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镇》 引子 截亲 檀州北部的官道上,三匹马正从远处疾奔而来,在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 马上有三人,两女一男,男子是名回纥老者,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深刻皱纹。 中间是一名身穿胡人皮裘的少妇,头戴镶金回纥皮帽,梳着小辫。 她年约二十五六岁,体格壮实,脸庞宽大,皮肤呈黑红色,一双眼睛如鹰一般明亮犀利,这是长年在草原生活的印记。 后面一人应该是少妇的女护卫,三十岁左右,身材强壮,腰挎战刀。 三人一边骑马疾奔,一边紧张向后眺望,似乎有人在追赶他们。 少妇是三人中的主人,她叫也素,是回纥登里可汗的侄女。 五年前,她作为回纥公主下嫁奚王李没贺,成为奚王可敦。 就在一个月前,奚族爆发内乱,奚王李没贺被杀。 十天前,奚王牙帐被叛军攻破,护卫也素的五百回纥士兵全部战死, 也素仓惶向南逃亡,一路被叛乱者追杀,最后只剩下主仆三人。 也素勒住马匹,向南眺望,前面隐隐出现一座关隘。 “阿爷,前面是哪里?” “好像是北口守捉!” “啊!我们到唐朝地界了?” “公主,我们只能向南走,北面和西部都被叛军封锁,北口属于卢龙节度府管辖,节度使是朱滔,公主去年见过的。” 也素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皮肤白净,彬彬有礼的唐朝节度使,他眼中的脉脉深情她看得懂。 “我们去寻求节度使庇护吧!” 三人纵马向北口奔去,距离北口还有一里,三人勒住战马,惊讶地打量周围。 官道上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两侧挂满彩帛,无数侍女手中端着果盆、酒壶站在路边。 这是怎么回事? 迎面一群人走来,为首男子三十余岁,身穿紫色官服,头戴纱帽,皮肤白净,双目温和含情。 也素心中一跳,她认出这个男子,大唐卢龙节度使朱滔。 朱滔上前恭恭敬敬跪下。 “唐朝朱滔欢迎回纥公主殿下到来,闻公主殿下已是待嫁之身,天赐良缘,朱滔特向公主求婚,恳请公主殿下应允。” 也素脸红了,她看了看周围的彩帛、地毯、侍女,又看了看这位眼中充满了温情和诚意的朱滔。 这一刻,她内心仿佛从苍茫粗犷的草原滑进了温柔细腻的唐人之乡。 她又想起自己那个苍老的丈夫,想到他的人头被挂在牙帐旗杆上。 是啊!她已是待嫁之身,还用顾忌什么?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派人去通知可汗,有了可汗的应允,我才能正式和你成婚!” 朱滔大喜,“我明天便遣使向英义建功可汗行婿礼。” 朱滔站起身,伸手给也素,也素翻身下马,手轻轻放在朱滔的掌中。 在风沙扬起的彩帛中,两人并肩向北口守捉军城走去。 …………… 朱滔和回纥公主的联姻,意味着回纥势力从此进入大唐腹地。 两年后,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其子李惟岳平庸。 朱滔携回纥骑兵对成德七州磨刀霍霍。 为对抗回纥势力南侵,大唐天子李适不承认李惟岳继藩,并决定拆分成德节度。 四镇之乱由此爆发,李惟岳很快被镇压。 朝廷在定州置义武节度,原李宝臣手下大将张孝忠授节为首任节度使,辖易、定、沧三州。 ----------- 注:《新唐书.朱滔传》记载:初,回纥以女妻奚王,大历末,奚乱,杀王,女逃归,道平卢,滔以锦绣张道,待其至,请为婚,女悦,许焉。既而遣使修婿礼于回纥,回纥喜,报以名马重宝...... 第一章 与君无缘 朱滔迎娶回纥公主八年后,大唐贞元三年。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 河北沧州景城县,天刚刚亮,清晨的阳光驱散了笼罩县城一夜的寒雾。 从高空俯看,可以看见城东的一座小院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清冷的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年轻男子戴着黑幞头、身穿皂色缺胯圆领袍,腰束革带,佩短刀,典型的官差打扮。 但他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脸庞瘦长,眼睛微眯,锐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冷峻,气质卓而不凡。 此时,他正对着阳光端详手中之物。 那是一只‘盈’字款邢窑白瓷茶盏,其质如冰,其白似雪,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名年轻男子叫张景,半年前他是另一个时代的张景,一名骨科医生,冬泳爱好者。 在一次横渡长江的冬泳比赛中,他被一股暗流吸入了江底。 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穿越了一千两百三十九年,附身在一个坠井身亡的唐朝小吏身上, 半年过去了,张景渐渐适应了现在的身份。 景城县衙首席不良人,景城张家不受待见的庶孙。 虽然才二十岁,但他已经是一个拥有四年捕贼经验的资深职业精英了。 可惜制度令人扼腕,哪怕县衙捕贼精英也无一文钱俸禄,只有公廨钱酌情补贴一点口粮。 想活得体面一点,想养活家人,只能去灰色地带自谋生路。 所谓虾有虾道,蟹有蟹路,它的背后却是每个底层小人物的辛酸。 为了生存下去,张景也选择了自己的方式。 比如他手中这只大盈库邢窑贡瓷茶盏。 这是他两个月前在鬼市淘到的宝贝,他只花了两贯钱。 卖家不说,他也不问,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贼赃。 他是不良人,私吞贼赃是职务犯罪。 可如果是捡到的贼赃,又没人报案,上不上缴就由自己决定,这就是灰色地带。 不合法,也不犯法。 一个月的报案期限过了,本县始终无人报案,州衙也没有协查通报。 这只贡瓷张景决定不上缴了。 半个月前,他利用县衙每年年初处理无主赃物的机会把它洗白了,变成了合法估卖品。 这一票他打算赚三十贯。 张景很清楚,这只茶盏在长安至少要卖三百贯钱。 但这里是景城县,河北沧州一个人口不足万的小县城。 更重要是他缺钱,很缺。 “砰!砰!砰!” 院门外传来了重重的砸门声。 张景眉头一皱,一向贪睡的李胖子怎么来得这么早? 他刚要去开门,门外却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在不在?” 声音刺耳如破锣,张景脚步一顿,这不是李胖子。 “八郎,家主有急事找你,你赶紧去一趟!” 张景听出来了,是张府管家的声音。 “知道了!” 张景冷冷回了一句,张府管家转身便走了。 ………. 张景不是在家族长大的,五年前他第一次回家族,那时他已经十五岁。 一年后父亲张子仓便得急病而逝。 母亲也身世不详,据说在他很小时便去世了。 一个无父无母且来历不明的庶孙,在家族里当然没有任何地位。 按族规,他每月应该有三百文的例钱。 但管钱的大伯张子盛告诉他,他住的小院也是家族所有。 于是,他的例钱就被抵了房租。 为了糊口,年仅十六岁的张景只得去县衙做事,混口饭吃。 有关自己在家族中的往事,张景是从唯一关系不错的族兄张元那里听到过一鳞半爪。 他在重生大唐后,也参加过两次家族活动。 一次是去年十月,家主六十岁大寿,他被大伯张子盛安排在下人桌,他喝了一杯酒,起身走了。 最近的一次是除夕,他参加了家族大祭。 但他连正堂都没有资格进去,只能蹲在祠堂院子里和一群家仆烧钱纸。 张景没有烧纸,转身就直接回家睡觉去了。 张家对他投之以冷,他对张家也报之以淡。 ....... 张景还是来到了张宅。 这是重生半年来祖父第一次单独找他,估计真有重要之事。 他对家族是很淡,但他不是不分轻重之人。 张家刚走到张府大门前,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叫他。 “景公子!” 这声音清脆软糯,是个少女的声音。 张景一转头,一眼看见对面停着一辆油壁牛车,随即又看见了喊他之人。 一个身穿绿短襦、头梳双环髻,打扮像侍女模样的少女站在牛车旁向他招手。 张景慢吞吞走上去,“姑娘叫我!” “是我家姑娘找公子!” 张景的目光这才转移到油壁车上,车窗纱帘里隐隐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看不清相貌。 “你们是——” 张景来大唐半年,虽然也接触了不少女人,但都是因为职业的缘故。 私底下他还是第一次被年轻女子喊住。 “公子忘记我们了?” 侍女抿嘴笑道:“我家姑娘是赵香玉啊!” 张景轻轻‘哦!’了一声。 他听搭档李胖子说过,他有一个四年前定亲的未婚妻,是赵记绸缎铺东主赵大昆的女儿,但他从未见过。 张景对这门亲事没有任何想法,他在后世有妻子女儿。 半年时间不足以让他从失去妻女的创伤中走出来。 这半年来,他梳理了各种社会关系,了解各种大唐习俗,唯独没有梳理姻亲这层关系。 张景有些尴尬,半晌问道:“赵姑娘有何见教?” 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子声音,“景公子,与君无缘,抱歉了!” 这声音不是那种心情难过的沙哑,而是天生的公鸭嗓。 ‘与君无缘!’ 张景心中笑了笑,微微行一礼,“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他转身便向张府内走去。 侍女小声道:“姑娘,景公子长得好高啊!仪表堂堂,你为什么……” 女子望着张景的背影哑声哑气说:“仪表有什么用?一个不良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谈婚论嫁?哼!” ………. 张府是景城大户,虽不敢僭用重栱藻井,却也修整阔朗,三间构架,木作打磨光润,檐下素瓦齐整。 张景被领到了大堂,大堂内有三个人,准确说是三个半,另外半个是个管事,没有存在感。 祖父张俊良此时就坐在尊位上,他面色焦黄,眼皮很重,总是半耷拉着,张景每次见到他都像在打瞌睡。 张俊良穿着厚厚的细绢绵袍,正襟危坐,双手拢在一只羊皮手筒里,活像乡下庙里的土地公。 这个祖父以偏心出名,他生了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却独爱老二张子维和嫡五孙张嘉。 因为老二张子维混得最好,十二年前考上科举,现任沧州司马。 嫡五孙张嘉就是张子维的儿子,张俊良对他是爱屋及乌。 大堂东西两侧分列矮案与坐席,宾主分序落座。 东侧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手端茶盏,用眼角余光瞟着张景,拉下一副马脸。 他嘴角挂着毫不掩藏的不屑,一副天下人都欠他钱的表情。 张景很熟悉此人,张俊良的长子张子盛。 大堂西侧则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裹一件细绢暗纹绵袍,外套一件短狐裘,头戴浑脱帽。 此人长得小鼻子小眼,一张胖脸把眼睛都快挤没了,只剩下一条眼缝闪着狡黠的精光。 他手中也端着茶盏,见张景进来,嘴角扯了扯,脸上肥肉剧烈抖了一下。 张景也认识此人,外面那位赵香玉的父亲,赵氏绸缎铺东主赵大昆。 三个月前,张景和搭档李胖子去他店里调查过绸缎失窃案,赵大昆对他很冷淡,就像根本不认识他。 事后李胖子才告诉他,他和赵大昆的女儿定过亲。 赵大昆面前的矮案上放着一只描金楠木小箱和一封文书,他身后则站着赵家大管事。 张景也不下跪,长身施一礼,“八郎给祖父见礼!” 张子盛脸色一变,刚要拍桌子,张俊良却摆手止住了他。 “八郎,今天休息?”张俊良笑眯眯问道。 “嗯!今天旬休。” 张俊良点点头,指了指赵大昆。 “这位是赵东主,你应该认识吧!今天赵东主是来谈一谈你的婚事。” 张景看了赵大昆一眼,“赵东主请指教!” 赵大昆用手背擦一下眼角,挤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声音哽咽。 “小女身染恶疾,实在难以成婚,我不想耽误公子大好前途,所以…..所以……” “所以赵东主是来退婚的,对吧!” 张景淡淡道。 第二章 恕难从命 张景一句话就把他的意思摊开了,赵大昆脸上略显尴尬,他索性也不装了。 他指了指矮案上的描金楠木小箱子。 “这是令尊四年前给赵家的聘财,现原数退回,分文不少!” 赵香玉已经说过与君无缘了,但张景的眉毛还是忍不住轻轻挑了一下。 他更喜欢和这只描金楠木箱结缘。 张景又望向张俊良,“不知祖父是什么态度?” 张俊良半晌缓缓道:“八郎,你已行过冠礼,既然你父亲不在了,婚事……你就自己做主吧!” 张俊良倒是很想做主,把退婚聘财收入自己囊中。 但这门婚事当初就和他无关,一旦张景闹起来,自己一文钱拿不到不说,还要背负一个与孙辈争财的恶名,得不偿失。 这个恶人不如让长子去做,自己分财就是了。 旁边张子盛也想越俎代庖,他一门心思想把聘财拿到手。 可惜赵大昆不傻,他一定要张景本人签字,否则聘财不退。 张俊良父子没办法,只得派人去把张景找来。 赵家大管事连忙上前,把笔墨朱泥放好,又把白色退婚柬展开,指指右边空白处。 “公子只需要在这里写上同意退婚,再签个名,按上手印即可。” 张景又看了一眼赵大昆,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像个入定的胖和尚。 但张景却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景上前先把聘财箱搬下来,很沉,估计有二十几斤。 打开箱盖,上面覆盖了红绸,掀开红绸一角,竟然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十两一锭。 张景心中根据箱体大小和整体重量迅速估算一下,得出了结论,白银大概在三百两左右。 赵大昆见张景把银箱搬走,脸上肥肉剧烈抖了几下,心痛不已,三百两银子啊! 张景做了半年不良人,他懂大唐律法,女方擅自退婚,女方父亲要杖六十。 所以一向视财如命的赵大昆才会这么恭敬,还把聘财分文不少退回来。 不过穿越者有穿越者的觉悟和体面。 张景也不多说,提笔写下‘同意退婚’四个字,又签了自己的名字,拇指蘸点印泥,按下了指印。 “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 赵大昆大喜,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他激动得跳起来,连忙收起退婚柬,向张俊良抱拳道:“打扰了!” 他拔腿走了两步,似乎想到什么,他回头狠狠盯了一眼银箱。 又抬头看了看张景,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话。 “聘财我还给你了,你若守不住,别怪我!” 说完,他转身便一阵风似走了,大管事也急匆匆跟在他身后。 两人唯恐走慢一点,就会节外生枝。 张景也不打算与族人分财,抱起箱子刚要走,张子盛忽然站起身。 “且慢!” 张景停住脚步,瞥了一眼怀中箱子,目光里露出一丝警惕,“大伯还有事?” 张子盛慢慢走过来,盯住张景怀中的箱子,“按照族规,退回的财礼应由家族处理。” 张景冷冷回道:“那你就不该叫我来!” 张子盛被张景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得恶狠狠盯着张景。 “你是怎么对长辈说话的?” 张景冷冷望着眼前这个卑劣无耻的大伯父。 四年前,他克扣了一个刚刚丧父,年仅十六岁少年每月三百文赖以活命的例钱。 最后逼得这个少年不得不去做衙役糊口。 现在,他又想把少年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笔钱也抢走。 张景丝毫不给张子盛面子,目光犀利地盯住他。 “张子盛,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这笔聘财,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你!” “你——” 张子盛恼羞成怒。 “好了!” 家主张俊良终于开口了。 “子盛,景儿刚刚退婚,心情不好,聘财之事以后再谈,先说正事吧!” 张子盛听懂了父亲的意思,先不要和张景翻脸,把正事办了,然后再想办法把聘财夺回来。 还是父亲老谋深算。 他忍住怒火,转身从矮案上拾起一张纸,递给张景,“把这个也签了!” 张景看了一眼白纸,上面写着字,只是隔了六七步距离,他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是什么?” 张子盛冷冷道:“这是你承诺半年内不离开沧州的申明!” 张景微微一怔,这是什么古怪申明?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张子盛,又看了看祖父。 张俊良再次变成土地庙的泥塑,眼皮微耷,充耳不闻。 “为什么?”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家族和睦,原因你不必知道,所有的孙子都签了,你是最后一个。” 张子盛又很不情愿地补充道:“签了它,家族补贴你三贯钱。” 张景轻轻摇头,“我不签!” 张子盛眼中目光微聚,刚刚压下的怒火又再次翻涌。 “你什么意思,嫌钱少?” 张景轻描淡写说:“和钱没关系,就是不想签!” 张子盛眼中怒气开始高涨,厉声质问道:“张景,你想对抗家族?” 张景双眸依旧如古井不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虽然他这半年也没有打算离开沧州,但要去哪里是由他自己决定,谁也别想干涉他。 张景不想睬他,转身就走。 张子盛在他身后大吼,“混蛋,你敢不签,我把你革出家族!” 张景还是不理睬他,继续向堂外走去,身后祖父张俊良忽然开口了。 “八郎,这件事没商量的余地,别任性,签了它,否则…..你大伯的话不是威胁!” 张景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 “恕难从命!” 说完,张景大步流星走了。 眼睁睁看着张景走远,张子盛无计可施,只得回头望向父亲。 张俊良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要让他知道傧相之事,至于银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子盛恍然,“我明白了,我会派人盯住他!” ………. 张景走出府门,对面的油壁牛车已经不见了。 张景刚要离去,却听见了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景公子,请留步!” 张景停住脚步,从对面小巷里跑出一个身穿绿短襦的小娘子。 正是刚才在油壁车旁见到的小侍女。 “你怎么没走?” 小侍女在他面前站定,扬起一张娇俏的小脸望着他。 “景公子,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其实.....姑娘以前也惦记过您,只是.....只是她觉得你们不太合适,所以......” 张景想了想问道:“退婚是你家老爷的意思,还是你家姑娘的意思?” 小侍女低下头,“都有!” 张景点点头,“我知道了,请转告你家姑娘,从此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小侍女小声道:“她不知道我在这里,我是偷跑来的,我....我怕你难过。” 张景忽然明白了,那个赵姑娘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是这个小侍女心善,跑来安慰自己。 刚刚从寒如冰窖的张府走出来,张景感受到的第一丝温暖,竟是来自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侍女。 虽然这丝温暖很微弱,比雪后的阳光还微弱。 但它足以让张景心中感受到了人世间还有美好的一面。 张景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碗,景公子保重!” 她红着脸转身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向他展颜一笑。 “景公子,你值得更好的!” 那一笑眉眼弯弯,如桃花碧水,直沁张景心脾。 “谢谢!” 小侍女转身跑了,张景一直目送她的娇小的身影渐渐远去。