,紧接着对命理的几句闲谈,拿捏住他近年来的所有境遇,以观测的整体性入手,发现了方晴家的风水杀局,对术法五行论的推衍与实践…… 一同经历的种种过往,全都历历在目。 虽然两人现在是男女朋友。 可在这一刻,陈沉忽地生出一种陌生感。 “林栀,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出了口。 林栀一愣,随即笑起来,“有啊,多着呢,比如……轻轻松松给你算出来今晚彩票的开奖结果。” 陈沉搭在刹车上脚不自觉踩了一下,车速猛地一滞。 “姐!是真的吗?”张薇一双大眼睛都睁圆了。 林栀抬手轻轻拍在她肩头,“我是逗他的,怎么还把你激动成这样?” 车子龟速前行,陈沉的思绪明显已经飘离了开车,张薇也瞪着大眼睛,半天没眨一下。 “诶!你俩没事吧?”林栀没成想,随口一句玩笑,惹得两人失了魂,赶忙解释:“咱去林清漪家之前,我不是说过,当事人的「念」对于卜算很重要。你们要知道,彩票参与投注的人有多少!这需要考虑多少「念」,其结果岂是凡人能卜算出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的拍打着两人。 “哦……”陈沉的样子像是恍然大悟,“林栀,我想学卜算,你教教我呗。” 林栀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02章 共性证实 车子开到张禹荞家楼下,刚停稳,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正往单元门走,走到跟前才察觉有人,猛地抬起头,眼睛怯生生地亮了一下。 “林栀姐!”张禹荞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嘴角那个小小的梨窝露了出来。 上楼进了屋,陈沉先扫了一眼室内。 他紧走两步把窗帘拉住,这才卸下背包往桌上一倒,四十沓整整齐齐的现金滑出来,红彤彤的一片。 张禹荞站在桌边愣了好久,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沓,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桌沿上。 她也没去擦。 陈沉知道她这是又想起了她妈妈,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旁边的张薇。 张薇连忙走上前,张开手臂,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裹进怀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半天,张禹荞才缓过来。 她从张薇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说。每年过年都是我妈带着我,一家一家去走亲戚。现在她走了……” “关键是我妈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家人、单位,都不清楚家里的情况。现在只有你们几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肯定没法去跟那些亲戚解释,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张禹荞又低下了头,“好愁人,这个年该怎么躲过去?”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栀和张薇同时看向陈沉。 陈沉别过脸,故意不跟她们对视。 心思却丝毫没有停滞…… 他是回家过年,又不是开避难所。 况且车就那么大,要是再带上陈瑶,四个人刚好坐满。 再加一个? 塞不下了…… 正踌躇着,手机“叮”的一声。 是何曼在群里喊话:【今天周五,大家晚上有空吗?聚一下?好久没见了。】 陈沉眼睛一亮。 他还想着怎么找个借口联系何曼,她竟自己主动上门了,正好把该套的话一次性问个清楚。而且,说不定还可以把张禹荞安排给她一起过春节。 只是…… 张禹荞的亲戚情况,他不敢细问了。 他也是到了她家才忽然想起来,她是张桂敏抱养的。 这事他不清楚张禹荞知不知道,更不敢捅破。 就目前情况来看,张禹荞是肯定不清楚自己生父生母和亲属情况的。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张桂敏的亲戚而已。 几个女生在群里聊得火热,最终定在张禹荞家附近的一间小酒馆相聚。 小酒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挤得满满当当。 暖黄色的灯,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些说不上风格的画。音响里放着老歌,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盖住邻桌的谈话。 何曼早就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比平日里那副何总的模样柔和了不少。 陈沉一落座就疑问道:“方朗呢?” “那小子去崂山了。”何曼给他斟了杯酒,“春节前去看他师父,说要过几天才回来。” 陈沉“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一桌子四个女生,就他一个男的,还是岁数最大的那个。 他不自觉往林栀身边挪了挪,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掩住不自在。 酒喝到一半,气氛渐渐热了。 张禹荞性子慢,似乎只跟林栀亲近,俩人凑在一块小声说话,头挨着头,看着格外乖巧。 张薇和何曼都是开朗性子,碰了两杯就聊到了一处,从年货聊到旅行,笑声就没停过。 陈沉左看看右看看,自己倒像个凑数的。 他本来还想找方朗讨教一下最近练武术时揣摩的发力技巧,这下也没了机会,只得闷头啃卤味。 何曼应该是没少喝,脸颊泛着粉,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 “我听张薇说,你最近赚了不少啊。”她眯起眼睛,“债还完了吗?” “嘶……”陈沉轻轻皱眉,低头笑了笑,“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早着呢。不过吧,总算是看到点希望了。” 何曼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带着点狡黠的笑,又往前凑了凑。 “我可还记得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边,“你说过,等债还清了,就跟我们讲讲,你到底是怎么欠下这一屁股债的。” 陈沉的笑僵了一下,他抬起头,正要说话,何曼再度压低了声音。 “诶,跟你说个事。上次农家乐,林栀又看了后背的伤疤,说颜色好像比之前深了点。我这阵子经常自己对着镜子照,也觉得不对劲,颜色确实是在变深……这件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陈沉没立刻回答。 微微眨了眨眼,把左手凑到她面前,语气平静:“我现在随时能看到红线,只要我想。” 何曼愣住了。 “我……我现在反而看不见了,我只见过那一次。” 陈沉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也压低了声音,“这世上有种人,叫「线人」,我也才知道,我就是这种人。” 他没绕弯子,把线人组织、红线、适格者、乘神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何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索性放弃了套话的打算,直接说了林栀和张薇的情况,同时将自己总结的三条共性也合盘托出:无亲无故、毫无牵挂,留有濒死体验中的嗅觉记忆,感知到线人留下的线索。 “我……”何曼张了张嘴,她确实也是没牵挂的人。 父亲那边早没了亲戚,母亲走后,娘家也断了联系。这么多年,除了方晴,她真就什么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俩人越聊头凑得越近,声音压得越低,几乎要贴到一起。 林栀正听张禹荞说学校的事,指尖捏着酒杯的杯壁,目光却不自觉往斜对面飘。 暖黄的灯光落在陈沉侧脸上,他低着头跟何曼说话,轮廓都浸在柔光里。 她知道陈沉的性子,也知道何曼的取向,可指尖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她收回目光,继续听张禹荞说话,只是搭话的节奏慢了半拍。 第203章 启程 张薇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笑着端起杯子凑到何曼身边。 “曼姐!”她一屁股坐下,声音拔得老高,“聊什么呢?我也要听!” 陈沉和何曼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旁若无人的样子有点不妥,连忙坐直了身子。 何曼往后靠了靠,跟张薇聊起来。 陈沉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地问何曼,“对了,你过年怎么安排?” “去方晴爸妈家。”何曼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我每年都去。结婚后方晴都是跟李承泽回婆家,我也自己过去。二老待我跟亲闺女似的,现在方晴不在了,我更得替她尽尽孝心。” 陈沉一听她过节不在天津,不由得看向张禹荞,也不好擅自替人做主,便没接话。 倒是张薇心直口快,直接问:“曼姐,方晴老家在哪啊?认识你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方晴老家在山西大同,我是四川乐山人。”提到方晴,何曼脸上漾起柔和的笑意,“我们俩都是考大学考到这边来的。” “所以春节就是去大同呗。”张薇笑眯眯地转过头,“禹荞,你去过大同吗?曼姐自己去也怪无聊的,要不你跟她一块去玩玩?正好你俩可以做个伴。” 何曼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点头:“好啊好啊!每年就我跟方朗俩人,他半大小子也不爱说话,怪尴尬的。你要是去,咱俩白天逛逛古城,晚上陪二老说说话,多好。” 张禹荞抬起头,看看何曼,又看看林栀,见林栀轻轻点头,她才抿着嘴笑了,小小的梨涡陷出来,轻轻“嗯”了一声。 —————————— 接下来的几天,易丰斋里总飘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 陈沉去学校见了陈瑶,跟小姑娘把行程敲定下来,打算等她放寒假,直接带上她一起回老家。 只是陈瑶要等到29号才考完试离校,中间隔着短短数日,落在满心期待的林栀和张薇眼里,却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冬天。 两个姑娘成天坐不住,时不时扒着门口往外望,连翻书、整理行李都静不下心,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北边的草原雪景上。 反倒是陈沉沉得住气,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手臂上那道被破魔锥划开的伤口还没愈合,元神不稳,这段时间不敢贸然练法,索性每天搬着会计学基础坐在窗边“啃”。 既然打定主意要把工作室好好做起来,年后开张不能一团乱,财务便是根基。 林栀早前就提过,商事之中账目、收支最是要紧,他一窍不通,便想着趁这段空闲自己先摸透底子。 林栀解卦时那句厚积薄发,他越品越觉得有道理,不只是项目运作,在修行、生活、学习中,样样都该如此。 好不容易等到陈瑶放寒假。 林栀和张薇像是终于等到解禁,拉着小姑娘一头扎进超市,从奶糖、糕点、坚果一路挑到便携暖宝贴,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第二天刚蒙蒙亮,几人便启程自驾北上。 原本计划着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遇上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逛一逛。谁料车子刚开出天津地界没多久,两大一小三个女孩就先后没了声响。 林栀和张薇本就是喜静怕折腾的性子,对网红景点、热闹景区素来兴致寥寥,只是心里惦记着去草原,才兴冲冲地急着出发。 如今真的启程,车子平稳行驶,暖风一吹,二人困意很快涌上来,靠着座椅便沉沉睡去,只剩下陈沉握着方向盘,安安静静往前开。 等她们迷迷糊糊醒过来,已经进了内蒙,行驶在乌兰察布地界。 两人先后埋怨陈沉说话不算数,说好的河北省几个景区,一个都没去。 陈沉打着哈哈,硬说自己都去游览了,只是停车时怎么叫也叫不醒她们。 ……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裹住远处的路段。 陈沉看了眼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四百公里出头。 虽然二广高速路宽车少,但夜路确实不好走,几人商量过后,索性在乌兰察布下了高速,找地方落脚。 一进市区,林栀和张薇便开始在短视频里搜索当地餐馆。 两人早就听说内蒙本地羊肉滋味绝佳,吵着要吃手把肉。陈沉拦了两回也没拦住,只能顺着她们找了一家本地馆子。 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端上桌,俩人兴冲冲抓起一块下嘴,脸上的期待却一点点淡下去,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陈瑶年纪小,心里藏不住话,嚼了两口便直白开口:“好像也没有姐姐说得那么好吃。” 饭馆店面不大,客人挨得近,这话清清楚楚落到众人耳朵里。老板抬眼望过来,神色有点尴尬。 陈沉连忙切换成当地方言,笑着跟老板搭话,解释自己是锡盟人,自小吃东苏旗的羊肉,口味养刁了,别处的肉吃着总觉得差点味道。 老板一听,顿时释然,笑着摆手,不再往心里去。 这饭馆里客人着实不少,大多还都是当地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说的都是本地方言。 陈沉耳力敏锐,几句话就抓住了重点,不由得凝神细听。 旁边三个女生听不懂当地话,都侧过头看他,陈沉便压低声音,一句一句转述给她们。 市里正在修建一座寺庙,消息传开之后,全城百姓都很上心,人人都想借此机会为修建庙宇出一份力。 家底厚的就直接捐钱,手头不宽裕的,便报名当志愿者,动手修补佛像。 不管怎样,都算是积一份功德。 只是志愿者的门槛定得特殊,只收年轻健壮的男子,老人、孩童、女子一概不收。 大伙私下里议论,倒是也都能理解。 虽说寺院还在建设阶段,但已经有挂单的僧人在此常住,女眷出入多有不便。再者修补造像工序细碎,老幼体力跟不上,教起来也费时费力,因此大家都默认这个规矩合情合理。 当地人的虔诚是实打实的,这是近些年来本地第一座大型庙宇修建。 老辈人总说,一方庙宇护佑一方水土,这绝不是一句空话,要让寻常百姓都能分得这份庇佑。 寺院那边也有心周全,定下规矩,每名志愿者参与修补佛像的时限是两周,轮班更替,不叫任何人错过这份机缘。 第204章 端倪? 饭后,陈沉一行人安顿住进酒店。 陈瑶趴在床上看动画片,三个大人围着小茶几坐了一圈。 “有缘路过这里,明天去庙里看看呗?”陈沉先开了口。 张薇第一个举手:“去!” 林栀看向陈沉,没急着表态。 “这佛门的事,我不懂,可刚刚饭馆里他们说的话让我心里一动。”他挠了挠头,“一方庙宇,庇佑一方百姓。咱们算是有本事傍身的人,不也应该尽量帮助他人吗?” “可是……这一年多来,我欠债、失业、住凶宅,一路走到今天,帮我的人太多了。”陈沉没绕弯子,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现在手上总算有点本事了,却一直没能正经做过一件不图回报的事。” 林栀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既然赶上了,我想过去捐些钱,聊表心意。再怎么说,也算同根生,目的都是为了护佑……” “诶!”林栀赶忙抬手虚掩他嘴,“你还真敢说?想捐钱换心安、积功德,你就直说。跟佛祖同根生这种荒唐话你都能扯出来,我看你是懂点术法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张薇在一旁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陈沉赶忙双手合十,“不不,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这一年出了这么多事,都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我应该感谢佛祖庇佑,理应去做些捐助。再说了……” 林栀摆了摆手,“快别说了,权当积德,也不算白来一趟。” ——————————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跟着导航出发。 车开出城,沿着国道行驶不远,陈沉便留意到一座建在山脊悬崖下的庙宇建筑,非常显眼。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四个人全愣住了。 寺庙的选址是最大的亮点。 它坐西面东,背靠山脊的崖壁斜斜伸向天际,一条长河在山脚下蜿蜒流淌,此时旭日初升,霞光照射,楼阁树石均呈赤色,尤其是落雪残存,映射初日之光,景象堪称奇绝。 风裹着山间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几人沿着青石台阶缓步往上走。 陈瑶边走边数,共有九十九级石阶。 登至顶端纵览,才发现山上建筑的布局一反传统的中轴对称,各层建筑逐层斜错,向北偏离中轴线。这使得上下相望的气象各不相同,产生一种层出不穷的纵深感。 此时,大殿里已经陆续有志愿者赶来。 大殿建设还没完工,而四壁和中央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尊又一尊佛像,大多是早年损毁、风化残缺、金漆剥落……等着修补。 几人在寺内转了一圈,先捐了一千元善款,便站在一旁,静静观摩大家修补佛像。 陈沉轻轻点头感叹,面前所见简直是盛景。 盘膝坐在大殿之内的志愿者足足一百零八人,人人低声念诵经文,专注修补,透着庄重。 看着看着,陈沉陡然间瞳孔微微一缩,眯起双眼,在大殿之中扫视起来。 他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俯身修补佛像的志愿者,手指动作之间,一缕缕淡淡的气息,正顺着手臂缓缓渡进面前的佛像之中。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双眼眯得更紧,只留出一条缝隙,挨个志愿者仔仔细细地以元神关照。 没错! 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漫过他们的指尖,渡入佛像之中。 再观修补中的佛像,每个造像上都萦绕着淡淡黑气。 这正是志愿者们的元气!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漫上来。 疑点接踵而至: 此地寻常百姓,怎么人人都懂得引气? 若是源源不断的活人元气封存在佛像之内,等到寺院落成,日后香火供奉,这份灵韵,到底是归于佛,还是藏在造像里的人气? 主持修缮的那位老和尚,就在一旁来回巡视,看得一清二楚,却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他浑然不知其中凶险? 这么多尊造像,每一尊都持续吸纳活人的元气,日积月累,汇聚起来的元气何其庞大。邪祟最喜吞噬这类精纯人气,一旦引来了恶灵盘踞在此,后果不堪设想。 …… 心中疑惑越来越多,越想越怕。 陈沉侧过头,把自己所见的异象低声告知林栀与张薇,提议留下来多待几日,自己也报名混入志愿者队伍,近距离查探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两人听后立即开启元神观照,发现陈沉所言非虚。 三人商定,便来到偏殿志愿者报名处。 恰巧第一批志愿者的两周时限已到,正值轮换,陈沉顺理成章,入了第二梯队。 次日天刚亮,陈沉就独自上了山。 大殿的门刚开,里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气,灯只亮了一半,前排那排木架被晨光从侧窗一切,半明半暗地立在那儿。 木架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几十尊佛像,一尊尊间隔均匀,像列队等着谁来点名的。 陈沉沿着木架缓缓走过,可刚走出两步,脚步便挪不动了。 经过修复的佛像,依然带着岁月走过的痕迹,却从“濒危”回到了“可读”状态。 他连连回头,瞥向角落里堆积的待修像。 不禁暗自感叹。 修复完毕的佛像像身已重新稳固,补配的木构件与旧材衔接自然,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原本造像起翘的漆皮被一一回软回贴,金箔补全处光泽沉静,没有刺眼的新亮,只在侧光下与旧金微微有别。 彩绘泥塑的骨架不再晃动,泥层重新成为一个整体,酥粉的颜料被加固住,起甲的彩绘回贴归位。 补绘的衣纹和面容用色克制,远看与整体色调相融,近看仍能辨出新补的边界。 这修复的手法,不是要抹去历史,更像是让佛像重新站稳、重新被看见。 原先模糊的眉眼恢复了低垂的弧度,嘴角的慈悲不再被尘垢遮蔽,衣褶的起伏在晨光里重新有了深浅。 所有的佛像没有“焕然一新”的陌生感,倒像从一场漫长的闭关修行中醒来:旧痕仍在,神情已安。 …… “阿弥陀佛。”老和尚声如洪钟,已缓缓踱入大殿。 第205章 以气补像 主持修缮的老和尚法号慧安,他站在大殿正中,面向新来的一批志愿者,讲解修复工序。 待修的佛像分泥塑、木质两大类,材质不同,修补法子全然不一样,每一类又拆成数道细致工序。 志愿者被分成若干小组,像流水线一样各司其职。 佛像数量太多,上一道工序做完,往往要放到隔日甚至隔数日,才流转到下一环,足见修补的精细与繁琐。 慧安讲得耐心,还亲自示范每一道工序。 陈沉被分配到泥塑佛像修补这一组。 他觉得慧安所讲的修复方法过于冗长,却又不敢漏了半分,生怕错过某些细节,让自己的潜入一无所获。 周围的志愿者全神贯注地听,时不时还拿起面前的工具或试剂,比照着动作尝试上手。 而陈沉却始终留意着慧安字里行间是否透露出关于行气的法门。 可是…… “泥塑的结构决定了它的修复必须分层进行。”慧安没使用扩音器,声音却能传遍大殿之内。 此时刚刚讲完木质佛像的修复,便走到陈沉这一组的中央,开始泥像修复工作的讲解,“最内是木骨架,中间是泥塑层,最外是彩绘或金层。任何一层的病害都可能形成牵,因此,工序比木像更具系统性。” “这最关键的一步,恰恰不是修复工作,而是前期调查与评估。”慧安双手各举起一尊泥像,“稳定性、病害分析、工艺材料研究与复原试验,一步都不能少,最终才能形成修复方案。因为泥塑的病害往往是结构性的,必须先判断塑像整体是否稳定,才能决定是否进行修复,以及后续干预的尺度。” 他将两尊泥像摆在条案上,从各个角度细致讲解了评估方法。 然后双手捧起放弃修复的一尊,轻轻放回大殿角落。 “这第二步,便是要‘正骨’。”慧安举起通过评估的待修泥像,将底部展示在众人眼前,“如果内部木骨架已经糟朽、松动,甚至断裂,最彻底的方法是‘脱胎换骨’,清理旧骨架基础,将经过防腐处理的新骨架按原方位安装,并用木楔加环氧树脂固定,确保基础结构稳定。” 慧安顿了顿,“对于局部腐朽但尚未整体失稳的情况,则可以进行局部加固和连接。” 他讲述间,手捧着泥像,依次从泥像修复小组众人身前走过。 末了还与大家互动,让小组志愿者参与投票,决定他手中的泥像到底采取哪一种“正骨”方式,然后才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在场的志愿者纷纷点头,不论投票时自己的思路对与错,此刻,却是都已全然明白了胎骨加固或更换的基础条件。 “第三步,泥层的处理,泥层病害有两种典型情况。”慧安让小组成员各自拿一尊待修泥像放到面前小桌上,“对于酥松、即将脱落的旧泥层,传统方法是用虫胶乙醇溶液从背面浸渗加固。大面积酥松时,还要在背面用涂有环氧树脂的玻璃纤维布或纱布进行加强。” 他一边讲解,一边走过每一位志愿者身前,抬手指着造像上的泥层问题。 “对于破损、缺失的泥层,则需要用配制的补配泥进行分层填补。”慧安熟练的将面前材料进行调配,边演示边讲解,“补配泥通常由砂子、胶泥、水以及聚醋酸乙烯乳液按比例调配,也可掺入棉花、麻刀等纤维来增加强度。填补前先在破口处涂刷一层乳液,能防止旧泥层吸走新泥水分而导致酥散。” “这第四步,彩绘层的病害最为精细,需要‘对症下药’。”慧安在角落里挑了一尊泥像,来到众人中间,“颜料层如果像鳞片一样翘起时,就是起甲、龟裂。需要先用洗耳球和软毛刷清除背后的尘土。若颜料层较硬,就用无水乙醇稍作软化,再用注射器将粘结材料滴渗到颜料层背部,最后用垫有棉纸的工具回贴,并用棉球滚压,使其重新与地仗粘合。” 他慢慢演示了一遍,才俯身将泥像轻放回原位,转而又挑了一尊,起身来到大家中央。 “对于已经粉化、脆弱的颜料层,则需要进行渗透加固,增强其颗粒间的结合力。”他轻轻转动泥像,将背部呈现在大家面前,指着一处继续说到:“历史上如果存在不当的重层彩绘或补塑,就像这样的,在条件允许时也需要进行针对性清理,以显露更原始的信息。” “接下来是第五步,补绘与全色。在新补泥层干透后,才进入补绘。传统做法是用矿物质颜料对新补部分进行补色,并做旧使其与周边协调。” “现代修复中也常使用丙烯颜料进行局部全色。”慧安把颜料摊开展示给众人,“但要注意,目的绝不是‘画得像新的一样’。正相反,我们要让补配区域在视觉上不那么突兀,同时保持与整体历史风貌的可区分性。” …… 陈沉已然有些倦意,半捂着脸打了个哈欠。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一上午都过去了,慧安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他引经据典,竟讲起了现代修复使用的丙烯颜料在传统矿物颜料面前的诸多不足之处,甚至摆出了“影线法”“最小干预”“可识别性”等理论原则的术语解读。 陈沉微微摇着头,心里一阵暗骂。 这不纯粹是有病嘛,趟这趟浑水干什么?要不现在早就到家,吃上地道的手把肉了。 他微微皱眉,却在替慧安惋惜。 这人想来是个高僧,一生参禅悟道,却没练就半分法力傍身。 如果…… 但就在此时,思绪停了,陈沉彻底怔住。 慧安将最后一步工序讲完之后,竟开始传授众人口诀心法,并言明口诀要贯穿修复工作始终,做到口念心亦念,专注而施为,心神合一,方是敬佛。 慧安在大殿之内边走边传授,短短几句口诀心法,带着众人念诵了十数遍。 他还亲自走过每一个志愿者身边,只是在确定一件事: 每个志愿者,都倾出了元气! 第206章 元神外泄 陈沉心里透亮,这几句口诀心法,正是引导大家把自身元气渡入佛像的法门。 原来真是这个老和尚的伎俩! 他微微眯起双眼,再次以元神观照,慧安周身仍是一团黑气。 根据以往经验判断,他应该确实没有术法傍身。 可这邪门的功法,又作何解释呢? 陈沉通晓术法,清楚慧安口诀心法中的关窍:心神跟着口诀凝定,人在动手劳作之时,自身元气便会丝丝缕缕,缓缓泄出去,附着在佛像之上。 而在场的其余志愿者全无修行底子,只觉得专注念诵、动手修补的时候,心头安宁,浑身轻飘飘的,生出一种超脱俗世的松弛感。 甚至大家在闲下来时,已经开始纷纷议论,说这是得到佛祖庇佑的征兆。 可他们殊不知,这份飘然的超脱感,正是元气外泄带来的错觉。 慧安传下的心法口诀克制内敛,单次耗损的元气不多,节奏舒缓,普通人只觉心神放空,压根察觉不到根基在悄悄亏虚。 陈沉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心里也开始急躁,他搞不懂,这老和尚到底要干什么。 一天的修补工作中,他反复以元神观照,却观测不到慧安身体上存在任何异常。 忍到收工,他急切赶回酒店,把大殿里的隐秘,尽数讲给林栀和张薇。 “哥,还有更离奇的,想听吗?”张薇笑着开口,“白天我去了趟图书馆,翻了翻地方志,查到了这座古寺的来历。” 陈沉一愣,“古寺?那现在是重建?” “不完全是。”张薇摆摆手,“这里最初并不是正统的佛教寺院,早年是本地车户、牙纪、毛店行商的行会祠庙,供奉牛王、马神。旧时往来贩运全靠牛马驮运货物,牲畜是商民养家活命的根本,大家来这里祈求牛马康健、路途平安,是旧时生意人赖以寄托生计平安的地方。” 听到这里,陈沉心头疑云更重:如今重修此地,究竟是要供奉佛祖,还是依旧供奉牛王、马王爷呢?那源源不断从百姓身上收来的元气,难道是供养邪物所用? “选址上倒不稀奇。”林栀解释道,“古时候就有将这类民间祭祀祈福神庙改建为正统佛教寺院的案例。一方面可以顺应百姓祭拜习惯,连地方都不用换了,另一方面也可让朝廷认可的宗教快速扩展。”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并未讨论出个所以然。 一时都猜不透内情,陈沉决定继续潜伏,静观其变。 —————————— 上工第二日,陈沉清晨刚进大殿便注意到,前一日志愿者们渡入佛像里的元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真相几乎摆在眼前了: 确实有人借着修补佛像、积攒功德的幌子,暗中吸食普通人的元气。 而且元气绝非被恶灵吸走。 如此有组织,有节制的骗取元气,显然是人为。 慧安这老和尚……看来不简单。 只是,他吸食了这般多的元气,可周身依旧泛着黑气,竟察觉不出分毫。 难道这些元气是被别人吸走? 陈沉留了个心眼,动手修补佛像之时,口诀只在嘴上虚念,守住心神,半点元气都不肯外放。 可没过多久,慧安便察觉到异样,缓步走到他身侧,耐心指点手法,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盯着,直到陈沉依着口诀,慢慢放出一丝元气,慧安才微微点头,转身去往别处。 陈沉心里暗骂,哭笑不得。 林栀此前反复叮嘱过,手臂伤口未愈,元神本就不稳,不可轻易调动。 可昨日一整个下午跟着口诀渡气,体内的内力已经有了不受控向外涌的势头。 伤口之下,元神顺着旧伤的缝隙悄悄流逝。 偏偏慧安又盯得紧切。 他只能放缓了工作,就当自己是因为不熟练。 好在慧安并未发觉,也没起疑。 蒙混了一天,仍旧毫无发现。 他想过偷偷留在大殿,等到晚上观察内情。 可又觉得此事必须经由三人讨论定夺,毕竟自己眼下不能全力施术,万一有个闪失,把自己搭进去不说,恐怕还会连累队友。 陈沉心里慌得厉害,又怕林栀、张薇担心,只能把自己身体的事压下来。 回到酒店后,只跟二人说起寺院里藏着的阴谋以及自己的推断。 提及夜探寺庙的想法,林栀却极力反对。 她的意思很明确,第二批志愿者刚刚上工两日,恐怕躲在背后的人仍然有所戒备。必须再拖几日,等待最佳时机。 陈沉心里叫苦,嘴上只能硬撑,但他深知,自己的状况越来越棘手了。 果不其然,第三日下午出了问题。 他再也压不住元神外泄的势头,只要跟着口诀凝神,元神就顺着手臂伤口源源不断往外飘。 慧安很快看出他状态不对,立刻叫停,让他休息片刻。 可休息过后,陈沉再度开始工作,问题依旧。 慧安见情况不对,便拉着他进到偏房,让他盘膝而坐,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 一股温和的气从对方掌心渡过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最后在胸口散开。 陈沉浑身的虚浮感顿时缓解了大半,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老和尚,使用的正是传授给一众志愿者的口诀心法。 心里登时升起疑惑。 他为何要帮自己?他不就是为了大家的元气吗?自己元气泄露越多,他不是应该越欢喜吗? ……想不出答案。 他打算探探对方虚实,索性把手臂上那道伤口露出来。 “施主,你这……”慧安眉头紧锁,神色忧虑,“因何而伤?” 陈沉随口编了说辞,“之前不懂事,在小酒馆和混混起了冲突,其中一个小混混拿出个古怪的锥子,划伤了胳膊,伤口到现在也不能愈合。” 慧安盯着伤口看了许久,连连摇头,“老衲实在无能为力,施主还是到大地方就医问诊为好。只是……这修补造像的工作,你恐怕是不能再继续了。” 第207章 病因 陈沉心里更加意外,他怎么也料不到,组织众人贡献元气的慧安,会主动阻拦他这个元气自泄的人。 可他绝不能就此退出志愿者队伍,卧底到此,就差最后一层真相了。 他当即屈膝跪下,连连叩首,真切恳求,“慧安大师,小人年少时无知,做了很多错事,我只希望能为家人、为自己积攒些功德,请大师成全,一定让我留下,求您了!” 慧安拗不过他,只得松口,还再三叮嘱:“那套口诀心法,往后必不可再念。你只管动手修补佛像,守住本心就好。佛祖会感念你的真诚,阿弥陀佛……” 陈沉叩拜谢过,便回到工位继续做事。 只是他心底的疑惑又多了一层,完全搞不懂慧安的目的。 —————————— 这几天,林栀和张薇也没闲着。 她俩本打算带着陈瑶上街闲逛,顺便搜集些线索,可二人发现有不少人在药店门口排队买药。 细打听才知,第一批退下来的志愿者里,陆陆续续有人病倒。 林栀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扮作义诊大夫,临时搭了一处义诊点。 接连几日的接诊,她把这些病人的脉象一一摸过,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些人全是阳气耗损、阴寒内侵引发的虚寒之症。 《内经》有云,“阳者,卫外而为固也”。 人之阳气,如同釜底之火,温养脏腑、固护肌表。 元气持续外泄,本质就是不断耗散一身元阳,阳不制阴,寒邪便趁虚而入,困在经络脏腑之间。 病人大多畏寒怕冷、四肢发凉、神疲乏力,胃口差、容易出虚汗,脉象沉迟无力。 她斟酌之后,开了温阳固本的方子,以附子、干姜温逐里寒,党参、炙甘草补中益气,再辅以白术健脾培土,肉桂引火归元,少量黄芪缓缓提升阳气,不伤本元,循序渐进,帮他们把耗散的阳气慢慢收回来。 方子平和,重在固本,不猛不烈。 众人抓药煎服,不出两日便慢慢好转。 大家只当是寒冬气温低,不小心染上风寒,谁也没有多想背后的缘由。 —————————— 一晃一周过去。 陈沉反复验证,只要白天志愿者渡入造像里的元气,转天一早必然消散一空,夜里一定有人来收取。 至此,基本理清全盘脉络: 慧安传下的心法口诀对施术者的元气损耗相当克制,再加上两周轮换的时限,分明是刻意为之,避免毫无修行根基的普通人短时间内元气透支。 他不是全然没有底线,只是从一开始,就用重建庙宇、修复佛像、积累功德的谎言,引着百姓自愿献出自身元气。 对此,林栀接连数天的义诊,也可从另一角度进行佐证。 一阵讨论,三人终于定下计划,今夜便要将真相彻底揭开。 晚饭过后,陈沉和林栀便悄悄上了山。 张薇只能留在酒店作为后备力量,因为要陪着陈瑶,没法一同前往。 两人隐在大殿立柱的阴影里,静悄悄的等候。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可大殿内外,依旧毫无动静。 陈沉渐渐有些不耐烦,凑到林栀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慧安这老和尚的路数有点眼熟。” 林栀斜睨他一眼,没接话。 “这种收人元气的法门。”陈沉继续低语,“你还记得那个神秘道士吗?剖心滴血,妄图飞升,他……” “不可能。”林栀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第一,那道士的路数是害人,是拿人命换自己的长生。可这里,没一个人出事。” 陈沉微微点着头,好像确实如此,慧安还帮过自己,这也是令他最不解的地方。 “第二,那道士出现在民国。”林栀继续解释,“距离现在,快一百年了,他还活着?” 陈沉一怔。 是啊!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他还活着,那他就不是人了,难道……真的成神了? 陈沉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三……”林栀刚吐出两个字,立马住了嘴,同时以极快的速度捂住了陈沉的嘴。 脚步声由远及近。 看来,他们要等的真相,近了。 二人借着朦胧夜光和一盏手提式露营电灯,依稀辨认出个大概。 慧安正背着一大团东西往大殿走,他背上不知是何物,外面严严实实裹着一床厚棉被,轮廓模糊,看不出里面是人、是尸,或是其他什么。 陈沉和林栀屏住呼吸,静静看着。 慧安将露营灯放在条案上,又将背上东西安稳放在了座位上。这才走到佛像中间,抬手施法。 棉被包裹之下,看着像个人形。 陈沉微微眯起双眼,以元神观察。 发觉那些封存在一尊尊造像之内的元气,正丝丝缕缕被牵引出来,缓缓汇入棉被包裹的那团人形之中。 他转头与林栀对视一眼,二人都点点头,一同起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慧安一愣,停下施术动作,神色平静。 他往前一步,牢牢挡在棉被之前,缓缓点头,开了口:“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对劲。你手臂上的伤绝不可能是和混混打架那么简单。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查我的。” “老和尚,我查你干嘛?”陈沉一阵无语,“我只是路过此地,听说在建庙,平日亏心事做多了,想来捐一份钱图个心安。谁成想会撞见你这勾当,真是晦气。” 慧安又是微微一愣,上前半步,“如此便好。施主有何所求?咱们不妨做个交换。” “哈?什……什么意思?” 慧安这老和尚从初见到现在,给人留下太多疑惑,一句“交换”直接让陈沉大脑宕了机。 “金钱、地位、女……”慧安瞟了一眼他身侧的林栀,又改了口,“你手臂上的伤,我也可以帮忙联系大夫。不论什么条件,只要你开口,我都满足你。而我只有一个要求,今晚的事,你就全当不知道。” 陈沉轻嗤一声,不想多费口舌,只想快些弄清元气最终的去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棉被。 冲突瞬间爆发,两人缠斗在一起。 第208章 原委 林栀站在一旁看着,差点忍不住失笑。 两人招式都偏沉缓,打斗起来,竟像慢动作一般。 陈沉不敢动用术法内力,只用方朗教给他的近身拳脚。招式也不纯熟,两条胳膊抡起来活脱脱就是街边撒泼打架的惯用招式:王八拳。 而慧安明显没有内力,又刚刚施过法,元气损耗不小,身子本就虚耗,此刻只能依靠虚力支撑。 一老一少你来我往,足足斗了几十招。 林栀实在忍不住,手掩住嘴,轻笑出来。 她也懒得上前帮忙缠斗,趁着慧安分心的间隙,几步绕到侧面,伸手一把掀开了棉被。 棉被之下,是一位老太太。 正在交手的慧安心头一惊,分神的刹那,陈沉一拳落在他侧肋,慧安闷哼一声,直直扑倒在老太太身侧。 陈沉几步上前,正要制服老和尚,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不由得一怔。 这老太太面色泛着青白,皮肤褶皱干枯,白发枯槁,明明还有一丝微弱生机,形貌却和死人别无二致。 他动作顿住,一时不敢贸然动手。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兰芝,今日若不能护你周全,我便与你一同上路。”慧安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失声痛哭。 他护在老太太身前,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 这老和尚原本不是出家僧人,他本名贺永年,将死的老太太是他发妻郑兰芝。 贺永年为了给他妻子以元气续命,近年来才开始研读佛法,换上僧衣掩人耳目,法号与戒牒都是他花钱购得。 他早年经商,如今家底丰厚,只是妻子年轻时就身染顽疾,药石无医。 早在95年,郑兰芝就患上一种怪病,进行性多系统萎缩,脏腑、经脉、元神一点点衰败,现代医学没有根治的办法,各大医院会诊之后,给出的结论是最多还有两年光阴。 他们夫妻相伴大半辈子,年轻时日子清贫,贺永年一无所有,妻子不离不弃陪着他熬过来。 好不容易生意有成,日子安稳,郑兰芝却一病不起。 两人无儿无女,世上无所牵挂,手里也有钱,便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名医、隐士,钱花得像流水,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灭掉,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直到一次在山东寻访。 两人入住的旅馆,隔壁房间住着一对年轻男女,不知是不是夫妻,但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亲近。 这天夜里,贺永年起夜,忽听隔壁传来动静,一阵阵嗡鸣之声飘进耳中。 他心中生疑,走南闯北这些年,他也积攒了些江湖阅历,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便先悄悄锁好自己房间的门,再伏到隔壁房门底下,想瞧个究竟。 可他却看见,那男子一只手贴在女子的后背上。 ……有光! 一层层淡淡的光晕从男子掌心散开,伴随着嗡鸣之声,然后缓缓流进女子的身体里。 贺永年在走廊趴着偷看将近半小时。 他怔住了。 这男子一看便是身怀神通。女子本来脸色白得吓人,但半小时过后,脸上居然见了血色。 见他收了功,贺永年毫不犹豫,当即敲门。 男子倒是很好说话。 听他讲完来意,二话没说,便点头应允。 可他给郑兰芝搭脉的时候,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还缓缓摇着头。 贺永年见过了太多次的“摇头”,他痛哭流涕,当场跪下,苦苦哀求,恳请对方救救妻子,愿意倾尽所有,甚至以自己性命来换。 那男子沉吟许久,终究心软,称不必以命换命,便教了他这套渡元气续命的法子。 只需源源不断将自身元气渡给妻子,一点点吊着生机,勉强维系性命。 但贺永年自己也必须坚持修炼,补足自身元气底蕴,一旦根基亏空,夫妻二人可能会一同殒命。 这套法子看着邪异,实操起来,不过是口诀、念力、心力相合,引导元气流转。 他照着练习,慢慢感受到灵力,渡给妻子之后,郑兰芝的精神果然好了不少。 那男子手把手教了他半个多月,确认贺永年能熟练操控,才动身离开,临走时还反复叮嘱:此法只能续命,不能根治,万万不可贪多求快,一旦妄图让妻子彻底痊愈,只会双双遭劫。 贺永年千恩万谢,谨记叮嘱,他只希望妻子能安稳活着,相伴度日。 可一段时间之后复查,郑兰芝各项指标竟然有了好转的迹象。 贺永年心里渐渐生出奢望,觉得只要源源不断供给元气,妻子或许真的能痊愈。 从那之后,他修炼越发刻苦,每日渡给妻子的元气也越来越多。 直到某天,贺永年忽然双腿发软,明明有知觉、也能动,力量却无法支撑他站起来。 他这才幡然醒悟,是自己贪心过度,元气根基被掏空。 他一边要慢慢调养自身亏空,一边还要持续给妻子渡气。 最关键的是,郑兰芝此前接收的元气与日俱增,这几日突然减少,身体又出现病症。 贺永年发现,仅凭他一己之力,已经难以支撑。 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公司里的员工。 他开出高额补贴,哄着员工自愿渡气,用薪资安抚众人。 员工只当是特殊的加班,拿着补贴满心欢喜,浑然不知元气在悄悄流失。 公司员工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根基薄弱,耗损久了,陆续有人病倒。 不过好在都不是什么大病,贺永年心里害怕,赶紧停了这荒唐事。 夫妇俩年岁渐长,他又是半路修行,元气恢复越来越慢,郑兰芝维持生机所需要的元气,却一日比一日多。 于是,贺永年想出重修古寺的计划: 他开始研读佛法,将自己伪装成僧人,寻访各地有古祠遗迹的小城,借着修复佛像积功德的名头,招募志愿者。 佛像修复完成,他就再到各大寺院的法物回收处,收来那些旧造像。 美其名曰更好地保留遗迹、复原佛像,实际已然布置下这一套引气的局。 白天志愿者诚心修补,元气注入佛像,夜里他再来抽取,转给老伴续命。 第209章 神脊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陈沉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段时间见过太多阴毒的东西:害人性命的阵法、剖心滴血的道长、妄图夺舍的镜灵、食人元神的小鬼…… 无论人还是鬼,没一样是好的。 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眼前这个“阴谋”…… 它居然是一段缠绵又凄苦的执念! 这么多年,贺永年一直小心翼翼把控分寸,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极致,只为给爱人延续性命。 而且,他确实没害死过一个人。 “可……”陈沉轻颤着唇角,“可归根结底,以谎言诱夺旁人元气,损人利己,终究是损德的事。” 贺永年伏在老伴膝上,低声沉吟:“我改善过心法,已经把耗损压到最低。” “可你不知道的是……”陈沉摇了摇头,“第一批志愿者,不少人都因阳气亏虚生病了。你没有夺人性命,不代表这件事便是正途。” “那些人病倒,只是小小的虚寒,甚至无需服药,静养几日便能恢复。”贺永年低声辩解,“挑选志愿者我都会仔细观察,底子弱、阳气不足的人,我一概不收。修复现场我也一直巡逻,谁状态不对,我会立刻叫停。我……我从没有想过害人。” 陈沉轻轻摇头,一时陷入两难,恻隐之心翻涌,不知道应当出手惩戒,还是相帮。 可就算要帮,又能怎么帮呢? 林栀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话,指尖轻搭在老太太腕脉之上细细诊察。 许久之后,她收回手,微微摇头,缓缓开口:“《难经》有言「脉有根本,人有元气,根于肾,出于命门」。人的元神寄于五脏,神去则人亡。老夫人此病,是脏腑元神本源衰败,形神根基已经溃散,汤药针石,只能调肉身,无法挽回涣散的元神,天下无药可医。” 贺永年垂着头,泪水不停滚落。 就在陈沉心绪纷乱、难以决断之时,灵台深处忽然一动,蛇灵传递来一道清晰意念。 陈沉愣了两秒,猛地抬起头。 “林栀!” 林栀转过头。 “蛇灵说……”陈沉的声音有点发颤,“它有办法。” 好熟悉的触感…… 自打吸纳了镜灵的修为之后,陈沉对灵体意识的感知敏锐了数倍。此刻,有个东西在他心口那块玉牌里,轻轻地动着。 “蛇灵愿以自身元神融入老太太体内,以蛇灵的本源,撑起她溃散的根基。”他两眼发直,只感觉胸口玉牌的温度仿佛在升高。 林栀僵了一瞬,随即,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这便是……血肉有情、以髓补髓?” 中医有一类药物,被称为「血肉有情之品」。 鹿茸、海马、紫河车、阿胶、猪脊髓、牛骨髓…… 凡是血肉之躯所生、又带着生机的东西,都归属此类。 草木之药,能补气补血。可要补到「髓」这一层,非血肉有情之品不可。 蛇灵虽不属血肉有情之品,甚至并非药物,可它是从数次剥皮劫难中活下来的走兽,是受一整个部族几代人供奉的灵物。 它的元神凝而不散,本身就是一团有情之性。 叶天士论「三髓」时曾说「脑为髓海,以髓着其体,以神发其用」。 髓是神的宅,宅塌了,神才无处归。 郑兰芝这病,病因在脊髓。 蛇灵属阴而能动,其性蜿蜒,主的就是一条脊。 林栀深吸一口气,“它若融进去,撑住的不单单是筋骨,更是她的「神脊」。” 贺永年虽然不太明白这二人在说什么,可他从语气也能分辨,老伴应该是有救了,他依旧跪在地上没起身,抬头看着林栀,眼神里满是期望。 林栀缓缓点头,“有情灵物的元神,可以收摄住老妇人浮越四散的魂魄,稳住神元。虽说依旧不能根治顽疾,但定能延寿十数年。而且往后不必再掠夺旁人元气,只需要按时服用固本培元的汤药、血肉有情之品调养身体即可。” 贺永年老泪纵横,扑倒在地对林栀一通叩拜。 林栀见状赶忙蹲下身扶起老人。 陈沉通过意念反复和蛇灵确认,这确是它本心所愿,并无勉强。 他取出玉牌,以气渡出蛇灵。 蛇灵盘于条案之上,昂首望着郑兰芝,通身鳞光忽地现形,呈现出幽暗沉沉的玄色,脊上隐约一道棱起,如剑脊。 林栀缓步来到陈沉身侧,在他耳边低语:“乌蛇,色黑如漆,背有三棱,如剑脊者尤良。” 沉沉一愣,眼前这蛇灵,正合了「剑脊」之相。 它将身躯缓缓盘上郑兰芝的手腕,贴着脉门,然后蛇身开始渐渐消融。 鳞片一片一片地失去光泽,从边缘卷起,像被无形的火从内里烘透,却不焦不燃,只是褪去。 褪下来的鳞,化作点点星光,散落空气之中,气味甘中带咸,隐隐有金石与草木交杂的余韵。 林栀愣住了,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蛇之性上窜而引药,它把自己变成一味引经之药,让散在各处的精微重新认得归路……” 蛇灵脊骨所在的那一条棱线,在消融中显现出一种玉质的光。 它将这一段骨脊贴在郑兰芝后颈之上,正对玉枕关,它的身体从尾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那种温润的、介于液与膏之间的髓质,沿着她的督脉,极缓、极稳地渗进去。 最后那一点形体散尽的时候,只剩一道极淡的、玄色的痕迹,像墨滴在水里化到将无还有。 而郑兰芝腕上脉门处却多了一点温热的跳动。 片刻之后,她原本枯败青白的面色,一点点透出淡淡的活人气息,眉眼间也柔和了几分,如同起死回生。 贺永年早已泣不成声,跪在老伴身侧,连连道谢。 他呆呆看着老伴,眼泪完全止不住,不禁生出感慨:“三十年前,就是一对年轻夫妇给了你一线生机。如今,眼看就要撒手人寰,又是一对年轻夫妇出手相救。天意啊!我不求长生,只求能和你安稳相伴余下数年,便再无遗憾。” 第210章 恩人 陈沉听见“一对年轻夫妇”这几个字,心底悄悄笑开了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透的柴堆。 他上前扶起贺永年,声音放缓了:“往后再也不需要用这套法子骗取旁人元气了。你虽没害过人命,但以谎言夺众生元气,罪孽不会凭空消散,因果到头来,依旧要落在你和老太太身上。你研习佛法,本该明白慈悲二字,怎么能走这条路?” 贺永年表情一滞,眼泪又夺眶而出,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抬起头,看看陈沉,又望望林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你们两个……”他声音很低,更像是对自己的呢喃,“和当年那对夫妇……竟有几分神似。” 陈沉心里一动,笑着追问:“三十年前那位高人,叫什么啊?这样的法子,普通人可是不敢轻易传授。” “唉……”贺永年长叹一声,“恩人是被我磨得实在没辙了,才肯把这不是办法的办法教给我。当时我问过他师承何门何派,他却说这类偏门术法本就不是师门传承,更不敢有辱师门,只告诉我……他叫林纳川。” …… 空气凝住了。 陈沉浑身的血“轰”地一下涌到了头顶。 他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一眨也不敢眨。 贺永年没察觉异样,嘴还在动着。 可那些话飘在空中,半个字也进不了他的耳朵。陈沉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慌乱地划了几下,翻出当时翻拍的林栀父母的照片,用颤抖的手递了过去。 贺永年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捧在手里,手指抖得厉害,屏幕上的两个人影随着抖动微微晃着,像是活的。 “是……是恩人!”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一个劲儿地点头。 贺永年一把拉住陈沉的手腕,“你认识他们?你带我去见他们……” 陈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侧头看向林栀。 林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微弱的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温婉恬淡的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殿里那些落满灰的佛像。 “她……”陈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是林纳川的女儿。” 贺永年一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栀面前,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三十年前,恩人救了我们。三十年后,他们的女儿又救了我们。这是林家的大德!是佛祖的恩赐!我往后日日念经诵佛,保佑林家世代平安顺遂!” 陈沉也跟着半跪下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僵在那里。 林栀站在原地,眼泪早已流了下来,可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说。 “……姑娘,能带我去见见你父母吗?”贺永年缓缓仰起头,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恳求,“当年他们不告而别,我……我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我想当面谢过恩人,磕三个头,我这颗心才放得下。” 陈沉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开口。 “我爸妈……在我出生之后不久,就都离世了。”林栀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贺永年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怎么会……”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大殿中央炸开。 贺永年仰起头,浑身发抖。 “恩人,恩嫂,还有我老伴……他们全是好人啊!偏偏造化弄人,不得长寿!” “我做了半辈子买卖!官商勾结的事,我见多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我见多了!不拿百姓当人的资本恶霸,我见多了!”他越哭越凶,字字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可他们……个个活得安安稳稳!儿孙满堂!” 贺永年踉跄着站起身,几步跨到摆放佛像的木架前。 他冲着木架上的一尊尊笑佛,几近嘶吼:“他们为什么不受报应?老天为什么不收他们?” “我修了半辈子佛法!讲了半辈子因果!到今天,我才明白……”他仰头向天,深吸几口气,“哪里有什么天道!天道,向来也是欺善怕恶!” 话音未落,他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终于弹开的弹簧,横扫出去。手背、小臂、连带袖口,一并成了凶器,从木架左沿碾到右沿,像一把肉做的镰刀。 刚刚“重获新生”的佛像,在这一扫之下,尽数飞落。 笑佛们在地上翻滚着,你撞我,我撞你,滚落之声在大殿里一遍一遍地回响,久久不散。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人心。 林栀喉头哽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本想开口相劝,可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不知何时,半伏在条案上的郑兰芝已经睁开了眼睛。 也跟着掉起眼泪。 她浑浊的眸子里也淌下泪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够到林栀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安慰,又像是赔罪。 林栀抓住那只枯瘦的手,哭得更凶了。 …… 天色蒙蒙发亮,山影一层层从夜里浮出来。再过不久,上山的志愿者就要到了。 陈沉上前,轻声劝慰着。 郑兰芝此刻已经能慢慢下地走动,便跟着陈沉、林栀,先行离开大殿。 贺永年留了下来。 那些被扫落在地的佛像,他要一尊尊拾起来,放回原位。那些赶来的志愿者,他明明白白地给个交代。 —————————— 当天,贺永年召集了所有志愿者,告诉众人:昨夜佛祖显灵,示意此地不宜继续修缮佛寺。 他搬出古祠旧典,说这里原本是供奉牛王、马神的行会祠庙。牛王马神保的是牲口平安、生计顺遂,跟佛门不是一路。本源在此,强行改建成佛寺,不合规制。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一脸庄严,“在此地建佛寺,恐是夺了牛王马神的香火。” 这话一出,人群里还真有几个跟着点头附和。 志愿者中本也有人听家中老人讲过这段旧事,跟着印证了几句,众人便信以为真,三三两两散去,不再前来修补佛像。 贺永年收拾妥当,带着老伴,离开了这座城市。 第211章 家 天色大亮的时候,陈沉和林栀回到酒店,接上张薇、陈瑶。 张薇裹着外套出门,一见林栀红肿的眼睛就愣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问。 车子重新发动,驶上回家的路。 前路越走越开阔。 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凉和干草茎的腥涩。 车窗外,草原已经在前方静静铺开。一片枯黄的底色,薄雪没能盖严,一茬茬的草茎从雪里戳出来,顶着细碎的白,风一过,就整片整片地抖着。 再往远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一条干净的银线。 林栀靠在后排,声音很轻,把夜里在古寺中的遭遇缓缓讲给张薇听。 陈沉握着方向盘,一夜未合眼,却毫无睡意。 贺永年说,九七年,他在山东临沂偶遇过林纳川。 而若疏师父,也是在那一年,在临沂一处深山之中撞见那场车祸,从废墟里救出了林栀。 两条线,同一年,同一个地方。 若照此推算,贺永年遇见林纳川,该是在林栀父母遇害之前不久。 林纳川当时,正在替一个女子疗伤。 如果没猜错,那个女子,就是林栀的母亲。 也就是说,她早在遇害之前,便已经负了伤。 可……是谁要加害于她? 她可是上一任乘神者。 陈沉指节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收紧。 若疏师父说过,那现场不像车祸,倒像一场祭祀。后来林栀动用关系网,也查出些许内情。 她母亲的心被挖了出来,遗留在现场。 挖心滴血…… 这与那个仪式的步骤,几乎一模一样。 若这个推断成立,那当年被滴血的人…… 陈沉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 不可能! 若疏师父从未说过,救下林栀时她满身是血,更没提过,她胸口画着什么诡异的符印。 可…… 如果不是这样…… 乘神者的继承,又究竟是如何完成的? 他不愿信。 但偏偏每一条线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指过去,把他堵进一条死胡同,进退不得。 ……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哥,你一宿没睡,要是困了就换我开。” 陈沉浑身一震,思绪被人硬生生从那口深井里拽了回来。 他恍了恍神,才反应过来:“你会开车?没听你提过啊。” “会啊,上学时候就考了驾照。”张薇从后座探过脑袋,下巴搁在他椅背上,“只是从来没开过而已。” 陈沉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那你敢开高速啊?” “有什么不敢的?”她手一指,指向挡风玻璃外的空旷路面,“这一路一辆车都没有,我顺着车道往前走不就行了。” “行,行。”陈沉点点头,“等下进服务区,换你。” 长胜湾服务区。 几人下车短暂歇了口气,换了座位。张薇坐进驾驶位,一脸跃跃欲试。 陈沉本打算在副驾上,好歹盯一盯这个新手,时不时指点两句。谁知车子上路还不到十分钟,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歪,抵着车窗上睡了过去。 张薇屏着气,双手把着方向盘,没敢再吭声。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低沉的声响,和陈沉渐渐均匀的呼吸。 —————————— 手臂被一下接一下地摇晃,陈沉缓缓睁开了眼。 车子已经停稳。 车窗外是一栋熟悉的楼,车门敞开着,陈瑶正踮着脚扒在车门边摇他的胳膊。 “陈叔叔,到家了。姐姐叫不醒你,换我来叫。” 陈沉眨眨眼,扯出一个笑来,这才看见林栀和张薇都站在陈瑶身后。 他晃了晃发昏的脑袋,解开安全带,一步跨下车。 正午的阳光迎头浇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张开双臂:“啊!这里的空气真是沁人心脾!这里的天空,真是又高又蓝!” 两个女孩都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陈叔叔,饿了。”陈瑶还在拉着他胳膊直晃。 他俯下身,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好,到家了,进屋吃饭。” 陈沉家住一楼。 开门前,他又闭了闭眼,再深吸一口气。 自打这一连串的事情找上自己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要面对老妈,心里竟莫名有些忐忑。 钥匙拧动,门开了。 “妈!我回来了。” 陈妈妈急匆匆从厨房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可看见林栀和张薇的一刹那,她整个人顿在了原地,足足站了好几秒。 “阿姨您好!”林栀和张薇齐声打招呼。 “诶!诶!林栀、张薇,你们好!”陈妈妈这才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手拉住一个往屋里领,“这死小子,光跟我说了名字,我寻思半天,没想到……啊哈哈,是两个这么俊的姑娘!快坐快坐!” 陈瑶认生,依旧拽着陈沉的胳膊站在门口,没敢往里挪。 陈妈妈又赶紧折回来,一巴掌拍在陈沉身上:“傻站着干嘛,快进屋啊!” 说罢,她蹲下身,轻轻抚着陈瑶的发顶:“瑶瑶,外面冷不冷?快进屋,我给你倒奶茶喝。” 陈瑶表情愣愣的,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在摸自己的头,本能地判断出面前的人应该是个好人,便笑着开口:“谢谢阿姨。” 她分不清辈分,只是依着林栀和张薇的叫法照搬。 陈沉笑了下:“瑶瑶,你可以叫……奶奶。” “啪”又一巴掌落在陈沉身上:“人家孩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照你的叫法,把我都叫老了!” “这不是胡闹吗?”陈沉笑着把陈瑶往客厅领,“这辈分全乱了,瑶瑶管我们叫叔叔阿姨,管你也叫阿姨。那我们管你叫什么?” “哼,你这孩子,刚进家门就没大没小,也不怕客人笑话。” 陈妈妈嘴上数落着,人已进了厨房,用托盘端出来四大碗奶茶:“咱这边天气又冷又干,你们一路都乏了,先喝碗茶润润,马上开饭。” 奶与茶交织的香气,霎时在屋里弥漫开来。 陈沉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把嘴:“自己家熬的奶茶,本地特色,可好喝了,快尝尝。” 几人在长辈面前多少有些拘束,经他这么一说,才纷纷端起碗。 第212章 怪谈 张薇本就嗜奶茶如命,见了眼前一大碗,嘴角早就扬了起来。可一口下肚,弯弯的笑眼却一点点睁大了。她一直忍到陈妈妈回厨房,才敢低声开口:“这……怎么是咸的?” 陈沉“噗”地笑出声:“对呀,这边的特色。这回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外面的奶茶了吧?我身体一丁点毛病没有,纯粹是喝不惯。” 林栀想起那个“肾不好”的梗,也跟着笑起来:“这奶茶味道确实独特,还融着麦香和奶油香。” 陈沉眼睛一亮:“还是林大师会品鉴!蒙古奶茶熬的时候,除了青砖茶加奶,还要放炒米、黄油和嚼克。麦香是炒米出来的,奶油香就是黄油和嚼克。嚼克是蒙语,就是奶油的意思,是从发酵酸奶表面揭下来的那一层,是酸奶的精华。” 林栀含笑点头,继续小口喝着。 张薇则仍是一副无法适应的表情。 再看陈瑶,一碗已经见了底,正伸小手去抓碗底的炒米吃。 陈妈妈端着个大盆正好出来,看了个满眼:“哎呦,瑶瑶,咱开饭了,有肉!” 陈沉赶忙钻进厨房帮着端。 一共四大盆:手把肉、酱牛肉、猪肘子、血肠,主食是羊肉大包。 几人围到餐桌旁,肉香扑鼻。 “这才是正宗的手把肉!”陈沉眼睛都在放光,筷子直指桌面,“保证比咱们前几天吃的香。” 陈妈妈在桌上摆了几把小刀,片下几块肉放进陈瑶碗里,手把手示范怎么用刀割肉。 几人边吃边聊,慢慢熟络起来。 林栀本就是个肉食动物,此刻终于吃上了正经羊肉,鲜香入口,筷子一刻没停,眨眼间就从仙女状态坠入了人间烟火。 张薇用不惯小刀,索性捧着大块肉慢慢啃。 陈妈妈见两个漂亮姑娘不扭捏、吃得放得开,笑得合不拢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地瞟。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跟自家傻小子共事的会是两个这般齐整的姑娘,而且春节还能凑在一起过。保不齐,往后还有更长远的进展呢。 越想越美,她打量两人的目光就越是热切。 忽然,她定住了。 林栀脖子上那根挂绳…… 好眼熟。 这……这不正是陈家祖传的那块玉吗!? 陈妈妈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开口时,笑意不自觉地就淌了出来:“林栀啊,你老家是哪儿的?” 林栀浅浅一笑,迟疑了一下才答:“我……算是天津人吧,只是从小在山东长大。” 陈妈妈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跟着一起笑:“家里几口人啊?有兄弟姐妹吗?” 林栀一怔。 她哪有什么家人。 “诶!”陈沉差点被包子噎住,连连摆手,“妈你好好吃饭!别问东问西的。年轻人现在不这么聊天,不会聊就别硬聊!” “你这孩子……”陈妈妈一把拍掉他狂摆的手,“对了,我听小沉说,你们现在干的这行,算是驱邪?还是?” 陈沉索性把包子放下了:“驱什么邪啊。我们主要就是助人为乐,顺便也帮帮那些没‘走’干净的人,而已!” “哎呦!”陈妈妈神色立变,眉头微微蹙起,“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打你跟我说了那个养老院的事,我总跟我那帮老姐妹念叨……” “嗨!妈,你跟人家说这个干嘛?” “你是不知道,咱这边这种事也多的咧!”陈妈妈胳膊撑上餐桌,身子往前探,“早些年,前进路跟新华街交口那儿,一入冬准出车祸,出了事故还必死人。后来不是请喇嘛建了个三棱柱杵在路中央,还修了个环岛?据说喇嘛在那儿念了整整一天的经,打那以后,再没出过一回事!” 陈沉摇摇头笑了笑,自顾自把包子吃完,才慢悠悠开口:“你说的这个,是迷信。那路口本来就有问题,路面积雪反光,路边那两家宾馆的玻璃幕墙也反光,整个路口就泡在一片反光里。咱这边的阳光又冲,司机晃了眼,出事故太正常了。” “那为啥喇嘛念完经就没事了?” “那根本不是念经的功劳。环岛能舒缓交通,路中央的建筑正好挡住各路的反光,光照刺眼的问题完美解决。喇嘛不念经,那路口以后也出不了事。” “那……那前几年一到夏天就闹蝗灾,也是请喇嘛念的经,这几年蝗灾不也没了吗?” 陈沉笑得有点尴尬:“妈,那是因为疫情完了以后外地游客多,好多地方的人就好吃蚂蚱这一口,逮着就吃了,还闹什么蝗灾啊。” 林栀“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掩着嘴,咽下一大块肉才开口:“阿姨,这是真的。今年夏天我好多同学来锡盟看那达慕,还夸咱这边的蚂蚱肥美多汁呢。” 张薇也跟着点头:“我们那儿也有吃蚂蚱的习惯,烤蚂蚱、炸蚂蚱都有,还有特别好听的名字,香辣飞蝗,飞蝗腾达。” 一桌人都笑作一团。 “还有咧……”陈妈妈来了兴致,“前阵子还出过一桩怪事。就在市区东边的草场,必勒格他们都瞧见了,说有个穿铠甲的影子,在杀羊!” “杀羊!?”陈沉眉毛一挑,“他要真敢杀羊,必勒格不早把他给收拾了?管他是人是鬼。” 这一句,把陈妈妈堵得哑口无言。 牛羊对牧民来讲,既是生活来源,更是文化依托。 牧民从不亲自杀羊。 他们甚至把羊视为相伴共生的家人、草原托付的生灵,是有灵性的生命伙伴。 这份选择不是矫情,而是草原人对生命最朴素的敬意:你养我活下去,我敬你生来自由。 若真有人敢在牧区肆意杀羊,牧民拼上老命,也要手刃那恶人。 陈沉想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再说,市区东边那片牧区,不就是必勒格家的?我估计啊,他是怕春节前有人剑走偏锋去他家偷羊,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陈妈妈一时语塞,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听说那事过后,草场上还捡着过盔甲残片呢……这总不能是编的吧?” “您……亲眼看见了?”陈沉笑笑,不再接话,又拿起个包子开吃。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陈沉一愣,随即起身去开门。 第213章 发小 “哇!真是小沉哥!” 门一开,外头那男孩满脸的欢喜,扭头就冲着楼上扯开嗓子喊:“小沉哥回来啦!” 来人是明录,陈沉的邻居,住五楼,打小就把陈沉当好大哥。 “我说怎么楼下停了辆津牌的车,就试着敲敲门看。嘿,还真是你回来了!” “明录!快进来,我妈包的包子,刚出锅!”陈沉一把将他拽进屋。 身后楼梯口又探出一颗脑袋。 “小沉哥。” 声音细细的,怯生生的。 陈沉回头一笑:“明溪,快来吃包子。” 他领着兄妹俩往里走。 可这两人一踏进客厅,瞧见满满当当围了一桌的人,脚步骤然就钉住了,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话已经先没了。 陈沉连忙抬手,挨个儿点过去:“我朋友,林栀、张薇。”又笑着揉了揉陈瑶的脑袋,“我帮朋友照看的孩子,陈瑶。” 明录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身子微微前倾,两手在身前搓了搓:“大家好,大家好……那个,小沉哥你家里有客人,我们改天再来,先不打扰了。” 一边说,一边扯着妹妹的袖子往后退。 “诶!都是自己人,别见外。”陈沉不容分说,一手一个把两人按到餐桌前。 兄妹俩推脱不过,只好坐下。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筷子碰碗的轻响,和陈瑶专心啃骨头的动静。 “这兄妹俩都社恐。”陈沉像是替他们解围似的笑着,“只有跟处得熟的人才话多,一遇见生人,就哑了。”他指了指两位姑娘,“我在天津开了个工作室,这二位都是我合伙人。” 明录和明溪冲着林栀、张薇,分别点了点头。 还是没话。 陈沉顿了顿,忽然又开了口:“而且……我们关系挺近的。” 这话一落地,桌上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林栀,我女朋友。”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老妈一眼。 按他的预想,这句话落地,怎么着也得炸出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 谁知陈妈妈只是笑眯眯地端着盘子,往林栀那儿望了一眼。那眼神里竟没有半分意外。 这反倒把陈沉看愣了一瞬。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张薇,我妹。” 明录兄妹俩忙不迭地再冲两位姑娘各点一下头,依旧是没接话。 “嗨!明录。”张薇忽然探过身,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你年纪不大啊,还上学呢?” 明录被晃得一眨眼,整个人往回缩了缩:“我……我已经工作了。” 陈沉见他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字又要闭嘴,赶紧补上:“明录可比你大,00年的,现在在北京,大设计师!” “呃……”明录脸一红,“小沉哥,我换工作了,现在做私募股权基金。” 话音落下,林栀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在明录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某种出自职业本能的掂量。 “呦~”陈沉瞥了林栀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不是……同行嘛。” 林栀收回视线,浅浅一笑:“明录是什么岗位啊?” “哦……我是做风控的。” 说完,明录就把头低了下去,耳根还泛着红。 “嗯!”林栀重重一点头,声音里多出几分真切的赞许,“好岗位,我也是做风控的。” 明录猛地抬起头。 像是某根弦被拨中了,他眼睛亮了一下,话忽然就顺了,就着这一行慢慢聊开了。 另一头,张薇跟身旁的明溪也凑近了些,低声说着话。一问年纪,两人竟然同岁,声音便更密了。 陈妈妈和陈瑶那一老一小,一个忙着割肉往人碗里添,一个埋着头只管吃,各忙各的,不亦乐乎。 陈沉左看看,右看看。 合着一桌人,就他自己被孤立了。 他笑了笑,又抓起个包子,啃了起来。 聊起工作里的细处,明录越听越心惊。 林栀提到的那几个点,恰恰是项目过审时最容易放过去的。 报表干净,逻辑自洽,谁都挑不出错。可偏偏就是这些不起眼的缝隙,决定了项目往后还能走多远。 更关键的是,她说的不是教科书上的话。 那是踩过坑的人才讲得出的东西。 明录干风控这一行,自认见过不少高手。可眼前这位……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起林栀来。 论样貌,她瞧着比自己还小,眉眼温婉,说话轻声慢气,还有些学术范儿,怎么看也不像在这行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的老手。 明录从最初的点头作答,渐渐变成了只点头、不说话。 到后来,他连点头的节奏都跟不上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林栀这一席话,比他们公司领导开一年周会讲的东西加起来还值钱。 而就在他听得最入神的时候,林栀适时地住了嘴。 浅浅一笑,低头继续拿刀割肉。 明录等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讪讪转过头,看向陈沉:“小沉哥,你们工作室现在投了什么项目啊?分享一下呗。” “啊?” 陈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八成是把工作室当成投资机构了。 “工作室不做投资。”他摆摆手,“主要方向是处理凶宅。跟你也没必要整那些高大上的词儿,简单讲,就是帮死人把没办完的事办完,了却他们的心愿,让他们好好的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带也会牵出些别的活儿,净宅啊、风水啊、卜算啊……多少都沾点。” 明录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点头,而且点得越来越快。 “我……我对这个也感兴趣。”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声音也大了些:“我今年开始学的,现在偶尔接一些命理、卜算的活儿。我也想学术法,可我……找不到靠谱的老师。” 陈沉也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身边居然还藏着一个已经踏进这行的朋友,当即一把箍住明录的肩膀:“放心,哥教你!我现在术法方面……” 话说一半,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光靠嘴说,显不出什么来。 心念一动,右掌暗暗发劲,最熟手的那手雪山诀已然起势。 第214章 夜啼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阵阵凉意?” 明录点点头:“凉!” 陈沉眼睛一亮。 “可是……”明录迟疑了一下,“小沉哥,这天气本来也凉啊。” 陈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黑着脸收了雪山诀,右手食指中指一并,捏起剑诀,四下扫了一圈,顺手从盆里捞起一块羊排。 剑指轻轻划过。 羊排应声而断,连骨头一起,齐齐整整切成两截,切口平滑得像是刀切的。 用的竟是阴阳剑的法诀。 陈沉把半块羊排往明录手里一递:“这功力,还可以吧?” 明录彻底呆住了。 另一头的张薇和明溪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话,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道断口。 桌上静了一瞬。 明录盯着那半块羊排,足足沉默了好几秒,忽然拔高了嗓门:“小沉哥!我要拜你为师!这才一年不见,你怎么……” 陈沉笑了笑,抬手往旁边一指,“这是我师父。” 林栀本来还像看杂技似的瞧着他,见他忽然指向自己,立刻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割起肉来。 明录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姑娘。 温婉恬淡,方才还在讲投资风控,一转眼又成了术法的师父。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两件事,安在同一个人身上。 陈沉见明录呆呆的样子,心里那点得意直往上冒,手掌一翻,还想再露一手。 林栀割肉的动作没停,冷冷丢过来一句:“你伤好了?” 陈沉的手当场就僵在了半空。 他嘿嘿干笑两声,讪讪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明录的肩膀:“改天啊,改天再给你露一手。” 陈妈妈割肉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小沉,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我看看!” 陈沉这些天每天都要检查手臂上的伤口,自己心里有数,如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那圈骇人的青灰色也褪干净了。 他便大大方方把袖子一撸,伸过去给老妈看:“没事,小伤,不用担心。都结痂了,再有两天准好。” “哎哟!你看你……”陈妈妈心疼得直跺脚,“身上有伤,不能吃羊肉!”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包子。 “诶!我……” 陈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没往外吐。 要说羊肉是发物、不利于伤口愈合,这话其实没什么科学依据。可跟老妈讲科学?那不是自找麻烦吗。他懒得计较,也认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悔得不行。显摆什么呢?这下可好,肉都吃不成了。 明录像是终于从那场痴呆里被人拍醒了,喘过一口气,忽然开口:“对了小沉哥,晓晓她姐家的孩子,总是半夜哭起来没完。国庆我回来时帮她看过一次,当时已经好了。不知怎么的,最近又开始频繁夜啼。要不……你给去瞧瞧?” “嗯?”陈沉略感疑惑,“小孩儿晚上哭不是挺正常的?听我妈说,我小时候也经常半夜啼哭呢。” “不正常!” 明溪把话头抢了过去,声音比刚才急了不少:“前两天我去看了那孩子。不光晚上哭,白天也动不动就哭。医院都查遍了,什么问题都没有。我按着我哥国庆时教的方法也试了,现在不管用了。” 陈沉点点头,转看向明录:“之前用的什么招?” “祝由术里治小儿夜啼的法子。” “天苍苍,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陈沉笑着接了句。 “对呀!” “那行,定个时间,我们过去看看。” 陈沉说着,扭头看向林栀和张薇。 林栀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微微颔了下首。张薇已经眼睛发亮,用力点起头来。 “那就明天一早吧。”明溪赶紧接上话,“我跟晓晓姐约了明天去她姐家,正好咱们一起过去。” “好。”陈沉应下。 一顿饭吃到了天黑才散席。 陈沉给林栀和张薇订了同小区的民宿,把两人安顿妥当,又坐下来聊了一阵,才起身回家。 陈妈妈说什么也要把陈瑶留下过夜,一老一小处得投缘,也就依了老太太。 到家后,陈妈妈本想拉着他好好问问林栀的事,可陈沉一句“路上开车累得不行”,转身就进了房间。 门一关,屋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倒不是不想聊,只是老妈饭桌上盯着林栀的那种眼神,怕是憋了一肚子问题。 真要开口,其实很多事他自己现在都说不清楚。 再者,明天还得早起。 他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倒头便睡。 —————————— 老妈的大嗓门穿透门板,直灌进屋里。 陈沉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还不到六点。 他拉开窗帘。 外面已经在飘白毛雪了。看样子刚下起来,这会儿还不算大,可风大得吓人,雪粒子斜着抽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仍是一团糨糊,前天那一宿的熬夜,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推开门,老妈正在门外来回踱步。 “怎么了妈?” “哎呀!王大娘家的羊丢了!”陈妈妈一见他就急了,“我刚看见她发的朋友圈,昨晚就丢的!往常她家羊跑出去,转天一准儿自己回来,可这回没有啊!” 她一跺脚,“眼瞅着雪越下越大,羊要一直在外面,那还不得冻死!” 陈沉倒是不慌,笑着劝:“别急别急。王大娘命好,这不我回来了嘛。小时候我都能帮她把羊找回来,现在更没问题。” 他轻哼一声,耸了耸肩:“要我说,必勒格那小子从小就跟着我一块儿找羊,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学到?” “你先别贫了!” “我洗把脸,垫口东西就过去。”陈沉拍了拍老妈的肩,“赶在雪下大之前,把羊给王大娘牵回来。” “你忘了?”陈妈妈更急,“你昨天不是说定了,今天一早去晓晓她姐家!” “来得及。”陈沉算得很快,“现在刚五点四十,我开过去用不了一小时,找羊最多一小时,回来最晚不过九点,刚刚好。真要晚了,我就直接奔晓晓她姐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了,这雪眼看就下起来了,今天去不去还得另说呢。” 陈妈妈一想也是这个理,赶紧转身进厨房熬茶。 陈沉洗漱清醒,灌了一大碗热茶,就着几块牛肉垫了肚子,推门出发。 第215章 草场北坡 雪还没真正下起来。 风卷着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 天色暗得发沉,这边冬天亮得晚,基本要到七点半,天才算真亮起来。而且赶上今天下雪,恐怕还要亮得更晚。 陈沉拧亮大灯,从市区驶入331国道。 风一阵接一阵地抽过来,车身被推得直晃,方向盘得死死攥住。雪粒子砸上挡风玻璃,密密麻麻,雨刷刚扫开一片,下一片立刻又糊上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雪一旦下密,蹄印就盖没了,再往后可就真不好找了。 他猛地加了速,沿着国道开了有一段,车头一偏,扎进通往牧区的小路。 大灯的光柱劈开风雪,只能照出去十来米。再远,全是翻涌的白。 陈沉盯着那片白,指节一点点扣紧。 没过多久,王大娘家的自建房出现在视野里。 车还没停稳,陈沉已推门跳下去,冲进屋里:“王大娘,我来了!羊什么时候走的?您看见它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小沉啊,麻烦你了。”王大娘给他倒了碗热茶,“昨天下午我带着羊群往北坡转了一圈,这季节,也就那背风的坡下有点枯草。昨晚我才发现,少了一只。” 她叹了口气:“必勒格这两天高烧不退,要不……也不用把你叫过来了。” “呦!必勒格壮得跟头牛似的,还能生病?”陈沉接过茶碗,放到桌上,“茶我回来再喝。眼看着就要下大了,我赶在雪前头,把羊给牵回来。” “唉……”王大娘迟疑了几秒,还是开了口,“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皮实得很。可前几天他放羊回来,非说……看见什么穿铠甲的古代大将军杀羊,接着就烧起来了。我怀疑啊,他是被风拍着了。” 陈沉眉头一紧,“我看看他。” 必勒格是陈沉的同学,两人从小玩到大。陈沉打小身子弱,每年流感准中招,必勒格却是壮得没边,连感冒都少有。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必勒格的额头。 确实烫得厉害。 难道…… 铠甲影子杀羊这事,是真的? 他凝神感受,没有任何怪异的体感。随即微眯着眼,以元神观照。 屋内一切如常。 必勒格呼吸沉,气息却干净,没有半分阴秽的痕迹。 陈沉睁开眼,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下来,仍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可现在顾不上了,他叮嘱必勒格好好静养,说自己去去就回,转身出了门。 迎着风,他绕着羊圈走了整整一圈。 他必须确定一件事:丢的羊,不是跟着羊群回了羊圈、又自己跑出去的。 草地上没有明显的出圈蹄印。 果如王大娘所言,就是昨天放羊后没跟回来。 那就简单了,直接上北坡,一路找过去。 “小沉!”王大娘追出屋,往他手里塞了把钥匙,“开皮卡吧!你那轿车在草场使不上劲!” “好!王大娘您快回屋,我一会儿就回来。”他接过钥匙,一纵身上了皮卡,往北坡开去。 羊的习性,他打小就熟。 单只羊不会离群太远,多半躲在背风的坡下、沟坑里、灌木后、围栏边。 这片草场他也还算熟悉,打小就常来,经常跟必勒格一起放羊。 他知道去往北坡的沿途上没有废弃圈舍,不用担心羊会钻到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安心的一路开去。 车速放的很慢,陈沉眼睛一刻没离开雪地。 蹄印、粪便、挂在草茬上的羊毛、深浅不一的积雪…… 每一样都是线索,能够帮助判断羊是否已经跑离了北坡。 一座敖包出现在风雪里。 陈沉暗自点了点头:再往前不远,就到北坡了。 这座敖包是必勒格家自己垒的,算是个家敖包,他们平日便在这里祭拜长生天。 敖包是蒙语“堆子”的音译,最初的功能非常务实,就是草原上用作路标和边界标志的石堆或土堆。 在茫茫草原上,人们垒石为志,以辨方向、划疆界。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实用的标记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逐渐演变成祭祀神灵的场所。 牧人们相信,敖包是神灵的居所,是山神、路神、村落保护神的象征。 祭祀敖包渐渐成为草原上最隆重的盛事之一。 长生天是蒙族信仰中主宰一切的最高神,是永恒苍穹的人格化体现。 蒙族先民信奉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而长生天便是众天神中的最高者,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和主宰。 敖包被蒙族人民视为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 人们通过祭祀敖包这座人间的圣所,来接受长生天的恩典,祈求天神的庇佑。 可以说,祭敖包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祭拜长生天,整个仪式是蒙族长生天信仰在现实世界中最具象化的表达。 陈沉经过时,不由自主多看了那座敖包一眼。 王大娘说的就是必勒格在这附近看见了穿铠甲的将军。 可…… 那座石堆在白茫茫的风雪里静静立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车子终于压上北坡。 陈沉跳下车,顺着坡往前走,在一处背风的坡底,蹲下身。 果然! 雪地里,有蹄印。 羊蹄印,一串,往草场深处去,一直延伸进风雪里。 但是…… 紧挨着那串蹄印的旁边,还有另一串。 他伸出两指,悬在半空,比了比间距。 羊蹄印旁边那串诡异的蹄印,坑与坑之间隔着的距离竟大得离谱。 陈沉起身向前迈了一大步,已然超过一米,才勉强与那串蹄印间距持平。 而且那串印记很深,深得像是碾压出来的,而非草场动物踩踏形成。 陈沉盯着那两排并行的痕迹,脑子里忽地又浮现出铠甲影子的画面…… 他晃晃脑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皮卡在风雪里缩成一团黑影。 他轻叹一口气,朝车子走去。 沿着足迹肯定能寻到羊,可与羊相伴的那串印记到底是何物? 他不确定。 陈沉不由得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心里有些发毛:快愈合了,若真的碰上邪祟,应该可以施法应对吧…… 他跨上车,看向草场深处,白茫茫一片。 雪,下大了。 第216章 走丢的羊 蹄印顺着北坡一路向西。 陈沉压着油门跟上。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风停了,雪反而更大。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再斜飞,而是直直地往下砸,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床永远抖不完的棉被。 能见度也更低了。 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眨眼间就冻成一片片冰花。 他不得不调大空调吹着前挡风,车内风机的嗡嗡声顿时盖过了一切。 再往前开出一截,他心里咯噔一下。 草地上落了新雪。原本清清楚楚的蹄印,已经被一层白绒毛似的薄雪盖住,浅的已经看不见了,深的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凹坑。 照这样下法,再有十分钟,痕迹就得彻底没了。 这种天气,一只羊独自在外,撑不了多久。 陈沉咬了咬牙,把远光打开,提了车速。 追不上了…… 蹄印彻底没进了雪里。 他停了车,翻身跳下去,眯着眼在原地转了半圈。 羊跑不远。 这是打小找羊得出来的经验。离了群的单只羊胆子最小,绝不会往开阔地跑,专挑背风、低洼、有枯草有灌木的地方藏。这一段坡他熟,北坡下有三处背风的坑洼。 陈沉先开去最近的一处。 坑里只有雪,没有羊。 他耐着性子往第二处开去,可还是没有。 他又下了车,眉头微皱,往远处看去。 雪顺着他的领口往里灌,睫毛上挂了霜,每喘一口气,白汽刚呼出去就凝在了围巾上。 他抹了把脸,轻叹一声,站在坡上定了定神,回身上车,朝第三处、也是最深的那处背风洼地开去。 …… 远光灯的光柱里,一团黑影窝在坡底凹陷处,一动不动。 黑头,白身。 陈沉嘴角扬了起来。 这片草场上的羊和东苏旗的熊猫羊杂交过,继承了黑头白身的特征,在这漫天皆白的雪地里,扎眼得很。 可他随即就熄了远光,把车速也降了下来。 这种天气里,强光和噪音最容易惊着牲口。真要应激了,一撒腿跑进雪幕里,那才是真找不回来了。 皮卡缓缓地凑近,停稳。 陈沉拿了麻绳下车,却不急着过去。他先站在车旁看了十几秒。 羊静静卧着,身子不抖,呼吸平稳,没有血迹,也没冻僵。 真是只聪明的羊! 卧的这个位置紧贴北坡的凹陷处,地形完美挡住了风口,连卧姿都是侧身蜷起、毛厚的一侧朝外。 陈沉侧着身子,慢步靠过去,嘴里“咩咩”地学着羊叫。 到了跟前,他轻搭住羊的头侧,摸了两下。 第三下还没摸上,羊忽地起了身,用力一抖,满身的雪扑了陈沉一头一脸。 他不怒反笑,上手帮着羊一块儿往下拍,“行啊你,比我会挑地方。” 他拎起麻绳,打了个简易笼头,鼻梁一环,下颌交叉,耳后固定,绳子留出些余量,牵着走到车后,把绳头拴牢在车斗栏上,防止它挣脱又跑远。 车斗里铺满了稻草,还围出了一角小栏。 “嘿!王大娘这是都给备好了啊。”他自言自语一句,从车斗卸下木板搭了个斜坡,回身牵羊。 “咩~咩~” 羊像是听懂了,颠颠地跟着他走到车后,四蹄一收,自己就上了车斗。 陈沉锁好尾门,又绕着车身转了一圈,确认侧壁都拴得牢固。 做完这些,他没急着走,而是走回羊刚才卧着的地方,蹲下,重新查看那串蹄印。 雪太大了。 来时还隐约可辨的印子,这会儿已经全部埋进了新雪底下,一道都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沿北坡前后走了一段,又微眯起眼,以元神观照。 唉…… 看来这种暴雪天气,元神观照的距离也受影响。可见范围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探不出来。 也许,另一串印子的主人,早就走远了吧,应该不会带来什么特殊危险…… 他抖抖身上的雪,上了车。 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 比自己预想的还快。 陈沉哼起了当地的小曲,调转车头,凭着草原人的方向感,一路朝东南开去。 说来也怪。 陈沉从小就是这片草场出了名的“找羊大师”,谁家丢了羊,最后都是他给牵回来的。 小时候是用腿走,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可每回天黑前,他都能不负众望,揣着牧民硬塞的奶豆腐,溜达回家。 反倒是住在这片草场上的牧民,一个个迷糊得可怜,怎么都掌握不了寻羊的诀窍。 陈沉心里不由得又骄傲起来:活了三十三年,总算知道自己是体质特殊,还在术法一门颇有天赋。 看来,这找羊的本事,跟体质和天赋多少沾点边。 这片草场一共三户牧民。 必勒格家,他最熟,刚上小学一年级时就认识了。 巴图家,也帮着找过几回羊,只是长大后就断了联系。 再往东,听必勒格说还有一户,叫莫日根,只是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这位莫日根,听没听说过“草原救羊英雄”陈沉呢?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出去不近的路。 前方,依旧白茫茫一片。 他放慢车速,把大灯切到远光。 雪幕在光柱里翻涌,像一堵永远推不开的白墙。 开着开着,陈沉心里那股得意劲儿,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不对…… 他翻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已经开了将近半个小时。 就算自己开得再慢,这会儿也早该到必勒格家了。 他在心里把路线捋了一遍: 来时一路向北,路过敖包,抵达北坡,不会有半点差错。之后顺着蹄印向西,清清楚楚。回程朝东南,便可直接回了必勒格家。 方向感这东西,他从小到大就没错过。 可必勒格家的房子,迟迟没有出现。 按说这个时间点儿,天该亮了。 可偏偏赶上这么个大雪天。 四面八方,全是一片死白。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雪太大,完全把天光给吃了。 陈沉停了车。 他探身凑到挡风玻璃前看了看路面,又摇下车窗玻璃,扭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幕茫茫…… 自己刚刚压出来的车辙,已经只剩下浅浅的一道了。 第217章 迷路! 陈沉倒吸一口凉气。 他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走错了方向。 可事实摆在眼前! 这种天气里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只是短时间的暴雪,也许还能熬过去。可若是这场雪连下三天,他在这片草场上必死无疑。 再也不敢有半点侥幸,他猛地调转车头,沿着来时那条已经模糊的车辙,全速驶了回去。 现在,必须抢时间了。 此时的草原上,竟连一丝风都没了。 风一停,雪反而更吓人。 大片大片的雪花直直地往下砸,没有方向,没有倾斜,四面八方都是匀速下坠的白。砸在车顶上沙沙作响,像一层白噪音,把整个世界罩在了里面。 他几乎是靠赌在开车。 赌自己的车辙还没被盖严,赌他记忆里那三处坑洼的位置,赌这片他自以为闭着眼都能走回去的草场,还没有彻底不认他…… 北坡的轮廓,终于在雪幕里浮了出来。 陈沉松了半口气,沿着北坡一路向东,车速也压了下来。 不久,他回到了找羊时途经的第一处背风洼地。 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稳稳落了地。 他探头看了眼窗外,心里飞快盘算:再往前两公里,应该就是自己最初抵达北坡的位置。然后转头往南,必勒格家,就在那条路上。 他把车速控制在二十脉,按开了秒表。 六分钟。 刚好两公里。 车头右转九十度,朝南出发。 雪还在下。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摆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帮他数秒。 远光灯的光柱里,雪像无数条白色的虫子,朝着挡风玻璃扑过来,又在触到玻璃的前一瞬,被无形的气流掀走。 他只能盯着那一小片被照亮的前路,判断方向。 终于…… 敖包出现在光柱尽头。 陈沉几乎要掉下眼泪。 车子停稳,他一跃而下,踩着雪绕着敖包顺时针走起来。 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什么都没有,奶豆腐、酒,更别提彩旗哈达,他出门太急,连个零食都没带。他车后备箱里本来备着吃的,可出发时换了王大娘的皮卡。 他心里叹气,面上却保持着极致的恭敬。 必勒格说过,没有贡品也没关系,一颗真诚的心,就够了。 “感谢长生天保佑!”走完一圈,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今日能脱离此地,全仗您的庇佑。来日我定带上贡品,前来拜祭。” 话音落下,他又忍不住笑了。 双手一合十,他触到了脖子上那条微微结冰的围巾。 他当即把围巾摘下来,抖掉上面的雪,双手捧在胸前,开始走第二圈。 他在内蒙长大,又紧邻牧区,同学里一半都是蒙族孩子,他深知普通围巾和哈达的区别。 把自己用过的围巾当哈达献上,多少有些不周全。可事发突然,他只能如此。 他边走边念叨:“我今日未带哈达,以此围巾作为祈福带,表达对长生天的敬意。” 第二圈走完,他将围巾双手放置在敖包上。 然后走第三圈。 绕行结束,他在敖包正前方双膝跪地,叩拜。又从附近捡了块石头,用袖子擦净,嘴里默念:“长生天保佑,让我今日顺利走出此地。” 石头放上敖包,压住了那条围巾。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头查看敖包的底座。 敖包最原始、最核心的实用功能,就是在茫茫草原上指明方向。按照传统,每座敖包的建立者,都会在底座正南方向,用石块特意摆出一个标志。 那是一块天然的指南针。 陈沉找到了它。 方向准确无误。 他再次上车。 驶回来时路、敖包定方位、长生天保佑,三重保证,让他心里一阵踏实。 只要扶稳方向盘,不出十分钟,就能到必勒格家。 他恨不得每分钟都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可是…… 二十分钟过去了。 前方依旧一片白茫茫,根本没有自建房的影子。 陈沉心里慌了。 必勒格家离北坡只有五公里,敖包就建在这条路靠近北坡的位置上,方位没错。 按理讲,自己早该到了。 他下意识扫了眼油量表,油很充足。 可这么在草场上瞎开,也不是个事啊! 他刹住车,闭上眼,食指轻轻敲着太阳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是被错觉骗了。 这是典型的暴雪白化天气。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空间定向障碍:眼睛失去了稳定参照物,前庭和本体感觉又不足以精确判断车身是否跑偏,于是他把“方向盘没动”,误当成了“车在一直直行”。 可他忘了草原路面有横坡,有坑洼,积雪厚薄不均,左右轮胎的附着力根本不同。 即使方向盘角度从未改变,车身也早就一点一点的歪了。 陈沉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他猛地调头,顺着地上即将被新雪吞没的车辙印,快速返回。 谢天谢地…… 他又回到了敖包。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点亮了手机的指南针。 他心里清楚:在这片草场上,导航根本派不上用场。不管把目的地设在哪,导航都只会干巴巴地提示:“当前手机卫星定位信号弱,位置刷新可能不及时。” 可指南针不会。 敖包能定准正南,他只要在这里确认了正南与地磁南向的夹角之后,便可以依着指南针的指示,稳稳开回必勒格家。 计划确定,陈沉再次发动车子。 速度不快,但这一次,方向绝对不会再错。 雪还在下。 直直地、匀速地、无边无际地下着…… 开着开着,陈沉竟发觉自己出了汗。 三十分钟过去了。 前方依旧白茫茫。 家呢!? 他心里又惊又疑,踩油门的脚不自觉松了半分,车速越来越慢。 他想不透…… 自己的方位,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盯着手机指南针确认了一遍。 半度的偏差都没有。 这个角度,是刚刚在敖包确定过的。角度指向的,应该就是必勒格家。 可是…… 他心里一寸寸凉下去,可额头上的汗,却止不住地往外沁。 正在这时,陈沉在车灯的光柱尽头,看到了一个建筑。 ……敖包! 他明明沿着指南针,毫无偏差地一路开过来。 却又回到了起点! 风雪里,那座敖包静静立在光柱尽头,纹丝不动…… 第218章 迷茫过后 “不对!这不是我跑偏了。” 陈沉猛地刹车,一拳轻砸在方向盘上。 “是这地方……有问题!” 他入这行时间不长。可自打搬进易丰斋,每天耳濡目染也读了不少书,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志怪小说,鬼打墙的故事,读过不止一回。 可亲眼撞上,这是头一次。 “真他妈邪性……”他低声咒骂,“小时候怎么从来没发现,这片草场有这么多事。” 骂归骂,可人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深度呼吸,右手剑指置于眉心,口中默念法诀。 林栀在上海xx大厦里捕捉赵根生灵息时用的术法,他有样学样。只要能洞悉到必勒格的灵息,顺着灵息,岂不就能找到来时的路? 法诀念毕。 一道道白光倾斜而出,与漫天雪花融在了一处。 可是…… 他错了。 他忽略了法力的强弱。 林栀是从小练出来的,而他是半路出家,上手术法还不足半年。 术法尚未撑满三分钟,丹田便已见底,再无余力支撑。 他赶忙收功,摇了摇头,现在连必勒格在什么方位都辨不清,这术法应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一声叹息尚未落地,他忽地感觉手臂上的伤口再也守不住了,元神丝丝缕缕,从伤口向外倾泄。 陈沉心里一慌,右手剑指凌空对准左臂伤口,疾画金光符,口中急念金光诀。 起效了! 伤口处的渗漏,总算得以稳固。 他长叹一声,颓然靠回椅背。 术法不敢再动,眼下,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鬼打墙这种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闭眼在脑中轻轻呼唤起了孙明浩。 没有回应…… “浩哥!浩哥!”他直接喊出了声。 连喊几声,他才恍然,回老家之前,他把玉牌留在了易丰斋大书桌的抽屉里,压根没带孙明浩回来。 一来,他知道自己体阴,长期与鬼为伴,恐乱了心智;二来,他也不想老妈看见这么多邪门的事。 结果就是,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沉苦笑两声,拿起手机。 马上十点了。 天早该大亮,可外面那片白,纹丝没动,像一块从天上垂到地上的裹尸布,把时辰都裹得分不清了。 而手机屏幕右上角,还剩20%的电量。 他下意识拉开副驾扶手箱,手伸进去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车。王大娘这皮卡里,连个车载充电器都没有。 他赶紧熄了屏,把手机贴身揣进怀里。 这边冬天零下二十度,眼下又下着暴雪,只会更冷。 手机电池在低温下耗电如流水。他没有睡觉充电的习惯,本打算今早睡醒充满电去晓晓她姐家,谁能想到是眼下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他便想到林栀一行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晓晓她姐家。 要不要打给林栀? 她会不会有办法…… 算了。 之前跟她聊起鬼打墙,她一脸不认可,只说那是志怪读物编出来吓唬人的段子。她都不信这东西存在,又能有什么处理办法。 再说,手机就剩这点电了,得留着。 求救对象,不论是人还是鬼,都被他一一在心里否决。 只剩自己。 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来路。 这一路开得慢,雪又越下越大,想顺着车辙倒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陈沉摇摇头。 面对吧…… 他索性轻踩油门,径直朝那座敖包开过去。 反正,人已经又回到敖包了,不必再往回走。 车停稳。 他一跃下车,脚步竟有些虚浮,踉跄着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 “妈的……刚施法,消耗太大了。” 他稳了稳心神,走到敖包前。 这一次,他没有绕行,径直跪了下去,“恳请长生天保……” 话到一半,陈沉僵住了。 不对!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敖包。 这不是必勒格家的那座。 他的围巾,不在这里。 草场上没风,围巾不可能被吹走。压在围巾上的那块石头,也不在。 敖包还是那副样子,石头堆得规规矩矩,雪盖得厚厚实实。 可…… 绝对不是他刚才祭拜过的那一座。 他猛地起身,转了一圈。 四下里,除了雪,还是雪。 自己是如何到的这里? 按指南针一路朝南,沿途没见过必勒格家的房子。就算开过了,再往南,也该是331国道。 除非……自己又跑偏了。 “嘶……”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他再次跪下,朝敖包叩首,向长生天祈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陈沉浑身一震,掏出手机。 是林栀! 他拇指落向接听键。 就在指尖触到接听键的一刹那,屏幕熄灭了。 他一愣,拇指不停地在指纹解锁的位置按着。 手机毫无反应。 他慌了,去按开机键。 屏幕又亮起,可只是一瞬,连信号都还没读取,便又熄灭了。 电池,被低温彻底耗尽了…… 陈沉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面前的雪花化作滚滚白烟。 他耷拉着脑袋,回到车上,闭上眼,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着。 为什么,方向又错了? 通过敖包确认的正南,绝不会有错。自己按着指南针一路开过来,也绝不会出错。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指南针出了问题。 指南针…… 陈沉猛地睁开眼。 “次奥!”他咒骂一声,心里已然猜到了原因:地下矿脉,影响磁场。 网上多少专家都在议论,说这片地底矿产资源丰厚,只因这里是牧民生活的地方,不能开采,才始终没有工业化。 这帮狗屁专家,该准的时候不准,不该准的时候偏偏样样都准。 可若是矿脉影响了磁极,指南针在这里就等同于失效,永远指不准方向…… 不对! 在必勒格家那座敖包前,指南针确确实实没有偏差。磁偏角6°,符合这个地区的经纬度,完全合乎逻辑。 那为什么开着开着,就变了? 难道……那个位置,恰好是错综矿脉相互抵消的一个“零偏转”点? 这样看来…… “唉……”陈沉长叹一声,放弃了思考。 想不清的。 如果地底矿脉不止一条,错综复杂的磁极共同作用出来的磁场,短时间内根本把握不准。更何况手机已经关机,连指南针都没了,就算他能定准方位,也失去了指向。 陈沉决定,先在车里安稳坐上一会儿。 稳定心神,调整气息,把刚刚施法的消耗补回来。 同时…… 等天象。 哪怕刮起风也好。 这个季节的西北风,无疑是最明确的方位参照。 只要风一起,他持续顺风前行,怎么着,都能开到331国道上。 陈沉靠着椅背,闭上眼。 车厢里,发动机熄了火,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雪落在车顶上的沙沙声,细密,均匀,无边无际。 像整个天地,都在跟他一起等。 第219章 还有救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心底的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金光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出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施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神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术法几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温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诡异能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唇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神秘力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铠甲影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祭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莫日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病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上门女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假燎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古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盗墓团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对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金帐战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神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凶宅渡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